《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 第一百八十八章 攻守有备围城攻 汝南郡治汝阴县,城北五里,朱粲大营。 十月上旬的汝南,阴雨已停,平原上的草木尽染枯黄,西风卷过,衰草连天如浪。营中旗帜杂乱,黑底红边的迦楼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绘的金翅鸟狰狞展翅,仿佛要择人而噬。 中军帐内,朱粲踞坐胡床,正听着斥候的急报。 “大王!裴仁基亲率主力万人,已於今晨自穰县拔营,向汝南急进!淮阳綦公顺部五千人、淮安杨士林、田瓒部四千余,亦已同时出动,三路大军合计近两万众,不日即将合围汝南!” 帐中诸将闻言色变。 朱粲脸上的疤痕却只是微微一跳,眼中反倒闪过一丝戾色:“入他贼娘,果如本王所料!” “大王已有所料?”一将问道。 朱粲冷笑说道:“此必萧铣事不机密,三路出兵的事,被裴仁基获知了!而李善道视本王为心腹之患,故裴仁基便欲集中兵马,先将本王歼灭!哼哼,岂不知,本王对此早有料及!”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或者说,他的这个“早料到”,依照时间次序来讲的话,是两个“早料到”。 第一个料到,即他在被李善道调出南阳时,就料到李善道会有向他动手的这一天。 李善道这鸟贼,表面上厚待於他,实则步步紧逼,——先调他出南阳,再以裴仁基镇守其地,又令杨仲达、杨士林、田瓒等与他有隙之辈环布内外。摆明了架势,早晚要收拾他。 第二个料到,是在他接受萧铣的招揽后,进一步地进行估料,猜料到了当萧铣最终出兵淮汉,为裴仁基知时,裴仁基不外乎两种应对可能。一是全力迎击萧铣;一则便是既他已被李善道视为“心腹大患”,裴仁基也有可能会先集中兵力,消灭他,以图先将他这个“内患”解决。 就第一个料到,他朱粲是什么人?岂会坐以待毙? 是以一接到萧铣的招揽密书,他当即就接受了。并自到汝南之日起,他就在周边的淮安、淮阳等郡,以及南阳郡中安插了许多斥候。也因是,裴仁基兵马一出,他立刻就接到了急报。 就第二个料到,既然料到了裴仁基可能会先来攻他,朱粲自是已经定下了应对之策。 又乃是当下,虽然前脚才知萧铣将要三路出兵,后脚裴仁基便已麾师攻来,其出兵之速,出乎了他的意料,且朱粲现尚不知,裴仁基此番先来攻他,实是因周法明的密报,已确切知他投附了萧铣、将响应萧铣出兵之故,但既他已定下应对之策,便不影响他成竹在胸。 “慌什么?鸟汉主力现尽在潼关、陕北,李善道留守淮北之部,加上綦公顺、杨仲达、杨士林、田瓒诸部,也不过就这两万可用之兵!可称精锐者,无非裴仁基所部万众,余皆乌合耳!而本王帐下部曲十万,精兵五万,尽是百战悍卒!又萧铣已经三路进兵,攻向淮汉,何惧之有?且又应对之策,本王早已屡定!”朱粲见诸将颇有慌张者,先厉声斥责了他们一通,继而霍然起身,走到地图前,“便按本王虑定之策……”重重点在平舆城,喝道,“王须拔何在!” “末将在!”一员膀大腰圆的悍将出列。 “你率五千精兵,即日往攻平舆!擒得杨仲达后,送到本王营中,本王亲手剐了他!” “得令!”王须拔应道。 朱粲又指向汝阳、真阳两县,又喝了两将出列,令道:“给你两人各兵马五千,驻守汝阳、真阳。裴仁基到了汝南后,必然先攻此两县。他只两万兵马,你两人以五千守城,定可以守。” 这两将接令应诺。 朱粲接着又指向地图东南方向,又令一将,令道:“亦与你兵马五千,往攻义阳。新近接报,裴仁基遣李大亮引兵一部,进驻到了义阳。你率部到义阳后,若能攻拔此郡,便攻拔之;若不易攻拔,就将李大亮及义阳本有之守军,困在城中,为本王遮掩侧翼即可!” 这将应诺。 朱粲最后指向义阳郡东边的弋阳郡,令余下诸将:“尔等皆从本王攻取弋阳!卢祖尚孺子耳,据此前探报,其众也不多,三四千数罢了,我以数万之众攻之,必如摧枯拉朽!”几道命令下罢,收回手,叉起腰,再次环视诸将,说道,“攻拔弋阳后,我军便可南与萧铣部会合,而只待与萧铣部会合,再回师或西进、或北上,义阳诸郡亦可下也,裴仁基可以歼也!至时,何止淮汉之地,可以尽得,淮北诸郡也将为我等所有!功成之日,金帛子女任尔等取用!” 诸将齐声应诺。 帐内烛火映着朱粲眼中灼灼凶光,他盯着地图上的“弋阳”二字,仿佛已见卢祖尚首级悬於辕门之上,血犹未冷,狞笑说道:“卢祖尚,乳臭未干的小儿,便先用你,祭本王兵锋!” …… 光山城外,朱粲大营已扎下三日。 城头,“光州总管卢”字大旗迎风飘扬。 旗下,卢祖尚身披明光铠,按剑而立,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一点与年龄不符的沉毅。 他今年才二十岁,弋阳本地人,其家在乐安县。光山是弋阳郡的郡治,乐安在光山西边。其父卢禧仕隋为虎贲郎将,其家世代豪富,倾财散施,甚得郡中人心。他本人以侠气闻名。其父早已去世。隋末乱后,他应募集合壮士保卫乡里,其虽年少,御众严整,所向有功,群盗不敢入境。及宇文化及作乱,杨广被弑后,他乃升坛歃血,自领光州刺史。光州,即弋阳郡。后来越王杨侗在洛阳即位,他遣使归地,因署本州总管,封沈国公。又不久前,他归顺了新汉之后,李善道亦授任他光州总管,不过没有再以国公之爵封他,改授他为弋阳郡公。 三日前,朱粲率众数万,到了光山城外后,倒是先礼后兵,曾先招降於他。 招降书云:“迦楼罗王谕卢祖尚:尔一小儿,侥幸窃据本州。今本王提十万之众,战鼓震天,与梁帝合兵,夹击淮汉。若识相献城,不失封侯之位;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卢祖尚听完,当场提笔回书。 比之朱粲的骄狂,他的回书写的也毫不客气:“萧铣一县小吏,朱粲豺狼成性,汝等皆当世之贼,人人得而诛之!祖尚虽年轻德薄,然受大汉厚恩,忝守此城,岂肯与豺狼为伍?若欲攻城,悉听尊便;若欲招降,趁早死心!光州存亡,自有天命;祖尚生死,唯系社稷!” 回书送到朱粲帐中,当场将他气得暴跳如雷,当日便对光山展开了猛烈攻城,严令诸部:“三日破城!城破之日,老弱斩为军粮,壮丁尽数坑杀,妇孺充作营奴!” 却此刻,第三日的攻城已攻了多半日,光山县城仍是岿然不动。 城下,尸骸堆积如山。 朱粲部的兵卒正抬着伤员撤下,鲜血染红了秋草。 城头,守军倚着女墙喘息,人人浑身浴血,却皆斗志昂然。 “总管。”副将递上一碗水,“朱粲这贼,怕是真急了。今日已攻了三波,死伤少说五百。” 卢祖尚接过水,一饮而尽。 他望了望撤退的朱粲部攻城兵马,又向远处,望了望列阵在数里外的朱粲余部阵地。彼处阵中的兵马,都是今日尚未投入攻城的生力军,旌旗猎猎,人头簇拥,观其规模,当还有万人之众。他目光如铁,令道:“时辰尚早,朱粲必迫其众再攻。传令各部:严阵以待,弓弩上弦,补充滚木礌石;伤者换下,健者补位,炊饭送至垛口。”顿了顿,将空碗顿在女墙之上,碎瓷迸溅,“告诉将士们,朱粲食人之魔,城若陷落,满城皆为釜中之肉!务当死战!” 副将凛然应诺,便即军令传下。 守卒无论是否本地人,父母妻儿亦多在城中,闻得令后,守城之决心愈加坚定。 …… 小半时辰后,号角、鼓声再起。 前次攻城无果,撤退下来的兵马撤到了后边。朱粲部的中阵、后阵如蚁穴沸腾,则一队队后续攻城兵卒在鼓角声中,涌向城壕,逼进到城下近处,列成新的攻城阵势。最前排是盾牌手,举着大盾;其后是弓箭手,箭矢搭在弦上;再后是云梯队和攻城的主力步卒;最后是骑兵,手持长槊,掩护攻城步卒两翼,以防城中骑兵突袭,并及随时等待城门被冲开后,突入城中。 且和此前的历次攻城相同,在各部阵前,皆高高竖起五颜六色的古怪大旗,——有的画着三头六臂的明王像,有的绣着金翅鸟啄蛇图,有的写着“唵嘛呢叭咪吽”的梵文咒语。 更有数百僧人,分散在诸阵中,赤膊击鼓,口中念念有词,咒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天龙八部护法,迦楼罗王降世!”僧人们奋声呐喊。 朱粲立在中军望楼上,身披暗金铠甲,脸上狰狞的疤痕在秋阳下格外刺目。 见又调上来的后续攻城兵马已经就位,他猛地挥手:“攻!” 战鼓骤急,如雷鸣,如地裂。 新的攻击开始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恶名在外齐心抗 弓箭手齐发,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头。 守军伏在垛口后,只听“咄咄”之声不绝,箭杆插进城墙,密密麻麻,如同刺猬。 “稳住!”卢祖尚沉着的声音,在箭雨中格外清晰,“等他们过壕!” 箭雨稍歇,云梯队狂呼着“迦楼罗王临凡,血肉皆为供养”,推着云梯,奔涌而上。 冲到壕边,壕宽三丈,已被填平。 而就在这时,城头鼓声骤变。 “放箭!”卢祖尚令下。 早已待命的弓箭手齐刷刷探出身子,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敌兵纷纷中箭,惨叫着摔倒。被填平的壕面迅速被鲜血浸透,泥泞中翻滚着垂死的身躯。 “继续冲!”城下敌将大吼,横刀挥舞,驱赶着后队。 云梯队冒着箭雨,丢下了数十个伤亡的战友,冲过壕沟,竖起云梯,搭在城墙上。 紧随着云梯队冲到的攀城步卒,嘴叼钢刀,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卢祖尚抽剑一挥。 城头守军推出滚木、礌石,狠狠地砸下。 惨叫之声此起彼伏,攀爬的敌兵如熟透的果子般坠落。 有人头骨碎裂,脑浆迸溅;有人胸骨塌陷,口中狂喷鲜血;有人被滚木砸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跌落,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又带倒一片。 鲜血溅上城墙,绘出狰狞的图案,顺着夯土缓缓淌下。 “热油!”卢祖尚再令。 沸腾的桐油顺着城头凿口倾泻而下,如火龙窜动,直直浇在攀爬的攻城兵头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瞬间盖过所有声响,有人捂着脸大叫,皮肉被热油烫得滋滋作响,刺鼻的焦臭混着血腥气,在城头与城下弥漫开来;有人被烫得失去神智,直直滚下云梯,坠入城下人群,滚烫的油滴又烫伤一片,惨叫声、哭嚎声交织成人间炼狱。 城下,一名赤膊的胡将仰天怒吼,夺过一面画着明王像的旗帜,亲自攀上云梯。 他一手攀爬,一手挥旗,口中用胡语嘶吼着什么,似在鼓舞士气,又似在发泄暴怒。 卢祖尚看到,抬手取过长弓,箭矢破空,正中这胡将面门。胡将惨叫一声,仰面跌落,本在手中的明王旗在半空中翻卷着,缓缓飘落,落在尸堆上,很快被鲜血浸透。 “总管神射!”守军见状,士气大振,齐声欢呼。 城外中军阵中望楼上,朱粲看着这一幕,眼中凶光更盛,厉声喝道:“督战!” 早已按捺不住的胡汉骑兵呼啸而出,长槊挥舞,驱赶着后队兵卒继续攻城。稍有退后者,立被砍杀。这是朱粲攻坚时的惯用战法,——用督战队逼迫士卒死战到底。 第二波、第三波攻势接连不断,没有半分停歇。 城头,滚木礌石已将用尽。守军转用长矛挑刺攀爬到了城头近处的敌兵,用刀试图砍断云梯的铁钩。一名守卒被流矢射中咽喉,无声倒下,旁边的同伴立刻补上他的位置。 卢祖尚的嗓子已经嘶哑。他的明光铠上溅满了鲜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左臂被流矢擦过,皮开肉绽,他只让亲兵草草包扎,继续指挥。 “总管!城西告急!贼兵攀上城头了!”一名传令兵浑身浴血,飞奔而来,带着几分急惶。 卢祖尚瞳孔一缩,提起长槊,喝令:“随俺来!” 他带人赶到城西时,已有七八名敌兵翻上城头,正与守军殊死搏斗。 一个深目高鼻的西域胡兵挥舞着弯刀,狂吼着砍翻两名守军。 卢祖尚二话不说,挺矛直刺。矛锋透胸而过,这胡兵的吼声戛然而止,瞪着眼睛倒下。卢祖尚拔矛,鲜血喷溅,染红他的面庞。他抹也不抹,矛锋再转,刺向另一名敌兵。 “杀!”守军见卢祖尚身先士卒,士气再度大振,纷纷奋勇向前,终将防线稳住,合力将翻上城头的敌兵尽数斩杀,鲜血染红了城西的每一寸垛口。 最后一具尸体被推下城墙时,暮色已深,卢祖尚拄着长矛,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他低头俯看城下,只见朱粲部的攻势终於渐渐放缓,云梯上的敌兵承受不住这么大的伤亡,开始向下逃窜,城脚遍地狼藉的敌我尸体中,余下的敌兵也开始后退,显是斗志已消。 远处朱粲中军阵中,鸣金声响起,铜音凄厉,在暮色中回荡不绝。 丢下满地的尸骸、残破的云梯、断裂的刀矛,以及一面面沾满鲜血的明王旗、金翅鸟旗,残存的敌兵不复再有刚替换攻城时的凶悍气焰,仓皇地向后撤去,如潮水般退入暮色深处。 “退了,……贼兵退了!”再次守住了城头的守卒高声欢呼,声震云霄。 卢祖尚远望城东朱粲中军阵中,高高耸立的“迦楼罗王”的大旗,擦去脸上的血污,虽是一日鏖战,疲惫蚀骨,仍尽力挺直了脊梁,嗓音沙哑但带着十足的底气:“朱粲,你也不过如此!甚么迦楼罗王,不过一羽禽耳。”令道,“须得提防朱粲夜袭,诸部抓紧休整,轮值守夜!” 从将、亲兵等齐声应诺,暮色秋风中,人人甲胄染血,却皆目光灼灼,毫无颓色。 是夜,朱粲果然夜攻,卢祖尚有备之下,再度将其击退。 …… 光州城下,又攻了两日。 卢祖尚的守军伤亡过半,但城头依然飘扬着“光州总管卢”字大旗,猎猎作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死死挡住了朱粲部日夜不断的攻势。 这天入夜,朱粲大营。 帐中烛火摇曳,映出朱粲阴鸷的面容。 前线攻城的杀声随风传来,他盯着案上的两道军报,脸上的疤痕在烛光下扭曲如蜈蚣。 一道军报来自从汝阳败退逃出的部将:“臣等死罪,敬禀大王,汝阳豪强张氏、李氏聚众夜乱,裴仁基因得以入城,王隆等将战死,汝阳陷落。臣等拼死突围,侥幸得脱,现正撤向平舆。探知裴仁基留綦公顺守汝阳,自率主力,在后追击,恐其将赴平舆,乞大王分兵救援。” 另一封军报来自奉他命令攻打平舆的王须拔:“臣死罪,敬禀大王,攻城数日,杨仲达集城中丁壮,拆官民屋舍为械,坚守不下,妇孺亦登城头助防。臣闻汝阳已陷,裴仁基兵向平舆。城尚未下,贼援将临,乞大王急遣兵增援,否则臣部将受贼内外夹击,恐难支撑!” 帐中诸将围立两侧,面面相觑,神色皆是惊惶不安,,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朱粲盯着两道军报看了多时,怒不可遏,将两道军报撕得粉碎,纸屑如雪纷扬。 他霍然起身,一脚踹翻案几,烛火剧烈晃动,映得他眼中凶光暴涨,骂道:“王隆这个废物!本王给了他五千兵马,竟连区区汝阳都守不住!只恨他已身死,不然本王定亲宰了他!王须拔也是无能!平时吹嘘勇冠三军,本王厚养於他,却如今连个弹丸小城都啃不下来!” 两道军报的内容,诸将皆已知晓。 “大王!”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将急道,“汝阳一失,裴仁基顺流而下,便可直抵平舆。他若兵到平舆,王须拔部就危在旦夕!而又若王须拔再被裴仁基歼灭,我军在汝南就无立足之地,将腹背受敌。要不然……,暂弃光山,先撤兵回援王须拔?” 朱粲抬眼,目光如恶狼一般:“回救王须拔?光州呢?本王亲统尔等,数万大军,已经围攻五日,折损了两千儿郎,就这么灰溜溜地撤了?” 这将被他眼中的戾气震慑,语塞当场,低下头,不敢多言。 另一将小心翼翼地说道:“可是大王,裴仁基已然打下汝阳,如今又亲率主力南下平舆。若他与平舆城内的杨仲达内外夹击,王须拔将军便会腹背受敌,陷入绝境,怕是真撑不了几日。” 朱粲的手指在案上重重一敲,“咚”的一声闷响,诸将顿时噤若寒蝉。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找到了平舆的位置。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疤痕显得愈发狰狞。 要说起来,汝阳内乱、平舆和光山都打不下来,这倒也不仅是因为大汉对汝阳、平舆、光山士民的恩德有多深厚,——这几个县都是刚为大汉王土未久,要说恩惠,李善道能对这几个县的士民有多少恩惠,值得他们内应、死战不降,以至妇孺都上了城头协防?实则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在朱粲其部自己身上。其部不但抢掠成性,所过之处,寸草不留,粮乏时还吃人,逼迫辖内城、堡奉献细弱以供军食,其行委实太没人性,太残暴了,故此这几个县的百姓或汉军所攻之城者主动内应,或守城者宁死不降,非为忠义,实乃畏其暴虐更甚於死! “决不能撤兵回救王须拔!”朱粲做出了决定。 诸将彼此相顾。 一个素得他亲信的将领壮起胆子,问道:“大王,可若不救,王须拔部恐怕就将覆灭。” 朱粲咬牙切齿,说道:“本王这次响应萧铣,为的是夺回南阳等地,占据淮北诸郡,可不是为了替萧铣卖命送死!裴仁基已兵向平舆,本王若救王须拔,就不得不与裴仁基部相峙、或者决战於平舆。这两者不管是何者,最终渔翁得利的都是萧铣。这种蠢事,本王绝不会做!” 这将领问道:“大王言之极是,但王须达部怎么办?” “入他贼娘!守住汝阳、真阳,攻下平舆,本王布置得大好方略,却被王隆、王须拔这两个废物坏了!方今之计,只有令真阳守兵放弃真阳,援助王须拔了!”朱粲尽管不甘心,但他已没有别的办法,便骂了几句后,下令说道,“令真阳守军弃城,驰援平舆,与王须拔合兵,拖住裴仁基部主力,为本王争取足够时间攻下光山!若再误了本王大事,叫他们提头来见!” 便军令当夜下达,急送真阳守军,及平舆城外的王须拔营。 当夜攻城,到天亮才止。 停下不久,白天的第一轮攻势接着展开。 因为汝阳失陷、平舆王须拔告急的缘故,今天的攻城,朱粲督促更急、更厉。 可守军的意志坚强,接连几日的守城下来,虽伤亡已经很大,然如平舆城之守,城内的丁壮、妇孺自告奋勇,纷纷上到城头,协助守军防守。由是一日攻下来,朱粲部仍旧无功。 但在这天晚上,总算是一个好消息,随着董景珍的军报,送到了朱粲营中。 第一百九十章 闻报贼侵如火惊 “好!”朱粲大喜过望,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烛台倾倒,“好个董景珍!本王倒小看你了!”喜形於色,掂起刚送到的这道军报,与诸将说道,“董景珍报称,他已攻陷黄冈、黄陂,木兰畏其声威,献城投降,他正在向麻城进兵!他说三五日内,麻城也可攻克。” 帐中诸将面面相视,旋即一阵欢呼之声。 黄冈、黄陂、木兰、麻城,都是永安郡的辖县。 永安郡面积虽然不算小,但境内多山,总计也就这四个县。 本来依朱粲的预料,正因永安多山,黄冈等县皆可谓据险而守,董景珍又无勇名,在他眼中只是个无名之辈,——也确实,别看朱粲连攻光山多日,打不下来,但实际上朱粲绝非寻常人物,他拥众号称十万,自他作乱以来,他先是在山东、后是在淮北,转战千余里,横行数十郡县之地,所向大多披靡,碰到的对手、与他有过关系的各方势力,也都无不是名震一方的猛将、雄主,如李密等,则像董景珍之流,自与他不能相比,甚是莫说董景珍了,他连萧铣其实也不大看在眼中,以此之故,他原是认为董景珍不可能很快就将永安全境攻陷。 又因此,他此前的设想乃是,等他先打下光山之后,他再分兵,一路西取义阳郡,一路南下永安郡,与董景珍会合。只却当董景珍的这道军报送到后,现在的事实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反是他光山未下,董景珍已取永安三县。永安郡北与弋阳郡接壤,黄冈三县既下,其境内只剩一个麻城。按董景珍的这个进兵速度,的确有可能如他所言,三五日内麻城他亦能攻克了。 而麻城一下,董景珍部底下来就可兵入弋阳,来光山与他会合了。 却也不说董景珍部已取永安三县的事实,是不是出乎了朱粲的意料,单只这件事情来说,对朱粲部当下所面对的“光山不下”,诚然是个极大利好! 便一将兴奋说道:“大王,麻城一下,董景珍部就可北进光山!到时,就算此城我军还没攻拔,多了董景珍部的增援,却看这卢祖尚还怎么守!入他娘,拔城之日,定将他碎尸万段!”接连数日攻城,朱粲各部的伤亡都不小,此将说到卢祖尚时,神色狰狞,咬牙切齿。 朱粲闻得此言,却是转喜为怒,抓住镇纸,砸向此将,大喝道:“住口!混账东西,还有脸面说等董景珍部来援?本王以数万大军,围攻此一孤城,连日不下,已然脸面无存!若再等外军来助,岂非坐实本王无能之名,使萧铣诸辈小觑本王?尔等不要颜面,本王却还知羞惭!” 帐内霎时鸦雀无声,诸将垂首屏息。 朱粲怒目如电,拂袖扫落案上军报,奋然起身,大步走到帐门,掀开帘幕,望向光州城头。 夜色中,遥见“光州总管卢”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好像也在嘲笑他。 “传令三军!”朱粲转身,喝令说道,“将董景珍部进向麻城此讯,遍告诸营!振奋士气。”他顿了顿,凶焰炽盛,又厉声令道,“再传本王军令:明日攻城,加大攻势,加倍赏格!第一个登上城头者,陷城后,城中子女金帛允其先取;后退者,立斩不赦!” “遵命!”诸将凛然应诺。 军令传出,诸营将士既闻董景珍部势如破竹,又闻朱粲赏格,士气为之一振。但朱粲心中的羞耻感却如毒蛇噬咬。他堂堂迦楼罗王,威名止小儿夜啼,竟要靠董景珍的战绩来激励士气! “卢祖尚!”他盯着光州城头,眼中杀意沸腾,“本王必亲手剐了你!” …… 同一轮秋月,照在平舆城西的裴行俨大营。 裴行俨攻下汝阳后,未多做休整,便沿汝水而下,今日刚率部进到平舆。 ——“汝南”之汝,指的便是这条汝水。汝阳、平舆两县接壤,县城皆在汝水东岸。 此际的裴仁基议事帐中,烛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如铅。 案上摆着三份急报,分从不同方向送来。 第一份急报,与朱粲所收到的董景珍军报内容相同,董景珍已克黄冈等地,进向麻城。第二份急报,是关於张绣部的进侵犯进展。张绣部比董景珍部的进展还快,已经攻陷了安陆全郡,正在向义阳、汉东两郡分兵前进。第三份军报是杨道生部的状况,其部出竟陵郡之后,主力沿汉水北上,一路连拔鄀、上洪、汉南、率道等汉水两岸诸县,前锋已经挺进到襄阳城外。 三路梁军,进战都很顺利,也很迅速。 裴行俨、罗士信、张善相、杨士林、田瓒、贾闰甫、吕子臧等文武皆在帐中。 众人脸上的神色都颇凝重。 这三道急报不是同时送到的。 第二、第三份急报是昨天和上午报到,第一份急报是刚送到不久,众人才刚传看完毕。 裴行俨见众人各做思虑,暂无人出声,便最先开口,焦灼地说道:“父亲,贼势如火!先已张绣尽陷安陆,分兵进侵义阳、汉东,杨道生进逼襄阳;现又得报,董景珍进向麻城!三路贼兵,皆进势甚速。襄阳一旦陷落,南阳便告危矣;而义阳、汉东两郡若陷,其北之淮安等郡将危。更要紧的是董景珍部,麻城如果再挡不住他,他就可进兵弋阳郡,与朱粲会师光山!光山现虽尚未失陷,董景珍部一到,卢祖尚必难再守。光山再一丢,董景珍、朱粲两部就可合兵,还攻入汝南!届时,南阳、淮安诸郡告急,我军怕是不易抵挡其锋!” 却这裴行俨的这番话说得有点急促,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诸人皆知。 从地理上看,南阳、淮安、汝南三郡,由西而东,在淮水北边一字排开。相对应的,淮水南边,由西而东,便是襄阳、舂陵、汉东、义阳、弋阳等郡。则襄阳、汉东、义阳一下,杨道生、张绣两部梁军,即可攻入南阳、淮安两郡;而同时,弋阳一下,朱粲、董景珍两部就可攻入汝南。这一局面如果出现,便可预料得到,到时裴仁基部必然是进退失据。 他是回援南阳、淮安?还是在汝南迎击朱粲、董景珍? 若是前者,汝南就将失陷;如是后者,南阳、淮安就将失陷。而又不管是汝南、抑或南阳、淮安失陷,只要失陷一处,被梁军攻入了淮北之地,其余两处,也都将面临失陷之险。 杨士林迟疑了下,接住裴行俨的话,进言说道:“大将军,诚如公子所虑,事急矣!末将愚见,当下之计,是不是宜当放弃救援平舆,而分兵往援襄阳、义阳等地?” 他是淮安郡人,在淮安已陷入失陷危险的此刻,他当然是无心再在汝南作战。 田瓒也是淮安郡人,偷觑了下裴仁基神色,附和杨士林,也进言说道:“大将军,杨公所议甚是。梁贼进兵极速,观其声势,虽义阳、襄阳两地,大将军已遣李大亮、张弼增援,然李、张两部各只兵马千余,算上当地守军,亦各四五千众而已,恐难当梁贼这般锋锐!义阳、襄阳一旦失陷,被梁贼趁势攻入淮安、南阳,我军若到时仍在汝南,便将陷入腹背受敌之绝境!” 却有一人起身反对,说道:“两公所议,短见也!” 杨士林、田瓒看去,见这人三四十岁年纪,长脸庞,眉骨如崖,颧似刀削,颔下长须,穿着文官袍服,腰佩长剑,此刻挺身而立,身形挺拔如松,仿佛连影子都投得比旁人更直、更硬,却正是故隋南阳郡丞,归顺了新汉后,现被李善道授为穰县公、南阳通守的吕子臧。 裴仁基知他生性刚直,素有谋略,落目於他,问道:“公是何意?” 吕子臧拱手行礼,朗声说道:“大将军,仆闻用兵,当制於人而不为所制。今若从杨、田两公之议,分兵往援襄阳、义阳,便是将为梁贼所制也。与其如此,不如集中兵力,先歼王须拔等汝南之朱粲所部贼众,趁胜而进,或再进击朱粲、董景珍部,或再转攻张绣、杨道生部。” 田瓒皱眉说道:“汝南之贼,王须拔部四五千数,真阳贼兵已在来援王须拔途中,其众亦四五千数,而我军合计不到两万。以我不到两万之众,固不致败绩,然若欲速歼彼众,也殊不易也!一旦我军主力与王须拔诸贼陷入僵持,襄阳、义阳失陷,如之奈何?” “公之此虑,易解。” 田瓒问道:“何以解之?” “洛阳援兵五千已抵南阳,可令援兵不必再来汝南,进援襄阳可也。” 田瓒说道:“洛阳援兵现只五千,若分援襄阳、义阳,一地只可援两千余众,只怕兵仍不足。” “田公,所以仆所言者,不是分援襄阳、义阳,而是援襄阳。” 田瓒怔了下,说道:“你是说?” “处处设防,只会分散兵力。因与其分援两地,更宜当尽以洛阳援兵,进援襄阳。襄阳本已有守军四千余,加上五千援兵,近万之众,足可阻梁贼杨道生部的北进之路,保南阳无虞。” 田瓒与杨士林对视了下。 杨士林说道:“南阳可保无虞,然淮安若失,我军侧翼仍危!” “只要南阳、淮安可保其一,洛阳后续援兵开到,何忧之有?” 田瓒、杨士林看看吕子臧、看看裴仁基,欲言又止。 裴仁基转看贾闰甫,问道:“闰甫,你何见也?” 贾闰甫抬起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他起身走到帐中的沙盘前,手指点在平舆的位置,说道:“大将军,诸位将军之所言各有道理。然仆以为,有两点需先看清。” 第一百九十一章 决疑定计稳若山 裴仁基问道:“怎么说?” “若依杨、田二公之议,撤援义阳、襄阳,则我与梁贼、朱粲此战的攻守之势,便就易转,我军由攻转守,而贼势反得从容调度。诚如吕公所言,战场局势就将变成我为贼兵所制。此其一。今观王须拔与真阳贼援,其合兵虽万人之众,然军无纪律,且王须拔部攻平舆数日,未有下也,其势已挫,又汝阳我军一战即拔,士气正盛,则以我之锐,攻彼之挫,何愁不能速胜?此其二也。以此两点,大将军,故仆以为,吕公之议甚是,可以采用。”贾润甫说道。 杨士林听他说完,仍是持反对意见,说道:“分援义阳、襄阳,固是可能会导致我军与贼兵的攻守之势转易,但只要能将义阳、襄阳守住,便攻守之势转易,又有何妨?贼攻无果,自即撤兵。”顿了下,又说道,“而至於‘以我之锐,攻彼之挫’,大将军,王须拔部攻平舆数日不下,其部士气也许确已受挫,但真阳贼援最多一天后就可抵达!见援兵赶到,王须拔部士气岂会不为复振?其若合兵守营,我军才不到两万之众,恐怕是断难速克其垒!” 贾润甫抚须而笑。 杨士林愕然,问道:“贾公,缘何作笑?仆之所言,有何可笑之处?” 却这杨士林,只看他名字,是个汉人,其实其家世代为蛮酋,他本出自大阳蛮的桐柏山杨氏此支。故隋大业年间,他仕隋为鹰扬府校尉,后杀掉郡官,与田瓒等占据了淮安郡。 他出身既非名族高第,仕隋时的官职也很低微。 故而说实话,贾闰甫还真是不大看得上他,只以淮安土豪视他而已。不过虽然看不大上他,贾闰甫是个智略之士,当然亦不会当面表现出对他的轻视之态,便杨士林问他之后,他先是摇了摇头,笑道:“杨公所言,自无可笑之处。仆所笑者,却正是真阳贼援将到。” 杨士林愈加愕然,说道:“这有何可笑?” 贾闰甫不再与他说话,仍与裴仁基说道:“大将军,如果不是真阳贼援一天后,便可抵达平舆,要想尽快歼灭王须拔与真阳贼援两部贼兵,可能还真不太容易,也许会拖延时日。但正因为真阳贼援将到,是以仆适才才说‘何愁不能速胜’!” 裴仁基抚须沉吟稍顷,已明了贾闰甫之意,说道:“闰甫,你是说围营打援。” “大将军英明,仆正此意!想这真阳贼援,一旦接到王须拔求援之书,势必就会加紧行军,急趋平舆,而彼辈以为我军正全力围攻王须拔营,路上定无防备。这般,大将军若择一勇将,统率精骑,提前设伏於道,候其兵到,掩杀而出,歼之何难?既已歼真阳之贼援,押其俘、挑其首,抵王须拔营前示众,其贼兵见援军覆灭,必胆寒气沮,我军趁势猛攻,垒亦可破!” 杨士林不以为然,说道:“大将军,‘围营打援’此策,不是不能用。可真阳贼援四五千众,设伏以待,则需遣之伏兵得有多少?少则不堪用,多则我围营之兵不足用。贾公此策……” 他也呵呵了两声。 贾润甫却不问他笑什么。 帐中安静了片刻。 杨士林到底憋不住,将自己为何笑的原因说了出来,说道:“大将军,末将以为,怕是纸上谈兵!听来头头是道,用之未必能行!故末将愚见,上策仍是撤援义阳、襄阳!” 却他话音落地,两将抢身而出,异口同声,齐声说道:“贾公此策实为上策!大将军若意用之,何须兵多?只需骑三百(二百),足可为父亲(大将军)歼此真阳贼援!” 诸人看之,却是裴行俨、罗士信两人。 听得罗士信说的是“二百骑”,裴行俨扭脸瞧了下他,改口说道:“父亲,儿亦只需二百骑!” 杨士林、田瓒等吓了一跳。 田瓒脱口而出:“贼众四五千数,纵其急行无备,二百骑岂能够用?” 罗士信挺着胸膛,往前走了半步,超出裴行俨之前,躬身说道:“大将军,二百骑足矣!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斩贼将、歼其众,甘受军法!” 裴行俨跟着也向前半步,昂然说道:“父亲,贼众虽多,然急行之际,军无队伍,其众再多,乌合之属也!二百骑足以歼之。儿亦愿立军令状,务为父亲尽歼其众。” 当真是两员虎将,不愧一个年十四即从张须陀剿贼,一个在军中号称万人敌。 “二百骑,果然够也?”裴仁基顾盼两将,问道。 罗士信又抢前半步,大声说道:“大将军,设伏兵马若多,反不利隐蔽,二百骑足以够了!” 帐中诸将看他两人争抢请缨,皆言二百骑就足可歼真阳贼援,面色各异。杨士林、田瓒、张善相等或是吃惊,或是将信将疑。贾润甫抚掌笑道:“壮哉!二位将军真虎臣也!” 裴仁基目光在两将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罗士信身上,问道:“士信,若令你率二百骑伏於真阳贼兵进援道左,贼到当如何击之?” 罗士信不假思索,应声答道:“贼既急援,必以骑兵居前,待贼到,末将先等其前军骑众过尽,然后纵骑冲其中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继再分兵两路,一队专斫其旗鼓、斩其将校,一队横扫其散卒,令其自相践踏。如此一来,贼势自溃,纵有四五千之众,立成齑粉!” “好!”裴仁基说道,“士信,此任就交给你了!但是二百骑略少,给你三百精骑!” 裴行俨闻令大急,再次跟上罗士信半步,又抢到了他的身边,急声说道:“父亲!” “大郎,与你另有重任。”裴仁基说道。 裴行俨问道:“敢问父亲,何任?” “士信,你今晚领骑潜出,择地设伏。明日一早,本大将军便督率诸部,向王须拔挑战。大郎,王须拔若敢出战,陷阵之任即付与你;他若不敢出战,闭营自守,你便引你本部养精蓄锐,待士信伏兵得手,转回王须拔营外之后,主攻之任,则便付你。”裴仁基说道。 裴行俨听出来了,裴仁基这是要将攻陷王须拔营的重任,交给他来负责,——此任与伏歼贼援同等重要,当下就不再与罗士信争抢伏歼之任,抱拳应道:“儿遵命!” 杨士林与田瓒再次对视一眼。 田瓒不再进言了,杨士林却仍企图改变裴仁基的决定,说道:“大将军……” “不必再说了。杨公,俺意已决,便用吕公、闰甫之策!圣上将镇守淮汉之重任,托付与俺,俺岂能太阿倒持,反自受制於贼?况闰甫围营打援此策,正与俺意相同!”裴仁基止住了杨士林,环视帐中诸将,下令说道,“明日攻营,公等诸部皆需参与,要造出够大的声势,令真阳贼援不疑我有伏兵。另传檄城中,令杨仲达明日率其守军本部,亦出城参战!” 张善相等俱皆领命应诺。 杨士林说道:“大将军,可是南阳、淮安?” “俺今日就下令已到南阳之洛阳援兵,进援襄阳。及令义阳守军、李大亮等且做坚守,至迟十日,待俺歼灭王须拔等部、解了光山之围,必会分兵往援。” 杨士林说道:“解了光山之围?” “不错。一战尽歼王须拔、真阳贼兵两部之后,俺意便主力长驱急进,先援光山卢祖尚。朱粲自以为汝南尚有其万众,必是料不到,王须拔等会被我军一战尽歼,则於此际,我军急进而到,必能出其不意,纵不易亦一战将其尽歼,然也足可将其重创。”裴仁基沉声说道。 原来在听杨士林、田瓒、吕子藏争辩和贾润甫进策的时候,裴仁基自己心中也在考虑,已是不仅做出了接受吕子藏、贾润甫之议的决定,并且还将战局推演到了随后的进战上。 吕子藏、贾润甫的建议,杨士林就不赞成,这一听裴仁基的话,竟然歼灭了王须达等部后,还不分兵援助义阳,而是首先解光山之围,他便更是大惊,说道:“大将军,可是淮安?” “杨公!你现不仅是淮安通守,你且还是朝廷的臣子。不要眼中只有淮安一郡,理当着目全局。宜以国事为先,私虑为后!”裴仁基微微蹙眉,提点他说道。 杨士林张了张嘴,不敢再多说了,只得无奈应道:“是,末将谨遵大将军教诲。” 便裴仁基即令贾闰甫立即起草给南阳的洛阳援兵、光山卢祖尚、襄阳和义阳等地守军的各道军令。一道道军令,很快拟定。呈与裴仁基看后,落上他的大将军印,当日快马送与各处。 是夜,罗士信引骑三百,潜出营地,渡过汝水,隐蔽在了西岸。 而到次日早上,裴仁基亲督诸部,大张声势,出营列阵,进逼王须拔营。先是遣将到其营外搦战,王须拔不应,紧闭辕门,营墙上戒备森严。辰时前后,裴军各部展开攻营。 第一百九十二章 乱军斩将罗士信 晨雾如轻纱漫卷,笼罩着汝水西岸的丘陵,将坡峦、枯草都晕染得朦胧不清。 空气中浸着秋露的寒凉,沾在衣甲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罗士信伏在一处高坡的灌木丛中,脊背绷得笔直,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麾下三百精骑尽数隐蔽在坡后深邃的沟壑里,人马衔枚,士卒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有战马偶尔刨动蹄子的细微声响,转瞬便被晨雾吞噬。 身侧一名亲兵校尉递上块麦饼。 罗士信微微抬手,摆了摆,只盯着坡下那条蜿蜒曲折、铺满碎石的官道,不肯有半分偏移。 官道两侧枯草丛生,半人高的枯草被秋露压弯了腰,风一吹,便发出簌簌轻响。 往东二十里,是汝水渡口,水波隐约。 向西,则直通真阳县城,乃是真阳贼援驰援平舆王须拔部的必经之路。 “将军。”亲兵校尉低声说道,“斥候已去将近两个时辰,迟迟未有消息报回。是真阳贼援尚未拔营,还是斥候露了踪迹,为贼援擒杀?如是后者,我伏兵在此,只恐已为贼兵所知。” 昨晚出平舆营后,罗士信冒着夜色引此三百骑疾行,一个多时辰前到的此地。隐蔽起来后,他遣派斥候,往前边打探真阳贼援的行踪,直到现在,斥候尚未还回。 “黄三、罗二皆从俺征战多年,行事谨慎,果决之士,断然不会露踪。”罗士信目光未移,说道,“当是贼兵尚未拔营。耐心等待就是。传俺将令,令将士们抓紧休整,蓄养马力。” 亲兵校尉应诺,退下传令。 这一“耐心等待”,就又是一个多时辰。 辰时末,两骑自西边沿着官道驰奔而还,绕到坡后,下马来见罗士信。可不便是黄三、罗二。两人尘土满面,气息微促,甲胄上溅着几点泥星,却精神振奋,进禀说道:“将军,真阳贼援昨夜筑营四十里外,今晨寅时三刻方才拔营,步骑合计四五千众,骑兵数百居前开道,贼将身在中军,后为辎重队,现正沿官道东进,约莫午时,可抵此坡前!” “贼兵可有察觉你两人?” 黄三、罗二笑道:“小人等再是不才,也不会被彼辈察觉。” “好!记你两个一功,下去休息。”罗士信霍然起身,甲叶铿然作响,扫过坡下官道,“传令,骑士先披甲,战马可再稍歇。待贼兵到来,听俺号令,掩杀而出,先溃其中军!” 罗士信率来的这三百骑,虽然不是具装甲骑,但骑兵皆有铠甲。甲衣沉重,为保持体力,故到接战之前,方披甲胄。军令传下,三百骑互相帮忙,迅速披挂齐整,铁甲在微光中泛起冷硬光泽。战马亦被牵起,却将临战,已不能再喂食,骑士们低令着它们原地做些热身活动。 日头渐渐升高,午时前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蹄声。 罗士信精神一振,按住刀柄,屏息凝神。 蹄声渐次渐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未几,遥遥望见一彪人马自西行来,旌旗隐约,烟尘滚滚。当先数百骑,马匹杂驳,骑士衣甲不整;其后十来里外,是密密麻麻的步卒,约莫三四千人,以三列纵队行进,队列散乱,有的扛旗,有的扛刀,有的扛着抢来的包袱。再后是百余辆辎重车,以及殿后的又数百骑兵。 在步卒队的中军位置,举着一杆大旗,旗上黑墨书写了几个字,距离稍远,看不清楚。 但也不必看清,所写者必即是这支真阳贼援主将的名号。 “果然乌合之众,斥候也竟未遣。”罗士信嘴角勾起冷笑,眼中闪过不屑,杀意则愈发浓烈。 裴仁基昨天的部署是,今天一早他就督率各部攻打王须拔营,以迷惑真阳贼援,这应该是他的图谋得以了奏效,王须拔向真阳援兵的求援军使,已见到真阳贼将,——坡前的这条官道是从真阳通往平舆的必经之地不错,但并非唯一路径,还有小路可走,王须拔若派人催促真阳援兵尽快援到,他所派之人肯定不会走这条官道,而是会抄小路近途,因这数千贼兵,不仅赶路的架势甚为急切,队伍不整,前后拉出甚远,并连在前探路的斥候也没有遣派。 不多时,贼军先锋骑队驰到,从坡下呼啸而过。 罗士信年纪虽轻,大业九年就投到了张须陀军中,到今已然六年,早是沙场老将,大风大浪见的多了,眼前这点贼兵阵仗,根本入不得他法眼,却是足能沉得住气。 便伏在坡后,任这数百贼骑先过。 他一双眼,只紧紧随着后边的贼兵步卒移动,等待进攻时机。 五里、两里……,贼兵步卒由远及近,终於行进到了坡前! 但闻得人声嘈杂,喧闹不止,有抱怨路途遥远的,有催促加快速度的。又等了会儿,举着大旗的中军到了。旗下一将,三十余岁,骑一匹黄骠马,左右簇拥着数十亲骑。他扬着马鞭,指向东边渡口的方向,正与亲兵说些什么,丝毫没有察觉,高坡之上,死亡正悄然降临。 就是此刻! 罗士信霍然起身,抄起身边长槊,暴喝一声:“杀!” 一声令下,三百精骑如猛虎出柙,从坡后沟壑中一跃而出。 马蹄声如惊雷炸响,尘土飞扬,碾过坡下官道,带着千军万马之势,直扑贼军中军旗下! 贼军猝不及防,前队骑兵已经去远,后队骑兵尚在数里之后,以三列纵队行进的数千步卒骤然遭袭,立时大乱。有反应快的,丢下兵器就跑;有反应慢的,兀自呆呆地茫然四顾。 “何来伏兵?”旗下贼将愕然稍顷,惊声大叫。 话音未落,三百精骑已经冲入其队。一骑由后赶上,直奔这贼将而来,——披挂精甲,胯下红马,正是下了高坡,骑上赤龙珠,催马进袭的罗士信! 他手中马槊顺势横挑,力道千钧,两名仓促迎上的贼将从骑惨叫一声,被挑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气绝。槊锋一转,如毒龙出洞,又狠狠刺穿一名贼骑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罗士信一身,他却面不改色,槊锋不停,左挑右刺,每一击都直取要害。 贼将惊慌失措,拨马奔逃。 罗士信紧追不舍,马槊如电,直刺其背心!贼将慌乱中回身格挡,铁槊却已贯体而入,只听“咔嚓”一声,槊尖挑断脊骨,他仰面栽落马下。罗士信勒缰回旋,赤龙珠长嘶人立,马蹄踏碎旗杆,大纛轰然倾颓。从罗士信驰马突袭,到斩杀此将,前后用时不到两刻! 贼将左右众从骑、近处看到此幕的各队步卒,无不瞠目结舌,心胆俱裂。 罗士信策马冲到近前,俯身揪起贼将尸体,长槊横置,抽刀割下他的首级,高举过顶,厉声喝道:“尔将已死!尔辈尚不速降?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 平舆城外的王须拔营,杀声震天。 裴仁基亲督诸部,攻营已多半日,攻势如潮,未有停歇。 杨士林部攻营左、田瓒部攻营右、张善相部攻前营,留出了后营不攻,只以骑兵数百巡围。裴行俨、杨仲达等部,皆从在裴仁基阵中。三面营墙外,箭矢如雨,攻营的杨士林等部将士,在各自军将的喝催下,前赴后继,攀梯登墙。敌我双方的鼓声、号角声此起彼伏,震动远近。 唯虽裴军诸部,尽管进攻猛烈,王须拔营地颇坚,守卒又众,却一直攻到打下,尚无进展。 王须拔是个四十余岁的悍将,满脸络腮胡,膘肥体壮,这会儿他正在营中望楼上,时而眺望营西的裴仁基主阵,时而观望各面营墙上的守战,不断下达命令,督促士卒拼死抵抗。 “告诉将士们,我军以五千守营,占据地利,汉贼方才万余,岂得攻克我营?真阳援兵已在路上,只要守到天黑,援兵赶到,何止营垒无失,内外夹击,且可将汉贼一网打尽!”他声音洪亮,令从吏将他的这道鼓舞士气的军令,传到各部。 三面营墙上的守兵,士气为之一振。 原本因汝阳失陷和汉军猛烈攻势而有所动摇的军心,得以暂时稳住。 营西数里处,裴仁基主阵。 裴仁基立马阵前,身披明光铠,神色平静,冷眼观战,周身自带一股沉稳威严之气。在王须拔向他主阵眺望的时候,他也在远望望楼上的王须拔身影。尽管将近半日攻势,多次进攻都被守贼打退,然他此际却面不改色,眼神坚定,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大将军。”杨仲达从在他的身侧,带着几分担忧,“已过午时,罗将军却怎还尚无回讯?” “算时辰,差不多了。”裴仁基抬头看了看日头。 两人一问一答,说的像是同一回事,实则南辕北辙。杨仲达话里带着忧心,所言是在担心罗士信伏击真阳贼援此战,会不会出了变故?裴仁基语中透着笃定,所指则是罗士信应已得手。 秋阳晒在甲上,驱走了清晨时的寒意,烘得甲胄微热。 便正在杨仲达疑惑裴仁基为何对罗士信这般有信心之时,——以二百骑伏击四五千的敌众,罗士信即便骁勇出众,怕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罢!百十骑掀起尘烟,出现在了攻营汉军西面的官道尽头!须臾驰近,杨仲达望之,见为首者银甲红马,正是罗士信! 从主阵前掠过,罗士信径驰到裴仁基马前,兜马扬蹄,高举一颗人头献上,声如雷霆:“末将已尽歼真阳贼援,杀伤泰半,俘虏随后押来,此贼将之首,敢献大将军!” 却见这罗士信浑身浴血,细看之,分毫未伤!闻其此言,观其此状,杨仲达不觉失色。 第一百九十三章 先登拔营张善相 一颗颗人头被插在竹竿上,示於三面营墙外的攻城汉军阵前。 又几个人头,亦插在竹竿上,由骑兵举着,绕三面营墙外边而驰。 阵阵大呼在汉军阵中响起:“真阳贼兵已为王师尽歼!贼将授首。尔营还不速降!” 却歼灭真阳贼援之后,罗士信留下了二百骑押解俘虏,从他先还平舆的这百十骑,则每骑都带了几个首级,——尽是挑选出来的队率以上军官的人头。现下示於营中的,便是这些首级。 营墙上的守军士卒纷纷张眼看去,竹竿上的人头个个狰狞,血迹未干,被汉骑举着绕驰的几个人头中,一个双眼圆睁,满脸不甘与恐惧,死不瞑目的,可不就是真阳守将的首级? 却因分属不同的营头,别的人头,即使是军官,王须拔部的兵士不见得认得,真阳守将是朱粲帐下大将,他的相貌,兵士们大都认得。营墙上一片骚动,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取箭的手指僵在箭囊上,更有人恐惧地叫嚷:“是陈将军!援兵被歼灭了?”士气顿时为之一滞。 “真阳援兵完了!镇将死了!” “没有援兵了!这营还怎么守?” “快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惊恐的喊声传遍了三面营墙。守卒们面如死灰,人心惶惶。虽有军吏企图约束,可军心一丧,如何约束得住?已有守卒放弃了抵抗,丢下兵器,掉头向营墙下窜逃。 望楼上的王须拔面色剧变,如遭雷击,紧紧按住望楼栏杆,身子前倾,辨认着汉军竖起的簇簇人头,脸上血色尽失,只剩惊恐,叫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四五千精锐,怎竟覆灭?” 营西汉军主阵中,鼓声雷动,喊杀声响遏行云! 乃是裴仁基抓住战机,尽出主力,裴行俨、杨仲达、吕子藏等各率本部杀向战场,并及杨士林、田瓒、张善相诸部士气大振,在鼓声的催动下,也向三面营墙同时展开了新一轮的猛攻。 张善相身先士卒,身披重甲,口中衔着横刀,脚下发力,率领突击死士,攀上云梯。 他本襄城里长,因有勇力而得众附,后遂成为一部义军之首,论以勇武,固不及罗士信、裴行俨这般猛将,然亦健勇过人。上得云梯,他虽披着重甲,身手依然矫健,趁着营墙守卒军心大乱的良机,避开明显稀疏了很多的射下的箭矢、丢下的石头,倏忽之间,便跃上了营头。 一名守卒军吏,挥舞着横刀,向他砍来。张善相侧身躲过,反手抽出口中横刀,一刀抹过对方咽喉,动作干脆利落,随即抬脚一踹,将这守卒军吏狠狠踹下营墙,摔落地上。 “杀!”张善相横刀挥舞,连杀三名贼兵,在营墙上打开了一个缺口。 紧从在他身后的死士,争先恐后,攀上了营头,顺着缺口,很快在营墙上站稳了脚跟。张善相身为前驱,奋力挥砍,将两股抵挡的守卒杀散,足下不停,没在营墙上多待,横刀前指,大喝令道:“从俺杀下营去,夺开城门!”大步奔冲,领着十余死士,直奔营墙下去。 此际,王须拔营中也已乱做一团。营中后备的守卒将士瞻前顾后,有的犹豫要不要上营头增援,有的则是开始朝没有汉军进攻的后营逃去,因是辕门位置没有多少兵卒把守。 张善相等如猛虎下山,冲到辕门内,刀光闪处,尚未逃走的几个守门贼兵应声而倒。 营门紧闭,铁皮包木,厚达三寸,门后横闩粗如儿臂。两个死士上前,将横闩撬动抽出,另两三个死士扯动粗绳奋力拉拽,沉重的营门“吱呀”声中,向内洞开。 撞击营门的汉军将士欢呼大叫,涌入营中。 裴行俨引骑数十,一马当先,杀向营中腹地,长槊横扫,所向披靡。杨仲达率步卒衔尾而进,刀盾并举,血肉横飞。三面营墙上的守卒约还有千余,剩下的守军皆在营中。营中没有开阔的地带,组不成阵型,又本就已军心混乱,这两三千守卒仓皇奔逃间彼此践踏,血流成河。 王须拔已从望楼上下来,见大势已去,在几个亲兵的护从下,逃向后营。却逃之未远,裴行俨望见了他,驱马追上,叫了声:“何处走!”长槊猛地一挺,槊尖透其后心,血光迸溅。 挑起王须拔的人头,裴行俨身边从骑齐声大呼:“王须拔已死!” 营中贼兵见主将已死,更是人心涣散,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四散奔逃,再也没有丝毫抵抗之力。