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药王正统在欢愉》 1、001. 白发的青年轮廓还有些青涩,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身体比同龄人看上去要更健壮一些。此时,他拿着玉兆,对着他的老师怀炎给出的地址寻找目的地中。 他的名字是应星,是一名从朱明方舟到罗浮求学的匠人,同样也是一名短生种。 不过,应星并不认为作为短生种的自己会比长生种差,尤其是在工匠技艺方面。 在煅冶方面,应星是个能够力压长生种的天才。 说到他手里的这个地址,也有点来历。 应星初入朱明时,为了报复毁掉他家乡的丰饶孽物,他果断投身于煅冶之道,希望能够做出杀死孽物的武器。 他拜朱明方舟的将军怀炎为师,总有些时候会从同僚和老师的口中听闻一些轶事,比如他曾有个师兄。 少时的应星还不是如今的这种性格,孤身一人,唯一幸存者,年幼的短生种,种种枷锁与重负压在他的身上。他迫切的、饥渴的学习着能学的一切,他没有如长生种那般无穷无尽的时间,能做到的只有在有生之年,在工匠一道钻研到极致。 能够被怀炎收为徒弟,应星的天赋自然是一等一的高,有时,他发现老师怀炎的目光会透过他看向了另一个人,带着点感慨、怀念、遗憾和释然。应星知道他在老师眼里并不是那种话本里恶俗的替身,只是他也会好奇,让老师产生如此复杂情绪的,究竟是何人。 随着拼凑起来的只言片语,他终于知道了那个人,怀炎将军的徒弟之一,也是唯一一个没出师却也从此没有了踪迹的师兄。 他的师兄似乎也同样地天赋卓绝,但性格却与他相去甚远。 应星并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从某种程度来说,他是个过于直白的人。因此,应星直接去询问了他的老师,从怀炎将军那里得到了这样一个形象。 工匠世家的嫡系,天赋最出众的人,种种事迹,不管怎么听,都是一个天之骄子,而且对方作为长生种,说不定是下一任将军的候选者呢。 老师说起师兄时的骄傲并不会让应星嫉妒,甚至他对这位未曾见面的师兄升起了一丝工匠与工匠之间的惺惺相惜。当然,他也知道,自己必须要更加努力。 在老师口中与骄傲对应的,还有那鲜明的惋惜。 再加上他从未见过对方,就连其他人也只是偶尔谈论,会在意识到的时候忽然收声,仿佛是个禁忌。所以应星认为,自己这位天赋卓绝的师兄,大概是英年早逝了。 明明前途大好,也未曾坠入魔阴,却英年早逝。 应星对这位传说中的师兄升起了一丝仰慕与同样的惋惜,能让怀炎老师怀念的师兄,一定是个非常好的人吧。若是他能有幸见到这位师兄—— 直到他离开朱明前,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在他即将启程前往罗浮的前一天,他收到了老师怀炎将军的消息。 老师告诉他,如果到了罗浮你有什么疑问,又或者是其他的事情,你就去找你师兄吧。这是他的地址。 应星:? 他师兄不是英年早逝了吗? 没好意思问出来的应星怀着敬仰、好奇、怀疑,总之十分复杂的情绪来到了罗浮,甚至连工造司那边都没来得及报道,就循着地址找了过来。 步行了不久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位置。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难得有些紧张地敲了敲门。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里面丝毫没有开门的迹象。 应星怀疑地看了看手里的地址,确实是这里,他没有走错。 就在他犹豫着今天要不要就这样先算了的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是客人吗?” 白发青年转过身,愣了一下,面前的少年有着雪白的发丝,发尾纯黑,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银白的眼睛,他穿着有大片刺绣却显得格外素雅的民族风服饰,身上还有很多银饰,给人的感觉宛如冰雪。娃娃头的少年还捧着纸袋子,似乎是出去买东西了。 应星对着少年微微点头,“你好,我是应星。” “应星?”少年重复着他的名字,垂下的雪白睫毛如同鸟羽,念着他名字的柔和的声音让应星就像是被幼鸟用柔软的绒毛蹭了一下手指,有点痒。 应星下意识地介绍起自己来,“我师从怀炎将军,如今来罗浮求学,得知师兄在这里,便过来看看。打扰了,师兄。” 面前少年气质老成,早就习惯仙舟人脸不对龄的应星下意识地鞠了个躬。 少年走近,“怀炎将军,师兄?原来如此,你是来找寻叔的啊,进来吧。他暂时不在。”少年朝应星笑了笑,“我出门置办了些东西,抱歉让你久等了,阿星。” 阿星。 这是个有些亲密的称呼,不过从少年的话语和态度里应星也意识到少年并不是他要找的人,他有些局促地跟在少年身后进了大门。 直到捧起少年倒的茶时,应星才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 他明明是来问候师兄的,为什么他现在却坐在这里喝茶吃点心? 捏了一枚梅花形状的糕点的少年侧头看向应星,“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名为云谏。寻叔,也就是你说的师兄,目前被扣在工造司,我已经给他发过消息了。” “被扣在工造司?”应星愣了愣,隐约察觉到这个师兄似乎和自己脑补的不太一样。 云谏点头,“不错,他因为摸鱼次数太多,被百冶大人留下了,说是要考校一下他的技术退步没有,不过别担心,大概过段时间就能回来了。” 作为时间有限的短生种,应星从没想过摸鱼,更没想过摸鱼这个词竟然会跟老师的学生、他的师兄挂钩。而且听少年的说法,这似乎并不是第一次。 应星只觉得有些坐立难安,是他太想当然了,此时此刻,他只想要立刻起身离开。 “抱歉,虽然有些失礼。不过,应星你是短生种吧。”安坐的少年捧着茶杯,淡淡地啜了一口茶水。 应星的思绪和情绪都被这句话拉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皱起眉,“我是短生种怎么了?” 声音和语气生硬无比,像是炸了毛的猫或者竖起尖刺的刺猬。 不怪他语气变硬,毕竟自他以短生种的身份成为怀炎将军的徒弟之后,就受到了无数明里暗里的鄙视、嘲弄、嫉妒、诋毁,流言碎语如同海浪不断地拍向他。 这么多年,他已经完全能够对着这些恶意面不改色,甚至顶撞回去了,尽管大多数时候他不会卖弄自己的口舌,因为对于他来说,那是浪费时间。更何况,作为匠人,他更相信自己手中的锤子,工匠就是应该用能力和技术说话! 但这不妨碍他对于每个质疑他身份的长生种竖起尖刺。 云谏放下茶杯,并未因为应星突然变硬的语气露出不悦的表情,银白色的眼睛瞥了应星一眼,“我话还没说完呢,冷静一点,听我说完,如何?阿星。” 又是那个有些亲昵的称呼,但这恰好让应星冷静了些。他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身处哪里,如果是对待那些长生种,这样的态度没问题,但显然,云谏并不在那个范围里。 从最初见面开始,应星就觉得云谏虽然看上去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但对他的态度、气质,说话的语气都不太像是少年人,更加老成,要应星说的话,给人的感觉其实更像是他师父怀炎。 感觉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应星却意外相信。 “我听说过你,应星。你同我一样,故乡受到孽物侵扰,最终沦为死绝之地,而你是那灾难的唯一幸存者,也是一个心怀复仇信念的人。” 应星那双灰紫色的眼眸看着身边的少年,此时他的态度已经软化了太多。 他的声音有些生涩,“你说,你同我一样?” 白发的少年点头,“不错,我同样是丰饶孽物侵略后唯一的幸存者,对于你我自然关注过。我还知道,你为了诛杀孽物,到朱明求学,是被怀炎将军收为徒弟的天才工匠,未来可期。” 应星扯了下嘴角,“天才工匠又如何,我的时间终究有限。” 尽管他自傲于自己的技术,可是短生种这个词始终压在他的心上。 越是心生不满,就越是钻研技术,越是取得惊人成就,就越是被惋惜并非长生种。 宛如魔咒一般,好似形成了一个圈。 娃娃头的少年歪了下头,“真叫人意外,原来你会为这样的事情苦恼吗?”云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他用手帕擦了下手,然后对着应星伸出了自己的手。 应星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在握住少年手的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缩小,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震惊地看向面前的少年,“你、你是?!” 云谏露出微笑,“啊呀,不愧是天才工匠,你看出来了呢。” 阳光明明透过窗棂照入室内,可却没有半分暖意。 坐在光下的少年蒙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色纱幕,“我们同为幸存者,你选择走上匠人的道路,打造武器,诛杀孽物。而我,选择把自己打造成武器,我与孽物,不死不休。即便是长生种,也终有烬灭之日。” 少年抬起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唇角噙着笑容,“坐在你面前的亦非我本人,这具身体,如你所见只是一具「容器」。如何,这具身体很不错吧?” 应星看着手掌中属于少年人的手,苍□□致,没有属于人类的温度。 这是一具被他人制造出来的躯壳。 这种技术,他沉思了片刻,迟疑地问道:“你,是偃偶?”他对十王司的偃偶之术有所耳闻,只是在朱明时,他并未接触过。十王司与其他司不同,作为掌管仙舟人死生轮回的地方,颇为神秘。 但是他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虽然没拆过十王司偃偶,但应星见过十王司的偃偶。他打量着云谏,如果云谏不说,他技术不够,还真看不出来面前的并非人类。 云谏收回手,“虽然距离答案很接近,但可惜不是哦。我不是偃偶。” 他抬起手臂,撩开衣袖,在应星震惊的目光下徒手就切开了自己手臂的皮肤,轻松得如同撕开一张纸,金绿色的汁液缓缓渗出,就连应星都能够察觉到,那浓郁的,凝成液体的生命力。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他猛地后退两步,声音沙哑,“……丰饶孽物。” 白发青年觉得自己疯了,又或者是坐在他对面的人疯了。 云谏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臂,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整理好自己的衣袖,口吻依然柔和,“阿星,你要承认,丰饶的力量是强大的,是神对生命的祝福。这样的力量,毫无疑问,受人觊觎,受人猜忌,受人厌恶却又叫人欢喜。力量从来都只是力量,区别在于使用力量的人。你看,仙舟人不是就做得很好吗?” 云谏面带笑容,“或者说,他们一直做得很好。” 应星总觉得他的话有些奇怪,似乎有什么他不了解的东西。 “你想要诛杀孽物,很好。因为这也是我的目标,我们是一样的。只是,你不觉得,这些废物能够做到其他的事情吗?如果废物只是废物,那就是渣滓、垃圾,无用且碍事地存在。但若还有其他用处——” 少年的声音停顿,没有继续说完,但应星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若是能够用在其他的地方,那便可以成为材料。” 应星喃喃自语。 云谏拍手笑道:“不错。它们也可以是材料,废物利用,这不是很好嘛?” 匠人沉默了,他明白这个外表乖巧,可言语间却古怪诡异的少年的意思,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难不成,你是在担心伦理问题?” 云谏微微侧头,“与仙舟人不同,这些自称丰饶之民的家伙,可不算人哦?而且,难道你不想研究丰饶的力量吗?若要毁灭丰饶孽物,你必须先理解丰饶,否则仅凭着一腔热血,你又要如何清除孽物呢?还是——” 少年的声音变得冷淡无比,目光充满了审视,“对孽物复仇,你只是说说而已?”《 》 2、002. 白发青年因为少年的质问陷入哑然,他从来不怀疑自己对丰饶孽物的憎恶与仇恨,更不缺少决心与行动力。 可是当云谏提出要拿丰饶孽物当作实验材料时,他迟疑了。 现在的他陷入了一种十分古怪的情况里,无论是拒绝还是同意,身后似乎都是万丈深渊。 少年那双非人的银白色眼眸宛如高悬于天上的星子,冷彻逼人。 应星的嘴唇微动,张了又合。 “你就别欺负他了,小云,他也还是个孩子呢。” 青年的声音插入进来,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应星回头看去,站在门口的青年手里提着一件外套,熟悉的红色工造司制服。 灰发的青年似乎不觉得自己插入话中有什么不好,他随手把衣服挂起来,伸了个懒腰,坐到了另一边的椅子上。 “小云,我要喝茶。” 青年懒懒散散地说道,直接指使刚才还咄咄逼人的少年端茶倒水。 云谏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睛时,又变回了应星最开始熟悉的那个少年,身上的气势收回去不少。他站起来,“坐吧,阿星。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寻柯。我去给你们泡茶。” 说完,他提着茶壶走进了厨房。 应星犹豫地看向了靠在椅子上的青年,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师兄。 灰色的头发,看上去有些文弱,很难让人想象到对方的身份是工匠,而且浑身上下散发着懒散的气息。 寻柯摆摆手,“坐吧坐吧,小云就是吓吓你。他其实是个好孩子。”他稍微坐正了一些,与头发颜色同样的灰色眼睛看着应星,“老师已经给我发过消息了,我本来想亲自去接你,结果……”他话没说完,但应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结果被工造司扣下了。 应星坐在自己之前的位子上,手放在腿上,心里微妙地有种见到老师的感觉。 他知道,寻柯并不是怀炎,但是他们两个身上有一种十分特别且相似的气息,应星不知道,那股气息是什么,但是足以让他收敛下自己因被多年排挤敌视所形成的乖张性格。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寻柯总是以一种浅薄的天才却令人惋惜的印象存在,真的面对他时,应星感到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手足无措,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里。再一想自己之前以为寻柯英年早逝,他就更有点绷不住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寻柯也没出声。 一时之间只能听到云谏那边泡茶的声音。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 “你还说我把他吓到了?这不是见了你也和见了猫一样么。这么对小师弟可不好。” 云谏提着茶壶走了出来,给两个人斟茶。 应星嗅到了清茶的香气,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嗅着这股香气,就连本来有些绷紧的心绪都平静下来了。 “这盏茶就当是我给你的赔礼吧,寻柯说得不错,我只是吓吓你,不过我说的事情还请你好好思考,虽然这只是我们的初次见面,不过谁叫你是小师弟呢,阿星。” 雪白发丝的少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发尾漆黑与他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应星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而后被手中的茶征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罗浮的气候与朱明那边不太一样,这茶是爱茶不爱茶的人都会喜欢的那种类型。 不会太浓,也不会太清淡,清香四溢,却能够让人的心情平静,入口回甘,韵味悠长,实实在在是当得句一声好茶的称赞。 雪发少年与灰发青年就这样带着微笑看应星把茶喝完了。 直到喝完茶,应星才意识到好像就他在认真的喝茶,他有些拘谨的把茶杯放下,“抱、抱歉。”他憋出了两个字,就算他在朱明再不注重人际关系交往,也知道自己这样似乎有点失礼。 寻柯笑眯眯地摆手,“没事没事,你喜欢这茶我送你点,反正都是小云制的。他制茶的手艺还是相当好,多喝喝对身体也有好处,也算是千金难求了。” 应星看向坐在身边的少年,看了看又被斟满的茶杯,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茶?” 在他问出口的一瞬间,本来悠闲轻松的氛围好像一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小云?”寻柯叫了一声云谏。 云谏的脸上还保持着那种清浅柔和的笑意,应星忍不住想到他似乎还挺喜欢笑的。 “这茶名唤照明春,之所以难得是因为材料比较稀有。” 应星有些疑惑,“材料稀有?” 云谏点了下头,“主材料是生命之芽。” 应星沉默了一下,“那个,好像是丰饶的。”他顿了一下,忽然感觉说不下去了。 “没关系,我已经进行过处理了,不会发生,将你转变成长生种的情况。更何况,这是我培育的一个特殊品种,已经与仙舟报备过了。若是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大可联系十王司将我缉拿。令堕长生在仙舟可是重罪,不过。” 少年雪白的睫毛下,那双非人的银白双眸看向应星。 这目光与之前所有的目光都不同,应星能感觉到一股令人灵魂发颤的寒意,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看尽剖析。 像是观察、观测又像是评估,总之是一种上对下的目光。但应星奇妙的没有觉得自己受到轻视,他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不过他觉得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那双银白的眼睛之中只有平静,像是一面映照一切的镜子。 终于,云谏开口了,“说实话,我不认为你有长生的必要。” 在他说完话后,凝固的气氛再度流转起来。 简直像是通过了某种不可说的考验,而且他好像还得到了个很高的分数和评价。 这个古怪的想法浮现在应星的心头。 寻柯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吸引了注意力,“好了好了,师弟住所安排好了吗?要我说,不如直接住进来,反正家里大得很,多余的房间也是有。而且,你是我师弟,老师可是嘱托过我,让我好好照顾你。” “这,这会不会不太好?我可以住工造司的宿舍。”应星有点迟疑地回答。 工造司的工作属于公务员,吃住全包,倒是不用太花心思。最重要的是,工造司的宿舍距离工造司可近了,像应星这种工造狂人,都是巴不得直接在锻造室打地铺的。 其实,应星对自己的这位师兄其实还是很有好感的,这可是老师口中的天才,如果能一起探讨技术和知识,自己一定能受益匪浅。只是应星自认已经成长,并非少时求学的孩子,不用别人看着,也能好好地生活,而且他也不愿意寄人篱下,即使宿舍条件简陋,也不愿意麻烦旁人。 就像是明白他在想什么,寻柯摆摆手,“你可以先住着,工造司虽然宿舍,但不能一直住在那里,总归要在罗浮有个居所,不如慢慢挑选,也没必要搬来搬去了,那多浪费时间啊。工造司那破食堂食谱一百年没换过了,我做饭可比食堂好吃多了。听师兄的,居所先不急,你在我住着,先熟悉熟悉罗浮,等到熟悉了,有偏好了,再选个居所也不迟。” 虽然对口腹之欲没有太多要求,不过应星也是人,好吃的东西自然也喜欢。而且就这么听着,感觉寻柯说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咱们都是工匠,到时候还能交流交流技术呢。我这可有不少稀有材料。”寻柯朝应星挤眉弄眼,就差没把快点住进来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听到这里,应星被说服了,他乖乖地说道:“那就打扰师兄了。”不是我方意志不坚定,实在是对方太强大了。 对于匠人来说,少见的稀有材料可比什么金钱、美女、权利有吸引力多了。 “小云。”寻柯又叫了一声。 但是这次他并没有得到回应。 不知何时,少年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那双银白的眼睛无神地看着前方。 “啧,又来了吗。”寻柯拧着眉站了起来,走到了少年身边,撩开对方脖颈的头发,那里有个纹路。 灰发的青年沉思了几秒,就招呼道:“师弟,麻烦你抱着小云跟我走。” 他让开几步,让白发青年有活动空间。 应星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成现在这样的,他看了看自己,看了看坐在那里的少年,又看了看寻柯,他好像确实比寻柯看上去强壮一些。 说服了自己的应星伸出双手,抱起了少年,比想象中的要重一些,大概是因为这具身体是人造的,而非真正的血肉。 那怀里的这个人,他原本的身体在哪里呢?他本身又是什么样子?怀里的这个样貌,应该是少年时期吧? 应星跟在寻柯身后,陷入了沉思。 从之前他与云谏两人的对话来看,云谏现在所使用的身体,是使用丰饶孽物或者相关材料打造出来的,云谏并不像匠人,罗浮的工造司也不太可能这么叛经离道,材料、技术缺一不可,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似乎只有一个人——他的师兄寻柯。 初入罗浮的白发青年神色有些复杂地看向在身前带路的人。 他的这个师兄,好像不是个什么好人啊。 但不得不承认,寻柯的这门技术确实惊为天人,甚至可以被称之为禁忌。 应星他虽然对丰饶孽物深恶痛绝,可是拿孽物当素材他还是有点过不去心里那关,毕竟再怎么说,这些家伙的分类都是人科啊。 寻柯领着应星来到了家里的工作间。 灰发青年将台面上的杂物扫到一边,“把他放这里。” 寻柯转身去挑材料拿工具。 应星将怀中的少年小心地放到台面上,紧接着就听寻柯头也不抬地说道:“你顺便把他的衣服也脱了吧,还有那些银饰,要是搞丢了,小云可要给我灌药的。” 应星:? 与人相处总是有距离感的应星沉默了,他曾经以为自己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长期的身体习惯暴露了他的情感。 少年身上的衣物被尽数褪去,露出了光洁的躯体。 果然。 应星打量着眼前的这具身体,没有任何性别特征,没有人偶那般的球形关节,更没有偃偶那样的机巧义体,更不是什么冰冷的机械,尽管云谏在他面青轻而易举的将手臂皮肤撕开,露出里面的汁液,可应星确认过了这具身体的强度,只是比人类更强悍。 若非他亲眼见证,谁都不会想到面前这个少年的身体并非血肉之躯。 寻柯抱着一堆东西站起身来。 他一边手脚利落地打开少年的胸腔,一边嘀咕起来,“反正最近也该检修了,正好都调试检查一下。” 应星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些什么,陷入了茫然。 灰发的青年忽然开口,“师弟,帮我扶一下。” 白发青年伸出手,手下的身躯并非温热,而是温凉,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寻柯则检查着后颈与背后的纹路。 那些黑色的纹路连接在一起,不像回路,更像奇怪的咒文。 “要把四肢拆下来也检查一下吗。”他自言自语起来,手里却提起了一把砍刀,似乎下一秒就要挥刀砍向台子上的少年。 “算了。”寻柯放弃了这个想法,他看了一眼扶着云谏的应星,毕竟还有个师弟在这里,他们这才第一次见面,太凶残了不好。 应星看着寻柯提起刀,又放下刀,开口道:“师兄你不用顾及我。”他对师兄这个称呼已经能完美地适应了,甚至对于自己的师兄可能是个法外狂徒这件事情也接受良好。 如果是之前,他一定会反应剧烈,但现在大抵是他今天接受的刺激太多了,已经麻木了。 寻柯摇了摇头,“算了,估计是他那边出事了。” “师兄,云谏他原本的身体在哪里?他到底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应星终于忍不住,想要将心中的疑惑全部问出来。 为什么云谏以这个样子出现?他本来的身体在哪里?出事是指的什么?把自己当作武器又是指的什么?师兄你为什么会用丰饶孽物做材料? 最重要的是,他们这么搞,在仙舟不犯法吗? 一切的一切,他实在是有太多的疑问。 而且,应星能感觉到,无论是云谏还是寻柯他们对丰饶的态度似乎都很奇怪。 灰发的青年看着眉头皱起,满腹疑惑的白发青年,他抬头想了想,“嗯,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跟你说起比较好。” 他垂眸,看着雪发少年的侧脸,他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的脸颊,“是了,就从最开始说起好了,这是一个不太有趣,有些长,暂时还没有结尾的故事。”《 》 3、003. 身体的温度在逐渐下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他不甘心。 他想活下去,仅此而已,可是就连这个愿望都很难实现了。 形貌可怖的怪物们被仙舟人称为丰饶孽物,它们掠夺资源,是宇宙中人人喊打的存在。 仙舟一直在与丰饶孽物作斗争,然而,就算是云骑军讨伐孽物也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更遑论他只是个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了。 白色的头发沾染了灰尘、泥土和血渍,他知道接下来他会和那些被丰饶孽物屠-杀的丰饶民一样,失去生息,最后尸身腐朽,所有的不甘、怨恨都会化作一捧泥土。这就是他可悲可怜的一生。 纵使仙舟人不老不死那又如何? 云谏知道,这世上唯有一种真理,人被杀就会死。 内心翻涌的负面情绪偏激无比,他早就知道自己本性不是什么好东西,空洞等待什么填满的灵魂,以此为底色,属于将死之人的那些脆弱情绪完全不存在于他身上,他拥有的只有纯粹的杀意与毁灭的欲望。 耳边嘈杂的声音逐渐褪-去,他知道这个地方已经没有活人了。 云谏缓缓闭上眼睛,若是他能活下去…… 若是他能活下去…… 复仇,破坏,以及对生的渴-望杂糅在一起,像是一只茧。 幼虫吐丝化为茧,并不一定能够破茧成蝶,也可能在成茧的过程中就因为各种内在外在原因死亡。 不过是命运的必然选择。 视网膜中出现的黑点,耳边的杂音也渐渐远去,身体和意识忽然变得很轻,化作了一朵云。 终于,要结束了吗? 少年半睁着眼睛,想要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他父母的葬身之处,他自己的葬身之处。 多可恨啊,多悲伤啊,多欢喜啊,多疯狂啊。 这样的世界。 眼前飘过金色的光点,一开始,他以为是未熄灭的火星,可随着金色的光点越来越多,身体不知从哪里获得了一股力量。灵魂在颤动,有预兆的提醒少年。手指攥紧,他用尽全力抬头,他看到了令人一生难忘的景象。 大火焚烧后的世界,残败遭受蹂躏的世界,天边染上了猩红,一个绝望的世界。 但唯有那个地方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让人忍不住想要流泪。 光中的存在六臂伸张,身姿虬美,关节舒张,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神色,祂俯视着这里唯一一个还活着也即将死去的人类。 这颗星球死去了,面前的这个存在也要死去了。 祂是唯一听到呼唤,受到那灵魂情绪牵引,降临于此,见证一切的存在。 祂的孩子,祂爱着的孩子。 在这生命终结之地—— 「所欲何求?」 祂这样问道。 这个形象他知道的,云谏被其神圣华美的身姿搞得有点头晕目眩。 祂是丰饶星神药师,而在仙舟人嘴里,他们更愿意称呼祂为寿瘟祸祖。 可是到了最后,出现的只有祂啊。 如何憎恨?如何欢喜?他经历的,他爱着的,他恨着的,他想要的,能够给予他的,所有的一切,都与祂有关。 命运是个合格的剧作家,渺小的存在只能承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发的少年身体抖动,模糊的笑声自他口中溢出,而后笑声越来越大,听上去无比诡异。少年笑出了眼泪,他一边笑一边哭,看上去像个疯子。他的身体完全不能承受他这样的行动,发出哀嚎,可他却全然不惧。 灵魂在笑,身体在哭,灵魂在哭,身体在笑,在绝望,在哀嚎,在狂喜,在萌生希望。 无论地上的人如何表现,丰饶的神明只是安静温柔地注视着。 他的眼里满是祂的身影。 云谏缓缓张开嘴,无比虔诚地说道:“我……我想活下去……”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只有神的身影,“请让我活下去,请让我沐浴在您的光下,直至最后,让我长眠于您的怀抱。” 一直以来所塑造的一切轰然崩塌,然后被塑造成了新的样子。 寿瘟祸祖,不,应该说是慈怀药王。 云谏咬着舌尖的名字,心中的想法越发坚定。 “药师大人……” 丰饶星神垂眸看着少年。 「善。」 朱红的果实降下,少年含住果实,浓郁的生命力冲刷着破败不堪的身体,他死死咬住嘴唇,眼睛只是执拗地看向空中的神明。 疼痛引发的只有暴涨的杀意与破坏欲-望,空洞的灵魂第一次被完全填满。 他的意识模糊起来,但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捧了起来,像是回到了母亲的羊水,温暖,安静。 在这死寂的大地上,无人看见,白发的少年发尾染上了纯黑,身体上缠绕着黑色的纹路,又隐没于雪白的肌肤下,像是锁链,又像是符咒,原本纯黑的双眸化作银白,就连睫毛也是,左眼凝起浓郁瑰丽的紫色,但又很快消失。 身体被修复,但精神早已疲惫不堪,但他仍然睁着眼睛,眼前只能看到光,被改造和恢复的过程自然痛苦,不知到了何时。 云谏失去了意识。 他行走在黑暗之中,银色的双眸和白色的睫毛只能让他看上去更像非人类。 越是黑暗,越是寂静,他内心压抑的杀意与破坏欲-望就越发高涨,他想要杀死那些步离人、造翼者亦或是其他的那些丰饶孽物,只是杀还不够,他想要的,渴望的是彻底的毁灭。 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蒙受“赐福”的家伙,根本就只是垃圾,根本不理解丰饶的真谛。 但是没关系。 少年的脸上露出了冰冷的笑意,他会杀,不,他会摧毁它们。 只有他,只有他能理解药师大人的意思,他并不觉得药师对向祂祈求之人赐福是坏事,忠诚的信徒总是希望神明的福音能传播到每一个地方,每个人都可以得到神明的祝福,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得到祝福。 神无私宽容,不代表凡人可以僭越。 所以,他要做的很简单,丰饶慈悲地爱着每一个人,祂的行为是善,可若有人将这份善用于恶,他这个有幸得到药师赐福的信徒,自当为了他所信仰的神诛锄异己。 不然只是对药师祈求活下去,而不做任何贡献,那和那些垃圾有什么两样呢。 他当然不是什么弑杀之人,也清楚不是每个丰饶民都该死。所以,其实他和仙舟巡猎的目标一样。 不知道在黑暗中走了多久,从上方滴下了一滴金色的不明液-体。 云谏抬起头,被那金色的光吸引,就在这看似缓慢的过程中,那滴金色液体滴落到他的左眼里。 “唔?!” 他猛地捂住左眼,剧烈的疼痛再次席卷全身,他似乎看到了火焰,不,那并非错觉,金色的火焰自他身上燃烧,他嗅到了焦臭味,他的身体被火焰裹挟,但有另一股力量修复着他的身体。 他像是工造司中被煅冶的器材,熔化,重锻,往复着这样的过程。 * 病床上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睛,银白的瞳孔无神地盯着天花板,这是陌生无比的地方。 他没有死。 云谏缓缓坐起身,身体像是年久失修的机械,骨骼之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你醒了。” 出现在门口的女人这么说道。 云谏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走进来,说着种种事情。女人是丹鼎司的医助。 原来,自他濒死,已过了三个月,整个星球果然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里是仙舟罗浮。 女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在对方询问自己的名字后,云谏才开口回答道:“云谏,我的名字是云谏。” 他的身体得到丰饶赐福,又受到莫名重锻,恢复力比想象中的更好。 不过,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当一个遭遇横祸,父母双亡,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受害者。 而他也会的,毕竟他确实是个无辜受害者。 少年垂下眸子,乖巧地回答着各种问题。 丹鼎司的女子心生怜爱,嘱咐道:“你好好休息,之后可能会有人来问你一些事情,你如实回答就好。以后在罗浮好好生活吧。” 仙舟罗浮。 麻烦了。 云谏在内心咀嚼着,不知何时燃起的心中之焰不曾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剧烈。 他有心追杀丰饶孽物,可仙舟进出严格,而他也不愿意加入云骑军,但是没关系,至少他还有很多时间。 不过…… 少年翘起嘴角,微笑起来,仙舟似乎有同样需要除掉的家伙。 他记得母亲说过那个组织的名字,好像是——药王秘传。 云谏垂下眸子,回忆着为数不多有关药王秘传的信息,而后他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在心里安慰自己,再等等,要再等等。 时间不知不觉就又过去了一个月。 云谏作为一个遭受了无妄之灾,父母又惨死的仙舟人,得到了不少补贴,毕竟整个星球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父母居住的房屋不算大,但很整洁,只是因为主人离开了许久,家具上蒙着不小的灰尘。 但对于云谏来说已经很好了。 他先是撸起袖子打扫了一番屋子,而后才坐到床上,他抱着双腿,这是个看上去格外具有防备的姿势。 被丰饶赐福和因不明液体重锻的身体原比想象的强大敏锐,他刚出院就感受到了六七道视线。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将军安排的人。想也知道,他这个孤儿需要进行一番检查,才能重获自由。 只有确保他没问题之后,这些眼线大概才会撤除。 云谏并不缺乏等待的内心,可当他想到自己没在清理那些垃圾一天,药师大人的名声就要被毁坏一天,他就越发不可忍耐。 将脸埋在腿上,少年缓缓呼吸,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杀意。 他对这些仙舟人也并无什么好感,但也不太讨厌,除非他们堕入了那所谓的魔阴身,不然他绝对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他不是蠢货,他如今在仙舟地盘,要是暴露自己信仰的并非巡猎而是丰饶,不出三天,他就能被提进幽囚狱。 如今的他要做的,就是获得自由,只有这样,才有进行下一步的可能。 否则他又该如何为药师大人做事呢? 云谏缓缓抬起头,整理了一下床铺,熄灭了房内的灯,闭眼准备睡觉。 恍惚之中他又来到了那全黑的空间,只是这一次与上次略有不同,他的小腿好似浸在水中,摇曳的金莲盛放,天边的云霞好似火焰,这里更像是某个独特的空间,而不是他的梦境。 云谏趟着水往前走,不知道要走到何方,他最近经常在做这样子的梦,这些金莲,那些金焰,还有偶尔会显露端倪的星空,这里的一切寂静无声,却又好似水波流动。 直觉告诉他要往前走。 在这异样的空间中,就连人这样的概念都好像消失了,明明眼前有着莲花、火焰与星空,可是这空间却让人觉得格外空旷。 不知道走了多远,目中的金莲显露出被火焚烧的残败,就好像这里发生了一场大火,可大火之中,又有生命诞生。 云谏站定在水中-央,这里似乎是最中心处了,可是除了金莲外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难道是他感觉错了? 云谏不确定地想到,虽然梦中并没有疲劳的概念,但他还是坐了下来,水便到了他的腰间,只是浸泡在水中的这感觉并不惹人讨厌。 索性直接躺倒,将自己浸入在水中,水面之上那些金莲盛开,金焰焚烧,可水下却无比安宁,像是回到了母亲的羊水之中,这种感觉熟悉无比,是他向丰饶祈求的那天。 他多少也知道自己的来历异常,否则自己的那对父母又怎么会常驻外界旅行。对于幼崽来说,一个安定的成长环境显然更加重要,他的父母大可以将他带回仙舟抚养,而非滞留外界。 只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银白的眸子安静地望向水面上的星空一角。 水泡从少年唇边溢出,水下的少年缓缓闭上银白色的双眸,这一次是真的入梦了。《 》 4、004. 白色娃娃头的少年发尾染成了黑色,穿着朴素的短打和褂子,唯有一张精致的脸格外醒目。他抱着袋子,里面是购置的熟食,父母的遗产加上仙舟给予的补贴,能让他过得相当滋润。 周围的邻居都知道他是遗孤,纷纷哀叹着他的不幸、可怜,然而再多的就没有了。这很正常,毕竟云谏的父母为了他可是留在仙舟之外数年。 不过,若是让他们看到自己此时能够融入罗浮,想必这对向丰饶祈求孩子的夫妻也会很欣慰吧。 抱着纸袋子,转过身的少年翘起嘴角,银白的双眸微微弯起。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为了买到的美食开心地孩子。 暗处监视的人没觉得这个名为云谏的孩子有什么问题,未成年、父母双亡、遗孤,这几个词放在一起让人心生怜爱与同情。 早就察觉到暗处有人跟着的云谏脸上没露出半点端倪,他穿过街道,拐了几下,才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 他的父亲曾是工造司的一名工匠,而母亲则是一名行商。 只是无论他的父母曾做出些什么,取得了什么成就,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既然过去,那便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一名工匠和一名行商,这样描述就可以了。 云谏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刚放下,关上的门便被叩响。 心中疑惑是谁的云谏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一个并不认识的青年出现在他的眼前,对方的身上还穿着工造司的制服。 云谏的眼睛在对方的衣服上停留了两秒,而后抬起头问道:“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父亲作为匠人,与外界联系并不深,而母亲虽为行商,却行踪不定,很难有稳定的关系。 这么多年过去,实在让人无法想象还会有人来探望。 男人在门口搓了一下鼻子,似乎有些紧张,“你,你就是云谏吧。你大概没听说过我,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寻柯。”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变得有些柔和。显然和云谏的父亲——云饷关系不错。 云谏微微垂眸,作出绝不会错误的有些怅然和悲伤的样子,“父亲,已经不在了。”他停顿了片刻,暗中打量着男人的神色,继续说道:“如果你想找父亲的话,抱歉,只能让您失望而归了。” “这,这个……” 寻柯没想勾起少年的伤心事,一下子停在了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不过他没心没肺惯了,抬起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安慰道:“别哭,我就是听说云饷和玉姐唯一的孩子回了罗浮才来的。虽然晚了点,也没能去丹鼎司看你,不过如果你愿意,叔以后就是你的长辈了。云饷一定不会反对的。” 云谏是真的有些惊讶,他抬起头来,“您?” 寻柯挠了挠头,“哎,我还是进去和你说吧。咱们站在门口唠嗑,也不是那么回事啊。” 云谏反应过来,退了一步,请寻柯进来,然后关上了门。 “家里没有茶,只有水,可以吗?”云谏有些为难地问道。 寻柯大手一挥,“没问题,让我喝茶就是牛嚼牡丹。反正我也品不出来什么好茶坏茶,你给我倒杯水就行。” 云谏转身倒了一杯水,给对方,而后,他坐到寻柯对面。 “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寻柯摆了摆手,“不用敬称。”他斟酌了一下,“你父母的事情我很抱歉。”他绞尽脑汁,终于凑出了这么一句话。 云谏无奈地笑了笑,“谁也没想到,意外来的总是突然,某种意义上,我或许还算幸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如今的双手,这是一双虽然有些白,但是健康有生命力的少年的手。 他诞生诡异,至少绝不仅仅是自然孕育,虽然父母待他极好,可是这样来自年长之人的关心还是让他有些新奇。 寻柯咳嗽了两声,四处看了看,想要找个话题,扫了一圈,然后眼睛定格在了放置在桌子上的纸袋子上,便出声问道:“这是?” 少年侧过头,“哦,这个啊。是我买回来的熟食。”他将纸袋子挪过来,将里面的熟食拿了出来,还带着淡淡的温热。 云谏对着寻柯笑了一下,“寻叔你吃过了吗?要不一起吃了吧?” 少年的脸一团稚气,还未张开,轮廓有些青涩,娃娃头可是显得乖巧无比。看得寻柯心口发热,一股属于老父亲的感情流淌出来。他看了看桌子上的熟食,想出了一个照顾孩子的绝妙点子。 “小云谏,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云谏点了点头,他确实有空,不如说其实是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他待在家里最常做的就是看书,看书这件事在他的认知里是个非常好的行为,又能获取知识,又能打发时间,还可以让监视他的人放松警惕,何乐而不为呢。 寻柯嘿嘿一笑,“你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是很擅长做饭的,晚上你来我这儿吃饭吧。” 邀请来得突然,男人的态度也有些热情,明明今天只是初见,却透着一股稔熟。 少年眨了眨眼睛,他的内心虽然总是充斥着燃烧的毁灭之焰,可对这样的人并不讨厌。 哎呀,这就是母亲说的合眼缘吗? 云谏在内心这么想着。 于是,他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笑容,“好哦,我可以点菜吗?寻叔。” 寻柯得意地大手一挥,放言道:“点!都可以点!你想吃啥,叔给你做啥。叔的工资养你一个孩子绰绰有余。” 得到这个回答的少年笑得眯起了眼睛,“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我想想,我有什么想吃的。”他自小跟着父母,自然吃过很多不同的食物,所以他对食物其实没太大的偏好。 他仔细想了想,最终从记忆里挖出了一个词,“火锅?” 是了,他想起来了。 那是在他五六岁的时候,他们又搬离了一个星球,在另一个新的星球定居,为了庆祝乔迁之喜,父母一致决定吃火锅,而那个时候又恰逢仙舟过年,于是又备上了饺子。 滚起的水,蒸腾的热气,父母的笑脸,白白胖胖的饺子,还有被摞在碗里烫熟的食材,带着点芝麻的香气。 少年垂下眸子,而后又笑了起来,“我想吃火锅和饺子。” 寻柯虽然看上去有点懒散且不修边幅,带着一丝直男的糙,但他在某些时候意外地敏锐。他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好啊,火锅你想吃辣的还是不辣的?有没有喜欢的食材?饺子要吃什么馅的?嘿,你别说,这一顿正好也算是给你庆祝一下了,虽然有点晚了。” 云谏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男人,庆祝什么? 看懂了他的眼神,寻柯喝了口水,砸吧了一下嘴,就品出水味了,“庆祝你终于出院,庆祝你回到罗浮,以后就要在罗浮生活了啊。你还是个孩子嘛,总要过得热闹一点。” 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以后就要在罗浮生活了。云谏在心里仔细地嚼着这句话,这话也不是没人跟他说过,可是为什么从这男人嘴里说出来,就跟别人的好像不太一样呢?像是,更暖和,就好似孩童时期吃的火锅和饺子,还有第一次和父母一起过的年。 心中的火焰不知何时熄灭了,又或者只是变作了火星,就连那种想要追杀丰饶孽物的急迫都平缓了不少。 他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是真的把他当作孩子看待了,真正的孩子。说来也怪,尽管他从母亲的腹中孕育,父母也在绝大多数时候将他看作自己的孩子,但极少的时候,他能够敏锐地察觉到,父母那爱怜下隐藏的惶恐。 就好像他只是某个借由母亲身体孕育诞生的未知存在。 也是嗅到惶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并不普通,不能真真正正地当一个普通的正常的小孩。 但是眼前的人却偏偏让云谏感知到了包容,少年莫名的笃定,就算知道自己来历非常,眼前的男人也不会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云谏忍不住捏了捏自己藏在发丝里的耳朵,他放下手,心中无比轻松地说道:“我还要喝浮羊奶,还想吃鸣藕糕,肉夹馍,烧麦。” 寻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云谏桌子后的肚子,有点怀疑人生道:“你?你能吃那么多吗?这些吃了,你晚上不吃饭了?” 云谏把购置的熟食拆开,露出了里面的酥饼,锅贴和卤牛肉,他寻了两副筷子,其中一副递给了寻柯,他自己十分平静,“这不过是下午茶而已。寻叔你放心吧,我的胃口一向很好。” 他夹起锅贴,一口塞进嘴里,底部酥脆,肉汁丰盈。 寻柯拿着筷子并没有在内心做什么斗争,就加入了干饭大业中。他吃着卤牛肉,点评道:“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做给你吃,我可是有独家卤料配方的。保证你吃了之后晚上梦里都是卤牛肉。”说到这里他有些得意,“一般人想来我这吃饭,我还不给他们做呢。工造司的那些人啊,啧啧,不懂得品鉴。”他摇了摇头。 云谏咬着咔嚓咔嚓的酥饼,“工造司,啊,说起来寻叔你和我父亲一样,都在那里工作吧。”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有些奇怪地看着灰发的男人。 “寻叔,今天不是休息日吧?你怎么出来的?请假了?” 寻柯正在心里可惜没有酒,听到云谏的问话他没半点惭愧,正当光明地回答:“你说我啊?我偷跑出来的。工造司又不是什么强制人加班打卡的地方,我偶尔跑出来偷个闲,不是很正常嘛?” 闻言,娃娃头的少年露出了一个颇为微妙的表情,“偷跑出来的?您不工作吗?” 寻柯翘着二郎腿,“摸鱼人的事情,那叫事吗?大家都是公务员,又升不了职,我摸鱼怎么了?我摸鱼我快乐,我摸鱼我光荣。” 他又夹了一片卤牛肉,对着已经晋升为自家崽的少年传授人生经验,“崽啊,你要记住,你摸鱼我摸鱼,老板星槎变青桔,决不能让这些王八蛋资本家赚到咱们人民群众的一针一线!” 云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好心地没告诉对方,有将军府的人在监视他。 毕竟估计对方现在已经,把寻柯那番震耳欲聋的打工人摸鱼宣言告诉将军了,而将军,大概也会秉持着同为打工人的心,分享给当代百冶吧。 至于之后寻柯会遭遇什么,云谏就不知道了。 毕竟,他只是个孩子,不是吗? 看似乖巧的娃娃头少年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 5、005. 既然晚上要大吃一顿,那云谏自然不可能厚着脸皮,什么也不做。 打下手这种事情他还是会的。 收拾好吃完的包装袋,寻柯伸了个懒腰,“忙里偷闲的生活就是这么舒服。”这话说得简直就好像是他很忙一样。 虽然没跟这人相处太长的时间,但是云谏却已经从这短短的相处中窥见了寻柯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总归小云谏你也没什么事情要做,不然趁早一起去我那里?”寻柯问话十分自然,半点看不出来对于幼崽独守空房的担忧。 娃娃头的少年点了点头,“好,我去拿几本书。” 他还有几本书没看完,不看完心里实在别扭难受。 寻柯好奇的看着云谏走到堆放着书的地方,看他快速的拿了三本抱在怀里。比起看书更喜欢上手实践的寻柯实在好奇,于是他出声问道:“小云谏,你手里的这几本书都是讲什么的?” 云谏低头看了看怀里书,“仙舟的历史、有关持明族的传说,还有……”他顿了一下,“建木摘要。” 听到最后一本的名字,寻柯的眼神变了一下,而后又快速地变回了那副不着调的摸鱼打工人样子,他心有戚戚地拍了拍少年的头,“真难为你看这些晦涩难懂的大部头了。现在的孩子。”他晃了晃脑袋,“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云谏神色平静,“我只是想好好了解仙舟,毕竟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作为要生活在这里的人,他必须要好好了解这里的一切,从历史文化到吃穿住行,那些隐秘的或者日常的,他知道得越多,对他以后的帮助就越多。 少年用手抚摸着怀里的书籍的封皮,“寻叔,我们可以走了。” 寻柯点点头,爽快道:“行,那我们就走吧。正好走着去,顺便消消食。” 一大一小就这样出了房子,但在暗中监视的人却有些为难,他们仙舟人向来仇视丰饶孽物,连带着对寿瘟祸祖也没什么好脸色,建木正是寿瘟祸祖的遗迹,但是仙舟向来实行开放包容的政策,尊重他人信仰,更何况,建木被帝弓司命斫断多年,这少年也只是看看书,好像也没什么必要禀告将军。 在纠结了片刻之后,这人决定全都扔给将军,把事情扔给上司决定是个绝对不会错误的选择。 解决了这件事情之后,监视者松了口气,然后再次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根据他从将军那边得到的说辞来看,估计再有几天,就要解除警戒了,这估摸着是他最后一次监视那孩子。 将军府。 收到消息的现任罗浮将军滕骁刚从寻柯那摸鱼哲学中缓过来,就又收到了监视对象阅读与丰饶有关书籍的信息。 滕骁:…… 留着点胡茬的男人有些头痛地摸了摸下巴,“不就是借书看吗,又不是什么禁书,说不定是琢磨怎么搞死丰饶孽物呢,随孩子去吧。倒是寻柯。” 滕骁沉思起来,他对这货当然有印象,毕竟和朱明将军怀炎有些关系,寻家本是朱明仙舟出名的工匠世家,只是人才向来贵精不贵多,人员稀少得可怜,这一代甚至就剩不到一个巴掌的人了。 而这个寻柯,则是从本家那边过来的,据怀炎所说,这个寻柯是寻家这代里天赋最好的一个,但奈何脾气性格着实独树一帜,所以直接搬家到了罗浮。 滕骁也是在寻柯进入了工造司,才从当代百冶那里知道,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格,才会被怀炎称作独树一帜。 摸鱼打工人。 滕骁觉得有点牙疼,某种意义上,他这个将军也算是打工人。 但他这个将军没法子光明正大地摸鱼,可寻柯可以,忽然之间,滕骁的心中升起了一丝对于寻柯的敌意。 于是,他默默地把寻柯那番“人生哲理”转发给了当代百冶。 做完这些,才心情颇好地重新面对起堆成一摞的公文。 哎呀,真是日行一善,神清气爽啊。 正在和云谏讨论,火锅菜品的寻柯忽然觉得背后一凉,打了个喷嚏。他一脸凝重地抱着手臂,“难道我感冒了?不能啊?还是谁发现我翘班了,把我举报了?不对啊,我明明溜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啊。” 在旁边听到他话的云谏沉默了下来,眼神飘了一下,唔,如果他没估算错的话,寻柯的那番话估计已经被上报给了将军,又被将军转发给了当代百冶吧。 娃娃头少年瞥了一眼身边的灰发青年,只觉得仙舟成年人心都是脏的,同为打工人,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呢? “要再买点水果吗?”云谏理智地转移了话题,指着摊子上卖的桃子问道。 这桃子又大又粉,水灵灵的,看上去尤为可爱。 寻柯暂时把这恶寒扔到一边,看向云谏指的那个摊子。 “你喜欢吃桃子?” 云谏歪了下头,“算是喜欢吃吧。” 寻柯当场拍板,“那就买。”他上前,张嘴就跟摊主说:“老板,来二十斤桃子。” 云谏:? 他眼疾手快地揪住寻柯的衣袖,“等等,你说多少?” 是他聋了,还是寻柯傻了。 摊贩老板看了看眼睛睁大,一脸严肃又藏不住惊愕的娃娃头少年,又看了看张嘴如放屁,开口就要二十斤桃子没点逼数的不靠谱大人,果断选择了真正的一家之主,对着云谏说道:“咱家桃子又大又甜,有脆有软,您喜欢吃什么样的都有,您选选看?” 云谏收敛了脸上的惊愕,又端出一副冷淡认真的样子,与摊主交涉道:“麻烦您了,我比较喜欢吃脆的,软的也可以拿上几个,不过家里就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桃子。” 寻柯眨了眨眼睛,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少年用那双如寒冰霜雪一般的银白色眼睛逼退,那眼里分明透露着几个大字: 你给我闭嘴。 明明是个成年仙舟人,却半点插不上话的寻柯乖巧闭嘴,一边像是跟随大人一起购物的小孩一样四处看看,一边内心又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老父亲的骄傲与得意,看,我家崽都会跟摊主讨价还价了。 只是别人丝毫不晓得这男人内心的想法,只能看到这大人小孩身份颠倒的一幕。 监视小哥:…… 尽职尽责的小哥又给将军发了一段任务对象行动报告,甚至还拍了360度的全清□□照片,和一段寻柯发呆,年龄还小的云谏和老板杀价的视频。 收到消息的滕骁,看着以小小年纪,肩负起饲养大人的云谏,内心不由得生出了敬佩与赞赏。 看来,他确实可以将监视撤掉了,将军府还有很多事宜,也还需要人手。 打定主意的滕骁准备发布即日起就撤除对于云谏监视的命令。 而云谏这边,他最终以优惠价格,买了十斤桃子。 这桃子自然不可能是他提着。 寻柯穿着长褂,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实则作为工造司的匠人,一个能抡大锤的打铁的,怎么可能真的提不动这区区十斤桃子。 云谏心满意足地带着寻柯离开摊子,准备趁此机会,直接把晚上的东西都买全。 寻柯提着桃子,侧头打量着云谏,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少年侧过头,“怎么了?” 灰发的男人摸了摸脑后,“没,就是你刚才的样子,和你玉姐真的很像。” 玉姐说的是云谏的母亲,那个畅游宇宙的行商,柳玉。 云谏沉默了一下,转回头,神色平静,“我好歹也和父母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自我出生起,就跟着他们了,更大笔的生意我都见过,更遑论是这十斤桃子。” 最后,他从父母那里拿回来的,也不过是父亲的手札和母亲的发簪。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或许该把头发留长了,毕竟那支发簪是母亲的遗物。 寻柯在内心里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他这张嘴啊,真是造孽啊。 好在云谏并不是那种被戳伤处,就会哭恼的类型,他放下手,看向街道的其他摊铺,“话说,寻叔你家里有打好的铜锅吗?” 他们今天吃的火锅是比较传统的吃法,铜锅涮肉,新鲜的牛羊肉用清水煮最能体现鲜味。 说到这个,寻柯可就精神了,他拍了拍胸脯,“你放心吧,小云谏,叔那里什么都有,锅碗瓢盆,各种调料应有尽有。实在不行,还有机巧鸟呢,遇事不决就网购!” 他作为一个打铁的,家里怎么可能没有自己打的铜锅呢? 云谏轻轻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购置肉品吧。” 在寻柯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了一家肉铺,寻柯仔细地翻看了一下,选择了最新鲜的部位。他称自己擅长做饭并不是假话,挑选材料的眼光尤为严格和挑剔,颇有大厨的风范。 云谏的眼光不如他那样毒辣,但他也乐于把这挑菜挑肉的任务让给寻柯。 什么人就做什么样的事,我们要做的,就是调动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我们干活,创造价值,他的母亲总是和他这么说。 果然,要发挥寻叔的主观能动性和能力呢。 云谏拖着下巴,盯着寻柯思考道。 没过一会儿,寻柯就挑选好了肉品,付了钱,云谏自然地接过了兜子。他不准备当甩手大爷。这些肉,他还是能提得动的。 走出肉铺后,寻柯乐颠颠地说道:“等回去,就让小云谏你看看叔的刀工。” 虽然肉铺提供帮切服务,但寻柯向来觉得肉铺那边切得还不如他自己切得好。他又带着云谏在街上逛了逛,直到买齐东西之后,才领着人回了自己家。《 》 6、006. 寻柯看上去有点不修边幅,但他的家里却意外地整洁。 当然,这样的想法,仅仅到云谏看到寻柯的工作间之前。 作为工造司的一名工匠,寻柯自然也在家里单独搞了个工作间,为的就是能够在有灵感或者搞什么私活的时候,在家打铁。 货架上放置着各种材料,地上也是如此,还能看到许多书籍和草稿,不管怎么说,最终也只能用一片狼藉这个成语来形容。 云谏冷静地将工作间的门关上,他完全能够理解工匠们对待自己的地盘是如此地肆意妄为,他的父亲云饷也是如此。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他和母亲都绝对不会踏进独属于父亲的那个地盘。 尽管混乱,没有下脚的地方,但那只属于工匠本人,里面的一切工匠都了如指掌,反而是他们这些什么都不了解的人如果只是以不整洁为理由,就随意地摆放里面的物品,才是真正给工匠添乱。 寻柯有点意外地看到云谏关上工作间的门,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了软榻上面,翻看起了自己手里的书。 似乎是注意到寻柯的目光,云谏抬起头,“怎么了?” 寻柯挠了挠自己的灰发,“没,就是有点意外,小云谏你看到我工作间竟然那么冷静,也没让我整理。”说到这里,他带着一股有点沧桑的味道,显然已经不知道被别人说过多少遍了,但始终一意孤行。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云谏反而有些好奇起来了,他放下手中的仙舟历史,微微歪头。以他所见,他可不觉得寻柯是那种被人说了就会改的类型。 寻柯摸着下巴,“毕竟,小云谏你看上去就很干净,而且很有强迫症的样子啊。” 白色是很娇气的颜色,只要稍微多了点其他色彩,就会十分刺眼。但是云谏的衣服却十分干净,甚至连什么褶皱都没有,对这个年龄的少年人来说,着实是个意外的景象。 若非寻柯知道云谏的身世,他真的会怀疑云谏是哪个被教养在老祖那里,一丝不苟的世家子弟。 云谏垂下眼睛,拿起了手边的书,“我是很爱干净,不过我还不至于闲到去管别人的份上,我难道看上去是一个很喜欢管教操心别人的人吗?” 听到少年这么说,寻柯露出了一个确实如此的表情,他诚实地说道:“确实,小云谏你看上去就像是那种,就算有人死在你眼前,你也会冷冷地说死一边去,血别溅我身上的类型。” 虽然寻柯的话有些凶残,但他确实看透了云谏的本质。 冷酷、孤独。 娃娃头的少年瘫着脸,“所以,你也不需要我打下手是吗?” “别呀。”寻柯连忙求饶,他还想体验一下传说中的亲子活动呢,他咂了咂嘴,“没事,这样也挺好,云崽你一看就是我大仙舟未来的花朵,铁巡猎啊。” 云谏捏着书的手指微微用力,如果可以他觉得巡猎命途还是不必了吧。他虽然对丰饶孽物的仇恨值高,但也不至于走上巡猎命途,应该不至于吧。 不太确定的少年可耻地沉默了。 手中的书页翻到了没看的那一面,但上面的东西,云谏愣是没看进去一点。 而寻柯早就在云谏沉默的时候,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提着一大兜东西走进了厨房里。 虽然距离晚上还有不少时间,可他要处理的东西也不少。 自认为靠谱的成年大人寻柯从刀架上抽出菜刀,决定绝不让云谏动刀子,动刀子的事情还是他来好了。想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少年,哪有几个精通厨艺的,说不定是只能舞刀弄枪,却没法挥舞菜刀呢。 这可是吃饭的家伙啊。 寻柯无比唏嘘地想道。 没过多久,云谏就听到了从厨房传来的流水声。 伴随着水声,云谏也有些出神。 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到了父母的故乡,这段时间,他时常回忆起父母的样子和言行。明明不久前和家人一起讨论过下个要去的地方,晚饭要吃什么,而现在却已天人永隔。 生命啊,真是脆弱无比。 无论是短生种也好,还是长生种也罢。 终究难逃死之一字。 少年靠在软榻的小案上,银白色的双眸出神地看向传出声音的厨房。 仔细想想,心中这难以熄灭的火焰,究竟只是因为对于丰饶的狂热与信仰,对于孽物的冷酷,还是对于父母逝去的愤懑呢。 他不晓得,只是那些情绪最后组成了满腹怒火与憎恶,充斥着毁灭的情绪。 这具身体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收容压缩装置。 云谏侧过头,面色平静地翻过书页,越是渴望毁灭,越是愤怒,越是疯狂,便越是冷静。 因为,炸弹只有在关键时候爆炸,才能造成致命伤害。 不急,他还有很多时间。 厨房中,灰发的男人玉兆忽然响了起来。 正拎着菜刀给肉切片的寻柯放下菜刀,满脸纳闷地洗干净手,用毛巾擦干,打开了玉兆。 是当代百冶公冶,也是他的后门之一。 显然,他摸鱼溜号的消息已经被百冶大人得知了,此时,对方正通过玉兆对他进行惨无人道的狂轰滥炸。 早就是老油子的寻柯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对对对好好好,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改,态度主打的就是一个敷衍。 终于,百冶也意识到,寻柯这个老油子,都是嘴巴答应得好,行动上那是一点不改。索性,他换了个话题。 没事别烦我:云饷的孩子怎么样? 寻柯沉默了一瞬,他已经意识到至交好友亲子的特殊,可是他是人,有私情,会偏心,尽管公冶也是他的熟人,可是他还是决定不透露全部。 下班了,不在线:是个好孩子,这娃以后绝对是个铁巡猎,老铁你信我。 没事别烦我:谁是你老铁。寻柯,你能不能对我尊敬点。 没事别烦我:以你的眼力,这孩子将来能继承云饷的手艺吗? 下班了,不在线:啥?你期待他继承他爹的手艺,去工造司打铁?! 寻柯差点连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公冶这老头想啥呢,让一个喜爱干净,看上去温温柔柔乖乖巧巧的孩子抡锤子,在工造司打铁。 下班了,不在线:老登,你疯了吧?让人一乖巧孩子抡锤子,你多冒昧啊! 没事别烦我:我看你才冒昧。 没事别烦我:你今天又早退是吧,我算你旷工,明天给我滚回来加班!正好来了一批订单,让老夫看看你的手艺退没退步,要是退步了,哼,你自己知道后果。 对面气呼呼地扔下话之后下线了。 寻柯对着玉兆上的消息唉声叹气,对于他这种摸鱼人来说,工造司的单子,分到他手里多少,他就做多少,kpi永远卡在及格线,不少做,也绝不多做。谁知道百冶不爽他说实话,让他加班。 果然,诚实的人永远都是遭受排挤的。 寻柯一边感叹,一边自得地摸着下巴。 他收起玉兆,眼睛瞟到了走到门口的少年。 云谏站在门口,“寻叔,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明明说要打下手的,结果最后还是当了那个坐着等吃饭的。 “你怎么过来了?”寻柯重新拿起菜刀,“我这里暂时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去看书吧。”他思考了一下,试探问道:“包饺子的时候我叫你?” 娃娃头的少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进入了厨房内,他走到放着买回来东西的桌子上,挑选着袋子里的桃子。 “行。有果盘吗?” 寻柯眨了下眼睛,“有,有,你稍等我给你拿。” 然后他拿出了一个盆。 云谏低头看了看盆,又抬头看了看男人,迟疑地问道:“这,果盘?” 灰发男人理直气壮,“就问你能不能装吧。反正你洗桃子也要找个盆,一起用得了,省事。” 云谏抱着盆,“行。” 他转过身,挑选着桃子,一边挑,一边问道:“寻叔你喜欢吃脆桃还是软桃?” 寻柯刀工极好,手上动着,也不妨碍他说话。 “我啊?都行吧,要不你就都洗洗。” 云谏挑好了桃子,走到水池边,开了水龙头,开始洗桃子。他双手捧着桃子,认真地用盐搓着,“寻叔你刚刚怎么叹气,难道是偷溜被人发现了?” 寻柯挑了下眉,“我表现得那么明显?”他转过头,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和不可置信。 云谏转头打量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猜到的。难道我猜对了?”他放下洗好的桃子,换了一个。 寻柯叹了口气,“你没猜错,你老叔我明天就要被捉回去加班了。”他把切好的肉摆在有着冰的盘子上。只是从摆盘来说,绝对是外面餐馆的摆盘水平。就差点什么用来装饰的配菜了。 云谏盯着那盘肉,“有必要摆成这样吗?” 又不是在外面吃,家里吃饭的话,更随意一点不就好了。 寻柯摆摆手,“你不懂,小云谏,这可是必不可少的生活仪式感。” “生活仪式感?”云谏复述了一遍,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灰发男人点头,“不错,生活仪式感。你也知道,咱们仙舟人作为长生种,若是日子每天都如死水一般,一成不变,早就堕入魔阴身了。而这仪式感能够给我们这样的长生种一点激励和目标。你想啊,咱们时间观念与短生种截然不同,那如何确定我们还活着,还在照常地生活呢?只要有一点变的特别,就会变得特殊,就会期待。” 侃侃而谈的男人看上去就像在发光一样。 那种表情,云谏也在母亲和父亲的脸上看到过。 “我研究美食,自己做饭,算是一种爱好,亲手做饭,也是一种仪式感。咱们这些长生种啊,若是能找到一样自己喜爱的,并且能够为之活下去,努力的事情,那魔阴身也不会来得太早了,说不定还能延年益寿呢。那话怎么说来?活得舒心,活得开心嘛。毕竟,我可还想参加仙舟最长寿人大赛呢。” 云谏凝神,“咱们仙舟还有这种大赛?” 寻柯正在制作虾滑,这些虾都是新鲜的,买回来的时候活蹦乱跳的。 听到云谏的疑问,寻柯回答道:“有啊,那怎么没有呢?据我所知,现在的那个耍剑很好的姑娘,就快一千岁了,明明已经是要魔阴身的年纪了,却依然清醒。还有朱明方舟的将军,那家伙,好像是上届、上上届和上上上届的冠军吧?”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吐槽为什么寻柯在话语里对朱明将军那么熟悉,还是朱明将军怎么会参加这么离谱大赛,甚至还连冠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 他关上水龙头,端起盆,从里面拿了个喜好的桃子,面无表情地问道:“这比赛,什么时候举行?” 寻柯思考了一秒,“一百年一次,网络投票。哦,不过据说下届或者下下届,就要把怀炎除名了。毕竟这冠军不能老是一个人当,不然这比赛还有什么举行的意义。” 云谏:不,我觉得现在也没什么举行的意义。 拿起洗好的桃子的云谏咬了一口,口中是脆甜的桃子,心里却对仙舟人有了新的认知。 长生种无聊起来好像和短生种也没啥两样啊。《 》 7、007. 这一顿,吃到了夜晚。 云谏扶着喝得酩酊大醉的寻柯扶进卧室,在收拾完餐桌上的碗筷之后,他用手帕擦着手,走到了院子里。 抬头望向天空,夜空上缀着星子,可是这是假的。 仙舟上的气候、季节、日光、月光、繁星全部都是可以人为调节的。 这一刻,云谏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和母亲要离开仙舟,到处旅行。 或许是看腻了这虚假的景色,或许是无论如何都想追寻真实。 哪怕代价是生命。 少年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夜风轻轻地吹着。 最后一道暗中的视线也消失了,他感受着这自由的气息,绷紧的那根神经也放松下来。 明明只是过去了几个月,可是他却觉得自己许久没有那么放松过了。他对罗浮,对仙舟没有什么恶感,也可能是因为这里是父母的家乡,还有父母的故友。 总是盘旋在心中燃烧的火焰也变得如同水一般,潺潺流淌。 “真好啊。” 云谏闭上双眼,不知道在感叹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站起来,时间到了,他该回去休息了。 明天,明天还有事情要做。 白发的少年面色柔和,背着双手步伐灵巧,像是这个年纪的少年,又或者小鸟,回到了屋子里。 第二日。 宿醉的寻柯从床上爬起来,觉得自己被八个大汉群殴了。 “醒了?喝点蜂蜜水吧。” 云谏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并递过来了一杯水。 温热的蜂蜜水下肚,稍微缓解了寻柯的头痛。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的云谏,对方的腿上还放了一本书。 显然,在他醒来之前,云谏在他旁边看书。 “麻烦小云谏你了。”寻柯半死不活地靠在床头,“我今天还要去工造司上班。”他发出了腐朽的声音,还带着点对工作的痛恨。 云谏拿起书,“没关系,我已经帮你请过假了。你好好休息吧。” 寻柯显然没想到,在自己不清醒的这段时间里,少年已经处理好了一切。这个行动力,这个决策力,和安排好一切的风格,果然和玉姐一样啊。 寻柯一边慢吞吞的喝着蜂蜜水,一边看似不经意的打量着床边坐着的少年。 柳玉是出了名的美人,身为行商,她的温婉中还多了几分潇洒与英气,那时云饷也才进了工造司不久,立刻就对柳玉一见钟情了。 记忆中故人的笑颜宛如昨日繁花,只是多了几许哀愁。 云谏继承了双亲的优点,或许是因为还没长开,小巧精致的脸和娃娃头搭配在一起,显得格外乖巧,像是巢穴里的幼鸟。 小鸟好啊,有着能飞翔的翅膀,有着漂亮的羽毛。 等等。 宛如病中垂死惊坐起一般的寻柯发现了盲点,他又仔细地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看书的少年,对方穿着浅色的短打,简单干净且熟悉。 是他失策了。 寻柯在心里捶胸顿足,他的崽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理应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怪他太粗心,没准备衣服。 寻柯将杯子里的蜂蜜水一口饮尽,萎靡的精神早已恢复了大半。 “小云谏,咱们今天出个门。” 云谏朝寻柯投去疑惑的目光,“出门?有什么需要买的吗?我去就好。” 寻柯掀开被子,“不是,是我疏忽了,小云谏你才来罗浮没多久,我们去给你购置些衣物,买你喜欢的。” 云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他觉得自己的短打很好很方便,而且也没有破,“可是我的衣服还能穿,而且我也没什么偏好。” “那就都试试呗。小云谏你带回来的东西不多,总该置办一点私服,我倒不是说你的衣服不好,只是穿不一样的衣服,也会有不一样的心情。”寻柯洗了把脸,彻底清醒过来。 云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 他的母亲就很热衷于置办不同的衣物与配饰,还要搭配不同的发型。柳玉不仅乐于打扮自己,还乐于打扮自己的丈夫云饷,而有了云谏之后,她就更热衷于打扮云谏了。 毕竟云谏那张精致的脸就摆在那里,无论是打扮成女孩子还是男孩子,都十分赏心悦目。 云谏回忆了一下母亲的说辞,“这是,亲子时间吗?”他记得母亲是这么说的。 收拾好自己的寻柯换了一身衣服,听到云谏的话点了点头,“不错,就是亲子时间。”他已经完全能够无缝代入老父亲这个身份了。 他相信,凭自己和云饷的交情,对方绝对不会介意云谏多个爹。 “你吃早饭了吗?”寻柯顺口问道,“如果没吃,我们就出去吃。” 云谏摇了摇头,“还没有,本来想等你醒了一起吃的。” “那正好。我们可以出门了。”寻柯叉着腰满意地点了点头,因为请假休息,他今天穿的也不是工造司的制服,宽松的外套里面是中式衬衫,黑色的长裤,还带了一副墨镜,青春时尚的气息迎面而来。 这副打扮,就算是被认成化外民都不会让云谏惊讶。 寻柯叉腰,理所当然地说道:“干嘛那种眼神?你叔我虽然是仙舟人,但这可不意味着我是个老古板哦。” 云谏放下书,站了起来,“我也没说你是。还有,叫我小云就好,我父母都是这么叫的。” 寻柯一把搂过少年,蹭了蹭少年的头发,果然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好,柔软,带着香气,像是小鸟的羽毛。 “知道了小云,走吧,出门给你置办物件。衣服,玉兆,笔墨纸砚估计也需要。要买的东西好像还挺多的。” 寻柯数着打算给云谏买的东西。 被他搂住的少年叹了口气,“不好让你破费。” 寻柯大手一挥,“放心,叔养得起你,说到做到。小云你不考虑搬到我那里吗?你还是个孩子,虽然你很成熟,不过按照仙舟的规矩,总得有个监护人才行。” 寻柯的话很有道理,云谏沉默了起来,他明白搬进寻柯家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他还想再想想。 “我再考虑考虑吧。” 少年这么说道。 寻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云谏在想什么,他又何尝不是呢,云谏还怀念着亲人,而他也怀念故友。 只是,他们早晚都要往前走的,故人可以回忆,但不能停留。 但好在仙舟人的寿命悠长,他们有太多的时间走向新的生活。 乘坐着星槎,一路到了宣夜大街,繁华的街道行人不绝。 “其实要说吃的,还是金人巷更好。不过咱们接下来要置办的东西还不少,就不用麻烦多跑一趟了。” 寻柯带着云谏朝着某一家店铺走去,垒起来的蒸笼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包子看上去格外喜人。 “老板,来四个包子,两个牛肉,一个豆腐一个鸡肉的。再来两个豆腐脑,要辣的。” 灰发青年啼哩吐噜说了一串,跟念咒似的。 老板眼疾手快地打包好东西,递给了他们,云谏自觉地伸出手接过早餐,看着寻柯用玉兆付好了钱。 “自己选吧。”寻柯示意边走边吃。 最终选了豆腐和鸡肉包子的云谏鼓着脸,咬了一口豆腐陷的包子,感觉还挺神奇的。他虽然有点怪,但挺好吃的。 “说起来,小云你今年多少岁了?按理说这个年纪,你应该去学府上学才对。”忽然想到这件事的寻柯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对方咬了一口包子,对他露出了一个茫然无辜的神情。 仙舟人寿命悠久,相对地,在教育这方面也较为严格。在仙舟这个人均八九百岁的地方,成年必须要经过考试,若是无法通过考试,那两百岁才成年也不是罕见的事。 只是寻柯不确定,云谏是否能接受去学府上学。 从他得到的信息来看,云谏自出生就一直跟随在父母身边,虽然是仙舟人,但是生活方式更像是化外民,他所学的大多也非仙舟知识。寻柯自认是个好家长,不想硬逼着云谏在学府一直待着。 那么,教育就成了寻柯头疼的问题。 他到底该怎么做呢? 云谏吸了一口豆腐脑,“如果你说学府的话,没有必要。我可以自学,只要考试通过了就好对吧?” 云谏对这个流程十分熟悉,学了考试,考过了就行。除此之外,岁数不是问题。 寻柯倒是知道化外民那边历来有跳级天才的说法,但是在仙舟,选择跳级的却很少,一来是要学的确实很多,二来则是他们的寿命很长,有充足的受教育时间,不会如同短生种那样,为了获得更多的知识,选择跳级。 寻柯想到了自己,他小时候也不爱上学,他不是讨厌学府,只是单纯地比起花心思应付同龄人,更乐意花时间在机巧上。 在他显露出工匠天赋之后,家里就没有人揪着他上学了,反正只要能通过成年考试就好。 反正他觉得成年考试也没那么难,他对自家孩子有信心。 说服了自己的寻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回头我就去找找教材,再走个后门,考试考过了就行。走吧,先给你买几身衣服。” 说话聊天之间,他们就到达了一家制衣铺。 除了成衣,还可以定制衣服。 寻柯介绍道:“他家的手艺相当不错,我的衣服基本都是在他家定的。小云你看看自己喜欢什么风格,试试?” 云谏看着那些成衣,斟酌了一下言辞,“这些衣服看上去,不太方便活动。” 广袖,如同孔雀尾一般的衣摆,各种精巧配饰,看上去是真的不太方便活动。 寻柯眨了下眼睛,低头看着他,“衣服,不就是为了好看嘛。”他说得理直气壮,没有一点自觉。 “我看看,我觉得那个就挺适合你的。”寻柯指向了人台上的那身。 略深的灰蓝色上有着金色的银杏叶,虽然外边的衣袖宽大,可下方却是五分的短裤,再搭配着那些配饰,看上去有种低调的富贵,像是什么富贵世家受宠的幼子,主打一个溺爱。 云谏看着那身衣服,陷入了沉默。 这衣服你说它方便活动吧,袖子那么大,你说它不方便活动吧,下面却又是短裤。但看来看去,云谏只能看出一个字,贵。 云谏抬起手拉了拉寻柯衣服,小声道:“这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寻柯眼神坚定,掏出了玉兆,对着笑得看不见眼睛的老板说道:“老板,这套还有货吗?按照这孩子的身形来。” 大生意上门的老板露出笑容,“您真是好眼光,这套衣服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用料手艺都是一等一的好。”她看了一下寻柯身边的少年身材,“巧了,除开展示的这一套,只剩一套,正好适合他。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三言两语达成了交易,期间无论云谏怎么试图阻拦寻柯,都被他坚定地无视了。 呵,现在的大人可真难带。 云谏面无表情地看着寻柯拿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这么想道。《 》 8、008. 对于云谏来说,被按着更换一套又一套衣服这样的活动已经久违了。 他甚至十分自然地换上了一件带着斗篷的中式洛丽塔,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混在那一堆衣服里的。 走出来之后,正在喝茶的寻柯双眼猛地睁大,一下子喷了出来。 “咳咳、咳,小、小云你这身是怎么回事?!” 不怪他反应大,实在是因为云谏那张精致的脸与身上的裙子过于般配,完全找不出半点异样。如果不是早就从丹鼎司那边拿到了资料,性别一栏亮亮堂堂地写着男,他真的会以为自己领回家的是个小姑娘。 对于女装颇为接受良好的云谏抬起手,散开的袖子如同花朵,“不好看吗?”他歪了下头,在寻柯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好看。”