剩下的,就是一面倒的屠杀了。不到一个时辰,贼营之中,不复再有活着的抵抗者。 日影西斜时,王须拔营头,插遍了汉军旗帜。 一队队俘虏丢盔弃甲,被押出营外,在空闲地面上蹲下,等待处置。 金色的夕阳余晖洒在营上,映得整座营地如血一般殷红。 裴行俨、张善相、杨仲达、吕子藏、杨士林、田瓒等将络绎赶到中军,向裴仁基报捷。原先对裴仁基能否先歼贼援、再克王须拔营这一用兵方略持有怀疑的杨士林、田瓒,这个时候早是心服口服。杨士林敬畏地看着裴仁基,说道:“大将军神威,一日歼贼万众,末将拜服!” “草寇乌合,谈不上神威二字。今日战胜,全赖诸君用命,将士效死!若论首功,士信是也。”裴仁基抬手止住众人拜礼,握住罗士信的手,说道,“士信,你的功劳,俺会如实禀奏圣上。” 这话不错。要非罗士信以三百骑,歼灭真阳贼援,断无今日一天之内,连歼两部贼军之胜局。 罗士信神采飞扬,口中谦虚,说道:“末将不过奉令而行,不敢居功。” 这话也不错。要非裴仁基身为主将,敢於定计,罗士信再勇猛,也没有三百骑歼贼数千之机。 贾闰甫笑道:“大将军不必过谦、罗将军也无须推功,要按俺说,王、陈二贼将皆朱粲帐下大将,今日并为大将军败之,斩杀其将、尽歼其众,确乎非‘神威’二字,不足以赞;罗将军以二百骑先是尽歼陈部贼兵,继以此复落王部贼兵士气,助我军拔营,首功亦当之无愧!” 裴仁基看了他下,又看下吕子藏,抚须笑道:“闰甫,你与吕公献策之功,俺也会奏禀圣上。” “大将军,俺可不是此意!”贾闰甫赶忙说道。 却他话是这么说,裴仁基与他很熟,——此前裴仁基在虎牢,斩监军御史萧怀静,率部投降李密此举,就是出自贾润甫的建议,怎会瞧不出,贾闰甫这句话只是在故作姿态?事实也是如此。贾闰甫刚才插口,所为非别,正是为了提醒裴仁基,他於今日两战中也是有功劳的! 相比刘黑闼、李文相、赵君德、秦敬嗣、高延霸、高曦等,裴仁基、贾闰甫现在新汉朝廷中,尽管官爵都不低,身份较为尴尬。他们俱不仅是后降从者,并且此前跟着李密还与汉军为敌。故而上到裴仁基父子、下到罗士信、贾润甫等,无不是一心汲求能多为新主立下些功劳。 裴仁基知他言不由心,但自不会当面将他揭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望了下升腾着火焰、冒着黑烟的王须拔营地,便将话题转到了底下的战事上,说道:“今日两战,公等皆有功劳,但还不到庆功的时候!歼灭王、陈两部,只是个开胃小菜。朱粲主力犹数万之众,董景珍随时可能攻下麻城。驰援光山,救助卢祖尚,再先溃朱粲主力之事,不可耽搁。传令三军:休整一夜,取所得缴获,犒劳将士;明天全军南下,往援光山,进击朱粲!” “遵大将军令!”诸将躬身领命,齐声应和。 …… 次日一早,休整完毕。 裴仁基允了罗士信的再度请缨,令他引步骑千人,作为先锋,先赴光山,自率主力於后而行。 出平舆营,渡过汝水,南下百余里,过了新息县,即光山县。 不过这个“南下百余里”是直线距离,实际行军却需渡过淮水、翻越桐柏山余脉,特别是后半段到了新息县,进入桐柏山余脉后的路程,山路崎岖,不易行军。 裴仁基率主力行了两日,渡过淮水,进入桐柏山区,离光山县还有多半日行程时,四五骑从后边追了上来。被巡哨带到中军,他们向裴仁基呈上了一道军报。 却这几骑是从洛阳所来,军报系魏征、薛世雄联名所发。 连歼王、陈两部贼兵的捷报,裴仁基已遣使呈报洛阳朝中,他以为是魏征、薛世雄就他捷报所下的回书,倚着马鞍,他接过军报,打开来看,看未两行,神色微微一变。 不是给他捷报的回书,是另一件虽在意料之中,但真的发生时,仍令人心中一紧的敌情! “大将军钧鉴:李文相报,李子通叛於海陵,西袭下邳。李文相虽有备,苗海潮诸辈响应内乱,宿豫、淮阳已失。贼兵进向夏丘。李文相将督众出彭城往援。仆等奉圣上前遗密旨,已檄令李伏威、陈棱、沈法兴三部会剿李子通,然彼等俱新降之臣,心意不明,未必尽忠死战。万一下邳战事迁延日久,恐波及淮汉。特此飞报,请大将军留意,以防不测。另,萧铣以雷世猛等率军数万,进犯夷陵郡,许绍求援。大将军可有力援乎?盼速复。魏征、薛世雄顿首。” 第一百九十四章 魏议不可裴策用 泗水蜿蜒如带,缠缠绕绕横贯淮北大地。秋日的河水泛着浓重的浑黄,裹挟着岸边的枯草与碎石,在近中的秋阳下闪着涟漪,像一块蒙尘的旧锦缎,沉沉铺向远方。 北岸上,旗帜簇拥,人喊马嘶,万余汉军将士正乱哄哄地登船渡河。 船只不够,渡口被挤得水泄不通,人挨着人,马挤着马,乱成了一锅粥。 李文相立马高坡,望着这一幕,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藏着难以遏制的懊悔。 他耳边又响起昨夜母亲恨铁不成钢的斥责。 “蠢物!”他母亲是胡妇,年轻时亦长於骑射,如今老当益壮,却是精神矍铄,骂起他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中气十足,骂道,“老身跟你说过多少回?臧君相、苗海潮这帮人,都是墙头草,见利忘义,反复无常,根本不可信!圣上既令你守彭城,你就该把他们召到身边亲自看管,另派心腹驻守下邳、东海。可你偏不听!说什么‘若尽召来,恐反生乱’,乱个屁!现在好了,李子通一通撺掇,人家就跟着反了!你倒说说,你现在就不乱了?” 他当时还想辩解:“母亲,儿子也是想学圣上,示以恩信,以求稳住人心……” “学圣上?”老妇人冷笑,“圣上的英明,是你这蠢物能学的么?且圣上虽素以恩信示人,但圣上亦不乏雷霆手段!你的雷霆手段呢?学圣上,你学的好!学的东海丢了,宿豫丢了,淮阳也丢了!藏君相、苗海潮这两个狗贼,当初对你装得倒是恭顺,转脸就跟着李子通作乱,这就是你的‘示以恩信,以稳人心’?你还学圣上,你也配!且待圣上怪罪,看你如何是好!” 他面红耳赤,被骂得抬不起头,只能说道:“儿子,……儿子知错了。” “知错?知错有屁用!”老妇人将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热茶泼了他半身,斥道,“等到圣上怪罪你时,一切都晚了!你须当即刻领兵往援夏丘,务要将李子通诸辈挡在彭城以外!若是再被李子通打进彭城郡,进而彭城也被你丢了时,你就提头去见圣上罢!” 却他母亲昨晚骂他的这些话,现下回想起来,犹尚字字如刀,如同剜在他的心上。 秋风从河面上吹过,带来湿漉漉的凉气。 李文相抬起头,望着对岸。 渡过泗水,东南而行约百余里,是符离县城。从符离县城南边,继续东南而行,再相继渡过睢水、通济渠,总计亦行约百余里,则便是属下邳郡管辖、与彭城郡接壤的夏丘县城。如今,因为他没有听从他母亲的意见,因为所谓的“示信”,夏丘以东的下邳、东海两郡之地,已在东海藏君相、下邳苗海潮的内乱响应下,短短数日功夫,皆被李子通攻陷! 他母亲说得对,彭城郡是绝不能再被李子通攻入,否则他真是没办法向李善道交代了。 “将军!”一名从将浑身是汗,匆匆来报,“渡船实在不够,按这个速度,天黑前最多能过去一半人。有几个校尉请示,能不能延长渡水时间,等明日寻到更多的船只……” “住口!”李文相猛地扬鞭,一鞭抽在这从将的胳臂上,厉声喝道,“老子的军令是白下的么?入暮前,日暮前必须渡河完毕!敢有耽搁者,军法不饶!船不够,就给老子有游过去!” 从将吓得不敢多说,连连应诺,转过身去,赶紧奔去岸边传达李文相严令。 李文相再望了望渡口边上混乱的景状,喝令从吏:“都去传老子的令!令告各部,今日日落前,谁要还在北岸,老子亲手砍了他的脑袋!有船的给老子快划,没船的下水游过去!” 一干从吏不敢怠慢,急忙奔向渡口,向正在渡河、或等待渡河的诸部分别大声传令。 随着李文相催促渡河军令的下达,渡口更乱了。 当真有将士,因为渡河的序列靠后,等不来船,生怕日落前还留在北岸,受了军法,果是干脆拥挤向前,“扑通”跳入水中,奋力向对岸泅去。或有不会水的,推搡着硬往船上挤。 一时间,河面上大小船只如梭,泅水者如蚁附膻。 浪花翻涌间,有人呛水沉浮,有船只紧急避人,又或有船只因载人过多,吃水太深,晃晃悠悠离了岸,没走多远就翻了,船上人尽数落水挣扎。呼救声、叫骂声、船橹击水声混作一片。 “救人!快救人!”有人喊。 有的船绕着翻船划过去;有的船停下,可船上本已有人,便是救,被救的人也上不得船,只得抛下绳索,扯住落水者手臂奋力拖拽。水势湍急,颇有落水者终是被水流冲走。 於是,渡河的场面就不但更加乱,又添了几分惨状。 李文相驻马高处,咬紧牙关,只当未见。 懊悔如同毒蛇,仍在啃噬他的心肺,更有“彭城也被你丢了时,你就提头去见圣上”这句他母亲训斥他的话,沉甸甸的,如铁块压在胸口。彭城郡,万万不可再有失! …… 月明星稀,秋风凉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文相部万余兵马终於在戌时三刻全部渡过了泗水,比他原定的“日暮渡河完毕”,晚了一个时辰。溺水而死的有三十余人,被踩踏受伤的近百。但心急如火的李文相,顾不上再给将士们休整的时间,略作整顿,即率军连夜南下。急行一夜一天,次日下午,抵达了符离县城。 如前所述,到了符离,再行百余里,就是夏丘县城了。 李文相焦灼的心绪,在望到符离县城时,总算稍微放松了一点。 如果今天仍急行军的话,明后天兵马就能赶到夏丘城外了!而依据此前的军报,李子通部的主力至少在李文相出兵彭城县的时候,还在宿豫,当下正在攻夏丘城的李子通部兵马,只是他的前锋,三千多人。则只要能赶在李子通主力到前,援到夏丘,夏丘城应是就可以守住了! “传俺将令……”李文相正要下令,命令部队就地暂歇,埋锅造饭,休整两个时辰后,便继续南下,赶往夏丘,却见他的从将领着两个风尘仆仆、衣甲狼狈的军吏驰马奔来。 一眼认出这两个军吏是夏丘守军的军官,一个念头钻了出来,李文相的军令戛然而止。 “大将军!”两个军吏下马,扑到李文相的马前,叫道,“夏丘,……夏丘昨天失陷了!” 李文相脑袋嗡的一声:“什么?” “大将军,夏丘昨夜为贼所陷,李将军战死,小人等拼死突围,才得以脱。” 李文相如遭雷击,浑身一僵,马鞭险些掉落,——这个战死的“李将军”是他的从弟,这会儿却没功夫为其战死悲痛,他劈手拽起这两个军吏之一,喝问说道:“李子通攻夏丘之部,才止三千,你城中守卒千余,粮械不缺,怎却守不住城,两日即破?” “不是三千。”这军吏惊魂未定,慌张答道,“大将军,李子通率其部主力数万,前天晚上到了夏丘城外。到城外后,他即展开猛攻。先攻陷了我城外之营,后於昨日下午,攻入城中。” 李文相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这军吏后面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他松开手,按住马鞍,支撑住了身子不倒。 夏丘一失,李子通进向彭城郡的道路,便再无阻碍。 他昨日严厉督促诸部加紧渡河,又昨夜、今日连续行军,为的就是能够抢在李子通部主力进到夏丘之前,先解了夏丘之围,然后据城以守,将李子通挡在彭城郡以东。这样,最起码他可以一则扼住李子通攻彭城之路,二则可借此弥补一些他因大意而致东海等地失陷的过错。 可是不曾料到,李子通进兵的速度这般之快!数万之众,居然赶在他的前头,先到了夏丘。 “数万之众?”李文相渐渐缓过神来,问这两个军吏,“你俩说到夏丘的李子通部多少兵马?” 军吏答道:“大将军,藏君相、苗海潮诸贼之部,皆从其而来,少说两三万众。” 李文相身边的从将、从吏,面面相觑。 “藏君相、苗海潮,不斩尔辈贼子,老子誓不为人!”李文相狠声骂道。 从将问道:“大将军,今夏丘已失,贼两三万众之多,现下如何是好?” “召诸将速来议事!” 李文相顾望向东南,夏丘县城在百余里外,他当然望不到,但他仿佛已经望见,李子通、藏君相、苗海潮等的联军军正在向这边移动,旌旗蔽日,杀气腾腾,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 诸将到时,中军帐篷还没搭好。 便就地而坐,计议对策。 听了李文相转述的“夏丘已失、李子通攻夏丘之部达两三万众”后,诸将俱皆失色。 却有一将,踏步出列,并无惧意,反是斗志昂然,他躬身进言,说道:“大将军,李子通虽已攻下夏丘,其众观之势大,然以末将之见,不足为虑!” 李文相看之,进言之人是魏麒麟,问他说道:“此话怎讲?” “大将军,自彭城、下邳、东海诸郡归顺朝廷以来,圣上宽厚,行仁政,赈饥民,减赋税,无论贵贱,擢贤任能,又凡民七十以上者,俱赐散官,故诸郡虽为王土尚且未久,民心已渐依附,人皆感圣上隆恩。方今李子通、藏君相、苗海潮诸贼,本残民之徒,劫掠为事,复为降而复叛,不忠不义,其众纵多,人心岂得?末将料之,夏丘、东海等地,现虽为其所陷,士民必不心服。如此,只要王师迅雷击之,必可一鼓而定!末将不才,愿为先锋,率引本部,即刻出兵,为大将军先遏李子通诸贼於睢水、通济渠间。然后大将军引主力驰到,合力并进,胜券在握!”魏麒麟声音洪亮,一番话慷慨激昂,满脸皆是赤诚与坚定之色。 李文相却一边听着他进言献策,一边面露犹移,等他说完,半晌不语。 魏麒麟,也是一个“新附之人”。 臧君相、苗海潮和他、张大彪等都是在李善道歼灭李密时归降的,现下藏君相、苗海潮已反了,魏麒麟还能信得过么?——藏君相是东海割据,苗海潮是下邳割据,魏麒麟、张大彪是彭城割据。魏麒麟、张大彪到现在为止尚未反叛,是因他俩和藏君相等不同,忠於朝廷,还是因他俩一直都从在李文相军中,没有机会反叛?魏麒麟这通进言中的分析,听来是有些道理,可若采用了他的此议,真遣他为了先锋时,他到底是会如他所言,“先遏李子通部兵锋”,又抑或他其实是在以此为托辞,真实目的也是为了反叛,是为摆脱李文相的挟制,引兵投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魏麒麟见他目光阴沉,猜到了他之所虑,慨然说道:“大将军,末将进言,俱是出自肺腑!圣上不以末将微贱之躯,赐以县公之爵,恩授将军之任,末将岂敢负此厚恩?唯愿以死报国!” 语声恳切,然李文相狐疑不决,却仍是不置一辞。 “大将军,末将以为,魏将军此议固然忠勇,但眼下计之,不宜用也。”一将出列,说道。 李文相扭脸去看,是裴虔通。 “将军何意?”他问道。 裴虔通捋须说道:“大将军,李子通诸贼诚不得人心,奈何其众数万,已陷东海、下邳两郡?又前得朝廷通报,朱粲已乱於汝南、萧铣兵侵淮汉,——李子通之此叛乱,明显就是响应朱粲、萧铣。则当其兵势正盛之当下,我若逆击之,胜则无妨,倘使落败,彭城不保!比之东海、下邳,彭城为东南重镇。彭城一旦失陷,贼兵即可沿淮西侵,从而得与朱粲、萧铣呼应,后果不堪设想!故末将以为,当前之计,出於全局起见,不宜急於进攻,而当先做守势。” “守势?” 裴虔通说道:“然也。大将军,末将窃以为,与其用魏将军之策,主动逆击,不如集中兵力,先守符离、彭城两县。以我万余之众,今若逆击,实不敢言必胜也,然若守城,贼岂能下?只要可将李子通诸贼阻於彭城,不得西进半步,淮北之地的整个局势就不致糜烂。然后既已先稳住局面,大将军再一面奏请朝中遣援,一面檄令李伏威、陈棱、沈法兴进兵海陵。则其时也,李子通腹背受敌,势将自溃!此方先顾大局、其后克贼之上策也!” “今若逆击,实不敢言必胜”这话,说到了李文相心坎上。 他怕的不是败,是再败。 他已经被“轻信”害了一次,不想再被“轻敌”害第二次。 并且,裴虔通所指的“彭城一旦失陷,贼兵即可沿淮西侵,从而得与朱粲、萧铣呼应,后果不堪设想”这个万一主动逆击,遭遇落败的严重后果,他也委实承担不起! “就这么定了。”李文相拍案定策,“便用裴将军此议!本大将军亲率尔等诸部,坚守符离。传檄彭城,亦加固城防。及再传檄李伏威、陈棱、沈法兴,令他们即刻出兵,会剿叛贼!” …… 三日后,李子通部开到符离城外。 与此同时,李文相令李伏威等出兵的檄令,也下到了诸人之处。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五章 辅言侃侃戴争论 历阳郡治历阳县,临江而立,城郭虽不甚高峻,比不上在它西北边的江都,却因扼守江表要冲,对岸便是长江下游最关键的渡口之一采石矶,自古以今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素有“淮西之要地,江表之藩篱”之称。隋灭陈之战,其中一路大军即是由此渡江。 自大业十三年,李伏威占据此郡之后,至今两年有余,抚民以宽,练兵以严,却是将之经营的亦堪称铁通一般。城垣修缮如新,仓廪充盈可支三年,民心颇附,士为其用。 这天下午,李文相的檄令自符离送到。 李伏威览罢,即召辅公祏、戴义、阚棱、王雄诞、西门君仪等麾下文武到前院堂上计议。 等不多时,诸人先后到来。 “李文相下了檄令与我。”李伏威将檄令传示众人,抚摸着胡须,说道,“李子通自日前叛於海陵,进兵淮北后,连陷东海、下邳两郡,今已进围夏丘。李文相令我即刻出兵,会剿与他。” 众人传阅毕,堂中陷入安静。 李伏威顾盼诸人,问道:“檄令,公等看过了,都是什么想法?尽管言来。” 阚棱、王雄诞皆是李伏威的义子,西门君仪是他军中爱将,戴义则是谋士之流。 几人之中,以辅公祏的地位最尊。 他和李伏威年少相好,两人为刎颈之交。说来李伏威早年聚众起事,也和辅公祏有些干系。乃是李伏威小时候,其家贫,不能养活自己,时不时地干些偷窃勾当,而辅公祏的姑父家以牧羊为业,於是辅公祏就多次偷羊送给李伏威。辅公祏的姑姑知后,告发了李伏威偷盗的事。县中追捕甚急,李伏威不得已,只好与辅公祏一起亡命,聚众为群盗。时年,李伏威才十六岁。十三年后,大业九年,王薄举事於长白山,李伏威、辅公祏这时已聚起不少人马,两人便率众投了长白山诸部义军中的左君行部。再其后,不为左君行所礼,二人遂又率所部南下,转战淮南,渐成气候。而又在随后吞并了赵破阵部、迫降了苗海潮部后,声势日盛。再之后,就是与陈棱交战、李子通先降附又内讧等等,历经起伏,最终占据历阳,以至於今。 概而言之,李伏威之能有今日,最先的引子,实有相当部分的原因,即是出自辅公祏送他羊此事。若无辅公祏送他羊,辅公祏姑姑也不会揭发他,由而也就不会有他聚众为盗等事。 且也不必多说。 只说辅公祏与李伏威既少年时便这等相爱狎,两人亡命江湖到今,不知碰到过多少血雨腥风、生死关头,相伴又已近二十年之久,现今情谊更可想而知。李伏威军中上下,向来对辅公祏的畏敬与李伏威无别。因戴义等见辅公祏未开口,便一时间,也俱默不作声,等他先说。 李伏威的视线亦落在了辅公祏的身上,说道:“大兄,你怎么看?” 辅公祏捋须片刻,开口说道:“这件事,……不能急。” “不能急?大兄何意?” 辅公祏起身,踱了两步,说道:“前些时日,李子通呈给贤弟的密信,贤弟可还记得?” 李伏威微微颔首。 他当然记得。 李子通在信中言辞恳切,先就四年前偷袭他的事,深表悔恨,继言李善道现在虽然厚待降将,但狡兔死,走狗烹,是历代惯有之事,等到天下大定,其人必会效汉高祖诛韩信、彭越之例,收拾他们这些“非嫡系”的降将。信中更举出窦建德现形同被软禁的例子。劝李伏威早做打算,——要么与他李子通联手起兵,要么至少坐观成败,不可为李善道卖命。 “虽然李子通狡诈之贼,然他此信所言,不是全无道理。”辅公祏说道,“贤弟,我意当下宜当以静制动。李子通既已与萧铣、朱粲并起攻汉,而汉军主力正从圣上攻关中,无瑕回顾,则何不咱们便且先静观?就让李子通、萧铣、朱粲与李文相、裴仁基等先斗个你死我活,等局面明朗,咱们再择机而动,或会同李文相剿灭李子通,或另图他取,岂不是好?” 萧铣此攻淮汉,号称动用了十万兵马,朱粲部曲亦号称十万,他两人这一联手进兵,在淮汉闹出的动静不小,消息已经传到历阳,李伏威、辅公祏等皆已闻知。 辅公祏话音未落,一人霍然起身,说道:“辅伯此言差矣!” ——因辅公祏年龄比李伏威大,李伏威兄事之,故此李伏威军中咸尊称他为“辅伯”。 诸人视之,说话之人是戴义。 他转向李伏威,躬身说道:“大王,李子通何物也?昔在东海,不过一介渔贩,因乱聚众,劫掠为生,今虽窃据数郡,然外宽内忌,睚眦之怨必报,焉有人主之相,岂有成事之资?萧铣、朱粲之流亦然!萧铣无非一县小吏,朱粲残虐至极,以民为食。此三人皆冢中枯骨,徒仗一时侥幸耳!今趁王师在外,彼辈或侵或叛,观之声势浩大,臣以为,实则自取灭亡耳。 “大王,宇文化及拥骁果十万,一朝覆灭;李密据洛口百万之众,土崩瓦解;杨侗守东都坚城,旬日而下。此皆圣上神武天纵,天命所归之明证也!今圣上亲率虎贲,再征李渊,所向披靡,关中指日可定。李子通诸辈跳梁小丑,不自量力,蚍蜉撼树。大王若此际按兵不动,非但坐失剿贼之功,更恐为天下笑,——岂有见天命所归而趑趄不前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又说道,“况乎大王归顺朝廷之后,圣上赐以国姓,授以王爵,何等恩遇!今若坐观成败,待李子通覆灭,圣上问罪之时,大王何以自解?臣恐彼时,悔之晚矣!” “老戴,你这话俺不赞成。”辅公祏摇头说道。 戴义恭谨应道:“愿闻辅伯高见。” “你说圣上英武,这俺不反对。圣上确是长於用兵。但你要说萧铣、朱粲、李子通三人联兵,不能成事,这就不见得了吧?”辅公祏说道,“萧铣胜兵四十万众,朱粲十万之众,李子通亦四五万众,他三人联兵,声势浩大!昨日才接探报,萧铣北进之兵,已连取永安、安陆等郡,杨道生部已然进围襄阳,势如破竹;朱粲攻光山多日,弋阳郡也将为他所得。裴仁基可用之兵……”他竖起两根手指,“闻才两万之数,焉可当此声威?保据淮北,恐犹不及!” 他也转向了李伏威,说道,“贤弟,萧铣、朱粲一旦在淮汉得手,分兵转攻彭城,与李子通东西相应,——藏君相、苗海潮皆已降从李子通,李文相方今可用之兵,还不到两万,不如裴仁基,则到其时,何以抵挡?就算圣上攻下了关中,李渊劲敌,必然也是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岂能便即东顾?是淮汉、东南之地,势必为萧铣、朱粲、李子通得之。” 转回去看戴义,说道,“老戴,你说他三人不能成事,如何不能成事?” “辅伯,你忘了洛阳、山东、河北皆有援兵可调么?”戴义说道。 辅公祏摇头笑道:“援兵?洛阳是有驻兵,可洛阳圣上新得,不需留兵驻守么?薛世雄至多可各拨五千兵与裴仁基、李文相,至若山东、河北之兵,或须留镇地方,或仓促间难以集结,纵有圣上诏令调之,待兵马抵达淮北,只怕早已晚了!” 继续与李伏威说道,“贤弟,李子通说狡兔死,走狗烹,这话说得不错。比之刘黑闼、李文相诸辈,乃至薛世雄、裴仁基诸辈,你我终究是后来归顺者,圣恩虽厚,却未必长久;今日之宠,难保明日之罪。方下上策,依愚兄之见,还是静观为宜。仍愚兄适才所言,真若李子通等竟成不了事,咱们再出兵也不为迟,又何必局势未明,便急於决定?” 戴义说道:“辅伯仍是这句话,则仆也仍是这句话。若到李子通等终不成事时,大王再出兵,圣上怪罪下来,何以辩解?辅伯,不畏圣上之怒乎?” “到时寻借口开脱就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下。 李伏威咳嗽了声,他两人止下话头。 辅公祏问道:“贤弟可是有了决断?” 李伏威踌躇稍顷,如实说道:“大兄,我听你说得在理,可是听戴公说得也有理。李文相此檄,我听是不听,还真是让我为了难了。”看向阚棱、王雄诞、西门君仪,问道,“尔等何见?” 却李伏威的养子不少,计三十余人,皆是他从军中精选出的壮士,使之分领兵马,然其内能堪大任者,唯阚棱、王雄诞两人耳。阚棱年长,军中号为大将军,王雄诞军中号为小将军。 阚棱和李伏威、辅公祏老乡,也是齐郡人,擅用陌刀,身形雄健,是个魁梧汉子,不过尽管在战场上他是员猛将,智略却非所能,便挠头应道:“臣都听父王的!” 王雄诞也道:“父王说出兵,就出兵,臣愿为先锋;父王说不出兵,就不出兵,便先坐观。” 西门君仪亦道:“但凭大王决断,臣唯命是从。” 辅公祏说道:“贤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依俺看,此事没甚不好决断的!你便依俺之意,静观其变,按兵不动!将来若真是圣上怪罪时,由俺一力担待,不连累贤弟便是了!” 戴义急声说道:“大王,辅伯之议,委实不可用也!” 眼见得他俩又要争执起来,李伏威赶忙起身,摆了摆手,说道:“大兄、戴攻,不必再争。兹事重大,非只干系我一人,亦关乎大兄、公等荣辱,今日就先议到此处。容我再斟酌斟酌。” 待辅公祏等告退后,李伏威回到后宅。 其妻王氏迎上前来,见他眉头紧锁,便知军议不顺。李文相的檄令,李伏威是在后宅看的,王氏知他与辅公祏等商议的何事。她奉上一盏热茶,问道:“大王今日议事,可有了决断?” 李伏威接过茶盏,说道:“大兄主张坐观,戴义主张出兵助李文相,余下诸人皆无定见。大兄与戴义好生争论,我听来听去,委实难以抉择。”将他俩争执内容细说与了王氏。 王氏听完,没有急於说话,扬起脸来,想了一想,说道:“大王,此事决断易也!” “哦?贤妻何以教我?” 王氏说道:“贱妾有一问,敢问大王。”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六章 贤妻点醒良臣忧 “贤妻何问?”李伏威抿了口茶汤,问道。 王氏说道“贱妾敢问大王,今何姓也?” 李伏威一怔:“自然姓李。圣上赐姓,海内皆知。” “大王既姓李,便是大汉宗室。”王氏目光清澈,直视着他,说道,“圣上不以大王出身草莽,赐以国姓,授以王爵,此恩此德,大王以为何如?” 李伏威默然。 王氏说道:“妾身虽妇人,亦知大丈夫立身天地间,当以忠义为本。大王自据历阳,轻徭薄赋、进用人士、除殉葬法,其犯奸盗及官人贪浊者,皆为民杀之,乃於当地,百姓皆颂大王之名也。陈棱、李子通、沈法兴、林士弘、汪世华、闻人遂安诸辈,望大王之脚踵尚且不及!而於今,大王既已主动归顺朝廷,圣上厚待如此,却若竟因李子通一封信便生异心,不求报恩,欲坐观成败,岂非不忠不义?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大王?将士、百姓又如何心服?” 李伏威手中茶盏微颤,热汤溅出袖口,却浑然不觉。 王氏说所说的“大王自据历阳,为民所颂”云云,确是实言,并非是因为李伏威是她的夫君而做出的刻意粉饰之语。早前时候,李伏威和隋末之后造反的大部分义军无异,“流寇”而已,但在他得了历阳,有了稳定的地盘后,一改流寇作风,转而开始下功夫治理辖境。 就如王氏所言,他薄赋敛、辟士人,以及凡犯奸盗及官吏贪贿者,无轻重一概杀之,的确是因为这些政策,颇为博得了历阳等郡百姓的拥戴。——“除殉葬法”,这个殉葬法指的是李伏威此前在自己的军队中实行的一项残酷规定,他招募了五千敢死之士作为部队的头等精锐,号称“上募”,宠之甚厚,与同甘苦,有攻战,辄令上募击之,及战罢阅视,有负伤在后背者,便杀之,战斗中所缴获到的赀财,尽赏与之,而若有战死者,以其妻妾殉葬。他对上募的这些规定,确乎是很好地激励了士气,达成了“人自为战,所向无敌”的效果,但毕竟其它的规定倒也罢了,以妻妾殉葬太不仁道,故而后来他听从戴义等的进劝,除去了此法。 王氏顿了顿,接着说道:“况且大王,李子通此人凶狡之贼。四年前他奔投大王,因忌大王雄武,未久即叛,偷袭大王,大王重疮堕马,如非王雄诞舍死救护,背着大王逃入芦苇丛中,大王几为他所害!就算大王心胸开阔,不记前仇,可这样一个狡残之贼,大王还敢再与他共事?他今日之邀,无非是为稳住大王,以保海陵后方无忧,待他真若攻取了东海等东南诸郡,历阳与海陵咫尺之遥,大王於他,如芒刺背,他岂会肯久与大王并存,必欲除大王而后快! “大王,今若坐观,李子通若真事成,大王半点好处没有,只会得到一个强敌;李子通事若是不成,大王则必受圣上治罪。反过来,大王若是出兵,会同李文相讨逆剿贼,以大王之威,合李文相之众,歼一李子通何足挂齿?事成,既报李子通之前仇,除其后患,又上不负圣恩。大王,此正大丈夫建功立业,快意恩仇之机也,贱妾诚不知,大王尚有何疑!” 李伏威听完,呆坐半晌,放下茶盏,一拍大腿,说道:“快意恩仇!好也!好也!贤妻说得好呀!不错,今若出兵,上报皇恩,下报前仇;而不出兵,非但无利,反坏名声!”起身一揖,说道,“多亏贤妻点拨!要非贤妻指明此理,我几为大兄所误!”他背着手,在室中踱了几步,愈想愈明,当即唤来外边的侍女,令道,“取纸笔来!” 王氏微笑着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李伏威提笔蘸墨,先拟了一道上书朝廷的表文,言辞恳切,表明自己愿即刻出兵讨伐李子通,以报圣恩;继又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陈棱,一封给沈法兴,约他们共同出兵,会剿李子通。 当然,这一表两信,皆是初稿。他写成后,请王氏看了,按王氏的意见,在措辞上作些调整,随后召他的文胆,加以润色定稿。次日,一表两信由快马分头送出。 却就在第二天上午,给朝廷的上表才出,魏征、薛世雄联名签发的檄令下到了历阳。 李伏威展开一看,正是令他出兵夹击李子通的命令。 他笑与传达檄令的使者说道:“请足下回报魏公、薛公,伏威已整军待发,不日即北上讨贼!” 使者大喜而去。 又过一日,陈棱回书送到,言道愿与李伏威联兵,共击海陵。至於沈法兴,迟迟没有回音。李伏威也不多等,调集的兵马到齐后,便即拔营沿江而进,先到江都与陈棱会师,然后两军合攻海陵。——如前所述,江都在历阳西北,海陵在江都西北,之间相隔皆只二百余里。 却李伏威所召之兵马,计共万人,五千上募尽在其中,一路前行,端得旌旗蔽日,浩浩荡荡! …… 毗陵郡郡治晋陵县。 沈法兴府中。 雕梁画栋,朱门映辉,虽不及皇宫巍峨,却也尽显王侯气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之所以迟迟未有给李伏威回信,不是因为沈法兴没有收到李伏威的来信。晋陵距历阳的距离,和江都距历阳的距离差不多,也是二百余里。虽然和从历阳到江都不同,两地间需要渡江,但一使渡江,能费多大功夫?他实是与陈棱前后脚收到了李伏威的来信。 只不过,就怎么应对李子通作乱此事,他和李伏威的决定不同,故此他没有给李伏威回信。 却是在李子通从海陵起兵,出兵东海之前,沈法兴也收到了李子通的密信。 这封密信,与李子通写给李伏威的密信措辞,基本相同。也是向他指明形势,分析利害,对他说,现下李善道亲统汉军主力西征关中,洛阳空虚,朱粲在汝南作乱,萧铣在淮汉牵制,正是他们这些“江淮旧主”扩张地盘的天赐良机,由此,一边劝他共同起兵,歼灭李文相后,愿与他共分江淮,退而求其次,另一边提出,他若不肯起兵也可,只请他勿加阻挠,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即可,向他承诺:“仆本东海人也,事成之后,愿得东海之地,海陵拱让与公。” 李子通的这封密信,当时就打动了他。 他当时就做出了与辅公祏向李伏威所建议之相同决定,乃是早就定下按兵不动,且观李子通进战,若其得势,便顺势而起,分润江淮;若其败北,再为“朝廷”征讨,反手剿之的对策。 也因此,李伏威约他共击海陵的来信,他不回复,魏征、薛世雄的檄令他亦打算暂作拖延。 魏征、薛世雄的檄令自不是只下给了李伏威,陈棱、沈法兴等处也都下到了。从洛阳下檄令到江表,江都最近,历阳、晋陵的距离相仿,沈法兴亦是前两天就收到了洛阳之檄。 前院堂上,沈法兴此刻正捻着一道军报,嘴角泛着不屑的冷笑。 军报所报,正是李伏威率部出兵,进向江都、海陵之讯。他将军报扔在案上,与堂中诸人说道:“李伏威这莽夫,竟真的出兵了。可笑!飞鸟尽,良弓藏,这个道理他都不懂。” 从坐诸人俱皆陪笑应是。 唯有一年过五旬者抚须不语。 沈法兴见之,便问他说道:“李公,你怎么不说话?公博闻经史,莫不是别有异见?” 此人名叫李百药,故隋内史令李德林之子,因幼年多病,他祖母因以百药为他名之。其本河北安平人,大业年间,任官江表。沈法兴作乱后,知其名声,以礼聘之,遂延为幕府僚属。 李百药出身贵族高门,生性聪颖,好学博识,七岁便能属文,虽因在杨广为晋王时,不肯接受杨广招揽而为杨广记恨,於是在杨广即位后屡遭贬斥,然以其之学问渊博、见识深远,於时下却也是早已在朝野中甚有高名。——他在后世的名声也不小,河北在北朝时期曾为北齐地,他就出生在北齐,他父亲李德林仕隋前,更是仕北齐官至中书侍郎,二十四史中的《北齐书》,即他在其父未完成的旧稿基础上删补而成。这些,且也不必多说。 只说沈法兴为政酷虐,专尚威刑,将士但有小过便即斩之,他手下的文武臣属对他皆畏惧十分,李百药也不例外,便听了沈法兴之问后,他迟疑了下,这才恭敬地说道:“总管,‘飞鸟尽,良弓藏’也者,诚然历代之前车之鉴也,然军报闻之,今却不止是李伏威出兵,陈棱在江都整兵秣马,也将出兵,他两军若是合兵,只怕李子通,……未必挡得住。” “李公,你此话何意?还是劝我亦出兵,进击李子通不成?”沈法兴似笑非笑,问道。 李百药吓了一跳,慌忙撩衣下拜,惶恐说道:“仆岂敢!仆愚钝,前不察总管妙算,妄进愚见,得总管教训,已如醍醐灌顶!然仆所忧者,只因见李伏威、陈棱两路联兵,即将会同李文相,共剿李子通,若李子通败亡,江表之局恐会有变,总管也许反成众矢之的。” 沈法兴一笑,眼中闪过狡黠,说道:“公若是此虑,更不必忧了。” “敢问总管妙计对策?” 沈法兴不慌不忙,道出了他的应对之策。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七章 狡贼用计猛将疑 “我前日密信汪世华、闻人遂安,与彼辈约定了共以江左为进退。这件事,李公你尚不知晓。便是我的对策之一。李伏威约我共击海陵的来信,我还没回复,等他与陈棱在江都合兵,进到海陵以后,我再与他回信,便说我愿与他俩联兵共攻海陵,同时,我真就遣出一部兵马,渡江前去海陵城外与他两部会合,以此探知他两军虚实、攻城部署,然后暗告与李子通知晓。此则我的对策之二。”沈法兴说完自己的妙策,洋洋得意,抚须问道,“李公,吾策何如?” 李百药楞了会儿,品味出了他这两策的内含,心不由衷,赞佩说道:“总管果真高妙!先联汪华、闻人遂安以壮己势,再假意附李伏威以窥其虚实,双管齐下,既纵是李子通覆亡,圣上投鼠忌器,亦不好治罪总管;又可暗助李子通,坐收渔利,进退皆在握中,确是万全之计!” ——汪华、闻人遂安亦江左割据。他俩的地盘,在沈法兴地盘的南边。前时随着李伏威等相继称臣於汉后,汪华、闻人遂安也都上表输诚,不过与李伏威、陈棱、沈法兴、李子通相类,在新汉还无瑕顾及江淮之此际,他俩也是名义上归顺罢了,实则仍各守疆界,为一地诸侯。 沈法兴没听出李百药这不是真心话,起身下到堂中,走到门口,遥望秋日碧空,但见湛蓝如洗,几缕薄云浮游其间,使他不禁胸臆大开,顿生豪情,仿佛这云影、天光皆为他而起。他背对群臣,负手而立,衣袂微扬,慨然说道:“吾家世居南土,为郡着姓,同姓宗族数千家,远近向服,以此为根基,只要得遇时机,何愁大业不成?江淮以南,指捴可定也!” 李百药和堂中群臣皆伏拜在地,齐声应道:“总管英武,必成霸业!” 称他的此个“总管”,乃系李善道所授他之苏州总管是也。 …… 三天后,符离城外。 李子通的大营绵延数里,营寨林立,旌旗飘扬,鼓声阵阵。 兵到符离已有多日,连日攻城不下,李子通因於这日召集文武诸臣,计议攻城事宜。 案上摊着一幅攻城部署图,标注着已经探明的城防敌情、本部主攻和副攻方向等。 军议才开未久,李子通最信用的重臣毛文深正待进献他思虑出来的攻城之策。 帐外急促的脚步声响,一个军将求见,有急报呈送。 李子通令其入内,急报送到案头。 他打开来看,不是别的,正即是沈法兴来信。 看罢,李子通脸上露出“果然如老子所料”的神情,令侍吏将来信转给帐中的毛文深、藏君相、苗海潮等人传看,鄙夷地说道:“沈法兴果然首鼠两端,两面讨好,以图取渔翁之利。我邀他一块儿举兵,他婉言推辞,这会儿不远几百里地,倒巴巴地给老子送‘告密信’来,结果告诉我的,却又是我已知之事。还假惺惺地说,愿遣一部兵马到海陵,与杜、陈合兵,替我打探他两人的部曲虚实、攻城部署。哼,老子用得着他为我打探?” 沈法兴这封来信,当然便是三日前他与李百药等计议过后,给李子通写来的。 信中共两方面内容,一个是告诉了李子通李伏威已经出兵,将与陈棱联兵攻打海陵此事;一个是将他“遣兵一部,亦去海陵,趁机打探李、陈联兵虚实以告李子通”的计划告与李子通。 关於前者,海陵是李子通的老巢,他出兵淮北以后,且对李伏威、陈棱时刻关注,则李伏威、陈棱联兵将要往攻海陵之事,他自是已得海陵急报。 关於后者,就像李子通说的,一看就是首鼠两端之举。 毛文深等传看罢了。 苗海潮说道:“大王,杜、陈虚实,大王自有细作打探,但沈法兴愿意这么做,亦不无裨益。” “我在海陵留了精卒万人驻守,粮械充足,欲待攻拔我之此城,非十万兵马,旷日持久不可!杜伏威、陈棱区区不到两万之众,就想攻下老子的海陵?痴心妄想!藏兄,我何用他沈法兴为我打探虚实,便是我,也不必遣细作打探。就任杜伏威、陈棱来攻,老子看他们如何啃下这块硬骨头!”李子通自信满满,不将李伏威、陈棱攻海陵当回事一般地说道。 他这个不当一回事,有真有假。 真的是,他确有海陵无虞的信心;假的是,他有信心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藏君相、苗海潮有信心,毕竟他俩是他好不容易才说服愿随他造反的,是以更需以自信态度,坚定他俩信心。 “是,是。海陵兵精粮足,杜伏威、陈棱攻之必然不易。”苗海潮点头说道。 藏君相亦道:“不错。” 李子通摸着下巴,琢磨了会儿,眼中透出精光,说道:“沈法兴打得好算盘,却不能让他两面讨好!咱们在前卖力,他在后渔利。”吩咐帐中从吏,“给沈法兴写封回信。就说,杜伏威、陈棱精兵尽出,往攻海陵,历阳、江都现下定然空虚,防守薄弱,劝他何不趁机出兵,攻取历阳、江都?江都为江表重镇、历阳扼采石矶之渡,两地若得,他沈法兴岂不就威震江表,王霸之业可成?到时,我愿践行诺言,将海陵也割让与他。如此,他据江表,我据东南,互为犄角,兼有萧铣、朱粲呼应於淮汉,又岂止何惧李善道之回师?天下事,亦且尚未可知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吏应诺,很快将回信写毕。 李子通仔细审阅一遍,相当满意,当即命人飞送毗陵,尽快送到沈法兴手中。 三下五除二,处理完了沈法兴来信这段小插曲,李子通视线重新落回在毛文深身上,问道:“毛公,李文相以万余众守符离,论其坚,不下海陵。我数万兵马,久攻不克。公刚才正要进献破城之策,却被沈法兴这封来信打断。公策必为良策,不知为何?我洗耳恭听。” 大业十一年,李子通自称楚王后,设置百官,毛文深时被他拜为纳言。到前不久,李子通向新汉称臣,毛文深也得了新汉的任官,得授光禄大夫。光禄大夫,虽是散官,从二品之阶,不可谓不高了。接着又到现在,李子通举兵作乱,重新自号楚王,毛文深随着因亦复任纳言。 毛文深年有四旬,面如古铜,双目炯然有神,其人素有谋略,被李子通倚为智囊,凡事皆会与他商议。此前的降从新汉、当下的举兵作乱,俱是李子通与他商议后做出的决定。 闻得李子通将话题转回,毛文深不慌不忙,离席起身,捋了捋颌下鼠须,答道:“确如大王所指,符离城坚,守卒众多,我军强攻多日,损兵折将,却始终难以破城,若再僵持下去,虽不忧海陵告急,然一旦洛阳、山东的伪汉援兵赶到,我军亦将陷进退失据之窘。故臣之愚见,今既强攻不易下之,李文相粗勇无谋,何不便以计取之?” “计将安出?”李子通文绉绉地问道。 毛文深微微一笑,道出四个字:“声东击西。” 李子通想了想,不解其意,疑惑问道:“如何声东击西?” 毛文深又是微微一笑:“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法。大王可佯装分兵往攻彭城,并使李文相知。李文相的母亲、妻儿皆在彭城,其军中将士的家眷也多在彭城。得知大王往攻彭城,李文相势必心急如焚,方寸大乱,必就会率军出城,回援彭城。而大王可事先在符离到彭城的必经之地设下伏兵,这般一来,待其兵到,四面杀出,何愁不能将其一举歼灭?既已歼之,符离不攻自破,彭城也可传檄而定!则彭城全郡,可尽为大王有矣。此即声东击西也!” 李子通眨了眨眼,脑筋急转,面现喜色,抬起手掌,便要拍案叫好。 手掌落下前,一人起身,提出了疑问,说道:“此策虽好,然若李文相未有中计,不出城呢?” “他定会出城。”毛文深再又微微一笑,捻着鼠须,语气笃定,说道,“李文相性粗急,一无谋之勇夫耳,他的母亲、妻儿皆在彭城,况又他现必正为东海、下邳之失而懊悔,惧怕李善道治他的罪,定不敢再失彭城,则一获悉我军主力往攻彭城,他岂有不出城往救之理?” 疑问之人是藏君相,听了毛文深的回答,甚有道理,就不再质疑了,说道:“毛公高见。” “啪”的一声,李子通巴掌落到案上,抚掌大笑,满是赞许,说道:“好计策!确是上好良策!好,就依毛公此议。此计若成,符离可破、彭城可下!以彭城为基,我军之势成矣!” 当日,李子通就亲自安排,落实施行毛文深此策。 将诸营兵马分为了三部,一部留在营中,令他们每日仍然攻城;其余两部,用两到三夜的时间,分批离营,一部出了营后,不必再隐蔽行踪,虚张声势,大张旗鼓,向彭城方向进兵,一部隐蔽行踪,往符离县城北边,通往彭城的必经之道上设伏。 是夜,第一批离营的兵马,悄然而出,北上而行。 …… 接下来几日,符离城外,李子通部的攻势,一日比一日减弱。 攻城兵马稀稀拉拉,箭矢稀疏了许多,有时大半天都不见一次像样的进攻。到第三四日时,攻势更是减弱到了不像样子的程度,只是象征性的擂擂鼓,连城墙还没靠近就撤退了。 李文相每日都会登城观望,眼见此幕,心下疑云渐起。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八章 诏临药师谋略行 十月十四。 就在李文相望着城外攻势越来来弱,心中起疑的时候。 远在一两千里外的陕北,肤施城外,刘黑闼、李靖营中,接到了李善道的回旨。 回旨写道:“朕览卿等奏疏,所陈分兵潜入弘化、攻华池、扰上郡之计,深契朕心。李世民坚壁清野,以段德操等凭城固守,自引精锐屯驻华池,此谓正奇相合,意欲耗我军锐气於坚城之下,然后出奇以制胜也。卿等正宜亦以正奇相应,出奇兵扰其后,以破其算。卿等此策,可谓知兵有谋!准奏。即以王君廓为偏师主将,选精卒两千,无论骑、步皆乘马,潜入弘化,攻取华池。行军之际,务必谨慎。若行踪暴露,贼有备而待,此计不可行矣。 “攻华池之时,限以三日。三日克之,即趋上郡。入上郡后,宜扰华池水以南三川、内部诸县,不得渡水北进洛交等县。李世民倘果回援,王君廓部即还华池。入扰上郡之图,在於调李世民之回援也,须当大张旗鼓,动其军心。然百姓田庐,不得焚毁;老弱妇孺,不得掳掠;敢有违令害民者,以军法从事!若三日华池不下,则即撤围退兵,勿不可恋战,再图后计。 “此计若成,肤施、延安可下,李世民可破也。王君廓骁勇有谋,朕素知之,今付此重任与之,朕寄厚望於彼。卿等可示此诏与王君廓,使知朕心。临颖迫切,诸事从速。此谕。” 刘黑闼、李靖两人拜看过诏书,见所献计策得到了李善道批准,俱皆振奋。 “圣上明见万里!”刘黑闼欢喜笑道,“药师,俺就说你此策绝妙吧?圣上果然允准!这般,你我便可着手了。此策只要奏效,延安僵局一破,你我进而取之,上郡等地亦在你我囊中了!” 李靖捋须微笑,说道:“大将军谬赞,仆此策不敢称为绝妙。却圣上此诏,令出袭上郡之部无论步骑皆乘马,攻华池之时,三日为限,又不渡华池水,不扰百姓,才堪称熟知兵略,思虑周详,滴水不漏。既保此策可行,又使入袭之部不致遇险。有此明主,实我等之幸也。” ——攻华池三日为限、不扰百姓,好理解,何谓“不渡华池水”?却乃是华池县之得名,即因此水。华池水便发源自华池县西北山中,东南流淌,进入上郡,在上郡的东南部汇入洛水。汇入后的洛水河段也是向东南流淌。这两条水相当於是连着的,将上郡分成了东北、西南两个部分。华池县城在此水南岸,诏书中讲到的属上郡所辖的三川、内部两县也在此水或洛水南岸。洛交是上郡的郡治,它和洛川等上郡其余辖县,皆在此水、洛水以北。 李善道在诏书中,命令王君廓部到上郡后不可北渡,只扰掠三川、内部两县,原因很明显,自是出自两故,一个三川、内部更靠近李世民部唐军的后方,这两县再往南就是长安所在的京兆尹了,将这两县搞乱,更易调李世民回援;再一个则即因王君廓部如能攻下华池县,进入上郡之后,他们毕竟是孤军,是以为安全起见,最好不要北渡,只有在南岸,才便於进退。 刘黑闼连连点头,笑道:“圣上用兵如神,当然不是你我可及。”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对外喝道,“速下军令往延安,召王君廓即刻来肤施议事!不得延误!” 帐外从吏领命而去。 次日午后,数十骑自延安县疾驰而来,直到刘黑闼的中军营外才勒缰。 当先一将,二三十岁,虎背熊腰,满脸虬髯,正是王君廓。他下得马来,丢下从骑留在辕门外等待,大步流星,自入营中。早有军吏迎接,便引着他沿营中道路,径往中军大帐。 刘黑闼、李靖俱在帐中。 入到帐中,他抱拳行礼:“末将王君廓应召而来,参见大将军、总管。”抬眼觑刘黑闼、李靖神色,试探问道,“敢问大将军,召末将来,可是为垂问延安攻城进展?敢禀大将军……” “非为此事。”刘黑闼打断了他,唤他到案前,说道,“君廓,召你来是为一件大事。”捧起案上放置着的李善道的诏书,转与他,说道,“这是圣上旨意,昨日刚下到营中。你且先看。” 王君廓接过诏书,仔细看了一遍。 他虽只粗通文墨,特别草书之类的字体,他全然不识,但诏书所用字体系是楷书,这道诏书文字也浅显,他倒能大致看懂。看着看着,他眼中渐渐放出光来。读罢抬头,他满脸喜色,却又强自按捺,郑重跪地,向南边潼关方向叩首,说道:“圣上信重,君廓敢不效死!” 起身后,他拍着胸脯,向刘黑闼、李靖保证说道:“大将军、总管放心,末将必不负圣恩!”啧啧赞佩,“圣上选将用人的眼光,没得说!这件差事交给俺,大将军、总管可以放心,必可功成!俺定三日下华池,叫三川、内部鸡飞狗跳,上郡烽燧连天!让李世民这小狗坐不住!” 这话说的,不知是在夸颂李善道,还是在自夸。 他这勇猛精进,时好大言的性子,军中皆知,刘黑闼笑道:“好,要的就是你这股劲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靖捋须微笑,请王君廓到沙盘边上,指着说道:“将军且看,此去华池,行进路线两条可选。一条近道,过因城,南到华池;一条远道,绕到华池西北,再转而下之。我与大将军商议,以为当取后者。这条路虽远,穿山过林,沿途无有唐军驻守,却最隐蔽。” 王君廓凑到沙盘前,沿着李靖指点的路线,凝神细看片刻,说道:“总管所言甚是。好,便依总管与大将军之意,末将此入弘化,就走这条路!” “我前已遣斥候,探查这条路的沿途情形,已绘成详图,山林、隘口、水源及可宿营处皆标注无遗,稍候此图便交与将军。”李靖说道。 刘黑闼也到了沙盘边上,补充说道:“此外,华池县的守军虚实,也已有所探知,等下也一并交予将军参详。将军切记,你之此去,重在扰敌之后,不可恋战,更不可久滞。圣上为何令你无论步骑皆乘马,正是要你以快制胜,一击即走!只要调的李世民回援,你即大功一件。” 王君廓应诺。 接下来,便对着沙盘,三人细细计议多时,从行军路线,到遇敌如何应对、得手后如何扰敌、何时撤退,一一敲定。直到日影西斜,方才议毕。 肤施城,连攻多日打不下来;延安城,也是苦战无功。 王君廓早就打得憋闷,这时领到李善道令他偏师出袭敌后的令旨,——他岂会不知此任他若能办成,会是多大功劳?心下早急不可耐,便不顾已降暮色,向刘黑闼、李靖请辞:“大将军、总管的交代,末将牢记在心。