寻柯有些一言难尽地回答道。 毫无疑问,云谏是好看的,裙子也是好看的,二者相加,就更好看了。 但问题是,他老友的孩子,是个男孩啊,穿着裙子,摊开手在他面前转圈问好不好算是个什么事啊?! “小云,你知道自己是个男孩子的,对吧?” 寻柯面色凝重地问道,这件事很严重! 云谏像是玩够了一样放下手,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小脸冰冰凉凉,没有一丝动摇,“我知道啊。女装而已,又不是没穿过。这条裙子混在那堆衣服里,我还以为是你挑的呢。” 寻柯的面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凝重了,“我怎么可能给你条裙子,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啊。” “那我就换下来,衣服没有必要买那么多。”云谏淡淡地说道,“我对吃穿住行没有太多的要求,随意一点就好。” 说完,他转身回到了更衣室。 再出来的时候,他穿了一身颇有民族风的服饰,银饰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这是那些衣服里,相对来说比较方便活动的。”云谏抱着自己本来的衣服这么说道,比较宽松,但不会过分飘逸的袖子,下半身则是五分裤,手腕小腿都露了出来。 “嗯,除了这些配饰,穿着还算方便。” 手腕上的银镯,脚腕上的铃铛,脖子上的银项圈,只从配饰来说,这身衣服的配饰相当之多。 大概是为了方便售卖,这套衣服上有着大片刺绣,但并不花哨,也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整体看来颇为中性。是一套男孩能穿,女孩也能穿的衣服。 只是。 寻柯低头看着云谏现在的这身,捂住了自己的脸,长叹了一口气,接受了自家崽子打扮得好看起来就性别模糊这个特点。 他拍了拍云谏的头,“就这身吧,再随便挑两套,咱们给你买玉兆和辅导书去。” 云谏点了点头,“好。”反正换装游戏他也已经玩腻了。 得亏仙舟物流发达,买好的东西可以直接通过机巧鸟运送,不然云谏和寻柯就要提着大包小卷的继续购物了。 购买玉兆比较简单,在选好玉兆之后,二人直奔书屋。 摆在架子上的书琳琅满目,让人挑花了眼。 “我看看,仙舟如今最新的教材是哪一版来着?”寻柯挠了挠头,通过书屋的专属玉兆查看着。 云谏喜欢书,他看了一眼身边头秃的寻柯,凑近轻声道:“我去转一转,玉兆联系。” 寻柯胡乱地点点头,对云谏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得到允许后,云谏穿梭在书架之间,没一会儿就挑了好几本自己感兴趣的书。 “这本好像也很有趣。”怀里抱着几本书的少年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正当他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书架对面传过来的声音。 “药王慈怀,建木生发……” 面色平静的少年猛地转头,那双非人的银白色眼眸宛如盯上猎物的凶兽,又像是领地被侵犯的猛兽。 云谏靠在书架上,放轻呼吸,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那边的密谈还在继续。 “魁首命我们暗中行事,不过最近风声紧,我们前阵子损失了太多的兄弟姐妹,如此看来,尽管想要吸纳新鲜血液,可也只能一点点来了。” “妖弓走狗,真是可恨。”另一个声音恨恨的说道。 “无碍,无论他们现在如何挣扎,最终他们都会意识到,我等才是真谛。” 那边的人眼看就要离开,云谏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书,直接将书放下,关掉了玉兆,确保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不会受到任何阻碍。 可惜,没带武器。 雪发的少年冷漠地想着,没人能看出他心中的真实想法。 他跟上的这个人,是咒骂帝弓与云骑军的那个,可能是因为还年轻,又或许是因为他地位不高,这样的角色可比另外那个好对付多了。 在前面的人拐了几下,进入了一个小巷子之后,云谏觉得机会来了。 少年故意加重脚步,脸上露出了警惕与期待混杂的表情。 “什么人?!” 被跟踪的年轻人转过身来,嘴里呵斥着,当场抓了个正着。 “哪来的小孩子,去去去。”年轻人露出不耐烦的样子,驱赶着面前的少年。 但少年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上前了几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喜,“我之前听您说药王,您,您也信奉药王大人吗?” 少年语气中的惊喜,脸上的激动并不作假,分外真诚。 那年轻人心下有了猜测,却也没立刻暴露真面目,而是做出了另一副样子,“什么药王?我警告你,你要是再不走,我就联系地衡司,把你抓走。小小年纪,不学好。” 没等他说完,少年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压低声音,“我听到了!在书屋,你跟另一个人说药王慈怀,建木生发。莳者一心,同登极乐。你们,明明就是信奉药王大人的。为什么否认?!” 似乎是因为同样信仰丰饶的人否认,少年的情绪变得有些激烈起来。 年轻人一看不好,立刻小声道:“噤声!别说话,跟我来。”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因为声音出现,立刻按住少年的肩膀,推着少年离开了他们目前的位置。 直到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院,年轻人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你也真是太鲁莽了,云骑军最近抓得严,你再大点声,咱俩得一起蹲牢子。” 年轻人终于有工夫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年了。 雪色的娃娃头,发尾则是黑色,穿着一身民族风的服饰,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双银白色的眼睛。 这是极为少见的颜色,就连睫毛也是白的,像是雪的精灵,但同样也会让人觉得少年是天缺者。 少年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差点带来了麻烦,垂下眼眸,“抱歉,是我太心急了。我,我只是难得见到同样信奉药王大人的人,仙舟人明明受到赐福,却不珍惜,反而视药王大人为祸祖。真是……”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阴沉,显然对仙舟人的所作所为颇为不满。 年轻人也与他产生了共鸣,“你说得不错,是那些仙舟人不识好歹。你说得确实不错,我与你同样信奉药王,你就称呼我为杜仲吧。” 少年若有所思,“杜仲,是草药吗?” 杜仲点头,“不错,我们组织基本上都是用草药作为代号。你也不必告诉我名字,我想想,就叫你忍冬好了。虽然按照之前的流程你应该完成考验才能有代号,不过我觉得你肯定能通过考验。” 云谏点点头,“好,这个考验怎么做?” 杜仲一看他连问都没问,直接就要接受考验,摆了摆手,“先不急。这个考验非常简单。而且,你也听到了,咱们最近损失了很多兄弟姐妹,妖弓走狗着实可恨。” 云谏面上点头,表示赞同,可心里却思考起来,仙舟敌视丰饶不假,不过从某个方面来说,却也十分适合作为为药王清理垃圾脏污的道具使用。 至于面前的这个药王秘传,他需要再观察一下,确认这些人是否有资格真的以药王之名行事,否则,他当然也不介意给云骑军送功。 不过,他在心里倒并不看好这帮自称药王秘传的人,这种宛如下水道老鼠的行径,着实令药师大人蒙羞。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冷光,只可惜面前这个只顾着宣扬药王秘传,唾骂帝弓司命和云骑军的年轻人并没有发现。 直到说得口干舌燥,杜仲才停下来,“总而言之,在仙舟,咱们药王秘传需得暗中行事。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云谏抬起头,“实不相瞒,我刚来罗浮没多久,与药王大人有关的书籍寥寥无几,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是否能让我观阅教中典籍,我想进一步贴近领会药王大人的理念。” 杜仲没想到面前的少年这就想观阅教中典籍。 要知道,他当初看着那些《黄气阳-精经》《药师五脏经》等等大部头,可是头疼了好一阵子。 但转念一想,他之前还与他人讨论最近教内情况不景气,转头就送上来这么一个对药王信仰狂热的小鬼,简直是撞大运了。 他点点头,“自然可以。恰好,你的考验也与这些有关。” “我之前说的考验,就是要在教中的藏书阁之中阅读教中典籍,以《药师五脏经》和《黄气阳-精经》为主,需得记住不少于三章,最好能记多少记多少。时限为半个月。” 云谏听到这里,露出了一个笑容,“好,我记住了。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雪发的少年双手交叠,放在胸口,神色虔诚无比。 “为了药王大人。” 杜仲被他这副模样感染,忍不住也低头说道:“为了药王大人。”《 》 9、009. 与杜仲分开,重新打开玉兆的云谏就收到了寻柯消息的刷屏。 云谏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给寻柯发了一个安好,无事的消息。 他收好玉兆,垂下眼眸,看着自己佩戴着银镯的手腕,看上去纤细瘦弱,脆弱易碎,这估计是每一个看了这双手的人都会想到的词语。 身体里有巨大的力量又如何?不能发挥出来,就什么也不是。 或许可以先从其他的角度考虑。 少年的头发被风轻轻吹拂,颈上的项圈微微晃动。 比如,药理可以是医,自然也可以是毒。 只要掌握了毒之一道,即便他暂时手无缚鸡之力,也能够掌握主动权。 又或许,还可以再修习一下别的。 让他想想,什么和毒比较相配呢? 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扬,非人的银白色眼眸里要流淌出什么可怖的东西。 他忽然站定,他看到了一队人,穿着的衣服与云骑军截然不同,那是十王司的冥差。 那一瞬间,少年心领神会,他还需要学习一点医毒之外的知识,保证自己接下来能够得到更多的消息,不需要学习太长时间,只需要熟能生巧和一把锋利的刀。 想明白了一切的云谏露出了一个可以说是明媚的笑容,他自言自语道:“不愧是父母的故乡,果然我还是挺喜欢这里的。” 穿着民族服饰的少年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处,没有任何人知道刚才那一刻少年脑海中出现了怎样惊世骇俗的想法,更不会有人想到,接下来的发展又会怎样地叛经离道。 …… 寻柯表情严肃地抱着手臂,他指着墙角,对云谏说道:“去,去面壁去。” 云谏从善如流地回答了一声好,走到墙角,面壁思过。 “你知不知道,我找完资料,转头发现你不仅人没了,还联系不上你,我有多害怕。我跟你讲,小云谏这件事情十分严重,你一定要放在心上。虽然仙舟律法完善,但也说不定有人就喜欢你这样长得好看的孩子,你要是被拐了,我哭都没地方哭。” 寻柯回想着自己找不到云谏,又联系不上对方的那个场景,心里是一阵后怕。他差一点就要找他认识的那些后门把仙舟翻个底朝天了。 “抱歉,寻叔,我玉兆开了静音,没注意。” 少年对着墙壁,乖巧地认错。 寻柯看了眼时间,对方才面壁不到五分钟。 此时有两个小人在他脑袋里打架,一个说你看,他这么乖,也认错了,就算了吧。他都面壁思过五分钟了。另一个则在说,他才面壁五分钟,这怎么能够?必须得让他好好反省。 就在这个时候,寻柯忽然收到了一条快递到了的消息。他愣了一下,他买的那些东西都已经送到了啊,这个快递又是哪里来的,难不成是送错了?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面壁思过的云谏转过头说道:“寻叔,你接一下快递。是我给你买的东西。” 寻柯出门签收了快递,拆开一看,发现是一套相当精美的餐具。 “这是?” 灰发的青年呆呆地问。 “是我给寻叔你买的礼物,寻叔你不是还蛮喜欢下厨的吗?用了好看的餐具心情也会不一样吧?更何况,寻叔你为我买了那么多东西,我也要送你些什么。” 云谏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过,你也知道,我身上没有太多钱,礼物挑来挑去,最后就选择这个了。寻叔你不要嫌弃。” 少年转头,对着寻柯笑了笑。 那一瞬间,寻柯心里给云谏说好话的那个小人一脚把那个要让云谏好好反省的小人踹开。 他抹了下脸,“我怎么会嫌弃呢。”他朝云谏招了招手,“别站着了,快过来。” 云谏小步走过去,得到了寻柯一个大大的拥抱。 “呜呜,我的崽,是爸爸错了。” 少年感受着寻柯有些激动的情绪,脸颊边的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还有那些有点奇怪的胡言乱语,不过他并不讨厌。 过了好一会儿,寻柯终于停下了自己糟蹋小鸟的举动。 被放开的少年用手梳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坐在椅子上,看着颇为感动的寻柯,“你还生气吗?” 寻柯摇摇头,“不生气了。”他本想伸出手揉揉少年的头,不过在看到云谏打理头发之后放弃了这个念头。 “那就好。”云谏松了口气,“对了还有一个东西想要给你。” 在寻柯的注视下,云谏拿出了一本册子,他抚摸了一下封面,然后把东西递给寻柯。 “这是父亲的遗物,说是手札,不如说是札记。里面是他关于煅冶的心得,我并无煅冶天赋,所以这本册子,还是交给你吧,寻柯。” 寻柯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双手接过了那本册子。 “这么给我,真的好吗?”这是他故友的东西,是云谏所得到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云谏点点头,“当然。父亲曾和我提过您,说您天赋卓绝,他有许多想法还未曾实现,交付给您也算是个好去处。毕竟,我不像父亲那般,有煅冶天赋,虽然也和父亲学习过,但终归不得其道。” 煅冶是需要天赋的,天赋、热爱与努力缺一不可。 云谏他或许能够钻研医术毒道,但煅冶却绝不适合他。 “我知道了,你父亲的东西,就交给我吧。”寻柯神色坚定,那是云谏熟悉的样子。 他的父亲云饷,也曾做出过这番模样,那是一个匠人对另一个匠人的承诺与敬重。 这样就好。 云谏忍不住这么想道。 他这一生或许都要与丰饶纠缠在一起,或许哪天他会死在孽物手中,他的未来注定血腥,可把父亲的东西托付给同为匠人的寻柯,那父亲的心血也不算落寞。 寻柯看着手中的册子,试探地问道:“我,可以看吗?” 云谏点点头,“当然啦,毕竟已经交给寻叔你了。” 寻柯翻开那本册子,他与云饷年岁相差颇大,算是忘年交,看着册子上熟悉的字迹,他的呼吸不由得顿了一下。 云饷与柳玉离开仙舟时,他当时只觉得旅行而已,下个百年再聚,可谁能想到,再见面却是如此。 这里面不仅有云饷的各种异想天开,还有关于云谏的碎碎念。 「我曾询问过小云他喜欢什么样的武器,可是他不喜欢剑,不喜欢盾,也不喜欢刀,我拿着仙舟的武器图鉴和他一起翻看了好久,最后他才选择了环刃。」 「我问他为什么,小云告诉我,他觉得这个武器很有意思,组合在一起是圆环形的刃,但是拆开的话,就是两把刀。他还问我,都是弯的,为什么不把弓也加进去,这样一来无论远近,针对一群或是某个敌人,都很方便。」 「小云的想法确实很奇妙,不过虽然把环刃拆成两把刀比较容易,但重构成弓却不简单。但我总感觉,小云喜欢环刃不仅仅是因为有意思,能变化成几个样子。」 「果然,小云跟我说,环刃看上去就像是月亮样子的秋千,感觉很适合坐着。哎,我还是过几天去买点材料,给小云做个秋千吧。」 寻柯看着云饷的碎碎念,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是他熟悉的样子,还是他熟悉的语气。 他的手指停在了中间那两段上,环刃是一种过于冷门的武器,而且一般来说正常的环刃并没有大到能作为秋千的地步。 但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新的思路。按照仙舟的技术,做出能拆成两柄刀的环刃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把手里的册子递到云谏面前,指着那段碎碎念问道:“小云,你看这个。” 云谏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移向文字。 在看完那段话之后,他露出了一个不太好意思的表情,“是我小时候的一些,不太成熟的想法。”他指着最后一段,“我记得当时父亲为了给我做秋千,硬是移植了一棵树。” 老友,你这宠儿子宠得也太过了吧。 寻柯忍不住在心里念叨起来,但这不是重点。 “那现在呢?”寻柯出声问道。 云谏愣了一下,“现在什么?” 寻柯指了指那段文字,“你现在还是比起其他武器,更喜欢环刃吗?” 若是按照云谏幼时的想法,这柄环刃对使用者的要求不低,除了力量、速度还有柔韧性,这样的武器比起战士,更适合舞者。 但舞者也不需要这样具有杀伤力的武器。 若是真的有人能够使用这样的武器,毫无疑问,那将是战场上的舞者,血肉尸骸中盛放的花朵。 只是这么想象一下,寻柯就觉得自己身体里属于工匠的那部分激动得发热起来。 灰发的匠人看着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少年,灰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狂热,他略带诱哄地说道:“小云你现在还喜欢这样的武器吗?如果,我说如果能造出来的话,你会愿意使用吗?” 云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当然。我还是比较喜欢这种,优雅的武器。” 没错,他认为环刃是一种与刀枪剑戟不同的,优雅的武器。 寻柯笑了起来,“没错,优雅的武器,你说得对。比起刀枪剑戟那种过于直白的武器,环刃显然更像是装饰品。” 尤其是将锋利与血腥藏于美丽外表下的环刃,就像是舞者的舞环,一种美丽精致的表演道具。 而这样的武器,也同样适合于精致优雅的小鸟。 寻柯抬起手,抚摸着少年柔软的发丝,“我和你父亲都认为你的想法很好,所以我们就来专门为你锻造一把这样的武器吧。” 雪发的少年抬起头。 灰发匠人俯视着他,“一把由我和你父亲为你量身打造的环刃。” 漂亮的孩子需要同样漂亮且锋利的武器。 否则,美丽的小鸟又要如何保护自己呢?《 》 10、010. 云谏要学的东西变多了,甚至需要两头跑。但他并不觉得辛苦,不如说,他很乐于见到这个场面。 药王秘传的藏书阁藏在一家古董店中,仙舟人对于古董的认知与化外民不同,而且古董店客人本就不多,所以一直在云骑军眼皮子底下藏了许多年。 “你又来了呀,忍冬。” 穿着丹鼎司丹士服装的女子微笑着与雪发的少年打招呼。 那双银白的双眸微微向她看,那一瞬间,女子的灵魂似乎感觉到了刺骨的冰寒,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她知道,这只是因为少年信仰虔诚狂热,眼中只有药王,没有他们。 她不会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甚至觉得如少年这般的人才是药王秘传的未来。如少年这般纯粹的莳者,应该越多越好。 “茯苓小姐,麻烦你了。” 被称呼为忍冬的少年轻轻颔首,言语平和,与给人的初印象截然不同。 “没有麻烦,不如说,你能看懂钻研那些典籍,反而叫我惊喜。我相信你,忍冬,以你的天赋,若是你未来进入丹鼎司,必是前途无量的丹士长,不对,说不定你还能更上一层。” 得到如此评价的少年脸上没有半点自得,沉稳得不像是少年人,“您谬赞了,茯苓小姐。若药王大人需要我救助众生之苦,我当然愿意为他奔走。不过,我现在还只是个新入教的莳者,当不得要务。” 茯苓摆摆手,“没关系,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而且丹鼎司中的我教中人可比你想象得多。你若是能进入丹鼎司,成为司鼎,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她将牌子递给云谏。 云谏接过牌子,看着上面的花纹,“司鼎吗……这倒也是个思路。” 他对茯苓点点头,“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你,茯苓小姐。” 少年与女子告别,转身朝藏书阁走去。 药王秘传的藏书阁中,除了教中典籍,还有诸多医学典籍,似乎都是从丹鼎司那边拓印过来的。就如同茯苓所说的,丹鼎司中隐藏的药王秘传,可比想象的多多了。 踏入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书阁之中,云谏走到左侧第三排的架子上。 “我记得,看到这里了。”他伸手将架子上的书抽了下来,距离他进入这里已经过去了七天,他的进度早就超过了杜仲说的考验。看上去,那些应该是针对武力派,是最低下限。 若是在岐黄之术上有天赋,或许便会被药王秘传安排进入丹鼎司。 云谏翻开书,思考着现在的情况。 毫无疑问,他在医药一途上的天赋已经吸引了教中目光,再联想到茯苓小姐说的话。 云谏的眼神变暗,该说这些老鼠是胆子大好呢,还是胆子小好呢。罢了,还是找时间去趟丹鼎司比较好。 他知道药王秘传中有一味丹药,名唤还尘驻形丹,能够掩盖「药王相」「繁枝相」,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不得药师大人真谛的渣滓。 少年掩去眸中锋芒,无人感受到的危险尽数被收回体内。 工造司。 灰发的青年微微皱眉,脸上戴着一副眼镜,手里的笔在纸上不断地写写画画,就连门被敲响都没反应。他嘴里甚至还念念有词,“不对,这里不对,若是这么做,怕是用上一段时间就会崩毁。” “寻柯!寻柯!你小子给我出来!” 见里面的人始终没反应,外面的人终于忍不住动用一些必要的“非法手段”,锻造室的门被人为撬开,穿着工造司红色制服的男子大踏步走了进来。 “寻柯!” 随着男子抬高声音,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青年终于脱离了出来。 那双灰色的眸子茫然地看向来者,并发出了一个,“啊?” 公冶恨铁不成钢,“啊什么啊!你小子几天没睡了?” 寻柯抬起手,摘下眼镜,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您,您小点声,我感觉我脑子要炸了。”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拆了糖纸塞进嘴里。 完全神魂离体的寻柯忍不住在心里想,幸亏小云有先见之明地在所有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放了吃的,不然他得饿晕过去。 耳鸣终于消散了一点,寻柯耷拉着眼皮,看向男人,“你怎么来了?” 公冶差点气乐了,但看到寻柯这个模样,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打算看看他最近到底在折腾些什么幺蛾子。 “你还问我,你知道你最近申请材料的频率和报废材料率有多高吗?” 公冶低头看着图纸,图纸已经不知道翻了几版,被设计者更改了多少次。 不是工造司向来喜欢的金人或者机巧,也不是来自云骑那边的订单。 满月一般的设计看不出任何攻击性,但公冶立刻看出来,这是一把武器。不同于云骑那边惯用的刀、剑、枪或者盾,而是更加冷门,甚至无人使用的武器。 圆月轮、环刃、战轮哪个说法都好。 这样的武器需要使用者极具灵巧与柔韧,不过以他所见,正常的月轮多为双手持,战斗时可抛掷出去,造成巨大伤害,但寻柯图纸上标记的数值,显然远超正常的月轮。 将月轮放大数倍,这样一来对于使用者的力量要求也绝对不低。 这不是正常的工造司订单,也不是寻柯自己有灵感会做的东西,显然是一份为他人量身打造的武器。 “这是你想出来的?” 公冶看着面前的这份图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与寻柯共事这么多年,他熟悉寻柯的锻造风格。 但面前这图纸的设计思路,显然更像是另一个他熟悉的人的手法。 寻柯舔着嘴里的糖球,“这是云饷的思路,不过他也是想给小云打造一把武器。” 云饷。 这个名字令公冶沉默了,当年工造司有两个天赋卓绝的匠人,一个是从朱明远道而来,继承了寻家天赋与技艺的寻柯,最擅长的是机关道,一人操控堪称无敌的机关城。而另一人,则是出身普通的云饷,他最擅长的,是打造武器。 尤其是变化多端的武器。 但可惜的是,这样的武器对于使用者要求极高,不仅是身体素质,战斗意识,还有对于各种武器的熟悉程度。 云骑军确实需要武器,但是他们不需要掌握太多武器,只要选择一样,做到极致。 而那些成名已久的大人物,也都有各自擅长惯用的武器,自然不会去使用那变化多端的武器。 因此,罗浮工造司,天赋最出众的两个人,终究是无法发挥自己的长处,把那些灵气与天赋关到囚牢之中。 是他这个百冶不好。 公冶摇了摇头,他看着这图纸,指着寻柯列出来的那些材料说道:“你选择的材料有问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云饷打造的能够自由变化的武器是活物。” “活物?”寻柯若有所思起来,“说起来,以前云饷还和我说过,什么武器喜欢什么样的材料,说什么剑灵,我还以为是他煅冶魔怔了,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公冶点头,“不错,虽然云饷出身普通家庭,但是他的这门技术并不普通,他家其实也不太普通。”说到这里男人摸了摸后脑勺,“他家有些,额,按他的说法是巫觋之术和道统,能够沟通天地,与法则交流,观测法则,总之他家这一脉是天生的卜者好苗子,不过他们信的不是哪位星神,而是道。” “道?”寻柯茫然地念叨这个词,觉得越来越玄乎了。 公冶斟酌了一下,“总的来说,就是相信大自然,相信宇宙和宇宙的运行法则。” 寻柯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咱们工造司都是玩技术的,跟太卜司那群神神叨叨的不一样。” 公冶继续说道:“我没记错的话,云饷曾说过,万物有灵,器物也有器灵这种话。这是他锻造技术的基本之一。” “器灵?是岁阳那样的东西吗?” 寻柯知道岁阳这种存在,一种元素生命体,可以沟通交流,能迷惑人心,还可以附身他人。 公冶摆手,“不是不是。他说的器灵,是真正的,武器本身具有或者说诞生了意识,能够和主人心意相通,甚至能够辅佐主人的存在。” 说到这里,寻柯和公冶大眼瞪小眼。 消化了好一会儿,寻柯才说道:“这可能吗?”以仙舟的技术来说,打造一柄能够和主人心意相通的武器并不难,但问题是前面的那句,武器本身具有了意识。 这不就是那些化外民嘴里说的成精吗?! 寻柯直接瞳孔地震。 他一直以为他们工造司是搞科学的,怎么他老友好像跟他想的不一样,是搞玄学的啊! 公冶咳嗽两声,“一般来说不行。不管是凭借仙舟的技术,还是化外民的话本里,无生命体无法产生真正的意识。但云饷他那一脉可以。” 寻柯喃喃自语,“我一直以为云饷每次跟自己锻造的武器说话有些魔怔,大概是和那些跟金人说话的工匠一样,原来不是吗?” 公冶目光移开,有些尴尬,“额,他是真的在和武器说话。” 寻柯沉默了许久,回过神来,诚恳地问道:“那你说,和他下订单的那些云骑,知道自家武器其实有意识吗?咱们这算不算虐待啊?我们不会违法了吧?!” 公冶与寻柯再度沉默起来。 没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也不想知道,老友死后,给他们搞出来多少幺蛾子! 他们工造司没有这么久的售后期!没有!《 》 11、011. “不过这个想法倒是挺好的,就是这里怎么还有个秋千的标注?什么意思?” 公冶努力无视寻柯提出的问题,并坚强地把话题捡了回来。 寻柯咬碎化开的糖球,把一本小册子递给公冶,“喏,小云送我的。” 公冶接过册子,翻看起来,“这是云饷的手札。小云,那孩子叫什么?” 寻柯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出神,“云谏。” “云谏。好名字,好名字。”公冶反复念叨着,“看来这孩子志在云骑,难怪你跟我说他是铁巡猎,不会进工造司。” 寻柯想了想最近在家里看到的那些书,以及家里多出来的实验室,真诚地说道:“我觉得,小云大概会进丹鼎司。” “丹鼎司?”公冶重复着寻柯的话,微微皱眉,“怎么会选择丹鼎司?” 不是他看不起丹鼎司,对丹鼎司有意见,而是自从建木折断,丹鼎司就逐渐落寞,实在算不得是一个好去处。 更何况,丹鼎司中或许存在药王秘传的孽党。 寻柯思考着最近云谏的行动,目光微闪,他已经有些猜测了,只是按照他对那孩子的了解,少年最近的行动绝不只是看着那般简单。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专心替云谏打造一柄武器,这才是少年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灰发青年眼睛一转,露出了个窃喜的笑容,当代百冶送货上门,不要白不要,统统过来给他打白工吧你。 拉着公冶开始研究云饷手札的寻柯在心里不知道第多少次感叹起来,这世上有几个像他这样的好父亲。 在藏书阁中的云谏忽然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抱着手臂,微微皱眉,“怎么回事?忽然感觉一阵恶寒。” 他身边已经放了一摞书,他慢吞吞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露出了一段白皙柔软的腰肢。虽然身上这套民族风的衣服很方便活动,但是动作大一点,便会露腰,让云谏有点苦恼。 将脚边的书都放了回去,云谏出了藏书阁,再次来到了茯苓面前,“茯苓小姐,令牌。”他把令牌交还,做出了踌躇犹豫的样子。 茯苓收回令牌,看他这样子自然询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想和我说吗?” 云谏点点头,他捏着自己脸颊边的发梢,颇为不好意思地说道:“茯苓小姐,我想问一下,如果想要做点研究,嗯。” 虽然少年没有说出口,但茯苓立刻领会了少年的意思。 “你是想做实验吗?你果然很有天赋,我们这一道实践是必不可少的。我想想,这个给你。”她拿出了另一块令牌,递给云谏。 “拿着这块令牌去丹鼎司,找一个名为千兰的丹士,她自会安排好你的。” 云谏眸中闪过一丝暗芒,或许这是考验之一。 他接过牌子,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茯苓小姐,那我就先走了。” 看着少年离开的身影,带着微笑的女子收敛起笑容来。 “茯苓大人。” 一名有着繁枝相的内丹士出现在女子身后,“您似乎很看好那个小子?” 茯苓将头发捋至耳后,“是啊,那个孩子有着即使是我也难以企及的天赋,而且他对药王的信仰虔诚无比,我甚至可以断言,若他成为魁首,那我们药王秘传必定能更进一步。我等如今被逼迫到这一步,不仅仅是因为妖弓走狗,更因为我等没有一个适合领导我等走到高处的人。那个少年——” 他有这样的资质。 那名内丹士沉思了片刻,“您说得的确不错。只是他出现得太过突然,当真不是妖弓的卧底吗?” 茯苓露出一丝冷笑,“当然不可能了。我已经从丹鼎司的人那里拿到了那孩子的资料,一个刚来仙舟没多久的遗孤,寄人篱下,无人关心,就连将军那边也是派人监视。不过我倒是也谢谢他,给咱们送了这么一棵好苗子。” 茯苓沉吟了片刻,“你去传令,从今天开始,派遣教中丹道、医道出众的人去教那孩子。等到了时候,便让他参加考试。呵,丹鼎司的司鼎我们倒是也很有兴趣。若是六御之中能有一个我们的人,我们也就不至于如此被动了。” 内丹士低下头,“我知道了,茯苓大人。” 女子挥挥手,“去吧。” 繁枝相的内丹士离开,女子背着双手,看向上方。 “药王慈怀,或许,这是我等大业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 进出丹鼎司的化外民比比仙舟人还多,这倒是不叫人意外。 少年抬脚进入丹鼎司内部,银白色的眼睛从过往的人身上掠过,在一阵打听之后,他找到了那个名为千兰的女子。 他跟着指引找到的时候,对方穿着医士装,正在为一名云骑军包扎伤口。 那名云骑正在朝千兰道谢,“谢谢你,又麻烦你了。” 千兰摇摇头,“没关系,为你们包扎伤口,本来就是我们医士的职责。不过你最近要注意,伤口不要沾水,而且要忌辛辣。三天之后过来换药。” 那云骑连连点头,看到在旁边站着的少年,不好意思地说道:“你好像有新的病人,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千兰小姐。” 千兰笑着点头跟云骑告别。 在那名云骑路过的时候,云谏嗅到了自那人身上溢出的羞涩与心动气息,他喜欢的人正是那个正在收拾桌子的女子。 云骑军与药王秘传?有意思。 云谏淡淡地想到,他无法理解这种浅薄的爱意,不过是荷尔蒙与肾上腺素作祟。 “过来吧,让我看看你哪里受伤了。” 千兰招呼着少年。 云谏走过去,接着抬手的动作,将手中的令牌在千兰面前展示出来。 在看到少年手中的令牌时,千兰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将自己的表情隐藏好。她按住少年的手,低声道:“等到半个系统时之后,再来这里找我。” “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伤口好得快,给你开点补血的,喏,你走吧。”称职的医士这么说道,开了个补血的药剂,塞给少年,然后示意下一个人进来。 云谏的目的已经达成,他点点头,拿着单子,收好令牌离开了。 “半个系统时,这段时间做什么好呢?我想想。”云谏歪着头思考了一下,他的眼睛望向远处,“说起来,丹鼎司似乎距离持明的鳞渊境很近。” 少年思考了一下,决定靠近去看看,被持明视为圣地的鳞渊境,以及封印建木的地方。 丰饶神迹,建木。 雪发少年按住跳动的胸口,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眼神里闪过着迷。 没多久,就站在水边的少年背着手,看着广阔的海与海中的建木遗骸。 云谏闭上眼睛,他能隐约感受到建木的力量,或者说丰饶的力量,尽管过去那么久,建木之中仍然存有一丝生机,若是给予建木足够的力量,令建木再度萌发生长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云谏倒是不认为让建木苏生是个好决定。 仙舟人既然已经决定跟随巡猎,那就不需要再回头。无论如何,一条路走到黑的坚持总是令人尊重。 倒是少部分痴心妄想的家伙,要当这个惹人生厌的墙头草。这种存在在云谏眼中,是与玷-污败坏药王的药王秘传、丰饶孽物一样罪大恶极。 他在药王秘传里倒是看到了仙舟人之外种族,持明族。 不朽的龙裔,明明已经是败家之犬,老老实实地缩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当蜗牛不就好了吗?偏偏要染指丰饶。 心中早已平复的杀意再度暴涨,叫嚣着,渴望着毁灭他所见到的这片海域。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突兀地出现了水声。 “嗯?”云谏收敛杀意与毁灭的欲望,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与一双青蓝色的眼睛对上。 云谏沉默了一下,眼睛从对方头上那对分外特别的龙角划过,而后冷淡地转过头,继续注视着被封印的建木,完全不在意突然出现的人,十足的冷淡。 轻松翻上栈桥的丹枫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出现可能会吓到孩子,他看了眼少年,又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 “你在看什么?” 少年被男人冷淡的声音叫回了现实之中。 白色的睫毛轻轻颤抖,“看什么?我在看建木。” “建木?”丹枫顿了一下,“你是仙舟人?还是化外民?” 少年转过身,“这有什么区别呢?”发尾被染黑的雪色发丝被风轻轻吹拂,“我只是想看看建木,对持明族的圣地没有任何想法。我还有事,多有打扰。” 他对着男人点点头,在对方的注视之下离开了。 “对建木有兴趣的人。”丹枫若有所思,那少年不像是化外民,反倒像是仙舟人。倒是很少见到对建木感兴趣的仙舟人,而且感觉上似乎也不是药王秘传。 说到药王秘传,持明龙族有些头疼地看着手中的玉兆。 上面赫然是来自将军滕骁的消息。 对方请他这位龙尊到将军府一叙,显然是因为最近抓捕药王秘传的党羽之中,有部分持明族。 作为持明龙尊,罗浮将军必须确保他这位龙尊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以及持明族中还有多少在暗地里加入药王秘传的存在。 真是给了他个大-麻烦。 丹枫冷哼一声,族里的龙师只顾着和他作对,关心手中的权利,却完全没发现族中的异变。不,或许,有龙师也加入了药王秘传。 看来,他也要进行一番大清洗了。 丹枫的眼睛里划过冷酷的光,而后他运起云吟术,前往将军府赴约。《 》 12、012. 有些昏暗的屋子里点着灯光,少年雪色的发丝被在灯光下染上了温暖的黄色。 他的手边放置着书本翻开的书,另一边的桌子上则放着许多人们熟悉或者不熟悉的草药,其中还能看到一些毒物。 他身后的门被敲响。 少年头也没抬地说道:“进来。” “忍冬大人。” 烛火下,丹士的影子好似怪物,即将显露出可怖的样子。 “这是魁首的命令。” 少年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来,民族风的服饰与银饰全部被换成了白色的仙舟传统服饰,外面则是一件白大褂。 他伸出手,“命令给我看看。” 丹士将写着命令的密函奉上。 云谏拆开密函,将上面的命令看完,“在丹鼎司专心研习,又是这个命令。我知道了。”他神色冷淡地把手中的纸放到烛火之上,看着纸张化为灰烬。 “没有别的事了吧?那就离开吧。” 丹士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您想要的毒物我们已经寻到了,只是仙舟对此把控极为严格,所以数量不多,请您小心使用。” 云谏转回去,重新拿起笔,在手下的药方里又添了一笔,“安心,只差了这么一味材料。”他拾起写好的药方,将手里的药方递给那丹士,银白的双眸注视着有些紧张又有些恐惧的丹士。 “你怕我?为什么?之前交给茯苓小姐的药方好用吗?” 丹士接过少年手中的药方,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只凭他看到的,就发现这药方里有四五样毒物。 “没有怕您,只是您的地位比我高上许多,您对组织万分重要,我必须要小心。”丹士斟酌着说辞,努力想让少年相信自己。至于少年说的药方。 他回想起部分同僚的惨状,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若是能从药方中撑住,那便可以压制药王相、繁枝相,继续伪装成普通人,是还尘驻形丹失效后,依旧好用的药物。可若是没能撑住,便会化作恶臭的尸水,尸骨无存。 “好、好用。” 云谏嗯了一声,“成功率有多少?” 丹士低声道:“七成。” “七成啊,也足够用了。”相貌青涩精致的少年漠不关心地说道,死去的人的性命在他眼里不值一钱。 “你手里的那张方子若是吃下去,便可以从大人变成小孩子,不过副作用是需要忍受缩骨之痛。虽然是个没什么用的方子,不过在某些时候,也能产生特别的作用。” 云谏走到放置着毒物的桌子前,“退下吧。” 但是收好药方,默默地退了出去。 直到门被关上,云谏才打了个哈欠,摸出了玉兆,看着寻柯的消息。 他们两个现在是没一个回家的,他住丹鼎司,寻柯住工造司。平时的消息,只有活着,勿念一条。互相汇报一下自己还活着这件事。 “毒倒是做了不少,却没什么可以实验的人呢。”云谏有些苦恼地拖着下巴,手指从桌子上放着的药瓶从左移到右。 “一共十三瓶,从哪里找愿意配合实验的冤大头呢?” 不管怎么想,药王秘传的人都十分合适啊。 “让我看看,毒性从弱到强,就选择这五瓶吧。”云谏将桌子上的五个瓶子收起来,熄灭了烛火,转身离开房间,关上了门。 之所以不锁门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傻子会去他的制药室偷东西,他那里起码有七成的东西都是有毒的。 本身含有毒的东西可以制毒,多种无毒或者有毒的东西调配在一起可以制毒,甚至无毒的东西可以提炼出毒来。 “真有意思呢,若是加强剂量一点点服用下去,会变得百毒不侵吗?” 少年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这里面是他制出的毒性最弱的毒。只会让人感到剧痛,但半个小时之后痛感就会减弱。 在月光下如同精怪的少年盯着手里的瓶子,喃喃自语起来,“其实也没必要求远舍近,这里明明还有一个更适合的实验品。” 他说的,是他自己。 雪白的睫毛遮住银白的双眸,忽然,少年唇边露出笑意。 “药王慈怀。” 他轻声道,打开了瓶子,将瓶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做完这些,他舔了舔嘴角,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浮现出一丝红晕,“大概是因为毒性不强,就和喝糖水一样呢。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甚至还有功夫品评一番。 “现在就要等待发作时间了,得记录下来。”云谏掏出玉兆,朝着最近经常待的栈桥走去。 这里是他空闲时间会来的地方,是个偏僻的好地方,尽管最初在这里碰到了持明龙尊,但是云谏并不在意。 他坐到木板上,手中握着玉兆,眼睛看向建木。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感受到了疼痛,但很轻微,并且很快就消失了。 “看来是我身体里的力量太强了,果然还是得找个普通人试试么。”云谏将剩下四个瓶子摆出来,选择了毒性最强的那个,被制成药丸的毒丹被含进嘴中,然后吞了下去。 这次他感受到了比之前更重的疼痛,伴随着疼痛的还有蔓延在五脏六腑中的火焰。 他记得这瓶毒药的主要材料是含有火毒的沙拉曼德。 少年感受了一下,若把他身体能承受的疼痛等级分为十级,上一瓶是0级,这一瓶则在2级,不过放在普通人身上,这些等级都会提升。 云谏打开玉兆,记录下自己此刻的感受。 意识清醒,四肢神经无碍,未有恶心、眩晕等症状。 看来他下次能再尝试一下更厉害的毒。 心满意足地云谏收拾好“垃圾”,确认现场没有什么遗漏之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夜色深重。 这几天一直往将军府跑,和滕骁扯皮的丹枫正在往回走。 忽然他脚步一顿,看到了正从丹鼎司出来的白发少年。 对方那一身白色实在是太过显眼了,让人想忽视也不行。 少年对目光似乎十分敏锐,转头正好与他对上了视线。 云谏转头就看到了某位端庄严肃的龙尊,他朝对方点点头,然后朝夜色中走去。 目送他离开,丹枫倒是对少年升起了几分好感。 知礼数,安静,乖巧,倒是个好孩子。 不由他多想,玉兆便叮叮咚咚响了起来,本来还算好的心情瞬间再次跌倒了谷底。 “啧。”丹枫不顾龙尊的端庄,啧了一声,打开玉兆,不出意外是龙师在发癫。 持明龙尊想到组内状况,沉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往回赶,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心情糟糕到极点,有眼色的人都不会想要在这个时候惹他。 只可惜,龙师们隔着玉兆,完全看不见。 与大晚上还要加班的龙尊不同,云谏走在安静的街道上,心里却思考着持明龙尊因为何事忙到那么晚。 不管怎么想,都是因为隐匿在仙舟之上的药王秘传了。 他记得药王秘传里有不少持明族人。 持明。 云谏垂下眸子,其实按照他的想法,持明族同样很适合当试毒的药人,毕竟持明族的身体素质要比仙舟人好上不少,不过持明龙尊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持明龙尊护犊子的厉害,想想也是,毕竟繁衍困难,除了蜕鳞转生,没有其他办法。 若是他真拿持明族做实验,刚才那位态度平和的龙尊大人,大概当场就会给他一个痛快。 说起来,他的身体真的会死吗? 少年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因为要修习武艺,他最近进行了各种训练。 可是这双手依然如此无瑕,没有茧子,没有水泡,没有一丝伤口划痕。 他按住胸口,心跳也异常平缓,甚至规律得有点过分。 一个危险怪异,但对他来说又很有趣的想法陡然出现在脑海之中。 要不要研究一下自己地身体呢? 他的身体,不,确切地来说,是他整个存在都很特别,云谏早就认知到了这点。 或许是因为现在还研习医药,他也染上了一点研究人员的怪毛病,总觉得如果不好好研究一下,心就痒痒。 研究自己,解剖自己这种事情显然有点骇人听闻,而且他也不太希望有太多的人知道这件事情。 研究场所肯定不能放在丹鼎司那被药王秘传安插成筛子的地方,寻柯那里暂时不太好动工,而且也不知道寻柯对于他这个想法是什么态度,所以地点只剩下一个。 他父母的家。 云谏垂下眸子,依稀记得家里有地下室,只不过放满了杂物,若是能清理出来也不是不能用。也可以借着整理屋子的名义,稍微扩建一下。 心里已经有章程的云谏拿出了玉兆,准备询问一下工造司接不接改造扩建房屋的订单。以他的体质和接下来地下室可能会有的用途,普通的建筑材料估计不太行。 云谏终于回到现在的家里。 寻柯还待在工造司,忙得不可开交。 他坐在房间的床上,本来空置的屋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填满了不少。 目之所及最多的便是各种各样的书籍。他之前还听到寻柯喃喃自语,要不要在家里扩建个书房,专门用来放书。 想到这里,云谏的手指又在玉兆上动了动,把这个要求也填了上去。 这么看,就不算突兀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而后才准备收拾一下自己再睡觉。 真是期待啊。 少年侧躺在床上,嘴角微微弯起。《 》 13、013. 穿着白色仙舟传统服饰,外面罩着白大褂的少年行色匆匆,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那个孩子吗?” “是他。看上去才十几岁吧?这就通过资格能力考试了。” 穿着丹鼎司制服的人窃窃私语。 “不过,听说他更喜欢研究毒物,开的药方,炼制的药物里也都放了毒物。” “以毒攻毒未尝不是一种医治思路,也算是另辟蹊径。难怪丹士长那么看重他。我听说,丹士长好像有意像司鼎推举他?” “这个年纪?不过也是,他那天赋也算是咱们丹鼎司头等的了,若是现在开始积攒资历。” “病人在哪?” 少年走进门内,与某位龙尊大眼瞪小眼。 云谏顿了一下,有些困惑地问道:“你、您是病人?”雪发的少年忍不住掏出玉兆,看了看消息。“不是说,病人不慎吃了毒物,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意识不清,念念有词吗?” 持明龙尊哪里看上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意识不清,念念有词了?玩他吗? 丹枫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不是病人,病人在后面。” 他是把病人送过来的那个。 云谏点点头,收回玉兆,“我知道了,不过我听说持明族修行云吟术同样可以治疗。您没有试过吗?”这正是云谏奇怪的地方。 持明族修习的云吟术能够治疗伤势,除非太过严重,怎么想都轮不到送到丹鼎司来医治。 “云吟术虽然可以治疗外伤,但对毒却无用。况且,也不是每个持明族都能使用云吟术治疗。”丹枫神色淡淡地说道,并不觉得自己把属于持明族的事情告诉少年有什么不对。 云吟术在普通持明族的身上多表现为驭水。 丹枫作为持明龙尊,掌握的力量显然要比普通持明族厉害得多,这才是他能使用云吟术为他人治疗的原因。 云谏颔首,“我知道了。我去看看病人。” 他越过屏风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人。 是个云骑军。 怪不得龙尊会将人送过来。 少年熟练地扒拉开这人的眼皮看了看,而后又打开口腔嗅了嗅。他转头看向也跟着进来的龙尊,平静说道:“先洗胃吧。” “具体情况和我说说。” 丹枫有条不紊地说了起来。 云谏听完之后陷入了思索,“若是食物中毒还好说,但是不会检查不出来。你确定你这位下属不喜欢吃菌子?真不是背着你们吃了什么?”他忍不住确定了一下,是不是吃了什么菌子,看见小人跳舞。 丹枫坚定地摇了摇头,“他不喜欢吃菌类,而且他不是那种性格。” “皮肤也没有出现异常,应该也不是接触类。”云谏翻看着病历,“没有针孔,也不是注射类。所以,可能是吸入类?” 少年敲了敲板子,把病历放了回去。 “不知道您介不介意我抽下血。” 那位云骑军有持明族特有的长耳朵,应该是跟着丹枫一起加入云骑的持明族。按照持明族把族人看重得和眼珠子似的习惯,他要对那位云骑做些什么,估计得先跟大家长沟通一下。 丹枫点头,“可以,不过……” 他沉吟了片刻,“不知道我能否旁观治疗过程?”丹枫的云吟术可以治疗,为了更好地运用云吟术,他本人对岐黄之术也有所涉猎。只不过,有关毒理的知识,他确实甚少涉及。 云谏思索了一下,“你有执照吗?”他顿了一下,改口道:“你通过医士的资格能力测试了吗?” 不管怎么想,持明龙尊都不该在丹鼎司挂牌啊。 丹枫傲然回答:“自然。” 云谏掏出玉兆,指示着医助给这位倒霉云骑洗完胃,送到他那里去。他放下玉兆,抬头对着男人说道:“走吧,去我那里。” 丹枫是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医疗室,准确来说,这里更像是什么研究室。有毒之物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放在桌子台面上,似乎是因为主人走得急还没来得及收拾。 想到自己进入丹鼎司听到的那些议论,本来就对少年有不低好感的丹枫更是在心里给少年加了分。 “我记得之前制过几版解毒药。”云谏在放置成品的柜子里翻找起来,拿出了几个瓶子,一一摆放在丹枫面前。 “这是液体的,这是药丸类,这是冲剂,这个是含片。作用都差不多,我这儿毒物多,您最好吃了解毒药再行动。” 丹枫扫了一眼,最后选择了液体类。 看着他喝完,云谏忍不住掏出了个本子问道:“我能问问您什么感觉吗?” 丹枫觉得自己这饮月君的头衔在少年眼里估摸着还没有试药人地位高,好在他虽然时刻端着龙尊架子,但在这方面也不太在乎那些虚的,便十分快速地代入了自己目前的角色。 “微苦略涩,不太好喝。”丹枫慢吞吞地回答道。 云谏记录了一下,“能保住小命,口味不重要。” 丹枫认同地点了点头,“不错。” 云谏放下笔,盯着面前的龙尊,“您要不要再试试别的?”他这里没别的,就是毒物多,药物也多。 丹枫瞥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解毒剂,“我喝的这种能解哪些毒?” “针对大多数毒物都有效,不过剧毒除外。”少年顿了下,“我是说,触之即死的那种猛毒。” “你专门炼制的这种解毒剂?”丹枫看着少年从摆放整齐的书架上取下了一本厚册子递给他,是云谏的药物实验记录,上面还标了个2。 “准确来说,是炼制毒物的副产物。万物相生相克,剧毒之物附近必定有解毒之物。” 云谏把解毒药都收起来,外面恰好将那位倒霉的云骑兄弟送了过来。 云谏打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将人送来的医助,“进来吧,放里面那屋,记得别乱碰东西,虽然我不介意就是了。” 听到他的话,医助哆嗦了一下。 云谏在丹鼎司可是相当出名。不仅仅是因为对方年纪轻轻便通过了医道考试,更是因为对方喜欢研究毒物。 前不久有个倒霉鬼进了云谏的屋子,不小心碰到了个东西,结果就被毒倒了,在床上待了三天。 从此,每个丹鼎司的人都对云谏这里讳莫如深。 医助以最快的速度将人放进屋内的治疗室,然后头也不回地撤离了,看上去就像是有鬼在后面追他一样。 云谏不爽地皱了下眉,“哼。”他哼了一声,关上门,转过身就看到抱着手臂看戏的龙尊大人。 丹枫挑了下眉,那双青蓝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笑意。 “没想到你声名远扬啊,云医士。” 云谏轻叹了口气,“您就别打趣我了,饮月大人。” 丹枫放下手,“不必多礼,称呼我名字就好。”饶是高傲如他,也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这个少年确实很得他好感。 “丹枫。”云谏顿了一下,“你也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好。云医士这种打趣的称呼就算了吧。” 在仙舟,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倒不是对医士和丹士有什么歧视,而是仙舟的医学实在是包罗万象,无论是宽度还是深度都极广,化外民短生种学医以年为单位,仙舟人学医以十年百年为单位。 云谏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蒙受药王赐福,依旧茂密的头发,又看了看继承不朽之力,盘正条顺的龙尊,还好,还好无论是他还是丹枫学医都不会出现秃头这种现象。 “我们进去吧。”云谏果断地截断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招呼着丹枫朝治疗室走去。 被洗胃了的大兄弟面色有些苍白,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因为中了毒还是因为洗了胃。 云谏快速地看着手里的报告,并把报告递给丹枫。 “你看这里,并未在消化物中发现毒素,但是血液里多了无法检测的不明成分。” 云谏用针管抽了一管血,他思考了片刻,对着丹枫询问道:“我可以也取你一点血吗?我想对比一下。不,或许应该把龙尊的力量也考虑进去,找另一个普通的持明族对比。”少年说到后面,已经变成了自言自语。 丹枫想了想,取下手套,伸出了手,“先取我的吧。” 云谏回过神来,小心从丹枫那双完美如白玉一般的手上取了一滴血。 “一滴就够了,稍等。”他转过身,朝着放置了各种仪器的桌子走去。 化验血液并不麻烦,没过太久,云谏就拿到了报告。 他盯着倒霉兄弟的那份若有所思,“这个成分,好像有点眼熟。”他微微眯起眼睛,正在快速地回忆着,没办法,他这段时间接触的毒物太多了,光是实验记录就要三大本。 “这份是你的,普世意义来说,你与正常的持明族没有什么区别。” “普世意义?”丹枫接过报告,正如云谏说的,和普通持明没什么两样,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云谏微微皱眉,把倒霉兄弟的那份报告放到一边,“你可以理解为我的特殊能力。” 他打开投影,将丹枫的报告和倒霉兄弟的报告投射出来。 “除了血液中的不明成分,你的各项数值其实要比其他持明强上不少,这很正常。毕竟要承担强大的力量,需要更高的身体素质。或者说,正是这强大的力量,在改造你的身体,让你能够适应这股力量。” 在容纳力量与作为容器这件事情,云谏有相当多的经验。 “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不是吗?毕竟你需要力量。” 云谏耸耸肩,“我对持明族没什么了解,不过只从我的角度来看,你应该更注意一些。” 丹枫抬眸。 云谏拍了下额头,“我想起来那成分在哪里见过了。”他关掉屏幕的投影,“是瘴气。仙舟什么时候有这种地方了?真够奇怪的。” 云谏要离开的脚步忽然顿住,歪了下头,继续之前的话题,“容器与力量到底谁选择了谁,谁又是主人,你心里应该清楚吧?” 男人敛眸,“多谢,我清楚。” 雪发少年笑了笑,“那就好。”《 》 14、014. 丹枫收好报告,打开了手中一同被拿进来的实验册子。 目录上有大概三四十条,大多数都是毒。 毫无疑问,云谏在毒道上有极为特殊的天赋,算是相当少见的冷门人才。 把实验记录交给他,还真是相信他。 这样的认知让丹枫心绪混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目录第一条就是解毒剂。 丹枫翻开那页,将上面的字迹尽数收入眼中。 「烟云(注一)副产物。」 「经试验,此物可解大多数毒,轻度与中度中毒症状能够被清除。重度中毒症状,非必死或即死毒外,可使中毒者的症状缓解,得到更好的医治。」 「……」 「根据成分制成的其他形态解毒剂均有几乎同等的疗效,但嗅闻类的见效更快。或许是与烟云的形态有关。但其他类服用类更为稳定。」 「注一:见记录册一32条。」 丹枫合上书,越发不能忽视那股直觉。 他看向在翻找笔记与书籍的少年,言简意赅地问道:“你这上面的记录,实验者是谁?” 云谏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淡然地回答道:“动物。” 丹枫与他对视,语气极淡,却颇为笃定,“不止。” 雪发的少年叹了口气,“这么敏锐可不太好。反正你心里也有猜测了,还需要我亲口说出来吗?”他终于从一堆笔记里找到了相关的记录。 丹枫拿着书走过去,“只是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敢拿自己做实验。”不过在第一次碰到少年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件事情了。 毕竟可是很少有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保持冷静,平静疏离地交流。 “丹鼎司自愿给我做小白鼠的人又不多,我也懒得和上面的人掰扯,这样最省事。”云谏将手中的笔记推到两人中间,“这里。” “腐烂的植物与动物尸体产生的气体,再加上一点点特殊的力量磁场,就会形成这样的瘴气。”云谏抵着下巴,“不过,据我所知,这样的形成条件极为严苛,仙舟上更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特殊地段。” “而且,总觉得哪里不对。”云谏歪了下头,“这种程度,丹鼎司不可能检测不出来。” 他用手指轻点着桌面。“要考虑生物类吗。”眸子垂下,雪白的睫毛遮住了银白的双眸。 丹枫却是微微皱眉,“不久之前,我曾带领一队云骑去别的星球与孽物进行作战。” 但是他分明记得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丹鼎司进行过检查,没有任何异常。 云谏拖着下巴,“那从最简单的角度考虑。你这位部下,会不会背着你们又偷偷去了一趟?” 丹枫摇头,“概率不高。”仙舟人进出玉界门需要进行审核,虽然算不上严苛,却也相对严格。而一名当值的云骑军更是如此,出门要打申请,作为上司的丹枫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 丹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除非,他走的正规渠道。” 比如云骑军的任务。 两个人对视一眼。 云谏起身,“我还是觉得不对,我去打外出申请。情况如何,还是得看现场才行。至于你那个倒霉下属,先用解毒剂看看吧。” 丹枫颔首,“我和你一起,顺便叫人查查他接了什么任务。” 一拍即合的两人加了联系方式之后,当即分开。 “也不知道解毒剂好不好用。”云谏快速调配着解毒剂,将解毒剂喂给了躺在床上的倒霉兄弟。“估计还得再施个针。”云谏若有所思地看着床上的男人脸色似乎变得好了不少,“但是普通的瘴气真的会有这么厉害吗?” 仙舟的医学和科技可没有这么拉。 就在这个时候,床上的男人忽然面色变得狰狞起来,有什么在皮肤下游走。 猛地睁开了一双白翳的眼睛。 云谏的脸色猛地变化起来,“尸毒?”他啧了下舌,立刻回过神来,“不对,是蛊。” 他掏出细针,扒开男人衣服,在几个穴位上通通来了几针。 暂时遏制住了惊变的云骑之后,云谏皱起眉。 怪不得他觉得哪里不对。 那血液里的不明成分若真的只是不明成分倒还好说,只要将体内的成分代谢出去,自然就会好。就怕是这不明成分其实是活性生物。 云谏站起身,走到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不大,而且因为建在阴面,阳光不足,显得有些阴暗。 房间中央有个看上去颇为古朴的药鼎。 但实际上,与丹鼎司的药鼎不同,这是一只炼制蛊虫蛊毒的蛊鼎。 “没想到这就送上小白鼠了。我的运气似乎还不错。”云谏自言自语地走到了放置在墙边的那些小罐子前。 他蹲下身,“让我看看吧,到底有多厉害。” 他抱起最大的那个罐子,将罐子打开,朝黑漆漆的罐口伸出手。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罐子中响起,罐子中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一条雪白的蛇,朱红色的眼睛与信子,但身上却有黑色的花纹。那些花纹如同水墨画中的游云,缥缈素雅。 只有一指宽的小蛇缠绕在少年的手腕上,像是一副银镯子。 忽然,云谏感到手腕一痛。 他低头看去,只看到小蛇咬他的地方已经愈合,只留下一点红色的印子。 云谏摩挲着那个地方,若有所思。他这具身体的自愈能力过于强悍,这是好事,意味着他的身体里有着太多丰饶的力量。 药师大人。 少年雪白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他逗弄着小蛇,又打开了另一个小罐子。 这次里面是一颗金色的小珠子。 在小珠子出现的一瞬间,雪白的小蛇支起上半身,缓缓吐出艳红的信子。而少年手掌中的金珠子也活了起来,那是一只虫子。 云谏将罐子盖好,带着两只蛊虫离开房间。 被固定在床上的大兄弟还是那副狰狞的表情,但因为身上的细针,完全无法动弹。 相当满意自己手法的少年笑了笑,将还没有自己一个指节大的金蛊虫递到云骑旁边。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男人皮肤下游走的东西鼓了起来,而金蛊虫则张开了翅膀,咬破男人手臂的皮肤钻了进去。 云谏观察了一下,确认金蛊虫能够压制倒霉兄弟身体的蛊虫之后,将插在穴位上的针拔了出来,然后又换了几个穴位。能够限制那奇怪的蛊虫,又能遮掩一下自己使用蛊虫的痕迹。 不得不说,蛊这种东西,挺让人奇怪的。 明明那么大,却可以钻进人的身体里,在身体各处游走,还不破坏宿体。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完全不在常识的认知之内了。 云谏把倒霉兄弟用了解毒剂发生异变,自己用针压制的事情简单地和丹枫说了一遍。然后转头开始给上面打申请。 也不知道是不是丹枫这位持明龙尊用了特权,云谏刚发出申请,就得到了批复。 看着申请上的同意二字,云谏不由得在心里感叹,特权阶级就是好啊。 他站起来,给病床边上布置了一下,确保自己不在,也可以后续查看,方便观察记录。而后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去拿了一点可能会用到的毒药,解毒药,甚至还带了点药材。 万一到时候需要配制药物,他也不用现找材料。 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了的之后,云谏离开了房间,并给门上挂了个禁止出入的牌子。 为了防止有倒霉人士被误伤,他就大发慈悲地提醒一下好了。 等他到达集合点的时候,某位持明龙尊抱着手臂,气压极低,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 云谏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奇怪,这是谁惹他了? “你似乎心情不太好?发生什么了?”云谏走到丹枫面前,如此问道。 丹枫倒不是不能告诉他,只是事情涉及持明的内部政治,告诉云谏也没用,他有些生硬地回答道:“无事。我们走吧,早去早回。” 看他上了星槎,云谏眨了眨眼,也跟了上去。 因为这次去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星槎上只有一个狐人飞行士,二话不说就驾驶着星槎起飞。 看着冷着一张脸的丹枫,云谏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思考起来,自己要不要给丹枫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毕竟他对这位龙尊相当看好,说不定能拉来当他的投资人、合作者。 他看了眼认真开星槎的狐人飞行士,掏出了玉兆给丹枫发起了消息。 云谏:不知道您对我的研究感兴趣吗? 丹枫:? 云谏:比如,可以操控某个人的行为。 丹枫看着玉兆上的消息,感觉有些一言难尽,虽然他听说了,也亲眼确认了这位丹鼎司医毒天才的性格与做事风格,但是如此明目张胆地跟他安利,还是头一个。 没等他回复,云谏又发来了一条。 云谏:或者神不知鬼不觉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和思想,虽然见效慢了点,但也更适合。 丹枫彻底沉默了。 他甚至有些恍惚,他和云谏算得上真正交流的只有今天这一天吧?还是说,这是研究人员的怪癖? 丹枫动了动手指。 丹枫:你能做出你说的这些毒? 丹枫觉得说是毒都有些勉强,更像是什么神异的奇特能力或者手段。 丹枫:你研究这些东西,丹鼎司知道吗? 云谏:您说笑了,我自然与丹鼎司报备过,并且保证过绝对不会乱用滥用。 丹枫转头看向身侧看上去乖巧的少年,对方甚至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持明龙尊露出了一个略带复杂的表情,“你。”他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头顶,就像是在拍一只犯错的小鸟。 凭借年龄完全能够当少年兄长的男人无奈地说道:“别做坏事。” 当然,他也没有完全拒绝就是了。《 》 15、015. 当真正踏在战后土地上时,云谏不可避免地皱起了眉头。 萧瑟的战火之后的世界,没有生机可言。 “伍首在前两天接下了打扫战场的任务,地点距离咱们现在的位置大概有几百米。”丹枫与云谏分享着自己得到的信息,他侧过头,看到了少年拧起的眉头。 男人忽然意识到,他身边的这个少年还是个孩子,甚至还没有成年。丹枫抬起手扶了下额头,他直接让一个未成年,一个真真正正的孩子面对这样的情况,是他这个成年人的失误。只能说,云谏表现得太成熟,成熟到足够让丹枫忘记他的真实年龄。 “要不然,你还是留在此处,或者我送你去最近的云骑驻点。”丹枫俯视着穿着一身白色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云谏,虽然他也穿的白色,可不像少年这般,完全的雪白,几乎没有一丝杂色。 云谏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他扭过头,“不用。我没你想得那么脆弱,你也没必要把我当作真正的孩子。我是战场遗孤。” 少年面色平平,淡淡地开口:“我是那颗星球上唯一的幸存者。” 这样的景色,他见过、经历过更加惨烈的。 他的父母为了大义,更为了他,付出了一切。 然而在战争中,个人的努力只能被大势裹挟,所以,最后只剩下了他。 丹枫是第一次听说云谏的经历,他露出了抱歉的神情,“抱歉,我没想到。” 那双银白的眸子注视着远处的战争残骸,“无所谓。我们走吧,最好早点解决他身上的问题,我那里可不留人,除非他决定给我做小白鼠。” 云谏抬脚朝着丹枫发给自己的位置走去。 听到他的话,丹枫无言了一瞬,也抬脚跟了上去。 几百米的路程很快就到了,这里是正面战场的边缘地带,地势并不平缓开阔,反而有不少遮挡物。最显眼的就是一片还算茂密的林子。 那个倒霉云骑伍首的打扫范围里并不包括这里,但林子的存在相当醒目。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几十步之外的树林。 在来的路上,云谏已经确认过来时所见的一切均不具备诞生瘴气的条件。 “要过去看看吗?”云谏转头看向丹枫,咨询意见。 丹枫颔首,“可以。” 云谏抚摸着手腕上装作镯子的蛇蛊,慢吞吞地说道:“如果,咱们在林子里发现了他体内的那种寄生物,那他为什么要进入林子?” 那个倒霉兄弟的打扫范围里可不包括打扫林子。这点着实令人玩味。 丹枫反倒面色平静,“先进去再说。” 云谏耸了耸肩膀,“我知道了。这个拿好,含嘴里。”他把解毒药递给丹枫,“虽然无法确定里面的情况,但好歹是解毒药,多少也能发挥用处。我这还有口罩,要吗?” 少年掏出白色的口罩,给自己戴上,遮住口鼻。 询问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丹枫那身优雅又不妨碍活动的广袖长摆,把手里的口罩换成了轻薄的面纱。 “喏,凑合用。” 那面纱看上去极为柔软,轻飘飘的像是一缕月光,可就算这么夸奖,也不能改变它是一条女子使用的面纱这个事实! 要么用女式面纱,要么用和自己完全不搭的口罩。 丹枫默默伸出手,接过了面纱,嘴里的多谢二字完全说不出来。 持明龙尊相貌清隽昳丽又不失英气,身上既有上位者的威势又有持明骨子里的高贵端庄。那一层月光般的面纱在他脸上显得异常合适,只凭丹枫的气势就足以让人无视这条面纱是女式的这个事实。 有的人,就算穿麻袋,都是好看的。 云谏打量着丹枫,被面纱遮住的美人脸多了几分出尘和神秘。 合适,实在是太合适了。 让人忍不住想要掏出玉兆来一张。 “咔嚓。” 青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你在做什么?” 云谏放下手,收好玉兆,“没什么,我们走吧。”他转身,朝树林子走去。 走,没走动。 雪发的少年沉默了一瞬,抬起头,与气笑了的龙尊对视,对方的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 丹枫言简意赅,“删了。” 云谏的目光微微移动,一副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改的样子。 丹枫盯着少年,甚至想不顾多年龙尊仪态叹口气,毕竟少年真的只是个孩子,还是个没他零头大的孩子。 怪了,幼年的持明族也这么闹腾吗?不对。丹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云谏可比持明幼崽,甚至比大多数幼崽安静多了。 最重要的是有天赋。和云谏同样年纪却能取得如此成就的,寥寥无几。更何况少年的身世,想到这里,丹枫垂下眸子,少年如同与族群分离,独自挣扎羽翼未丰的幼鸟。他又不是真的冷漠,不近人情。 “算了,下不为例。”丹枫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没再拘着少年。 云谏眨了下眼睛,歪着头,思考了一下,还是拿出玉兆递给丹枫,乖巧地说道:“对不起,你删吧。” 丹枫推开玉兆,淡淡地说道:“不用了,我说过算了。不过,不许外传。” 雪发少年点点头,“嗯,我知道了。”他抬起手,捻了捻脸颊旁的头发,睫毛遮住眼睛,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实际上,云谏想的很简单。 他发现他人口中高高在上,不好接近的持明龙尊并不完全如传言所说,不过仔细想想也是,怎么可能真的有人和他人口中一样。 显露在外面的终究不是全部。 不过,这位龙尊,似乎是个内心温柔的人。 他嗅到了那样的味道。 太过温柔的人,会很辛苦。 口罩下的嘴角微微翘起。 但是,他很喜欢。 云谏伸出手,轻轻扯住丹枫的袖子,上面的仙鹤展翅欲飞。 “最好,靠我近一点,丹枫哥哥。”少年弯着眉眼这样说道。 蛊虫也是分等级的。 就如同金字塔一般,最顶尖的能够命令支配蛊虫的蛊王在针对其他蛊虫上,远比解毒剂好用。 丹枫被拉住,听着少年对自己的称呼,终究还是默认了这个哥哥的头衔。从外貌和年龄上来说,云谏这个叫法还真没错。只是这样的称呼对于丹枫来说实在是太新奇了。 云谏和丹枫并肩往前走,不知何时,林子中弥漫开了雾气。 在雾气出现时,云谏手腕上的蛇蛊就颤动起来,那是在提醒主人。 云谏眯起眼睛,思考了一下,对着丹枫低声问道:“我想带回去点做研究,能操控水试试它们是否溶于水吗?” 毕竟能够溶进血液之中,能溶于水好像也有些可能。 丹枫没出声,凝结的水液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散开来,然后凝成水团。 操控着看似没什么变化的水团移动到云谏面前,丹枫才缓缓出声,“你带能检测的工具了?” 云谏摇摇头,“我有其他的检测方法。” 他摊开手掌,银白色的小蛇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 丹枫这才发现少年竟然还随身带了一条蛇,他的眼皮不由得跳了一下,“这是?” 云谏看着小蛇对面前的水团作出反应,心中了然。他轻轻抚摸着蛇蛊作为奖励,让小蛇再度假装成自己的手镯,拿出随身携带的空瓶子,“独特的检测道具。”他把瓶盖打开,示意丹枫把水团扔进来。 拧上瓶盖,确认不会出现漏液的情况,做完这一切,云谏才把装好了实验样本的瓶子收好。 “有了这些实验样本已经可以回去研究解药了,还要再继续往前吗?” 云谏望向林子的深处,他倒是没感觉到什么危险。他本人也对深处有什么,以及这些如同雾气一般的蛊虫的来历感到好奇,但如果丹枫决定返程,他也不会反对就是了。 丹枫扫了他一眼,“就算我现在说回去,你之后也会偷偷跑过来。”他的口吻十分笃定,在相处的这短短时间中,他差不多已经掌握了少年的性格。 这种属于研究人员的执拗在少年身上格外突出。 “继续往里走吧。”丹枫看向林子深处,“我感觉到了水汽。” 罗浮的持明族一脉擅长驭水,对水元素天然敏感。 两个人再度往前,林子中的雾气愈发浓重,但随着水流声出现,潮湿的水汽掺杂在空气之中,雾气反而变得稀薄。 面前终于豁然开朗,他们看到了一片水潭。 青碧的颜色,显得格外美丽,与外边没有生机残败的战后战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云谏摘下口罩,走到水边,蹲下来盯着水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水面倒影的他似乎笑了一下。 “唔?”云谏歪了下头,他抬头看向丹枫,“你感觉到哪里不对了吗?” 掌苍龙之传,行云布雨的饮月君应该比他这个凡人对水更加敏感。 但此刻,丹枫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这是罕见的,显露在外面,能够让他人捕捉到的情绪波动。 云谏站起来,“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丹枫抬起手,抵着下颌,把目前的情况告诉了云谏,“这里的水给我的感觉很、普通。”他选择了普通这个词,“但是这不应该,不同地域的水会有不同的性格,即便是同出一支主脉的两条分流,也不会一样。但这里的水。” 他望向水潭,“这里的水不是死水,却也没有活水的活力。” 既不是死水,也不是活水,这很奇怪。 云谏对于丹枫说的水各有各的性格倒是接受的很快,毕竟云家笃信万物有灵,在这有些神叨的说辞方面接受的向来迅速。 “那些雾气也没有接近这里。”云谏接上了丹枫的话,他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手腕上的蛇蛊,但是蛇蛊并没给他提示,也就是说这附近并不存在其他蛊虫。 丹枫点头,“不错。我本以为是那雾气是虽然可溶于水,但是却并不喜欢水汽浓重的地方,但现在看来,似乎是这里的水有古怪。” 云谏想到自己刚才在水面倒影产生的错觉,他指了指水面,“你盯着水面,看到了什么?” 这个要求听上去有些傻。但丹枫知道,少年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否则对方不会提出来。 丹枫走到水边,低头看着水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向云谏,“并无异常,你看到了什么?” 云谏有些苦恼的支着头,“这就难办了。我无法确定是不是我的错觉。”他顿了一下,看着面前的水潭,一汪碧潭,平静且美丽。 “水中的那个我,似乎笑了一下。” 云谏垂下眸子,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他俯下身子,再次看向水面。 雪白发丝的发尾深黑,如同鸟儿垂下的羽翼。 他俯视着水中的自己,而水中的他也俯视着自己。 云谏缓缓抬起一只手,向水面伸去。 水中的倒影也伸出手。 在手掌重合的一瞬间,平静的水潭忽然暴-动,狂暴的水流猛地缠绕住少年的手臂,熟悉的力量让少年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想法。任凭水流将他卷入潭中。 丹枫在水潭暴-动的瞬间就出手,但是面前的这片水潭却不受他的控制,甚至因为他似乎想要阻止水流带走少年的举动而显得愈发暴躁起来。 水流化作墙壁,逼得丹枫不得不后退几步,然后将少年带走。 水潭再次恢复了平静。 丹枫拧起眉,终于还是没忍住啧了一声。谁能想到会发生这些,他抬起手捏了捏鼻梁,事情变得大条起来了。 但不管后面要写多少报告,和滕骁、丹鼎司进行多少扯皮,至少得先把云谏救出来。 男人的脸色重新变回平静,他单膝跪下,手伸向水面。 这里的水并没有拒绝他,又或者是因为那股奇怪的水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还留存在水潭中的水完全听从他的指挥。 这种听话乖巧很有即视感,像是被水流乖乖卷走,挣扎都不挣扎一下的少年。 他家里人都不给他请个教授武艺的师傅吗?不对,云谏是战场遗孤,那监护人应该有吧? 持明龙尊在心里漫无边际的想着,最后给这位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监护人冷酷地盖下了一个不合格的章。 还不如让他来养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丹枫愣住了。 他皱起眉,将这个念头瞬间打散。 黑发的男人抿着嘴,他明明不是这种给自己找事的性格。 不管怎么想,只能归结于云谏确实得他好感这件事情。 搜寻终于有了结果。 水潭底部有个洞口,云谏似乎是被水流带去里面了。 稍稍松了口气的丹枫摘下面纱,在水里就没必要戴这东西了。他将面纱收好,然后一头扎入水中,青碧的龙尾出现在身后。 先露出持明本相的男人直接朝底部洞穴游去。 希望不要再出什么岔子才好。 丹枫忍不住这么想道。《 》 16、016. 雪发的少年被水流裹挟进黑暗的洞穴,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触碰到了地面。 水浸湿衣物,贴在身体上,带走了本就不多的温度。云谏抬手将脸上的水抹掉,从跪着的地方站了起来。 湿漉漉的衣服给人的感觉并不好,所以他一边抬头打量着四周,一边双手提起白大褂的衣摆,双手拧起水来。 这里是天然形成的洞窟,却有许多人工痕迹。 云谏放弃拧干衣服的想法,快步走向中间的圆形祭坛。 他感受到了丰饶的气息,从祭坛中央的半圆容器之中。 “水?”云谏看着容器中的东西,忍不住伸出手捧起了盆中的那团活水。 “丰饶的力量。”他喟叹起来,如此温暖,如此熟悉,如此地让人落泪。能够有幸亲手触碰与丰饶有关的东西,对于云谏来说无异于天降赐福。 只是可惜。 云谏垂眸,他并非一人前来,持明力量倒是超出他的预期,或许丹枫这位龙尊才是特别的。联想到不久前给丹枫做的一点小小检测,云谏的心里对不朽的力量有了一点点猜测。 只是这猜测他并不好说出口。 剔透的水团就好像游戏里名为史莱姆的生物,软软的一团,有些湿润,微凉,手感异常地好。 “只是水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云谏忍不住自言自语。 