事不宜迟,末将这便回延安,点集精兵,及早出战!” 刘黑闼也心急,期望可以尽快打破僵局,自无不允,便与李靖亲自送他出帐。 却到了帐门口,王君廓蓦地想起一事,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露出些许迟疑之色。 “将军还有事?”刘黑闼见状,问道。 王君廓挠了挠头,说道:“大将军、总管,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李靖以为他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有关此战的问题,温言说道:“将军但说无妨。” 王君廓指了下在香案上放着的、他刚看过的诏书,问道:“末将突然想起圣上此旨。圣上诏中之令,写得是极明白的,末将都懂。就是这末尾?末将斗胆问一句,圣上是不是写错了?” 刘黑闼一怔,问道:“写错什么?” “末将记得诏中写了一个‘临颖迫切’。这临颍,乃是颍川郡的旧县。圣上现亲在潼关,指挥攻打潼关此战,诏中怎么却说是在临颍?”王君廓满面迷惑,诧异地说道。 刘黑闼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王君廓被笑得莫名其妙,挠头更甚,问道:“大将军笑什么?末将何处说错了不成?” 李靖亦莞尔,捋须解释道:“将军误会了。此‘临颖’非彼‘临颍’。‘颖’者,笔尖也,‘临颖’便是提笔书写之意,非是颍川郡临颍之县名也。圣上诏书此语,意为提笔写此诏时,心中十分急切。将军此引偏师,出扰敌后,任实重也。这是圣上在表达对将军的殷切厚望。” 王君廓听罢,愣了片刻,饶是脸皮厚,也不禁黑脸膛上渗出些羞色,嘿嘿笑道:“原来如此!末将孤陋寡闻,竟把圣上的御笔,当成了地名。倒是在大将军、总管面前闹了笑话!” “将军打仗是一把好手,这读书识字,可得再下些功夫!”刘黑闼抚摸胡须,教导说道。 实际上,刘黑闼原本识字也不多,后因李善道耳提面命,他才军务之余,用些功夫识字学书,渐方才略晓文墨。要不然,这“临颍”二字,他也不解何意。现却是训起王君廓来了。 王君廓惭愧应道:“是是是,末将受教!待此战归来,定多认几个字,免得再闹笑话!” 便王君廓连夜还延安,两日后,率其选出来的精锐两千,还抵肤施。 两千兵中,步骑各半。 ——之所以为何不全用骑兵,因到了华池后,需要攻城,骑兵比步兵精贵,故此须得有步卒。 他自己军中的战马不够,刘黑闼从肤施营中拨了数百匹与他,又给他补充了驮马三百匹。这些驮马不是用来背负粮秣的,而是专为驮载军械,尤其攻城所需的长梯、撞车等部件。 补充完毕,休整一日。 入夜后,王君廓即引之而出,趁着夜色,悄然西行。 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只有马蹄裹布、人衔枚的沙沙轻响。两千人,加上备用战马,近三千骑的队伍,在夜色中如一条无声的蛇,蜿蜒消失在茫茫黄土沟壑之间。 刘黑闼与李靖立马营外高坡,目送良久。 待最后一个人影没入夜色,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做多说,联袂还营。 计策已开始施行,能否得成,底下就不是他俩能够作主,得看王君廓的了!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土。 近处的肤施城火把通亮,划破夜色。而在肤施东南一二百里外,亦被夜色笼罩下的临真城中,李世民尚不知,一支奇兵已在为插入他腹心进军。也许可扭转陕北局势的一战,即将打响。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九章 疑起文相心慌急 王君廓率部离开肤施,进向华池的前一日。 十月十五,午时。 秋阳高悬,却没什么暖意,照在符离城头,只将斑驳的墙砖映得黑黄。风从东北方向吹来,裹挟着远处田野里枯草的涩味,也送来城下稀稀拉拉的喊杀声。 城楼上,李文相心头疑云更密。 比之昨日,今日李子通部的攻城力度,更加弱了。 裴虔通、魏麒麟、张大彪等也都在城楼,和李文相一块儿察看敌人的攻势。 说是攻城,更像敷衍。 城东、城北、城南三面城墙外,各是稀稀拉拉的前后两阵,前阵数百人、后阵千把号人。前阵的敌兵在离城墙百余步的地方,胡乱朝着城上射箭。距离太远,箭矢大多半空就落下了,根本射不到城头。射完一波,也不往前推云梯,就站在原地,东张西望,不知在等什么。 十余里外,贼军连营炊烟袅袅。 按说数万兵马驻扎的营寨,午时造饭,炊烟该当如雾如云,腾腾而起。可冒起来的这几缕烟稀薄得很,在秋风中一吹就散,若有若无,倒像怕人看见一般。 过了会儿,三面城外攻城敌兵的后阵,传出了鸣金声。前阵的攻城敌兵如蒙大赦,掉头就走,甚至连队伍都没有列。很快,三面敌兵前后阵会合,半刻不停,扛着旗帜,就奔营中而还了。 城楼上的李文相等人面面相觑。 “这……。”张大彪挠了挠头,说道,“这是攻城还是遛弯儿?” 裴虔通皱着眉头,望着还营的攻城敌兵,说道:“大将军,确是蹊跷。前天、昨天,贼兵攻城就已突然减弱,但前两天至少还有几轮像样的攻势,今日这、这……”他说不下去了,实在没法形容,蓦然想到了什么,警觉地朝着城外四面远处张了几张,“大将军,这会不会是?” “什么?”李文相问道。 裴虔通说道:“贼兵的诱我之计?李子通是不是想以此诱我出城进战?但是瞧这远近,也没有可供他伏兵藏身之处啊。”百思不得其解,警觉的架势放松下来,摸着胡须,又陷入疑惑。 “李子通刚围城时,攻城甚急,这几天却忽然松懈,大将军,大有可疑!”又一将说道。 李文相扭脸看了下说话这将,是他帐下爱将赖思仁,没好气地答道:“废话,谁看不出可疑!问题是,疑在何处?像你说的,前几日他攻城猛烈,这几天却松懈如此,是何缘故?” 赖思仁郑重地说道:“大将军,末将有个胆大的猜测。” “什么猜测?你说。” 赖思仁回望下北边的彭城县城位置,说道:“大将军,贼兵主力会不会已离营?潜向彭城了?” “彭城?”李文相怔了下。 赖思仁说道:“大将军,这几天不仅贼兵攻城虚软无力,并且大将军请看,正午炊之时,贼营炊烟却也寥寥至此!这就只有一种可能,贼兵主力也许已不在营中!若不在营中,贼兵主力会去何处?大将军,末将昨日就疑心,李子通是不是明攻符离,实其主力则奔袭彭城去了!” 李文相再次去看赖思仁,只不过脸上的表情已和刚才不同,刚才是不耐烦,这会儿是既惊讶、又震惊,惊讶的是赖思仁想到了他没有想到的,震惊的是如果赖思仁猜对了,只怕彭城危矣。 “大将军!有这个可能!入他贼娘,李子通这鸟厮,俺早就听说最是狡诈不过!这狗日的,难怪这几天攻势这般无力,搞了半天,还真有可能主力已去,袭我彭城了!”李文相尚在品味赖思仁的话,张大彪早神色大变,惊叫道,“大将军,这鸟厮若当真主力已经尽出,北上袭我彭城,彭城驻兵只有数千,又是猝不及备,恐怕很难守住!这、这,大将军,须当回援!” 如前所述,不但李子通的母亲、妻子在彭城,张大彪等的父母妻子也在彭城。 赖思仁的这个猜测一道出,变色的何止张大彪一个!包括裴虔通在内,也都俱是色变。 一时间,诸将再一次彼此相顾,皆从对方脸上看出惊容。 却有一将挺身而出,说道:“大将军,赖将军此疑,末将以为,实是多虑。” 乃是魏麒麟。 李文相问道:“多虑何处?” “多虑在二。贼兵主力若果是已然尽出,奔袭我彭城而去,李子通为保证能够一举拔下彭城,必以保密为要,岂会故示攻城之虚弱、营内炊烟之稀少,而致大将军生疑?此其一。再则,退一步说,就算李子通真的是去攻彭城了,我彭城守卒再是不多,也有四五千众!彭城坚城,霍总管女中巾帼,豪杰不让须眉,有霍总管坐镇,凭我五千之众,李子通又何能陷之?” “霍总管”也者,亦如前所述,即李文相的母亲。李文相起兵后,他的母亲因擅骑射,亦带兵上阵,自号总管。后来,李文相、赵君德等依附李善道后,李善道自非有着男尊女卑这种观念之人,他敬重李文相母亲的豪爽气概,遂正式任命她为李文相军中的一个行军总管。故而,现下却已不但是李文相军中将士敬称其母总管,其它的汉军将士提起她,也是以总管称之。此次李文相引兵救援夏丘,迎击李子通等部,彭城的留守之任,即都由其母全权督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却话到此处,不妨多说一句。隋所继者是北朝诸代,北朝诸代多胡人为主,在胡人的社会中,一如华夏前期,女性因有她的娘家部落或娘家兄弟们撑腰,故在上到朝廷政治、下到民间家庭事务中,仍都还占着重要的地位。由此,当下女性参政领军虽亦少见,然也非异事。比如李渊的第三个女儿,柴绍的妻子平阳公主,响应其父起事,就曾自领一军,号称娘子军。霍总管自称总管,实与平阳公主异曲同工。李善道顺势正式任她总管,因却也无人质疑。 这些也不必多说。 只说魏麒麟话毕,赖思仁不以为然,说道:“魏将军,你这两条说得都不对!你说李子通必会务以保密为要,以免大将军生疑,回顾这几天贼兵的攻势,李子通不就是这么做的么?两天前贼兵的攻势虽就已减弱,可今天之前,贼兵最起码还是在猛攻我城,并贼兵营中炊烟也不像今日,这般稀少!这说明什么?说明李子通留在城外的贼兵起码今日此前,都还是在尽力保密,不引大将军生疑的!你又说有霍总管坐镇,李子通断难攻下彭城。霍总管虽气概胜过男子,我辈远不如也,深得军心,但俺刚也说了,霍总管以为贼兵在攻符离,彭城现下必是无备!无备的情形下,李子通大军突然杀到,城中岂不慌乱?你怎敢保证城无失陷之忧!” 张大彪听出了点疑惑,插嘴问道:“赖将军,为何李子通留在城外的贼兵,今日之前都在尽力保密,而今日,却不再保密?” “这还用问么?彭城距符离,不到二百里!沿途一马平川,无有险隘。急行奔袭,两三日可到也。之所以城外贼兵今日不再保密,此定是李子通出营之主力,已到彭城!”赖思仁说道。 赖思仁、魏麒麟一番争执,加上张大彪的这一疑问和赖思仁的这一回答,“李子通主力已经出营,潜袭彭城”这件事,却是越说越像真的了!边上诸将各是神情愈加紧张。 李文相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可怕,越想越觉得赖思仁所猜有理,登时一颗心如同悬在半空,上下没有着落,只觉空荡荡的,想到彭城失陷的后果,乃至手脚都有些发软,亦慌乱起来,他急顾向裴虔通,问道:“裴公,你何意也?赖思仁所言,你怎么看?有无这种可能?” “……,大将军,末将愚见,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赖将军的猜测对不对。” 李文相问道:“什么办法?” “便是入夜后择选斥候,缒城而出,潜到贼营附近,一探虚实!” 李文相恍然大悟,说道:“正是!此法甚妥!”当即喝令赖思仁,“你即刻选拣精干斥候,今夜出城,务必探清贼营虚实!探明白他们的主力是不是真的撤走了!” “末将领命!”赖思仁躬身领命,不敢怠慢,当即告退,便亲去择拣斥候,布置今晚的任务。 当夜三更,月色朦胧,万籁俱寂。 遥望城外贼营,比之前几晚,篝火越加稀疏。 几个精选出来的斥候,身着黑衣,用绳索缒下城墙,趁着夜色,向着李子通营的方向潜去。 李文相等回到了城楼,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夜下,都是心中如悬着千斤巨石。 秋夜风寒,吹在身上,诸人浑然不觉,只皆望着远处的李子通营,焦急等待斥候回报。 不觉半夜过去,天快亮时,斥候终於还回。 几人皆是浑身沾满了泥土与草屑,气息急促,额上汗珠混着夜露涔涔而下,上到城楼,伏拜在地,向李子通禀报:“大将军!小人等潜入贼营左近打探,各营中的兵马确实都不多。多则一两千,少则数百。总计大约不过万人上下。贼兵主力,的确是不知何时已经离营!” 李文相面色大变!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章 赴援彭城取胜机 按住了城楼案几,李文相霍然起身,厉声喝道:“李子通这狗贼,果然是去偷袭彭城了!” “大将军,於今贼情已明,被赖将军料中了!”裴虔通当即上前一步,躬身进言,“彭城危急,须当立即回援,不可耽搁!”顿了下,补充说道,“如今贼营空虚,我军北上,贼兵必不敢挡。” 李文相神情变幻,便待做出决定。 魏麒麟却於此际,急忙上前,说道:“且慢!大将军,敌情尚且未明,万万不可以鲁莽行事!” 裴虔通问道:“斥候已经探明,贼营空虚,怎还敌情未明?” “贼营虽然空虚,可贼兵去了何处?却尚不知!贼兵到底真的奔袭彭城去了,抑或这是李子通的诡计,欲诱我军出城,调我军回援,而后他於途中设伏歼之?这些都还不清楚!兵法云‘求稳之计,重在戒急’,岂可因暂尚不明的探报便轻率决断?此乃兵家大忌!”魏麒麟说道。 裴虔通偷窥李文相神色,见他面露惊忧,知他必是担心彭城安危,便反驳魏麒麟,说道:“斥候已探得清清楚楚,贼兵主力已走,何来轻率决断?哼哼,魏将军……。” “裴将军,你哼什么?” 裴虔通冷笑一声,说道:“莫不你与藏君相、苗海潮相同,暗已与李子通勾连?故以此巧言之辞,欲阻大将军回援彭城,实则你是在为李子通拖延时机,好给他充裕时间攻下彭城!” 魏麒麟又惊又怒,面色涨得通红,怒道:“你……,血口喷人!俺是担心大将军中了李子通诡计,导致全军覆没!俺魏麒麟堂堂男儿,虽为武夫,亦知忠义!岂会如藏君相、苗海潮这两个逆贼?俺若有心勾连李子通,何须等到今时!前时李子通大举攻城之日,俺便可城中内应!”转而继续与李文相说道,“大将军,方今敌情委实不明,末将愚见,切勿轻率决断!况且彭城守卒五千,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李子通即便真的率主力去攻,也必不能速克。何不如再派斥候,北上探查,待探得确凿无疑,李子通确在攻打彭城,再出兵回援,也为时不晚!” “再探几日?”裴虔通摇着头,仍是冷笑说道,“城外贼营的贼兵,今天连装不都装了,足见李子通的主力,定然已是在围攻彭城。救援如救火,当此危急之际,还能容得再探?斥候赶到彭城,得两天,探明消息回来,又得两天!来去就是四天!彭城无备的情形下,等到魏将军你所谓的‘探明贼情’时,彭城只怕已经失陷!魏将军,你可知彭城不仅是东南重镇,并且大将军的母亲霍总管、大将军的夫人,还有诸位将军、军中将士的家眷皆在彭城?若彭城失陷、大将军的母亲与妇人等有个三长两短,你!俺且问你,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魏麒麟张口结舌,一下无话可说了。 不错,裴虔通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彭城不但是东南重镇,且李文相、诸将和军中将士的父母妻小,也多在彭城。万一彭城当真失陷,无论重镇、或者家眷,这两个责任魏麒麟都担不起! 魏麒麟并非能言善辩之士,过了片刻,才找到回答的话,说道:“裴将军、大将军,末将的妻小也在彭城!彭城若果真遇危,末将妻小岂能幸免?大将军,末将实是担心中了李子通计!” “哼哼。”裴虔通又哼了两声。 魏麒麟怒道:“你又哼什么?” “将军的妻小也在彭城不假,可若你已潜通李子通,即便彭城失陷,你的妻小又有何危?” 魏麒麟大怒,抽刀在手。 裴虔通吓了一跳,忙往李文相身后躲,叫道:“你做什么!” 魏麒麟倒转刀尖,对准胸膛,向李文相说道:“大将军若是疑末将有异心,末将剖心自明!” 莫说他这只是一句试图证明自己忠心的话,就算他真的剖心自明了,这个时候,李文相也不见得会信任他。——李文相本就因藏君相、苗海潮之叛,猜忌魏麒麟、张大彪,这会儿听了裴虔通一席话,更觉魏麒麟可疑,对魏麒麟的劝阻之言,自也就是更听不进去了。 “本大将军面前拔刀,成何体统!”李文相猛地抬手,厉斥说道,“还不快将你的刀收回去?”转顾诸将,语气坚定,不容置疑,说道,“不必再议了!裴公言之极是!传令三军,立即整顿兵马,明日清晨,全军突围,回援彭城!”扫视魏麒麟、张大彪,“再有异议者,军法从事!” 魏麒麟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李文相神色决绝,眼神凌厉,深知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益,边上的张大彪又轻轻地扯了扯他,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只得收刀,与诸将齐齐躬身应是。 …… 诸将下了城头时,晨光渐渐亮起。 天光刺破薄雾,照见城上旌旗猎猎,晨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四处飘散。 守城期间,城中戒严,禁民出入里坊,但见街道空寂,不闻人声,唯偶有犬吠鸡鸣之音。 魏麒麟与张大彪同还城北的他两人营中,脚步声在安静的街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兄,你仍在担忧这是李子通在用计?”张大彪扭着脸,察其脸色,低声问道。 魏麒麟喟然说道:“再三进劝,大将军不听,反疑你我,如之奈何!张兄,一则,李子通纵然是去奔袭彭城了,如俺适才向大将军所进之言,彭城必可无失;二则,当下我军有坚城可守,李子通久攻不下,则只需我军坚守待援,待洛阳、山东援兵开到,或李伏威、陈棱、沈法兴攻入海陵,便可内外夹击,一举击溃李子通!可如今,大将军却因不必要的担忧,在贼情尚且未明之下,就要弃城突围,轻军驰援,这岂是用兵之道?李子通狡诈之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真是他诱我出城、设伏歼之的诡计,张兄,你说该如何是好?你就不担忧?” 张大彪默然片刻,望了望四下悄寂的里坊街巷,说道:“魏兄,你刚才向大将军的进言,俺细细听了,的确有道理。可是大将军担心彭城安危、担心霍总管和他妻儿的安危,主意已定,根本听不进你的劝。事已至此,你也无能为力,若再多劝,反更惹疑。便且从大将军之令罢!” 魏麒麟回首望了眼城楼,李文相和裴虔通尚未走,还在城楼上,——当然,从他这个位置是看不到他俩身形的,也不知他俩现在说些什么?他不禁又叹了口气,痛心地说道:“你我虽与裴虔通俱是后来归顺者,毕竟你我比不上裴虔通本故隋大臣,咱俩只是个‘群盗’出身。大将军却宁可信他,不肯信俺!张兄,俺也知若再多言,反更惹疑,可俺更担心万一真中了李子通的诡计,休再说救彭城了,便我万余之众亦全军覆没,岂非辜负了圣上对你我的厚恩!” “魏兄,大将军不信你我,也没有办法。若是魏兄仍怀中计之忧,明日出城后,你我多加谨慎,行军时多些小心就是。万一这真是李子通之计,你我有备,总亦不致措手不及。” 魏麒麟说道:“也只能如此了!” 到了城北,两人拱手作别。 各还本营,整顿兵马,准备明日出城。 …… 次日清晨。 和前几天无异,一大早,李子通部就数千兵马出了营,开进到符离城下,做出展开攻城之状。 经过昨天一日准备,城中的万余兵马整顿已毕。 李文相到城楼上,望了望城外的攻城敌情,便即下令:“赖思仁,引你部精卒三千,出北城门击之!而后,全军出城,回援彭城!” “末将领命!”赖思仁应诺,退下城去。 不多时,北城门打开,三千精卒列队而出,向着离城百余步外的攻北城的贼兵杀去。却李文相等观之,见城门才开的时候,城外的贼兵先是骚动了一阵,随后便就开始向后撤退。等到出城进战的三千精卒杀出城后,北城外的贼兵更是一哄而散,如潮水般向远处营寨奔逃而去。 观看到此幕,李文相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愈发笃定李子通的主力已经撤走。 张大彪在旁问道:“大将军,北城贼兵已溃,我军是先拔贼营,还是径援彭城?” “李子通所留下者,定皆老弱残兵,这贼营攻它做甚?传俺将令,全军依次出城,北还彭城!” 随着李文相一声令下,万余汉军鱼贯而出。 出城不远,上了官道,向北行进。李文相留了一部兵断后,以防李子通营中兵卒追赶,但李子通营中的兵卒并未追出营来,只遣出了些许游骑,吊在后头,远远缀着,既不靠近,亦不远离。李文相见之,愈发确信李子通主力已在攻打彭城,遂传令加快行军速度。 骑兵在前,步卒居中,辎重在后,烟尘蔽天,向着彭城方向急行。 李文相与裴虔通等行在中军,心急如焚,不断下令,催促加速前进,同时,遣派斥候先赶往彭城,打探李子通部攻城的状况。万余兵马,步骑杂合,带着辎重,即便加快行速,也行不了太快。行之一日,距彭城还有百余里,两天路程。晚上就地筑营,休整一夜。 第二天继续行军,下午时,接到了打探彭城情形的斥候回报,李子通果是在攻彭城!斥候急切地禀道:“彭城四门皆有贼兵围攻,小人等远眺见攻城之贼不下两三万众,数十架云梯列於城下,贼兵攀附如蜂,鼓声震天,矢石如雨!小人等询问乡民,乡民皆言,李子通三日前已率主力抵城,昼夜不息猛攻。城中曾有求援使者遣出,然皆被截杀,乡民称见了他们尸体。” 李文相登时变色,骂道:“好奸贼!竟敢使诈哄俺!要非赖思仁识破其计,险些中了他佯围符离、实取彭城的毒计!”一叠声喝令,“全军加快行速,务必明日赶到彭城!” 裴虔通却是面露喜容,说道:“大将军,李子通虽欲欺大将军,然亏得大将军果断,未中其计。且不但未中其计,末将以为,当下更是一举击溃李子通主力之良机已现!” “哦?裴公你是说?”李文相收敛惊色,若有所思。 裴虔通说道:“大将军,昨日尾随我军后的贼骑,已尽被大将军遣骑杀之。李子通现必尚不知我军已北还彭城,则若我军急进而到,必可出其不意,自后进击!彼时城中守军见援至,士气大振,内外合击,李子通腹背受敌,纵有数万之众,亦如沸汤泼雪,顷刻溃散!大将军,末将斗胆敢献愚见,宜再严令各部,加速疾进,不得稍怠,以尽量赶在李子通知前进抵彭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即依裴公之议,传令三军,再加快行速,今晚亦不休整,明晨之前,杀到彭城!” 三军再次加快了行速,疾行一日,入夜不歇。 到天将亮时,离彭城不到三十里地了。 却朦胧夜色下,前头道边渐有低矮的丘陵起伏,这是凤凰山等的余脉。丘陵上枯草丛生,长得齐腰深,夜风吹过,野草起伏如浪,於夜下望之,仿佛蛰伏着无数暗影。 李文相心中忽然掠过一点不安,魏麒麟的劝言浮现脑海。 这地势,两面多布丘陵,中间一条官道,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若是李子通在此设下伏兵,而下全军既因接连行军一日一夜,颇是疲惫,又因急行而队伍散乱,且更天色未明之时,后果不堪设想。念头未落,只听鼓角声骤然扯裂夜幕,响彻四野丘陵间! 紧接着,两侧的丘陵后,不知多少兵马杀出!箭雨如蝗,自高处倾泻而下;火把齐举,映出无数持矛执盾的步卒跃出草丛,并有骑兵如黑潮破堤,狂涌而出,喊杀声震得人耳膜欲裂! “有埋伏!”李文相声音中满是惊恐与悔恨,“列阵!快列阵迎贼!守住阵型,切勿慌乱!” 但为时已晚。 汉军正在行军途中,猝然遇袭,毫无防备,队伍大乱。 中箭者惨叫倒地,鲜血染红了官道;未中箭者惊慌失措,四散躲避。骑兵被步卒冲散,失去了章法;步卒被骑兵践踏,队形更加散乱。官道上,人叫马嘶,混作一团,乱成沸粥! 夜色下,远处一处丘陵上,李子通放声大笑:“李文相!中吾计矣!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一章 遇伏丘陵结阵斗 李文相自是听不到远处李子通得意的大笑,连他自己的叫喊声,都已被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己军的惊叫声淹没,列阵的命令,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回响。 前军已乱,中军、后军受到波及,也陷入了混乱漩涡。 李子通的伏兵分从三面杀来。 两面是骑兵,如饿虎扑食般包抄而来,马蹄声如惊雷滚地,尘土飞扬;步卒从正面蜂拥杀到。三面夹击之下,官道上以纵队展开的李文相部将士,仓促间列不成阵型,顿成砧板上的鱼肉。 “裴虔通!”身边没有别的大将,只有裴虔通从行,李文相睚眦欲裂,提鞭指向两翼冲来的敌骑,厉声喝令,“速引骑兵,逆击左翼贼骑!务必挡住他们!”又令另一将引骑挡右翼敌骑。 裴虔通面色煞白,双腿微微发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贼伏势大、难以抵挡,可对上李文相惊怒的神色,到底不敢违令,只得硬着头皮,应了声诺,引从骑百十,向左翼敌骑冲了过去。 左翼杀来的敌骑千余之多,裴虔通既非勇将,所率骑兵又少,敌人且是养精蓄锐,而他们已经过一天一夜的行军,怎是对手?两下相撞,人仰马翻,片刻功夫,裴虔通等便溃败散逃。 “大将军!裴将军溃了!”亲兵大叫。 李文相早看到这一幕,怒骂说道:“还用你说?”急怒攻心,提鞭便要抽这个没眼色的亲兵,却裴虔通等一溃,左边的敌骑如潮水般已直冲中军而来,紧接着阻击右翼敌骑的百数骑也溃败逃散,右边的敌骑也冲杀近前,中军已是两面遭受敌骑夹击,他顾不上再去抽这亲兵,丢下马鞭,取槊在手,大喝说道,“顶住!给老子顶住!”率左近数十亲骑,亲自迎击上去。 可军心已乱,队形已散,怎能顶得住? 正面杀来的伏兵步卒,暂时有前队遮挡,还冲击不到中军,但两翼的敌骑却是直奔中军杀来,——这也是为何李文相刚才令裴虔通和另一将去挡两翼敌骑的缘故,然而阻挡失利,当合计不下两三千数的两边敌骑杀入,中军已不是受到波及,而是开始溃散! 眼见中军已乱成一团,将士们像无头苍蝇,各自奔逃,无尽的悔恨涌起李文相心头,——魏麒麟!魏麒麟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敌情未明,万万不可鲁莽行事!这或许是李子通的诡计,诱我军出城,而后设伏歼灭!”可恨!可恨他猜疑过甚,竟是不听忠言,自蹈死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后方忽然响起响亮的喊杀声,在中军的一片嘈杂中穿透而出。 裴虔通等百十骑不是众多敌骑的对手,李文相也不是,他刚被亲骑扯着缰绳,被迫退下,回望身后,只见千余汉军从后军方向杀来!多是步卒,亦有骑兵。骑兵不多,一二百骑。步卒沿着官道奔中军赶来;骑兵则在一将的率领下,直插左翼敌骑的侧背!敌骑正面向中军冲杀,不及防备,队形瞬间被冲乱。却见这为首骑将,满身血污,勇猛十分,手中长槊如电,连挑三名敌骑,槊刃上鲜血滴落如雨,口中大呼:“大将军安否?大将军安否?” “是魏将军!是魏麒麟将军!”亲兵惊喜大叫起来。 这次李文相没再有举鞭子抽他的冲动,反是与他一般惊喜,随即抖擞精神,喝道:“尔等还等什么?随俺杀将过去!将这贼骑冲散!”驱马举槊,再度向左翼敌骑杀去,响应魏麒麟。 魏麒麟率骑急趋,槊锋所向,敌骑落马;李文相亲率亲骑奋起进战,拼死突杀。两股铁流,硬是在千余敌骑进攻的阵型下,打开了一道血路。两下杀透重围,在阵中相遇! “大将军!末将救援来迟,尚乞恕罪!”魏麒麟胯下的战马扬蹄,横槊叫道,“大将军无恙乎?” “魏将军……”李文相喉头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魏麒麟叫道:“大将军,三面贼伏,贼骑两面夹击,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须当尽快撤往安全地带,招聚兵马集合,组阵抵挡,否则将全军覆没!” 李文相定住心神,应道:“将军所言极是!”打眼四顾,前边尽是杀来的伏兵步卒,前军已溃乱到自相践踏的地步,右边的敌骑无人阻挡,已杀进中军,只有左边的敌骑因暂被他们冲乱,可以撤退,望到了左边三四里外,有座丘陵,他便当机立断,长槊指之,“当向此丘陵撤退!” 魏麒麟望了眼,立即应道:“谨从大将军令!”没工夫多说,便令从骑,“挡住贼骑!”又令一个从将,“传俺将令,令步卒也向这边靠拢,务必守住这条退路,接应中军主力向丘陵撤退!” 便两边骑兵合成一部,左冲右突,将这个缺口牢牢占住,又不多时,官道上的魏麒麟部的步卒赶到,以血肉为墙,以盾刀为壁,硬生生在敌骑狂澜中劈开了一条供中军主力撤退的生路。 随着李文相召集诸部会合的鼓声响起,中军,包括后军的赖思仁、张大彪等部的部分将士奋勇突围,终是先沿着魏麒麟部打开的通道,汇聚到了李文相这里,继而向丘陵方向且战且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黎明前的夜色最是浓重,也最是冰冷。 李文相等终於退到了丘陵脚下。 丘陵虽不高,却可防敌骑从后包抄;山坡虽不陡,却可居高临下,稍稍抵消伏兵的兵力优势。 火光中,只见将士们人人浴血,神情疲惫。 但总算聚起了两三千步骑,背倚丘陵,匆匆组成了一个简陋的圆阵,勉强形成了防御之势。 “快!清点人数!”李文相张望着在阵外为掩护步卒组阵,在与追击敌骑搏杀的魏麒麟等骑,沙哑着嗓音令道,左肩不知何时被流矢擦伤,鲜血浸透了铠甲,阵阵刺痛传来。 等了会儿,赖思仁来报:“大将军,突围到此的步卒约两千余,骑兵四五百,合计三千上下。” 三千上下! 他从符离带出来的兵马一万两三千众,突围到此的才只三千上下!李文相只觉心口剧痛,如刀绞一般,举目望向数里外的官道,如墨的夜色中,官道上敌我的火把,乱如星点,仍在从三面掩杀的伏兵步骑的喊杀声与未能突围得出的汉军惨叫声、兵刃撞击声,远远传来。剩下的上万步骑,都陷到了伏兵的夹击中,在缺乏组织的情形下,正在被一寸寸地绞杀殆尽。 天,渐渐亮了。 晨光驱散薄雾,洒在丘陵上下。 在步卒阵结成之后,魏麒麟等骑已经退入阵中。但步卒阵尽管在魏麒麟等的掩护下结成了,没能突围得出的李文相部部曲,已被李子通部歼灭多半,余下的也大多已被分割包围,遥可望见,官道两侧尸横遍野,血浸黄土,乃是腾出手来的李子通调来追击的敌军却也更多了! 借助天光,李文相举目四望。 但见丘陵三面皆是黑压压的敌军,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他望见十余骑从包围他们的阵中驰出,到了丘陵前百步外勒马停驻,为首一将,铠甲鲜亮,胯下骏马,被簇拥中间。隔得远,看不清相貌,事实上他也不认识李子通,但可以猜到,这人应就是李子通了!李文相眼里直欲喷出火来,紧攥刀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这人的确是李子通。 很快,在数十个大嗓门敌兵的转呼下,李文相和阵中的三千来汉军步骑听到了李子通的威吓劝降之语:“李文相!你中吾计矣!尔等已如瓮中之鳖,插翅不得逃也。尚不束手待擒,更待何时?若降,本王许你高官厚禄,保全性命!若负隅顽抗,必为齑粉!哈哈哈!” ——这“哈哈哈”三声大笑,当然不是这数十大嗓门敌兵自己笑的,亦是转的李子通笑声。 “给老子回李子通这狗贼的话,就说俺李文相宁死不降!你李子通这狗贼归顺朝廷以来,圣上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起兵反叛,此等背主之贼,天理难容!今日纵粉身碎骨,亦不与尔同流合污!——传令:弓弩上弦,长矛前指,圆阵固守,待其来攻!”李文相瞋目喝道。 便有赖思仁组织兵士,将李文相的回答大呼与李子通听。 李子通没有再回应,李文相等见他只将马鞭抬起,朝汉军阵势虚点三下,旋即拨马回阵。 紧接着,鼓声骤起,如雷贯耳,三面敌军阵列齐动,杀声大作,盾牌手在前,长矛兵居中,弓弩手压后,黑潮般向汉阵压来。箭雨先至,如蝗蔽日! “举盾!挡住箭矢!”赖思仁高声下令。 汉阵前排的盾牌手举起盾牌,抵御密集的箭雨,“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於耳。转眼之间,盾牌上插满了箭矢,如同刺猬一般。箭雨过后,三面敌兵冲到。彼此盾墙轰然相击,长矛各自如林刺出,惨叫声此起彼伏。督战前阵的张大彪挺刀怒吼,率亲兵撞入敌盾间隙,刀光翻飞间连斩数人;赖思仁挥刀劈开逼近的矛锋,左臂血涌却浑然不觉。 丘陵半坡上,李文相布置了数百弓箭手,居高临下,箭矢如雨倾泻,覆盖进攻敌军的后队,打乱了敌军进攻的节奏。汉阵中的将士仗此,得以在敌军三面猛攻下尚能稳住阵脚。 刀矛拼杀,血肉横飞,喊杀声震天动地。 血战半个时辰,汉军将士们凭借着地势优势,终将贼兵的第一次进攻打退。 坡下丢下了数十贼兵的尸骸,敌我的鲜血顺着丘陵边流淌,染红了枯草与乱石。 可汉军将士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亦伤亡百余。 “大将军,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方才战斗最激烈时,魏麒麟也上了阵,他从前阵回到中军,不及休息,向李文相进言,“贼兵人多势众,这么打的话,我军迟早要被耗尽,坐以待毙啊!” 李文相的视线越过前阵或在裹创、或喘息着坐地休息将士,落在三四里外敌阵中,正从后阵前移,准备接替刚撤下去的这些敌兵,再次展开进攻的后续敌兵,问道:“将军有何对策?” “大将军,末将倒是想到了一策,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这叫什么话?有何不当讲!将军谋略,俺已知之,但说无妨!”李文相急切地说道。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二章 突围百骑士气慨 “当下之策,末将愚见,只有固守待援。” 李文相愕然,问道:“援从何来?” “大将军,李子通此次伏击我军的兵马,不下两万人。”魏麒麟指着外边的敌阵,说道,“李子通攻符离之众,亦不过三万余众而已。这两万多人,末将推测,其中必有不少是从彭城攻城的营中调来的。霍总管素来果决,若她能及时察觉彭城城外的贼兵减少,定会猜到李子通是调兵来伏击我军了。李子通既已从攻彭城的军中调来了援兵,围城之部自就少了。霍总管若遣精锐出城,当能杀出贼围,赶来救援。只要援兵到了,我军被围之危便就可解。” 李文相眼睛一亮,却又想到一种可能,霍总管是他母亲,如果霍总管察觉到围城的兵力减少,猜到了可能是来伏击他们,母子情深,霍总管肯定会来救他,可问题是,他说道:“可万一,……万一母亲未能及时察觉?” “大将军,事到如今,别无选择。坚守待援,是唯一的办法。” 李文相默然片刻,问道:“魏将军,入夜后突围如何?” “大将军,恐不可行。” 李文相问道:“为何?” “今我被围者三千众,贼数倍於我,如何突围?且则即便突围成功,贼骑数千,岂不追击?又深夜辨物,视线昏暗,号令不行,稍有不慎,便成溃散之势,反致全军覆没!” “罢了!便从你议!”李文相虽然在新汉朝廷位高权重,主要因为占了从龙之功,论以军略,不算擅长,当此危局,他无策应对,只能依魏麒麟之策,便就令道,“传令各部,坚守待援!无论贼兵如何进攻,都要守住阵地,不许后退半步!违令者,斩!” 外面敌阵中,鼓角声再度响起。 第二轮攻势展开了。 …… 攻势如同潮水,从清晨一直攻到下午。 也亏得李文相所部的汉军,皆是久从征战的精锐,靠着三千人结阵,依托丘陵,却是将一波波的攻势都挡了下来,但随着日头渐渐升高,三千汉卒也越来越疲惫不堪。 尤其是在饮食上,干粮还好说,将士们多随身携带的有,水却缺乏。秋阳虽无夏日毒辣,长久的浴血鏖战,早是人人干渴,汗珠混着血水淌进干裂的唇缝,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 围攻的敌兵虽是守卒的数倍,接连几轮攻势下来,也颇疲惫。 上一轮的攻势结束后,暂未再展开大规模的进攻,只在远处围着,时不时放几轮箭。这大概是李子通也没想到这三千汉卒,居然韧性这般的强,因而改变了围歼之策,转为围而不攻、断水绝粮,欲以时间消磨他们的体力与士气,让他们在干渴与饥饿中,不战自溃。 将士们趁着这难得的间隙,纷纷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缓解多半日鏖战带来的疲惫与伤痛。有人取出干粮,艰难地吞食;有人将自己的干粮掰成小块,分给身边干粮吃完的战友。 可是,干粮可以分,水呢? 这丘陵旁边没有溪流,丘陵上杂草丛生,亦无泉眼。将士们随身携带的水囊,或在战斗中被流矢射穿,或早已见底,只剩干瘪的皮囊在腰间晃荡。干渴,如同毒蛇,缠绕着每一个人。渴到连干粮都几乎咽不下去。有人实在渴得受不了,便拔起地上的枯草根,放在嘴里用力咀嚼,可枯草根又苦又涩,不仅不能解渴,反而越嚼越渴,呛得人连连咳嗽。 干渴,在一点点消磨着将士们的体力与意志。 …… “大将军。”赖思仁循抚过了前线的将士,回到阵中李文相的将旗下,脸上满是焦虑,说道,“丘陵无水,兵士的干粮也所剩不多了。再这样被困下去,不用贼兵进攻,我军自溃矣!末将以为,魏将军‘固守待援’的建议,诚然不为错也,但眼前情状,却不能只是‘坐等援兵’!不如遣精骑死士,趁贼兵攻势停歇之机,突围而出,赶到彭城霍总管求援。” 这个时候,官道上未能得与李文相等会合的别部汉军,基本已被消灭。更多的李子通部的兵士,从官道上、官道附近的战场向这边络绎转来。方下围困李文相等这三千汉军将士的,约有万人上下,等其余的这些李子通兵士尽数来到,围困他们的兵力就将倍增。到了彼时,可以料见得到,局势必将更加恶劣。这么看的话,赖思仁的建议也有道理,确实是不能坐等。 李文相迟疑了会儿,做出决定,说道:“只能如此了。” 军令传下,百骑选定,由李文相军中的一个骁悍骑将率领。 临行前,李文相将亲兵所带,仅剩的半囊酒,递给骑将,示意他们每人喝一口,自立诸骑之前,环视百骑,自责地说道:“诸公!今遇伏受困,将士覆灭泰半,皆俺之罪也。”接着说道,“然现下被围的这三千将士,皆公等同袍!今诸将士寄脱困之望於公等之身,望公等不负所托。若能突围成功,带来彭城援兵,俺李文相,必在圣上面前为你们请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骑将应道:“大将军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将援兵带来!” 百骑饮酒罢了,各自上马,在骑将的带领下驰出阵去。 却魏麒麟正在前线,忽见百骑出阵,大吃一惊,急问之,乃才知晓此乃赖思仁之策,李文相用之,他不觉捶胸,说道:“贼兵围困极严,百骑何能突围?只恐这百骑突围不成,反为贼兵歼之。既白白丢掉了百骑性命,为我阵中将士所见,又将堕我士气!” 可是,百骑已经出阵,驰向数里外李子通部的包围圈了,再向李文相进谏已是晚了。 李文相站在丘陵的半坡上,紧紧盯着杀向包围圈的百骑,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双手紧握,万分期待他们能够突围成功,带来援兵。阵中的将士们也都起身,尽投目望之。 马蹄声如骤雨,踏碎了敌我两阵之间旷野的安静。百骑皆李文相军中的骁锐,久经战阵,马术精熟。他们借着坡势,很快就冲到了数里外的包围圈边缘。 敌围中,号角声急促响起,坐地休息的敌兵赶紧起身。 骑将一马当先,长槊平端,直刺入一名贼兵的胸膛,槊锋透体而出,鲜血喷溅。他顺势一挑,将这贼兵的尸体甩向人群,砸倒数人。身后百骑紧随其后,长槊并刺。 眨眼间,李文相等望见,这百骑已是突入敌围前阵! 李文相瞪大了眼,不敢眨一下,拳头攥得更紧,像是在为他们加劲,也确是在为他们加劲,边上的赖思仁等听到他低语说道:“冲过去!冲过去!” 但贼兵太多了。 四面八方,源源不绝。 这百骑虽突入了敌围前阵,然而又往前冲了没多远,就被层层截击的敌兵拦住了去路。便如陷入了泥泞沼泽之中,冲锋的速度越来越慢,马蹄渐滞,骑兵的速度优势不复再有。箭矢如蝗,从两侧射来。数骑中箭落马,惨叫声未落,便被蜂拥而上的贼兵乱刃分尸。 骑将左臂已中一箭,仍奋死进战,挥槊横扫,击退几个敌兵,回头厉喝:“跟紧了!杀出去!” 剩余数十骑咬紧牙关,拼死向前。 一个又一个的骑兵倒下,马蹄踏过同伴尸身,血泥飞溅。骑将右腿再中一矢,却仍前斗。眼看就要穿透前阵,就在此际,敌围前、后两阵间的空隙上,百余敌骑从侧翼驰到!前阵的敌兵步卒向外散开,这百余敌骑呼喝如雷,长槊齐搠,拦腰截断了这支突围的队伍。 前后夹击,左右合围,百骑终於陷入绝境。 骑将浑身是伤,身边只剩十余骑,亦是个个带伤。不仅敌骑围拢了过来,敌阵地步卒的箭矢也向他们攒射。战马悲鸣倒地,骑将与这十余骑相继滚落泥泞。他单膝跪在泥血中,长槊拄地撑住摇晃身躯,抬头望向远处李文相所在的丘陵,翻卷的烟尘中,隐约望到旗影。 “大将军,末将突围不成,愧对大将军!”他吼声未尽,一杆长槊已贯入他胸膛,身死当场。 其余的十余骑,也尽被斩杀。 丘陵上,观望这场短促而激烈的突围战斗的三千将士,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这百余骑冲入敌阵,奋勇搏杀,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看到骑将和剩余十余骑最后被刺死、乱刀砍死的惨状,——看到因伤被俘的骑兵们,贼兵没有直接杀死他们,而是将他们拖至阵前,当着丘陵下汉军的面,用刀背砸断膝骨,逼其跪伏於血泥之中! 他们看到,这些俘虏先是被割去耳鼻,随之,或被贼兵用钝刀慢慢锯割脖子,叫声撕心裂肺,良久方绝;或被挑断手筋脚筋,扔在地上,任由战马践踏;或被绑在木桩上,浇上火油,点起烈焰,皮肉焦糊之气随风飘来;或被开膛破肚,内脏流了一地,人还在抽搐。 秋风卷拂,血腥弥漫。 与此同时的是,百十个敌阵兵士向着汉阵叫嚷:“大王有令,若是肯降,皆可免死!若仍顽抗,彼辈皆尔等下场!”又叫道,“大王又令,若得杀李文相以献者,重赏!” 汉阵中,无声寂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阵前在被敌兵虐杀的同袍。这些眼睛里,起初是悲,是痛,是恐惧。可随着虐杀的继续,恐惧渐渐消失,悲痛渐渐凝结,最终,只剩下一团燃烧的火焰。 是愤怒。 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愤怒。 有人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有人咬紧了牙关,牙龈渗血。 有人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突然,一个年轻士卒猛地站起来,愤怒吼道:“入他娘!老子跟他们拼了!”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三章 伏击千众斗心奋 就在李文相三千残部目睹同袍被虐杀而怒焰焚心时,西南数百里外,另一场伏击正耐心等待。 这是一座山间谷路,位处在大别山西麓,为光山与麻城之间的必经之道。 两侧山岭陡峭,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谷中乱石嶙峋,枯草丛生。寒风穿谷而过,卷起枯叶漫天,发出瑟瑟之声。此等地势,正是天赐设伏之所,只要敌人无备,足可将之尽歼。 罗士信趴在西边山坡后的青石之后,盯着东南边的谷口。 从昨天晚上兵到此地,布置埋伏,已整整一夜半日。 前两天,裴仁基率部进到光山城外后,在城北筑下营垒,与城中的卢祖尚部成掎角之势,和朱粲部对峙。敌我双方,一个是威名赫赫的宿将,一个兵多,彼此忌惮,连着一两天,除了两三次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外,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而在昨天上午,裴仁基接斥候急报,董景珍部已克麻城,他的主力暂留麻城休整,遣了先锋一部约三四千众,开向光山,前来支援朱粲。裴仁基细虑过后,以为“我兵少,朱粲兵多,董部必不防我反敢设伏”,於是大胆地做出了“打援”的决定。询问诸将谁愿受此伏击重任时,又是罗士信头一个主动请缨。 便乃裴仁基给了罗士信步骑千人,远远绕过光山城西的朱粲部营,转而南下,潜行到了此处。 此际,当秋风吹拂草木,可以隐约看到,便在罗士信的身边的草丛、灌木林中,甲械森然隐伏。他所带来的这千人步骑,半数随他埋伏在西边山坡,其余的则隐伏於对面的山坡林中。 虽已埋伏了一夜半日,蚊虫叮咬,但是人人悄然无声,屏息凝神。偶有战马不耐,轻轻打个响鼻,便有骑士俯身抚其鬃毛,安抚其噤声。一片寂静之中,唯有谷中的风吹草木声响。 午后,随着斥候的疾还禀报,谷口方向终於传来动静。 马蹄声、步卒脚步声、辎重车轮声,混杂着士兵的嬉闹呵斥,渐渐清晰。 “来了。”罗士信精神为之一振,低声传令,“严守号令,待贼尽入谷中,步卒先射箭,其后骑兵从俺冲击,步卒接着跟上掩杀!务要将这支贼兵尽歼,不可放走一人活口,显我汉威!” 军令传到每个一士卒耳中。 ——对面山坡,自有负责彼处伏兵的军官下令。 东、西两面坡上的千人步骑,闻令振奋,等待的焦灼顿去,攥紧兵器,目光如刀,紧盯谷口。 未几,一彪人马浩浩荡荡涌入谷中,队形散漫,毫无警惕。 当先是数百散漫骑兵,后为两三千的步卒,东张西望,旗帜杂乱,全然不像行军;再后百余辆辎重车满载粮秣与劫掠到的财货;最后是殿后的三四百骑兵,同样懈怠,远远落在后方。 步卒的中军位置,一面将旗迎风招展,绣着一个“陈”字。 罗士信百战猛将,又前时刚伏击歼灭了朱粲部的真阳兵,对朱粲部的战斗力充分了解,嘴角浮起冷笑,眼中尽是不屑。他耐着性子,紧盯敌军一点点进入山谷。 待其大半入谷、后队辎重车彻底堵死退路之际,他猛地起身:“放箭!” 鼓角声如滚雷般炸响! 两侧山坡上,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射向谷中! 进入山谷中的这支兵马猝不及防,前排骑兵纷纷人仰马翻,战马受惊狂跳,将主人掀落在地;步卒魂飞魄散,四散奔逃,互相践踏;辎重车翻倒路边,粮草器械散落一地,彻底堵塞退路。 “杀!” 罗士信一声怒喝,纵身跃起,抄起长槊翻身上马。 他的坐骑赤龙珠通晓人意,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载着他从山坡直冲而下,势若天降神兵! 身后,精骑百人如虎狼出山,紧从而出,杀声震天! 罗士信一马当先,长槊在手,如入无人之境,直冲这支敌军中军将旗。 将旗边上有陈姓此将的亲骑数十,见罗士信孤身冲来,举槊迎上。 罗士信不避不让,长槊横扫如轮,槊锋过处,三骑应声落马。槊势不停,顺势一挑,又刺穿一骑胸膛,槊尖透背而出,将这人挑至半空,手腕一甩,狠狠掼於地上。 “拦住他!是罗士信!”陈姓此将从罗士信的红色战马辨认出是他,大惊叫道。 两骑从侧翼扑来,长槊夹攻。 罗士信左手抽出腰间横刀,右手长槊格挡,左砍右刺,转瞬斩杀二人。赤龙珠昂首人立,双蹄踏下,将一匹敌骑踹倒,骑上敌兵摔落在地,被后方跟到的汉骑马踩成肉泥。 余下敌骑胆寒,四散躲避。 罗士信并不追赶,叱咤催马,大呼:“正俺罗士信也!”长槊直指“陈”字将旗。 将旗下,一将拨马欲逃,正是董景珍帐下悍将,此次先援朱粲的先锋陈方,此刻却只顾逃命。 “何处走!”罗士信厉喝如雷。 赤龙珠如离弦之箭,追至身后。 陈方回头,只见一柄长槊已近在眼前,抬槊格挡已来不及。 “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槊尖透背而入,从胸前穿出,血光迸溅。 