他将水团重新放回容器中,然后取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瓶瓶罐罐和仪器。 到了这种时候,云谏就忍不住要赞叹一下仙舟发达的科技,压缩空间的储物技术十分成熟,节省了不少事。 他手持空着的注射器,抽了一管水团内部的水液。 水团的外观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云谏默默地观察着,将注射器中的水液转移到罐子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量太少,罐子中的水就和正常的水一样,无法聚团。 看来要多抽几管。 云谏又抽了两管,这次罐子中的水液呈现出一种颇为微妙的形态,好似具有了生命活力,变成了生物,质感也更近似于浓稠的胶状。 “似乎没有意识,也就是全靠本能驱动?不,应该是受到丰饶力量驱动。会对同类的力量感到亲近?”云谏回忆了一下自己被卷来的过程,猜测着活水的性质。 他思考了一下,又取出了一把小刀,是实验室中经常会出现的那种。用刀切割水毫无疑问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即便是小孩子也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但现在的状况却和切割水流截然不同。 刀尖对准盆中的活水,就如同切黄油一般顺滑,水团被分成了两份,一份大一份小。 与之前的狂暴截然相反,面前的这团水堪称乖巧。 云谏将左边的那团拿起,遵从灵魂的本能,张开嘴,将那团水吞咽了下去。 力量的吸引是相互的。 留下小的那份已经足够交差了。 云谏垂眸,估摸着丹枫也该寻过来了。 果不其然,在空旷洞穴中格外突兀的水声响起。 云谏放下手中的刀,转身看了过去,就如同初见一样。 黑发青眸的男人踏水而出,只不过这次还多了一条细长优美的龙尾。 持明本相。 在持明族中,唯有龙尊才会有龙角龙尾的本相,更甚至龙尊可以变为龙形。只是丹枫作为龙尊几乎不会将尾巴露出来,只有头上的那对青色龙角显示着他的身份。 明明自水中而出,丹枫的衣服却颇为干爽,与浑身湿透的少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到少年好胳膊好腿地站在那里,丹枫松了口气。很好,工作量可以减一了,但随后他的目光就凝住了。 “你在干什么?” 衣服还在往下滴水的少年一手持着小刀,一手拿着空了的注射器,地上还摆着瓶瓶罐罐,其中一个里面是颇为古怪的液体,正在冒泡聚合。 云谏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抬起头神色十分普通地回答道:“如你所见,我在研究这团活水。” 洞穴内的温度不算高,甚至有些低,身上色素本就浅淡的少年现在更像是化外民话本里的幽魂,还是溺死的那种。 丹枫抬起手,云谏身上的那些水被凝成了团,丹枫将这团水直接扔到了水潭里。 身上重新变得干爽的云谏露出一个惊奇的表情,他看着丹枫的眼神忽然变得奇怪了起来。“持明的能力还真是好用啊。”云谏已经想到可以用这种法术做什么了,比如清洗实验器具,打扫实验室,简直不要方便太多。 放下手中的注射器,伸手抚摸着衣袖,云谏感受不到一丝水汽,这种操控能力太过细致,让人惊叹的同时,背后还隐藏着另一个含义,那就是丹枫对云吟术的运用,甚至是对力量的掌控,显然强大无比。 丹枫上前来,低头打量着被云谏研究的东西。 一团活水。 虽然不具有意识,却有本能的水,自然不会受到控制。 活化。 这熟悉却又令众多仙舟人深恶痛绝的词汇,丹枫冷笑起来。 毫无疑问,是丰饶的力量。 他没想到,这一趟简单的查探情况,会与丰饶有关。 丹枫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这么一想,那这个星球上,与丰饶孽物发生的战斗背后的情况或许并不如他们想的那样。一般来说,孽物之所以会侵略其他星球,是因为需要掠夺资源。但这之中还有另一种少见的情况。 比如说,当年造翼者侵略仙舟,为的是抢夺建木,得到丰饶的力量。 但紧接着,丹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若孽物当真是为了丰饶力量而来,他们不可能会放过这里,让他们捷足先登。 丹枫的目光向身侧的少年身上飘去,他察觉到了少年身上的古怪。 云谏歪了下头,“现在怎么办?上报云骑?让他们过来接手?”他盯着容器中所剩不多的水团,慢吞吞地接续说道:“或者,让我带回去研究?” 丹枫当然能听懂云谏的意思。 他已经完全了解云谏颇有些法外狂徒的性子,在丹鼎司研究毒药毒物,甚至敢给认识了并不久的他介绍一点可能会需要用到的实验成果。 再来个秘密研究丰饶力量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在仙舟此乃禁忌。 云谏瞥了眼男人的表情,他叹了口气,收好了工具和地面摆放的容器。 “那就上报吧。至少,这已经不是我能处理的事情了。你的权限比我要大,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他转头去看洞窟内的其他地方。 说实话,丹枫来之前他只顾着研究活水,还没来得及看其他东西。 这里的祭坛显然是人为产物,除去他们通过水潭来的那条暗道,估计还有别的地方。 云谏将注意力放在了洞穴内的植物上面。 他盯着生于石缝之间的菌类,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他的研究本能蠢蠢欲动,这蘑菇好像是变异品种。 对云谏撒手的反应有些意外的丹枫最终还是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研究需要多少?” 已经戴上手套,准备采集植株的云谏回过头,“你改主意了?” 丹枫抱着手臂,“条件是,我要看着你。” 他必须要确保云谏不会把这东西用在其他的地方上,不会对罗浮造成损害。 持明龙尊那双青蓝的眼睛瞳孔呈现竖型,宛如野兽。他冷声警告道:“你最好只是研究。” 云谏撑着膝盖从蹲下的姿势站了起来,他将手套取下来,以免因为沾上活水,导致在取植株的时候让植株发生变异。 “多谢提醒,我会的。”少年露出了一个笑容,重新取出注射器,在丹枫的注视下抽了两管,然后推到了之前存放水液的容器中。 这次,里面的水液终于凝结成团,不大,颤颤巍巍的一个小团子,仿佛随时会散开,但最后也没有化作水液,算是保持住了水团的形态。 “好了。” 将容器封闭,收了回去。云谏重新戴好手套,看向丹枫,“你可以联系云骑军了。” 看着丹枫颔首,开始联系云骑,云谏走回角落,取走了被他看上的蘑菇。 他怀着一种轻松的心态在山洞内转悠,脑袋里却在思考外面蛊虫的来历。 蛊虫总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不然也不会有炼蛊这一说了。 云谏重新蹲下来,盯着潭水发呆。 用余光看到他样子的丹枫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丝质疑,主要是对自己的质疑,还有对丹鼎司的。 他们这算不算雇佣童工?毫无疑问,云谏还没成年,放在仙舟应该还是和其他孩子玩闹的年纪。丹鼎司如今当真已经没落到这种地步,需要靠一个孩子来解决疑难杂症了吗? 丹枫不在云骑时,也会在丹鼎司帮着治疗,算是不是挂牌医士,但怎么说也是通过了医士的资格能力考试的。 不等丹枫说话,他就看到少年一脸凝重地抓了一把有些潮湿的土,凑到了眼前。 瞬间,少年猛地蹦了起来,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可以说是有点惊慌的神情。饶是如此,他也不忘记顺手把手中的土放进空着的罐子里,好带回去研究。 把手套一摘,云谏想也没想拉住了丹枫的手。 “让云骑别过来!我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银白色的眼睛睁大,“孢子!是孢子!那根本不是正常的孢子!是虫卵!”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脚下的泥土鼓动起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响起。 丹枫瞳孔微缩,尾巴上的鳞片都差点炸开。 密密麻麻的虫卵钻出泥土再过不久就会孵化成虫,变成如同外界那般的烟雾状。 只是依照洞穴中的大小以及浓度来看,他们两个估计会被侵蚀成傻子。 “往哪走?”当机立断的丹枫直接把少年按在怀里,操控着水覆盖在身上,隔绝了与虫卵接触。 “水里!快点!” 云谏才不在乎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姿势,直接伸手搂住丹枫的脖颈,让对方直接把自己抱起来。丹枫抱着云谏,运气云吟术朝着潭水冲去。 看着身后的泥土中不断翻出白色小点,密密麻麻,手腕上的小蛇也躁动起来,被云谏一把按住。 最开始翻出的那一批已经开始孵化,云谏听到了微弱的翅鸣。 丹枫抱着身形单薄的少年,身后的青色龙尾一甩,照着来时的路快速向上方游去。 “我们闯大祸了。”云谏搂着丹枫的脖子,一脸深沉地说道。 冷着脸的丹枫比他更晓得他们闯大祸了,之后的各种报告估计是少不了了。 云谏双目无神,“我只希望不要联系寻叔,让他在工造司好好打铁吧。” 丹枫看了怀里的少年一眼,对方口中的寻叔估计就是他的监护人了。原来是工造司的,难怪对云谏直接采取了放养政策。 多亏丹枫是持明族,也就花了几分钟,就带着云谏回到了水面上。 双脚重新踩在土地上,云谏稍微松了口气,他看着旁边飘起来,不愿意脚沾地面的丹枫,心里默认这是龙尊洁癖发作最严重的一次。 “总之先回去吧,顺便把这林子封了,别让人靠近。”云谏头疼地扶着额头,“我得赶紧回去研究一下,还好我采集了植株和土样。” 关于活水的研究也势在必行,就算他不想研究也不行了。 丹枫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林子,说实话,他现在不想看到那片虫子化作的烟雾。 云谏叹了口气,“麻烦您再忍忍。我们得先出去。” 丹枫沉默了一下,对着云谏说道:“过来。” 过于言简意赅,但指令十分明确。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云谏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抬头看向男人。 这个角度显得云谏长相格外精致且幼态。 再次将人抱起来,丹枫抿着嘴唇,操控云吟术形成了一层水膜,罩在他们身上,然后运气云吟术就往外赶。这破地方,他真是一秒都不想待下去了。 目测和在水里的速度不相上下,甚至略快一筹。 再次有幸乘坐持明龙尊的云谏在感受到丹枫身上那股低气压时,果断选择假装自己是个人偶,是个挂件。 接到通知大惊失色的狐人飞行士等来的便是冷着一张脸,气压有些低的龙尊抱着装作挂件的少年的景象。 “您……”狐人飞行士欲言又止,他的大脑一时之间有些宕机。 云谏与他默默对视,互相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名为“救救我救救我”的求救信号。《 》 17、017. 狐人飞行士面不改色的驾驶着星槎,眼神坚定的像是要参军,不敢看后方一眼。 云谏坐在来时的位置上,面无表情看着手中的玉兆。 另一位面无表情的人也是如此。 身边的气压越来越低,终于,肩膀被人按住。 丹枫的声音幽幽的传来,“滕骁叫我带着你一起去见他。” 云谏沉默了一下,试图挣扎一下,“这就不必了吧?我有些急着回去医治那位倒霉的云骑。”他还没做好面见一位巡猎令使的准备。 “不,他说让我务必将你带过去。除非你想实验室里的那些东西都被没收。” 丹枫冷淡的声音将云谏心中的那点侥幸全部打碎。 云谏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看了一眼玉兆上,寻柯那边依旧悄无声息,没有一点要回消息的意思。 星槎穿过玉界门,直接朝将军府驶去。 丹枫显然已经来过这里无数次,此时他已经端上了持明龙尊的架子。 第一次进入将军府的云谏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眼睛从手持兵器的云骑身上扫过,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显得气势磅礴。 偌大的地方,却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清。 前面领路的人不出声,丹枫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跟着走的云谏脑子此时已经飞了出去,他这次出门收获不少,起码能研究的东西不少。只等会丹鼎司写报告,写课题研究的申请。 “将军,人到了。” 女性的声音将云谏飞出去的思绪拉了回来。 坐在案牍前的男人将手中的笔放下,动作怎么看怎么有点迫不及待。 “你们回来了。”滕骁的眼睛在丹枫身上顿了顿,而后落到了他身后的少年身上。 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继承了柳玉的美貌,少年显得格外精致。 可惜了。 滕骁在心里感叹一声,然后直接进入了正题。 “大体情况我已经清楚了,不过具体的细节还需要你们补充。毕竟此事事关丰饶。”滕骁的表情变得严肃无比。 追随巡猎的仙舟,无比警惕丰饶的存在。 云谏看了丹枫一眼,发现他似乎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缓缓开口:“与其说是事关丰饶,不如说只是有猜测。从我们看到的情况来说,丰饶的力量反而能抑制虫群。不过,我并没听说过,丰饶的力量能够将物种转变,这似乎不像丰饶的力量。” 听到这里,丹枫无声的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心中却已经从对方平静的态度、语气,以及之前的一些细节之中里得到了准确的判断。 饶是高傲如丹枫,也忍不住感叹一声云谏好胆色。 并不明白自己的底快要被丹枫扒了的云谏正在对将军滕骁阐述生物概念,科普生物医学知识。 俗话说得好,术业有专攻。 打仗云谏不行,医学他可以! 被专业名词和概念砸了满脸的滕骁把握住了重点,“也就是说这颗星球上不止有寿瘟祸祖的力量?如还可能有螟蝗祸祖的力量?” 云谏托着下巴思考起来,“从变异形式来看,或许。只是目前还不能确定,我的建议是和当地土著进行交流,或许有什么本土力量或者信仰。这一点也不能忽视。” 滕骁点了点头,“不错,这点确实需要确认。毕竟宇宙之大,我们所了解的力量定然不是全部。只是如此一来,就要在这方面都费些功夫了。人手方面……” 上座的男人陷入了沉思,仙舟的人手倒不是不足,只是这件事情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劲,云骑军显然不太适合,太卜司那边倒是可以去问问,只是要派卜者出差还是算了。太卜司的工作可不比他这里少,卜者们都是不下班就不加班不上班的狠人。 滕骁的眼睛缓缓移动到了面前的两个人身上,双眼中的光渐渐亮了起来。 云谏正在思索自己带回来的样本能研究出什么东西,丹枫则明显捕捉到了滕骁眼中的光,他忽然意识到即将的发生的事情,忍不住开口,“等等,滕骁你不会是想?” 被声音打断思路的云谏疑惑的抬头,“什么?” 滕骁直爽到不顾他人死活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两个是这事的发现者和经历者,那就交给你们俩吧。” 丹枫有些头痛的捏了捏鼻梁,“这件事情,你就不能交给别人吗?” 倒不是丹枫怕事,而是他确实有点忙不过来了,本来他就因为族内与药王秘传的事情准备进行清洗,龙师一个个蹦的高跳的远,就是不知道能在清洗里全须全尾活下来几个,加入云骑军的持明族也需要他,要不是不朽没有分身的能力,丹枫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好几个。 “说实话,我这边是找不到比你们两个更合适的人选了。”滕骁了叹口气,“最近打的架有点多,六御这边正在思考是否要放慢步调,休息调整一下,主要是把内部的一些问题解决下。” 滕骁的口吻有些模糊,显然是因为云谏在这里。不过,云谏还是听懂了,谁叫他现在就是药王秘传的卧底呢。 拒绝显然是不可能拒绝的,云谏歪着头,慢吞吞的开口:“将军,我只能算是个研究人员,这么危险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在两个男人的注视下面无表情的张开口,“得加钱。” 被得加钱三个字搞的一愣的滕骁拍一下自己的大腿,“钱而已,好说。就算你不提,最后的奖励也不会少的。” 在与祸祖,尤其是有关丰饶的事情上,仙舟从来不会含糊。 丹枫倒是想到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满脸好说的滕骁,冷笑了一下,他可不会觉得云谏要的是钱。 果然,云谏淡淡的开口:“钱倒是无所谓。我缺少研究材料。” 滕骁挠了挠后脑勺,“缺材料?这个应该要和丹鼎司那边沟通吧?跟我说是没用的。” 真是让人看不下去了。 丹枫在心里叹了口气,给某位工作到智商被挂了debuff的将军提醒道:“将军,你知道他是研究什么的吗?” 云谏是少年天才,还未成年就用极短的时间考入了丹鼎司,简直是难以想象。更何况,他不仅仅是医士,还精于丹道,显然是丹鼎司少见的双修战士,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云谏在丹鼎司以毒出名。 滕骁先是面漏茫然了几秒,而后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瞪着面前的少年,试探道:“你的意思是?” 云谏笑了笑,看上去颇为轻松,“有些材料被仙舟列为禁品,禁止流入,我想将军这边能否为我通融一下?” 好典型的一个研究人员。 看着面前的雪发少年,滕骁觉得牙疼。 他是想找人替他解决麻烦,不是想给自己找麻烦。 努力稳住自己表情的滕骁问道:“能说说这些东西的用途吗?” 听到他的询问,少年反而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理所当然的回答道:“当然是用来制毒了?”看着差点憋不住的滕骁,他又打补丁般的补充道:“顺便研究一下针对这些东西的解药?” 丹枫已经不想看了,他转头,将自己的视线放到了将军府的装修上。 嗯,滕骁的这将军府装修的可真不错,只可惜持明族不喜欢这种风格。 “制毒?!顺便?!”滕骁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神是那种看到了千年难得一遇的熊孩子,“我这要是批准了,你那边不巧出事了,你猜咱们俩会不会一起进幽囚狱做邻居?!” 面对情绪激动的滕骁,云谏摸了摸下巴,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您对我这么有信心?” 这么相信他,他搞出来的毒波及范围大到能把他直接送进幽囚狱蹲牢子?对于云谏来说,这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夸奖。 滕骁啪的一下拍着额头,“我没在夸你。” 现在的小年轻都是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有个性。 滕骁叹了口气,“要求你还是换一个吧。抱歉,你的要求我不能批准。” 目的没能达成在云谏的意料之中,他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知道了,那我换一个。这些材料,总能让丹鼎司批给我了吧?” 他好似早有准备的掏出了一个卷轴,递给了滕骁。 接过卷轴的滕骁打开卷轴,在他们的注视下,展开的卷轴成功垂到地下,上面写满了字,一看就是准备许久。估计是撰写的人发现缺了什么就顺手记上,然后搞出来了这么一个长单子。 滕骁:…… 丹枫:…… 云谏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神色平静冷淡,并不知道自己给两个位高权重的男人造成了怎样的学术震撼。 丹枫觉得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作为一条年龄在四百岁往上的老龙,已经承受不住太多的折腾了。此时此刻,他只想回持明洞天,在即的府邸好好睡一觉。 滕骁捧着卷轴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虽然不是文盲,可看到那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觉得自己还不如文盲呢。 “这、这些都要?”滕骁真怕自己同意了让丹鼎司批给云谏,同为六御之一的司鼎今晚就能找过来撕了他。 云谏点头,完全不打算同情大龄社畜。 “嗯,都需要,怎么?这样也不行?”未成年人开始质疑起没用的大人们的能力。 滕骁捂住自己的心口,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以,必须可以。 “嗯,那就拜托您了。我要先回丹鼎司,我带回来了一些样本,需要尽快研究。将军,告辞。” 在两个成年人的注视下,丹鼎司的未成年人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那身影,看上去分外绝情与冷酷。《 》 18、018. 回到丹鼎司的云谏快步走向自己的地盘,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他经过的地方,旁边的人都忍不住降低了自己的声音,有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了他和那位持明龙尊去干了什么。 有部分不明所以的患者也学着旁人,或是悄悄或是正大光明地观察着路过的少年。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氛围才悄然一变。 并不关心旁人的云谏推开诊疗室的门,被封印在病床上的云骑伍首老老实实地躺尸中。云谏已经有了新的治疗想法,他需要进行一些实验,现成的小白鼠也有了。 他重新检查了一下倒霉兄弟的情况,并没有恶化,因为金蛊虫的原因,伍首体内的蛊虫也被压制住了。云谏思考了一下,便对金蛊虫下了一个驱赶部分蛊虫到体外来的命令。 他找了一个可封闭的器皿,用来容纳蛊虫。 收到命令的金蛊虫很快便开始了驱赶。 看似正常的皮肤下有什么在游走,随后胳膊的皮肤被咬开,从中钻出了一缕“烟雾”。这情况怎么看怎么古怪又可怕,但云谏却面色不变,只是将器皿靠近烟雾,让烟雾充斥在器皿之中。 没过一会儿,烟雾就将器皿填充完毕。 此时伍首的脸色也变得平和了许多,虽然眼睛依然白翳。 将封闭器皿放在一边,云谏又抽了一管伍首的血,然后带着器皿回到了自己的研究室。 “土壤里应该还有虫卵,蘑菇里可能还有存留的孢子。”云谏一边念叨着,一边把从洞穴中采集到的样品拿了出来。为了防止出现什么意外,他还特意启动了能够隔绝内外的法阵。要是他这边出事,让这东西跑出去,他就真的要进幽囚狱一趟了。 “孢子到底是怎么转变成虫卵的,难道是有繁育的力量?那丰饶的力量为什么不会激发虫卵孵化,反而会抑制?”云谏取了一点点土壤样本,用仪器进行观察。 因为他只是顺手抓了一把土壤,样本中的虫卵不算多,只是对比不靠水边的地方来说不多。 泥土中的虫卵隐隐有孵化的迹象,云谏思考了一下,将土样又分成了两份,其中一份,他将活水滴在了上面,虫卵立刻变得安静了下来。 见状,云谏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了起来。 他又换了一份含有丰饶力量的材料,重复了一下自己的步骤。虫卵的孵化变慢了,但并没有停止,甚至再过了一小会后有恢复的趋势。 怪事。 云谏伸手摸着下巴,同样都蕴含丰饶的力量,但是差别在哪里?力量的强弱?他歪了下头,取了一滴自己的血。 结果是,虫卵死亡。 这是被撑死了? 云谏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看着含有丰饶力量的材料,那是药王秘传部分药方里提到了金枝,本质上是仙舟人魔阴身后的产物。 难道是因为魔阴身后的产物与他自己的血和活水类别不同吗? 想到自己身体的净化能力,云谏倒是觉得这是一种思路。 他提了一只实验用的小白鼠出来,先喂了一点毒性不算大的毒,等到小白鼠显露出中毒症状后,他又喂了一点活水。 不久,小白鼠果然恢复了活性。 血液检测中也表明小白鼠体内的毒素已经被清除干净。 果然是净化的能力。 云谏倒是不算意外,他自己身体的净化能力可比活水强上不止百倍,就连致命的毒都能净化。同样都蕴含着丰饶的力量,但是表现出来的结果却不一样。魔阴身产物中虽然同样蕴含丰饶力量,可丰饶的表现并非净化能力,而是分裂重生。 “净化驱散的能力才是关键。” 得到这样的结论,云谏反倒是松了口气。能净化意味着可以把这蛊虫当作一种负面影响看,并不致命,倒是一个好消息。 金蛊虫驱赶的是伍首右臂的蛊虫,还好上位的蛊虫能够压制下位的蛊虫,让云谏抽到了一管不含蛊虫的血液。 此时血液的化验结果也出来了,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细胞活性不大好,估计全身蛊虫全部清除之后会变得虚弱不少,需要好好修养。 这烟雾般的蛊虫能够进入人的体内,与人体争抢养分,从这方面来看,比起蛊虫,倒是更像真菌寄生。 关于孢子是如何转变成虫卵的这一课题还是要放到后面去研究,现在最要紧的是研究出净化药剂。在云谏看来,净化药剂和解毒药倒是没有太大区别,不过是称呼不同而已。 云谏眼睛略微一转,拿出了之前研制好的解毒药。 只是可惜,不算太好使,有效果但不多。顶多是能抑制一下虫卵活动。 如此看来含有丰饶力量的净化药剂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将军府。 丹枫的玉兆响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距离云谏离开还不到三个小时。 这个速度不可谓不快。 在看了云谏那边发来的消息后,丹枫沉默了一瞬,看向了滕骁。 他们这段时间讨论了一下处理方案,首先要确定那片烟雾不会蔓延,从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那些虫子并没有离开树林,距离当地居民居住的地方还有不远的地方。这是好消息。 但不好的消息是,那片树林里已经没有生命了。 他们甚至让人做了下实验,动物走进烟雾的一瞬间,就化作了血雾,连骨头都不剩。看得人毛骨悚然。 得知这结果的丹枫倒是不意外,毕竟在洞穴里,他的预感已经告诉他这些虫子不是好惹的。回想那一路上的平静,或许不仅仅因为那隔绝的一层水幕,云谏也做了什么,比如他手腕上的那条雪白水墨花纹的小蛇。 丹枫可不觉得对方是那种会出门携带宠物的类型。 “云谏那边来消息了?” 听到玉兆响声的滕骁精神一振。 丹枫点了下头,手指敲打着桌面,“他说现在有两个方案。” “哪两个?”滕骁竖起耳朵。 “第一个,使用丰饶的力量,利用丰饶的净化能力,可以净化驱除体内的虫子,还可以消灭外界孵化的虫子和还未孵化的虫卵,不过前提是高浓度的丰饶力量。”丹枫冷淡地把玉兆上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叙述了出来。 滕骁沉默了一下,觉得有点牙疼,虽然仙舟人不至于那么偏激,听到丰饶两个字就跟炸了毛的猫一样,但这个高浓度的丰饶力量让他不得不多想了一下。 “还有一个呢?” 滕骁追问,他倒是要看看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丹枫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第二个,是利用蛊虫,通过上位命令下位。” 有些陌生的字眼,滕骁挠了挠头,“蛊虫是个什么东西?” 原谅他是个大老粗,没听说过这个词,不过他感觉蛊虫似乎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仿佛看到了滕骁心中想的,丹枫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你自己看吧。”丹枫把玉兆递给滕骁,等待他这个将军做出选择。 滕骁接过玉兆,快速的看着上面的消息,越看眉头拧的越紧,等他看完,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怎么觉得,这两个方案似乎都不那么对劲啊。 丹枫接回玉兆,抱着手臂,一副不关自己事的样子,“所以,你选择哪个?”他眼眸微微垂下,看着玉兆,倒是没想到云谏会把蛊虫的事情告诉滕骁。这就像是把阴谋诡计放到了明面上,必定会被人警惕。 当然,丹枫倒也不觉得云谏会毫无准备,就这么摊牌,或许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打算。 左思右想的滕骁开口道:“你帮我问问,若是要利用蛊虫,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高浓度的丰饶力量并不好找,滕骁无法保证丰饶力量的可控性,更不能因此忽视可能会产生的后果,比如丰饶的力量可能会吸引丰饶孽物,把罗浮再次拖入战火之中。这是滕骁不愿意看到的。 丹枫点头,心知滕骁或许已经作出了选择,“好。” 他通过玉兆,将滕骁的问题告知了云谏。 正在利用金蛊虫驱除伍首体内虫子的云谏收到了消息。 不过,虽然玉兆响了起来,他却并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施针的手依然精准,很快最后一点烟雾蛊虫也被驱除。 这个时候面色平和的伍首脸色变得苍白,毕竟是体内的营养被摄取,会虚弱一段时间。云谏拔出针,收回金蛊虫,顺手给这位倒霉兄弟打了个营养针。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看向玉兆。 看到丹枫的消息,云谏挑了下眉,打了个通讯过去。比起打字说明,还是他亲自说明更好点。 通讯很快被接通,丹枫的脸出现在了通讯画面中,即便是这种时候,依然端庄,和旁边头发已经被挠成狗窝的滕骁将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送来的那位云骑我已经治疗好了,不过因为身体营养流失,这几天需要打营养针,暂时休养一下。” 丹枫颔首,“多谢,我知道了,等下我会让人去接他。” 云谏点头,然后看向了滕骁。 他不打算询问为何滕骁不选择第一种,他不关心。从这个方面来说,他是个相当冷漠,甚至冷酷的人。 “利用蛊虫,其实指的是利用蛊王。让众多毒物虫子彼此厮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是蛊虫,而众多蛊虫厮杀,选出来的则是蛊王。这种虫子更像是蛊虫与真菌的结合,并非完全的蛊虫。因此需要的也不是普通的蛊虫。”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滕骁这么问道。 屏幕上的雪发少年面无表情,银白色的双眼如同一面反射一切的镜子,没有任何感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这才是他的常态。 “通过现有的材料,培育新的蛊王。”他的口吻稀松平常,“好消息是,送来治疗的这位体内有不少材料。除去耗损的部分,差不多够了。” 滕骁安静了一瞬,“培育蛊王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 云谏抬起手,似乎打算结束通讯,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对着丹枫道:“对了,你需要来一趟,我还需要验证点东西。” 话音落下,通讯结束。 丹枫放下玉兆,看向滕骁,“就是这样,我先过去看看。” 滕骁自然不会阻拦,看着丹枫施然离开的背影,滕骁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看向放在手边的卷轴,那是云谏列出的那份清单。 “现在的小朋友的爱好可真是危险。”他嘀咕起来,抬手摸着下巴,“不知道寻柯知不知道这件事,听公冶说是在工造司闭关。” “算啦。”滕骁咂了咂嘴,肩膀摊下来,等着他处理的工作还有一堆呢。《 》 19、019. 丹枫在去丹鼎司之前,已经通知了人将伍首从云谏那边接了出来。 毕竟云谏那边并不适合病人养伤,或者说他的地盘根本就不适合活人。 顶着万众瞩目走到云谏地盘的黑发男人没有任何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 而后,议论声炸开。 无非就是好奇持明龙尊怎么会再次到访云谏的地盘,他们先前已经看到有人将那个中毒原因不明的患者接出来了。 无论他们怎么猜测,显然都和屋子里的人没有关系。 穿着白大褂的云谏低头研究着面前的东西,右手偶尔会拿起笔,在旁边摊开的本子上记录什么。 “你来了。”云谏抬头,他盯着丹枫那身衣服,宽大的衣袖上有着仙鹤的图样,“你要不要换个衣服?” 持明龙尊吃穿用度显然堪称奢侈,就连头发和衣服上都有着淡淡的香气,还是那种闻一下就知道很贵的香。要是他这里的东西弄脏了丹枫的衣服,估计把寻柯卖了都赔不起。 丹枫随意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又打量了一下云谏,语气虽淡,却带着点调侃,“你这里有我尺寸的衣服?” 云谏放下手中的器皿,面无表情,“不好意思,没有。不过下次我会记得为丹先生您准备的,如何?” 丹枫笑了一下,而后严肃下来,“好了,你找我要验证什么?” 将手套脱下,云谏用手指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指了指放在器皿里的一小点土样,“你对着土样用一下云吟术,不要太多,就一点点就好。” 他用自己的血液,活水,金枝汁液,普通的水,还有其他液体进行了对比。 目前看来,这种烟雾蛊虫更喜爱人类血液,动物血液次之,偏好富含营养物质的血食,但同样也对培育营养液有反应。 丹枫根据云谏的要求,对着那一小份土样用了一下云吟术。 重新戴好手套的云谏将培养皿放到仪器下观察起来,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了?” 丹枫看着他的样子这么问道。 “我觉得你自己看或许比较好?”云谏让出位置。 丹枫走过去,通过仪器观察到了有点匪夷所思的一幕。 原本的虫卵停止孵化,但没有失去活性,只是。丹枫微微皱眉,“没有任何变化。” 云谏点头,“没错,任何变化都没有,没有孵化的迹象,也没有失活迹象。”他靠在桌子边,“维持着目前的状况,但是你送来的那位同样是持明族,可没有这个样子,起码这些虫子在他身体里活得还挺好。你要拿自己的一滴血试试吗?” 又是这种感觉。 丹枫看向靠在桌子边的少年,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对自己、对他人无所谓的态度,一种极端的冷漠。 “没有必要。”丹枫从仪器前面离开,“比起研究这些,你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云谏离开桌边,“你说培育蛊王吗?其实,我要做的也不多。”他将封闭的器皿展示在丹枫面前,里面是白色的浓稠气体。 银白色的眼睛看着器皿中的存在,缓缓开口,“我只需要让它们自相残杀就好。”他的手指轻轻从器皿壁上划过,肉眼可见地,浓稠的气体翻涌起来。 “就这样。” 云谏抬眸看向男人那双青蓝的眸子,两人都没有说话。 云谏转过头,将黑色遮光布盖到器皿上。“等三天就好,期间我会加一点别的东西,保证蛊王的凶性,不过等到一切结束,这只蛊王也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 丹枫点头,“如此,我就先走了。” 云谏点点头,乖巧地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嗯,再见。” 直到丹枫的身影消失,门关上的声音响起,他才放下手。 “不朽的后裔。” 云谏重新看向放着各种实验素材和仪器的桌子,他倒是不奇怪最后他们会选择第二种方案。高浓度的丰饶力量不可控性太高,造成的影响与后果也需要考虑其中。不管怎么想,还是蛊虫这种听上去更可控的方案比较好。 毕竟他们想要的不仅是驱除,而是彻底灭杀。 云谏看向自己桌子上放置的一个玻璃小瓶,里面有着淡淡的血色的液体。实际上也的确是。 最初版本的净化药剂其实他已经做出来了。 用的正是自己的血液。 他的身体里有着极高浓度的丰饶力量,只要稀释一下血液,就可以拿来作为净化药剂使用。 收好这瓶初版净化药剂,云谏把研究的精力放到活水上面。 活水同样蕴含丰饶的力量,云谏好奇这力量究竟是哪里来的。他倒是听说过活化行星的事情。 只不过,活化行星「噬界罗睺」的诞生是因为丰饶令使倏忽,而非药师。 山洞中祭祀的到底是什么其实已经并不重要了,这团活水中只含有纯粹的丰饶力量,至于这力量到底是来源于令使倏忽,还是丰饶星神并无所谓。 “如果是之前的那团,里面蕴含的力量应该足够杀死虫卵。”云谏喃喃自语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下来,“不对,还不够,除非。”他停了下来,看向装着活水的器皿。 他脱下手套,拿过刀子,在手掌上轻轻划了一道,任由血液落在水团之中。 清澈的水团瞬间被血染红。 手掌上的伤口以想象不到的速度快速愈合,就好似从来没有受过伤一般。 云谏眼睛紧紧地盯着器皿中已经变成红色的水团。 没过一会儿,水团重新变得清澈,颤颤巍巍地悬浮在容器之中,看上去格外可爱。 “变大了。”云谏低声道。 他若有所思起来,在他跟着本能吞食那团水之后,水中的力量进入了他的体内,没有任何隔阂地与体内力量融为一体,滋养着他。他的血液中也充斥着丰饶的力量,这力量也没有隔阂地融入了水团之中,滋养着水团。 不过,他本身没有力量流失的感觉。换个简单说法就是他被强化了,不会掉级的那种。 云谏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拿起针筒,抽了两管血,一滴不剩地注射给了水团。 再次被染红的水团慢慢地变得清澈起来,而它的样子也变得更大了些。 在注射时就开启了计时的云谏看了一眼时间,不多,五分钟。他举起针筒,再次抽了两管,这次用的时间更少了些。 “不仅变大了,净化能力也变强了。如果继续注入呢?会一直变大?”云谏沉吟了片刻,开始了第三次尝试。 旁边的记录渐渐变长。 「第三次注入,注入量200cc,用时4分27秒,变大。 第四次注入,注入量200cc,用时4分5秒,变大。 第五次注入,注入量200cc,用时3分14秒,无变化。 第六次注入,注入量200cc,用时2分24秒,无变化。」 此时,水团已经无法放在采集容器中了,被取出来的水团悬浮在池子上方,大小已经变成了两只手能够托起的地步。 明明抽取了1200cc的血液,可云谏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丰饶的赐福就是如此不讲道理。看着池子上方的水团,云谏停下了注入自己血液的动作。 净化能力变强了,但水团的大小却不再变化。是因为到达了上限?云谏这么猜测着,但是净化能力依然在变强,证明还没到上限。 在云谏的注视下,水团慢慢蠕动起来,它正在一点点变小,最后变得只有最初那么大。 “这就是活化?” 云谏注视着这团能被一口含入口中的水团,轻轻地伸出手掌,任由这团水落到自己的手心中。 湿润清亮,就是水的感觉。他还感受到了一股亲切的情绪,这情绪的主人便是手心中的这团水。 托着这团水,云谏将还留存的部分土样放到水团面前,如他所想的那样,水团不仅抑制了虫卵的活性,甚至杀死了大部分虫卵。 少年垂下眸子,浓密的羽白睫毛遮住了神色,他看向蒙着黑色遮光布的封闭容器,“或许,我们的进度可以更快一点,筛选一些足够强大的卵。” 迅速确定好接下来的计划,云谏先是处理了之前实验的东西,而后让水团筛选出剩余土壤中还活着的虫卵,最后将这些被筛选出的虫卵放入封闭的容器之中。 “差点忘了,还要加点东西。” 少年从保温箱里取出了一块血肉,打碎之后灌了进去。 “还有这个。” 