陈方惨叫一声,被长槊挑起,悬在半空,四肢抽搐,片刻便没了气息。 罗士信顺势一甩,将尸体砸向他的将旗,“咔嚓”一声,旗杆折断,将旗轰然倾颓。 “贼将已死!”罗士信勒缰回旋,厉声喝道,“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敌军见主将已死,将旗倾倒,本就乱成一团,於是斗志尽无,跪地投降者、四散奔逃者、拼死抵抗者,皆在汉军伏兵围杀下,或被俘,或被斩。不到一个时辰,董景珍部先锋全军覆没。 山谷之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罗士信立马横槊,浑身浴血,却分毫未伤,望着满地敌尸,忽有一种感觉浮现上来,此前跟着张须陀、李密时,虽然也是常打胜仗,可不知为何,却没有降从了李善道后,打的这几仗痛快。或许是因为他跟着张须陀时,为的是保一个日暮途穷的将亡之隋;跟着李密时,蹉跎洛阳城下,则如猛虎在柙,纵有千般能耐,施展不开,而今降从了李善道后,却天下一统在望,每一战皆为大势所趋,每一槊皆斩向建功立业,故而如鱼得水、如虎添翼,遂其气愈盛,其槊愈锐。这痛快,是一种直抵肺腑的酣畅,是心知在他的面前,不复为如陷泥泞的空自孤勇,而在他面前的,是万里山河、亿兆黎庶与煌煌天命,是将要升起的、照彻九州的朝阳。 暮色映照血染征袍,罗士信仰首长啸,声震林樾。 赤龙珠踏蹄嘶鸣,鬃毛翻飞如焰,四蹄踏得碎石迸溅。 他睥睨豪情,眼望满山谷的伏尸遍地,顾盼身边大胜欢呼的将士,大笑说道:“痛快!” …… 次日下午,罗士信凯旋光山城北汉军大营。 闻罗士信大胜而还,裴行俨大喜,亲自出帐迎接。 “好一个罗士信!”裴行俨大步上前,握住他的手,声如洪钟,“两伏告捷,先后斩贼大将两人,歼贼数千,自身毫发无伤,真虎将也!本大将军必亲笔上书圣上,为你请功!” 这么卖命为什么,为的不就是裴仁基给他请功?让李善道知道,这天下能征敢战的猛将绝非是只有他麾下的从龙旧臣们,还有一个他历城罗士信! 不过虽有此愿,面对裴仁基这位故隋时地位比张须陀还高的老将,罗士信倒无骄恣之色,抱拳行礼,恭谨说道:“大将军过誉,末将不过奉大将军之令而行,唯执槊冲锋耳,怎敢居功?”随即便将战况细述一遍,从伏兵设阵到敌将授首,再到旗杆折断、敌兵溃散,无一遗漏。 摆明了,是在告诉裴仁基,向李善道表功的时候,该怎么将他的勇悍尽皆写上。 裴仁基了然其意,抚须笑道:“好,好,好。待本大将军奏报圣上时,必将将军之功悉述。” 罗士信打仗,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打完一场胜仗,他期待下一场胜仗,因尽管是来回百余里,前后两天,才刚又打过这场伏击战,求战之心愈加炽热,乃便进言,说道:“大将军,既已歼董景珍部先锋,必沮朱粲士心。末将请令,明日出战,一举击溃朱粲,解光山之围!” 裴仁基正有此意,笑道:“不错。本大将军就等你打赢这场伏击战,便意进攻朱粲营!且入帐中,召集诸将,细细计议。”便与罗士信等回到议事帐中,敲响召将鼓,召集诸将。 裴行俨、杨仲达、杨士林、田瓒、吕子藏、贾闰甫等相继到来。 诸将会齐,裴仁基正待与诸将商议明日攻朱粲营之事。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从吏入帐,拜倒在地,奉上一卷急报:“大将军,谯县急报!” 裴行接住拆开,看不两行,脸色骤变。 帐中诸将见他神色有异,皆安静下来,俱注目於他,屏息凝神,帐内霎时落针可闻。 裴仁基抬起头来,缓缓说出了几句话。 诸将闻之,尽皆大惊。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四章 功业求建岂止裴 裴仁基说的正是:“右监门大将军大败於符离北,万余众几被尽歼,得脱者不足千人。” “什么?”罗士信最先回过神来,瞪大眼,说道:“李大将乃我军宿将,怎会败得如此之惨?” “是李子通设伏。”裴仁基将军报传示诸将,“他用计诱李文相出符离城,回援彭城,而於符离北境设伏,一举将李大将军部击溃。若非魏麒麟拼死力战突围,李大将军恐已被擒。” 裴行俨先接到的转与他们看的这道军报。 罗士信急切地问道:“李大将军现在何处?” 裴行俨一目十行,已看到此处,代其父答道:“军报中说,李大将军遣骑向彭城求援不成,所遣之骑尽被贼兵虐杀,将士激愤,李大将军遂决意突围。魏麒麟率骑先进,突破伏兵三道阻截,终护李大将军杀出重围,然三千被围将士,得出者不到千人,余者或战死沙场,或为贼俘,尸横遍野,血染符离北坡。突围得出后,本欲奔彭城,因得出之兵少,转向谯郡。”拈着军报,摇晃了一下,说道,“这道军报,便是谯郡守紧急飞檄而至的实情通报。”顿了下,补充说道,“同样的军报,谯郡守给洛阳朝廷亦同步呈递。并言,其郡中已在备战。” “谯郡守?李大将军呢?” 裴行俨说道:“军报中说,李大将军身负重伤,到了谯郡就陷入昏迷,到军报送来时尚未醒。” 帐中一时死寂。 杨士林率先开口,他本来就不赞成解光山之围,建议的是撤守汝南、淮安、南阳等郡,如今更觉此策迫在眉睫,因而脸色比他上次建议时愈加凝重,说道:“大将军,李大将军既败,李子通气焰正盛,彭城恐挡不住他,彭城若失,谯、梁、汝阴、汝南诸郡门户洞开,他下一步必乘胜西进。若被他攻入谯郡、汝阴,我军后方不保。不如暂且撤兵,先稳住汝南等线。” 田瓒连忙附和:“杨将军所言极是。朱粲虽攻城甚急,然光山城坚,卢祖尚必能再守些时日。当务之急是防李子通西犯,若后方有失,两面受敌,我军必败。不如暂退,再作计议。” 杨仲达等将也各进言,俱有退意。 裴行俨、罗士信未有再说话,两人只将视线投在裴仁基身上,等他决断。 裴仁基走到帐壁上悬挂着的地图前,负手而立,目光在光山、彭城、谯郡之间来回游移。他并未考虑太长时间,很快决定坐下,转过身来,扫过诸将,询问贾闰甫:“闰甫,你意何如?” 贾闰甫说道:“大将军,愚以不可撤。” 裴仁基说道:“正合俺意!” 诸将一怔。 裴仁基环顾诸将,说道:“朱粲攻光山连日,卢祖尚坚守孤城,死不降贼,此忠义士,岂能不救?若弃之而去,日后圣上面前,我等何颜以对?萧铣诸辈臣属,又将如何看待我王师?” 他指着舆图上的光山,继续说道,“此为一也。再则,朱粲久攻光山不下,士气已堕。董景珍虽下安陆,然继汝南之朱粲部贼为我所歼,董景珍先锋现亦为士信歼之,朱粲其众闻之,军心势必动摇,定然畏惧我锐势,而反观我军,士气昂盛,此乃天赐破敌之机,若此时撤兵,竟於此际弃光山,错失良机,卢祖尚久守兵疲,光山必为朱粲陷之不说,反使贼气更盛。光山既下,朱粲、董景珍合兵,进逼淮北,这个时候,我军才是将陷两面夹敌之困境也!” “至於李子通。”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接着说道,“他虽击败李大将军,却未必能迅速西进。彭城有霍总管坐镇,城池坚固,粮草充足,且前接朝廷通檄告,有琅琊之兵,已赶去驰援,又李伏威、陈棱已出兵海陵,牵制李子通后方,李子通短时内定然难以攻破。此其三。退一步说,即便彭城失陷,汝南现有綦公顺部驻守,亦可扼其西进之路,此其四。这般,则我军只要速破朱粲,解光山之围,再回师东向,何惧李子通?” 一番话有理有据。 杨士林、田瓒、杨仲达等犹待进言。 裴行俨、罗士信早高声应诺,皆道:“大将军言之极是,敢从大将军令,明日击破朱粲贼营!” 吕子藏、张善相亦说道:“谨从大将军令,明日破贼!” 杨士林、田瓒等相视,只得不再多言。 “传令!”裴仁基当即部署,“明日与卢祖尚部夹击,攻朱粲营!罗士信、裴行俨分率骑为左、右翼。张善相引精卒为正面前阵。杨士林、田瓒、杨仲达诸将从在中军,听从本大将军调度。吕子藏留守营中,防朱粲偷营。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战,定要一举击溃朱粲,解光山之围!” “得令!” 诸将齐声应诺,声震帐外。 待众将退下,裴仁基独坐帐中,望着谯郡送来的这份军报,眉头深锁。 良久,他叹了口气,说道:“万余之众,竟为李子通伏击而歼,致东南局势为之陡急!” 尽管李文相在新汉的资历比他高,爵也比他高,但说实话,像裴仁基、屈突通、薛世雄这等的故隋宿将,他们怎会看得起李文相、赵君德等?他内心中一直是轻视李文相、赵君德等人的,在他眼中,彼等无非是借从龙之功,李善道为军心起见,不得不论功行赏,这才彼等得以身居朝廷高位,然论实才军略,实不过仍此前的“群盗”之流,是他“剿灭”的对象。如今果然,李文相以彭城之坚、万余精卒,却进退失据,先是出彭城救援夏丘,继又中李子通之计,出符离往援彭城,被李子通耍的团团转,结果全军几近覆灭,连累到了他这片的战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指尖重重叩在案上,烛火随之轻颤:“李文相误国, 但也无妨! 就像他与诸将分析的,李文相虽是大败,他在光山,通过歼灭董景珍先锋,却已占据上风,明日攻朱粲营,胜算在握。他放下军报,望向帐外,不觉又暗自想道:“李文相之败,倒可衬我之胜,新朝初肇,圣上明主,天下一统在望,吾固已老迈,两鬓霜雪,自身之功业已不足提,却须当为子孙谋矣!此战朱粲、萧铣,必将一举荡平,甚可攻入江陵,则凭此军功,堪保吾儿大郎、二郎前程无忧。”他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如刃,投望帐外的视线,仿佛已穿透千里烟尘,直抵江陵城头,——彼处,萧铣的龙旗正於秋寒中猎猎作响。 …… 李文相之败,牵连到的战场不仅裴仁基此处。 海陵城下的李伏威、陈棱部也被牵累到了。 差不多裴仁基做出不撤兵、明日攻朱粲营这个决定的同时,数百里外的海陵城外,李伏威、陈棱、辅公祏等也获悉了李文相为李子通大败,李文相只以不到千人得到突围的消息。 陈棱闻讯,脸色大变,惊声说道:“李文相万余精兵,被李子通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李伏威反复细看斥候送来的探报,脸色也沉了下来。 辅公祏捋须沉吟,说道:“大王,我军此次出兵海陵,本为牵制李子通,呼应李文相。却不意李文相大败,李子通气焰必盛!其若还师海陵,我军恐非其敌。眼下之议?”他看了看陈棱,又看了看李伏威,“不如暂且退兵,保土安境,待局势明朗后再作计较。” “辅伯此言差矣!”辅公祏话音才落,即有一人起身反对。 诸人看之,是戴义。 李伏威问道:“公何见?” 戴义说道:“大王,正因李文相大败,我军更不可撤兵。否则,李文相后顾无忧,必定全力攻打彭城。彭城一旦有失,李子通北可进齐鲁,西可入中原,洛阳震动。今於全局观之,我军牵制之要首重,事成,使李子通不得全力攻彭城,功劳亦得建。一举两得,怎可轻易撤兵?” 辅公祏哼了声,说道:“戴公现下是一心为朝廷立功,咱们兄弟的死活,已不放在心上了啊!” 戴义也是北方人,他是山东高密人,但他的出身与李伏威、辅公祏不同,他出身官僚家族,其父戴傥仕隋曾任兰州刺史,故当得投雄主,天下即将一统之际,他自然心就更向承天应命的新朝,而不是偏安一隅的旧日义军,但辅公祏的这句指责,他当然不会接,便分辩说道:“辅伯,此言诛心!俺戴义岂是不顾兄弟生死?实乃审时度势,为大局计!若此时退兵,非但彭城危殆,李子通倘若得势,还攻江表,到时只怕江都、历阳亦将不保!现不退兵,不仅是为策应彭城,更是为保全大王基业计!”转向李伏威,说道,“恳请大王明鉴!” 李伏威迟疑不决。 辅公祏已又开口,与戴义争执不休。 半晌,李伏威抬起手,止住了两人争论,说道:“大兄、戴公,莫争了!要不这样吧,先遣斥候,往去彭城,打探李子通攻城情形,再探琅琊、谯郡等地汉兵动向。之后,再做计议。” 暂且就此定下。 第二天,斥候才刚遣出,一道急报又从江都送到。 陈棱看罢,大惊失色,立即去见李伏威,却也改变了昨日当辅公祏、戴义两人争论时,他默然不语的姿态,转为支持辅公祏,急声说道:“大王,海陵不可再围,宜当撤矣!” 却乃是,急报报称:沈法兴调兵向京口,有偷袭江都之意。 李伏威是个有勇重义之人,不像李子通、沈法兴有野心,也不像他俩有诡计,乍闻此言,尚不相信,诧异说道:“沈法兴初虽未有回复俺,肯不肯与你我联兵攻海陵,然在你我合兵以后,他却也遣来了一部兵马过江,几天前才与你我会师海陵城下。他怎会突欲偷袭江都?” 陈棱将收到的急报与他看,说道:“大王请看,此仆军中探报所知,岂会有假!” 李伏威看罢,犹且狐疑,想了下,便令从吏:“召王将军来见。” 这个“王将军”,即沈法兴遣来海陵的所部主将。 沈法兴部别立一营,等了多时,一将入帐,正是王姓将军。 待他参见罢了,李伏威开门见山,问道:“沈公为何兵向京口?莫非要趁火打劫,觊觎江都?” 王姓此将一连惊讶,说道:“岂有此事?” “若无此事,怎会有此军报?”李伏威示意陈棱将江都急报给王姓此将看。 王姓此将看了,神色不变,从容答道:“原来如此。大王和陈公误会了。鄙主调兵京口,是为防李子通部窜扰江左,故以防万一,绝非有侵吞江都之意。望大王、陈公明察。” “防李子通部窜扰江左?”陈棱冷笑,“李子通主力此刻正围攻彭城,其余部在海陵,为我等围困,他如何窜扰江左?分明是欲趁俺与吴王主力在外,觊觎俺江都之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姓此将怎会承认,一脸无辜,言辞恳切,坚称沈法兴绝无此心。 陈棱不再与他多说,转向李伏威,弯腰行礼,说道:“大王,恕仆不能再从大王围攻海陵了。江都危在旦夕,仆必须即刻率部回援!” 李伏威张了张嘴,有心劝阻,可他也不相信王姓此将的话,最终只能点头,说道:“也罢。” 陈棱告辞,回到营中,当日下令撤兵,连夜率军西南而还,且不必多说。 只说陈棱走后,王姓此将也辞拜而出。 旋即,获讯的辅公祏等来到。 一进帐中,辅公祏就说道:“大王!现在可不仅是李文相兵败,陈棱也要撤回江都了。只剩下我一军在此,势单力孤,休说攻下海陵,李子通若分兵一部还援,我军危矣!不可再迟疑了!须当即下决策,撤兵历阳。沈法兴若果攻江都,我军尚可援助陈棱。” 戴义对新朝当真忠心耿耿,仍然劝阻,说道:“不可!大王,若我军也撤兵,李子通便无后顾之忧,必全力西进,淮北危矣!” “淮北危,与我等何干?”辅公祏实在忍不住了,帐中也没外人,索性心里话就道了出来,怒道,“我等为朝廷讨贼,已出兵进战,对得起圣上了。局面有变,若仍不撤,万一有失,谁来负责?戴公,你来负责么?这个责任,你恐是也负不起罢!” 戴义语塞,扭脸看向阚棱、王雄诞等将,说道:“公等何意?” 阚棱瓮声说道:“俺听父王的。” 王雄诞也道:“但凭父王决断。” 戴义视线只好又转投向李伏威。 李伏威抚须沉吟,多时不语。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五章 虽念旧谊治罪李 李伏威终还是没有听从戴义的建议,陈棱率部一还,只剩下他一部兵马,对海陵的威胁不够,起不到牵制李子通的作用不说,如果李子通遣兵一部来援海陵,他也的确将陷入危险,并且他对沈法兴的异动亦不放心,故此他虽然犹豫了一阵,之后他还是做出了撤兵还历阳的决定。 两日后,李伏威、陈棱撤兵的消息,传到了彭城城外李子通的大营。 彭城确是坚城,又霍总管虽是个老妇人,她与其子李文相一同起的兵,李善道对她亦颇尊重,她在其军中威望很高,因虽未能及时察觉城外攻城李子通部兵马的变化,没有突围接应李文相,然只守城,却是足够。尤其是在李子通歼灭李文相部,出示所斩获的李文相部的将士首级与城中看,吓唬城中,以促城中投降后,霍总管性子刚烈,反是更加坚定了守城之心。 李子通挥全师而攻,猛攻一两日,仍是彭城不下。 消息传到时,李子通正与藏君相、苗海潮等商议攻城之策,闻获此讯,当即放声大笑,说道:“如何?本王所料不错吧?杜伏威、陈棱这俩胆小鬼,一听李文相为本王所歼,便就逃了!” 李善道威震海内,藏君相、苗海潮是他费尽功夫才说反的,无时无刻,他都在用自己的胜利,鼓舞他俩的士气,凝聚他俩的人心。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歼灭李文相、不必多虑海陵,一切都在他的料中。藏君相听得他此言,便连连点头,说道:“大王神机妙算,岂是彼等鼠辈所能企及?如今李文相大败,李伏威、陈棱撤兵,淮北已无人可挡大王兵锋!” 苗海潮也附和说道:“只需大王下令全力攻城,不出三日必破彭城,生擒霍老妪!” “为将者,最忌骄恣。公等不闻乎?‘骄兵必败’也。也不能说淮北已无人可挡本王兵锋,行军打仗,就算是胜券在握,也须谨慎为重。”李子通自吹既罢,身为主君,稳慎的态度也要有之,抚须笑道,顿了下,又说道,“方今彭城此战,霍老妪一老妇耳,城再坚,我军也能攻下,唯有一虑,便是李文相虽已歼灭,尚有赵君德部可援彭城。本王之意……” 话未说完,帐外军吏求见。 便让军吏进来,禀报说道:“报大王!彭城北发现汉军琅琊等郡援兵,约万余人马,打着‘左监门大将军赵’字旗号,距彭城约还有二百余里!” “赵君德?”李子通一怔,拍案而起,哈哈大笑,顾与藏君相、苗海潮等说道,“如何?是不是又果如俺……,不,本王之所料?这贼子果是来援彭城了?来得好也!” 藏君相赞佩说道:“大王神算!”问道,“既大王已有所料,怎么应对,必已有策?” “本王正要与公等说!本王之意,便是再设一场伏兵,让这赵君德也尝尝李文相的滋味!” …… 宽阔官道上,万余汉军向彭城进军,旌旗猎猎,烟尘蔽天。 步卒扛矛列队前行,骑兵驰於两翼,斥候在前探查敌情,后有军吏收容掉队兵卒。 行军速度虽快,队伍倒是颇为称得上有序。 赵君德骑於一匹李善道赐给他的黄色战马上,因是行军,未有披甲,着红色戎装,腰佩横刀,目望前边,神色中透出焦急。他昨日也接到了李文相战败的消息,初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文相麾下万余精兵,皆身经百战之士,竟一日之间被李子通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李文相这一被歼,彭城危险了。 他必须尽快赶到彭城,解彭城之围。 不然,彭城一失,轻则整个淮泗之间都将为李子通所有,重则中原、山东也将遇危。 “李文相啊李文相,你怎会这般大意?你用的什么兵?圣上让你多读兵法,你看来是没读啊!”赵君德心中责备着李文相,转目向西南望去,——西南是潼关的方向,是李善道所在处。 李善道将山东托付给了他与李文相,当时下给他俩的诏书中,殷殷嘱咐,让他俩谨守地界,务使大军攻关中后顾无忧,可现下李文相已然兵败,重伤未醒,这撑起东南的重任,只有他赵君德来一力承担了!无论怎般,都要将彭城之围解了,击退李子通,以使圣上可全力攻关! “大将军。”副将从前军赶来,向他禀报,并及请示,说道,“前边即是兰陵县城。兰陵令备下了羊酒,在城外恭候。过了兰陵就到彭城了。今天是在兰陵休整,还是继续进军?” 赵君德收回望向西南的视线,展望道上,但见各色的旗帜招展在行军的队伍中,旗影翻飞如浪,士卒甲胄映日生辉,两侧行於野间的骑兵,铁蹄践尘,以三路纵队沿着官道和官道边缘行进的步卒,步履铿锵,长矛如林,显出汉军久经锤炼的肃杀之气。 他所率的这万余之众,大半是他的本部,余者为从琅琊等郡抽调的郡兵。郡兵的战斗力不是很强,但他的本部皆是随他征战多年的部曲,甲坚兵利,每一名老兵脸上都刻着风霜与战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传令下去。”他下令说道,“全军加速,到了兰陵,稍作休整,连夜进军,须今早赶到彭城。” “得令!” 马蹄声如雷,烟尘蔽天。 万余汉军加快了行速。 暮色渐浓,四野寂静,唯有渐渐远去的马蹄声还在风中回荡。 …… 千里之外的潼关前线,夜已二更。 李善道没在营中,出在营外,负手而立,站在一处高坡上,衣襟被夜风吹动,望着西边数里外秋夜下的潼关。攻已旬日,关犹坚守。这点倒未出他的意料。潼关自古以来,就不是容易攻下的。但刚接到的洛阳急奏,李文相中伏,上万众为李子通所歼,却是他没有料到的。 他心中满是惋惜与沉重。 “李文相!”李善道轻轻摇头,长长叹息,“彭城只要不失,李子通纵猖獗一时,何能为也?今却你先出彭城,继出符离,进守毫无章法,焉能不败?致近万众尽损,尔之罪也。” 在他身旁,薛收躬身而立,轻声劝道:“陛下,李文相虽败,然洛阳奏报,赵君德正星夜驰援彭城,诚如陛下所言,李子通草贼耳,纵稍猖獗,非为大患,赵君德想必很快便能稳住局势。”抬头窥了下李善道神色,进言说道,“然李子通虽不足虑,当前攻潼关战事正酣,欲使将士用命,非得奖惩严明不可。李文相损兵折将,大败於符离北,臣窃以为,陛下宜当严惩!” 李善道又叹了口气,说道:“我尚微时,李文相、赵君德即与黑闼一般,追随我左右,鞍前马后,屡立战功。回望当年,若非有他们相佐,我怕也不一定得成今日事业。我与文相同姓,且早已结为兄弟。其今虽失策,念他过往之功,我与他的兄弟之谊,其虽有罪,不忍治也!” “陛下,仁厚固为君德,然军法如山,岂可因私废公?”薛收姿态恭谨,语气坚决,说道,“昔先汉高祖斩丁公以正军纪,光武宥岑彭而严赏罚,皆因时制宜。今李渊抗拒王命,潼关未克,正需将士用命效死,若因私恩而宽纵败军之将,则三军何以服?士卒何以畏?臣请陛下切勿纵此风,否诸将皆自以为陛下之故旧,则号令不行,纵有百万之众,亦如乌合!” 李善道又喟叹了声,摸着颔下短髭,满是不忍之态,说道:“罢了!伯褒,卿言甚是。则以卿之见,李文相兵败此罪,如何处置?” “陛下,上万之师,丧於一旦,非寻常失律可比。臣以为,依律当斩!”薛收沉声说道。 李善道看了他眼,摆了摆手,说道:“斩不得!文相毕竟是我结拜的兄长,如何可以便就斩之?军法虽不可废,恩义也不可负。”其实他早就想好了处置李文相的办法,便顺势道出,说道,“这样吧,便即传旨,免其官职,贬为庶人。洛阳奏报中说,他负了重伤,昏迷未醒,可令朝中择御医去谯县为他医治。他醒转后,将我这句话告诉他:非不重情,实不可不惩。” 薛收应诺。 “这道诏书,你来写。另,再给赵君德、裴仁基下诏,着赵君德兵到彭城后,不可贸然进战,只需与城中犄角,互为声援,使彭城不失即可;令裴仁基不必以李子通为虑,专心协力,击朱粲、萧铣便是。再诏玄成、薛世雄,即刻调遣东平等地兵将,入驻淮阳,以备不时之需。” 淮阳郡东边与彭城只隔着谯郡,南边与汝南接壤。 调五千兵入驻此地,自是为了同时策应彭城、汝南两线战事。 “臣遵旨。”薛收躬身领命。 这会儿拟不成旨,得等回到营中才能草拟。 夜风吹过,卷起高坡上下的枯叶,萧瑟寒凉。 远处潼关方向灯火隐约可见,如星火浮沉於墨色山峦之间。 李善道又望了会儿,说道:“传令三军,明日继续攻打潼关!及去檄肤施,问王君廓部进展。”说完,不再多望潼关,转身步下高坡。 薛收应诺,与李孟尝等护从诸将随他还营。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六章 王君廓智取华池 李善道各道诏书当日下达。 而就他给刘黑闼、李靖的诏书,尚在途中之时,华池城西三十里,一支兵马潜伏谷中。 正是王君廓所部。 华池县城坐落於华池水西岸,北倚横山余脉,如前所述,虽在大业九年,此县已被并入西边的弘化郡郡治合水县,但县城犹如存。因平时的常住百姓,比不了内地县邑多,城池不大,然地处弘化、延安、上郡三郡交界地带,却颇为要冲。也因此,当汉军攻入陕北后,李渊恢复了此县的建制,遣在此县了千余兵马,驻守县城,以护上郡西翼。王君廓部所藏伏的这片山谷是横山余脉的一处,两侧土山起伏,枯黄的蒿草长到半人高,正是藏兵的好所在。 从肤施潜行到此,中间绕了远路,王君廓所率的这支奇兵,前后行程近三百里,在向导的引领下,多走的是少有人迹的山路。故此,一路行来,行踪隐秘,未有被城中的唐军察觉。——山路尽管没多少人行走,路上实也是碰到了几个樵夫、采药的,不过都被王君廓下令杀了。 近三百里山路走下来,王君廓所率之众,虽皆他帐下的精锐,也已疲惫。 他遂先是下令就地休整,随后遣精干斥候数人,便往华池县城附近打探城中虚实。傍晚时到的谷中,等到斥候打探完毕还回,已是五更前后。十月下旬的陕北,秋意深得已经透骨,几个斥候风尘仆仆,却皆是汗水涔涔,喘息未定便即禀报:“将军,小人等摸到城郊,见城头守卒不多,城门口有两队守卒值岗。城防不算严密,然其城池东倚华池水,西、北两面土山环抱,唯南门外是开阔平地。四面城外,只有南面可以发起强攻,其余三面皆不易展开阵型。” “这般说来,这城中守将虽不知我军到来,城防松懈,然若强攻,尚还不易得手。”说话的是王君廓的叔父王实谨。——王君愕被王君廓留在了延安城外,仍与苏定方攻打延安县城。 王君廓眯起眼,摸着胡须,仰脸想了会儿,说道:“强攻不容易得手,就不强攻。” 王实谨问道:“大郎,此话何意?” “城上既不知我军到此,咱们便以计取之。” 王实谨问道:“计将安出?” 王君廓先不回答他,问斥候:“尔等侦察时,可见有进出城中的乡民?” “回将军的话,有的。有入城买卖柴、卖菜的,有入城走亲访友的。”斥候为首者答道。 王君廓问道:“城门守卒盘查可严?” “几无盘查,任之出入。”斥候为首者回忆了下打探时的所见,确定地说道。 王君廓却是把细,又问另几个斥候:“果是如此?” 其它几个斥候皆答道:“确是如此,守卒只自闲谈,根本不曾查验进出乡民身份。” 王君廓笑道:“妙哉!吾计成矣!” 王实谨约略猜出了他的计策几分,问道:“到底何计?大郎,可是使兵士扮作乡民混进城?” “正是如此!” 王实谨蹙眉说道:“可咱们没有乡民的衣服,况口音也不对,无人会本地方言,如何假扮?” “叔父此两疑,易於解决。”王君廓透出狡黠之色,将自己想到的计策道出。 听他说完,王实谨连着看他了好几眼,面露出些不忍之色,说道:“圣上给你的诏书中,明令‘不得滥杀无辜,务以仁义安民’,……你此计虽巧,奈何却需杀伤无辜,恐有违圣意。” 王君廓呵呵笑道:“叔父,何其迂也!圣上确是令俺不得杀伤无辜,可总不能因此,城也不打了吧?攻下华池,袭入上郡,这可也是圣旨。俱是诏令,两者相较,是杀伤几个无辜要紧,还是将华池攻克要紧?叔父,华池只要能攻克,我军得以袭入上郡,此上功也,杀几个乡民算甚么?圣上必不会怪罪。就算怪罪,小过、大功,亦圣心之所许。你我犹有功劳。” 不觉想起了当年自己被王君廓欺哄说邻居与妻子有染,自己恼怒之下,万没想到侄子会骗自己,不辨真假,与王君廓持刀闯入邻家,血溅三步、人头落地,结果自己因此成了亡命之徒,不得不与王君廓一同聚伙成盗此事。过往之事,仿佛历历还在眼前,自家这个侄子的狡残,固彼时后来知晓实情时就已知之,而如今闻得“小过、大功”几个字,王实谨还是不免神情复杂地又看了看王君廓,叹了口气,不再异议,说道:“罢了。你说得对。便依你计行事吧。” 却王君廓何计也? 被王实谨猜对了,确乎是使兵士假扮乡民进城。 则是说了,若被王实谨猜中了,王实谨存疑的两点,怎么解决? 王君廓却有对策,他整个的计策是,遣三十精卒潜赴华池城外,寻个村子屠了,留几人不杀,取被杀者的衣服,换上后扮作乡民,裹胁不杀的这几人混入城中,作为内应。等他们进到城中,王君廓便等入夜后,攻打华池县城,内应趁乱打开城门,攻城部队一拥而入,城可下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计策既定,王君廓当即点选了精卒三十人,即令他们随斥候潜行出发,往城外屠村。 三十精卒借助夜色,急行到城西十余里外,正有一个小村落。 这时天光将亮,村民已有起者,或挑水劈柴,或鸡鸣声里,炊烟初起。领队校尉一扬手,三十人如狼群般扑入村中,刀光起处,哭喊顿起。鸡飞狗跳间血浸黄土,不过半炷香工夫,整个村子尸横遍野,腥气混着未燃尽的柴火味弥漫开来。唯留几个老弱没杀,脸上尽是惊怖。 校尉取下一个死者衣衫,套在身上,催促余下兵卒:“快换!及早入城,以免消息走漏。” 众人迅速换装,有的担起柴火,扮作进城卖柴的农夫;有的挑菜,装成卖菜的村人;还有的推个独轮车,从留下没杀的几人中,令了个老妪抱着孩子坐上,伪为入城访亲者。横刀等短兵器尽数藏入柴捆、菜筐与独轮车底。就推搡着剩下几个活口,一行人分为几批,向城而去。 天光大亮,华池县城门早开。 已有县民、乡人往来进出,守门兵卒躲在门洞背风处,揣着手,抱着长矛,果如斥候所报,对进出之人几乎没有盘查,最多只扫上几眼,或碰见熟人说上两句话。 扮作进城卖柴的几个兵士,挑着柴担,混在进城的别村乡民中,毫不费力地便进了城门;挑菜的、推独轮车的也顺利通过。——为了不引起门卒的怀疑,三十人前后用了一个多时辰,才尽数入城。为防门卒盘查,留下没杀的这几个老弱,因门卒根本没问,却是没派上用场。 城外远处坡上,眺望这三十个兵卒进城情形的斥候屏息凝神,直到最后一名“乡民”身影没入城门阴影,才悄然退下土坡,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回谷。 …… 斥候疾驰还到谷中时,日头已过午时三刻。 王君廓正倚在一块大青石上,闭目养神,闻得马蹄声由远及近,霍然睁眼,一跃而起。 待斥候翻身下马,气喘吁吁跪禀“将军,三十精卒已尽数混入城中,无人察觉”时,他脸上绽出一丝满意的笑意,一拍巴掌,赞道:“不愧是老子的兵!”随即转身望向谷中休整的将士,下达命令,“传令下去:全军饱餐一顿,养足精神。入夜之后,随本将军取城!” 山谷中,三千精卒闻令而动。炊烟不敢生,只就着干粮凉水,默默吞咽。 战马被拢在一处,以布囊裹蹄,以防夜间行动惊动远处。 士卒们或坐或卧,抓紧时间歇息,只待夜幕降临。 …… 三更时分,华池城南。 王君廓率部,凭着夜色掩护,悄然潜至南门城壕外。所有人伏在枯草丛中,鸦雀无声。远处城墙上,灯火稀疏,守卒三三两两,毫无警觉。王君廓盯着城门方向,一动不动。 城中某处,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这是约定的信号。 紧接着,城门洞内骤然响起几声闷哼!守门兵卒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潜伏城中的三十精卒从背后捂嘴抹喉,匕首、横刀捅入要害。几个侥幸未死的,刚张口欲呼,便被一刀割断喉咙。 “吱呀。”厚重的城门被从内推开。 紧接着,吊桥放下。 王君廓霍然起身,上马举槊,厉声大喝:“杀!” 两千精锐如潮水般从枯草丛中跃起,喊杀声撕裂夜空,从吊桥上奔过,直扑城门! 城头守军本稀少,夜深困倦,又大部分靠着垛口打盹,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却已不及。 王君廓一马当先,迫不及待地冲入城中。迎面碰上一队夜巡的守卒,他长槊横扫,槊锋过处,几颗人头落地。身后将士蜂拥而上,刀砍矛刺,杀得不知所措的守卒溃乱四逃。 “大汉太原郡公、左武卫将军王君廓来也,降者免死!”王君廓的吼声响彻夜下城中。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七章 裴仁基候敌松怠 “降者免死!”王君廓的吼声响彻街巷。 可混乱之中,谁还听得清谁在喊什么? 城中守卒本不过千余,在城头者三四百而已,其余的皆在城内营中。城头的刚下城,迎面便是一阵箭雨;营内的正在酣睡,被杀声惊醒,不及出营,营门口已大火烧起,却是潜入城的几个兵卒点起的火,接着就是杀入城中的汉兵,在打开城门的校尉等的带领下已然杀到。 县衙方向,县令披衣而出,仓皇间,被一箭射中咽喉,仰面倒在台阶上。 守将名叫张环,身在营中,眼见汉兵虎狼般杀入,而营中他的部曲除掉少数的值夜巡逻者,多是睡中醒来,衣甲未有披挂,根本抵挡不住,全然是一面倒的被汉军屠杀,恰好听到驰马杀进营内的王君廓的大喊“降者不杀”,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叫道:“愿降、愿降!” 营中守卒随着他的叫声,便纷纷抛下兵刃,跪伏於地,大叫:“降了!降了!” 王君廓勒马,待降卒尽被入营的汉兵聚拢、看住,目光扫过满地兵刃与这数百伏首之人,在张环身上停了一停,却未下令收降,而是仰头哈哈大笑了几声,便即下令:“尽皆砍了!” 张环闻言大惊,叫道:“你不是说降者不杀?怎地、怎地言而无信!” “你这鸟贼,也是个带兵的将军,岂不知兵者,诡道也?”王君廓啐了口,骂道,“这般呆蠢,也配带兵打仗?”长槊一挥,催促看押俘虏的汉兵,“赶紧,尽给老子砍了。” 王实谨在他身边,也是颇为吃惊,慌忙进劝,说道:“大郎,彼辈已降,何必再杀?” “叔父,此偏师奇袭,圣上付与我等之任,是骚扰敌后。这些俘虏不杀,你我何以骚扰敌后?所率步骑总计无非两千,难不成,还要再留下些,专一看押俘虏?”王君廓摇头说道。 王实谨说道:“可是圣上明诏,令我等不可杀伤无辜!先杀了一村老少,已是违诏,然如你所言,是为攻城,也算情有可原,却这俘虏,怎可再杀?且圣上军法,亦不允屠俘!” “叔父,圣上令的是不可杀伤无辜,这些俘虏乃唐贼兵士,岂是百姓无辜?至若圣上军法,圣上亦说过,为将者须通权变,今屠此俘,也是为完成圣上付给你我之任,便是权变也。” 王实谨张口结舌,无话可以再说。 遂看押俘虏的汉军将士们,刀矛并举,不过转眼,就将张环及此数百俘虏杀了个干净。但见满营尸体狼藉,血流成河,张环倒在地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王君廓又下令说道:“砍下张环和县令首级,悬挂城中,示与城内百姓知。好叫他们晓得,敢顽抗王师,即这般下场。” 王实谨问道:“大郎,杀既杀了,示众又是为何?” 王君廓收起长槊,抚须笑道:“我军入上郡以后,华池就是我军后方,不可生乱。然又不能留过多兵马驻守,正需这贼将与贼县令的人头,为本将军弹压城中民心,以防彼等敢作乱。” 说罢,他策马绕营一周,确定营中再无活口,方还到辕门,令道:“召诸将速来军议!” 不多时,其所率来的这两千步骑中的团校尉以上诸将,分从城头、城中各处匆匆策马赶到。待诸将到齐,王君廓先问各部损失、斩获,——因是打了个城中出其不意,几乎没甚伤亡,诸将皆兴高采烈,抢着上报本部战果,王君廓却面色一沉,抬手止住喧哗:“一场小胜,值得甚么!瞧把你们高兴的。忘了我军此潜行到此,所为何事?扰乱上郡才是重中之重!” 诸将闻言,忙各收起喜色,肃然垂首,皆恭谨应道:“是!” 便有一将问道:“敢问大将军,全靠将军妙计,已下华池,何时入扰上郡?” “事不宜迟。今晚休整一夜,尽取城中羊酒犒赏将士。明日留下两百兵卒,驻守此城,余者便从本将轻装疾进,直扑上郡腹地!”王君廓看向王实谨,“叔父,留守重任,就交给你了!” 留守华池,的确是个重任,关乎到王君廓这支骑兵进到上郡后的后路。 此等重任,交给旁人,王君廓不能放心,王实谨是他叔父,自然最为稳妥。 王实谨瞧了眼已被割下,但还没挂到城中的张环首级,心头百般情绪,点头应诺。 “叔父,这留守之任有多重要,不用俺说,你也清楚。俺离城后,你可千万不要大意,务必严加镇压城中,尤其提防豪右大姓,但有异动,立斩不赦!”王君廓叮嘱说道。 王实谨应道:“大郎,你放心吧,俺知道怎么做。” 王君廓便不再多说,话头转回入扰上郡,环视诸将,说道:“欲扰上郡,先有直罗城须亦拔之。直罗城守将薛芳,小有勇名,依此前侦知,城中守卒也不多,还没有华池守卒多,才三四百罢了。以我千余之众,突袭而到,拔之当更易也。然亦不可掉以轻心。今晚便先遣斥候,潜入直罗城外,详察其城防虚实、守军动静。明日拔营后,全军急行,务将此城一举攻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实谨说道:“大郎,直罗城守军虽少,然其城枕罗水,地势险要,小而坚,你率部到后,若是强攻,恐怕也不容易吧?”见王君廓信心满满,问道,“又或是大郎又已有计?” “叔父,你我真是一家人。知我者,叔父也!不错,直罗此城,俺亦打算以计取之!” 王实谨问道:“计从何出?” 王君廓指了下辕门内的华池守军营地,笑道:“以精卒一队,换上华池守卒衣甲,扮作华池溃兵,便称华池已被我军攻下,直罗守将薛芳必开城门收容,我军乘势而入,再来个里应外合,小小直罗,还不是囊中之物?”自得地顾视王实谨,“叔父,侄儿此计如何?” “可是华池守军已被你尽屠,我军皆河北、河东人,口音殊异,恐难瞒过薛芳耳目吧?” 王君廓又指了下城中西北县衙位置,笑道:“守贼虽被尽杀,俺可没下令将县吏也尽杀之。县吏中选出几个胆小、家中老小皆在县中者,令其随军同往,到直罗城下,便由他们出面,向城中喊话,言说华池已破,他们奔逃而来,恳请开城收容!薛芳岂会不信?” “……大郎此计,确是妙计。” 便就议定,王君廓一边择选斥候,先往直罗城外探查,一边命人从县吏中寻符合他条件的人选,又令将士们待彻底控制住城中后,立即休整,养精蓄锐,以备明日急行突袭。 且也不必多说。 …… 就在次日,王君廓所遣斥候赶往直罗城之后,上午时分。 东南千余里外。 弋阳郡,光山城北。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两支对阵的军队,鼓角之声大作,动静甚过华池俘虏昨晚被杀时的惨叫。 靠北这支军队,人数约五千余,分为前中后三阵,两翼皆是骑兵,中军阵中,竖立着“右骁卫大将军裴”的旗号,正是裴仁基率来救援光山的汉军兵马。在其南边,数里外,则是一支近万之众的兵马,阵势绵延,如同铺盖在原野上的黑云,竖立着“迦楼罗王朱”的旗号,系数朱粲麾下的一部,亦是分为了前中后三阵,两翼骑兵如铁流般压阵。 敌我两支兵马,各是背靠自己的营地列阵。 又在这对峙将战的两阵西边,另有一部三千余的兵马列阵,系张善相等所部。——乃是朱粲部的营地并非只是筑在了城北,在城西也有他的营地,且城西之营是他的主营,故而张善相等部在此列阵,是为防备朱粲主营的兵马进援其城北之部。这个时候,朱粲主营的兵马部分也已出营,但没有向城北战场前进,而是列阵於营西,与张善相等部遥遥相对,长矛如林。 而光山城头,卢祖尚的将旗招展,千余守卒环立垛口,显是也已做好配合裴仁基部的战备。 风势渐烈,卷起漫天尘土,遮蔽了敌我计总两万余将士们的面容,却遮不住飒飒的旗帜。 “大将军,对峙已有多时,朱粲部虽不先攻,然其部军纪不如我军,久持之下,察其阵型,已有松动,末将愚见,不如我军先发制人!”罗士信本在左翼,驰马到中军,建议说道。 裴仁基立在望楼上,抚须俯瞰敌阵,目光如电,扫过对面的朱粲中军,见其将旗微偏,又见其阵,不复初时之还可称严整,阵中将士或坐或立,阵型已然松散,确是久候疲惫,已然军心浮动,便说道:“旗偏则令不肃,阵松则气已泄,是可击矣!”望了下天色,“然却无须着急,且再等候一个时辰,等到午后,再做进击!”令道,“传令,将士吃用干粮,蓄锐待战!” 罗士信应诺,策马疾驰回左翼。 军令相继传下,本阵、张善相等阵的将士悉皆从令。 日头一点点的高升,到了正午时分,又悄然西斜半寸。裴仁基再察敌阵,见朱粲中军将旗摇晃更甚,阵型更加凌乱,他乃猛然挥袖,断喝令下:“击鼓!”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八章 渴功少年罗将军 裴仁基的号令刚落,身后鼓车上的十面大鼓便被鼓手奋力擂响。 “咚咚咚”的鼓声如闷雷滚地,震得大地微微发颤,也震得阵中将士人心激荡。 鼓声起,士气扬。 前军的三千步卒齐声喊杀,声震云霄,便在鼓声的催促、旗帜的引领下,如潮前涌。 长矛前指,如锋锐的密林;刀盾交错,筑成铁墙。将士们踩着脚下的枯草与碎石,先是快步行进,继而小跑,当离敌阵一箭之地时,转为急奔。远望之,真如一片燎原的火海。 朱粲阵中的兵士等了半晌,不见两边开战,本已懈怠,有的甚至认为今天这仗可能不会打了,——并非每次敌我对阵都会打起来,当双方都找不到对方阵型的破绽,或者双方都忌惮对方战斗力时,往往会对峙一日、以至多日都不会开打,朱粲部的将士以前就碰到过这类状况,却不意汉军在此际突然展开攻势,早是慌乱成了一团。 弓箭手仓促引弓,射出的箭矢,稀疏而无力。前列的盾牌手多坐地歇息,队形散乱,匆忙地起身重新列队,连衣甲都来不及整理。歪斜倒伏的旗帜来不及扶正,摇摇晃晃。 根本形不成有效的防御。 不等他们调整好,汉军步卒已冒着箭矢,冲到近前。 刀矛碰撞的脆响、士卒的惨叫声、将领的怒吼声,瞬时爆发,响彻战场! 一支优秀的军队为何要求军纪严明?效果就显现在这时了。 裴仁基所率之部,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操练严整,是故虽也等待了多半日,士气不泄,反而越蓄越足,如弓弦拉满,战斗一起,便个个奋勇争先,势不可遏,刀砍矛刺,如猛虎出笼。慌张迎战的朱粲阵将士,才一个照面,就连连后退,根本难以抵挡。 短短片刻,敌我接触的战线就向朱粲阵内部偏移。 其军阵脚,已然松动。 裴仁基立於本阵望楼之上,将数里外战场的情形尽收眼底,——虽对此战之胜极有把握,朱粲阵的阵脚松动之快,也出乎了他的意料,战机不可丢失,他当即下令:“传令罗士信,率左翼骑兵,立刻出击,击溃贼兵右翼骑,进捣贼步阵右翼!” 罗士信早按捺不住,时刻都在注意中军裴仁基将旗的动静,遥见到裴仁基将旗向左一摆,继而向前三挥,——这正是令他出击的命令,遂传令兵尚未赶到,他抖擞精神,已翻身上马,长槊前指,顾盼回首,对身后数百精骑厉声喝道:“儿郎们,随俺杀!溃阵立功,就在当下!” 午后的秋风吹在面甲上,感受着疾驰的速度,建功立业的渴望就像已燃烧入朱粲步阵的汉军形成的火海,像他胯下如火的赤龙珠,像他身后如火的披风!罗士信从来不在乎谁是他的主君!他一心渴望的是,靠着他焚尽敌阵的武勇,在这乱世中,博下一份足以光宗耀祖的功名! 所以当年十四岁,便投到张须陀军中,每战,张须陀先登,他皆为副,凭着勇悍,果然名入圣听,杨广令人画下了张须陀与他作战的图画,上於内史。可是没想到,张须陀战死了,隋朝眼看保不住,要亡了。没有关系,便改投李密。他仍每战奋勇在前,确实又也得到了李密的重用。又没想到,李密也败亡了。没有关系,便改投李善道!他不会因为亡张须陀者是李密,便对李密不效死;自也不会因为亡李密者是李善道,便对李善道不效死。主君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胯下赤龙珠能否踏碎敌阵,手中长槊能否为他打出功名! 他罗士信别无所长,只这一身勇力,满腔对功名的渴望,便是这勇力与渴望,值此化作雷霆万钧,——赤龙珠长嘶裂云,四蹄翻飞,载着他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数百精骑紧随,打起尖锐的唿哨,群马奔腾,仿如铁流,扬起漫天尘土,径直扑向朱粲阵的右翼骑兵。 朱粲阵的右翼骑兵和步阵将士一般,面对汉军突如其来的进攻,亦猝不及防,上马者不及披甲,更有骑士连鞍鞯都未扣牢便被颠落下马,队形尚未列齐,罗士信等已如惊雷劈到! 罗士信照例一马当先,长槊横扫如轮,力道千钧,槊锋过处,两三个朱粲骑卒应声落马,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的衣甲。他槊势不停,左挑右刺,直如入无人之境。 一名朱粲骑将素以勇悍称於朱粲军中,挺槊前来迎战,试图阻拦他的攻势。 罗士信侧身避过他刺来的槊锋,反手一槊,直贯其喉。 这骑将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既杀此将,罗士信愈加勇不可当,酣战之余,大呼:“吾历城罗士信也!谁敢与俺一战!”声如霹雳,震得人耳膜欲裂。赤龙珠人立而起,他顺势举槊刺穿另一朱粲骑将胸膛,血如喷泉。 从他进斗的数百汉骑,亦皆如狼入羊群,长槊纷刺,所向披靡。 朱粲的骑卒们见他这般勇猛,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无心恋战,争先调转马头,四散奔逃。 罗士信却不追赶,见贼骑已散,即按裴仁基的军令,拨转马头,改而杀向朱粲步卒阵的右翼。 朱粲的步阵,抵挡正面汉军步卒的猛攻,已自顾不暇,忽然侧翼杀来罗士信等骑,更添惊慌。朱粲右翼骑兵与步阵右翼,相距不过两三里,罗士信马如游龙,转瞬即到,槊若飞电,已是杀入!此刻若从半空望下,论他杀入朱粲步阵后之势,简直可用“横冲直撞”四字形容:所过之处,长槊刺到,盾碎甲裂,步卒如稻草般被扫倒;赤龙珠铁蹄翻飞,踏翻盾牌、踩断长矛。而又此刻若身在阵中,耳中听到的声响,则可用“震耳欲聋”形容:到处都是朱粲阵右翼将士的惶恐叫嚷,与汉骑骑士的夺人心魄的唿哨、战马铁蹄踏地的轰鸣、长槊破甲的锐响、伤者濒死的哀嚎交织,震得人肝胆俱裂。就连罗士信的大呼,在这喧嚣中也都听不清楚了! 正面是汉军步卒的猛攻,右翼是罗士信等数百汉骑的贯入。战斗才打响了不到半个时辰,随着朱粲阵右翼步卒被迫向阵中逃窜,整个朱粲阵的阵脚已是再维持不住,彻底大乱。 此时,城西方向,朱粲的主营之中,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朱粲的大纛尽管打在北阵,他自身不在北阵,也不在西阵,而是在主营望楼上,正眺望战局。 当他看到城北军阵,先是右翼骑兵溃散,继而步卒右翼也被汉骑冲破,脸色骤变,倒吸了一口凉气,顾不上大骂北阵主将无用,急令从将:“快!挥动令旗,击鼓,令西阵速援北阵!” 不用他下令,列在其主营西边的阵中将士,已在向北阵进援。 然而,却被张善相等部当面截下。 比之朱粲西阵的兵马数量,张善相等部的兵少,但裴仁基给他们配置了大量的弓弩手。 箭雨呼啸而出,将进援的朱粲西阵将士射得人仰马翻。 但朱粲西阵将士仗着人多势众,高声大呼“迦楼罗王”,并未退缩,依旧悍不畏死地猛冲。很快,冲过了箭雨覆盖范围,两下短兵相接。张善相身先士卒,挥刀劈开一名敌将头盔,血光迸溅间,他呼喝如雷:“汉军在此,寸步不让!”刀锋所向,士卒齐吼,阵线如铁壁横亘。张善相左臂中箭仍不退半步,反踏敌尸跃前,连斩数名朱粲士卒,鲜血染红战袍,奋战不止。其阵将士士气鼓舞,拼死力战。朱粲西阵援军虽众,乃在张善相等阵的阻击下寸步难进。 光山城头,卢祖尚一直都在观望敌我之间的鏖战,目光扫过朱粲北阵的溃势与朱粲西阵和张善相等阵的胶着,知已到他出战之时,——若被朱粲西阵兵马进援到北阵,北阵汉军的优势可能会被扭转,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胶着的西阵,厉喝:“开城西门!骑兵从俺溃贼兵西阵!” 光山城门轰然大开,三四百精骑如旋风般冲出城门,马不停蹄,直插朱粲西阵侧翼。这支生力军突如其来,打了朱粲西阵一个措手不及。张善相见状,下令反击,更是牢牢将其阻住。 …… 城北主战场,正面被汉军步卒冲进,右翼溃乱,近在咫尺的西阵援兵不能赶到,朱粲北阵的士卒们互相推挤,各自为战,原本的阵型早已不复存在。溃败的迹象,已然蔓延至整个军阵。 裴仁基在望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破敌的时机,已然成熟! 自此次领兵出讨朱粲、萧铣以来,罗士信已是数立功劳,相比之下,裴行俨有所逊色,但不要紧,裴仁基是主将,自有更好的立功机会给他,这机会就在当下。 他头也不回,令道:“令右翼裴行俨,率右翼精骑,取贼阵中军!” 旗令飈动,裴行俨见之,上马抄槊,喝令待战已久的右翼千余骑:“直捣贼中军!”驱马而进,千余劲骑尽从其父子征战多年的嫡系,大呼喊杀,声震四野,从之奔前,杀向朱粲阵中军! 步阵混乱,右翼骑兵溃散,朱粲阵左翼的骑兵已皆恐慌,见裴行俨等千余骑突到,无心恋战,纷纷拨马回奔,阵脚自乱。裴行俨对这些散逃敌骑不做理会,只率众直扑朱粲阵中军大纛。 沿途阻拦的朱粲步卒,如何是他和这些精骑的对手? 且知这是其父给他的立功之机,裴行俨浑身鼓足了劲,尤是锐不可当。 大纛之下,百十护旗兵士,见裴行俨等驱散外围同袍,槊光凛冽,血雾腾空,杀到近前,仓皇举刀格挡,刀断甲裂,血溅旗杆,裴行俨一槊贯穿为首校尉胸膛,余势未衰,挑起尸身砸向后边的护旗兵,摔倒一大片。早有十余汉骑驰到旗杆下,斩断绳索,朱粲大纛顿时倾颓。 “大纛倒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这句话便在整个朱粲阵中迅速传开,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恐喊叫。士卒们见主将的大旗已倒,再无分毫斗志,丢下手中的兵器,四散奔逃,溃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北的营地,互相践踏,死伤无数,惨不忍睹。 裴仁基见状,当即挥动令旗,高声下令:“全军追击!趁势夺营,不给贼兵喘息之机!” 第二百零八章 食人残贼朱大王 裴仁基一声令下,汉军步骑进击,杀声震天,紧追溃兵不放。 城北朱粲营地的守军见败兵如潮水般涌来,还不及关闭营门,已被溃兵冲开。 汉军随后杀入,营中登时大乱。 不过半个来时辰,朱粲北营已被攻陷。 率先攻入营中的张善相驰马还回中军,向裴仁基禀报,报罢战果,说道:“大将军兵威,所向无前!今日一战,歼朱粲贼众近万,拔其北营。朱粲此贼,必已惊心丧魄矣!” 裴仁基倒无自矜之色,打一个朱粲,若是再打不赢,他裴仁基,岂不是徒有虚名了?然见张善相恭维他的时候,却带出些奇怪之色来,便问道:“可是朱贼北营,有何异常?” 张善相迟疑了下,说道:“大将军入营后便可知晓。” 裴仁基眉峰微蹙,未再多问,便在亲兵们的簇拥下策马离阵,行十余里,直入朱粲北营辕门。进到营中,环顾四下,只见遍地尸骸,火光冲天,溃兵或跪地求降,或被汉军士卒押解,乍看之下,并无异样。他正欲询问张善相时,忽见也已入营的罗士信带着一群妇孺从后营而来。 这群妇孺约百十之数,衣衫褴褛,以至有赤身裸体者,面黄肌瘦,眼神惊惶如受惊之鹿。罗士信到了近前,下马行礼,说道:“大将军,这都是从朱粲后营搜到的百姓。”顿了下,以罗士信这般悍勇好杀之将,脸上也同样露出不忍之色,“朱粲这妖贼,果如传言残暴!” 裴仁基略猜出了些许,问道:“这些妇孺?” “大将军,后营更多。若大将军想看,不妨可移步后营。” 裴仁基便跟着罗士信,前往后营。沿途碰见了几伙尚未投降,负隅顽抗的朱粲部将士,多是披头散发,有的脸上、身上绘着八部天龙之类的图画,或是诡异符文,大呼大叫,尽管已是被汉军围住,死路一条了,犹不肯降,借着帐篷、辎重车等的掩护,拼死力战。裴仁基对他们,没有过多注意,只从这几簇小战团边经过,过了中营,再行不远,即到后营。 这里朱粲北营置放粮秣、辎重的区域。转过外围帐篷,眼前的一幕让他下意识地勒马僵立。 密密麻麻木制囚笼,——怕的有数百之多,整齐排列,笼中塞满了人。 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瑟瑟发抖的少女,也有半大的孩童,还有部分是青壮男性、白发苍苍的老汉、老妪。他们挤在狭窄的笼中,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与罗士信刚才带出见他的百十妇孺相同,亦一个个都是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眼中充满惊恐与绝望。 不远处,几口大锅架在火上,锅中沸水翻腾。 锅边的木架上,像挂猪羊一般,挂着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尽是妇孺。 不用张善相、罗士信再说,裴仁基也已知他俩的面色为何怪异了,也确定他的隐约猜料对了。 却又何止悍勇好杀的罗士信面露不忍?连他这久经沙场的老将,胃中也翻江倒海,感到一阵阵不适的作呕。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口锅前,朝里一看,锅中煮着的,分明是人的肢体。 断肢浮沉於浑浊汤水中,骨肉分离,皮翻肉绽。 身后,随他而来的亲兵们也是目瞪口呆。 有人弯下腰去,呕吐不止;有人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有人转开了视线。 张善相说道:“大将军,罗将军说得不错,朱粲此贼真实以人为粮,传言并非虚假。” 一个囚笼中,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看着裴仁基等,大起胆子,忽然开口,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将军,你是来救俺们的么?我阿娘说,会有好人来救俺们的!” 裴仁基望向这个孩童。 孩子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是。”不知怎地,想起了自己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子,裴仁基眼见隋亡、眼见海内烽烟处处,至今先后已经三主,历经战阵,不知见过多少惨烈场景的心口,莫名地竟是软了一软,他走过去,蹲下身,尽量地将他为主将的威严换作柔色,说道,“俺是来救你们的。你阿娘呢?” 孩童朝几口大锅的方向看去,眼中掉下泪来,没有回答。 “来人!”裴仁基也就没有追问,他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起身站起,沉声令道,“把这些百姓放出来,好生安置,给吃给喝,待他们体力恢复,送还乡里,不得有误!” “遵命!”亲兵们连忙动手,打开囚笼,将这些瑟瑟发抖的百姓扶出来。 有人一出来就跪倒在地,朝着裴仁基拼命磕头,额头磕出血来也不停;有人抱着死里逃生的亲人放声大哭;有人呆立原地,目光呆滞,仿佛已失了魂魄。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先贤之所教也。我等今起义兵,所为者除暴政,安天下,还百姓以朗朗晴空也。故凡用兵,以仁民为要,若残民以逞,与禽兽何异?” 裴仁基投从到李善道麾下后,李善道在一次与诸将的酒宴上,曾经说过的这句话,重新响在他的耳边。裴仁基凝视着孩童泪痕未干的脸,不自禁的将李善道与杨广、李密做对比。 是啊,比起杨广、比起李密,李善道虽是平头百姓出身,非为所谓的高门贵族,但在爱民方面,杨广、李密如何能与他比?杨广驱民如牛羊,李密则无非是借赈济饥民,以成其野心,唯有李善道,无论从他刚得河北之地时,就实行轻徭薄赋之政、抑或他三令五申,严禁部曲掠民,都可见其心系黎庶之诚,才是真心爱护百姓。也许,正因如此,隋乱以今,割据一方的诸侯虽众,而却只有他,短短两三年间,便已聚拢百万民心,而今统一之势已成! 杨广、李密,不能与李善道比。 朱粲更不足论,他便是李善道口中所言的禽兽之属。 “传令下去。”裴仁基令道,“凡俘虏中有曾食人者,尽斩不饶!将他们的尸首悬挂营外,示与朱粲余部知,以人为食者,是何下场;示与百姓知,王师自与残贼迥异!” …… 城西朱粲主营之中。 望楼之上的朱粲,眼睁睁看着城北大营火光冲天,喊杀声渐息。 他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栏杆上,木屑纷飞。 “废物!都是废物!”他怒声骂道,“万余之众,对阵裴仁基五千兵马,为其所败!营也丢了!裴仁基这老匹夫,不过是亡隋余孽,李密手下降将,有何能耐?被他打成这样!” 身旁众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不多时,侥幸得脱的北阵、北营地败兵陆续逃回主营。 朱粲在望楼上,望着这些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士卒,怒火更盛。 他一眼扫见败兵群中,有几个北阵、北营的将领,厉声喝令:“擒下!” 这几个将领被亲兵抓住,带到望楼上。朱粲军中将士,谁人不知朱粲之残?他们跪倒在地,无不惧怕。其中一人仗着平素颇得朱粲看重,颤声解释,说道:“大王饶命!不是末将等不尽力,实是汉贼进攻的太突然,我阵将士等了一上午,以为今日不会开战,都松懈了……” “松懈?”朱粲冷笑一声,“本王养你们何用?临阵松懈,致大军溃败,还敢狡辩?”他抽出腰间宝剑,刀光一闪,这将领的头颅应声落地,鲜血喷溅,尸体摇晃两下,扑倒在地。 其余几个将领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额头磕出血来:“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朱粲却看也不看他们,亦不用亲兵动手,宝剑连挥,亲自一刀一个,将几人尽数斩杀。 鲜血染红了望楼上的地板,残尸横陈,触目惊心。 围观的诸多从将噤若寒蝉,大气亦不敢出。 朱粲收剑入鞘,凶狠地环视诸将,喝道:“再有临阵退缩、贻误战机者,皆斩不饶!” 诸将唯唯诺诺,不敢应声。 朱粲回头,复望了望败逃入营的溃兵,又令道:“将这几个废物煮了,与败兵分食!叫军中兵士尽皆知道,谁若无用,再给本王打败仗,便是这等下场!” 他下令罢了,挥袖下了望楼,自往中军大帐,传令召集诸将议事。 在望楼上陪他观战的几将跟着他,也都到了帐中。 一个心腹将领数窥他神色,有话想说之状。 朱粲目光扫过他,说道:“有话便讲,吞吐作甚?” “是、是。启禀大王,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将说道。 “说。” 这将领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大王,今日之战,我军折损近万,城北大营已失,士气大挫。汉贼兵锋正锐,光山城一时难下。末将愚见,不如……,暂且撤兵,退向麻城,与董景珍部会师,再作打算?待两军会合,重整旗鼓,再图光山不迟。” 朱粲闻言,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第二百一十章 光山之地尽为粮 “本王自起兵以来,从大业十一年到方下,驰骋山东,耀武淮北,谁是对手?今日此战,裴仁基这老匹夫虽侥幸得胜,皆因将士懈怠之故也!若非懈怠,怎会败之?当更坚斗心,以雪此耻!撤兵此议,休得再提!敢有再提者,以畏战怯敌论罪,立斩不赦!”朱粲怒斥说道。 帐中诸将尽是噤若寒蝉,无人再敢作声。 便等诸部军将到后,朱粲下令,裴仁基新胜,且先避其锐,今日起严守营垒,待其锋芒稍挫、士卒疲敝之时,再议进战。他环视诸将,说道:“今虽小挫,然我军仍数倍於裴仁基,岂可因一役之失而自堕志?我营坚兵足,最不怕的就是与这老匹夫持久!候其师老,败之易也!” 诸将应诺,各自领命而出,遂安置败兵之余,营中响起低回的号角,旌旗乃亦垂敛。 就差一个免战牌,挂於营前了。 而诸将退出以后,建议朱粲撤向麻城的这个心腹将领悄摸摸地又转将了回帐。 朱粲对他的转回并不意外,说道:“你且说,何事未尽?” 这将趋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大王明鉴,固营自守,固是不惧裴仁基,但裴仁基这老匹夫,久经阵仗,沙场宿将,其部汉贼又多精锐,即使久持之下,恐也不见得会有战机。稍有不慎,倘再有失,我军军心已沮,只怕就将不可收拾。末将愚见,不如还是撤往麻城!” 却这将本朱粲在城父县为吏时的同僚,与他相识已一二十年,熟知其性,因在他适才言辞厉色,斥责自己时,已经看出,斥责他的言语实非朱粲的心中话,无非装腔作势,是为在诸将面前,鼓舞士气罢了。故而,他退出帐外后,又溜了回来,再次向朱粲提出了此议。 果然,此时帐中没有外人,朱粲翻眼瞧了他下,没有再作色训斥,只是端起茶碗,喝了口蜜水,然后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帐中转了几步,说道:“麻城也不是不能去,只是……” 这将说道:“大王是在担心,如果就此撤到麻城,可能会被萧铣、董景珍诸辈小觑?” “你既知本王所忧,何必还再提出此议!” 却是被这将猜中了朱粲的心事。 他对诸将所说的“从大业十一年到放下,谁是对手”此话,自是夸大之辞,然亦有事实成分。大业十一年时聚众造反的诸多豪杰,能够活到现在,并且不但还保持着独立,实力比初起兵时还要更强大的,可谓寥寥无几,要再将这个“众”具体到号称十万,更是少了。 数月前,李善道强迫他移驻汝南时,他势不如人,只得服从,心中却始终含怨,遂在李善道主力西征潼关,无暇东顾之此际,他果断接受了萧铣“联兵”的提议。从汝南出兵以后,他原本以为光山小城,旦夕可下;裴仁基偏师,不足为惧,却不料,光山攻了多日不下,这卢祖尚年纪轻轻,倒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而今日与裴仁基一战,折损了近万兵马。 但是撤兵? 他想起接受萧铣提议时,对萧铣的轻视。他认为单凭他自己的十万之众,在李善道主力不在洛阳的情形下,就足以在淮汉间争雄,甚至不屑与萧铣联手。彼时他想的是,萧铣算什么东西?不过仗着长江之险,苟安一隅罢了。待他羽翼丰满,淮汉之地,皆是他朱粲的囊中之物。 可如今……。 “大王?”这将见他久久不语,试探着唤了一声。 朱粲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了点犹豫。 他当然知道,撤向麻城,与董景珍会师,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可是? “若此时撤往麻城,萧铣会如何看待本王?”他说道,像问这将领,又像问自己,“他必会小看本王!且麻城是董景珍打下来的,我军若撤到麻城,便是客军,俯仰皆由人,怎得痛快!” 这将说道:“大王多虑了。大王威震海内,今若往赴,他求之不得,岂敢轻视?” 朱粲却摇了摇头,神色阴晴不定。 他又想起不久前接受萧铣联兵提议时,他与帐下诸将所说过的豪言壮语,——“李善道主力西征,无暇东顾,淮汉之地,舍本王其谁?”现若光山不克、兵败逃向麻城,岂不自打嘴巴? 可是,若不撤兵,裴仁基兵锋正锐,光山城又攻不下来,这般僵持下去,岂非坐以待毙? 他犹豫来,犹豫去,到底面子上下不来,终暂熄了撤往麻城之念,说道:“入他贼娘!还是本王这句话,今虽败仗,我主营兵马仍是裴仁基两三倍之多。但要坚守,他能奈本王何?麻城,不必急往!先遣使去麻城,试探下董景珍底下用兵动向。他若能早来光山,就在此等待!” “可是大王,董景珍先锋部,前才被罗士信伏击歼灭,他……?” 朱粲说道:“他若因此怕了裴仁基,心生怯意,不敢再来光山,到时再议不迟!” 这将欲言又止,不敢多劝,只得应道:“遵命。” 他迟疑了下,又说道,“先看看董景珍何时能到光山,确是良策。唯尚有一点,大王不可不虑,便是我营中储粮已乏,若是董景珍嘴里说将来光山,却迟迟不到,我军恐难久持。” “光山之地,遍地都是粮草,粮秣有何可忧?” 这将问道:“大王是说?” “传令下去,每日派出游骑,分赴远近乡里,掳掠百姓就是。”朱粲顿了下,补充说道,“这次掳掠,无须专挑妇孺,男丁青壮、老弱俱皆掳之!入他贼娘,军情所迫,顾不上口感了。” 这将就知他会有此一言,应道:“得令!” ……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 西北方向,距光山两千余里的上郡境内,华池县东南百余里,亦是华池水南岸,直罗城西。 一处山谷中,一支两千余人的兵马刚刚潜到。 正是王君廓部。 一个斥候队率正在向王君廓禀报:“将军,小人等潜到城外细看,城头上的守卒只约百数,城内余下守卒料最多不过三二百,的确是如此前探报,总计守卒四五百数而已。城门虽关闭,无百姓出入,而察守卒模样,及城外不见守卒游弋,应是尚不知道华池已被我军攻陷。” ——直罗城不是县邑,系开皇三年,户部尚书崔仲方筑之,是个兵城。城之所在地,扼守南北要津、东西通道,是为抵挡突厥从五原北,经朔方、延安等地南下入寇的一个关键节点。 王君廓“一切尽在料中”的神情,笑道:“已为俺案上之肉矣。”令道,“将那几个鸟厮带来。” 片刻后,几个身着文吏服饰的中年男子被押到面前,拜倒在地,个个面色苍白,浑身发抖。 便即是从华池带来的华池县中小吏。 王君廓蹲下身,摸了摸他们的头,笑眯眯地说道:“几位君子,还记得俺对你们说过的事么?” 几人不敢躲避,任由他摸头,颤声应道:“启禀大将军,小人等记得。” “这件事,该到你们去做的时候了,能为俺办好么?”王君廓和蔼可亲地说道。 几个县吏连连叩头:“启禀将军,小人等万死不辞,定为将军将此事办好!” “好,好啊!”王君廓拍了拍他们的头,笑道,“本将军相信你们!记得,你们的父母妻小,都还在华池等着你们。事成之后,尔等不仅可全家团聚,本将军赏罚严明,还有重赏!” 几个县吏吓得连连叩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定不辱命!” 王君廓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让人将他们带下去,随即召来一名心腹校尉,令道:“你带精卒百人,换上华池守卒的衣甲,随着这几个县吏进城。城门一开,立刻夺门,不得有误!” 这校尉领命应诺。 …… 夜色渐深,一轮秋月挂在西天,洒下清冷的光。 子时前后,百余扮作溃兵的精卒,押着那几个县吏,摸黑向直罗城靠近。 到了城下,几个县吏按王君廓所教,仰头朝城头喊道:“薛将军在么?快开城门!华池城被汉贼攻陷了!我等拼死突围,这才逃脱得出!快开城门啊!” 城头上,守军校尉探出脑袋往下看。 只见城下百余人,狼狈不堪,火把映照下,可见或穿着县吏服色、或华池守军衣甲。 “华池被攻陷了?”这校尉大声说道,“怎么可能?汉贼从何处的?” “城陷还能有假?快开城门吧!”城下的人催促,“我等有重要的汉贼情报,禀与薛将军。” 校尉不敢擅专,说道:“你们等一等,俺去请将军来见你们。”忙去报守将。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登上城头,借着火把往下细看,便是直罗守将薛芳。 薛芳打量片刻,高声问道:“来者可是罗吏?华池果是失陷了?” “薛将军,是俺啊!汉贼王君廓部,前夜突袭华池,城中无备,猝不及防,由是陷於贼手。县令等公尽为贼所害,唯我等突围得出。”县吏中为首者姓罗,与薛芳认识,急切地说道,回答过他,又说道,“薛将军,请开城门,我等有此部汉贼的虚实情形进禀!” 薛芳没有过多犹疑,大声令道:“既是罗吏,便速开开门,放他们进来!” 城门吱呀打开,百余“溃兵”随着罗吏等蜂拥而入。 甫一进城门,在带队校尉的率领下,齐刷刷拔出横刀,同声大喊,便朝门卒杀去! 守门士卒仓促不及反应,刀光已至咽喉,血雾喷溅中倒作一片。城门洞内顿时杀声震耳,横刀劈砍声、甲叶碎裂声、“是贼兵”的惊叫声,混作一团。这带队校尉一脚踹翻门卒队率,队率手中的火把掉落在地,映得他满脸狰狞:“夺下城门!杀上城楼!” 城头,薛芳见状大惊,急令:“快!快关城门!放箭!射死他们!” 然而城门已被堵住,百人汉兵将冲来的守卒杀得节节后退。 夜深人静,声音传出甚远。 远处野间,王君廓先是隐约听到了薛芳与罗吏的对答,继而听到城门洞内骤起的杀声,短促、凌厉、带着铁器劈入骨肉的闷响,心中大喜,上马挥槊,喝道:“夺下直罗,犒赏三军!” 两千兵马闻令而动,如潮水般从黑漆漆的田野上涌出,朝直罗城狂奔而去。 马蹄如雷,喊杀声震天动地,刚点起的火把如长蛇蜿蜒,照亮了夜空的半边天。 王君廓一马当先,策马疾驰,心中满是得意。 华池、直罗两城接连轻易夺下,上郡腹地门户洞开,他这支偏师,必能在圣上面前立下大功! 遥遥听到薛芳在城头惊慌大叫:“快、快,快将城门夺回!”王君廓更是志得意满,一叠声催促步骑加速,自率亲骑冲锋最前,转瞬已冲到城壕外百余步,眼看便要冲过吊桥,杀入城中。 突然! 一声沉闷的鼓声,从城北方向响起! 紧接着,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南面、东面,皆闻鼓声! 王君廓猛然勒马,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火光映照下,只见城北、城南、城东三个方向,陡然亮起无数火把!密密麻麻,如山如海,正在向这边迅速移动! “不好!”王君廓脸色剧变,破口大骂,“入他贼娘,中计了!” 话音未落,城北方向,一彪兵马已杀到近前。为首一将,身披明光铠,手持长槊,厉声大喝:“王君廓!某等你多时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身后,无数唐军步骑蜂拥而出,喊杀声震天,朝着王君廓部猛扑而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直罗城外兵何来 王君廓大惊失色,“再使妙计,又取直罗”的得意荡然无存,既有敌伏,又夜深难以辨敌虚实,如何还顾得上攻城,当即拨转马头,连声叫道:“撤!快撤!全军撤退!” 亏得他所率的这两千兵马,皆是精锐,骤然逢变之下,虽也有些慌乱,却仍能及时改冲锋为后撤,队形不至於溃散。便闻得军令,众将士纷纷拨马还走,边撤边向后放箭阻敌。 城北最先杀来的这支敌伏紧跟不舍,为首此将大呼叫道:“狗贼,识得庞卿恽名乎!” 王君廓听到了他的叫声,挽缰鞭马,纵马狂奔,转过头来,骂道:“什么鸟贼,何尝闻之!” 耳边风声呼啸,身后传来阵阵的喊杀声、惨叫声,是庞卿恽等唐骑在与落后的王君廓部交锋的声响。王君廓咬牙切齿,死命催打坐骑,在亲骑们的护从下,奋力后退。 直奔出一二十里外,庞卿恽的追兵才渐渐不见。 王君廓这乃敢稍稍放缓马速,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只见尽是灰土土脸跟他撤到此处的部曲。断后的校尉衣甲染赤,赶将上来,向他禀报:“将军,贼伏兵退了!” “入他贼娘!何处冒出来的伏兵?”王君廓怒骂不已。 校尉耐心地等他骂了几句,问道:“将军,底下怎么办?” 王君廓想了想,说道:“且先撤还谷中,再做计较。” 待退到此前潜伏的山谷中,王君廓下令检点人马。 还好,折损的不算很多,战死连带失踪的,百余人,负伤的三二百人。但本是奔着夺城去的,反而王君廓的计谋未有得用,中了唐军的埋伏,饶是精锐,士气也大有低落。 王君廓喘着粗气,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厉声喝道:“把刘三几个给老子带来!立刻!马上!” 刘三等便是此前禀报“直罗城头守卒仅四五百人”的这几个斥候。 片刻后,被亲兵押到王君廓面前,几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叫道:“小人等知罪!” 王君廓二话不说,抽出腰间横刀,刀光一闪,寒光刺骨,只听“噗嗤”一声,血光迸溅,刘三的人头应声落地,滚出数尺远,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枯草。 “蠢货!废物!”王君廓收刀入鞘,犹自恨恨不已,“误我大事!若不是尔等探报不实,老子怎会中了埋伏,折损这么多儿郎?”喝令,“将这几个也都砍了!” 即有亲兵将余下几人,一刀一个,尽数杀了。 断后校尉等王君廓怒火稍歇,小心翼翼地劝道:“大郎,刘三几人探查不利,固当斩之,以肃军纪。然末将愚见,眼下当务之急,是再派斥候,探查清楚这支唐贼何处而来。” 王君廓深吸几口气,压下恼怒,脸色依旧阴沉,却也知道这校尉说得有理。他当即点了点头,便遣出两名精锐斥候,连夜再往直罗城探听虚实,务必摸清庞卿恽这支唐军是从何而来。 次日下午,两名斥候赶回,禀报说道:“将军,直罗城门紧闭,庞卿恽这支贼兵怎么来的,没能打探出来,然守军绝非此前探报的四五百人,城头上布满守卒,全然不是此前松懈模样。” “布满守卒?” 斥候答道:“将军,正是如此。依照值一休二的比例,估计城中守军实得至少两三千众。” “多出来的这些守贼,你们没能打探出来是从何而来?” 斥候紧张地答道:“城门紧闭,小人等无能,混不进去,乞将军治罪。” “哼,俺非滥杀之人。尔等既已尽力,也就罢了。”王君廓挥手,打发了这两个斥候下去,顾与从将说道,“庞卿恽这撮鸟的名字,俺有耳闻。听说他本邺县人,从李渊晋阳作乱,也算个有些勇悍之将。他虽非李世民属将,然忽现身直罗,十之八九,只能是李世民遣他所来。” 庞卿恽出身中等官宦家族,其祖仕北齐,官至镇西将军,其父仕隋,官至北海郡丞,他以左翼卫起家,李渊太原起兵时,他正在太原,便从李渊起事,参与过霍邑等战,屡立战功。也曾从李世民,参与过浅水原之战。但他现下尚非是李世民秦王府的属将。 一个从将说道:“将军料事如神,怕即如此了。”蹙眉说道,“莫非是我军攻陷华池的消息,李世民已然得知?可华池被我军攻下才不过两日,就算他消息灵通,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调遣庞卿恽部赶到直罗啊,……这其中,会不会另有蹊跷?” 这也是王君廓的疑问。 王君廓背着手,转来转去,心中反复思索,却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觉就又骂了一声“入他贼娘”,说道:“不管庞卿恽这鸟贼为何这么快就到了直罗,却这直罗城,看来是打不下了!” “将军,这般,如何是好?” 王君廓做出决定,说道:“且先撤还华池,急报刘大将军,候刘大将军之令就是。” 打得了就打,打不了就撤。王君廓断然不是明看着眼前僵局,还硬撞南墙的蠢人。便其军令下达,全军即刻整备,当日西北而向,撤还华池县城。给刘黑闼、李靖的军报快马送出。 不必多说。 却这庞卿恽到底是从何处而来?王君廓猜对了一半。庞卿恽确系李世民所遣,但华池失陷的消息,李世民其实尚不知晓。李世民只是因直罗地处要冲,为上郡门户,他考虑到了汉军有可能会分偏师一路,经直罗入扰上郡,故提前遣了庞卿恽率部来此增援。至若昨夜庞卿恽的设伏,则是华池失陷的消息,李世民虽还不知,薛芳已经获悉,由是有了昨晚庞卿恽的伏兵。 …… 两日后,王君廓兵败直罗、退守华池的禀报,送到了肤施城外的汉军大营之中。 看罢军报,刘黑闼说道:“却是直罗竟已得增援。药师,你入扰上郡此策,恐不成矣。” “不愧圣上屡次称赞,李世民倒是有料敌先机之能。直罗援兵,定是他提前布下的一步暗棋。”李靖凝视地图,抚摸胡须,沉吟说道:“不过王君廓打下了华池,他此行也不算无功。” “药师,你的意思是?” 李靖说道:“直罗有备,暂不可拔,但华池已在我手,这对上郡也能形成一定威胁,上郡守军得知华池失陷,必会分心提防,这也算达成了部分目的。” 刘黑闼点头说道:“药师所言极是。华池在手,我军便多了一条进出上郡的道路,也多了一处据点,可借此牵制唐贼兵力。药师,既然如此,不如便令王君廓先驻守华池,再图后计?” 李靖颔首说道:“大将军此议甚妥。只是王君廓此人好大喜功,需严令约束,命其不得轻动。” 刘黑闼便令从吏,拟了一道军令,明确令王君廓暂守华池,广遣斥候,密切关注直罗城与上郡唐军动向,一切听候大营调遣,不得擅自行动。同时,令从吏另拟奏报,详细奏明华池之战、直罗兵败的经过与当前部署,遣八百里加急送往潼关前线,呈送李善道御览,请他定夺。 …… 给李善道的奏报且在途中,东南两千里外的光山城外,朱粲营中,收到了董景珍的来书。 朱粲细细看之,看罢,将来书掷於案上,说道:“裴仁基这老匹夫被我军缠住,硬骨头都叫咱们吃了,却倒便宜了董景珍、张绣、杨道生!” 帐中诸将闻言,彼此相顾。 一心腹将领问道:“大王,董景珍来书说什么了?莫非他已率主力启程,前来支援我军?” “他来书中说,张绣攻下安陆,分兵进取汉东、舂陵两郡之后,汉东一路进展颇速,已然攻克郡治隋县,正在向唐城进兵,不日便可拿下唐城;舂陵一路虽遭抵抗,郡治枣阳尚未攻克,但张绣称四五日内,即能攻破枣阳,尽取舂陵郡。另外,杨道生部正全力围攻襄阳。因裴仁基遣了数千洛阳援兵往援襄阳,襄阳一时难以攻克,萧铣又遣雷世猛等,引兵万余增援杨道生。待雷世猛等兵到,襄阳指日可下。董景珍又说,他三两日内便进向光山,来与我军会师。” 诸将俱皆大喜。 心腹这将赶忙说道:“大王洪福齐天!董景珍一到,我军与他会师,何再惧裴仁基这老匹夫?” “本王什么时候惧过裴仁基了?” 心腹这将连忙改口,说道:“是,是,末将失言。大王威震江淮,裴仁基何能是大王敌手!” 朱粲起身,冷笑一声,叉腰说道:“且待杨道生攻破襄阳,便可直捣南阳,胁裴仁基的后路。到时候,裴仁基腹背受敌,前有我军与董景珍联兵,侧后有杨道生部,看他还能蹦跶几日!” 说罢,他大步出到帐外,扬脸望向北边,——城北正是裴仁基大营所在,他面现狠厉之色,说道:“裴仁基老贼!今日且容你喘息,待本王攻克你营,必剜心以食,方泄俺恨!” …… 城北,裴仁基中军营内。 亦有一道急报,刚刚送到。 第二百一十二章 右骁卫故计重施 军报展开,裴仁基逐字逐句扫过字行,眼底掠过一点凝重。 系是赵君德部和彭城的消息。 赵君德日前,率军驰援彭城时,途中险些中伏,幸得察觉及时,才得以顺利抵达,现下已筑营城外,和城中犄角相应,正与李子通所部对峙。李子通主动进攻了两次,赵君德闭营不战,李子通皆无功。於是,他这两日不再攻营和攻城,改以分兵攻取周边诸县,萧县等地告急。 ——萧县,位处在彭城西边,两县接壤。 裴仁基放下军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几下,说道:“李子通这是想‘调虎离山’。以攻萧县等县,引赵大将军分兵往援,然后各个击破。却赵大将军显是识破了其计,因坚营不出。” 罗士信虽长於勇武,短於军略,是个冲锋陷阵的勇将之才,并非掌兵统全局的帅器,但赵君德“坚营不出”的原因,他还是能够看到的,——同时,自张须陀战败身死,他改从裴仁基之后,裴仁基不以他出身低微,年纪轻轻,待他甚是礼重,也是为在裴仁基面前表现一下,他其实不仅有武勇,也有谋略,便接口说道:“大将军所言极是。赵大将军若分兵,营垒空虚,李子通必倾力攻之。而东南重镇,首属彭城,只要彭城不失,李子通纵得萧县等地,亦不过癣疥之疾,难撼东南大局。是以,赵大将军宁守不战,实为以静制动、以重驭轻之策。” 裴仁基配合地给以欣赏表情,点了点头,说道:“士信说得对。任他分掠诸县,只要彭城不失,东南就不会有大问题。”说着,抚摸胡须,意态沉吟。 帐下,杨士林却已按耐不住,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大将军,尽管只要彭城不失,东南就无虞,但襄阳等地军报,如今襄阳危急,舂陵、汉东两郡也将要失陷。这几个地方一失,南阳就将不保,我军便要陷腹背受敌之境,而朱粲近日闭营不战,短日内我军也难以将其歼灭。末将愚见,当前之计,实不可再继续与朱粲僵持,不如暂且撤兵,退保淮北,再作计较?” 田瓒随之附和,语气中满是担忧,说道:“大将军,我军连日搦战,朱粲闭营不出兵。末将以为,他可能是在等董景珍部的援兵。若董景珍援兵一到,其联兵之众,将是我军三四倍之多,又若彼时襄阳已失,淮北动荡,我军即成孤军在此,后果不堪设想!杨公所言,确有其理,不如便趁董景珍部未到、襄阳未陷之际,我军且先撤回淮北,保住淮北不失,是为上策。” 杨士林、田瓒两人都是淮安土豪,两人旧识。最先起兵时,他俩就是一块儿的。杨士林为主,田瓒曾为他军中长史。两人一唱一和,帐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诸将皆看向裴仁基。 严格说来,杨、田两人这虽不是第一次建议撤保淮安、汝南、南阳,他俩几乎是战事稍微遇到挫,或者僵局,就会反复提出此议,但他两人担忧确非空穴来风,毕竟襄阳告急属实,又单只朱粲部就尚有两三万战兵,再董景珍一来,敌我兵力更为悬殊,撤兵好像已是唯一选择。 裴仁基没有立即回答,他缓缓起身,走到悬挂在帐壁的舆图前,负手而立,目光在光山、襄阳、舂陵、汉东、南阳之间来回游移,眉头微蹙,陷入思索。 一军之将的威望是打出来的,经过汝南、光山前次两场大捷,饶以杨士林、田瓒,於再向裴仁基建议时候,也已不敢如此前一般态度,乃见他斟酌,诸将便都不复出声,只屏息静候。 裴仁基并没有考虑太久,他很快就做出了决断,转过身,语气坚定,掷地有声:“撤不得。” 杨士林怔了怔,说道:“大将军,为何撤不得?前在汝南时,大将军不肯撤守,下令进兵光山,遂有前日之捷,而今观之,大将军当时的决策固是对的;可眼下形势与彼时又已大不相同!彼时敌势未合,如今襄阳告急、朱粲固守、董景珍将至,两面受压,岂可仍蹈险不退?” “襄阳虽危,本大将军已调洛阳援兵往援,短日内必不有失。朱粲闭营,虽然可能是在等董景珍的援兵,但正因如此,才给了我军一举将他两部尽皆歼灭的战机!只要我军可将他两部一战歼之,张绣、杨道生诸贼部闻讯,焉不惊惧?是襄阳之围自可解也,我军且可趁胜进逼。” 杨士林说道:“‘战机’?大将军,董景珍部万余之众,他若一来,与朱粲合兵五万上下,我军不过万人,怎能将其两部歼灭?这恐怕不是我军的‘战机’,是贼兵的‘战机’!” “若是正面相抗,我军虽不致负,大胜也不易也。故当以计取之。” 杨士林问道:“敢问大将军,计将安出?” “伏兵之计可也。” 杨士林更是怔了怔,说道:“伏兵?怎生伏兵?再来一次伏击董景珍部么?大将军,董景珍的先锋,此前已中过我军埋伏,他若来光山,岂会不加倍谨慎,怎会再次中计?恐难奏效。” “此次伏兵,不设伏在他来光山的途中。” 杨士林问道:“大将军何意?” “正如你所言,朱粲闭营不战,应该就是在等董景珍的援兵。则当董景珍援兵到后,本大将军料朱粲必就会急於进战。到时,我军便应之。伏兵,就设在与他两部决战的战场侧翼!” 杨士林、田瓒互相看了眼。 田瓒说道:“大将军是要待朱粲、董景珍两部猛攻我阵之际,以伏兵袭其侧后而取胜也?此策……,大将军,此策颇是险也。若伏兵不能乱其侧翼,如之奈何?况又大将军怎就断定,董景珍部一到,朱粲就会急於进战?他若仍是闭营不战,等待襄阳失陷,又如何是好?” “近日斥候探报,朱粲四处掳掠百姓以充军粮,可见其营中粮草已乏。因本大将军断定,董景珍部一到,他自恃兵众、士气恢复,必然就会进战。至若你所虑前者,若我军中没有士信,本大将军亦不敢断言伏兵必然得手。然士信既在军中,必能为本大将军乱贼侧后矣!”裴仁基抚摸胡须,转顾边上的罗士信,说道,“士信,你可敢担此重任,为老夫建此奇功?” 罗士信昂然踏步出列,满面受到信重的豪情,声如惊雷:“末将愿领此任!定不辱命!” “好!”裴仁基转回案后,拍了下案几,说道,“士信有此信心,本大将军还有何可忧?即按此计行事!传令下去,各部整军备战,检修军械,等董景珍部到,朱粲一出营,便与之决战!” 杨士林、田瓒尚有犹豫之色。 罗士信、裴行俨、贾闰甫、张善相、吕子藏等将齐声应诺。 …… 两日后,董景珍率麾下主力大军,抵达光山城外。 朱粲渴求大败裴仁基,以为报仇,放下了迦楼罗王的架子,亲自出营三里迎接。 两军会师。 董景珍部也选择了在城西扎营,两营相连。望之,绵延二三十里之宽,旌旗蔽日,出入营地的士卒如蚁,战马嘶鸣不绝於耳。傍晚时分,炊烟如柱,直上云霄,军势之盛,令人心惊。 当晚,朱粲在中军大帐内设下盛宴,款待董景珍。 酒酣耳热之际,董景珍放下酒杯,说道:“朱大王,前俺先锋不慎,中了裴仁基这老匹夫埋伏。俺军中上下,无不切齿!此仇不可不报。今我两部合兵,兵力数倍於他,何不等我军休整一日,后日便挥师直击?以我之众,击彼之寡,必可一鼓荡平!不仅雪耻,光山亦拔!” 朱粲心中骂了声:“你他娘的才是猪大王!”面上却堆起狞笑,拍案大赞,“晋王此言,正合本王之意!裴仁基老匹夫,岂止是与晋王有仇,本王数日前,亦是不慎,败了他一阵。本王军中将士,也都是憋着一口气,日夜盼着雪耻!就依晋王此策,本王便约他后日会战!” 当即他自口述,命人拟写挑战书。 稍顷拟就,写的是:“裴仁基老匹夫,襄阳诸地将下,尔犹顿兵光山,实自取死地。今本王与晋王会师,甲兵数万。尔若识时务,当速撤兵,尚可保全残部;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后日辰时,敢与本王会战於城西平野,决一雌雄?恐尔老迈体衰,胆小如鼠,不敢应战也!” 朱粲看罢,给董景珍也看了,不做耽搁,即遣使连夜送往城北的裴仁基营。 挑战书送到,已是将近两更,裴仁基披衣而起,览罢之后,与陪从的裴行俨、贾闰甫笑道:“何如?如老夫所料,董景珍兵马一到,朱粲就坐不住了。”便令贾闰甫回书。 回书云:“尔辈见召,敢不应命?后日辰时,老朽当亲率弱旅,恭候尔辈虎威於城北平野。惟愿尔与董贼,届时勿如前日,举阵尽覆,徒留笑柄也。大汉右骁卫大将军裴仁基顿首。” 使者将回书带回,朱粲接过一看,当看到“尔辈虎威”时,已是品出了讥讽之意,再看到“举阵尽覆”四字,脸色霎时铁青,酒意催激下,掀翻案几,酒水菜肴洒了一地,骂道:“老匹夫!竟敢讥讽本王!后日会战,本王必教他粉身碎骨,挫骨扬灰,以解本王心头之恨!” 董景珍虽然吃了裴仁基一个埋伏,然他这次出兵以来,没怎么打,就打下了安陆全郡,心气正高,倒是比朱粲更显从容,笑道:“朱大王息怒,裴仁基不过口舌之快。后日一战,你我两军并力,定能将他大败,生擒斩之。这会儿又何必与这老匹夫置气?” 朱粲这才稍稍平复怒火,咬牙下令,命各部连夜整军,后日务必彻底击溃裴仁基。 …… 两日后,辰时。 秋日初升,阳光洒在光山城北平野之上,将整片大地染成一片金黄,却难以驱散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平野之上,两支大军遥遥相对,旌旗猎猎,刀枪林立,气势磅礴。 一场不但决定光山存亡,更关乎淮北战局的决战,即将展开。 第二百一十三章 迦楼王雪耻心切 南边,是朱粲与董景珍的联军阵地。 除各留下了部分兵马守营,以及看住光山城中的卢祖尚部,朱粲、董景珍余下的主力尽出。 合计三万余众,阵势如黑云压地,气势逼人。 左翼是朱粲部,旌旗杂乱,士卒衣着不一,显得有些散乱,却胜在人多势众,密密麻麻的刀矛排列如林,一眼望不到尽头;右翼是董景珍部,阵列较为严整,士卒大都身着故隋制式的铠甲,他们很多是故隋时期的江淮府兵,比朱粲部以盗贼、流民为主的部队,相对训练有素。 中军位置,两面大纛并肩而立。 一面绣着“迦楼罗王”,一面绣着“晋王”。大纛旁边的望楼上,朱粲与董景珍并肩而立。两人身后,是各自的从将、从吏,不下数十人之多;望楼下边,披甲亲兵层层环护,气势凛然。却这中军,因朱粲部兵多,故此以朱粲部的将士为主,董景珍部只占了不到三成。 左、中、右,三座大阵,呈东西方向延展,阵与阵间距大约两里,整个的阵地连绵十余里宽。三阵之前,两部的骑兵往来驰骋,马蹄踏过地面,扬起漫天尘土;中军阵中,数百面大鼓一字排开,鼓手们光着膀子,手持鼓槌,严阵以待,只待号令一响,便擂响战鼓,助威冲锋。 与朱粲、董景珍阵相对,北边四五里外,是裴仁基部的阵地。 裴仁基没有留多少兵马守营,几乎全军出战,共计万余步骑。对比朱、董阵,声势小了很多,亦是东西展开,连带阵间的间距,总长只四五里。然虽声势不如朱、董阵,若从半空望下,却可清楚看到,阵型比之朱、董阵却是严整得多,将士们也个个精神抖擞,甲胄鲜明。 中军大纛边上的望楼上,裴仁基临栏屹立,手抚栏杆,眺望对面的敌阵,尽管望之声势夺人,他神色平静,面色沉稳如泰山,看不出分毫波澜,仿佛对面的不是三四万敌军,而不过是深秋一道供他观赏的风景。他身旁,罗士信、裴行俨、张善相等诸将分列两侧,俱皆肃然之色。 对峙将战的两阵之外,东边的光山县城。 城头上,卢祖尚此刻也正在观望,他左顾右盼,将己军、敌军两阵尽收眼底。 望着南边铺天盖地、声势浩大的朱粲、董景珍联兵阵势,一名从将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说道:“总管,贼兵至少有三四万众,而裴大将军这厢,不过万人,兵力悬殊太大,这仗、这仗如何打啊?裴大将军却也是的,明知道朱、董两贼合兵后,人多势众,却怎还要迎战?” 卢祖尚扭头,看了眼这个从将,斥道:“胡说!裴大将军乃是百战宿将,运筹帷幄,若没有胜算,岂会贸然应战?你且睁大眼睛看着,今日,便是朱粲授首、贼众联兵覆灭之日!”他拔剑指向城下,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城头,“朱贼食我百姓,俺恨不能寝其皮也!诸军听令!密切关注战场动向,若有战机,随俺出城助战!谁敢畏敌不前,临阵退缩,立斩不饶!” 守军虽然一直都在城中,但城头上是可以望到朱粲部的动向的。这些天,朱粲部日日出掠,抓了不知多少县中百姓还营,充为军粮,守军目睹此状,无不睚眦欲裂,故闻得卢祖尚此言,俱是握紧兵器,齐声应诺:“遵令!”声音洪亮,回荡在城头之上,透着一股与贼决死的决绝。 …… 汉军阵中。 也有将领面带忧惧。 却是望楼上,裴仁基和诸将已然观敌阵罢了。 面带忧惧之将,自是杨士林、田瓒等人。 裴仁基意气自若,毫无惧色,开始对诸将根据敌阵的形势,做战前的部署。 他指着南边的敌阵,说道:“诸君请看,贼兵虽众,看若声势浩大,但阵势松散,前军拥挤,后军脱节,分明是乌合之众!朱粲嗜杀成性,董景珍行伍小吏,两军仓促合兵,号令不一,进退失据。我军虽寡,然甲坚兵利、士气如虹,此战必胜无疑!”顿了下,猜料朱粲、董景珍可能会采用的战法,“而如本大将军战前所料,朱粲前次战败,系因久持之下,其部士卒懈怠、军心涣散之故,故今他与董景珍合兵,为免重蹈覆辙,又自恃兵多势众,他定会急於进战。”依照此猜料,做出了他的部署,“故今日此战,即依战前之策,我军便先以守为主,耗其锐气,候其锋芒尽挫、士气衰竭,再以精骑自侧翼突入,届时便是我军反击之时!” 诸将应诺。 裴仁基指向朱粲部列的左阵,继续说道:“朱粲兵多於董景珍,他又急於雪耻,今日此战,贼军三阵,必是左阵最为猛攻。故我军右翼是今战的防守重点,须当严防其突破。”也不回头,令道,“右翼固守之任,张公,就交给你了!拨你本大将军亲兵两队,你亲督战。” 张善相出列领命。 随后,他指向董景珍右翼,说道:“董景珍部所列之右阵,虽较之朱粲部严整,观之精锐稍胜,然其军乃是客军,远来疲惫,且他与朱粲临时结盟,各怀心思。若朱粲部久攻不下、陷入困境,他定就会观望不前。这便是我军反击时可利用的破绽。闰甫,我军左翼你来督战。” 贾闰甫领令。 杨士林、田瓒等却仍有担忧,杨士林忍不住开口,说道:“大将军洞察入微,末将佩服。只是贼兵毕竟是我军的三倍之多,若他们全力猛攻,我军兵力薄弱,只怕难以支撑太久啊!” 裴行俨当即朗声说道:“杨公多虑了!我军虽少,却皆身经百战的精锐,只需固守防线,必能挡住贼兵猛攻。朱粲所部,不过乌合之众,前日大败於我军,本就士气低落,今日急於求胜,正犯了为将者戒躁之律。躁则乱,乱则败,到时我军再反击,定能杀他个片甲不留!” 吕子藏抚摸胡须,点头接腔,说道“大将军料敌极明,言之极是!今日此战,虽尚未开战,胜负之机已在大将军掌握之中!杨公、田公,今战我军必可破贼制胜,擒杀朱粲与董景珍!” 杨士林、田瓒对视一眼,心中尽管还有疑虑,不再多言,抱拳应是。 裴仁基转过身来,扫视众将,沉声说道:“诸君听令!” “末将在!”诸将齐声应道。 “罗士信,你率精骑五百,伏於我右翼侧后,等候本大将军令下,便即突袭朱粲左阵!” “得令!”罗士信慨然接令。 “裴行俨,你亦率精骑五百,护卫我步阵左翼,随时准备策应士信,并相机冲击董景珍右阵。” “得令!”裴行俨高声应诺。 “吕公,你取本大将军令旗,率本大将军亲兵百人,在我中军步阵前列督战,不得后退半步。” 吕子藏接令。 “杨士林、田瓒,你二人分在左、右两阵,坐镇御贼。” 杨士林、田瓒接令。 部署已定,裴仁基挥袖下了望楼,翻身上马,驰出中军阵。 到了阵前,他先是向西,继又折回向东,沿着本军三阵策马行过,每到一处,便勒马停驻片刻,亲自给三军将士做战前的动员,鼓舞士气:“诸公!对面的贼兵,三倍於我,声势浩大,颇若不可胜也。但你们记住,他们是什么东西?是吃人的禽兽,是掳掠妇孺、屠戮百姓的畜生!今若我军败绩,被他们攻入淮北,公等的父母妻儿,落在他们手里,会是何等下场?” 阵中一片寂静,只有秋风呼啸而过,吹动着将士们的衣甲与旌旗。 裴仁基的声音回荡阵前:“前日一战,公等已经见识过朱粲的本事!什么迦楼罗王,无非是我军刀下的败将,是只会残害百姓的懦夫!今日他邀战,是自取其辱,是自寻死路! “公等跟着老夫,从虎牢到洛阳,从洛阳到光山,甚么硬仗没有打过?公等谁不是踏着尸山血海走过来的好儿郎?今日这一仗,贼军虽众,却不足惧,公等只需从本大将军号令,坚守防线,耗其锐气,待其懈怠,便是大胜之时!今战,本大将军愿与公等约,同生共死,不胜不归!若有一人退缩,立斩无赦;待破贼之后,本大将军亲为公等报功。公等可有此胆气?” “杀!杀!杀!”万余汉军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响彻整个平野,惊得南边敌阵中的战马纷纷嘶鸣,躁动不安。将士们个个目露凶光,握紧手中的刀枪,战意高昂,即使面对三四倍於己的敌军,也没有半点畏惧,只待号令一响,便要冲锋陷阵,浴血奋战。 …… 南边,朱粲望着北边汉军阵中爆发的震天呼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眼中满是轻蔑:“垂死挣扎!一群困兽之斗,也敢在本王面前猖狂!擂鼓,进攻!给本王冲垮他们!” “咚!咚!咚!”鼓声如雷,震耳欲聋,响彻整个平野。 一如裴仁基所料,朱粲果然是不肯多等,阵势才刚列成不久,就急於出击了。鼓声未歇,其前阵的数千步卒已在刀盾手掩护下,挥舞刀矛,如潮水般涌向汉军防线,势汹汹,势不可挡。 第二百一十四章 同为敌盟并厌憎 “咚!咚!咚!” 战鼓声如惊雷滚地,震得大地微微震颤,也震得人心头发颤。每一声鼓点,都像是敲在对阵的敌我两军士卒的心上。南边朱粲阵中,两翼前阵的上万步卒,随着鼓声的催动,杀向汉阵。 朱粲上次兵败,包括在汝南的败仗,所败者皆非其部头等精锐。 这次与裴仁基决战,他一心仗着人多势众,要将裴仁基部一举荡平,既以雪前耻,又欲借胜势转攻淮北,因此则首先就将他的精锐投入了上去。却这些精锐,无不是他豢养多年的死士,平素常以所谓的“佛法”教之,灌以狂热信条,每当乏粮之时,皆啖人肉为勇,可以说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早在暴虐中扭曲变形,人人悍不畏死,视别人的性命如草芥,视己命如薪火。 他们踏着鼓点奔涌向前,论之阵势,几无章法,但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并非是盾手居前,而是刀、矛、盾等兵种混杂,许多人赤着上身,脸上涂抹着朱砂与锅灰,红黑交错,状若厉鬼,眼神里没有半点畏惧,只有嗜血的狂热。他们一边疯狂冲锋,一边嘶声高呼,声音尖锐刺耳,夹杂着怪异的嚎叫,仿佛不是人间的声响,更像是地狱恶鬼的咆哮。 “迦楼罗王!血肉供养!迦楼罗王!血肉供养!” 