捏着纸包的手轻轻抖动,红色的粉末落入白雾之中。 “一点,能够激发凶性的药品。” 嘴边噙着笑容的少年彻底封闭了容器。 在打碎血肉灌进去以及红色粉末落入的一瞬间,容器中的白雾暴-动起来,白色转变成了淡淡的粉色然后变成了有些浓郁的红色。 黑色的遮光布缓缓落下,将里面的一切全部挡住,无人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 操控着水流将容器清洗干净的水团得到了云谏的夸奖,“你可不要表现得太聪明。”水团回到之前装着自己的容器之中。 似乎在说明自己可以伪装成之前的样子。 并没有反对的云谏走到桌子边,随意地看了一眼记录着实验次数的纸,随意地收起来放到一边。 现在,他可以专心研究他想研究的东西了。《 》 20、020. 正在配比药粉的少年专心致志,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打扰他。 放在一边的玉兆忽然猛地响了起来,一声又一声,接连不断,足以看出对面的人有多么着急。 不大的纸包中,药粉最终成品呈现出深紫色,看上去就不像是什么治疗用的药品。将纸包包好,收起来,云谏才转身,拿起玉兆。 他心里已经对连番轰炸的人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是寻柯。 四通通讯,三十四条消息,又是两条通讯。 玉兆再次响了起来。 哦,这次是三条通讯了。 云谏在心里改了一下说辞,然后随意地接通了通讯。 “我的小祖宗啊!我是闭关了三个月,不是闭关了三十年吧?!”寻柯的声音从玉兆那边传来,听上去有些崩溃。 云谏恍惚了一下,“已经三个月了吗?” 听到他的反问,对面的寻柯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嗯,三个月了,所以你到底在我闭关的时候做了什么?” 云谏回忆了一下,“在丹鼎司研究,治人,回家看书。” “没了?”寻柯质疑道。 “没了。”云谏肯定地回答。 人还在工造司,刚从锻造室出来的寻柯:…… 要不是他收到了公冶的消息,他就信了。 寻柯沉默了一瞬,“你确定?”他翻找出公冶给他发的消息,“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什么叫滕骁想见见我这位丹鼎司天才的监护人?” 云谏的眼神茫然,“将军为什么要见你?” 寻柯也十分茫然,“是啊,将军为什么要见我?” 两个人隔着屏幕大眼瞪小眼,寻柯看着云谏煞白的脸,将这个问题抛掷在脑后,转而问道:“你没休息好?脸怎么那么白?”他有点心疼地看着云谏那张精致小巧的脸,他好不容易把人喂胖了一点,结果闭关三个月,得,又瘦回去了。 小巧的下巴,淡淡的唇色,给人一种脆弱的感觉。 “没。”云谏抬起手捏了捏鼻梁,企图让自己清醒点。他转头看向自己的试验台,这几天他直接住在丹鼎司,压根没回家过。自从把培育好的蛊王交付给丹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过问这件事。 寻柯叹了口气,语气柔和,就和哄孩子一样,“今天晚上早点回来,咱们吃点好的,如何?” 云谏没有犹豫太久,就点下了头,“好,我今天会早早回去的。” 寻柯嗯了一声,和他告别,“那我就先挂了,晚上见小云。” “晚上见,寻叔。” 直到通讯结束,云谏的脑子才勉强从毒理药物中挣脱出来,他拿起玉兆,查看着这一个周里的消息。玉兆上的联系人有限得有些可怜,甚至不足两只手。 其中,丹枫的消息比其他人加起来还多些。 云谏翻了翻,基本上就是告知他事件的解决情况,总的来说利用蛊虫这个方案,取得的成果十分喜人,估计再过不久就能将这奇怪的虫子全部清除。 还有关于当地的信仰。 云谏仔细看了看这部分,终于知道了那个山洞以及山洞中祭坛的来历。 最开始只是用于躲避,后来逐渐演变成了祭祀场所。最先祭拜的是本土信仰,后来因为发生了旱灾,便转向丰饶。 不得不说,这些人还挺敢想的。 这宇宙中那么多人向丰饶祈求长生之法,但他们却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云谏觉得或许也有环境的影响,毕竟在天灾的情况下,长生可不如风调雨顺,因为生存是第一位。 至于活水那边,高层已经有了结论,只是一股含有精纯丰饶力量的水团,能够影响当地生态,也就是风调雨顺的保证。只是这东西只靠本能,没什么自我意识,也没有攻击力,但因为是丰饶产物,所以同样会吸引丰饶孽物。 六御几经讨论之后,认为可以以科技帮助交换这团活水。无论如何无害,到底是丰饶产物,为了避免徒生事端,还是直接一劳永逸解决了比较好。 云谏不感兴趣地关上玉兆,他对政治没有兴趣。 脱下身上的白大褂,这个周第一次踏出房门的云谏忍不住眯起眼睛,过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光照。 云谏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这一个周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推了,专心窝在丹鼎司,期间消耗毒物药材众多,顺带还研究了下蘑菇孢子是如何变成虫卵的。 结论是转变与那个洞穴有关。离开那个洞穴,孢子就是孢子,无法转变成虫卵。 那个洞穴说不好是天然的培育室还是人工的。 不过,这些就不在云谏的研究范围里了,所以把结论变成报告交上去之后,他就闷头研究毒与解药了。 刚走出丹鼎司,他就被一道轻柔的女声叫住了。 “云医士。” 他回过头,穿着医士服的女子颇为熟悉,是千兰。 “千兰小姐。” 云谏站定,看着对方走近。 “看来您的研究很顺利?”千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衣服整洁,除了脸色有些苍白,没有任何变化。 云谏神色淡淡,轻轻颔首:“是,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你有什么事吗?千兰小姐。” 他知道,对方找他并不是单纯地联络感情,再怎么说对方也是药王秘传的一员。与其相信对方是来寒暄的,不如相信对方是为药王秘传传递消息。 千兰笑着回答道:“确实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不知,你现在是否有时间?” 云谏看了眼时间,点了点头,“有。” “那就好,请跟我来。” 千兰领着他朝另一个地方走去。 周边的环境逐渐从热闹变回了冷清,终于,他们到了。 云谏没有怎么犹豫,就推开门走了进去。千兰站在门外,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反而是就这样站在门外。 屋内坐着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茯苓。 “你来了,忍冬,坐吧。”茯苓和善地说道,还为少年倒了一杯茶。 云谏走过去坐了下来,银白色的眼睛没有因为茯苓的出现露出一丝意外来。“是有什么新的命令吗?” 他加入药王秘传之后,得到最后的命令,就是在丹鼎司专心研习,除此以外,他不需要做别的。听上去似乎很美妙,可云谏知道这意味着药王秘传有更大的图谋,在他身上投入的越多,他要为药王秘传做的就越多。 这很合理。 但是无所谓。 云谏并不在乎自己被人利用,他对药王秘传也是利用。他完全不介意之后将药王秘传一脚踹开,当一个背叛组织的小人。他早就在心里为药王秘传判了死刑,有些时候,死人的利用价值可比活人多。 “我得到了些消息,你为罗浮解决了一个麻烦。”茯苓的语气依旧和善。 云谏歪了下头,“这能算是我解决的吗?”毕竟他只是培育了一只蛊虫,其他的事情可都没做。 茯苓点头,“自然。”她轻轻地点着桌子,“我听说,你为罗浮培育了一只蛊王,解决了这次的事件。”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带着野心的光,“我便去查了查,我不知道,你竟然还会这样一门手段。” 云谏垂下眸,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没什么。蛊也算毒的一种。” 蛊毒自然也是一种毒,只不过比寻常的毒多了些神秘手段而已。 茯苓勾起唇角,幽幽地叹息道:“只是这门手段有些阴毒,难免会惹人猜忌。”她微微皱起眉来,似是在担心云谏,“你天赋卓绝,是丹鼎司千年难遇的天才,若只是精通岐黄之术还好说,可你不止精通岐黄之术,毒本就是小道,如今又有一门炼蛊手段,我怕你被卷入旋涡之中。” 云谏抬头看向茯苓,也微微皱眉,“可我并没有打算利用这些做什么。”这是一个正常的天才,但心思单纯的孩子的表现。 银白色的眼睛中映出女子的身影,他知道茯苓想要什么。 一个天才,但不通人情世故,单纯,能为她所用的少年。 既然她想要,他就给她。 少年漫不经心地想道。 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他可以模仿,可以表演,他有足够多的素材。 只要还存在于社会之中,人就需要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 所以,他可以模仿,可以扮演,而且目前看来,效果不错。 少年心中所想的一切,茯苓无法知晓。 但她得到少年的回答时露出了一个更加柔和的笑容,她包容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你不想用这些做什么,但那些人可不会这么觉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永远无法控制他人的思想,不是吗?” 女人双眼紧紧盯着少年的脸,不放过他脸上的一点变化。 又到我表演了。 云谏这么想着,却不妨碍他的表现。 垂下眼眸,抿起嘴巴,眉头微拧,做出思考的样子,还要留露出一点质疑和不可置信。 跟随父母在外的旅途之中,他见过许多人,得益于非人的嗅觉,什么时候表现出什么样的情绪,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他最喜欢模仿的是母亲,又或者其实孩子本身就在模仿父母。因为父母的教诲与宠爱,他也确实当了许久的正常孩子。 他是他们爱的结晶。 他被塑造成了他们的爱的样子。 这并不令人讨厌。 云谏嗅到了满意的情绪,显然对于自己表现出的样子,茯苓相当满意,她在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知心的长辈,一个领路人。 他抬起眼眸,依然皱着眉,“如你所说,那我又要怎么做呢?” 孩子理应寻求大人的帮助。 茯苓摇摇头,“遗憾的是,恐惧永远如影随形。” “即便我死?”云谏反问道。 “即便你死。”茯苓笃定地说道。 人类的劣根性永远如此。《 》 20-30 第21章 021. 云谏线-19 “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我今日同你说的话, 那我就先离开了。” 达成目的的茯苓对着云谏笑了笑,起身离开了屋子。 云谏在屋内坐了片刻,回想着与茯苓的对话。 原本只是药王秘传需要他爬上更高的位置, 成为司鼎。但现在,他必须得为自己爬上那个位置。 为了自己, 呵。 云谏将杯中凉掉的茶倒到地上, 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慢吞吞地啜了一口。 实际上, 茯苓说的很有道理。 救人与杀-人是截然相反的两种行为。救人能带来尊敬,杀-人却带来恐惧。当生命不由自己掌握,恐惧便由此而生。 人被杀就会死, 这个道理,云谏早就清楚了。 人会天生对危及生命的事物产生恐惧与忌惮。 “无所谓。” 云谏站起来,非人的银白色双瞳里什么都没有, 就如同他的本质。 药王秘传既然想,就肯定会做, 这与他本人的想法没有任何关系。今天的这场谈话, 在云谏看来,与其说是茯苓在和他商量,引导他,实际上早就做好了决定。 丹鼎司被药王秘传渗透成了筛子, 能够运作的事情绝对不少。也不知道罗浮这边知不知道, 这丹鼎司的情况,老鼠遍地。 只是, 这些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云谏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哎呀,这可不行。” 少年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喃喃道:“母亲可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 灰发的青年坐在椅子上, 手边的热茶已经转凉,他时不时转头看向钟表。 “怎么还没回来?” 就在他急得要抖腿的时候,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我回来了,寻叔。” 云谏的身影出现在寻柯面前。 “小云。”寻柯站起来,当场就想给云谏一个爱的抱抱。 但被云谏抬手阻止了。 “寻叔,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他那地方放了许多有毒的东西,他本人倒是无所谓,就怕身上沾了什么,让寻柯变成那个被毒倒的倒霉蛋。 等云谏换了一身衣服下楼,寻柯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听声音是在厨房。 用毛巾擦着湿润的头发,云谏走向厨房。 “寻叔?”他看着在厨房里扒拉的寻柯,有些奇怪。 寻柯停止了东翻翻西翻翻的动作,看向身上还带着水汽的少年。从蹲着变成了站着,“小云,你多久没回家了?” 他闭关三个月,云谏除了在最初回家会自己做点吃的,其他时候要么点外卖,要么直接给自己打营养针。他甚至连喝营养剂都不愿意,主打的就是一个快速、便捷、敷衍。 所以,家里根本没剩什么材料。 寻柯只翻出来一个西红柿,外加一根葱,其中西红柿还坏了。 多少有点过分了。 云谏擦着头发,“嗯,一个周?” 寻柯用手抵着额头,“小云,说好的会照顾好自己呢?”他闭关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家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云谏因为寻柯的话投去了疑惑的目光,他一没断手断脚,二没奄奄一息能跑能走,这还不算照顾好自己? 看懂他疑问的寻柯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走到云谏面前,按住少年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小云啊,不是还能喘气就算照顾好自己的。反正今天家里没材料,我也懒得做了,不如出去吃?” 他打量着少年的打扮,是第一次见他时穿的那身朴素的短打。 寻柯推了推少年,“去,去换身好看的衣服。” 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的云谏回头看了寻柯一眼,最后还是听话地回去换了一身衣服。 寻柯看到下来的云谏双眼一亮,云谏穿的正是之前被寻柯果断包下来的那套,略深的灰蓝色,上面绣着金色的银杏,宽大的袖子下摆还缀有金色的坠子与流苏。 “不错不错,我的眼光果然好。”寻柯摸着下巴,满意地点了点头。 换好同色同式的长靴,云谏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虽然里面是窄袖衬衫,下方是短裤,可光是外层的外套就足够麻烦了。是平时的他绝对不会穿的衣服。 “走吧,想吃点什么?”寻柯与云谏一同出门,此时已接近黄昏。 “都可以吧,寻叔有什么想吃的吗?” 云谏对口腹之欲确实不挑,毕竟他宁愿给自己打营养针,也懒得吃一口饭,喝一口营养液。事实上,按照他的体质,连打营养针都没必要。做戏就要做得全面,他还不打算露出异于常人的那一面。 寻柯摸着下巴,“去金人巷转转吧。”说着,他伸了个懒腰。 “这就是自由的空气。”寻柯这感叹来的没头没脑,云谏却已经习惯了,他用玉兆查着金人巷比较出名的饭馆。 “尚滋味、悦来轩、妙善厨房、醉月楼,选择还挺多的。”云谏的嘴里蹦出来一个又一个饭馆的名字,然后抬头看向寻柯,“寻叔你选一个?” 要论熟悉,还是寻柯更熟悉些。 云谏来罗浮还不到一年,不是窝在家里,就是窝在丹鼎司,去的地方少得可怜。 寻柯思考了一秒,他家小云好像确实有点天才过头,来到罗浮不到一年,就考入丹鼎司。 “醉月楼吧,包个房间。”他随便选了个饭馆,然后开口问道:“小云你以前学过岐黄之术吗?”不管怎么想,似乎都有点太反-人-类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寻柯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哦,他家小云有点特殊,那无所谓了。 云谏放下玉兆,“学过,医易不分家,不过罗浮的医学和我之前学的不太一样,花了点适应的时间。” 寻柯想到了好友的家族渊源,瞬间了然,“原来如此。” 繁华的金人巷人声鼎沸,天色已暗,灯火便亮了起来。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醉月楼的客流量一如既往地多,等他们到了,寻柯才拍了下头,懊悔道:“坏了,忘订包间了。” 云谏倒是不介意在大堂吃,只是—— 他看着大堂里坐满的人,觉得自己很难找到一桌空座。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云谏思考了下过节的可能性,但按照仙舟十年过一次节的情况来看,估计不是。可能是,仙舟人本来就多吧。云谏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猜测。 他看向寻柯,“要换一家吗?” 在哪里吃饭他倒是无所谓。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玉兆响了起来。 云谏打开玉兆,发现发来消息的是丹枫。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上来。 他抬头看向上面,黑发龙角的持明龙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云谏将眼睛移开,正打算说什么,玉兆又响了起来。 丹枫:滕骁也在。 看到这条消息,云谏叹了口气,总觉得事情撞到一起,有点麻烦了。他伸手拉了拉寻柯,低声道:“丹……”他顿了一下,“饮月君让我们上去,将军也在。” 寻柯啧了一声,小声嘀咕起来,“就不能等明天吗?”他刚从工造司出来,不想在非工作时间看到上司。 “大概是不想太兴师动众吧,私下见总比在将军府见好。”云谏淡淡的说道。 两人向楼上走去。 包厢中。 丹枫抬眸,“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被推开。 灰发的青年与雪发的少年相伴而来。 丹枫的眼睛在云谏的身上顿了一下,不同于在丹鼎司的穿着,今天的云谏罕见地穿了一身有着色彩的衣服。 还挺合适的。 丹枫在心里这么点评道。 这次相遇也是巧合。 云谏看了寻柯一眼,十分自然地坐到了丹枫身边。 滕骁穿着私服,看上去是个爽朗的人,没有半点将军的气势。他朝寻柯招手,“你就是寻柯吧?久仰久仰。” 热情得有些古怪。 寻柯硬着头皮坐到滕骁旁边,被拉入了滕骁的节奏里。 “想吃什么?今天滕骁请客。”丹枫把菜单递给云谏。 接过菜单,云谏用菜单挡住脸,轻声道:“你们怎么在这里?”他微微侧头,看向喝着茶的男人。 丹枫放下茶杯,“他说要谢谢我这一周帮他处理虫子的事,其实是他在将军府呆腻了,见我在,便借口出门透气罢了。” 饮月君的报酬可不止一顿饭的价格。 “我看到消息了,那些蛊虫快解决了?”云谏点了几个寻柯会喜欢吃的菜,然后放下了菜单。 “快了,预计还有三天。倒是你,听说你在丹鼎司待了一周没出门?”丹枫拢着袖口,打量着云谏的脸色。 云谏无所谓的点点头,“是啊。” 两个人的气氛陷入了沉默之中。 云谏给自己倒了杯茶,慢吞吞地喝了一口,倒是不觉得气氛尴尬。他侧耳听着滕骁和寻柯唠嗑,主打的就是一个想到什么说什么。本来还硬着头皮接茬的寻柯迅速融入了唠嗑的气氛之中,开始拉着滕骁反客为主了。 “你今天的这身很好看,很适合你。”沉默了许久,丹枫语气淡淡地夸奖了少年今天的打扮。“难得见你穿成这样。” 云谏的目光移向丹枫,“谢谢。这身是寻叔帮我选的。”他本人并不偏好这种穿戴略显复杂的衣服。 丹枫颔首,“看得出来。你似乎不太喜欢穿这样的衣服?”丹枫早就注意到,云谏的衣服一直以方便为主,只有在颜色的选择上,显得需要格外注意。白色的衣服着实太容易脏了。 云谏看了一眼丹枫有着仙鹤图案的衣袖,轻轻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袖,“你不觉得这身衣服不方便活动吗?” 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向丹枫。“你在云骑也这么穿?” “是啊。”丹枫垂下眸子,“云骑军的那身制服于我来说并不合适。” 持明龙尊饮月君,理应高高在上,衣袖翩然,不染凡尘。 云谏顿了一下,“所以,你打算在我那里也这么穿?”雪发的少年歪了下头,“你知道我那里都有什么吧?” 听到他的话,丹枫顿了一下,隐晦地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聊嗨了的滕骁和寻柯,低声道:“你打算研究持明血脉了?” 云谏看着他,银白色的双眼与青蓝色的眼睛对视,纠正道:“不是我,是我们。” 新点的菜被盛了上来,云谏看了一眼寻柯,确定对方不需要自己之后,才继续道:“我可是老老实实地遵照你的要求,如果要研究持明血,必须要你在场。” 丹枫看着慢悠悠喝汤的少年移开视线,“我知道了。什么时候?” 他是持明龙尊,不一定每天都有空。 “不急。等那些虫子的事情处理完再说吧。你们想好如何处理那只蛊王了吗?”云谏用公筷给自己夹了点菜,不慌不忙地吃了起来。 丹枫看着低头吃东西的云谏,又看了看那边已经开了酒的滕骁与寻柯,沉默了下,拿起公筷,给云谏夹了些菜。 看着忽然多出来的菜,云谏抬起头,对着丹枫露出了一个略显疑惑的眼神。 丹枫示意他看向对面,低声嘱咐道:“多吃些,总归是滕骁付钱。” 显然是让云谏努力把寻柯的份一起吃回来的意思。 云谏露出了一个略显无奈的眼神,“我努力。” 丹枫放下公筷,继续着之前的话题,“滕骁不会留下那只蛊王。” 这是肯定的,罗浮不会留下隐患。 早就料到会如此的云谏随意的点了点头,“到时候你直接下令它死掉就好,记得把虫尸带……”他顿了一下,“算了,你带着它去吧。”他将手腕上伪装成镯子的小蛇递给丹枫。 “它叫素雪。” 丹枫迟疑了下,接过了小蛇。浑身雪白的小蛇自动钻进他的衣袖里,然后在他的感知里盘在了手腕略向下的位置。 “对于同为蛊虫的它来说,蛊虫的尸体是好东西。既然如此,就不要浪费了,也省得有什么家伙利用尸体搞出什么乱子。”云谏完全不觉得自己这番废物利用有什么问题。 丹枫嗯了一声,气氛再次沉寂下去。 “对了,喏。”云谏双指间夹了一个纸包,他把东西递给丹枫。“一点点能让人看到幻觉,吐露实话的小东西。”他对着丹枫笑了下,“不过我还缺少点实验记录,好好使用吧,丹枫。” 将纸包收好,丹枫喝了口茶,“不如你亲眼看看?” 雪发的少年动作停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 “明日在丹鼎司等我。” 尽管丹枫没说要做什么,但云谏还是答应了,送上来的机会,不要白不要。 第22章 022. 云谏线-20 今天的天气难得飘起了小雨, 昨晚和滕骁喝了个尽兴的寻柯还躺在床上。 云谏合上手里的书,看着窗外的绵绵细雨,拿起伞, 出了门。 因为下雨的缘故,丹鼎司比往日冷清了不少。 没有进入丹鼎司, 在门外举伞等候的云谏盯着雨发起呆来。 耳边是沙沙的雨声。 一抹青色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他看过去,黑发的持明龙尊举着伞走了过来。蒙蒙细雨, 男人的身影却愈发清晰。 伞下青蓝的眼睛穿过雨丝看向少年,丹枫嘴唇微动,“这里。” 云谏举着伞走了过去, 靠近才发现,往日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发丝间还带着水汽。想到饮月君能控水,云谏轻轻地歪了下头, “你喜欢水?” 丹枫神色淡淡,“嗯。我们走吧。” 云谏跟上他, “我们去哪?” “持明洞天。” 得到回答的云谏脚步一顿, “你要带我去持明洞天?”持明族排外,他不觉得自己适合到访持明洞天。 丹枫也跟着停下来,转身看向云谏,“对。你不必在意, 毕竟我是带你进去的人。”这话说得笃定又傲慢, 将持明龙尊强势的那面展露无遗。 云谏没说话,只是再度迈开步子, 跟了上去。 “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药王秘传。”男人的声音从雨中传来。 云谏看着前方,“知道。所以接下来是和药王秘传有关吗?” 听到药王秘传四个字, 云谏的心里没有一丝波动,平静无比。 撑着伞的丹枫瞥一眼身边的少年,素色的服饰没有太多的色彩与点缀。 “对。”这是丹枫能给出的答案。 持明洞天与罗浮的其他洞天区别不算大,顶多是更具持明特色一些,往来的人也都是持明族。 来往的持明族见到了丹枫都恭敬地行礼,再见到他身后的少年时,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来。 丹枫带的路越来越偏,直到来到了一座明显带着肃杀气氛的建筑前,把守的是穿着云骑军制服的持明族。 见到丹枫,把守的持明族并没有阻拦。 云谏十分顺利地被丹枫带进了显然不能轻易进入的地方。 “这里是看押加入了药王秘传的持明族的地方。”丹枫缓缓开口,“由于持明的特殊性,有部分犯人会由十王司交给持明自行处理。这里便是关押地点。” 云谏收起伞,“所以,他们是我的小白鼠了?” 丹枫手中收起的伞自然垂下,那双青蓝色的眼睛带着审视的意味,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只是这次。”丹枫的声音回荡在空旷昏暗的室内,“我们需要更多有关药王秘传的消息。” 听到这里,雪发的少年忽然笑了出来,“真有趣。”他把笑出来的眼泪擦掉,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起来,变得面无表情,看上去突兀又诡异。 “安心吧,我对药王秘传没有兴趣。”云谏掀起眼皮,冷淡地说道:“不如说,我希望云骑军能将药王秘传的人尽数抓捕归案,只是显然药王秘传的老鼠们很会躲。” 将伞放到一边,雨水顺着伞的伞骨向地面流去,汇聚成了一小片水渍。 “所以,那个倒霉的小白鼠在哪?”云谏在丹枫的审视下这么问道。 丹枫收回眼神,将伞收好,转身道:“跟我来。” 没走太久,就来到了关押持明犯人的房间。 云谏打量着里面的持明族,他对这张脸没有任何印象,显然不是他认识的人,至于对方认不认识他,他就不知道了。 “给我吧。”云谏朝丹枫伸出手,没想到自己给出去的药包有一天竟然还能要回来。他从丹枫手里接过药包,又要了一杯水,然后相当熟练地将药包里的药粉抖了进去。等药粉融进水中,看不出半点异常之后,他举着杯子,“需要我给他灌进去吗?” 丹枫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头,“不用。” 有人接过了水杯,云谏翻出本子和笔,对丹枫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一场别开生面的审讯活动就此展开。 丹枫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陷入幻觉之中的持明族。 云谏有时抬头,有时埋头在本子上狂写。 灵感如同海潮,从笔尖流出,云谏漫不经心的询问道:“话说,原来你们持明的审讯手段这么温和?还是说他的罪并不重,又或者其实罗浮的审讯手段都这么温和?” 丹枫淡淡的回答道:“第二种。” 云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侧头问道:“所以,我能要几个犯人给我做实验吗?” 丹枫抬起眼皮,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来。 云谏试着读了一下,那是名为你不装了和你收敛点的情绪。 “我可以还回去一个完整的。”云谏低声道,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他抬头看了眼屏幕中还在继续的审讯活动。 “这个药方还能再改良一下,要加强剂量吗?果然还是缺少样本啊。”少年有些苦恼地自言自语起来,他放下纸笔,撑着头,看着屏幕里吐出一串消息的持明族。 “他知道的东西不多啊。”云谏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时间花在这个持明族身上,“应该还有知道得比他更多的人吧?” 闻言,丹枫回答道:“有是有,不过他们的精神状况都不算好。”明明被抓时还神志清醒,可之后精神状况会越来越差,最后彻底堕入魔阴身,根本问不出什么来。 “因为被抓之后,就没有能够维持理智的药了。” 支着头的少年语气平淡地说道。 丹枫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少年。 雪白的发,唯有发尾呈现黑色,如同鹤翼,非人的银白色双眼无悲无喜地看着画面中的一切。 完全不觉得自己透露了什么不得了消息的少年用手指捻了捻发尾,“在对于魔阴身的研究上,药王秘传显然已经领先于仙舟了。” 魔阴身到底是什么,如何根治,是仙舟医疗永恒的课题。 “所以,需要我做什么?” 云谏可不觉得自己只是被丹枫带过来记录实验资料的。 “你,能做到什么地步?”丹枫想到了那只蛊王在操控蛊虫全部死亡后,那些人的反应。 普通士兵还好,但是高层却能够从中窥见一丝蛊毒的危险性。 策士长越瑶更是警惕无比,只不过云谏给的这只蛊王显然是培育出来的特殊个体,威胁并不大。但是没人能够保证掌握着这么一门技术的云谏能保证不滥用蛊虫。 整个丹鼎司都知道,云谏喜欢研究毒物,更擅长制毒,就算是给人开方子,也偏向以毒攻毒。 在部分人眼里,他已经是需要被特别关注的人了。 只是,这种特别关注并不是什么好事。 就如同今天的这场试探。 丹枫的眼中划过一丝不满,针对的当然不是云谏,而是那些心有异的人。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清楚地知道他人的想法,即便是行为相同,但目的也不一定是一样的。 云谏放下手,重新拿起笔,“根除魔阴身是不可能,但让他们恢复理智倒是能做到。”他手中的笔在纸上留下醒目的墨迹,“不过有时间限制,三到五天,而且会对他们产生一些影响。这样也行?”他抬头看向丹枫。 丹枫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再度睁开眼睛,“可以。”他站了起来,“随我去幽囚狱。” 将笔和本收起来,云谏站了起来,“幽囚狱啊。”没想到他还有既不是以囚犯也不是以判官的身份踏入幽囚狱的这天,真是让人惊奇。 随意地看了一眼屏幕那边的场面,云谏开口提醒道:“按照我的计算,幻觉的持续时间是三个系统时,之后幻觉效果会逐渐减弱,让人回归现实。” 丹枫扫了屏幕一眼,“我会让他们注意时间的。” 踏出囚所,离开持明洞天,细雨变成了中雨。 幽囚狱。 雪发的少年站在囚室之中,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名被锁链捆绑呈现魔阴身样子的怪物,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了。 云谏上前,伸出手查看着这药王秘传莳者的情况。 然后转过身,隐晦地看了眼室外,提起一把在他要求下被送进来的刀。 刀身雪白,看上去锋利无比,在囚室中散发着寒气。 只可惜要面对这把刀的人没有任何理智,陷入癫狂之中无法自拔。 滕骁、丹枫和一名带着面具的男性判官站在一起。 “他执刀了。”戴着面具的判官摸着自己的下巴,话语里满是看好戏的表情。 丹枫冷着一张脸,在这场试探中,他承担着绝大部分询问探究的角色。只是不知道,如今是否得到了令人满意的答案。 滕骁眯着眼睛,打量着里面的那柄刀,看了一眼玄衣判官的腰侧,“时不非,那是你的刀?” 那是一柄环首刀,是时不非的佩刀。 戴着面具的男人抬了抬下巴,“这位小朋友说要锋利一点,快一点的刀,最好大一点,适合砍东西。我思来想去,还是我的佩刀合适,就给他咯。” 此时,提刀走到呈现出魔阴身样莳者面前的少年握住了刀柄,然后没有任何犹豫举起刀,砍断了怪物的手臂。 一截手臂掉落到地上,云谏没管因为疼痛而发狂的怪物,拿起了掉落的手臂,然后打量起了怪物的愈合状况。 心中便有了数。 他一手提着刀,一手拿着一截手臂,走到囚室的门前,从内侧敲了敲门。 “劳驾,开下门。” 时不非吹了个口哨,“这个小朋友心狠手辣,感觉还挺适合我们刑部的。” 滕骁瞪了他一眼,“赶紧开门。” 室门打开,云谏走了出来,衣衫依旧整洁,如不是手中的刀,那截断臂,谁都不会想到他在里面做了什么。 “我们最好快点,从愈合情况来看,里面的那家伙估计熬不了多长时间了。”云谏颠了颠手里的断臂,“他是最早失去理智的,也会是最先失去生命的那个。” “这可不行啊,我们还有东西没从他嘴里掏出来呢。”时不非摸着下巴,苦恼表现得有些做作。 雪发少年面无表情,“一个系统时,足够我吊住他的命,并从他嘴里掏出东西来了。” 黑衣判官拍了下手,声音轻飘飘地说道:“那就拜托你了,小朋友。” 第23章 023. 云谏线-21 无光照入的幽暗囚室罕见地打了灯。 长桌上摆放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 还有一些丹鼎司最熟悉的器皿道具。 套着白大褂的少年完全不在意自己到底身处何处,只在乎自己手里的实验品。 被分割成许多份样品的断臂完美地发挥了自己的功能,令云谏排除了三十二个配方。 堕入魔阴身者, 身上会长出藤蔓与枝条,而这些东西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植物, 而是更像一种仿生材料。药王秘传认为, 魔阴身乃是药王的赐福,并将脱离人形, 显露怪物样貌称为「药王相」「繁枝相」。 只是与堕入魔阴,失去理智的大多仙舟人不同,药王秘传的人能够在堕入魔阴, 显露异相时依然保持理智。 两者对比来看,云谏认为药王秘传更多是在利用魔阴身的力量,这点倒是和药王秘传认为魔阴身乃是药王赐福有异曲同工之妙。 云谏轻轻敲打着桌面, 将如何利用魔阴身的力量放到一边,思考起如何让人恢复理智起来。之前被排除的三十二个方子都是走治愈路线的。 云谏托着自己的下巴, 眼神放空。其实也没必要, 不是有个说法叫自从得了精神病之后,感觉自己精神多了么,他也可以回归自己的老本行,以毒攻毒? 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思路没问题的云谏走到桌子边, 扯出一张纸, 拿起笔在上面刷刷地写了起来。 把重新写好的单子递给在外面等待的人,他温声道:“劳驾, 我需要这些材料。” 单子被接森*晚*整*理走了,云谏算是轻松了,但他把难题留给了别人。 时不非盯着手里的单子摸着下巴, “这位小朋友,嗯。” 滕骁只凑近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眼睛要瞎了,看不懂,算了算了。 三人之中,只有丹枫能完全看懂这张单子。 “他新写的这张单子上,全是毒物。”丹枫面色冷淡,“大多是致幻类的,他打算以毒攻毒?” 这是云谏最擅长的治疗办法。 时不非眨了下眼睛,“也是一条新思路。”他不在乎地把单子递给冥差,通过了这份单子上的材料。 看着时不非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滕骁用手抹了下脸,“我该说幸好咱们在幽囚狱吗?”如果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直接就地解决,都不用多跑几步路了。 “别这么悲观嘛,将军。我看小朋友这思路也挺好的。”玄衣男人拍了拍滕骁的肩膀,就算有面具遮住了脸,也能从他下半张脸翘起的嘴角和微微上扬的语气感受到欢乐的气息。 滕骁把时不非的手挥开,喃喃自语道:“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常乐天君的奸-细。”看热闹不嫌事大,恨不得把仙舟炸了。有没有想过他们这些百年老社畜的心情啊?! 时不非耸了耸肩膀,“那你可太高看我,也太小看常乐天君了。”他这都不算什么。 无视斗嘴的这俩人,丹枫充分发挥了持明龙尊的职业素养,高冷且沉默,完全不搭理这俩人。 囚室中。 更多材料被送了进来。 云谏稍微研究了下样本的活性,斟酌了一下,便没有任何犹豫地选取了致幻性最强的几种材料。 迷梦蝶的磷粉、千丝花、玄冥鸟的羽毛,再搭配上一些同样有致幻属性又或者是调和属性的汁液。 很快,一瓶带着迷幻色彩的药剂就调配好了。 除此之外,云谏还顺便利用样本搓了一些能够补充生命力的药丸,可以说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再来强镇定效果地对冲一下。”云谏又调配了一剂能令大脑迅速镇静下来的药剂。 做完这些,他又走到门边敲了敲门。 “好了。” 门被打开。 黑金面具,玄衣佩刀的男人走了进来。 “不愧是丹鼎司的天才,不多不少,正好一个小时。”他走到台子边上,打量着那支极具迷幻色彩的药剂。 云谏伸手拿起那瓶药剂,“先说好,我只能估算使用剂量,可能多了也可能少了,不过后者很难,毕竟我用了致幻性最强的几种材料,在他陷入强烈幻觉之后,立刻把那瓶强镇定效果的灌进去,二者对冲,能够让他短暂地清醒过来。” 他摇晃着手中的药剂,有着迷幻绚烂的色彩的液体在瓶中轻轻晃动,“至于这位脑子会不会坏掉,我不好说。不过你可以把那些药丸喂给他吃,能够补充大量的生命力。” 放下药剂,云谏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了起来,“那些藤蔓和枝条不止自愈能力强,而且能够汲取其他生物的生命力,表现形式更像是什么寄生或者共生关系。” 时不非打量着已经陷入自己世界的少年,向外边的俩人投去了困惑的目光。 滕骁摊开手,表示别问他,他也听不懂。 丹枫倒是听懂了,也思考了起来。 不管如何,云谏已经完成了要求。 接下来能从药王秘传的罪人嘴里掏出什么消息,就要看时不非这个刑部判官的手段了。 在离开前,云谏忍不住向后看了一眼时不非。 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非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对幽囚狱恋恋不舍了?”他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云谏诚实的点了下头,“有点。” 他很好奇时不非的手段能做到哪种地步,也好奇自己的药剂会呈现什么效果。 毕竟合适的实验品可不好找。 黑金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幽深无比,时不非像是看穿了少年的内心,笑嘻嘻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欢迎你到十王司入职哦?反正丹鼎司落寞了,像你这样的人才,凭你的手段,刑部也有你的一席之地。” 最开始只是以为时不非在开玩笑的滕骁意识到他似乎是认真的,忍不住开口:“你来真的?” 时不非的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环首刀上,姿态放松,可按照武者的目光看,却没露出一丝破绽,“当然了。小白菜总不可能自己跳进碗里,对吧,小朋友?” 云谏面色平静,看上去格格不入,他轻轻颔首,“谢谢,我会好好考虑的。” 目送着云谏与丹枫离开的身影,时不非摸着下巴,“有意思的小朋友。喂,将军,这孩子真不能给我?” 滕骁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跟丹鼎司说去啊,你跟我说有用吗?” 时不非幽幽地盯着滕骁,一边叹息一边摇头道:“没用,没用啊。”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说找滕骁没用,还是骂滕骁没用。 