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冲锋的队伍,裹挟着嗜血的欲望,令人不寒而栗。 有的士卒腰间,赫然挂着一串串风干发黑的人耳,——不知是来自战场上斩获的敌人,抑或从此前吃掉的人头上割下的,随着奔跑的步伐来回晃荡,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有的矛尖上,染满了战前杀掉祭祀佛祖的孩童鲜血,顺着矛尖滴落,在地上留下点点猩红。更有几个悍卒,一边冲锋,一边疯狂撕咬手中生肉,嘴角淌满鲜血,面目狰狞,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气。 这股不计生死、近乎癫狂的气势,委实骇人。 连久经沙场的汉军士卒,见了这般模样,也难免心头一紧。 相比之下,朱粲、董景珍联兵右翼,也就是董景珍部的进攻,就显得“规矩”许多。其部的数千步卒,到底多是故隋军府操练出来的正规军,冲锋之时,较为前后有序,盾手结成盾墙,位处最前,长矛手紧随其后,矛尖直指前方,弓弩手居间列队,不时放箭掩护,一步步向前推进,颇有章法。只是推进的步伐,比寻常慢了些许,一来是长途奔袭而来,士卒疲惫未消;二来,在朱粲部疯狂攻势的衬托下,不免对比得有些踌躇,少了几分一往无前的锐气。 冒着汉阵的箭雨,朱粲、董景珍两部前阵的兵士前赴后继,未久,杀到汉阵近前! 汉军右翼,拒马、鹿角布设整齐,盾阵居前,矛手、弓手居后,早已在张善相的督战下,严阵以待。张善相挺立阵中,望着冲来的朱粲部这些形如鬼魅的士卒,饶以他性子坚毅,亦是暗惊,却压下心头情绪的起伏,他稳住心神,待彼等冲到三十步帐内,猛然喝令:“射弩!” 话音未落,汉军阵中的百十架强弩齐齐射之,弩矢如暴雨般呼啸而出,密密麻麻,直扑朱粲部士卒。冲在最前的朱粲部士卒来不及躲闪,纷纷中弩倒地,惨叫着翻滚挣扎,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枯草。可后面的士卒,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踏着同伴的尸体,依旧疯狂向前猛冲,“迦楼罗王”的呼喊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高亢,越发疯狂。 ——却原来刚才,依照裴仁基战前的命令,为能造成最大的杀伤,以达成震慑、打击朱粲部士气的目的,故此汉军右阵的弩矢刚才一直没有引射,直到此际才射。但从效果来看,尽管弩矢造成的杀伤不小、且打击效果恐怖,中弩矢者往往胸膛开裂,乃至一支弩矢可以连射中数人,将数个敌人串成一串,形状惨不忍睹,可对朱粲部的士气,并没有造成足够的打击。 一波弩矢过去,两军短兵相接! 刀砍、矛刺、盾牌碰撞的脆响,士卒的惨叫声、呐喊声、哀嚎声混成一片。 果然不愧是朱粲部的精锐,正也是靠着这些非人的死士,朱粲才得以称雄一地,面对汉军右阵的坚固防守,却每个人都如疯似魔,不顾生死,只管拼命向前扑杀。有的被汉军士卒刺中腹部,肠子汩汩流出,却依旧死死抱住汉军士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同归於尽;有的手臂被砍断,鲜血喷涌,便用另一只手抓挠,哪怕指甲断裂、血肉模糊,也不肯松手。汉军右翼的阵线,在这股疯狂的冲击下,才刚接战,就开始剧烈摇晃,如同狂风中的芦苇。 汉军左阵,贾闰甫督率的汉军,也与董景珍部交上了手。 这边的战况不如右阵癫狂,却也十分激烈。董景珍部的步卒矛阵如林,朝着汉军防线发起猛攻。双方士卒不断倒下,尸体堆积,鲜血染红了枯草与泥土,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中军大纛边的望楼上。 裴仁基临栏屹立,将整个战场的态势尽收眼底。 他见右阵前线几次险被突破,全靠张善相督令预备队,及时填补缺口,才数险而终未失陷;左阵前线虽稍显稳固,但也在董景珍部的轮番猛攻之下,阵脚也已有松动之态。 战场的形势,好像从一开战就在向汉军不利的方向倾斜。 但裴仁基却面沉如水,并无异色,仿佛眼前的惨烈鏖战,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他紧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凝重。——他在等,等最佳反击的时机。 …… 朱粲、董景珍联兵中军。 望楼上,朱粲、董景珍也在观望战斗。 不过,董景珍的注意力,部分却未在己军前阵的攻阵进展上,而是不由地被左前边的朱粲部前阵疯狂扑杀的势头给吸引住了。他心头阵阵发寒,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与恐惧,油然而生。 这些赤膊涂抹、嘶吼如兽的士卒,这些腰间挂着人耳、矛尖染红鲜血的悍卒,这些临死还要抱着敌人同归於尽的疯子,——这如何是一支军队?分明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一群只会烧杀抢掠、嗜杀成性的恶魔!董景珍喉头滚动,指尖冰凉,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侧目看了眼身旁的朱粲。这位自封的“迦楼罗王”,正瞪着眼,死死盯着战场,脸上尽管没甚表情,可不知为何,让董景珍忽有毛骨悚然之感。真是率兽而食之贼! 朱粲号称拥众十万,实力雄浑,此次趁汉军主力西攻关中之际,己方进取淮汉,固是需要其臂助,可观眼下这副景象,董景珍心中警铃大作:此等豺狼之师,今日可驱以噬敌,明日焉知不反噬己身?——今日这场大仗,己军联兵数倍於裴仁基部,应是必胜无疑,但获胜之后,却须上奏萧铣,将今天自己亲眼所见的这些朱粲部残虐实情尽呈,这朱粲须当早日除之! 这样的念头,在董景珍脑中一闪而过。 战场上的喊杀声愈发激烈,现在不是多想这些的时候,他收回思绪,暂且将此念按下,视线重新转回到了战场,——无论如何,先胜了这一仗再说,其余的事情,待战后再从长计议。 只是内心中,对朱粲已是深怀戒惧。 一个人,能同时做到让敌人厌恶、盟友也厌恶,当今之世,怕也只有朱粲可以做到了。 …… 从上午到正午,朱粲与董景珍联军不间断地对汉阵发起了两波攻势。 一波强过一波。 第一波只动用了联军左右两阵的前阵兵马,第二波动用了左右两阵的多半兵马。 汉军阵线虽摇摇欲坠,士卒伤亡惨重,但始终未被攻破。 日头升到头顶,阳光洒在战场上,将血流成河的战场映照得刺人眼目。汉军阵前,尸骸遍地,鲜血汇成细小的溪流,蜿蜒流淌。泥土被鲜血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每走一步,都可能滑倒在血泊之中。但朱粲、董景珍联军的第二波攻势,却没有停歇,仍然在猛烈冲击! 伏在右翼侧后隐蔽处的罗士信,望着数里外前边的血战,眼见汉军阵线如被狂涛拍打的危崖,见得张善相也已亲自上了阵,又见得朱粲部的兵士仿佛永远杀不完,一波倒下,又一波涌上。他素来自诩胆气雄壮,不禁心头亦砰砰跳起,——这般惨烈之战,自他从军以今,也是少见! “速去中军,请示大将军,右阵告急,俺请求出击!”他命令亲兵。 亲兵去后,罗士信焦急地等待了会儿。实际上不过是一刻多钟,他却觉得像过了半个时辰,亲兵终於还回。下马回禀与他:“将军,大将军令,不许出击。他说,朱粲、董景珍的中军尚未出动,还不到突袭之时。将军不可轻举妄动,需继续待命。” 罗士信扭脸望了望中军裴仁基的大纛,又向前望向汉军右阵与朱粲部的激烈绞杀。尽管对右阵的安危焦灼如焚,但裴仁基的命令,他不得不听,只能攥紧长槊,将满腔焦躁硬生生咽下。 日头向西偏移。 午后,朱粲、董景珍联军的第二波攻势,在汉军左右两阵的奋勇抵御下,总算被打退了。然而两阵的汉军将士来不及喘息,朱、董联军阵中,战鼓声又再响起,第三波进攻,已然开始。 这一次,朱粲、董景珍投入了更多的兵力。 朱粲部组成的左翼差不多倾巢而出,放眼望去,遍野都是其部的兵卒,不下万余之数!而汉军右阵,开战前总计才四千部曲,两轮攻势下来,除掉死伤,只剩三千余人了,且大都疲惫。 汉军右阵后方的罗士信,真的是忍耐不住了,他正待要令亲兵再次去向裴仁基请战。 却闻得中军鼓角声响,他举目望之,见是裴仁基的令旗挥动。 一个亲兵说道:“将军,大将军令小裴将军引骑出击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一鼓作气破贼际 汉阵左阵侧后,裴行俨见令旗挥动,翻身上马,抄起寒光凛冽的长槊,对身后五百精骑厉声喝道:“儿郎们,贼恃众骄狂,焉可纵之?随俺杀,破贼阵,斩贼将,建功立业之时到也!” “杀!杀!杀!”五百精骑齐声怒吼,随即如一道黑色旋风,从左阵侧后疾驰杀出,马蹄声如惊雷滚地,烟尘蔽天,扑向董景珍部正在猛攻汉军左阵的兵马。 董景珍部压阵的千余骑兵,慌忙调转马头,列阵迎击。 两支铁骑轰然相撞,裴行俨一马当先,长槊横扫而出,力道千钧,槊锋过处,一名董景珍部骑将来不及躲闪,应声落马,当场气绝。他叱咤进战,槊势如电,左挑右刺,短短片刻,便连杀三人,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的战袍与铠甲,更添几分悍勇之气。 一名董景珍部骑将从他边上悄然冲来,手中长槊直刺裴行俨后心。裴行俨军中号称“万人敌”,岂是虚名?早眼观六路,见着此将,身形微侧,避过这致命一击,反手一槊,贯入这骑将的咽喉,尺余长的槊刃透脖而出。这骑将惨叫一声,双眼圆睁,栽落马下,再也没了动静。 “杀!”裴行俨浑身浴血,长槊所向,五百精骑紧随,在董景珍部骑兵队中左冲右突,横刀劈砍,长槊穿刺,如入无人之境,铁骑所过,敌骑溃如沸汤泼雪。不过片刻,已溃其众。 董景珍侧翼压阵的骑兵既溃,裴行俨即引骑顺势直插董景珍部步卒的侧翼。 这些步卒正在猛攻汉军左阵,侧翼薄弱,仓促间来不及调整阵型,顿时大乱,侧翼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卒们进退失措,互相推挤,自相践踏。不但攻势为之一滞,再也无法向前推进半步,并且在裴行俨等骑的横冲直撞下,阵脚大乱,只能纷纷向后撤退,狼狈不堪。 董景珍部组成的右翼的溃退,影响到了左翼朱粲部的进攻态势。右翼一出现溃退,汉军得以腾出手来,左翼的朱粲部就有可能陷入腹背受敌之危。遂左翼朱粲部的攻势也只得被迫回撤。 随着右翼、左翼两支敌兵的相继撤退,战场上,震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两军之间,再次拉开了一段距离。汉军左右两阵前的空地上,铺满了双方士卒的尸骸与兵器,鲜血汇成细小的溪流,在枯草丛中蜿蜒,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 朱粲、董景珍联兵中军,望楼上。 董景珍望着狼狈撤退下来的己部士卒,又惊又怒,区区数百汉骑,居然就击溃了他的压阵骑兵,又冲乱了他的右翼步阵,连累朱粲部亦不得不撤兵,汉骑之能战,竟到这个程度?极目眺望远处烟尘未散,也在向本军后方撤回的裴行俨等汉骑,他迟疑了下,转脸看向朱粲。 “朱大王,今日已鏖战大半日,我军三次猛攻,士卒伤亡惨重,却始终未能攻破汉军阵垒。如今士卒疲惫不堪,不如暂且收兵,休整一夜,养精蓄锐,明日再择机再战,何如?” 朱粲心中正在痛骂他部曲的无能,导致己军大好攻势,不得不半途而废,再又听到他又是“朱大王”的称呼,当真疑心他是故意的,心头火起,勉强按住,说到:“晋王此言差矣!” “哦?朱大王是何意也?” 朱粲抬手指向北边数里外的汉军阵垒,彼处,苦战了多半日的汉军左右两阵,正在抓紧时间休整,或者抬下死伤的战士,替换破损的兵器,或者坐在地上,互相倚靠着恢复体力,从朱粲、董景珍的位置望去,可见整个的两翼汉阵俱疲态显露,战前严整的方阵,已是残破不堪。 他说道:“汉贼阵势已颓,只要再加一把力,便可将其彻底击垮!此刻收兵,岂非功亏一篑?方才溃晋王所部者,打着‘裴’字将旗,必是裴仁基老匹夫的儿子裴行俨。连儿子都派出来拼死拼活了,由此更可见老匹夫已是技穷!此际正当一鼓作气、趁势破贼,怎可反半途而废?” “溃晋王所部”几字,朱粲特意加重了语气,很希望董景珍能领会到自己责备他的弦外之音。 董景珍大约是领会到了,黑脸膛略微微一僵,但只当没有听明白他话中话意,皱起了眉头,说道:“可是朱大王,我军两翼兵力几乎已全部投入战场,怎么‘趁势破贼’?” “我中军尚未动也。” 董景珍吃了一惊,说道:“中军?朱大王是想调我中军投入两翼?” “正是!” 董景珍指向汉军中阵,说道:“激战多半日,汉贼中阵至今未动,我若先动,只怕会适得其反,给汉贼可乘之机啊!” “汉贼中军,不过三四千人,我军中军万余之众,兵力是他的两倍有余!只需调出一半,投入战场,作为生力军发起猛攻,便即能一举破贼。留下半数,则亦足以看住汉贼中阵。” 董景珍犹豫说道:“但三波猛攻下来,鏖战多半日,仍未能击溃汉贼两阵。士气已堕,若强行再战下去,就算投入中军,若仍不能胜,如之奈何?” “士气?晋王,本王刚刚说了‘一鼓作气’。正也是为了士气,才尤不可就此撤兵!晋王是淮汉名王,岂不知兵法所云,士气可鼓,不可泄乎!今日我军以数倍兵力围攻汉贼,若竟未能攻,反而收兵回营,明日再攻时,士卒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汉贼如此难啃,今日打不下,明日更无胜算。到时,士气才是低落!而士气一落,再想鼓起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董景珍默然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望楼的栏杆,心中反复权衡。 朱粲心中暗骂他胆小如鼠,说到:“晋王,你再仔细看!经过三轮猛攻,汉贼两翼早已岌岌可危,阵线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崩溃。现在最缺的,就是生力军的奋然一击!战机已到,不可失之!”顿了顿,他又说道,“晋王若仍有疑,本王另有一策为补。” “朱大王何策?” 朱粲恼怒的火苗腾腾往上窜,暗自咬牙,待破了裴仁基,早晚要将此狗烹食,瞧瞧这“晋王”的肉和寻常百姓的肉,有无区别,然为了克胜,仍是将恼恨按下,说道:“便是为增强胜算,这五千生力军可尽数投入我左翼,以我本部左翼为主攻。只要能汉贼右阵一破,汉贼势必全线动摇,必败无疑!晋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战机,错过了,再想击败裴仁基,可就难了!” 董景珍远远眺之看,视线在汉军三阵上扫过。尽管汉军中阵尚旗帜林立,阵型森严,但西边汉军右阵,确已经残破不堪,阵线比开战时后缩了一里多地;再望向汉军左阵,亦有些散乱。 他反复权衡,不得不承认,朱粲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今日若贸然收兵,士气必然受挫,明日再战,未必比今日更有胜算。 可若是投入中军?他到底只是军府的中低层军官出身,之前不曾打过大仗,拥立萧铣后,也不曾指挥过大兵团作战,缺乏足够的魄力,又仍是担心一旦出现变数,后果便不堪设想。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抬眼望向朱粲时,却见朱粲正乜视着他,眼中透出些许嘲讽,接着听朱粲说道:“晋王,你这般畏首畏尾,莫非是因刚才你部被裴行俨击溃,怕了裴仁基老匹夫?” 董景珍怔了怔,被他这表情、这话语,倒是激的也不禁怒气冒出。 他身为萧铣梁国,堂堂晋王,好歹在江汉之地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错,此前他只是个军府小吏,这两年却早是手握数万精兵、坐镇一方的藩王,怎能容忍被朱粲这般嘲讽?再者,朱粲分析也实有理,他便不再犹疑,终是点头,说道:“好!就依朱大王所言!” …… 后世时间,下午三四点钟时,朱、董中军阵中,鼓角再响。 中军阵中,调出的五千生力军,多半是朱粲的部曲,其余是董景珍部,脱离本阵,转向左翼,加入进了左翼的进攻队列。既在中军,这些兵士自比左右两翼的兵士相对精锐,便是朱粲的部曲,与左翼本来的部曲相比,在衣甲等方面看起来也像回事了。且这五千兵卒,一直未有参战,体力方面更是胜过已经三轮猛攻的左翼朱粲部将士,甫一投入,左翼士气大振。 朱粲左翼投入的兵力,本已有万余之众,此刻又添五千生力军,兵力达到了近两万,阵势愈发厚重逼人,伴随鼓声,铺天盖地,弥漫野间,如黑云压城,朝着汉军右阵,猛扑而来。 望楼之上,朱粲按住扶栏,望着这一幕,嘴角露出狰狞笑容,仿佛已看见汉军右阵在铁蹄下轰然崩塌。他右臂猛然挥下,厉声喝道:“急鼓!为将士们助威!” 鼓点转为了催战的急鼓,如暴雨倾盆,震得战场上的空气好像都为之颤抖。 第二百一十六章 赤马如焰燎万众 “迦楼罗王!血肉供养!” “迦楼罗王!血肉供养!” 疯狂的呼喊声再次震天动地,响彻云霄,裹挟着嗜血的欲望,令人毛骨悚然。 朱粲部的士卒们,在生力军的带动下,再次燃起疯狂的战意,向前冲锋。 汉军右阵,张善相望着那铺天盖地涌来的贼军,以他的坚毅,亦心头猛跳,不知是多半日鏖战疲惫所致,抑或眼前这股悍不畏死的狂潮太过骇人,又或两者有之。经过连续三波坚守,右阵只剩下两千余将士,许多人身上带伤,连续的厮杀,已让他们到了体力的极限,每一次挥刀,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可敌人,却还有源源不断的生力军,还有铺天盖地的攻势。 “顶住!”张善相厉声大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守住防线,就算死,也要死在阵前,绝不能后退半步!”话音未落,两军再次轰然相撞。 这一次,汉军右阵已不如前三次守阵时稳固,刀锋相撞的刺耳声中,阵线如薄冰般寸寸皲裂。一名年轻校尉被长矛洞穿胸甲,却用断臂死死箍住敌卒脖颈,双双滚入血泥;老兵拄着残矛单膝跪地,喉间汩汩冒血,仍以头抢地为鼓点,嘶吼着“杀”!却虽拼死抵抗,朱粲部的士卒,踏着同伴的尸体,一波又一波地涌来。右阵防线如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不断后缩。 刀光矛影交错,血雨纷飞,战场上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到处都是敌我的呼声。 一名汉军队正,被三个朱粲部卒团团围住,他砍翻两人,可不等他喘息,第三人的长矛便狠狠捅入他的小腹。一名弩手,早换为近战,凭借着一股狠劲,连杀三人,可自己也被敌军砍中七八刀,浑身是伤,倒在血泊中。即便如此,他依旧死死咬着一个敌兵的耳朵,牙齿深陷肉中,到死不肯松口,这剽悍的模样,让周围的敌兵都心生畏惧。 张善相尽职尽责,承担他的督战之任,并且做出表率,身在阵前,寸步不退,引率亲兵数十,左冲右突,刃染赤色如朱砂,一边大呼鼓舞,一边力战不休。左臂中了一锏,铠甲尽管只是被砸得凹陷变形,犹未碎裂,臂骨却已剧痛钻心,但他不顾,依旧奋战,如他自言,半步不退。唯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越来越少,他的身影,在不断的敌潮中渐显单薄。 “大将军!贼中军已动!援兵!援兵何在!”他砍翻了一个贼兵,下意识望向中军。 阵地侧后,罗士信的伏兵不见动静,中军大阵,依旧岿然不动,亦无驰援迹象。 …… 光山城头,卢祖尚和他的从将望着城西惨烈的战况。 诸多从将无不惊骇。 一人声音发颤,说道:“阿弟,裴大将军怕是要败了。贼众太多,太疯狂了,这可怎生是好?” 又一人说道:“阿哥,等下即使裴大将军下令,我军也不敢出城支援了啊!否则城亦将失。” 这两人,一个是卢祖尚的从兄,一个是他的从弟。 卢祖尚凝望战阵,特别是汉军右阵的防线正被朱粲军不绝的冲锋反复碾压,溃口如蛛网蔓延,他按下心头同样的担忧,却是稳住心神,沉声说道:“裴大将军此战朱粲、董景珍,是为救我光山之危。我等新附之众,无寸功立於朝廷,圣上犹不弃也,蒙此天恩,焉不效死?纵使城破身死,亦当候裴大将军令下,而即出战!且则,裴大将军若败,光山必陷。而又光山若陷,以我阻朱粲旬日之仇,朱粲必屠我全城老幼!汝等父母妻子,皆为贼食矣!诸军听令!” 他拔剑在手,指向城西:“骑兵整装待命,随时准备出战!今日,要么与裴大将军同生,要么与裴大将军共死!谁敢畏敌不前,临阵退缩,立斩不赦!” 确实是这样。裴仁基若兵败,光山定然不保,以朱粲之残暴,光山百姓若陷其手,必无孑遗。包括卢祖尚在内,城头诸将、守卒的父母妻子多在城中,他们已是没有退路可言,唯有死战! 诸从将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决绝取代,与其沦为贼兵口食,不如战死沙场!齐声应道:“遵令!” 风卷残云,暮色如血浸染西天。 …… 伏在右翼侧后隐蔽处的罗士信,当看到朱粲、董景珍调动了中军五千生力军投入左翼,再又一次对汉军右阵展开了凶猛攻势后,他绝不想今日竟然败绩,如热锅上的蚂蚁,焦灼十分。 “令呢?大将军的令呢?”他不住地望向中军方向。 可高高飘扬的大纛之下的令旗,始终纹丝不动,没有挥动的迹象。 前方,汉军右阵被敌军冲击得七零八落,遥望见到,张善相的将旗摇摇晃晃,几次差点倒下,已到难再坚持之际。罗士信不明白,裴仁基为何还不下令? 他正要再次喝令遣亲兵往中军请战。 忽然,中军方向,大纛下的令旗,猛然挥动! 向左,向前,连挥三下! 是出击的号令!是他盼了许久的号令! 罗士信浑身热血沸腾,眼中燃起熊熊战意,所有的急躁与焦虑,瞬间化为求胜、求功的烈焰,贼兵虽众,可正是其众,才可衬出其勇!他翻身上马,扬槊前挥,睚眦欲裂,叱道:“诸公!贼军中军已动,几倾巢而出,只要我等突破其侧翼,我中军反击,此战必胜!诸公敢不勠力!” “杀!杀!杀!”五百精骑多是张须陀时期就跟着罗士信的,如前所述,罗士信治军军纪严明,与将士同甘共苦,所得缴皆分与部曲,因其部曲虽不甚亲附於他,然却也都能听从他的命令,为他效死,又且此前不说,只今次与朱粲、董景珍交战,罗士信已然两次设伏大胜,这些骑兵的士气也甚高昂,遂闻其令,同声大呼,尽皆上马举槊,从之而出。 罗士信一马当先,赤龙珠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隐蔽之地,朝着朱粲左翼侧后驰去! 五百精骑紧随,马蹄声如惊雷滚地,烟尘蔽天。 朱粲左翼此刻正全力猛攻汉军右阵,两万余众前后拥挤,士卒们眼中只有前方摇摇欲坠的汉军防线,殊未料到,鏖战快一天了,汉军右阵侧后居然还这般耐心地掩藏着一支伏兵! 掩护朱粲左翼侧翼的千余骑兵,这时大部分也都加入到了进攻汉军右阵的行列,却是来不及反应,只有三四百骑仓促回身,试图挡住罗士信等汉骑。 区区数百骑,如何挡得住? 罗士信长槊横扫而出,力道千钧,槊锋过处,三名敌骑应声落马。一支流矢呼啸而来,正中他的肩甲,铠甲坚厚,未能射穿,他不管不顾,槊势不停,又将一名敌骑挑落马下。 又一支箭射来,擦过他的面甲;再一支箭,中其左臂;又一支箭,射入他的腿铠。不知多少敌兵的弓手,向着冲在最前的他攒射。转眼间,罗士信身上已中数十箭,箭矢插在铠甲上,射得他直如刺猬一般!其中并非所有的箭矢都没能穿透铠甲,到底是负了伤,鲜血渗出甲衣! 这疼痛,在这个时候,后世的话说,肾上激素飙升的情形下,罗士信几乎感受不到。 “杀!” 他大呼声中,带着震人心魄的悍勇,长槊再次横扫,将又再一名敌骑将挑落马下。却“咔嚓”一声,是他的长槊,不堪重负,应声折断。罗士信扔掉断槊,顺手夺过一名敌骑手中的槊,继续进斗。片刻后,这杆槊也被砍断,他又夺过另一杆,越战越勇,马不停蹄,往前突杀。 三换其槊,连杀二十余敌骑! 朱粲部的骑兵被这尊浑身是箭,无可抵挡的杀神,杀得肝胆俱裂,再也无心拦阻,拨马奔逃。 罗士信看也不看这些溃散的敌骑,率领五百精骑,顺势直冲朱粲部的步卒侧翼! 步卒阵列顿如沸汤泼雪,侧翼一触即溃。罗士信当先撞入阵中。阵中的朱粲部士卒们惊慌失措,不知是该转身迎战,或是仍往前冲,原本密集的阵型,转瞬被杀出了一道缺口。 独驰最前,为五百骑矢锋,进斗一两万众之敌,所向披靡!端得好个年轻猛将罗士信!每一次长槊横扫,都有敌兵倒地,鲜血喷溅!赤龙珠铁蹄翻飞,踏碎敌军的盾牌,将到底的敌兵踏成肉泥。他所过之处,血雾腾空,尸横遍野,溃兵推搡四散,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曾经震天动地的“迦楼罗王”的呼喊声,此刻变成了惊恐的尖叫与绝望的哀嚎,朱粲部的士卒们,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与悍勇,只余下溃逃的背影与被铁蹄碾过的血水混流的泥泞。 朱粲、董景珍中军望楼上。 董景珍紧张地注视着战场,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能一举攻破汉军右阵,结束这场鏖战。忽然,他的目光被朱粲左翼侧后的景象吸引,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一支人数不多的铁骑如利刃般突入朱粲左翼,所过之处,朱粲部纷纷溃散,便如热刀切黄油。 为首一将,尽管隔着数里地,他也能望到,骑着匹火红的战马,玄甲在残阳下灼灼生辉,一人一马,於万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这股悍勇的气势,令董景珍不由脱口大叫:“朱大王!” “什么?” 董景珍骇然失色,惊呼说道:“此必罗士信也!” 第二百一十七章 陷阵斩纛渴求功 董景珍骇然失色,失声惊呼:“此必罗士信也!” 话音未落,便见那匹赤马之上、身披玄甲的猛将,已然杀透朱粲左翼的外围阵列,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直贯阵心。他所过之处,朱粲部的士卒毫无还手之力,如割麦般纷纷倒地,溃散的浪潮顺着他冲锋的轨迹,向四面蔓延。两万余众的庞大阵型,竟被区区五百铁骑从中撕开一道血肉模糊的裂口,且这裂口还在不断扩大、蔓延,如同堤坝溃於蚁穴,再也无法封堵。 朱粲面色铁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一直在观察战场,知道罗士信还没出现,但汉军兵力就这么多,都摆在他面前,就算有伏兵,——或者说,就算罗士信是带着伏兵藏在暗处,然他所率之伏兵至多也就是数百、千余,这点伏兵在数万人的战场上能起什么作用?是故他虽知罗士信尚未出现踪迹,却并未把他放在心上。万万没有料到,他尽管猜对了汉军伏兵不多,却错估了这数百骑所能迸发的雷霆之势,——罗士信一人便是一军,一骑便是一阵!论以勇武,当真更胜号称万人敌的裴行俨! 身在距离战团数里外的中军望楼上,眼见己军左翼已陷入崩溃边缘,朱粲纵知他的吼声,战场上的兵士断难听到,下意识的仍是按住扶栏,身子前倾出望楼之外,怒声咆哮:“挡住,给本王挡住!数百贼骑而已,怕他作甚?斩罗士信者,赏千金、授大将军!” 可他的怒吼,终究传不到战场上。 又即便是传到战场上,万夫莫当、一意锐取的罗士信马前槊下,又有何用? “迦楼罗王、血肉供养”的呼声不复再闻,所谓“兵败如山倒”,占地十余里方圆,由一两万将士组成的偌大的左翼进攻阵型,从一点、到一片,从一片、到一大片,起初还只是罗士信等骑杀到之处,随之便是其余的地方也都混乱不堪。眼望去,战场左侧已到处是如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的朱粲部兵士!丢盔弃甲,狼狈不堪。有人吓得丢了兵器,跪地求饶,却被罗士信胯下的赤龙珠一脚踏翻在地,立刻气绝;有人转身拼命逃窜,却被身后涌来的溃兵推倒,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踏过,转瞬被踩成肉泥,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董景珍目瞪口呆,脸色惨白,说道:“左翼完了,……不但左翼,朱大王,此战我军败了!” …… 北边汉军中军。 纛边上,望楼上的裴仁基将战场形势的变化尽收眼底。 压抑许久的锋芒终於展露,但见他抚摸花白胡须,身姿笔直,按剑顾首,声音如洪钟般震动左近,喝道:“贼溃矣!尚复待何?令裴行俨引骑,直击贼中军;令卢祖尚引骑出城助战;令右阵反击,中军分将士两千,转攻贼左翼溃兵之侧翼,务必尽歼,不使一人遁走!” 令旗挥动,战鼓震天! 急促而激昂的鼓点,在望楼边上的鼓阵响起,响彻战场,点燃了汉军三军士卒的战意。 待敌被罗士信突击得手后,裴行俨便引骑进攻朱粲、董景珍联兵的中军,以进一步动摇在前进战的朱、董联兵的军心,这是战前就定下的策略。裴行俨在阻击过朱、董联兵上一波攻势后,退回步卒阵侧,早已休养马力足够,这时闻得军令,当即引骑冲出,扑向朱、董中军。 与此同时,汉军中阵的三千将士,分出了两千之数,列成了大小十余锐形的进攻队形,齐声的喊杀中,以迅猛之势向朱粲左翼溃兵侧翼杀去!他们从今天开战,到现下,尚未投入搏杀,体力充沛、甲胄鲜明,如林的长矛、雪亮的横刀映着傍晚的暮色,寒光凛冽,个个奋勇争先! …… 光山城头,卢祖尚望见裴仁基的令旗高高挥舞,正是事先约定的全线反击信号,又见罗士信竟然凭五百骑就冲溃了一两万众的朱粲、董景珍联兵左翼,又见裴行俨等数百骑卷起尘烟,如怒龙出渊,直扑朱粲中军,又见中军将士如潮水般杀向朱粲、董景珍左翼,气势如虹,杀声震耳,——说实话,他斥责他从兄、从弟时,他心中其实也是打鼓,然当下却早是热血沸腾,遂再无半分迟疑,拔剑瞋目,大喝令道:“开城门,出击!随本总管杀贼,斩草除根!” “吱呀!” 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 卢祖尚一马当先,率数百精骑如黑色旋风般冲出城门,马蹄声急促而有力,直插朱粲左翼后侧,与罗士信的铁骑形成夹击之势。相距虽尚十余里,杀意已如刀锋交汇。 三路反击,同时发动,气势磅礴,势不可挡! 朱粲左翼本已被罗士信冲得混乱,此刻又遭汉军中军生力军如猛虎扑羊,自侧翼突入,加上卢祖尚骑兵由后突袭,阵型彻底溃散,旗倒鼓裂,号令尽失。兵士惶惶,尽成溃兵,如决堤之水,仓皇奔逃中自相践踏,尸横遍野,少数试图重组秩序的军官令还没下,便被裹挟着卷入溃流,连人带甲被踩成肉泥!若从半空望下,溃势直如墨染宣纸,已是尽漫漶十余里方圆! ——却话到此处,不妨多说一句。 朱粲、董景珍联兵左翼,好歹一两万众,凶猛地攻汉阵了多半日,皆处在上风,怎会反转来得这般快,竟在短短时间内就土崩瓦解?罗士信等五百骑,就这么有杀伤力? 实则关键不止是在罗士信等骑的勇悍,更是在另外一点,便是“身在庐山中”。 这一两万人马,只从数字看,不少,但在战场上,每个士兵都是“身在庐山中”,他们望不到全局,看不到全貌,只知远处旗靡鼓衰、同袍奔逃,又如何知道来袭的敌骑、敌兵多少?只会本能地以为是大批敌人进袭,於是心胆俱裂,便就随众奔溃。而又溃势一旦肇始,即如滚雪球般愈演愈烈,任谁也难挽狂澜於既倒。是纵数万之众,当此之际,亦不过散沙一握耳! 却乃战场之上,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人数的堆砌,而是人心的聚、散。当恐惧在阵中蔓延,再坚固的军阵也会化为流沙;当号令失序、视线被尘烟遮蔽,万人亦如盲者相推入深渊。 却也不必多说。 只说裴行俨率铁骑一路疾驰,片刻功夫,已杀近朱粲、董景珍的中军。其中军虽尚有四五千众,已被前线数万大军的奔溃惊骇,阵脚早乱,弓弦未响,战马已惊,前排盾手尚未举盾,铁蹄已踏碎阵列!裴行俨长槊挥刺,一挑二搠三贯,随着甲胄迸裂与惨嚎声,早是突入阵中! 另一边,罗士信贯透了朱粲左翼,望见裴行俨杀入了朱粲、董景珍中军,他焉会不知溃贼中军,才是最大的功劳?见得朱粲左翼溃败已是定局,便不再恋战於溃兵之间,立即勒转马首,率所部众骑,也向朱粲、董景珍中军杀去!他驰马当前,举槊迎风:“从俺陷阵斩纛!” 从他突击的五百骑,还剩三百余骑,皆是大声应和:“陷阵、斩纛!” 身为大好男儿,驰杀战场,最快意之时,莫过於此! …… 朱粲、董景珍中军,望楼上。 董景珍见大势已去,心中满是绝望,他一把拉住朱粲的衣袖,语气急切而慌乱:“朱大王,败了!败了!快撤!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汉军已杀到中军,再耽搁,你我都要成为阶下囚了!” 朱粲死死盯着前线溃乱的左翼,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可他也清楚,此刻汉骑杀到,中军已乱,再不走,诚如董景珍所言,连他自己也会陷在这里了。他狠狠咬牙跺脚,恨声道:“撤!撤回北营!今日之仇,本王必报!” 二人不敢耽搁,匆匆走下望楼,在亲兵的护卫下,顾不上等中军撤退,翻身上马,先往北营而逃。身后,裴行俨等汉骑突进大呼的杀声、中军的溃声,越来越远,却又始终回荡耳边。 夕阳渐落。 当朱粲、董景珍狼狈奔逃,终於逃回到城北营地,朱粲在辕门回头望去时,他所望到的,是战场上己军溃兵如蚁群般在原野上四散奔逃,汉军将士正奋勇追杀,夕阳如血,将满地的尸骸、残旗与鲜血,染成刺目的殷红,一派对败军是惨烈、对胜利者是壮观的场景。 他喘息未定,脸色青白交加,方才的狂妄,消失得无影无踪。 董景珍在与他逃回北营的路上,有所失散,待朱粲回到帐中后,才也逃回了北营。他甲胄歪斜,兜鍪也不知何时丢掉了,发髻散乱,一进帐,见到朱粲,适才的逃命过程使他如惊弓之鸟,便忍不住地埋怨出声,说道:“朱大王!若听本王之言,暂且撤兵,何至於落得今日这般境地?你偏要固执己见,强行再攻,如今大军溃败,数万将士毁於一旦。我北营留守兵马不过数千,即便有溃兵逃回,也难再成战阵!如何抵挡汉贼乘胜之锋?这、这可如何是好!” 朱粲本就大败之后,满心戾气,闻言脸色顿沉,盯着董景珍,说道:“晋王这是在怪本王?” 董景珍一怔,见他面色不善,忽然想起北营里多是朱粲的部曲,又想起了朱粲残暴的名声,便说道:“朱大王,本王并非怪你,只是事已至此,你我总得想个办法才是。” 朱粲打断他的话,说道:“晋王,你称本王什么?” 董景珍又是一怔,说道:“朱、朱大王……” 话音未落,朱粲踹翻案几,猛地抽出腰间长刀! 第二百一十八章 啖肉制头自有策 董景珍瞳孔骤缩,瞪大眼睛,喉咙里刚涌上一丝惊呼,刀锋已划过他的咽喉。 鲜血喷出,溅在朱粲狰狞扭曲的脸上,也溅在帐中诸将的衣甲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董景珍双手死死捂住脖子,身体踉跄着后退两步,嘴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朱粲再是残暴,他不敢相信,这个时候,他敢动手杀自己,难道他就没想过杀了自己后的下场?萧铣他肯定是没办法去投了,则当此兵败之余,他何去何从?又且北营还有本部留守兵马千余,他又如何处置?莫不这恶魔吃人肉吃多了,真已失了神智?这些念头,在董景珍脑中渐渐逝去,无尽的黑暗淹没了他的视线,他仰面倒地,没了动静。 跟着董景珍来到中军大帐的,有三四个从将,见到此幕,霎时魂飞魄散,有人转身欲逃,有人双腿一软,扑跪在地,朱粲狞笑一声,刀尖滴血未拭,反手便向近处一名跪地从将脖颈抹去;另两人刚拔出横刀,被反应过来的朱粲从将蜂拥而上,劈翻在地,血光再起。 转眼功夫,帐中尸横遍地。 却虽及时反应,杀了这几个董景珍从将,帐中的朱粲从将却也不禁大都失色! 待董景珍等人被杀尽,朱粲的从将们提着血淋淋的刀,面面相觑。 朱粲却面不改色,反将染血横刀往案上重重一顿,震得铜爵嗡鸣,酒液四溅,目光扫过众人时,狠戾与杀意,令人不寒而栗。诸从将可是比董景珍更了解朱粲的暴虐和喜怒无常,他平时暴怒起来,六亲不认,谁都可杀、可食,杀个董景珍又算什么?皆是生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没人敢再多动一下,生怕下一个倒在地上的,便是自己。 “董景珍这摊烂肉,屡辱本王为猪,本王忍他已久,今日所以败者,悉因其部进战不力,反指责本王,岂容这狗贼再污本王视听!”朱粲恶狠狠说道,“将他帐外亲兵,一并斩了!” 帐中刚才的杀声,已经传到帐外,但董景珍的亲兵不知发生了何事,又是身在朱粲营中,不敢擅动。遂两个从将出帐,很快帐外便先是传来喝令声,紧接着甲胄撞击声与刀刃入肉的闷响,继而一阵短促的惨叫,乃董景珍的十余亲兵,皆被朱粲亲兵诛杀,血顺着帐帘缝隙渗入,如暗红蚯蚓蜿蜒爬行。这血迹、这帐外短暂的哀嚎,更添了几分帐中的肃杀与恐怖。 “以董景珍老狗的名义,召其部郎将以上将佐速来中军大帐议事,就说本王与董景珍要与他们共议如何抵御汉贼接下里的攻营。”说朱粲人肉吃多,失了神智,却倒也未必,至少杀完董景珍,他还知道将他营中的军将骗来,一网打尽,免生内乱之患。 董景珍自有营地,如前所述,其营与朱粲北营相邻。 即有帐中将领连忙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今日出战主力大败的情景,董景珍营中的留守诸将早是眼见,个个慌张,闻得召令,怎敢迟疑,却没等多久,除了两三个留在营中,负责守御,以及接应败退溃卒的军将以为,其余十余郎将以上将领便陆续赶到中军大帐。诸将掀帘而入,尚未来得及行礼,便见满帐血污、尸横在侧,——董景珍的人头已被割下,摆置在朱粲案首,双目圆睁,舌根外露,血犹未凝。 诸将骇然,不及举措,帐外的朱粲亲兵齐涌而入,刀光如雪,惨叫声接连响起。 瞬息之间,十余颗人头滚落在地。 却有一个郎将,临死之前,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厉声痛骂:“朱粲!你这豺狼畜生!晋王好心出兵助你,你却恩将仇报,暗下杀手,你必遭天谴!”话音未落,刀已砍在他的脖颈上。 朱粲自号迦楼罗王,天龙八部,神佛之属,龙蛇也吃的,况乎些许凡人俗类?这郎将的咒骂之言,他如同未闻,不放在心上,看了看满地尸骸与鲜血,仿佛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道:“拖下去,烹了充作军粮。骨头砸碎,熬成肉汤,分给儿郎们,补充气力。”特别交代,“这董老狗的肉,要单独盛出,本王亲尝,以验验这鸟王的肉,是否真比寻常人肉更筋道些!” 话语不起波澜,他口中所说的,如同不是人的尸首,而是寻常的牲畜。 朱粲亲兵也都是吃人肉惯了的,应令上前,拖拽着尸体退出大帐。 一将问道:“大王,董景珍及其部将虽死,然其营中尚有留守兵卒千余,如何处置?” “其郎将以上诸将既已皆杀,断了乱我军中的后患,这千余兵卒是逃也好、降汉贼也罢,由他们去就是了!”朱粲提起案上董景珍的人头,打了他几个耳光,骂道,“狗贼,还敢侮本王为猪大王乎?”侧耳听了听外头,北边远处,刚才的战场上,汉军追杀溃兵的杀声与逃到营外的溃兵的混乱入营声,杂合一处,闹动四野,他令一心腹将领,“汉贼今日虽胜,苦战一日,却必已疲,已无力再攻我营,然须当提防营中混入汉贼。你去营门,凡还营将士,一律细细查验!再遣斥候,往去查探汉贼行止!”待这将应令而去,又令道,“召营中诸将来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诸将来到时,帐中已被收拾干净。 地上的血迹被擦拭殆尽,暮色深沉,夜色将临,新点的烛火摇曳不止,映得帐中忽明忽暗。 朱粲坐再主位,面前摆着一碗刚熬好的肉汤,热气腾腾,散发着诡异的香气。 他捞起肉吃了口,砸了咂嘴,狰狞顾视来到的诸将,说道:“董景珍这老狗,平日里养尊处优,肉倒还算肥嫩,比寻常百姓的肉可口些。”说着,又喝了口汤,“汤味亦鲜。” 诸将已知帐中剧变,皆道:“大王说得是。董景珍这老狗,得为大王所食,也算物尽其用了。” 朱粲放下肉汤碗,用衣袖随意抹了把嘴,指着董景珍的人头,说道:“将此制成夜壶,置於本王帐中,夜夜盛溺,叫这老狗死后,魂灵亦为本王之奴!” 便有日常专为朱粲做这些勾当的亲信军吏应诺。 董景珍一二百斤重,便是肥美的肚子、大腿等肉也有几十斤。每个将领案上都摆着一碗他的肉羹。跳动的烛苗下,人肉在碗,血腥犹留满帐,而帐外溃兵如潮之声,不绝於耳。 这气氛,说不来的压抑得令人窒息。 一个朱粲的心腹将领大起胆子,说道:“大王,董景珍固是宜杀,然我军新败,溃兵尚在营外,汉贼犹在追杀,宜当速定对策。否则,只怕不仅营外溃兵尽为汉贼所害,便营垒也难保!” “你有何策?” 这将领说道:“大王,我营中兵士还有数千,不如遣出精锐千人,接应营外溃兵。” 朱粲大怒说道:“接应?汉贼正在追杀,我若接应,少则不足,多则营空,岂非自陷险地?” 这将领慌忙说道:“是,是,大王所见极明,是末将想得差了,但眼下……” “哼。本王已考虑清楚,溃兵若能得以还营,细察过后,就收留之,还不了营的,就由他们自生自灭!汉贼杀得尽,倒省了本王再惩治他们今战不利罪责的力气!” 这将领说道:“是,是,大王英明之见。但是大王,底下我军该怎么办?今日战败,若董景珍不死,我军还可退向麻城。於今董景珍不敬大王,已伏诛,麻城是去不成了,何去何从?” 朱粲狞笑一声,说道:“本王已考虑清楚!萧铣这鸟厮,本县小吏罢了,本王原就不把他放在眼里,岂肯屈居他之下?麻城去不成,便不去!天下之大,难道还没有本王安身立命之地?” “大王之意是?” 朱粲一拍案几,说道:“李子通此刻在彭城与汉贼对峙,正急需外力相助。本王若率军东去,他必倒履相迎!待与他合兵一处,先取彭城,再取江都,则江淮尽入本王彀中矣!其后,本王再回头与裴仁基这老匹夫算账,报今日之败辱!” 这将领迟疑了下,低声劝道:“大王,李子通与大王素无交情,若往去投,他不肯受,何以是好?况今日战败,汉贼声势正盛,裴仁基恐明日就会攻营,又我军纵欲东去,恐亦难成行!” 朱粲又“哼”了声,自负地说道:“李子通如今被赵君德缠住,彭城久攻不下,早已焦头烂额,急缺援兵。本王此时率军前去相助,正是雪中送炭,他求之不得,岂有不受之理?”顿了顿,带着几分算计,接着说道,“至於汉贼,还是本王这句话,裴仁基今虽侥幸胜得一仗,鏖战竟日,其军岂会不疲?莫说明日,四日五日,他也缓不过来劲,再来攻营!传下令去,今夜便收拾辎重,明日晚上,我军便趁夜出营东走!待他察觉,再想追击,为时已晚!” 这将领眼睛一亮,深以为然,被朱粲说服,躬身说道:“大王妙计!是末将多虑了!” 军令当即下达。 夜色到来,营外战场上溃兵的哀嚎渐渐减小,辕门口逃回营中的溃兵声响也渐小,是汉军已转入打扫战场。朱粲营中,加上逃回营内的共计不到万人兵士,惶恐而又匆乱地整顿行装。 …… 城北,汉军大营。 中军帐中,灯火通明,烛火高悬,将整个大帐映照得如同白昼。 诸将陆续回帐,个个衣甲染血,脸上布满灰尘与疲惫,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兴奋与振奋之色,——今日大败朱董联军,斩获甚丰,人人心中都憋着一股劲。 罗士信追敌最久,到得最晚,裴仁基却是让他头个禀报战果。 要说起来,这些让罗士信为之感动的对罗士信所谓的“礼重”,实则无非是裴仁基知其勇,欲用其死力而为己博得功名的手段罢了,罗士信改投裴仁基帐下后此前的诸战不说,只今日此战,最危险、最艰巨的任务,裴仁基给了他,而却当将胜之际,冲击敌军中军、最可能得到最大功劳的任务,裴仁基则给了裴行俨这件事,就可看出此点。 然罗士信却浑然不觉,诸将面前,裴仁基让他先禀报战果的礼遇,使他颜面声光,便就敲铠行礼,昂首挺胸,大声说道:“大将军!末将溃贼左翼后,随大郎之后,直入贼中军,斩其军将四五,人头皆献在此!朱粲、董景珍逃窜后,末将引骑追到其营外,先后斩贼首千余级,及又斩贼将十余!要非朱贼营外壕沟深阔、箭矢如雨,其营末将亦已为大将军拔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好!真虎将也!”裴仁基亲手端了杯酒给他。 罗士信仰头饮尽,酒液顺喉而下,灼得胸中豪气翻涌。 裴行俨跟在罗士信后进禀战果:“启禀阿父,儿率骑突入贼军中军,毁其大纛,虽未擒获朱粲、董景珍,然亦斩杀两贼大将多人,斩首数百,并缴获金鼓、旌旗数十,夺其仪仗。” 张善相浑身缠满布条,左臂高高吊在胸前,伤口仍在隐隐渗血,沙哑声音,禀报说道:“大将军,右阵虽一度陷入绝境,但末将幸不辱命,收拢残卒,死守阵地。待罗将军、裴将军率军合击,末将亦率部趁势反击,与诸位将军合力,将贼军左翼杀得片甲不留,大获全胜!” 随后,吕子藏、杨士林、田瓒等将领也各自上前,禀报今日的战果与伤亡情况。 帐中一时欢声笑语,士气高涨,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裴仁基已回案后坐下,听罢诸将禀报,微微颔首,待众人安静下来,开口说道:“今日之战,公等用命,将士效死,大破朱董联军,可喜可贺。本大将军必如实将公等功劳上奏,不负公等拼死之力。然……”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诸将,“朱粲虽败,其北营尚存,逃回的溃兵,加上留守的兵马,仍有万人上下。公等却也不可就此放松。本大将军意,明日就攻其北营!” 此言一出,出诸将意料之外。 诸将皆是不觉相顾。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九章 再接再厉彰汉威 杨士林犹豫了下,近前半步,抱拳行礼,说道:“大将军,朱粲、董景珍贼兵今日虽然大败,然我军苦战终日,亦已疲惫,且伤亡不小。末将部伤亡便四五百数。又如大将军所言,其北营兵马大概尚有万众。则以我之疲,攻彼之坚,恐不易下。倘使有失,徒使前功尽弃。” 田瓒也上前进言,说道:“正是。大将军,朱粲、董景珍大败,士气已堕,早晚可以尽歼,何必急於一时?末将以为,不如暂先休整数日,养精蓄锐,然后一鼓而下其营垒,擒此二贼。” 余下诸将都知道今天这场大仗,尽管克胜,己军也是伤筋动骨,虽说整体的伤亡数字尚未统计出来,但粗略估算,各部单只战死者,便皆至少两成以上,算上重伤的更不知凡几。这样惨烈的伤亡之下,士卒疲敝已极,若此际再强攻朱粲、董景珍北营,确如杨、田二将所言,胜势不可恃,疲兵不可驱,无异於自蹈险地。万一失利,非但前功尽弃,更恐反胜为败。 故此,乃至贾闰甫、吕子藏也没附和裴仁基的意见,相反,都有些赞成杨士林、田瓒之意。 裴仁基却摇了摇头,说道:“等不了数日。”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地图上的麻城、襄阳等地,说道,“麻城现驻有董景珍部数千,最新军报,萧铣并给董景珍遣了援兵。这部分贼军,听说朱粲、董景珍败绩,必然火速来援,一旦等他们赶到,贼势将复振矣。此不利於我军。这是其一。再一个,襄阳、汉东等郡告急,公等皆知。萧铣给杨道生等也遣了援兵。我军若在此地迁延日久,襄阳、汉东等郡恐都将不保,届时我军就将真的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诸将闻之,神色渐凝,脸上刚才因大胜而引起的兴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紧迫感。 他们知道,裴仁基说得对,襄阳等地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裴仁基环视众人,目光如炬,语气坚定,说道:“故此,必须趁朱粲、董景珍新败,士气大落之际,明日便向彼辈北营发起进攻!不给其喘息之机,不给其固守待援的机会!而后即刻西援襄阳、南助汉东。且则,我军歼灭朱、董的消息传到襄阳等地后,亦可大振守军士气。” “但是,大将军。”杨士林仍是面露难色,说道,“话虽如此,唯今日我军鏖战一整日,将士们个个疲惫不堪,伤亡又大,若明日贸然出战,只怕将士们难以支撑,无法攻下其营啊。” 裴仁基摆了摆手,目光中透着决断,说道:“诸公,我军将士固是疲惫,可朱粲、董景珍北营余部呢?他们刚遭惨败,溃卒未整,营垒未固,主将失魂,士卒丧胆,不利於他们的地方,远比我军多得多!明日攻营,非只不是以疲击坚,反是以锐击乱!以我之胜兵,击彼之败兵;以我之士昂,破彼之惶乱。何愁不胜?”他再度环顾诸将,鼓舞诸将攻营的决心,“诸公!趁其病、要其命!圣上也曾经说过,该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就绝不可心慈手软!本大将军自知经过今日一战,三军皆疲了,然现下正是再接再厉之际!疲则强撑,困则愈奋,方显我大汉将士铁骨铮铮、令出如山之本色!且待明日攻拔其营后,公等战功,俺亲向圣上请之!” 诸将见他心意坚定,便不再多言,齐声应诺:“遵命!愿随大将军明日出战,破营擒贼!” …… 潼关前线,汉军大营。 千里之外的夜色,同样深沉如墨。 星月隐没在云后,营地被寂静笼罩,唯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与梆子声,在夜色中回荡。 中军帐中,烛火摇曳。 李善道刚刚批阅完几份军报,舒展了下酸痛的肩颈,拈起了摊在边上的一封奏报,再次看起。这道奏报是从肤施加急送来,正是刘黑闼与李靖关於王君廓部华池、直罗两战的联名所奏。 奏报中详细禀报了王君廓袭取华池、兵败直罗的经过,以及他俩据此所作出的相应部署,——令王君廓暂守华池,广遣斥候,密切关注上郡唐军动向,听候大营调遣,不可贸然出兵。 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李善道在奏报末尾“乞请圣裁”处,目光留了一留。 批阅方才几份军报时,他其实就在考虑怎么回复刘黑闼、李靖的这道奏报,考虑已定,便提笔蘸墨,亲自回旨:“览奏悉。华池既下,上郡西北门户洞开,功不可没。王君廓虽遭小挫,然能当机立断,及时撤还华池,不失为将之智。准卿等所议,令王君廓暂守华池,相机而动。 “延安到潼关,路途千里,军情瞬息万变,不可遥制。自今而后,延安诸地军务,卿等宜当临机专断,不必事事奏报,以免延误战机。近日萧铣、李子通、朱粲诸贼乱於淮北,卿等已知。然此皆疥癣之疾,不足为患,自有薛世雄、裴仁基、赵君德平定之,卿等勿以此为忧。关中四塞之地,李渊故隋明公,取之本非易事,而大势已在於我,李渊日蹙矣!我在潼关,稳如泰山;卿等在延安,亦无须急於求胜。俟其自敝,胜之可期。勉之,慎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写完,李善道搁下笔,活动了下手腕,抬眼向帐外望去。 夜风拂过帐帘,卷起一角,透出些微沉沉的夜色,杂着帐外寒意。 忽然帐帘被人轻轻掀起,却是王宣德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汤走了进来,正好碰上李善道的视线,他怔了下,忙将茶汤捧上案头,说道:“陛下,今日的军务都处理罢了?夜深了,天寒露重,该歇息了。自兵到潼关以今,陛下连日操劳,未尝一日安寝。陛下万金之躯,不可轻忽!” 李善道端起茶盏,指尖传来一点暖意,他抿了口,问道:“屈突公、懋功他们,可曾歇下?” “回陛下的话,屈突公,臣不知,但徐大将军应尚未歇下。这个时辰,他通常是刚夜巡完营。”王宣德作为天子近臣,时刻担负着以备咨询之任,对一干重臣的作息了如指掌,躬身回禀。 “去请他们来,我有事询问。” 王宣德没敢问是什么事,应了声是,待要退出。 李善道又抬手示意他稍候,补充说道:“屈突公若已歇下,不必惊扰,只请懋功即可。” 王宣德恭谨应诺,退出了帐去。 屈突通、徐世绩各在本营,但没等太久,两人就先后来到。 入帐行礼过后,李善道请他两人落座,吩咐侍吏看茶,随即开门见山,笑道:“大半夜的,请公等来,扰了公等清梦,是为了要紧军务。便是攻打潼关已近旬月,我军轮番进攻,始终未能攻拔关城。我知公等都尽心竭力,将士们也奋勇作战,并知潼关本不易拔,此战原本我就已做好了久战之备,然战局僵持,现今却也有两个隐忧不得不虑。因请公等来一询。” “敢请圣上示下。”屈突通应道。 李善道说道:“其一,天气渐冷,转眼便要入冬。虽我粮秣储备充足,无转输无乏,朔风将起,雪势若盛,关隘封冻,攻关城亦将难上加难。其二,突厥方面,上次处罗可汗遣使前来,索要隋国夫人与杨政道,虽被我婉辞拒绝,但其背后,定与李渊有关,若其趁我军久攻潼关不下之际,其来援助李渊,局面将更加棘手,甚至可能功亏一篑。”他扫过屈突通、徐世绩,说道,“故此,朕想问问公等,潼关此战打到当下,敌情已是相当明了,可有应对破关之策?” 话音方落,屈突通已是抚须而笑。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章 寻得破关三两策 帐中烛火跳跃,映着屈突通花白的胡须,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随即抚须而笑。 李善道落目於他,问道:“屈突公,何笑之有?” 屈突通笑道:“启禀陛下,陛下所虑,臣近日亦在思之。” “哦?如此,公可是已有对策?” 屈突通却摇了摇头,抚须说道:“陛下,潼关天险,固若金汤,李建成又只守不出,任我搦战,只是凭险据守,我军只能正面强攻。臣虑之再三,以为除了久持之外,实是别无良策。”话音稍顿,他话锋一转,又说道,“然臣以为,陛下亦不必过忧。我军兵精粮足,三路并进,根基稳固;反观李渊,以关中一隅之地,抗衡我天下之师,纵有巴蜀之地接济粮秣,可关中历经战乱,百姓疲敝已极,府库空虚,粮军消耗日甚,他这般困守,必然难以持久。短则月余,长则一两月,臣以为,潼关我军必可攻下。此乃天时在我,非人力所能逆转也。” 却原来他笑言,不是因已有破关之策,而是因深信大势所趋,胜负之机不在短时得失。 李善道点了点头,说道:“公言甚是。”转看徐世绩,“懋功,屈突公所言,你以为如何?” 屈突通刚才说话时,徐世绩在凝神静听,此刻闻得李善道询问,一以贯之的不以曾为李善道“旧主”自居,亦不以是李善道的小舅子的身份而显得过於亲昵,执臣下之礼甚谨,先起身行了个礼,然后这才说道:“陛下,臣以为,屈突公所言极是,持久之利,确在我手。李渊困守关中,如笼中之鸟,久则必疲,潼关迟早我军可以攻拔。不过,陛下适才所指,忧入冬后天气寒冷,不利攻关,臣愚见,如果天气真的寒冷,滴水成冰,却有可能对我军反而有利。” 李善道眉梢微扬,问道:“哦?此话怎讲?” 徐世绩侧身,指了下帐边沙盘上蜿蜒的黄河河道,说道:“陛下明鉴,若今冬酷寒彻骨,黄河必然冰封。届时,蒲坂津便再非天险,冰层足以承载人马通行。我军也就无须再死攻潼关这处硬骨头,而可用屈突公此前所提之议,明攻潼关,暗度陈仓。由蒲坂履冰渡河,届时,我大军便可直向长安,再无险阻。则潼关纵有铁壁铜墙,李建成纵再龟缩不战,亦无用矣。” 他话音落地,李善道拊掌,也笑了起来。 徐世绩恭恭敬敬地说道:“是了,臣此愚见,陛下必是早已洞悉於心,臣却是献芹了。” 李善道亦起身来,踱步到沙盘边上,俯身看了下蒲坂位置,顾首笑道:“懋功,你不必过谦。就算是芹,你这也是美芹。不错,我确实是也有此想,且是久有此想了。只是黄河结冰并非年年皆有,须待天时凑巧,今冬若寒势不足,只成冰凌,则此策便不可用。故我一直未言。” “是,陛下考虑周到,非臣所及。” 李善道又将视线投向沙盘上蒲坂的位置,继而看了眼潼关,说道:“懋功,你素来谨慎,你既然也想到了此策,想来你对今冬蒲坂段的黄河会否结冰,当是已有研判?” “回陛下的话,臣前两日曾遣吏往蒲坂实地勘验,寻当地老农与渡口艄公详问水文节气,又问近三十年河冰之况,得报今冬寒气来得早、来得猛,蒲坂段水势平缓处,入冬月即有望凝冻。”徐世绩奏禀完毕,顿了顿,又补充说道:“臣所以此前未禀陛下者,虑事不成之故也。” 冬月,十一月。 李善道听罢,以欣赏的目光扫过徐世绩沉静而笃定的面庞,点头笑道:“懋功,我就知道,你不打无把握的仗。没有一定的把握,断不会轻易开口。原来你已问得清楚!具体怎么说的?” 徐世绩躬腰说道:“启禀陛下,老农言,往年蒲坂冰封多在腊月晦日之后,今岁霜降未尽,河面已见薄冰;艄公亦称,近三载冬寒皆弱,唯去岁小雪前夜,浮冰厚寸许,顺流而下,——此乃冰盛之先兆。据此推断,若寒势不退,十一月初十前后,必可履冰而渡!” “初十前后?” 徐世绩说道:“启禀陛下,当然这只是臣的推测,具体如何,尚不好说。要想确定,到底十一月上旬,或中旬,是否会结冰,还需观天象、候水文,待蒲坂河面冰情实测。” “屈突公,你何意也?” 屈突通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亦有几分顾虑,说道:“回陛下的话,徐公此策甚妙,釜底抽薪,直击要害。若我军由蒲坂渡河,兵锋直指长安,潼关自就守势溃散。只是……”他扭脸望了下帐外,夜风正紧,吹得帐帘猎猎作响,寒意顺着帐缝渗入,接着说道,“如陛下所提者忧,黄河何时结冰,结冰厚薄,虽徐公已有询问,毕竟现尚未可断言,若冰薄三寸以下,大军难行。故臣以为,此策可行,但只可当做备用,不可因此,懈怠潼关正面之策。” “公此老成之见,正当如是。”李善道颔首说道,随即令王宣德,“明日你与杨粉堆传旨,令他遣派得力细作,乔装打扮,往赴蒲坂,密切监视冰情变化,每三日飞骑报讯一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宣德领命。 徐世绩静等王宣德领旨过后,又说道:“陛下,除蒲坂渡河以外,臣以为,还有另一策可试。” “懋功,你这另外一策,让我也来猜猜。猜得若不错,当是蓝关?” 徐世绩应道:“陛下圣明,臣意正是蓝关。高大将军前呈奏,言说已然探得一条隐蔽山路,可绕过蓝关主隘,直插关后。只是这条山路极为险峻,只能容少量士卒潜行。臣因以为,纵然大军不易通过,是不是却可遣一支精卒,经此入进京兆?” “你是说?” 徐世绩说道:“方今我三路围攻关中,圣上仁德之名,海内皆知,可谓恩威俱下,料关中士民必多已心向朝廷。则这支精兵到了京兆后,既可扰乱长安腹心,又可借此鼓动百姓,迎接王师。事若能成,长安内乱,潼关守军闻之,必军心动摇,不战自溃也。……唯是此策颇险。” “不错。懋功,你此策的确险。”李善道视线转投到沙盘上蓝关方位,敲着沙盘边缘,说道,“这一策,我也想过,但反复权衡,终究不妥。所遣之精卒若少,即便到了京兆也起不到多大作用,且易被歼;多则山路无法通过,并粮秣难继。此策不是颇险,是很险,不可轻试。” 徐世绩说道:“是,陛下英明,臣亦觉此策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反致覆灭之险。” 李善道见他俩都没有别的计策可献了,遂直起身,透过帐帘的缝隙,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尽管三人计议了半晌,没计议出来一个确切可行的办法,也许是身为人君,抚慰臣子的缘故,他的语气反倒轻松了许多,嘴角乃至挂出了些笑意,收回视线,顾盼了下屈突通、徐世绩两人,摸着短髭,笑道:“罢了!既无万全之策,便依今日所议,双管齐下:一面严控蒲坂冰情,一面暂仍正面攻关就是!便与李渊比比,谁更有耐性。看是他耗得起,还是咱们耗得起!” 屈突通笑道:“陛下,肯定是咱们耗得起。我大汉粮秣足、士气盛、民心附,岂是李渊可比得的?”却是见徐世绩连献两策,而他适才却说“无有良策”,既是出於忠心,也是不愿落在徐世绩后头,当下继续说道,“提到民心,陛下,臣倒是忽然想起一策,虽与正面攻关无关,然若可成,对我军攻下潼关亦有裨益,敢献陛下。” “公请言之。” 屈突通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说道:“陛下,臣闻‘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今潼关虽坚,守关者终是人,人心向背,才是成败关键。现长安李渊伪朝文武,多有臣昔为隋臣时的故旧同僚,臣愿修书数封,遣吏悄悄潜入关中,暗通款曲,晓以大义,陈说利害。若能得三五人应和,肯为内应,通风报信,则李渊的虚实动静,便尽在陛下掌握之中。破关胜算,可以大增。” “攻关不如攻心!公真谙熟兵法者也。此策甚好!便依公此策,这件事就劳公费心了!然须慎择人、密行事,切忌操之过急,以免暴露。若有归顺朝廷者,公可与言,我绝不吝封赏。” 屈突通躬身领命,说道:“臣定当竭力,不负陛下所托,助陛下早日破关,平定关中。” 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所得,至少有了蒲坂此一备用之策,又有了攻心此策。 君臣三人,就此两策,又细议多时,尤其屈突通的攻心之策,敲定了遣往长安的密使人选、联络对象。议到三更天,方才告一段落。屈突通、徐世绩辞拜告退。 李善道送他们到帐门口,望着两人身影融入营中灯火,待他两人去远,却没有立刻转身回帐。 深秋的夜,凉意透骨。 营中篝火成片,如繁星落地,点点火光映着四周黑沉沉的山影,静谧而肃穆。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喷鼻声,低沉而厚重,还有哨兵换岗时的低声问答。更远处的营外,潼关的轮廓横亘在夜色中,城头灯火明灭不定,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关外的汉军营垒。 李善道站在帐门口,任夜风拂动衣袍,久久未动。 他的目光,锁在潼关方向,心中思绪万千。 这是怎样的一座关城啊!南依秦岭,峰峦叠嶂,如天然屏障;北临黄河,波涛汹涌,似天堑阻隔。城墙高耸入云,青砖垒砌,坚不可摧,垛口密如蜂巢,旌旗林立。这座关,锁住了关中平原的东大门,也锁住了他西进的脚步,但锁不住他平定天下、还百姓以青天的雄心! “真是块硬骨头啊!”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不再多看,转身回到了帐内。 回到案后坐下,他取出一份昨日晚上才从洛阳急呈到的奏报。 是魏征、薛世雄的联名奏报。 详细禀报了裴仁基、赵君德等部近日在淮汉一带的战况。 他拈着这份军报,再又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淮汉之间,从光山、彭城、襄阳等地名上一一掠过,末了,落在了另一个地名上。 这里,是他想到、但今晚没与屈突通、徐世绩说的另一个可能会有助於攻入关中的地方。 他还需要再仔细斟酌。 …… 千里之外,延安府。 夜色同样深沉如墨,星月隐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 整座城池一片沉寂,灯火稀疏,唯有府衙后堂的烛火亮着,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同样的夜色、同样的举动,堂中,两人和李善道相同,也正俯身於一方沙盘之前。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一章 何以退敌保陕北 两人正是李世民与长孙无忌。 李世民按着沙盘的边缘,注视着华池县城的泥木标记。 长孙无忌立在他身侧,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见他迟迟不语,终於忍不住开口,说道:“二郎,王君廓这颗钉子,是不是须当趁他立足未稳、根基未固,遣兵突袭,一举拔去?” 李世民没有立刻应声,他直起身,目光从沙盘上移开,望向帐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眉宇间凝着一层沉思,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而清醒,说道:“拔不得。” “为何?”长孙无忌眉头一蹙,问道,“直罗虽守住了,但华池失守,对我上郡亦有威胁啊。” “王君廓所部两千人,皆身经百战的精兵,且占据华池险地,据险固守,易守难攻。”李世民转过身,说道,“若要拔下这颗钉子,少说也得动用五千兵力。可你我都清楚,我军在临真知部,拢共不过万人。若分半数兵力投到华池,岂不正合了刘黑闼、李靖的心意?” 长孙无忌眉头锁得更紧,忧虑地说道:“可华池一日不除,终是心腹之患。王君廓手握精锐,随时可以东入上郡腹心,其众虽然不多,但上郡一旦惊扰,我军将陷入被动,处处受制。” “所以,直罗决不能再失了。”李世民指向沙盘上直罗城的位置,说道,“我再四虑之,当前破解汉贼分兵欲扰我上郡此策的办法,只有坚守直罗,以护卫住上郡的西大门。只要直罗不失,上郡就可保无虞。王君廓纵有千般本事,也翻不了天,成不了大气候。” “可若刘黑闼、李靖派兵增援王君廓呢?直罗怕就不好守了吧?”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带着几分懊恼,“企图扰我上郡此策必李靖所出!当初在马邑就该杀了此人,免留今日之患!” 李世民听到“李靖”这个名字,目光微微一凝,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想起了马邑初见李靖时的情景。 彼时李渊奉杨广之令,正在马邑,与马邑郡守王仁恭抵御突厥,李靖时为马邑郡丞,而他则是从长安去的马邑。当时,他已有叛隋之心,去马邑便是为向李渊进言此事。在马邑结识了李靖。一结识之下,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李靖是个难得的人才,乃颇是费心,欲与他结交。 却不意李靖面对他的示好,态度很客气,语气很疏离,只说久慕唐公为人,也早就听说公子英武过人,然身为人臣,不敢越礼,更不敢私下结交。李世民至今记得李靖与他说这话时的模样,笑容相当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守,疏远得让人心生敬佩,也让人心生忌惮。 ——并且不但李靖不肯接受他的示好,甚至不久后,他因察觉到了李渊的反心,竟就乔装离开马邑,欲图前赴江都,向杨广奏报。此事虽然未遂,可李靖此举,却也使李世民心里对此挽了个疙瘩。想这此前、包括之后,凭他唐国公公子的身份,他凡想结交之士,何曾有过如此冷遇,以至“背叛”?因此际听得长孙无忌此语,李世民心头不觉浮起几分喟然。 “李靖之才,我久已知之。”他叹了口气,带着一些惋惜,“只可惜这般大才,不能为我所用!刘黑闼虽也有谋,但你说的不错,出扰上郡此策者,必是李靖无疑。他此策对我军而言,确乎是个麻烦。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直罗守住了,这个麻烦顶多也就是个小麻烦,尚不足动摇我上郡民心。至若你所虑,刘黑闼、李靖给王君廓增兵的可能,我以为却是不大。” “为何?” 李世民说道:“偏师贵在轻锐机动,若增兵过多,便失了奇兵之效,且深入敌后,补给困难。” “二郎所言甚是。”长孙无忌想了下,点头应道,“这般说来,刘黑闼、李靖当是不会给王君廓增兵,是仆多虑了。”顿了下,又说道,“若刘黑闼、李靖不增兵,直罗倒是可以稳守。” 李世民说道:“不错,直罗现有守卒两千,与王君廓部相当,以此守城,绰绰足矣。” “如此说来,华池、直罗方向,便暂不攻华池,只守直罗了?” 李世民转身走到沙盘另一侧,目光落在肤施、延安的位置上,说道:“当前之要,仍是肤施、延安,特别肤施方面的战局。要想击退刘黑闼、李靖所部,还是得寻机溃其主力。” 长孙无忌跟了过去,也看向肤施、延安位置,顺着他的话头,接口说道:“刘黑闼、李靖亲攻肤施,已近一月。亏得段德操守城得力,调度有方,肤施暂无失陷之险。而延安方面,汉贼系以偏师苏定方等部攻之,其兵少,眼下也能守住。只是……” 他话里多出了忧虑,接着说道,“短时虽然无虞,仆忧之,长久恐难以为继。肤施、延安诸县,二郎尽管坚壁清野,但太原等地的储粮,如今皆为汉贼所有。汉贼的粮秣,从河东经定胡渡源源不绝运来,粮秣并无所缺。又最新斥候探报,汉贼近来,在河东已将刘武周旧部及我军被俘兵马改编完毕,又收编了各地强豪、坞堡的兵马,又广招强壮从军,号称‘河东新军’。斥候报称,诸部合在一处,不下四五万众。也许用不了多久,这些兵马就都会被调来肤施、延安前线。届时,汉贼不但粮秣无缺,兵力也将大幅增加,我军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世民望着沙盘上肤施、延安的位置,久久未语。 烛火映在他的年轻英俊的侧脸上,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照得分明。 末了,他叹道:“河东之失,确为我军至痛。” 长孙无忌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道:“要非太子盘豆之败,牵累我军,太原等地,断不会轻易失陷,也莫说断然不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就是关中,汉贼也压根进不来!” 李世民看了他眼,没有接他的话。 他对李建成并非没有意见,盘豆一败,不仅损兵折将,更将上洛等地悉数拱手让与汉军,致使汉军可以直接进攻潼关,并且正如长孙无忌所言,还牵累到他,失去了河东,令关中再无外围屏障。可事已至此,怨怼无用,唯有沉着应对,方能破局。他摇了摇头,将心中的杂念一一按下,伸手指向沙盘北端,——五原以北的草原方向,语气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 “现下,有两策可用。”他说道,“其一,等咄苾回信。他若肯再次出兵相助,率军攻入雕阴等郡,即可切断汉贼粮道,则肤施、延安之围,可不战自解。其二,我军遣一支精锐骑兵,潜入汉贼后方,骚扰其粮道,断其补给,拖垮他们。” 长孙无忌蹙眉说道:“二郎,咄苾在白于山大败后,虽从他辖下的诸个部落,又勉强凑出万余骑,但士气低落、甲械不整,如今又将深冬,非草原用兵之时,他怕暂时不会再出兵相助。” “是以,就只剩下派遣精骑,扰汉贼粮道此策可用了。” 长孙无忌的视线转到延安北边、定胡渡口之间的延川等地,说道:“可延川、城平等地,现在皆为汉贼侵据,我若遣骑扰其粮道,如何能穿过汉贼防线?” “延川、城平等县虽为汉贼侵据,然此数县,汉贼皆是得之未久,其内不排除会尚有心向朝廷的忠义之士,这是可为我用的一点;再则,这块地域,多为平原旷野,地势平坦,利於骑兵驰骋,便於我军突袭、撤离。若能挑选一支精锐骑兵,由勇将统领,再联络延川等地我朝旧官、士民,让他们暗中通风报信,扰其粮道,未尝不能一试,或许能出奇制胜。” 李世民说着,想起了段志玄、公孙武达等将,这些骁勇善战的骑将,若还在身边,定能担此重任。可惜,河东一战,这些心腹猛将折损殆尽,如今就算采用此策,将选之人也颇为棘手。 果然,长孙无忌也想到了这点,他说道:“二郎,若用此策,选谁为将,可当此任?” 李世民也只是想到了此策,具体用谁为执行此策的将令,尚未想好,他默然了稍顷,说道:“此策若用,先得有延川、城平等地的朝廷旧官、士民内应。且先先遣人暗中联络这些地方的旧官、士民,探探他们的心意。待有响应,再斟酌选派将领,担负此任。” 长孙无忌应了声是,但在看了片刻沙盘上的延川等地后,犹豫了下,却又说道:“二郎,延川等地被李善道侵据后,仆闻他在这些地方宽减赋税、赈济贫寒,还赐给大量豪强、年过七十的民者散官之职,选拔当地士族、寒门子弟为吏。二郎如果想要遣人联络此数县之旧官士民,……仆有一忧,却也不知而下心向我朝、肯响应二郎招揽的,还有几人?” 这话虽不好听,却是实打实的实话。 李世民摸着须髯,不觉又喟叹了几声,先是回答长孙无忌此话,说道:“忠义之士,总归是有之的。”随即语气带着几分敬佩,也带着几分忌惮,就李善道在延川等地的治民诸策说道,“李善道此人,出身草莽,几年前还默默无闻,可短短数年之间,先后击败窦建德、宇文化及、李密等枭雄,坐拥半壁江山,今乃犯我关中!其人虽出身低微,却诚然颇有大略。我闻之,他又何止只是在延川等地行收揽民心之事,在陕虢等地也如法炮制。他倒是一边打我潼关,一边招揽上洛等郡民心,两不耽搁!而下攻我潼关,他固尚无寸功,陕虢民心却已颇得!” “二郎,这些事仆也听闻了。李善道年岁与你我相仿,也从未出任过官吏,举措却可称老练,是有过人之处。”长孙无忌因李世民此话,想起了另外一事,抬眼看向李世民,欲言又止。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二章 须以汉高励士气 李世民对他这表情再熟悉不过,顿时抬头,问道:“可是最近,又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 长孙无忌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据实相告,说道:“二郎,仆前几日听说,现下不仅是朝中官员,私下多有议论,说天意在汉,以我朝现有的关中、巴蜀之地,定然抵挡不住李善道的进攻,不如早点投降归顺,如窦建德、刘武周、杜伏威等人一般,尚可保全性命,不失王侯之爵。更令人忧心的是,军中现在也有这种议论,人心浮动,士气堪忧。” 李世民面色沉凝下来,问道:“听谁说的?” “具体都有谁,不好轻易追查,恐引发更大动乱,但这议论确是存在。”长孙无忌说道,“二郎,仆之愚见,决不可任由此风蔓延,宜当尽快寻策制止,否则动摇军心,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世民踱步到帐窗前,推开半扇窗。 凛冽的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刺骨寒意,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他望着外边沉沉的夜色,望着夜色下城中零星的灯火,久久未语。也不知年才二十岁的他,此时是在想什么?是又想起了三年前在马邑,他第一次向李渊进言叛隋时,他的年轻热血、雄图壮志?还是想起了太原起兵时猎猎作响的大纛?曾几何时,他只觉天下任其驰骋,神州大地不足定也,如今却在这寒夜中,竟是忽生起了他绝不该有的一点疲惫与孤寂之感!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坚定,语气果决,说道:“明日,宴请诸将。” 长孙无忌一怔,诧异问道:“二郎,此举何意?……莫不是打算在酒宴上追查此事?” 这一问出来,他与李世民的高下之判、性格不同,就表现出来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说道:“你说得对,此事不便追查。风起於青萍之末,祸藏於细微之间。越是追查,人心越不稳,越易激起猜忌与恐慌。且畏强敌,本人之常情。故与其穷究言者,不如坚其心志。因明日宴上,不问流言,只论战策;不罚异议,但举忠勇。” “坚其心志?” 烛火重归稳定,李世民目光灼灼如炬,年轻的脸上映着跃动的火光。 他说道:“汉军方今势强,如昔日之霸王,军中有胆怯,心志动摇者,人之常情,不足为怪。然霸王虽强一时,最终得天下者,汉高也。汉高起於巴蜀,根据关中,与我朝今日之势,何其相类?今潼关、延安之战,正如当年的鸿沟之役,僵持不下,却也暗藏转机。只要我军坚守相持,静待时机,李善道崛起虽速,到底缺少底蕴,难成大业。最终的胜利者,必是我朝!”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军中诸将,只是暂时未能看清这一点,被眼前的困境所迷惑。明日酒宴之上,我将此理述说与他们,晓以大义,鼓舞士气,想来军中谣言,即会不攻自破。” 长孙无忌默然片刻,虽是仍有忧心,觉得李世民的这个办法可能会有作用,但未必能根除流言之源,能够就此真的稳定住全军军心,然他亦知,方下不堵而疏,不压而导,确是眼下最稳妥,也是唯一的办法,便躬身应诺:“遵令。便明日上午,仆与诸将传二郎此令。” 李世民再次望向窗外。 天边隐约泛起了点鱼肚白。 这鱼肚白虽然还颇微弱,但总是长夜将尽,黎明可期了。 只是不知,关中的黎明何时可到? 他注视着沙盘上肤施、潼关等地的位置,低声说道:“李善道虽粮秣不缺,兵源充足,然一则如我适才所言,他出身低微,人望不足,再则,现而今又有萧铣、李子通、朱粲等乱其后方,却也有其弊。我家累世高贵,只要稳住关中人心,坚守潼关、延安两线,久为相持之下,必有转机。现下就看谁更有耐性,能坚持到最后,抓住对方的破绽,一击制胜。” 潼关、延安,两处战场,遥遥相望,却同样陷入僵持。 双方都在等待。 等待天时,等待变局,等待对手犯错,等待那一场足以扭转乾坤的契机。 …… 天光渐渐亮起。 就在李世民、长孙无忌夜议方毕,一个时辰后。 东南千余里外,光山城外,一场决战在晨光中拉开了帷幕。 晨光初透,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城北的原野,朦胧了天地间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铁器、战马气味交织的气息,刺鼻而沉重。正是裴仁基没有如朱粲所料,在营中休整士卒、恢复元气,而是一大早就率领兵马,便就列阵来攻其营。 朱粲被亲兵从睡梦中急促叫醒时,犹自不肯置信。 他胡乱披起衣甲,出到帐外,登上营寨的土墙,抬眼望去,登时僵在原地,脸色骤变。 北边十余里外,汉军已然列成严整的进攻阵型,气势磅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数千步卒分成三个方阵,横亘原野之上,整齐划一,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铁墙。前排刀盾手,盾牌挨着盾牌,密不透风,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其后的长矛手,长矛斜指前方,层层叠叠,如一片锋利的丛林,寒气逼人;再往后,弓弩手弓弦已上紧,持弓拈箭,箭矢寒光闪烁。步卒阵列两侧,各有数百骑兵勒马待命,战马不时喷出白气,在薄雾中凝成淡淡的水汽。骑兵们身披铠甲,肩扛长槊。整个阵型严整如棋盘,士卒们静默中,显出蓄势待发的架势。遥可见旌旗各色,甲胄生光。裴仁基数丈高的大纛,矗立在阵列中央,格外醒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朱粲目瞪口呆,指着裴仁基的将旗,想说什么,却喉头一紧,又无话可说。 边上一将倒是开口了,说道:“大王,你看西边。” 西边数里外,是董景珍的营地。 这时,其营营门大开,成群结队的兵士正散乱而出,他们手中没有兵器,高举着手,向着汉阵外围走去。彼处,有约数百人的汉兵正在接收他们的投降。 却是昨晚董景珍和其军中的将校尽被朱粲杀后,消息传到董景珍营内,当时就有一些兵士慌乱出营,逃向麻城,但也有没来得及逃的,——或是趁乱抢夺营中财货、或是见汉军屡战屡胜,已不想再为萧铣卖命,於是便有了而下的这一幕。一见到汉军今早出营列阵,将攻朱粲营,留在董景珍营的近千兵士,当即推举两名队正为首,打开营门,主动请降。 朱粲脑中嗡的一声,大冷的天,汗水冒出。 不用说,这冒出的当然便是冷汗。 倒不是因这不到千人的董部兵马投降了汉军,——这点兵马,又是新降,投降了也对今日攻营的汉军的战力不会有什么提升,真正令他心胆俱裂的,是这些董部兵马的投降,必会造成两个严重的影响。一个是裴仁基会由此知道,朱粲、董景珍昨晚内讧了,董景珍已死在朱粲手中,这意味着今天汉军所需进攻的便只有朱粲一部;一个是朱粲军的军心必然会因此更加动摇!本来就人心惶惶,又汉军来攻,而战事未打,之前的友军就已投降!这无异於在溃散的堤岸上又掘开一道缺口。朱粲按着营墙垛口,指节发白,青筋暴起,耳中嗡鸣愈来愈烈! 这可怎么办? 几名将领从营内各处奔上营头,找到朱粲,个个神色惊惶。 有人踉踉跄跄,语无伦次地说道:“裴仁基未如大王所料,竟今日便就攻营!大王昨夜才刚下令今晚撤退,营防未固,将士人心混乱,毫无防备,这、这可如何是好?” 有人指着西边说道:“大王,董景珍部投降了!只凭我一营,怎么抵挡汉贼攻势?” 朱粲脸上的疤痕扭曲如蚯蚓,他猛地一拳砸在垛口上,怒斥诸将,说道:“这老狗!不顾兵士疲惫,来攻我营!入他贼娘,此虽出本大王算中,但我军有营为守,兵犹近万,何惧之有?”喝令说到,“传本王旨令下去!裴仁基军中金银粮草,不计其数!今日只要打败他,所得缴获,一概赏赐给将士们!破贼之后,光山城可下,尽屠之,不封刀,财物女子,任你们取用!” 诸将面面相觑。 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昨日大败之余,人心涣散,今日守战,莫说打下光山了,就是营垒怕也守不住,却被朱粲狰狞可怖的眼神逼了回去。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已是朱粲穷途末路之下的孤注一掷!裴仁基不休整,昨日鏖战一日才罢,今日就来攻营的情形下,朱粲已然没有退路,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诸将只得躬身领命,见朱粲别再无令下,即各往自己负责的营墙段奔去,组织防守。 北边,汉军阵中。 气氛与朱粲营墙上截然不同。 裴仁基站在望楼上,远眺对面混乱不堪的敌营,抚摸胡须,面带从容笑意。在他身侧,裴行俨、罗士信、张善相等将领侍立两侧,人人衣甲鲜明,精神抖擞,周身散发着胜利的信心。 “没想到,朱粲昨夜居然杀了董景珍,丧心病狂到了这般地步。”裴仁基抚着胡须,笑意更浓,举起手来,遥遥指点,顾与诸将说道,“此正天助我军!今日此战,必可一鼓而定!” 朱粲、董景珍内讧的这个消息,的确是个大好的消息。 即便昨晚反对今日攻营的杨士林、田瓒等将,此刻也都一改昨夜态度,尽皆如裴仁基一般,面露喜色,摩拳擦掌,闻得裴仁基此话,纷纷应和:“大将军所言极是!今必可拔贼营也!” 罗士信上前一步,抱拳请战,大声说道:“大将军,末将请为先锋,先攻贼营!” 裴仁基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带着几分赞许,但又带着点体恤,却是说道:“连日苦战,每次硬仗,都是你打头阵。士信,这些时辛苦你了,今日且歇一歇罢!今日攻营,是攻坚,用你这位马上虎将,未免大材小用。你且与老夫在望楼观战就是。” 罗士信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请战,然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又行一礼,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裴仁基转向裴行俨,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令道:“裴行俨,今日前线指挥,便由你全权负责!” 裴行俨肃然躬身,声音洪亮:“遵命!末将定不辱使命,破营斩贼,擒杀朱粲!” 一个直呼其子之名,一个自称末将,父子两个,俨然公事公办之状。 裴仁基看了下望楼边上的沙漏,沙漏中细沙正簌簌滑落,距辰时三刻尚余半柱香。他面对诸将,环顾了一圈,手按剑柄,花白胡须胸前飘扬,下令说道:“半个时辰后,展开攻势。公等且去准备,务必做到今日必克贼营!本大将军备下了庆功酒,战后与公等痛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得令!”众将领齐声应诺,躬身行礼后,鱼贯而下,各自去部署进攻事宜。 望楼上,只剩下裴仁基与罗士信,还有几名从吏。 晨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肃杀气息,甚至带着些战局未开,好像已入鼻的血腥味。 远处,从望楼上可以远远地俯瞰得到,朱粲营中,人影奔走如无头苍蝇,杂乱无章,很多帐篷歪斜倾颓,地上散落着粮袋、兵器、衣甲。而营墙上的守卒,有的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有的回头看向营中,,一副惶然失措的形状,军心显然已如秋叶离枝,风过即散。 罗士信望着混乱不堪的敌营,说道:“大将军,朱粲像是原本准备逃跑。” “他昨日大败,本已不堪再战,昨夜又内讧,杀了董景珍,除窜逃之外,他无别路可选。” 罗士信笑道:“可是却被大将军料到了,今日我军先发制人,断了他的逃路。” 裴仁基抚须而笑,说道:“士信,他杀董景珍这件事,老夫可没有料到。” “不管怎么说,大将军,今日之战,我军是必胜无疑了。末将先恭祝大将军又立大功!” 西边,投降的董景珍部曲,大都已经被汉军受降。 正面,攻营部队已然做好备战。 半个时辰,悄然流逝。 裴仁基微微抬手,令道:“传令,擂鼓,进攻!” 鼓声炸响,震动远近。 裴仁基大纛边上的令台上,令旗迎风挥动。 旗风卷处,千军如潮涌出。刀锋映着初升的日光,寒芒刺破薄雾,弓弦齐震,箭雨遮天蔽日,各部汉军将士直扑朱粲营寨北垣。云梯、撞车轰然推进,铁蹄踏震地脉,杀声裂云而起。 朱粲站在营墙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褪尽,眼中只剩下绝望与不甘。 他心中清楚,今日之战,他注定难逃覆灭的命运。 喜欢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请大家收藏:()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三章 进言宜当尽杀之 近午时分,秋阳高升,将满目疮痍的战场照得一清二楚。 朱粲的营寨中,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惨叫与绝望的求饶声,断断续续,最终也被真正卷着血腥味的寒风吞噬。北辕门早已被汉军的撞木撞得粉碎,断木残桩歪斜地倒在泥泞之中,上面布满了杂乱的脚印与暗红的血迹,诉说着方才激战的惨烈。营墙上多处缺口,泥石飞溅,汉军士卒正从各处缺口涌入,如潮水般漫入营中,将残余的抵抗者一一肃清。 朱粲站在自己的大帐前,浑身剧烈发抖,牙关打颤,却不是因为深秋的寒意,——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如毒蛇般缠绕着他,让他连站立都变得艰难。 他亲眼看着营墙一段段失守,亲眼看着他的兵士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亲眼看着不到两个时辰,他的营地就被彻底攻陷;亲眼看着他引以为傲的“迦楼罗王”的大旗被汉军士卒砍倒,旗帜飘落进泥泞之中,被无数脚步反复践踏,再无半分昔日的威风。 原本在汉军杀入营内未久时,他就已收拾好金银细软与战马,准备从营西门仓皇逃走,可不等他上马,早有一队汉军骑兵已疾驰而来,如利刃般截断了他的退路,将他困在了这里。 护从他的百十亲兵,拼死抵挡,可如何抵挡得住? 便就在他身前百十步外,这支杀来的汉骑正在冲击他亲兵组成的抵御阵线,杀声灌盈其耳! “大王!快走!往南边走!南边还有一线生机!”几名贴身的亲兵护在朱粲身前,举着盾牌抵挡前边战团中,汉骑射来的流矢,催促着他逃跑。 可才趁着大部分汉骑被他亲兵缠住的机会,逃出数步,侧面便又是一阵箭雨射来。 两名贴身亲兵应声倒地,剩下的亲兵连忙拉着朱粲,躲到一辆翻倒的辎重车后。 亲兵战团的杀声渐息,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朱粲的心上。 他从辎重车后探出头,偷眼望去,只见是汉骑冲散了他的亲兵,已在向这边奔来,当先一将,银甲染血,手持长槊,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正是裴行俨!身后数十汉骑,如风卷到。 裴行俨早就望见了朱粲慌不择路,窜到了辎重车后躲藏,马到近前,挽住缰绳,胯下战马扬蹄长嘶,他大槊指向辎重车后,厉声喝道:“朱粲,尚何处躲也!还不速降,更待何时!” 朱粲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伸手去拔腰间的长刀,可双手抖得厉害,连刀柄都握不住,长刀虽被拔出鞘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身边最后的两名贴身亲兵对视一眼,满脸绝望,他们知道,再抵抗下去也只是死路一条,不如投降保命。两人便就丢下兵器,推着朱粲而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愿降!小人愿降!求将军饶命!” 却这朱粲,此时此际,只觉四肢僵硬,呆呆站立,眼睁睁看着裴行俨策马走近,长槊的锋刃闪着凛冽的寒光,犹挂着适才被杀的他的亲兵的鲜血,映得他瞳孔骤缩。 巨大的恐惧击溃了他的狂傲,他双腿一软,也跪在了地上,抓住刀鞘,慌忙解下,捧在手中,颤声叫道:“大将军!大将军!小人朱粲有重礼敬献。此刀名为八宝刀,价值千金!” 这刀鞘上果是镶嵌八宝,金丝缠绕,珠光宝气间隐有龙纹暗刻。 裴行俨却不看这刀鞘,——他与朱粲在洛阳见过,认识他,确认无误后,便令左右:“绑了!” 三四个汉骑下马,将朱粲用绳子绑上。却绑之间,一个汉骑鼻子嗅了嗅,往朱粲裆下去看,——擒获贼军主将这份大功,固是裴行俨占了头份,但这些从其杀入营中的汉骑也都有功,却因人人尽管是方才激战过后,俱是兴高采烈,便这汉骑不觉笑骂:“这老狗竟吓得尿了裤子!腥臊气直冲鼻子!”乃是朱粲当众失禁,污秽不堪。诸汉骑哄笑声中,朱粲面如死灰。 …… 营北,汉军望楼下。 裴仁基负手而立,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着眼前此人。 便是刚被押到的朱粲。 裴行俨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大将军,贼营已破,贼寇皆已肃清!朱粲擒得在此!” 裴仁基微微点头,细看朱粲。 但见这位曾残虐淮汉、自称“迦楼罗王”的枭雄,此刻被粗绳捆得结结实实,衣甲歪斜,发髻散乱,浑身沾满了泥泞与血迹,脸上的疤痕依然狰狞,却已全然失却往日戾气,眼神涣散,额角冷汗混着血污蜿蜒而下,再也看不出半分往日的凶悍与狂妄,只剩下狼狈与恐惧。 朱粲察觉到裴仁基的目光,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渗出血来,嘶声哀求:“大将军饶命!小人愿降!小人愿降!大将军,小人此前好歹也曾为圣上攻下洛阳,立下过些微功劳,也算有功於圣上!乞大将军看在这一点薄功上,饶小人一命,小人愿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朱粲,老夫有一问,久想问你。”裴仁基没接他话茬,低头看了他会儿,忽然说道。 朱粲不敢抬头,齿缝里挤出:“大将军请问。” “你为何食人?” 朱粲身子猛地一颤,一下子好像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稍顷,这才嗫嚅答道:“大将军,粮乏兵饥,小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大军数万,无粮则溃,小人、小人是被逼无奈啊!” “被逼无奈?”裴仁基摇了摇头,说道,“自隋乱以今,南北群起之辈众多,要说乏粮,何止你一人?为何他人未有食人之恶,甚至最以残虐著称,所过民无孑遗的张金称,也未尝食人,只有你独行此道?你自称迦楼罗王,可知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的行径,与禽兽何异?” 朱粲不敢再出声辩解,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求饶,额头的血迹,染红了身下的泥泞。 “老夫还有一问。董景珍率兵前来援你,与你算有相助之恩,却为何你杀了他?还吃了他?忘恩负义到这种程度?”朱粲吃了董景珍这事儿,裴仁基原是不知,是刚才从俘虏处得知的。 朱粲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答道:“他、他一再辱我,小人不能忍,一时冲动,便杀了他。” “辱你什么?”裴仁基问道。 朱粲犹豫了下,终究还是挤出一句话,声音里满是屈辱与不甘:“他骂小人,……猪大王。” 望楼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从在裴仁基左右的罗士信、张善相等将皆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起来。 这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放声大笑,回荡远近,带着无尽的嘲讽。 裴仁基也怔了下,接着亦不禁失笑,指着朱粲,回头与诸将说道:“真猪也!真猪也!这般心胸,这般残暴,也配称什么迦楼罗王?不过是一头嗜杀、没有人性的野猪罢了!” 朱粲听着裴仁基等的笑声,觉得每一声笑都像针扎在他的背上,连磕头的力气都失尽了。无尽的懊悔涌上心头。不是懊悔以人为食,也不是懊悔杀了董景珍,而是懊悔不该昨晚杀了董景珍!若是晚杀他些,也许今日汉军攻营,他两营犄角,可以互为援应,或不至於营破被擒。 裴仁基笑罢,不再与朱粲多说,命将其押下,令道:“将此贼即刻送往洛阳,听候圣上处置。” “得令!”便有从吏应声上前,带着吏卒将朱粲拖下。 朱粲顾不上懊悔了,挣扎着,回头叫道:“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啊!小人再不敢食人!求大将军开恩,小人愿为奴为婢,侍奉大将军鞍前马后!”叫声渐远,消失在营门之外。 望楼下,重新恢复了安静。 