滕骁皮笑肉不笑,举起握紧的拳头,“那你要不要问问我的拳头有没有用?” 时不非搭着佩刀,转身朝囚室走去,“这就不必了。在下只是十王司的小小判官,哪敢和将军你掰手腕。不过,将军,我的话你也好好思量。这位小朋友,可没有看上去那么无害。” 他是十王司的刑部判官,一双眼睛看过太多东西。就他看来,丹鼎司的这位小朋友可不是什么好人,光是从他敢在罗浮将军、持明龙尊和十王司判官眼皮子底下砍人做实验,要毒物制毒,没有一丝迟疑这些就能看出来,是个面白心黑的小子。 后生可畏啊。 时不非在心里感叹着,又有些遗憾,说实话,他还挺喜欢这个小朋友的,如果对方真进了十王司,他绝对会把对方提到自己身边来。 多好的刑部苗子啊。 甚至可以用刑治疗一条龙。 时不非走进囚室之中,身后的室门缓缓合上,站在阴暗之中的他语气莫测,“现在是大人时间了。” * 从幽囚狱出来的云谏顾不上和龙尊告别,就准备急匆匆地朝丹鼎司赶。毕竟灵感不等人,要是错过了这次,就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了。 好在同样学过岐黄之术的丹枫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不仅没有和云谏计较失礼,反而和云谏一起往丹鼎司赶。 回到丹鼎司,云谏直接钻进实验室,请丹枫自便。 丹枫掏出玉兆发了几条消息。 没一会儿,就有人敲响了门。 等云谏看到某位龙尊时,就发现对方换下了那身仙气飘飘又端庄的私服,换上了更朴素简单,看上去有些像丹鼎司医士的制服,就连那头柔顺的黑色长发也被扎了起来。 “你。”云谏盯着自然无比的丹枫,一时间没话可说。 “怎么了?”就算换下了衣服,依然无法掩盖住属于饮月君光辉的男人这么问道。 丹枫还真的挺适合饮月君这个称号的。 云谏的脑袋里忽然蹦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没什么。正好,我打算连着一起研究下持明的血脉。” 不着边际的奇怪想法被云谏扔到脑后,他招呼着丹枫过来看。 走近之后,丹枫的眉头微动,他看到了一点不应属于这里的东西。 幽囚狱里,给云谏拿来实验的魔阴身样本。 这东西,按理来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是显然,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云谏瞒着罗浮将军、十王司判官和冥差们,偷渡了一些。 注意到他的目光,云谏理直气壮地说道:“砍都给我砍了,又不能给他缝回去,让我带回来点做实验又如何?” “别管这些了,快来帮我。” 理直气壮地使唤人,看得人好气又好笑。 丹枫站在他身边,决定回头就给他改个小疯子的备注。 灯一直亮到了第二天。 第24章 024. 云谏线-22 魔阴身并非疾病, 就像是短生种无可避免的衰老。 所有仙舟人都知道,魔阴身无可避免,并且不知道它何时会来。 药王秘传则与仙舟相反, 他们笃信这是药王的赐福,并将此提前, 云谏见过那些显露出所谓“真仙”容貌的药王秘传莳者。 同样是魔阴身, 药王秘传的人却能够保持清醒,在他看来是一件相当值得研究的事情。 药王秘传的内秘派认为, 仙舟人体内有一个名为「丹腑」的器官,是飞升的关键。 如果丹腑与魔阴身真的有关系,那是否意味着魔阴身能够算是一种特殊的力量?如果能够掌控这种力量, 魔阴身还会是诅咒吗? 云谏觉得药王秘传的观点不是没有道理。 毫无疑问,即使建木斫断,药王秘传的人依然能够利用非常手段获得力量, 而这种力量来源于魔阴身,手段只是辅助。 把魔阴身量化, 当作能够被积攒的力量, 在需要的时候爆发出来,最后的结果又会如何呢? 魔阴身是长生种漫长生命中的痛苦、疯魔的残渣,越是反复咀嚼,就越是深陷其中。当悲伤压过快乐, 当绝望压过希望, 当本来灿烂的一切都变得阴暗,解脱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那么, 如果将这些情绪积压在一起,等到爆发出来,反复如此, 是会疯得更厉害,还是变成一具无喜无悲的空壳呢? 说白了,就是让一个心里堆满情绪的人不停发泄情绪,说不定最后反而能冷静下来了呢。 有句话说得好,疯了之后感觉世界都变得美好了。 之所以还会觉得痛苦,那是因为疯得不够彻底。 云谏摸着下巴,对丹枫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正在翻找医典的丹枫抬起头来,语气平静,“所以,你要去找个疯得彻底的人来实验?” 云谏将一味同样富有生机的草药制成溶液,滴入了血肉样本里,准备观察一下魔阴身患者的细胞在脱离本体后,是否还能汲取生命力。 “情绪毕竟是有阈值的,真正要达到情绪阈值其实并不容易。人总能在这种时候爆发惊人的力量,不是吗?” 虽然说得很有道理,但也仅此而已了。 “不会有人配合你的。”丹枫冷静地指出了不可能性。 就算有人配合,罗浮也不会允许的。 因为云谏的做法,是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作器具使用。 这样的做法与其说是治疗,更像是某种酷刑。 “当然,我只是想想而已。”云谏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他凑近仪器。在仪器的观测下,脱离本体还具备活性的样本正在汲取溶液中的生机。 简直就像是水培。 只不过培育的植物来自于人体。 听到云谏的回答,丹枫不可置否地应了一声,他最好只是想想。 “不过仔细想想,疯子应该也不需要治疗吧。” 如果疯子清醒了,那还能叫疯子吗。 云谏歪了下头,“所以,最适合治疗魔阴身的不应该是常乐天君或是虚无星神吗?” 听上去就专业对口啊。 丹枫觉得前者还好说,但后者,他一言难尽道:“你确定后者适合吗?” 云谏将观察到的现象记录在册子里,“当然,你不这么觉得吗?” 银白色的眼睛看向手中的试管,“如果一切都没有意义,化作虚无,没有痛苦自然就不会再痛苦了,这难道不是解决魔阴身的最好办法吗?” 尽管不想承认,但这似乎也是一种解决的办法。 只是,丹枫着实不想评价,这方法实在是有点太歹毒了,又或者继承了云谏一直以来的以毒攻毒的风格。 “欢愉……虚无……” 云谏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他看向丹枫,眼神让持明龙尊有些毛毛的。 而后,丹枫听到他问道:“你觉得失去记忆和拥有记忆但无法体会其中感情哪个更能让人接受一些?” 丹枫走神了,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 捧着医典的手略微收紧,将纸页弄皱。他的声音哑了下,“这两个听上去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他想到了很多,比如他曾看见过其他龙尊的回忆。 饮月君的称号是冠冕,亦是枷锁。 被固定在这个位置上的不只他一人,也不能只是他一人。 雪发的少年似是没有察觉到男人的情绪变化,继续说道:“是吗?但我觉得这两个都不错。没有记忆就创造新的记忆,就参考你们持明族的蜕生,未尝不是一种解决办法。至于后者,就像是看了一场与自己有关的幻戏,可以代入但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与其说是情绪有阈值,不如说,是心有极限。” 心这种东西,既可以有限,也可以无限。只是能做到后者的人着实太少了,因为人性是复杂的。 “长生可真是一个美妙的词语。”少年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器皿的边缘,非人的银白双眸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无,“众生皆苦。” 丹枫合上医典,“感叹的话就没必要了。”比起说,他更喜欢做的。 云谏笑了下,转移了话题,“要不要再检查下身体?” 丹枫挑了下眉,没记错的,他距离上次被云谏检查还没过一个月。 “算了,等下个月吧。”云谏遗憾地说道,虽然他是有点想再借着检查的名义搞点头发龙鳞什么的做研究,但是显然丹枫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如果他真敢,持明龙族一定不会吝啬让他看看手段的。 “治疗魔阴身还是交给别人吧,我对救人可不怎么感兴趣。”云谏垂下眸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比起研究魔阴身,还不如研究你们持明呢。” 丹枫觉得,若非云谏没有恶意,研究持明族的欲望也不强烈,遵守与他的诺言,不然就整天把研究持明四个字挂在嘴边,都足够那群龙师给他给滕骁找麻烦了。 云谏又开始用那种让人有些发毛的眼神打量着丹枫,终于忍不住的男人开口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啊。” 云谏直白地回答道。 “你不会好奇不朽与丰饶的区别吗?又或者,你不想看看把不朽的力量和丰饶的力量结合起来会发生什么吗?” 丹枫把这两个问题在脑袋里过了一下,垂眸看着看似乖巧的少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觉得云谏不知道。 如果说前面那个问题还在正常的范围里,那么后面的那个问题,显然已经触及到了仙舟的底线,也触及到了持明的底线。 如果之前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丹枫绝对不会介意用枪先给那人来上几下,然后直接把人扔进幽囚狱。 丹枫抬起手扶了一下额头,他从没觉得自己脾气那么好过。 云谏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了下来,“别再骗自己了,你身为持明龙尊,难道还不晓得不朽的力量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吗?” 如果不朽的力量真的如此强大,那为何持明族能依靠的只有蜕生,无法诞生新的族人。起码在新生这件事上,不朽无法做到。 “难道丰饶的力量就能做到吗?”丹枫冷冰冰地反问。 “不知道。” 这个回答是丹枫没想到的。 鹤发的少年从白大褂的兜里摸出一颗糖,拆了包装塞进嘴里,补充着头脑风暴后消耗的热量。 “只是,不朽不行,丰饶也不行的话,难道你要找巡猎、存护、又或者毁灭要孩子吗?”云谏质疑道,“还是说你打算去研究已经陨落的繁育的力量?这点我倒是很感兴趣,最后的结果到底是虫子还是龙。” 糖果的甜味在口腔中蔓延,但这却不妨碍少年说出直白又刺耳的话。 “又或者,我们也可以去拜托博识尊,神奇的智识总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丹枫头痛地揉着额角,忽然感受到了带孩子的痛苦。尤其是这个孩子不但不笨不傻还非常聪明,这也意味着孩子不好忽悠,非常难带。 丹枫并没有看见,坐在凳子上的人目光闪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东西。 “至少,我对不朽的力量还没有研究完全。”丹枫放下手,青蓝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少年,他一字一顿,认真无比地说道:“至少,现在我不会同意你的想法。” 因为他此刻不只代表自己,更代表整个持明族。若只是研究不朽的力量还好说,毕竟有关持明族的繁衍生息算是持明内务,就算丹枫是亲罗浮派,罗浮也无法插手太多。但若是他们研究丰饶的力量,在罗浮看来就等于背叛。 这是身为龙尊、饮月君的丹枫绝对不能允许的,也是绝对不想看到的。 这里面不仅有种族存亡,更有政治立场。 “你明白了吗?” 青蓝色的眼睛呈现出极具威慑力的竖瞳,一双龙的眼睛。 云谏看着那双眼睛,选择了后退,“当然,我明白了。总归持明族现在还没到生死存亡之际,不着急。” 即使听到他这么说,丹枫也并没有松懈。他用凌厉地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少年,“我知道你有许多秘密,我不说并不意味着我看不出来,我只是不愿意追究。” 话说到这里,已经近乎摊牌。 室内的氛围变得紧绷无比。 银白色的双眼映入了男人的身影。 云谏又退了一步,“我答应你,除非你同意,否则我绝对不会去研究将不朽与丰饶的力量融合。” 紧绷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丹枫淡淡的回答道:“我会看好你的。” 云谏抗议起来,“我又不是什么囚犯。” 对此,丹枫展现出了秋风扫落叶一般的冷酷无情,“可你的想法比囚犯还危险。我不想有一天忽然被滕骁告知,我的合作对象在幽囚狱关着。” 意识到丹枫似乎是真心这么认为的,云谏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他伸了个懒腰,歪着头,“所以你打算从哪方面入手?” 丹枫没说话,只是神色看上去缓和了许多。 “看来你是有自己的想法了。”云谏挑了下眉,“那我就不给你的思路捣乱了。”他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将保存好的那管持明血取了出来。 “那个倒霉云骑的。先拿这个研究吧。” 他可不想看着龙尊大人变成血包。 第25章 025. 云谏线-23 尽管想要好好研究, 但还有事务缠身的丹枫还是很快就被找走了。 先不提穿着丹鼎司制服的龙尊大人会有多让人大跌眼镜,光是平时连头发丝都不会乱的男人因为匆忙地换衣导致衣服上出现了褶皱这件事,就足够让外面的人心有疑虑了。 看着对方离开的身影, 云谏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然而,并不给他缓冲的时间, 他的玉兆也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不用看, 绝对是寻柯。 拿过玉兆,接通通讯。 老父亲那张带着点胡茬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云谏面前。 灰发的青年目光幽怨, “小云,你昨晚跑哪去了?”一天没回家,他这个老父亲都要担心死了。 “抱歉, 有了新的灵感,在丹鼎司做了一晚上研究。”云谏将自己身边的环境展现给寻柯看,表明自己虽然一夜没回家, 但也确实没有出去鬼混的态度。 听到是因为有了灵感,寻柯立刻露出了了然理解的样子, “这样, 那确实没什么。”作为一名工匠,寻柯非常能够理解灵感来临时其他什么都不好使的这种状态。 他打了个哈欠,“既然这样,那我就回去补觉了。你回来要是饿了, 我给你留了饭, 自己热热吃吧。” 云谏点了点头,“好, 辛苦了寻叔。我这就收拾收拾回去。”说着他也打了个哈欠,一晚上没睡,一天一夜头脑风暴, 现在忽然松懈下来,他也有些困了。 两人互相告别,关上玉兆,云谏看了看可以说是一片狼藉的实验台,脑袋放空了一下。最后还是指示着活水把能打扫的地方全都打扫干净,剩下的那些都是进行中的实验,不能碰,稍有不慎,便会导致实验失败。 只是。 云谏有些犯难地看着被丹枫脱下的衣服,就算走得匆忙,把礼仪规矩刻进骨子里的龙尊大人也没有忘记把衣服叠起来。这点倒是有点出乎云谏的预料,还以为身边总是有人服侍的饮月君不会做这些呢。 显然,这是云谏的偏见。 算了,给他放衣柜里吧。 这么想着,云谏将衣服抱了起来,走到了平时基本没用过的休息室里,将衣服挂到了衣柜里。 平时这衣柜里最多的东西,是白大褂。 不夸张地讲,他的白大褂属于批发用品。 处理好一切,云谏踏出门,顺带把门也给锁了。 此时正值清晨,丹鼎司的医士和丹士都开始上工,也有一些化外民赶早前来,这就显得往外走的云谏十分突兀。 “云医士,早上好。” “您昨晚没回家吗?” 许多不同的声音和云谏打起了招呼,云谏维持着冷淡的脸色,眼皮微微耷拉下来,看上去分外不好接近。他对着那些人点点头,偶尔恩一声,就这样施施然离开了丹鼎司。 直到回到家里,云谏才觉得自己松了口气。 他走进厨房,看到了放在桌台上的早饭。 仙舟口味传统早餐,豆浆油条和榨菜。 往豆浆里放了两大勺糖,吃着早餐的少年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速无比。填饱肚子,把用过的餐具放进洗碗机,启动之后,就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头脑勉强还清醒着,撑着身体洗了个澡,换好睡衣出来的云谏直奔大床。 钻进被窝里迅速进入了睡眠状态。 毕竟之前连续一个周都待在丹鼎司,几乎没睡,而后和寻柯出去的那天晚上他睡得也不多,这么拖着拖着,又熬了个通宵。 也不怪乎他一放松下来,困意就席卷而来。 作息阳间的叫阳间人,作息阴间的叫阴间人,而像云谏这种就猝死预备役。也多亏仙舟人作为长生种身体强度比短生种要更强悍一点,不至于因为通宵熬大夜就猝死。不然仙舟的当务之急,就是调整人的作息,防止仙舟人花式猝死。 梦境之中,云谏又来到了那个神秘的空间。 他躺在水里,眼皮微微耷拉下来,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理,梦中的他意识清醒,连一丝疲惫都没有,就好像是有谁将那些东西轻轻抹去了。 云谏不知道这是否能算是一件好事,他从水中坐了起来,目之所及依旧是金莲与金焰,他转动眸子,看向了上方的“天空”。 深沉空虚的黑色,好似之前显露出的那一角星空不存在一般。 撑着身体从水中站起来,云谏继续在这处神秘的空间探索起来,这里是他的梦境么?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他也不知道。 能做的似乎只有徒劳地走动,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被固定。 将他带入这里的存在想要什么呢? 云谏不知道,他想要思考,却没有任何头绪。 如果他面前有一面镜子,他就会发现,他身上出现了一道又一道黑色的咒文,以他的身体为画卷,这些咒文渐渐遍布全身。 终于,少年停了下来。 他站在水中,一白一紫的眼睛无神地看向前方,寂静回荡在这个空间之中。 渐渐地,金色的莲花不见了,燃烧的金焰也不见了,周身的一切都变成了黑色,最后他也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云谏再次睁开眼睛,室内变得昏暗无比,他一觉从早上睡到了傍晚。身体和精神都有些犯懒,不愿意动一下。 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放在床头的玉兆后,云谏维持着在被子里的样子,打开了玉兆。 还好,没人找他。 从被窝里坐起来,大脑逐渐清醒的云谏下了床,走下楼就发现寻柯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边,认真地盯着玉兆的屏幕,似乎在看什么视频。 “寻叔?” 寻柯暂停了视频,看着从楼上下来的云谏应了一声,“睡醒了?” 云谏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到寻柯旁边慢吞吞地喝着。 “寻叔你放假了?” “嗯,百冶那老家伙看不惯我闭关三个月,把我踢出来了,让我休息两天再去上班。” 这三个月,寻柯可不仅是在给云谏设计图稿,试材料,打武器,该给工造司做的他也一个没落下。堪称是进入了间歇性的卷王模式。 “你呢?”寻柯顺口问道。 云谏抿了一下口水,仔细回忆了一下,“应该没什么事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年龄太小,虽然通过了能力资格考试,但是丹鼎司没有给他挂牌。他算是研究人员,不太需要出诊坐班的那种。 不过,云谏更相信,是因为他的偏好十分明显,除非心很大又或者是走投无路只能孤注一掷的患者,一般患者还是不太敢找他看病的。 寻柯摸着下巴,“这么一想还挺好的,毕竟小云你还是未成年,丹鼎司好歹是正规单位,就算你是童工也不会压榨你的。” 童工。 说到这两个字,云谏顿了下,恍然想起,哦,对哦,他确实在童工的范围里。只不过他自己没当回事,别人也没当回事。 不如说,他觉得身边的人巴不得他赶紧通过成年考试,赶紧上岗。 水杯里的水下降了一半,云谏慢吞吞地问道:“寻叔,你觉得丹鼎司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点没头没尾。 好在寻柯也不是一般人,他思考了一下,“挺好的吧?总归是六司之一,想进去的人也不少。”他自己就是工造司的,知道六司的工作其实还挺吸引仙舟人的,毕竟也算是有编制。 “丹鼎司怎么了?你不喜欢?呆腻了?”寻柯打量着云谏,没从少年的脸上发现厌烦。显然,至少现在他还挺喜欢待在丹鼎司搞实验的。 云谏摇摇头,“也没有,就是。”他思考着如何说明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最后缩减成了一句话,“有人邀请我去十王司上班。” 喝茶的寻柯当场喷了出来。 他狼狈地擦着脸,“咳咳,你说什么东西?!”和头发颜色一致,总是没啥精神的眼睛一反常态地瞪大,看上去精神不少。“等等,你每天窝在丹鼎司,是怎么接触到十王司的人的?” 寻柯不解,寻柯疑惑,寻柯大为震撼。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啊?我又错过了什么?”说着寻柯又想翻翻日历确定日期了,他简直匪夷所思。 “最近。”云谏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也十分平静,“不过我觉得丹鼎司也挺好。”至少他需要什么材料,就能拿什么材料,研究毒的他混在一群医士丹士里也不算太扎眼。 寻柯接过云谏递过来的擦桌布,把桌子上的茶水擦干净。 “十王司看上你什么了?怎么会让你去上班?”寻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忽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邀请你入职的那个人的身份是?” 云谏将喝完的空杯子放到一边,“好像是刑部的判官吧。怎么了?” 果然。 寻柯露出了一个有点痛苦的表情,他想到了自家崽的爱好和研究方向。 不抱什么希望地问道:“你在判官前展现的是你的医者仁心,是你那用来救助他人的医者天赋,对吧?” 对此,云谏选择了沉默。 得。 寻柯懂了,他抬手挠了挠头发,“你觉得他们是因为你会治疗才邀请你去十王司上班更靠谱点,还是因为你毒理天赋全点满才邀请你去上班更靠谱点?” 两个人对视,傻子都知道是后者。 作为丹鼎司的异类,在救人的地方研究伤害人的东西,已经能够说明云谏的性格了。 显然,十王司的这位刑部判官看上去了云谏的面白心黑,心狠手辣,如果使用得当,毒可能帮不少忙。 寻柯不算普通人,多少也知道些与十王司有关的事情。 他靠在椅背上,“你更想待在丹鼎司?” 云谏眼神放空,他该怎么跟寻柯说明他信仰药师,借着这个名义混入了药王秘传,成为了药王秘传高层眼中的头号种子选手,并打算利用药王秘传在丹鼎司的布局想把他推上司鼎的位置呢。 癫,实在是太癫了。 “我大概不适合十王司。”云谏这么回复道。 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他都不太适合待在十王司。 寻柯咂吧了下嘴,“那就拒绝呗。总不可能按着你的头,直接把你调去十王司森*晚*整*理吧?” 十王司的权力确实很大,但丹鼎司也不会任由自家好苗子跳进十王司的坑里。 云谏回忆了一下在幽囚狱见到的那个男人,不确定地回答道:“应该?” “算了,不想这些了。大不了就都不去,反正你还没成年,不工作也无所谓,叔的工资还能养得起你。”寻柯大手一挥,不再思考这些复杂的事情。 “还不如想想今晚吃啥呢?现在买菜,让机巧鸟送过来也还来得及。” 寻柯分享了几个菜谱给云谏,“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云谏看着图文详细的菜谱,和寻柯讨论了下,定了两菜一汤。 立刻下单材料的寻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朝厨房走去。 “对了,小云,你找人扩建的地方,打算布置成什么样?” “还有这件事。”忙昏了头的云谏终于想起来房屋扩建这事,“一间书房,地下室那边要整理一下,剩下的那间,我大概会布置成实验室。” 寻柯思考了下,“需要我跟你一起整理吗?明天来个大扫除?” 反正他不用坐班,云谏没怎么犹豫地点了点头,“好。”至于研究的事,云谏掏出玉兆,给可能还在忙的持明龙尊发了一条消息。 丹鼎司那边倒是好说,虽然不需要和其他医士那样按时上下班,有相当自由权利的云谏还是和医士长请了假。 他名义上的上司很好说话,甚至询问需不需要再休息两天。毕竟云谏把丹鼎司当家的情况,她看在眼里,就算云谏通过了资格考试,可是雇佣童工还是让医士长的良心有点不安。 没成年的孩子呢。 谢过医士长的云谏拥有了三天的假期,不过实验室那边他不打算完全放弃,还是决定每天去看看情况。 这个时候,寻柯买好的菜也送到了。仙舟的物流向来快捷。 将菜提进厨房,云谏没有离开厨房,而是模仿着记忆里父母的样子,在寻柯身边帮忙。 虽然一个人待着也不错,不过多个人似乎也挺好。 第26章 026. 云谏线-24 不算悠闲的假期生活开始了。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在丹鼎司的实验室里, 而是在自己房间里的云谏有些不适应。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清晨的光透过窗户照射进屋内。 一看时间,六点不到。 在脑袋里快速过了一遍一天计划的云谏从床上爬起来, 没有一丝赖床的想法。 换好一身方便耐脏的衣服,云谏下了楼。 不出他所料, 家里静悄悄地, 寻柯还在睡觉。 时间还早,他拿起之前没看完的书, 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终于从寻柯那边传来了动静。 已经全心全意沉浸在书本里的云谏没有分神,直到踩着鞋, 顶着鸡窝头,眼神茫然地寻柯走出来,云谏才慢吞吞地抬起头, 和寻柯进行对视。 寻柯如同僵尸一般看了云谏好一会儿,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才慢慢出现理智来。 “哦对, 小云你今天休假, 我也休假。”寻柯自言自语道,下意识扭头去看时间,“不到八点,要不我还是再回去睡个回笼觉。” 云谏翻了一页书, 没搭茬。 “咕噜——” 寻柯的肚子叫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 “小云你几点起的?不再多睡会儿?”寻柯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 “不到六点, 睡不着了。”云谏看着书,淡淡地说道。 云谏向来对食欲睡眠的需求不大,平时的睡眠时间也不长, 也只有连续通宵之后,才会睡上五个小时以上。吃也是最低欲求,活着就好。听上去简直有点反人类,不像人,反而像是随便保养一下,就能使用很久的器具。 只不过他父母在的时候,他从来都是个早睡早起,不挑食的乖孩子。也就到了现在,没有人看着,他就放飞自我展露本性,人类必需的生理活动在他看来属于浪费时间。 “早上喝个粥?” 寻柯走进厨房里,开始翻看家里还剩什么。 “都行。” 云谏的玉兆响了起来,他放下手,拿起玉兆。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跳了出来。 他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没人找他,是还没到时候。 这个点,丹鼎司已经开始上班了。 与相对比较自由的工造司不同,丹鼎司的上班时间还是比较规律的。 云谏垂下眸子,浏览着一条又一条的消息。这些消息里,最特别的是来自药王秘传的联络。显然,在那场短暂的对话之后,药王秘传的人已经打算开始发力了。 如果一切顺利,不用二十年,他就能坐上司鼎候选的位置。对于普通人来说,二十年或许很长,但对于仙舟人来说,二十年可不长。这就是短生种与长生种之间的,无法理解的代沟。 比起那些年龄上百的人,年轻的云谏显得是如此与众不同,可天才就是如此不讲道理,能够跨越时间,遥遥领先凡尘。 根据药王秘传发来的消息,有力的司鼎候选不止他一人,更何况现在他还不算真正的司鼎候选。 药王秘传那边希望他能尽快收获大量声望,比起那些早有积累的候选者,云谏太过年轻,除非一鸣惊人,弯道超车,不然罗浮还是会选择一个不是那么天才,但却更成熟的人作为司鼎。 药王秘传的这些谋划在云谏看来有些过于理想化了。 先不说现任司鼎是否会选择他接班,光是罗浮高层对丹鼎司以及司鼎的态度,就足够人揣测了。 药王秘传想要将他推上司鼎之位,想要利用六御的位置得到更多的消息,做更多的事情,但是罗浮当真对此毫无准备吗? 建木生发时,丹鼎司权柄盛极一时,无人堪与争锋。建木斫断,丹鼎司大权旁落,早已不复当年。从人人向往的阐演「仙道」之地,变为化外民们寻药看病的地方,尽管看上去似乎与从前做的没什么不一样,可其中的辛酸,只能偶尔窥见一两分。 毫无疑问,作为六司之一的丹鼎司虽然还保留着名头,但是却几乎已经被排除在了权力之外。想也知道,仙舟绝对不会再让渡手中的权利。 当时的丹鼎司依靠丰饶,可如今仙舟追随巡猎,视丰饶为死敌。就算丹鼎司还存在,能做的也不多。 云谏垂下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抬眸,双眼划过一丝光,既然如此,就让他来添一把火。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这是一双青涩的少年人的手。就算他修习武艺,也没生出一丝茧子。这样的一双手,全然昭示着其主人似乎没有一丝危险性。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缓缓握住双手,鹤发的少年抬起头,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他必须掌握主动权。 * 夜色浓重,一道影子出现在房门前。 云谏如同猫一般出现在寻柯的床头。 床上灰发的青年正在呼呼大睡,今天一天大扫除,把他累坏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好不容易休假,所以干脆放任自己好好休息。 银白色的眼睛盯着寻柯,云谏思考了一下,还是转身离开了房间,顺便关好了门。他在客厅的桌子上留下了一张纸条,说自己要去丹鼎司一趟,去看看他的实验样品。 玄关的门被关上,本来还在沉睡的灰发青年睁开了眼睛。 寻柯咂了咂嘴,“年轻人,身体就是好。”不像他,倒头就睡。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有点模糊的声音传来,“小朋友有自己的夜生活,下次就不要再扰我清梦了。墨灵。”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放置在柜子中的机关模型亮了一下,似是在回答。而后一切又回归平静。 趁着夜色回到丹鼎司的云谏打开门,走进房间里,查看着那些实验品的情况。 一切正常,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云谏的目光在室内扫了扫,然后拿出了平时制作毒药的工具,又取了一些药材,开始配制自己需要的东西。 半个系统时之后。 将药包收好,让活水时刻注意房间卫生后,云谏离开了房间,重新落锁,离开了丹鼎司。 整个行程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因为休假在家不放心实验品,回来检查,然后离开的研究者,没有任何异常。 走在夜色中的少年嘴唇微动,但因为幅度太小,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惜素雪不在。 云谏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他把素雪借给了丹枫,虽然能够感受到素雪此刻的状态,但终归不如自己亲眼所见。 不过,要驱使蛊虫,并不需要素雪在。 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只需要等待。 第二天,正在看书的云谏喝着热晴柔奶。 寻柯吃着包子忽然问道:“小云,你昨晚是不是出门了?”他脸上有着迷惑,“好像还到我房间里了?” 云谏点了下头,“嗯,本来想跟你说声,结果发现你睡得沉,就只留了字条。丹鼎司那边没人看着,我有些不放心。”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寻柯不以为意地又咬了一口包子。 云谏合上书,看向寻柯,“寻叔,你今天有什么事要做吗?” 昨天他们一起给家里搞了个大扫除,幸亏如今仙舟看似古风犹存,实则科技发达,不然这么大个屋子,就他们两个人打扫,能活活累死。 可就算有高科技帮忙,两人还是忙活了好久。 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吓一跳。云谏和寻柯的书籍、资料、图纸等等把新开辟出来的书房填满了三分之二,地下室的杂物里找出来不少寻柯以前买的锻造材料。 装在一个又一个匣子里,满满的全是钱。 寻柯语气沉重,“我觉得新开辟的书房还是小了点。” 其实寻柯家不是没有书房,只是出于某些原因,这书房处于一种常年不用的状态。他在锻造室待着的时间,都比书房多。 久而久之,书房里的书堆成一摞,偶尔进去找书,还得垫着脚,生怕把书堆弄倒,把人埋了。 云谏来了之后,家里的书不知不觉就更多了。他们俩昨天和这些书奋斗了好久,终于算是把书房收拾好了。寻柯的大头在旧书房,云谏的则都在新开辟的书房里。 云谏叹了口气,“先这样吧,大不了以后把书放爹娘的房子里。” 他说的是他父母的房子。 该不该说,云饷和柳玉的房子不算大,似乎是特意买了够两个人居住的。可这就显得家里的东西更多了。 想到那些书,那些稀奇古怪的特别玩意,云谏就觉得有些心累。 寻柯回想起自己的这两位老朋友,云饷尤其热衷于买书和材料,而柳玉作为行商,买的不是什么孤品就是特产,要不就是什么特别的玩意,她眼光高,买的东西也好。 想到这里,寻柯忍不住看向云谏。 在买书这件事上,云谏算是完美继承了云饷的部分。 只不过,云饷热衷于买与锻造有关的,而云谏只要是感兴趣的都买。 寻柯想到在和云谏一起整理书时,看到的那些书,有些好奇地问道:“说起来,我没问过你,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在他的想象里,云谏虽然比同龄的小朋友成熟,但也应该是在云饷和柳玉的宠爱下长大的。可之前听他的说辞,似乎从小开始学习内卷了。 云谏没想到寻柯会对自己的小时候感兴趣,他想了想,问道:“你对我小时候很感兴趣吗?” 如果是,他倒是也不介意讲讲。 寻柯看着云谏,十分诚实地回答道:“想啊。” 怎么不想呢? 第27章 027. 云谏线-25 云谏从小就展露出了惊人的天赋。 那是全家一起旅行的第三年。 云饷抱着小云谏, 打开了一本满是字的书。那本书看似普通,可打开之后,便显露出了一股晦涩玄妙的味道。 这书若是放在仙舟, 估计也只能是被放在太卜司的书库里,无缘之人、资质浅薄之人, 统统无法翻阅。 然而, 在云饷和小云谏眼里,这书却和常人眼中的截然不同。 在他们眼里, 文字是流动的,像是有生命一般,书也是活着的。 云饷说, 那是灵。 万物有灵,无论是生物还是死物,都有自己的灵。然而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看见这些灵, 与灵沟通,这样的人, 被称作巫。而在这之上, 又有道。 道是日月星辰轮转不息,是生老病死无可避免,是寰宇万千天地玄黄。 道是铁律,是规则, 是无处不在却又无法察觉的存在。 人的思想有极限, 无上伟力的星神也只能行走在自己的命途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已注定。 大道无形, 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 强名曰道。(注一) 他们所信仰的便是道。 又或者说,他们追求的便是道。 云饷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他看着面前的这本书,终是叹了一口气。 然后…… 然后怎么样了来着? 云谏思考了起来,“在发现我能看到灵之后,父亲便同母亲说,或许我有做大巫的天赋,便开始教我看那本书。”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但是父亲的天赋似乎不在这方面,那本书的炼器篇他倒是能读得懂,其他的就毫无办法了。似乎是每个人能看的都不太一样。所以,最后只有我自己翻看那本书,遇到不懂的就去翻别的书,就这样,也才看了那本书的一成不到。” 云谏叹了口气,“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那本书了。” 仔细想来,他也不知道那本书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只是等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好像有点奇怪。 云谏这么想道。 寻柯用手托住自己的下巴,避免出现嘴巴合不上的情况,好奇地问道:“你还记得那本书的样子吗?” “那本书没什么特点,非常普通。” 云谏确信他从来没看过那么普通的书,当然只是从表面看来。 “会不会是什么奇物?”寻柯提出了这样的猜想。 “可能吧。父亲只说那本书是祖上流传下来的。” 云谏神色平淡,看上去无比放松,似乎已经从父母双亡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可听到云谏的话,寻柯却觉得有些不寻常。毫无疑问,对于从其他地方移民过来的云饷在仙舟来看就是没什么背景的普通人,唯独煅冶技术比较特别。 寻柯努力地回忆着有些久远的记忆,依稀想起云饷曾说过,他们这一支,就是比较擅长煅冶,他的煅冶天赋尤其出众,而他也恰好热爱煅冶,所以才入了工造司。 直到这时,寻柯才发现,真正藏有秘密的是他这个看似普通的匠人好友。 不过。 寻柯咂了咂嘴。 依他看,云饷确实普通,就算祖上流传了一本奇怪的书,最后也还是选择发挥自己的天赋加入了工造司,当然搞出器灵这事不算。 相较而言,还是云谏更特殊一些。 寻柯又忍不住问道:“云饷在那本书上看的是炼器,你呢?” 云谏脸色还算平静,“占卜、祭祀、歌舞、草药、炼丹,还有些别的,想不起来了。” 等等,这些东西里,是不是还混进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寻柯猛地怔了一下,“歌舞是怎么回事?” 云谏心平气和,“因为巫觋就是通过舞蹈沟通天地,与灵沟通的,至于歌,更多的是吟唱,用来辅助的手段。当然,也有一种更简单的说法。” 寻柯觉得他应该知道云谏要说什么了。 “跳大神。”云谏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三个字。 他能看的其实远不止说出来的这几个,只不过当时重点看的是这些。那书究竟是怎么消失的,他也不知晓。若非今天寻柯提到,他估计还想不起来有这么一本书。 这些记忆就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遮盖掩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消失不见了。 记忆对人来说似乎挺重要的,但对云谏来说如果必要,记忆也可以是被抛弃的存在。人的记忆其实有限的,总有一些不重要的记忆会逐渐被遗忘。这些记忆就算消失也不会影响一个人的正常生活,而记忆也总是在更新的。 除了流光忆庭的忆者,或者是其他与流光天君有关的存在,没有一个人敢笃定自己能够记住全部记忆。 只是这本书对他来说不重要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但是他却想不起来这本书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了。 