裴仁基转身面对诸将,正要布置打扫战场、检点伤亡、收拾俘虏、安抚降卒等事宜,却有一人迈步上前,抱拳躬身,说道:“大将军,仆有一事,敢问大将军意。” “何事?”裴仁基看之,是贾闰甫。 贾闰甫说道:“大将军,今日攻破贼营,据诸部现下已报之数,所得朱粲部俘虏已有四千余,等诸部将俘虏尽数清点完成后,此数估计得在近万,这般,加上昨日大胜所得的朱粲部俘虏,合计不下两万。如此巨数,臣敢问大将军,打算怎么处置?” 裴仁基沉吟片刻,知他既提此问,定已有对策,乃不答反问,问他说道:“闰甫,你是何意?” 贾闰甫神色一凛,肃然说道:“大将军,此等皆食人之徒,凶残成性,早已丧失人性,正如大将军所言,与禽兽无异,非是寻常俘虏可比。仆以为,宜尽戮之,以绝后患!” 裴仁基倒是没想到他会提出此议,愣了愣,说道:“尽戮之?闰甫,这可是一两万俘虏啊!” “大将军,仆之所以进此言,另一方面缘故,也正因其数太多,若收编,恐生肘腋之变;若遣散,必重操旧业,祸乱乡里;若久羁或押送洛阳,则皆需耗费大量兵力看守;更兼此辈早已无忠义廉耻之念,教化不可及,怀柔无所用。故与其留之为患,不如断然处置,以彰善恶!” 两万之多的俘虏,贾闰甫却居然进言尽杀! 何止裴仁基惊讶。 从在边上的裴行俨、罗士信、张善相等将也都各是面露惊愕,彼此对视,一时无言。 第二百二十四章 但可立功何惧评 裴仁基不是没杀过俘,虽然不像王世充,诱骗坑杀过余杭义军刘元进部三万余人,但在他为故隋大将,镇压山东等地义军的时候,数百、上千的俘虏也曾杀过。此战所得的朱粲部俘虏如果不多,贾闰甫进言再有理,他考虑考虑可能也就杀了,然足足两万之数,他却不免踌躇。 人到了一定位置,做一件事情前,就不能随心所欲,要考虑朝野的评价、史书的评价。就比如这两万俘虏,说实话,裴仁基并不在乎这两万条性命,做为故隋的两朝老臣,他的从军生涯到今三十多年之久,手上不知沾染过多少鲜血,莫说敌人的性命,就是历年来从他征战的部曲,死伤的亦不知多少!但话又说回来,这毕竟是两万条性命,如果尽都杀了,则朝中大臣会怎么评价他?乡野士人会怎么评价他?史书在记载这件事情时,又会怎么评价他? 更重要的是,圣上会怎么看待他? 故此,贾闰甫就尽杀俘虏此议而列出的几个原因,尽管确实是有道理,裴仁基考虑了会儿后,终却还是不能同意,他说道:“圣上以仁德治天下,再三严令诸将,不得擅自杀俘,须当善待降卒。闰甫,你此议不可用也。不过你所说的若押送洛阳,需不少兵士,将会影响我军底下用兵,此倒实情。便这样吧,且将这些俘虏暂囚俘营,等候圣上令旨,再作处置。” 贾闰甫说道:“大将军,就算是暂囚俘营,难道就不需要兵士看守了么?两万俘虏,少说得需两千精兵日夜轮守,也一样会影响我军底下用兵啊!且此辈皆残暴之徒,凶性难驯,若有风吹草动,必然作乱!到时,我大军在前与贼鏖战,后方却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裴仁基眉峰微蹙,指尖在案几上叩了几下,最终仍是摇头,说道:“此事体大,关乎圣上仁德之名,我等不可擅做决定!还是等圣上处置吧。”见贾闰甫还想再劝,摆了摆手,说道,“不必说了。”随即环视诸将,话题转开,转到了底下的用兵事宜上,令道,“传令下去,打扫完战场后,全军休整一日,犒赏将士。明日辰时,诸郎将以上到大帐,计议接下来的进兵。” “得令!”裴行俨等将齐声应诺。 见裴仁基别无军令,诸将便行过礼后,相继退出。 却贾闰甫出到帐外后,走了几步便停住,扭脸望了望中军大帐。 又展目向西,——彼处是俘营的位置,虽这时身在中军营中,他看不到俘营情形,但可以想象得出,这会儿定是一群群的俘虏在被押入营中。 其实,两万凶徒,聚於一处,如恶狼困於笼中,稍有闪失,便将噬主,这点担忧,对贾闰甫来说还是轻的,更要紧的是,必须要留足够兵力看守,而如此一来,势必就会影响底下进战。 而又一旦影响到底下进战,就又势必会影响到他贾闰甫为新朝立功。 这才是贾闰甫最大的担心! 可他的建议,裴仁基不肯听从,这可怎生是好? 便他不禁叹道:“大将军不从俺言,只恐祸患就在眼前啊!”迈起脚步,一边往自己的住帐去,一边琢磨如何能使裴仁基改弦更张。却果是有机谋之士,不愧是当年说服裴仁基杀了隋监军御史萧怀静,投奔李密的谋主,走没两步,他脑中便已闪过一计。 脚步略停,只计策虽然想出,尚需一人暗中推波助澜。 这人,该选谁人? 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他眼前。 “只有此人,可为吾行此策。”他低声说了一句,不再往住帐去,转而径直追罗士信而去。 …… 罗士信是和贾闰甫一块儿出的帐,他年轻腿快,走路风风火火,就在贾闰甫琢磨的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出了中军大营。出了营,罗士信胯下赤龙珠马快,迅捷如风,追他就更慢了。 等贾闰甫追到他时,他已回到自己营中。 乃在帐内,两人相见。 见贾闰甫来访,罗士信忙放下茶碗,起身相迎:“贾公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贾闰甫的父亲贾务本没战死前,是张须陀的副将,贾闰甫此前一向从在张须陀军中,与罗士信、秦琼等都很熟悉,落座之后,不绕弯子,直接话入正题。 帐中并无外人,他却还是压低声音,神色神秘,说道:“罗将军,有一大功,可博得圣上欢喜,助将军加官进爵,只是此事有些风险,不知将军敢不敢做?” 罗士信怔了下,说道:“什么大功?” “这桩大功,如果成了,必能令圣上龙颜大悦,却也不排除有些许非议。” 罗士信笑道:“贾公,不要卖关子了,有话直说!俺罗士信自从张公麾下起,这么些年,上阵杀敌、斩将夺旗,出生入死,什么风险没见过,可有过半分惧怯?贾公知俺,俺从军为的就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俺别无所长,只有这两膀子力气,一腔子胆气,这条性命可供圣上驱驰!只要能立大功,博得圣上欢喜,上刀山、下火海,俺也眼皮不眨一下!” 贾闰甫当然了解他的性子,要不然也不会来找他,见他这般表态,抚须一笑,便将计策道出。 罗士信起初眉头紧锁,神色迟疑,可听着听着,眼中的精光越来越亮,最后猛地拍腿大笑,声音洪亮:“果然好策!贾公妙计啊!既除后患,又能立大功,此事,俺罗士信干了!” 贾闰甫盯着他,语气严肃:“将军可想清楚了?此事需瞒着大将军,若一旦败露,大将军追责,休说讨圣上欢心了,军法定将严惩,且必引起朝野非议,於将军名声不利。” 罗士信咧嘴一笑,眼中却无半分犹豫,说道:“大丈夫生於世间,唯以功名为务!岂惧人言?但能博取圣上欢心,莫说两万残俘,便是十万豺狼,俺也敢一并斩尽!至若大将军处,你不说、俺不说,大将军如何会知?即便知了,俺自担着!呵呵,也绝不连累贾公!” “将军这叫什么话!”贾闰甫正色说道,“俺岂是不敢担责之人?”旋即抚须,也是呵呵一笑,说道,“不过,此事若成,今歼朱粲、董景珍此役,裴大郎虽有陷营、擒得贼首之功,然将军之功,也将绝不逊於裴大郎!以将军之敢作敢为,满腔赤诚,日后必能得到圣上重用!” 两人相对一笑。 …… 夜色渐深,营中篝火成片,点点火光与星斗交辉,静谧而肃穆。 西边的俘虏营是临时搭建,占地不小,但设施简陋,外围以粗木为栅,内无帐篷。天虽已寒,俘虏露天而眠。寒风卷着枯草掠过栅栏,俘虏们蜷缩在地上,挤得密密麻麻,瑟瑟发抖,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成薄雾。一队队看押的汉卒提着火把来回巡弋,铁甲碰撞声清脆而冷硬。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俘虏身上散发的恶臭,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罗士信站在自己营中帐前,眺望西边俘虏营的幽暗火光,身后,一个亲信正在向他低声禀报:“将军,已按计布妥。张三等十余人已都混入俘营,只待将军一声令下。” 罗士信微微点头,带着点大功将立的兴奋,然却又强自稳住神态,说道:“再等一个时辰,等三更时分,俘虏最困乏、巡卒换防之际,便动手。”补充交代,“切记,巡卒也需杀几个。” “得令!”亲信躬身应诺,退下传令。 …… 东方天际,残月西沉,星斗稀疏,夜色愈发浓重,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中军大营,大部分士卒都已睡去,只剩下巡逻的哨兵,身影在篝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忽然,西边的俘虏营中爆出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更多的喊叫声、怒吼声、混乱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如惊雷般撕裂了夜空,遥遥传来,响彻整个大营。 裴仁基才睡下未久,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惊醒,猛然坐起。 不等他披衣出帐,帐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值宿吏员冲进来,惊声叫道:“大将军!不好了!俘虏营、俘虏营作乱了!好多俘虏都冲了出来,正在攻打栅栏,情形十分危急!” 裴仁基大吃一惊,急声问道:“怎会突然作乱?看守的兵卒呢?被俘虏杀出来了么?” “回大将军,亏得营外把守森严,看守将士奋力抵挡,才未让俘虏冲出营外!但营内已乱作一团,作乱的俘虏太多,眼看就要失控!一时之间,只凭看守将士,恐怕难以制住!” 裴仁基翻身下榻,快步出到帐外,寒风扑面,他眯眼望向西边,只见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夜空如血,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愈发密集。他正待下令,急召裴行俨等速速来见,早有一人从一旁匆匆赶来!三十多岁年纪,颔下几缕长须,身着白袍,腰佩长剑,正是贾闰甫。 “大将军!”贾闰甫疾步上前,“不料仆所虑者,竟是应了!这些凶徒,果是本性难移。今彼辈既已生乱,仆之愚见,宜当立即调兵扑杀!否则,一旦被他们冲出营外,不可收拾矣。” 裴仁基见他来得如此之快,并且是他才进过言,接着俘营就生乱,这未免太巧了,心中疑云顿生,目光扫过贾闰甫面庞,但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便迟疑了下,短短片刻,权衡再三,——一边是圣上仁德,一边是眼前危局,他终一咬牙,沉声喝道:“传令!尽杀之!” 随着命令的传下,急促的鼓角声响起。 罗士信早已披挂整齐,与他部中的数百骑兵等在营中,闻得军令,精神一振,上马抄槊,喝道:“贼俘作乱,大将军有令,尽数诛绝!儿郎们,随俺往剿!” 营门大开,铁蹄踏碎寒霜,如黑潮奔涌西去。 火光映照下,罗士信一马当先,碾过营栅,杀入俘营。 刀光劈开处处火起引起的浓烟,槊锋所向,尽是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有人不知所措,跪地求饶;有人四散奔逃,妄图寻找生机;有人拿起身边的石块、木棍,以作抵抗,——但无一例外,在罗士信等骑的槊锋面前,这一切都如沸汤泼雪,不堪一击,尽皆化作血雾与残躯。 惨叫声、哀求声不绝於耳,但渐渐的,全然被兵器碰撞的脆响与汉骑的杀声淹没。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终於到来时,俘虏营中,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两万俘虏,尽数伏诛,没有一个活口。 罗士信浑身浴血,勒马立在尸堆之中,手中的长槊滴着鲜血,渐亮的天光中,他环顾周遭的尸山血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却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大功已建的轻松与欢喜。 裴仁基站在中军大营的望楼上,遥瞰如同修罗场般的俘虏营,转过脸来,饱含深意地再次看了看贾闰甫。贾闰甫垂首静立,白袍飘飘,面色平静,仿佛这一片血腥与残酷,与他无关。 “闰甫,老夫适才听说,你昨晚军议罢了,去见士信了?” 贾闰甫对裴仁基会问出此事,并不诧异。他与裴仁基也是老相识了,深知其人,阅历丰富,心思缜密,惯於察言观色。遂见他已知此事,又除他与裴仁基、裴行俨外,旁边此时并无别人,也不隐瞒,就躬下身子,索性坦然说道:“仆不敢瞒大将军。昨晚仆是去见罗将军了。大将军,俘营生乱此变,正是仆与罗将军所为。大将军发怒之前,敢且先请听仆一问。” “什么问?” 贾闰甫说道:“若这两万俘虏不除,还是仆此言,我军就需分兵看守,我军现只才万余,如再分兵,底下进战,战力势必有损。张绣、杨道生等部各万余到两万众不等,胜算恐就会大打折扣!仆敢问大将军,是两万条残贼的性命重要,还是大将军建功立业重要?” 裴仁基默然稍顷,问道:“闰甫,此事都谁知晓?” 贾闰甫说道:“只仆、罗将军与罗将军的十余个亲信知。” “罢了!此事,以后老夫不会再提。”裴仁基不再多看如血俘营,转身走下望楼,留下一句话在晨风中飘散,“传令下去,组织士卒,挖坑掩埋俘尸,以免生疫。令诸将辰时军议不变。” 日头渐高,阳光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却驱不散俘营散来的血腥气。 辰时,诸将应令俱到。 昨晚屠俘,诸部都有派兵参与,但无人提及昨夜之事,只如寻常军议般肃立帐中。 裴仁基坐在主位,也对昨晚的屠戮只字不提,只目光扫过诸将时,在罗士信染血的甲胄上略停了一停,随即,就将话头落在了当前的战局和底下的用兵计议上,说道:“今日召集公等,是为议一议底下的用兵之计。最新军报,张绣部已到唐城,猛攻甚急。唐城守军不过两千,而张绣部兵力万余,唐城恐怕撑不过三五日,便会被张绣攻破。襄阳方面,雷世猛所率之援兵,很快就能抵达,得了他的增援后,杨道生与他联兵,兵力就将达到两万余众。襄阳虽有我洛阳兵五千援助,然敌众我寡,情势也不容乐观。公等就此,对我下步用兵各有何见?” 吕子藏见贾闰甫等暂皆无言,便上前半步,进言说道:“大将军,仆以为,当先救援唐城。一则,唐城已然危急,且则唐城所在的汉东郡距离光山所在的弋阳郡近,我军救援便利;再则,相比之下,张绣部兵少,且正在攻打唐城,疲於攻坚,我军若突袭其后,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三则,襄阳城坚,守卒也多,纵得了雷世猛的援兵,贼军短日内定然也是不能攻下。故而,仆愚见,当务之急是挥师西进,直扑张绣侧后,待解唐城之围,再图襄阳之援。” 裴仁基抚着胡须,没有立刻表态,转问余下诸人:“公等何意?” 贾闰甫起身行礼,说道:“吕公所言有理,然仆有一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二百二十五章 嘉奖旨到檄令下 “何议?”裴仁基问道。 贾闰甫说道:“大将军昨日令攻贼营时候言道,圣上曾说过一句话,‘痛打落水狗’。故大将军决意再接再厉,先将朱粲营,以迅雷之势拔克。当下朱粲营虽如大将军所料,果士气低落,为我军一战而下,然仆以为,这个‘落水狗’,打得还不够。” “哦?” 贾闰甫说道:“朱粲固已兵败被擒,董景珍也已为朱粲所杀,但董景珍在麻城尚有数千兵马。董景珍已死,他的这些余部,现必军心惶惶,正可乘之机。因仆愚见,不如先攻麻城,尽歼董景珍的残部,然后再挥师西进,救援唐城,讨伐张绣。” “先歼董景珍残部?” 贾闰甫说道:“大将军,先歼董景珍残部,对我军有两利。其一,歼灭了董景珍残部后,麻城等地可为我军所得,既解光山后顾之忧,又可顺势尽取永安全郡,进逼长江北岸,断萧铣自江夏再北上之路;其二,张绣等闻知不仅朱粲兵败被擒,且董景珍部也尽覆灭,永安为我军得之,定会骇然,我军再趁机击之,事半功倍,胜之易如反掌也。” 先趁胜,将董景珍余部歼灭,攻得麻城以至永安全郡,在战功上来说,的确将会是一个大的战功。一举尽歼董景珍全军,还为朝廷打下了麻城等地,此乃攻城略地之功。并对底下的用兵来讲,较之直接救援唐城,也会更加有利。除了贾闰甫说的“张绣部定会骇然”之外,多给张绣一段攻打唐城的时间,也会使张绣部相对更疲惫一些,这也会对裴仁基部有利。 唯却有一个问题。 吕子藏皱起眉头,便说道:“若先将董景珍余部歼灭,固有利於我军,可是贾公,唐城而下危在旦夕!若我军却先攻麻城,就算董景珍余部军心惶惶,连带上行军的日程,没个四五日,我军也将董景珍余部尽歼不了,更何况尽取永安?将耗时更久。只怕,唐城等不及了!” 贾闰甫摇摇头,正色说道:“吕公,仆适才说了先歼董景珍余部,对我军的有利之处,另外还有若现就出兵救援唐城,对我军的一个大大不利之处。便是张绣很快就会获悉朱粲、董景珍部为我军所败之讯,则若我军现就出兵救援唐城,彼必有备,他以逸待劳,而我军鏖战多日,将士疲惫,恐有以劳击逸之险,反致战局被动。即便最终取胜,亦或是惨胜,得不偿失。” 这个理由听来有几分道理,但好像也有些牵强。 吕子藏张了张嘴,却无话可再反驳,便与裴仁基说道:“贾公言之在理,然仆依然以为,唐城若不速援,恐有失陷之虞。是先援唐城,抑或先攻麻城,悉从大将军决断。” 裴仁基捋着花白胡须,考量了片刻,忽然明白了贾润甫所提议先攻麻城、以及永安全郡背后的缘故,不禁再又看了他眼,复做稍顷斟酌,於是下了决定,然未直接说,转而又问罗士信、张善相、杨士林、田瓒等人意见,说道:“闰甫、吕公两人之议,公等各以为何?” 罗士信等人先后开口,皆是附和吕子藏末后的一句话:“悉从大将军决断。” 裴仁基便不再多问,道出了自己的决定,说道:“闰甫所言在理。既如此,便依闰甫之策,先将麻城的董景珍余部歼灭,顺势尽取永安全郡,之后再挥师西进,讨伐张绣、杨道生等贼。传令下去,全军再休整两日。两日后拔营,开向麻城,不得有误!” “得令!”诸将齐声应诺。 …… 却诸将出了帐去后,裴行俨独留将下来。 对裴仁基的决定,裴行俨心存疑惑,只刚才当着诸将面前,他不好询问,这时问道:“阿耶,贾公所言虽有些道理,可吕子藏的担心也不得不虑。我军若是先歼董景珍余部,顺势攻取永安全郡,固然胜之易也,然唐城危急如累卵,恐难待我军凯旋,若在期间失陷,如何是好?” “大郎,你以为闰甫就没有虑到此点么?” 裴行俨呆了下,说道:“阿耶是说,贾公也知道,如果先打麻城、永安,唐城可能失守?” “闰甫聪明之士,岂会看不到此处?” 裴行俨更呆了,问道:“则贾公为何还执意力主先取麻城?” “因为唐城即便暂时失陷,亦不过一城之得失,无关大局,我军只要打下永安,回师往攻,必可收复。而攻下永安全郡的机会,却不可错失!现下,董景珍主力为我军所歼,永安只有麻城有其数千余部,萧铣还没来得及再遣兵增援,正是我军尽取永安之机。如果错过,等到萧铣获知董景珍主力尽覆,遣了援兵往到永安,我军再打永安就不容易了。” 裴行俨恍然大悟,可仍有疑虑,说道:“但是阿耶,万一唐城失陷,其军民怕将遭害。” “大郎,唐城的守将,与你有交情么?” 唐城的守将,本身当地割据,是差不多与卢祖尚同时降附李善道的,裴行俨岂会与他有交情? 他说道:“并无交情。” “这不就是了么?你与他既无交情,他之死活与你何干?是救一个没交情的人要紧,还是抓住战机,攻下永安全郡,为你我父子立下一份大功更要紧?”裴仁基抚须说道。 裴行俨算是真的明白贾闰甫此议的真正用意了,——舍一城而取全郡,弃小义而就大功。他如醍醐灌顶,说道:“阿耶明鉴,孩儿受教了。”不由地又叹道,“贾公心计,可谓毒辣啊!” “这算什么毒辣。为不致我军有因分兵看守,致使可能不得速拔永安,两万条性命,可以一夜屠之,这才叫毒辣!”裴仁基想起了两年前,贾闰甫劝他杀萧怀静时的那夜,嘿然说道。 ……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裴仁基便率领大军离开光山,向麻城进发。 合上卢祖尚部千余,万余汉军旌旗猎猎,铁甲铿锵,刀矛如林,沿途烟尘蔽天。 行军两日,将出弋阳郡界,前边就是弋阳郡与永安郡的交界之地。 后军忽有一人三马的数骑赶上。为首校尉背插令旗,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道黄绢包裹的敕令:“大将军,圣上令旨,八百里加急,自潼关下到。” 乃是传达李善道旨意的天使。 尽管是行军途中,裴行俨不敢怠慢,仍是在路边草地,备下香案,这才跪拜接旨。 绢上字迹端正有力,笔锋遒劲,他认出是薛收的笔迹。 写的是:“览卿所奏,汝南大捷、罗士信於光山伏兵歼董景珍先锋,皆已悉知。董景珍纵主力到光山,与朱粲合兵,乌合之众,残暴之贼,不足为虑,朕知卿必能胜之。卿以全力,先破朱粲,再援汉东、襄阳之法甚当,朕心甚慰。待朱粲既破,董景珍旋灭,卿可仍持此战法,再西击张绣、杨道生等贼。朕闻萧铣遣雷世猛以数千往助杨道生,则张、杨、雷诸贼,合计兵约两三万众。卿何时可尽歼之?另,夷陵郡情形如何?可有失陷之忧?朕已令洛阳朝中,细禀夷陵战况,卿亦可细探夷陵详情,速报朕知。军前诸事,卿可自专。勉之!” 令旨讲了三方面的内容。 一是嘉勉汝南和罗士信伏兵之胜,二是授意西进次第,三是垂问夷陵安危。 却则说了,为何令旨中没有言及裴仁基刚刚大胜的尽歼朱粲部与董景珍部主力此战之事?——只因这道令旨,是与下给刘黑闼、李靖的令旨,一道下达的,当时尚未有捷报传到潼关。 却说裴仁基看完令旨,神色大喜,当即召集诸将来见。 裴行俨、罗士信、张善相、杨士林、田瓒等将先后从行军队伍的前后赶到,贾闰甫、吕子藏从在中军,却是不需再从别处赶来。等诸将到齐,裴仁基将令旨传示诸将,顾盼说道:“先前本大将军令先歼朱粲部此策,深得圣上嘉奖!圣上这般赞许,我等敢不效死力?当再接再厉,不可有丝毫懈怠!传令全军,加速行军,务必尽快攻下麻城,歼灭董景珍余部,尽取永安全郡,再挥师西进,破张绣、杨道生,平定淮汉,不辜负圣上的信任与期望!” 诸将传阅令旨,人人振奋,士气高涨,连日征战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轰然应诺。 罗士信见令旨中提到了他伏兵大胜此战,满心激动,跨步上前,昂然请令,说道:“大将军,不到百里,即是麻城县城所在。末将敢愿领本部为大军先锋,先期进向麻城。” “好!士信,就以你为先锋。到了麻城后,贼若仓皇无备,可攻之,你即先攻。若贼已有备,你便暂且扎营,待我大军主力到后,再行合围攻城!”裴仁基痛快同意。 罗士信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而去,自率本部先往麻城急去。 裴仁基又令贾闰甫:“闰甫,圣上问及了夷陵情形。你选拣几个得力的军吏,即刻星夜赶赴夷陵,传达圣上关怀,鼓舞许绍等守军将士士气,令其坚守,待我军支援。” 贾闰甫应诺,便也自去办理此事。 随后,裴仁基再下军令,催促大军加速疾进。 秋阳高悬,步卒负矛,骑士扬鞭,沿着官道,扬起漫天黄尘,一路向麻城进发,气势如虹。 …… 千里之外,历阳郡,李伏威府中。 就在裴仁基接到李善道令旨的时候,李伏威也接到了从洛阳朝廷下到的一道檄令。 第二百二十六章 再得贤妻良策点 檄令系薛世雄、魏征联名下达。 内容是再次命李伏威、陈棱出兵海陵,以迫使李子通回兵,以协解彭城之围。 李伏威端坐主位,辅公祏、戴义、阚棱、王雄诞等围坐两侧。 辅公祏抚摸着胡须,正在说道:“大王,沈法兴野心叵测之徒,垂涎江都、历阳已久。上次我军出兵海陵,牵制李子通,他便兵向京口,险些偷袭江都,多亏我军和陈棱所部及时撤兵回援,他奸计才未得逞。若我军此次再贸然出兵海陵,沈法兴必定会趁虚而入,袭击江都、历阳,到时,我军不仅协解不了彭城之围,江都、历阳也将遇危。因依俺之见,不如将这番缘故,再次陈述朝廷,恳请朝廷另遣他军驰援彭城,我军则固守江都、历阳,以保江淮根本。” 上次出兵海陵前,他就是这个意见。 戴义上次反对他,这次同样反对,当即起身,向着李伏威行了个礼,说道:“大王,仆以为,辅伯此言差矣!前时我军无功而自海陵还师,已违朝廷檄令。今既朝廷再次檄令我军,再拒命,恐失朝廷信重。更兼彭城若失,李子通声势大振,则我历阳之地,也会直接暴露於其兵锋之下!是故无论是为朝廷大义,抑或为自身安危,协解彭城之围都势在必行!” “沈法兴若趁机来攻我海陵,何策应对?”辅公祏问道。 戴义说道:“可留精兵五千,守卫海陵城池。我城坚粮足,其纵来犯,何惧之有?” 辅公祏冷笑一声:“戴公只道城坚粮足,却忘了军心!历阳一旦遭到围困,我在海陵的将士闻之,必生惶惑,彼辈父母妻儿皆在历阳,岂还能安心再攻海陵?况海陵有李子通的留守精锐数千,便我军与陈棱合兵,也难以攻拔。则到彼时,历阳告急、海陵未下,又若李子通还师一部,前来夹击我军,岂非腹背受敌?只恐一朝军散,全军溃於旦夕!此乃自陷死地之策!” “李子通若是分兵还援海陵,彭城之围即可解之,何来我军自陷死地?” 辅公祏说道:“李子通先已大败李文相,士气高昂,纵分兵一部,彭城之围不见得就能解!” 两人争辩不下。 李伏威左听辅公祏,觉得说得对;右听戴义,也觉其言有理。 再三难以决策,终是他止住两人争论,说道:“罢了!此事且容俺斟酌,明日再议。” …… 回到后宅,其妻王氏,见他眉头紧锁,便知又有大事压心,便问道:“夫君,何事烦恼?” 李伏威将方才军议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揉着太阳穴,重重叹了口气,说道:“朝廷又令俺出兵海陵,可沈法兴在侧,虎视眈眈,若俺出兵,他必趁虚而入。辅大兄主张不出兵,戴义主张不可违背朝廷号令。俺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罢,王氏低下头想了片刻,抬起头来,眸光微闪,说道:“贱妾听明白了,夫君不是想违背朝廷檄令,而是怕出兵后历阳空虚,为沈法兴所趁。既然如此,贱妾敢有一策敬献。” “贤妻之策,必是良策,快请说来。”“ 王氏笑道:“夫君既忧沈法兴趁虚而入,何不就先消灭了沈法兴?” “先消灭了沈法兴?” 王氏说道:“夫君不妨上书朝廷,将所忧一五一十地说与朝中知晓,改而请求先破沈法兴,再攻海陵。圣上圣明宽仁,体恤臣工,必能体谅夫君的难处,——而虽现圣上不在洛阳,魏公亦非不通机变之士,他也一定能理解夫君之忧。这般,夫君的为难不就可得化解了么?” “贤妻此策……” 王氏问道:“夫君以为不妥?” “朝廷檄令,是令俺攻海陵,以协解彭城之围。若改而先攻沈法兴,俺与陈棱联兵的话,固有把握歼灭他,可这却不合朝廷檄令的要求。”李伏威蹙眉说道。 王氏说道:“表面看不合,实则深契朝廷本意。” “此话怎讲?” 王氏说道:“朝廷本意,不仅在於解彭城之围,更在於剪除李子通之患。若夫君先将沈法兴攻灭,则江东之地便可稳固。届时,退一步说,即便彭城已失,但夫君以殄灭沈法兴之势,再联陈棱之众,直捣海陵,可唾手而得!而又海陵只要夫君得之,李子通失了他的根本之地,进退失据,纵倚彭城,歼如反掌。夫君,此乃先稳后攻之策,非违令也,实为奉旨之深意。” 李伏威细细品味了下王氏的话,拊掌赞叹:“贤妻此论,真如拨云见日!果良策也!”旋又再次蹙起眉头,“可是如何才能解决沈法兴?他兵马不少,又据长江之险,并非易与之辈。” 王氏微微一笑,起身端来一杯清茶,递与李伏威,说道:“至若如何才能歼灭沈法兴,此大丈夫事也,何须问妇人?夫君雄才大略,定能想出良策,铲除沈法兴,立功於朝廷。” 李伏威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说道:“夫人言之是也!”说罢,将茶汤一饮而尽,令室外侍吏,“召辅大兄等前堂议事!”却是心中已有定计,无须再等到明日再议了。 …… 还到前院堂中。 等不多时,辅公祏等再次来到。 李伏威请他们坐下后,环顾诸人,说道:“俺意已决!” 辅公祏等人相顾,辅公祏问道:“大王何意?是攻、还是不攻海陵?” “既攻、也不攻。” 辅公祏一头雾水,问道:“何谓既攻、也不攻?” “既援海陵之忧,在於沈法兴,就先将沈法兴攻破!然后再攻海陵!” 一言既出,辅公祏等人又再次相顾。 辅公祏说道:“先破沈法兴?” 李伏威将其妻建议他先破沈法兴的理由一一道来,众人闻之,忍不住的第三次相顾。李伏威说完,抚须笑问诸人:“大兄、戴公,诸位,以为此策如何?” 辅公祏沉吟片刻,说道:“这是釜底抽薪之计,倒是一条可用之策!只是……”他顿了下,说道,“沈法兴其族,本江东冠族,其据江东已有数年,根基盘错,部曲众多,我若攻之,只怕不易,要想短日灭之,更加不好做到!”问道,“却不知大王可已有攻灭沈法兴之策?” 李伏威尚未开口。 戴义已然起身,说道:“大王此策,确是高明之策。以仆愚见,若欲攻灭沈法兴,其实不难。” “哦?戴公有计?”李伏威问道。 戴义说道:“沈法兴虽据长江之险,然其骄矜自用,民怨日积,江东士民早已对其不满,人心不附;对其部曲动辄责罚,小过而必斩之,其部众也早已离心离德。他之所以能在江东立足,不过是仗其家资,趁天下之乱,士民需人依附以自保罢了,非有什么过人之才。今圣上宽仁之德,海内皆知,则若大将军以圣上令旨讨之,江东士民必群起响应,必可一战而成!” “不错,不错!沈法兴在江东,的确是人心失尽。……但具体战策何出,公可有计?” 戴义说道:“仆倒确是虑得一计。” “愿闻其详。” 戴义说道:“大将军,仆颇知沈法兴其性,此人贪而无谋,躁而无断。若我军放出消息,声称将再次出兵海陵,他若果欲图我历阳与江都,闻讯之后,必然就会倾巢而出。京口,是其必经之地。我军可先暗为做备,埋伏精兵於京口北岸,待其主力渡江,伏兵骤起,一举歼灭!” 李伏威仰脸,想了想,拍案笑道:“妙计!公之此计,一来可使沈法兴失去长江之险、本地之利,二来师出有名,他主动进犯,我军迎击,名正言顺,时、地、人三者皆为我所用!”扭脸看向辅公祏,问道,“大兄,你以为此策如何,可用不可用?” 辅公祏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条良策。 并且如果能够得成,对他们也都很有好处。 他便没再反对戴义,破天荒地点了点头,说道:“此计可行!只是需当隐秘,不可走漏风声。” 李伏威便即下令:“明日将魏公下达的檄令遍告军中,大肆宣扬我军将出兵海陵。另遣一使,前往江都,去见陈棱,将此策告知於他,约他一同行事,夹击沈法兴。” 诸将齐声应诺。 是夜,报送朝廷的奏疏急送洛阳。 次日,李伏威要出兵海陵的消息,传遍了历阳。 其营中人声鼎沸,士卒们忙着整理行装,一副即将出兵的假象。 …… 不出两日,李伏威出兵海陵的消息,被沈法兴在黎阳的细作报到了毗陵。 沈法兴闻之,顿时大喜过望,猛地拍案而起,哈哈大笑:“前番我军未出,杜伏威、陈棱就从海陵撤兵,使我无功而返,俺本甚是可惜!不意这莽夫,竟又要再度出兵海陵!看来这江都、历阳,终究是俺的囊中之物!”眼中满是得意之色,仿佛已经看到江都城头、历阳郡中到处插着他的旗帜,看到了他已尽占江都、历阳的景象,遂召集诸将,当日下令,“点集兵马,准备出兵!本王要亲自率军,趁此大好良机,一举夺取江都、历阳!成就本王江左霸业。” 却诸将中,一人起身,进劝说道:“大王,杜伏威前次出兵海陵时,大王兵向京口,他便匆匆撤兵回援,可见其对大王甚有戒备之心。此番他偏又大肆宣扬出兵海陵,会不会有诈?会不会是故意引诱大王出兵,设下埋伏?还请大王谨慎,切勿中了他的圈套。” 沈法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有诈?他能有什么诈?不过是朝廷催逼得紧,他畏惧李善道,不得不出兵罢了。杜伏威草莽之徒,匹夫之勇,何有运筹帷幄之智,设甚埋伏之谋?江都、历阳空虚,正是天赐良机,不可错过!若今日不趁机夺取,日后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就难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北边江都的方向,一张脸上尽是贪婪:“待杜伏威、陈棱兵到海陵之日,就是江都、历阳为俺所得之时!诸地既得,还攻林士弘诸辈,江南膏腴尽可有也!”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 远处天边,云层低垂,翻涌如墨,隐隐有雷声自天际滚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 趁雨献策破贼营 秋雨如丝,缠缠绵绵,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个淮汉大地牢牢笼罩。 彭城、光山、麻城,一座座刚经过战火,或正在经历战火的城池,在雨幕中显露着灰蒙蒙的轮廓。冰冷的雨水顺着城墙上斑驳的砖隙缓缓渗进,将墙面上干涸的血迹重新洇开,晕染出一道道暗红的印记,诉说着曾经或正在发生的搏杀的惨烈。 彭城城东。 李子通大营。 中军大帐内,虽还是上午,然因天色阴沉,已点起烛火,映得兰锜上的兵器影子忽明忽暗。 李子通背着手,在帐中来回踱步,时而到沙盘前看会儿彭城周边的形势,时而到帐门口,打望下外边的雨帘,却见他眉头紧锁,周身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烦躁与焦虑。 也无怪他焦躁。 这赵君德,吃了李文相中伏兵败的教训,却与李文相用兵的急躁不同。 先是在来彭城的路上时,步步为营,使李文相“故技重施”,设下的伏兵没有起到多大作用;继在到了彭城后,又相当沉得住气。一味的只固守营垒,与城中应和,拒不出战,任凭李子通遣将百般挑衅、辱骂,甚至佯装撤退以诱,他皆稳坐中军,令旗未动一分。眼看两军相持渐已日久,而拖得越久,李子通自家人知自家事,他清楚的明白,对他就会越加不利。 又到了帐门口,向外头望了片刻,李子通下令说道:“请毛先生来!” 很快,毛文深快步掀帘而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道:“臣应大王之召,拜见大王。” “起来,起来。毛公,这赵君德按兵不动,一味固守,倒如铁铸的瓮城,水泼不进、针插不入。本王召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可有破瓮之策?”李子通亲手给他端了杯茶汤,问道。 毛文深当然知道李子通召他来见的缘故,忙双手接过玉杯,沉吟了下,说道:“大王,臣这两日就当前战局亦多思量。斥候探报,洛阳伪朝接连向綦公顺等部下令,彼辈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也来救援彭城。待汉贼诸部援军汇齐,形势恐怕就将急转直下,将反不利我军矣。” “此正本王之忧!且不仅是汉贼诸部援兵可能将到的麻烦,还有粮秣的麻烦。对峙日久,我军粮秣日少,只凭东海、下邳两郡供应,早晚难以为继!请你来,就是想问你有没有对策?” 毛文深放下茶盏,捻着颔下鼠须,说道:“大王,赵君德在城西扎营,与城中成犄角之势,要想破城,非得先将赵君德部歼灭不可。可赵君德像个缩头乌龟,不肯出战。我若强攻其营,城中又必然出援,我军将腹背受敌,胜算渺茫。因此,强攻此策不可用也。唯有以计取之。” “计将安出?”李子通又端来一盘果脯,放到毛文深身前案上。 毛文深回头,望了下帐外的雨幕,冰冷的雨水顺着帐帘滴落,噼噼啪啪的响个不停,他迟疑了下,说道:“大王,若没有这场雨,臣亦无策。但如今雨水连绵,却或对策可由此雨而出。” “雨?此话怎讲?”李子通一怔,随即抬眼,顺着毛文深手指的方向向外望去,帐门口外,雨帘无边无际,将天地连在了一起,他皱了皱眉,说道,“你是说,……趁雨夜袭?” 毛文深说道:“正是,大王。” “趁雨夜袭此策,本王也曾想到。可是文深,雨水虽可一时遮蔽我军行踪,然赵君德营颇坚,我若雨下夜攻,泥泞必使攻营器械难行,士卒冒雨也不利攀墙,恐怕反易为守军所乘吧?” 毛文深说道:“大王,如果直接夜攻赵君德主营,是有此弊,可若不先攻其主营呢?” “哦?” 毛文深说道:“大王还记得斥候先前的探报么?赵君德其部的粮草,大多囤积在其主营西边的粮营中,平日里戒备森严,寻常难以靠近。而现今这雨已下了一日一夜,阴雨连绵,寒意刺骨,却粮营守卒则必难耐湿冷,十之八九,会避雨入帐,巡哨亦必松懈。这正是我军可乘之机。若大王遣精卒若干,冒雨夜袭,先烧掉他的粮草,赵君德闻报后,势必大惊,慌乱之下,肯定就会遣兵前往粮营救援。届时,我军便可趁其营中混乱、兵力分散之际,径攻他的中军大营,必可一鼓而破!其中军既破,余营、包括城中,自将瓦解!彭城,大王可下之矣。” 李子通凝神听完,眼前一亮,拍手笑道:“妙也!妙也!毛公此计以雨为媒,以粮为饵,声东击西,深得兵法之妙,真乃神机妙算!”越想,越觉得毛文深此策好,又连道了几声“好”,连日来的烦躁一扫而空,再又端来了盘肉脯,摆在毛文深身前案上,高兴地搓着手,在帐内转了两圈,决定做出,说道,“便依公此策!今夜就行之!”令道,“召诸将来会!” “咚、咚、咚。” 召将鼓敲响。 不多时,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诸将顶风冒雨,匆匆赶来。 李子通已坐回主位,等诸将到齐,便将毛文深所献的雨夜袭营之计,告与诸将知晓。 诸将闻之,各做斟酌过后,亦皆欢喜,皆道“妙计”。 “事不宜迟,此策今晚便行之!”李子通当即分派任务。 点了心腹校尉一人,令引精卒百人,换装黑衣,今夜二更出营,潜往赵君德粮营放火。又令藏君相、苗海潮等将,各率本部精锐,待粮营火起,赵君德分兵往救之际,便攻其中军营。又令帐下骁悍的骑将一人,引骑五百,伏於彭城西门,若是彭城守军出援,即截杀之。 任务分派完毕,诸将一一领命。 李子通环顾诸将,说道:“今夜成败,在此一举!待破赵君德营,本王不吝重赏!” 诸将轰然应诺,时间紧促,即辞拜而出,各还本营,做今晚出战之战备。 …… 雨一直下。 夜幕渐渐降临,雨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大了些。 雨点砸在帐顶上,噼里啪啦作响,像是有人在头顶撒着豆子。营中泥水横流,低洼处的积水已经没过了靴面。篝火在风雨中明灭不定,映得备战已毕的李子通部将士们的身影愈加模糊。 李子通站在帐门口,望着外面变大的雨幕,大喜说道:“此雨愈烈,贼哨愈惰,我军愈利!天助我也!”抚须笑与从吏说道,“赵君德这老狗,以为他坚壁不战,本王就奈何不得他了?须知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文深此策,他定是做梦也想不到。这彭城,本王必得!” 两更前后。 出去打探赵君德粮营守备情形的斥候飞马驰还,浑身都被雨水浇透了,靴上、腿上尽是泥水,到了辕门,下马疾入,奔到中军帐前,单膝跪地,抱拳进禀:“大王,小人等潜至赵君德粮营附近窥探,果如毛先生所料,守卒大多避雨入帐,巡哨寥寥无几,戒备甚是松懈!” 李子通精神大振,今晚克胜的把握於是更足,便令道:“一个时辰后,袭烧粮营的兵马出营!其余各部出战将士,披甲执锐,在各营集结待命,火起之后,即刻出击,不得有半分延误!” 军令下到。 各营立时肃然,一队队将士进到辕门后的空地上,执盾持矛,冒着雨水,坐地静候火信。 袭烧赵君德粮营的精卒百人,已尽数换作黑衣,背负火油、松明,腰悬短刀,亦到中军营辕门内列队。时间一点点流逝。三更的更鼓点刚落,这百人精卒便自出营而去,没入夜下雨幕。 李子通登上营中的望楼,双手扶着栏杆,目不转睛地望向西北,赵君德两营所在的方向。 随着冷风,雨水洒入望楼之众,浸湿了他的衣袍。当此关键时刻,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只死死盯着漆黑的雨幕,仿佛要穿透雨帘,看到粮营起火之时! 毛文深站在他身后,捻着鼠须,也同样紧张地望向西北方向。 多半个时辰过去了,西北方向仍是一片漆黑,只有雨幕中偶尔闪过的几点微弱火光,——是赵君德粮营巡逻兵卒的火把,在雨中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李子通的心渐渐悬了起来,焦躁与不安重回心头,他忍不住顾看了眼毛文深,说道:“文深,这都一个时辰了,怎的还没动静?莫非是出了什么岔子?” “大王,雨夜潜行,本就不易,或许是路上耽搁了些许,再等等,想必很快就会有动静。” 李子通转回头,再次望向西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在李子通快要按捺不住,想要派人前去打探消息的时候。 西北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这火光起初很小,如同一颗微弱的星火,在茫茫雨幕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被雨水浇灭。可仅仅片刻功夫,一点火光就变成了几点,又从几点迅速连成一片,橘红色的火焰在雨中挣扎着升腾而起,冲破了雨幕的笼罩,与墨黑的夜色交织在一起。随之而起的浓烟,被风扯成灰白的长带,直冲夜空,裹着的焦糊气味,——远在十余里外的李子通营中,亦可约略闻到, 火光越来越旺,映红了半边天空,连漫天的雨水,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李子通猛地一拍栏杆,大喜过望,哈哈大笑,说道:“成了!毛公,你此策成了!”厉声令道,“传令诸军,待赵君德兵马出营,便即取其中军营,擒赵君德者,赏百金!” 第二百二十八章 尔虞我诈李子通 赵君德被帐外的嘈杂惊醒,赶到中军帐时,粮营方向早已火光冲天。 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娇柔的连朱盈盈自己都不自觉的脸红心跳起来,竟忍不住拉起被子捂住了脸。可脸红归脸红,但心里却是酥酥麻麻甜甜美美的感觉。 墨朗月一惊,连忙扶着她,伸手很自然地搭上了手腕。但见她脉象虚沉,却是似有而无。却分明是重伤之像。 虽然乞丐披头散发看不到模样,虽然她衣衫褴褛看不出身材,可是方眠就是觉得她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这里似乎是一条地下河,而二人此刻,正处于地下河道的旁边,背后就抵着黑色的石壁,这种石壁,似乎和那只麒麟雕塑所用的材料是一样的。 她笑嘻嘻懒洋洋地挂在他身上,身体的炙热令她特别喜欢亲近于他。 可是,入口之后,天明的表情顿时就僵住了,但是,当他看见冰美人那期盼的表情知之时,他的表情立马又恢复自然。可是自然之中很明显又带着点舞眉弄眼。 只是她们的叫喊,还是能衬托出他的出场的,所以他不介意让她们意淫一下他无比俊朗伟岸的身材形象。 所以简欢回国,陆启言自然也在好莱坞呆不下去,让助理安排好这边的一切,准备打道回府,毕竟,自陆铮和萱萱的婚事退后,她也有很长时间没回国了,如今也该回去了。 岳如川走进大殿匆匆看了一眼,便道:“没人打搅更好,大家收拾一下吧。”话落,众镖师和脚夫便动手打扫起来,那十几口黑漆箱子早已推进了大殿中。 林风微微一笑,只是这个时候还没有得到沈玉良的答复,就直接再次回到后台去配茶,沈玉良也没有办法,大手一挥,把被李双强和林风打个鼻青脸肿的儿子沈凌蓝叫了过来。 费腾有些紧张,醉红楼的最后一件拍卖品非常重要,他也是花了好大力气,才从醉红楼高层打听到的秘密,绝对不能有丝毫的失误。 清零点点头,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刚才林宇的身子蓦然消失,吓了她一跳。 张怡大叫,急忙挣扎起身,徒步捻枪来斗鲁智深,“咣当”一声,两般兵器相击,只一下,张怡便被震的双臂发麻,虎口生痛。 黑岩城的建设工作,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林炎看着一日日日渐完成的黑岩城,心中既是欢喜又是担忧,这种复杂的情绪,在一个月之后,才是得到了平复。 朱梦莎看着自己的手表,离飞机抵达的时候越来越低了,真的是要来不急了。 再说黄怀谦与何氏的马车自角门出了孙府,约莫行出去一柱香的功夫,自车窗里再望不见孙府的人,黄怀谦才问及何氏有关孙老夫人的言行,何氏便把老夫人前后言不由衷地情形说了一遍。 “这你就别管了,他不能骗我。”大叔侧了下身子,没敢看大姨,吞吞吐吐地说道。 白梅自己讲着都觉得心惊,这些朝廷上的事若不是薛湜告诉她,她如何能相信皇上和太子会跟普通老百姓一样这般发怒。 黄帝就是一个铁证,当年他统一地星界大陆,风云楼功不可没,而想要得到风云楼的帮助,必须有风云令才行。 房间里雪儿正在嘲讽美娇说她下贱,看不出南哥一点也看不上她还硬贴上去。美娇正不服气的抢白说是南哥只是假正经,其实心里可喜欢死自己了。 对方既然已经找上了他,那就是他并不打算放过她,既然如此的话,那他也就没有必要再解决眼前的这个神秘人。 不过这些都只是施梓的猜测,也只能是他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林熠猛地回身站定,眼中闪过一缕慎人寒芒,手中马鞭一指朱宇轩,沉声断喝。 舅舅一头白发太过引人注意,一出去定然会招惹别人的注意,此处不知何地,秦玉雪不想他冒险。 可是秦牧之却没有任何表情,如果用这样的手段就可以吓到他的话,那他也就不会一步步的走到今天了。 “大牛,你跑这里来了?”百里允看着眼前的这个正和李安亲热的三当家,开口问道。 几人摸着身上疼痛之处,相互对视一眼,露出惊慌之色,慌不择路四处逃窜。 而是因为自己疾如闪电的全力一劈,居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林熠用两个手指头夹住了兵器? 跌水国的人直接攻打到了京都,当时先帝带领众多将士浴血奋战这才抵挡,只是跌水国经次一役后损失惨重,自此下落不明,难道是? 季嫣然点了点头,她知道四叔会维护她,却还是没有料到四叔当众说出这样一番话。 一绺靓丽的黑发飞瀑般飘洒下来,弯弯的秀眉,一双琥珀色的丽目勾魂慑魄,秀挺的琼鼻,粉腮微微泛红,滴水樱桃般的樱唇,如花般的瓜子脸晶莹如玉,如雪玉般晶莹的雪肌泛着淡淡的晶莹,身材曼妙纤细,清丽绝俗。 顾梓鑫接过顾老爷子手里,就算手心拽出水来,还是不能说一个不字。 “怎么了?”轩辕彻感觉全身都被盯出一个个洞来,不禁怪的问道。 但如果不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失败的可能性就会很大。 这几天的反复练习,总算有所成果,李奇的火球术也算是到了入门的程度,火球的威力、性质得到了质的飞跃。 道歉归道歉。至于最后到底要不要直接挖个眼睛来试试看,那还要看情况了。 她因为激动而精神亢奋,因为挫败而痛苦,更因为痛苦而备受煎熬。 其实对于叶初阳的说法,于雨欣心里也有一丝丝想法,只是一直不敢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