这本书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银白色的双眸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那本书消失就消失吧。反正除了特别的人,其他人都无法翻阅。”对此,云谏持有顺其自然的态度。 寻柯摸着下巴,“越听越觉得像是什么奇物了。” 寰宇中的奇物不知几何,人们了解的永远都只是少数。未知才是大多数。 云谏轻轻颔首,虽然点头,他心里觉得那本书不像什么奇物。起码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奇物。 少年的眉头轻轻皱起,他伸手揉了揉,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总归是陈年旧事,不值得花费什么心思。 就连云谏都是这个态度,寻柯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了。他只是单纯好奇云谏小时候的样子。 “所以你三岁开始,就在研究岐黄之术了啊?”寻柯有些感叹,虽然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早早开始学习,但是三岁就开始钻研枯燥乏味的岐黄之术未免有些太早了。 云谏叹了口气,“差不多吧。”他回答的有些含糊。 其实,与其说是三岁就开始钻研岐黄之术,不如说是三岁就开始钻研巫术。巫者兼行医术,诅咒、治愈、祈福,越是有天赋,需要学的就越多。 面对越来越多需要学习的知识,即便是长生种也得把自己当成短生种来卷。 寻柯似乎已经能想到那样的场面,小小的孩子不吵不闹,抱着一本连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啃起来都费劲的书,一点一点琢磨着书上的字。 光是想想,就让人怜爱。 寻柯的目光越发柔和了起来,看云谏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有快乐童年的小朋友。 云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猜到他在想什么,出声提醒道:“我觉得你还是别把我当成普通小孩看比较好。” 在仙舟,也有一些年岁不大,就加入云骑军效力的孩子。云谏不认为自己与他们有什么区别,更何况,比起玩乐,他确实也更愿意花时间在学习研究上。 每个人选择的生活方式各有不同,但终归是自己的选择。 寻柯也明白这个道理,他靠在椅背上,“我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云饷和玉姐真就放任你这么做啊。”他忍不住嘀咕起来。 云谏只短暂思考了几秒,“毕竟,我对煅冶和商业的兴趣不大。母亲倒是认为我是个做少主的好料子。”因为他能够嗅到,或者说感觉到那些人的情绪。 操控情感,模仿表演对他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寻柯摸着下巴,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虽然无法想象云谏继承父业的样子,却可以想象云谏继承母业的样子。 他忍不住上下打量着云谏,按理来说,明明应该是云饷照顾云谏更多,但是云谏却更像柳玉。并不是指长相,而是那种气质。 “怎么了?”云谏侧过头,不太明白寻柯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寻柯摇了摇头,“也没有,就是想象了下你当少主的样子。” 他微微眯起眼睛,“说起来,柳家那边没找过你吗?” 就算柳玉离开柳家,自立门户,终归是柳家的大小姐,曾是柳家的家主候选之一。若非不想守业,更想开拓事业,柳玉也不会离开。 云谏眨了下眼,“找过。不过,我拒绝了。”在苏醒后的第三天,就有人来找过他了,只不过他拒绝了。 “我对继承商会没有兴趣,更对进云骑没兴趣。” 云谏当时拒绝的十分果断,虽然那边给他留下了联系方式,可是至今为止,他都没有联系过。 大概也是看出他心有抵触,所以那边也没有再来打扰他,只是会按时打钱。 寻柯嘟囔起来,“怪不得我那么轻松地就成为你的监护人了,原来是你拒绝了。”他抬手挠了挠头,他当时也忙昏了头,等知道消息之后,云谏已经不在丹鼎司了。 本来以为云谏会选择跟着柳家回去,却没想到少年选择留在罗浮。 孤身一人的身影让寻柯有些不忍,最终他还是找到了云谏,敲响了那扇门。 曾几何时,那扇门打开之后,是云饷和柳玉,而今是云谏。 寻柯申请成为云谏的监护人,基本上没遇到什么困难,就连审核也格外顺利。现在想来,估计不仅是公冶那边打了招呼,柳家那边也做了什么。 再怎么说曜青的司库也是柳家人。 云谏嘴角微微翘起,“这样就行了。对我来说,这里才是家。” 这里是他的父母相识相爱最终居住的地方,柳玉是柳家人,可他不是。所以,他不会离开罗浮前往曜青。 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第28章 028. 云谏线-26 假期第二天。 云谏在寻柯那老父亲般的痛心疾首的眼神下, 走出了家门。 虽然他知道寻柯是好意,是觉得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多交一些朋友,可是他与正常的孩子有很大的区别。 此刻, 他站在宣夜大街,观察着往来的行人与星槎。 因为今天是被寻柯赶出来的, 而且在休假期间, 他并没有穿着往常在丹鼎司的那身素白传统仙舟服侍,也没穿那身民族服饰, 而是那身颇为繁复的深蓝银杏叶绣样的服饰。这身衣服虽然好看,但宽大的袖摆并不适合前往丹鼎司做研究。 云谏对仙舟的日常生活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或许,这也是寻柯赶他出来的原因。 云谏仔细思考了一下, 虽然去不了丹鼎司,但是他可以去药王秘传的地盘。自从他进入丹鼎司,就甚少前往茯苓所在的那家古董店了, 这也是正常的,药王秘传如今能够暗中壮大势力, 小心隐蔽自己的行踪必不可少。 药王秘传对现在的他来说倒是还有些利用价值。 想到药王秘传内部的藏书, 还有那些活素材和实验品。云谏微微眯起眼睛,心里半点不觉得那活人当素材和实验品有什么不对。在他眼里药王秘传和丰饶孽物都不算活物。 云谏的眼睛最终落在了来往的行人身上。 尖耳朵的是持明,狐耳狐尾的狐人,还有正常样貌并无特殊的仙舟人。 他的手指轻动, 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抬起步子离开了这条大街。 步行了许久,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看了我那么久,也该显露原形了吧。” 有着仙鹤羽翼般发色的少年转过身来, 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神色冷淡。“别装了,我知道你在。”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一团火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这小鬼好生奇怪。” 那团青绿色的火焰仿若不觉少年目光,一边绕着云谏打量,一边啧啧称奇。 “我从没见过如你这般的,这般的……人?” “小鬼,你是人吗?” 云谏冷眼旁观着这团自说自话的火焰,“我不是人?难道你是人?” 他知道面前的这东西是什么,无形目·魂精科·岁阳亚种,当然有个更通俗易懂的说法,岁阳。 这团青绿色火焰飞在空中,完全不理会云谏有些毒辣的语气,“看上去和那些仙舟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我能够感知到,你绝对不一样。” “光天化日,竟有岁阳出逃,或许我该联系一下十王司,把你从哪里来送回哪里去。” 岁阳在打量探究云谏,云谏又何尝不是如此。 岁阳一族虽然是联盟宿敌,被认定属于丰饶孽物,却甚少出现在丰饶之民的阵营之中。甚至曾和仙舟结盟。 “看不透,看不透。你身上的七情六欲也比常人淡了好多,而且感觉有点假。”这团岁阳并不太在意云谏的话,“你要送我回去就送呗。所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看上去真的很好奇,也真的很在意。 这个性格,倒是有点特别。 云谏罕见地觉得这团太阳有点顺眼,原因可能是在于对方表现出的探究与好奇更多的是与研究员一样,不带恶意,只有纯粹的想法。同样属于研究人员的云谏对此相当适应良好。 “我当然是人了,不然还能是什么。你看我与大街上走的那些人,有哪里不同?”刨除特殊的种族特种,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一个鼻子,直立行走,能说能跑能跳会思考,有什么区别呢。 “唔,虽然是这么说,那只能说明你是照着人的样子长的吧。”这团岁阳还是坚持它的看法,“我可是岁阳,□□方面不好说,但精神情感上的绝对瞒不过我。” 云谏摩挲着手里的玉兆,在现在联系人让十王司把这只岁阳带走和聊一会儿再说两个选择里面犹豫了下,最终没能抵过研究人员的天性,选择了后者。 “换个地方说吧。我不想站在这里,跟个傻子一样。”云谏所处的位置不算太偏僻,只是比起喧闹繁华的商业街,这里属于居民区,这个时候大家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可以说是相当冷清了。 甚至连个坐着的地方都没有。 这团岁阳也十分的好说话。 “好啊,我叫灵纥,你叫什么?” 云谏淡淡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云谏。” “云谏,你倒是有个好名字。”灵纥分外自来熟地评价道。 “谢谢。”云谏波澜不惊地承下了岁阳灵纥的夸奖。 “不过,你就打算这么跟着我走?”云谏看向身侧的岁阳,他倒是不介意,就是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联系地衡司,找来十王司了。 灵纥相当人性化地咂吧了两下嘴,虽然不知道它有没有嘴这个器官。“那我隐去身形好了,就和之前观察你一样。”这么说着,青绿色的火焰逐渐消失在空气之中。 云谏垂下睫毛,“不是说岁阳可以附身于人吗?”这对岁阳来说,应该是天性才对。他不明白为何灵纥会舍近求远,明明可以附在他身上,却选择了隐去自己的身形。 灵纥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 “岁阳一族以七情六欲为食,那些岁阳究竟是个什么德行我也知晓。不过我不喜欢附身,既然你知道我是岁阳,也应当知晓我们本来自天外,本身并不具有七情六欲,只有在寄生宿主之后,才会感受到什么。当然,这是它们。对我来说,品尝七情六欲不过是可笑的行为,就算满足,也不是自己的东西。我不需要。” 听着灵纥的话,云谏挑了下眉,似乎没想到自己遇到的这只岁阳竟然还是个少见派。 “这么说,你不曾以情绪为食?不曾沾染半点他人的喜怒哀乐?”云谏好奇地询问道。 “我说没有也是假话,不过我确实许久不曾有过寄生人类的行为了。在我看来,七情六欲对于我们像是毒,一种会让人上瘾的毒。你看看那些被关押的岁阳,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欲望和执念,没有血肉之躯,精神上却无限接近于你们人类了。” “我觉得当岁阳挺好的,不染欲望才是我们本来的样子。” 灵纥的语气听上去颇为骄傲,显然对自己岁阳的身份十分满意。 云谏带着它来到了流云渡,这里人少清净,平时几乎没什么人会来。就算灵纥这团岁阳在光天化日之下跳舞唱歌,估计都不会有人察觉。 显然,这样偏僻安静的地方,不止云谏他们觉得适合密谈,别人也觉得适合密谈。 云谏和显露出身形的灵纥与在货箱里显露出魔阴身相的两个人尴尬对视。 旁边那个则厉声道:“动手!”其中的那个器元士一声不吭,直接进入了战斗状态。 “我讨厌没有脑子的人。” 鹤发少年面无表情地说道。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个要打架的人瞬间身体软了下来,直接瘫倒在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怎么回事?”内丹士躺在地上,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怎么回事。 “还能说话,你耐药性不错。” 云谏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人。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少年手中夹着一个纸包,已经拆开了的那种。 “代号。” “啊?”内丹士发出了茫然的声音。 云谏用那双银白色的空无眼睛注视着他,然后森*晚*整*理蹲下身,抬起手,在他的脑壳上敲了敲,淡淡地说道:“不是空的。看来不是没有脑子,是傻子。” 内丹士:虽然,但是你这也太侮辱人了。 器元士:…… “代号,别让我问第三遍。” 内丹士哆嗦了一下,他直觉最好老实回答这少年的问题。 “没药。” “他呢?” 云谏神色语气俱是平淡。 一直沉默寡言的器元士开了口:“常山。” 代号为没药的内丹士瞅着鹤发的少年,越瞅越觉得熟悉,但他确实不认识这人。但是既然他问了代号,就证明这少年应该也是药王秘传的人。 不作声的器元士再次开口:“忍冬大人,多有得罪,抱歉。” 云谏站起身来,“你倒是聪明。起来吧,去旁边等我,该怎么做知道吗?” “知道。” 常山闷闷地开口。 云谏满不在乎的走到一边,他看着流云渡,发丝与衣摆被风轻轻吹动。 一直旁观没有出声的灵纥开口道:“你刚才给我的感觉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灵纥想了想,“更真实,更干净,更纯粹,也更空无。我差点以为你是我的同类。” 云谏注视着流云渡的天空,“但是显然你感觉错了。”毕竟灵纥说的只是差点以为。 “不错。” 灵纥飘在空中,“我还是很好奇你是什么。所以你能告诉我答案吗?”它实在是太好奇了。 “很遗憾,我没法告诉你这个答案。毕竟,在我的认知里,我还算人类。” 这个回答不太能令人满意,但是灵纥却接受良好。 “原来如此,你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你还在寻找答案,又或者你意识到了自己的特殊,但你并不打算寻找答案。这一点上,你显得非常人类。” 青绿色的火焰燃烧着。 “你认为自己还是人类,所以你打算一直以人类的身份生活下去吗?” “或许吧。” 他想做的事情,与他是否是人类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子也很好。虽然很好奇,也曾想过要不要寄生在你身上,不过我觉得还是算了。”灵纥十分自然地说着有些可怕的话。 “你对我很有吸引力,这也是我一开始注意到你的原因。但你吸引我的地方并不是情绪,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对你来说算不算好事。但起码,我觉得我们相处的还不错,很有缘,所以我要告诉你这件事情。” 云谏看向身侧的岁阳之火,声音轻的如同流云渡的流云,“星火之精也有缘分这种说法吗?” 灵纥:“或许有,或许没有。谁知道呢。这难道很重要吗?” “你说得对,这并不重要。”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云谏询问着这只奇特的岁阳。 “嗯,我还是更喜欢自由,不喜欢被关起来,更不喜欢寄生到别人身上,我大概会离开仙舟吧。毕竟我们本来就来自宇宙,回到宇宙之中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灵纥的回答倒是不出云谏所料。 “唔,这样的话,你打算自己一个人飞出仙舟?” 他侧头看着灵纥,十分怀疑对方会不会还没出玉界门,就被抓回十王司了。 碧青的火焰因为云谏的话跳动了两下,“我看上去难道很像旁边那两个傻子吗?” 云谏回头看了一眼变成正常仙舟人样貌,站了八百米远的没药和常山。想到他们两个直接冲上来的莽撞举动,对灵纥的话表示肯定。 “确实不像。” 灵纥很满意云谏的回答。 “所以,你能帮我离开吗?只要出了玉界门就好,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随便飘了。” 云谏思考了下,“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没有驾照,开不了星槎。” “那就找一个合适的人开?” 灵纥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一人一火顿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放在两个距离他们八百米远的人身上。 “问问?” “可以。”云谏欣然点头。 他转过身,和灵纥一起朝着没药常山走去。 看着走过来的少年和他身边漂浮着的青绿色火焰,没药嘴巴就没停下来,“完了完了,全完了。咱们会不会被踢出药王秘传啊。哎呀,早知道就不跑这边了唠嗑了,这都什么事啊。要不是这边的监控坏了,我也不会到这偷懒。哎,常山,你说忍冬大人会不会把咱们摸鱼这事告诉魁首啊。” 没药一边用胳膊肘捅着常山,一边嘀咕起来。 常山:…… 好在没药十分擅长自娱自乐,自说自话,就算常山不搭腔他也能和自己聊的很开心。 等云谏终于走到他们面前时,没药闭上了嘴。 云谏看着面前的这两人,“你们俩谁会开星槎?” 虽然好奇云谏为什么这么问,但没药还是闭紧了嘴巴,职场经验其一,不要问要做。 “我会。” 常山开口道。 云谏点头,“能绕过天舶司,出玉界门吗?” 药王秘传势力不小,他相信药王秘传应该有几条特别的,能够绕过官方的飞行路线。 常山点了点头,“可以。” “好,你去找辆星槎来。我要出去一趟。” 常山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星槎了。 同伴离开,没药意识到现在只剩下他和传说中的忍冬大人两人了。他不由得紧张起来,一时之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你的抗药性不错,天生的?” 云谏知道没药坐立不安,但他并不放在心上。 没药站直身体,胡乱地点头,“嗯,天生的。怎么了吗?忍冬大人。”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并没有他高,甚至还没成年的少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那双银白色的眼睛。 “缺少个配合实验的人。” 云谏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头发,“这个人选,你来。如何?” 没药的心咯噔了一下。 第29章 029. 云谏线-27 没药加入药王秘传纯属意外, 他这个人没有什么大志向,所以一直都是药王秘传中的边缘人物。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大人物看重,更不期望被看重。 他知道, 药王秘传并不如他们自己宣传的那样平和,信仰慈怀药王, 但手段未必干净。 没药见过那些服下丹药, 飞升失败的人的尸体,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只能称为怪物。 明明生前是人,可死后却变成了怪物。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怕。 当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 他已经无法退出了,他也从人变成了怪物。即便逃跑,离开药王秘传他又能去哪里呢?每个仙舟人都知道, 堕入魔阴便无可挽回。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你好像很怕我。” 云谏的声音打断了没药混乱的思绪。 平静如同镜子的银白瞳孔让没药瞬间冷静了下来。 没药沉默了下,回答道:“是的。我确实有点怕您。毕竟您是大人物, 而我只是组织里的小人物。” 云谏笑了下, 他觉得没药这个人很有意思。 “但你恐惧的并不是我的身份。你恐惧的是我可能要对你做的事情,试药,实验。我明白了,你见过那些失败品的尸体, 并对此心存恐惧。那都是一些怪物, 不是么?” 鹤发少年的口吻、语气始终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就好像没有身为正常人的同理心。 “看来,你还不算太傻。至少你清楚自己在一个什么样的组织里。” 云谏的话并没有让没药放下心来,相反他沉默地听着, 心却越发高悬。 “只是,事到如今,你觉得自己还能再继续边缘化下去吗?” 只要云谏说出他的要求,就算没药不想当这个小白鼠,他也得当。 中毒过深,满脑子的狂信徒可不会理会异教徒的说辞。在狂信徒眼里,没药就算死在实验里,也是为了药王秘传做贡献,是为了他们的大业,为了丰饶做贡献。 没药苦笑了起来,“我知道我拒绝不了。” 他也曾想过,为什么是他,偏偏是他。可无论怎么抱怨,最后只能接受结果。叹了口气,没药又恢复了精神,“所以您是要拿我做什么呢?忍冬大人。我总能了解下自己献身的项目吧。” “你接受得倒是很快。” 云谏不算太意外,他看着从远处走来的常山的身影,抬脚朝那边走去。 没药连忙跟了上去,“害。我这人别的普普通通,但十分擅长说服自己。不过,您需要实验品,为何不跟魁首大人说呢?”他听说过,魁首非常看重忍冬,只要他需要,无论什么都会送到他手边。他不明白,为什么云谏会看上他这个碰巧出现的小喽啰。 云谏走到常山面前,淡淡道:“因为。” 常山和没药觉得颈侧被虫子蛰了一下。 明黄的流苏与袖子上的银杏在风中飘动,云谏抬起手,不知何时,他的手指上停了一只金色的小虫子。 “我需要脑子还算清醒,不会被我处理掉的好用工具。而恰好,你们两个撞了上来。” 非人的银白双瞳微垂,手指上的金蛊虫乖巧安静,看不出一丝蛊虫的阴毒狠厉。 “你们,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将视线移到两个人身上,“我喜欢听话的趁手工具。当然,我不介意用些手段,将你们改造成合我心意的工具。我在你们身上种了蛊,但是放心,只要你们不做什么傻事,它们只会安静地待在你们身体里。” “与我相关之事,除非我允许,不得告诉他人。管好你们的嘴巴。” 收起金蛊虫,云谏神色淡然,“好了,带我去星槎吧。” 常山依然沉默寡言,迈开步子在前方带路。 捂着脖子,脑袋乱糟糟的没药跟在云谏身边,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没把脑袋里的那些话问出来。因为显然,云谏喜欢安静。 星槎在常山的驾驶下逐渐启动,坐在后方的没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云谏身边的那团火焰。 “想问就问。” 得到允许,没药立刻开口道:“忍冬大人,这是什么?”他好奇地看着青绿色的火焰。 “岁阳。” 哦,原来是岁阳啊。得到回答的没药心中闪过了这样的想法,等等,岁阳?!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 但在云谏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没能蹦起来。屁股在座位上扭了两下,然后老老实实地坐好。 “既然是岁阳的话,不该联系地衡司或者十王司吗?”没药这么问道,他们的路线显然不是去地衡司的。 “没想到你还挺守法。”云谏看了没药一眼,“这是它自己的要求,我不过是送它一程罢了。” 灵纥点头,“没错。我和那些家伙可不一样。” 没药还是第一次见到岁阳,更是第一次与岁阳对话。他壮着胆子问道:“你们哪里不一样?” “我对寄生你们可没兴趣。所以你大可不必一副战战兢兢地样子,就算要寄生,我也只会选择云谏,你别太自信了。我们岁阳也不是什么都吃的。” 没药:感觉好像被骂了。 常山的驾驶技术不错,星槎绕过天舶司的检查,出了玉界门。 浩瀚无垠的宇宙展现在众人面前。 灵纥青碧的火焰摇晃起来,“我是星火之精,理应回归宇宙。分别的时候到了。” 它飘到云谏的面前,“虽然相处了很短的时间,不过我想我们已经能够算是朋友了。所以,再见啦,云谏。” 云谏颔首,“嗯,再见,灵纥。” 灵纥朝着星槎外的宇宙飞去,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哦对了,临走前送你一个小小的礼物。所以拿去吧,希望能满足你的好奇心。” 从它的身上分裂出一缕小小的火苗。 云谏抬起手,火苗飞到了他的手中。 青碧色的岁阳穿过星槎的外壁,飘向了更远的宇宙。 云谏垂下眸,看着手中的火苗,低声道:“回去吧。”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和灵纥交流,本就抱有目的。现在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缕岁阳之火,不过这点火焰太过微弱,诞生意识是不可能的,可这对云谏来说已经足够了。 被岁阳寄生的宿主会逐渐疯癫失常,与魔阴身颇为相似。 所以,在看到灵纥显露身形的一瞬间,云谏就确定,他要研究岁阳,至少要得到一缕火焰。 想到自己实验室里的活水,云谏笑了一下,总觉得自己的地盘好像变成了特别物种收留所。 与常山没药分别,云谏最后还是没能抵得住新到手的实验材料的诱惑,去了丹鼎司。 丹鼎司依旧如常,医士、丹士、医助,还有那些来往的化外民。 云谏的眼睛掠过他们,走向自己的屋子。 依旧是之前离开的样子,显然没有人傻到会接近这间里面放了许多毒物的屋子。 藏在袖子中的岁阳之火被放置到了透明罩子的容器之中。 截取的魔阴身样本依然充满活力,并未见衰弱的征兆。 从这方面来说,丰饶的力量实在强悍。 云谏只思考了一秒,就取了一份样本,这份样本比其他的样本都要少,但是对于云谏来说却已经足够了。 他用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手,殷红的血液滴落到了样本里。 原本呈现枯树枝般的样品染上了点点绿色,就好像是生出了新芽。 果然。 云谏半点不意外会出现这种状况。 他体内的丰饶力量远远超出正常界限,但他清楚,自己并没有行走在丰饶的命途之上,他虽在丹鼎司,践行的却并非丰饶的信念。他研究医药是为了更好地制毒,救治本就并非他的真心。 但他也清楚,自己并非丰饶令使。 云谏看着自己那只伤口已经愈合的手,他有丰饶的力量,可他既不是命途行者,也不是令使。 灵纥的提问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所以,他是什么? 销毁那份好似焕发新生的样本,云谏在室内望向鳞渊境的方向。 如果能够得到建木的树枝。 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他想要建木的枝条做研究,其实不止他,很多丹鼎司的医士、丹士都曾想过。 建木还未斫断时,医士与丹士利用建木,研制出了数种药方丹方。建木斫断,要复现以往的繁荣亦是不可能,只是有些方子作用极大,仙舟便研制出了能替代建木素材的方子,达成同样的效果。 如今的建木,已无法用于炼药炼丹。 这是他人看法,而非云谏的。 他也不需要活着的建木,哪怕是斫断死去的建木,对他来说也已足够。 既然他的一滴血能够让样本新绿,那为何他体内的力量无法让建木苏生? 只要得到一截枯枝便已足够。 云谏无比确信。 只是。 想到某位龙尊大人,云谏叹了口气。 显然,按照他目前的力量,想要绕过丹枫取得建木枯枝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他要用建木实验的事情,显然也得背着丹枫进行。 “真麻烦。” “麻烦什么?” 丹枫的声音出现在室内。 云谏抬头,看到了走进来的丹枫。 “我听说你今日休沐。” 丹枫青色的眼睛在云谏身上停了下,“看来是你自己放不下,半路过来的。” 若是云谏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来,也不会穿上一身繁复的衣物。 “看来是异变事件解决了,倒是比我想得快。”云谏捕捉到了丹枫身上愉悦的气息。 “是。还要多谢你。”丹枫将素雪托在手中,递给云谏。“多亏了它,解决那些虫子快了不少。” 云谏伸手接过,离开主人几天的素雪立刻缠绕在他的手腕上,伪装成了银白色的镯子。 “所以,你说的麻烦是什么?” 丹枫没被转移注意力,他的眼睛从实验台上划过,而后在罩着透明罩子的青碧火苗上停顿了一秒。 “这是岁阳?” 丹枫似乎以为云谏说的麻烦是岁阳,而云谏也没有解释的想法,甚至觉得让丹枫误认也很好。 “遇到了一只有些特别的岁阳,这缕火焰是从那只岁阳身上分割下来的。” 云谏没说具体怎么回事,他可不打算把今天遇到的事情告诉丹枫。 丹枫也没有探究,“所以你接下来又打算研究岁阳了?”虽然是问句,但他的语气却没有一丝疑问。 “姑且算是吧。”云谏盯着那团燃烧的火焰,若有所思,“如果我要用岁阳做实验,是不是得先告知十王司一声。” 确认这簇火焰并没有意识,不惧危险后,丹枫转移了注意力。 “或许。” 云谏翻找出纸笔,“那我现在打申请,反正之后要见将军。” 丹枫挑了下眉,“猜出来了?” 云谏头也不抬,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回答道:“这件事被交给了咱们两个,我毕竟是研究人员,后续处理跟我无关。但既然事情已经结束,我也该跟你一起去述职了。这不是你来找我的意义吗?” 总不可能丹枫是单纯来找他,还素雪的。 丹枫不可置否,抱着手臂在一边等候。 没过一会儿,云谏就写完了自己的实验申请。他收好纸笔,看向丹枫,“我们走吧,别让将军等急了。” 第30章 030. 云谏线-28 再次来到将军府, 云谏的心还是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 案牍上摞起来的公文高低起伏,他们进来时,滕骁正和越瑶说着什么。 见到他们来了, 滕骁停下了和越瑶的谈话。 “你们来了。我已经收到消息,事情解决, 多亏了你们。”滕骁是真心感谢他们, 尤其是丹枫。毕竟这段时间,丹枫既要处理这件事, 又要处理持明族与药王秘传的事情,算是两头跑。 云谏只负责培养蛊虫,后续处理一概不知道, 所以这次以丹枫的报告为主。 站在丹枫身侧,听着他不徐不疾,平稳清冷的声音, 云谏走起了神来。 丹鼎司毗邻鳞渊境,而鳞渊境中封印着建木, 除非龙尊开道, 否则无法抵达建木之处。 罗浮龙尊饮月君,膺责守望不死建木。 不只是丹枫,历代饮月君均是如此。 多世职责,绝不是能用语言轻易动摇的。除非…… 云谏回过神来, 此时丹枫那言简意赅的报告也接近尾声。 “事情已经解决, 那种虫子也不会再出现了。”丹枫以这句话作为结尾,结束了这场报告。 “辛苦。”滕骁面色严肃地对着丹枫点头。 云谏掏出提前写好的申请, “偶然得到一缕岁阳火焰,我想要进行研究,劳烦将军您转交十王司了。” 越瑶上前接过那张申请, 眼睛在上面扫了一下,面色忽地严肃起来。“将军。”她将手中的纸郑重地交给滕骁。 看到越瑶如此模样,滕骁好奇地接了过来。他快速地浏览起来,“利用岁阳,延缓解决魔阴身。”滕骁算是知道为何越瑶如此严肃郑重了,他放下手里这张纸,看向了下方的少年。 “这上面的,真的可行?” 云谏面无表情,“不试试怎么知道可不可行。你们也知道,被岁阳寄生,随着时间推移,岁阳宿主的欲望会越发强烈,最后疯癫失常。这与魔阴身多少有些相似。岁阳讨厌吃长生种,只是因为长生种不好消化,并非不能吃。” “岁阳本质上来说是能量生命,若不具备意识,筛选消化感情,不说能否解决,起码是能延缓魔阴身到来。所以,我认为岁阳是相当值得研究的东西。” 听到他的话,滕骁、丹枫和越瑶都陷入了思考。 滕骁和越瑶考虑的是这研究能够带来什么,而丹枫则想到了之前与云谏的对话。抹去记忆和失去情感,云谏选择了后者。 但这并非不可为。 若是真的能够利用岁阳筛选消化感情,延缓魔阴身,云谏的姓名显然能够响彻整个仙舟联盟。 滕骁用一种看宝贝的目光打量着云谏,没想到今天还会有意外之喜。不过他也知道,这项研究可能失败,但这不妨碍他先期待一下。 云谏顶着滕骁那有些渗人的目光,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所以这份申请?” 滕骁果断道:“我帮你转交十王司。” 云谏点头,“那就劳烦您了。” 等丹枫和云谏离开将军府,云谏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真是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丹枫倒是十分悠然,“感到压力了?” “并不会。不过是提出想法,连结果都不知道,就寄托希望,并不是什么好事。” 云谏的视线扫过过往行人,忽然站定,视线看向某个方向。 丹枫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看到了围着孩子的小吃摊。当然,仙舟人的年龄并不能通过眼睛看出来,只能说是体型是小孩。 “你饿了?”丹枫看向云谏。 云谏乖巧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珠轻轻动了下,忽然拉住了丹枫的衣袖,露出了一个带着甜美味道的笑容,“丹枫哥哥,可以请我吃貘馍卷吗?” 少年有张精致小巧的脸,笑起来的时候更是显得比他本来的年龄小一些。 丹枫并非真的冷酷无情,至少在熟识的人的面前,他还是有点人气的。 他垂眸看着云谏,“你只打算让我请你吃貘馍卷?” 他们去将军府的时间不早,又在里面停留了一段时间,如今已接近晌午。 “这么说来,饮月君打算请我吃饭?”云谏歪了下头。 丹枫嗯了一声,他走到小吃摊,在摊主震惊的目光下,买了一个貘馍卷,递给了云谏。然后他们两个听到了摊主长舒一口气的声音。 丹枫:…… “噗。”云谏一只手捧着貘馍卷,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对着摊主点点头,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拉住了丹枫的手,把龙尊大人从小吃摊前带走。 “可惜,摊主没法宣传,持明龙尊喜爱自家的貘馍卷了。”云谏的眼睛弯了起来,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好心情。 “龙尊的名号又不是那么值钱。”丹枫想得很开,他从来不觉得龙尊就高人一等,他只是这仙舟上亿万人中的一个罢了。而龙尊也不会只有他一个。 云谏咬了一口粉白的貘馍卷,柔和的甜味在口中蔓延,他垂下眸子,“所以,你打算带我去哪里吃午饭?” 丹枫神色平淡,“我府邸。你敢去吗?”他看向身边的少年,仙舟上甚少有如同龙尊般精致的存在,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致奢华。 云谏捧着貘馍卷,“这有什么不敢的?”他连幽囚狱都去了,难道丹枫的府邸还能比幽囚狱更可怕?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邀请云谏去自己府邸的想法也是丹枫偶然生出的,他知道云谏休假,只是他也了解云谏,若是在这里分开,接下来的行程,云谏必然会回丹鼎司。不顾自己是否在休假,埋头研究岁阳。 虽然丹枫不会对此作出什么评价,但是他也觉得云谏偶尔需要放松一下。 就算忙碌如龙尊的他,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放松。 云谏并不是第一次到访持明洞天,不过丹枫的府邸显然和普通持明的房子有很大区别。 望着面前气势恢宏,富丽堂皇的府邸,云谏对持明龙尊的了解又多了一层。 丹枫显然见怪不怪,带着云谏进入了府邸之中。 奇异花草与雕栏玉砌组成了颇有持明风格的园林景色,幽静美丽。 只是虽然美丽,却太过安静。 云谏跟着丹枫走在长廊之中,耳边只能听到潺潺的水声,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声音。 “这里没有其他人吗?” “有侍女,也有侍从和护卫,不过除非得到我的命令,他们不会出现。”丹枫淡淡地回答道。 “这里一直这么安静?”云谏侧了下头,大抵已经知道丹枫是如何变成如今这样的。 “一直如此。”丹枫肯定道。 穿着仕女服的持明侍女等候在屋子前,不等丹枫开口,便已汇报了今日府邸中的大小事务。而后,她的眼睛落在了丹枫身后的云谏身上,问道:“这位要与您一同用膳?” 丹枫颔首。 “既然如此,我便命人传菜。” 侍女告退,古色古香的屋子里只剩下丹枫和云谏。 云谏坐在桌子边,用手撑着头,“龙尊果然不是什么好差事,回了自己家也要端着。”这一路上,他将丹枫的言行尽数收入眼中。侍女、护卫、甚至路上遇到的每个人,他们看丹枫的眼神都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个符号,一种象征。 丹枫坐在他对面,桌子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并不多但是能解嘴馋,也能垫肚子。显然是丹枫命人准备的。 云谏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凑近闻了一下,又浅酌了一口,认出了这壶茶。上好的鳞渊春,品质极高,放在外面价值不菲,但在丹枫这里确实能够用来招待客人的茶饮。 “你带我来,是打算和我说什么事情吗?” 正在喝茶的丹枫对着云谏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所以,你真的只是单纯邀请我到你家吃饭?”云谏眨了下眼,还没真想到答案如此单纯。 “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形象?”丹枫放下茶杯,看向了对面的鹤发少年,话语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云谏笑了下,“起码不是完全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龙尊。” 若要和持明族比,云谏眼中的丹枫显然没太多龙尊和饮月君的印记,更多的是合作对象以及想要研究的对象,虽然还在人的范畴里,但也不算太正常。 只是不知道,丹枫究竟是觉得当龙尊、饮月君这个符号更好,还是当云谏眼里的合作对象兼实验品更好了。 “听说持明族有很多典籍,想必龙尊大人家里应该有更多吧?” 云谏用放在旁边的湿手帕擦干净手,然后捏起了一块糕点,饶有兴趣地问着。 “你感兴趣?” 丹枫抬眸。 “嗯。”云谏欣然应道。 “有些是非本族人不可观阅的,不过有些倒是能看。”丹枫放下茶杯,看了一眼云谏,“不过,不能外借。” 他话说得很明白,云谏想看,只能到他这里来看。 “那今天,算是你带我来认路的?”云谏幽幽地问道,“还是你本就打算拿这些典籍孤本诱惑我?” “是你自己先提的,何来诱惑之说?难道你不需要?”丹枫的唇角微翘,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云谏打量着丹枫,缓缓移开自己的视线,“算盘打得真好。” 丹枫说得确实不假,云谏确实需要。因为接下来,他还要和丹枫一起研究持明,他必须加深对于持明的了解。没有什么,比持明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了。 持明藏书与仙舟有不小差别,云谏或许也能在这之中找寻到一些灵感。 灵感,恰恰是研究人员最需要的东西。 “今天之后,我在仙舟高层那边的关注度估计要提高了。”云谏不是不知道自己交出那份申请的后果,可这是药王秘传需要的,也是他需要的。他看了眼丹枫,他面前就有一个仙舟高层。 “对你来说,这只是早晚问题。”丹枫可不觉得云谏会如同普通医士、丹士那般,只在丹鼎司留名。“关注度提高,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有时候,被关注也并非坏事。 “我知道。”云谏点头,“不过是觉得有点太快了。而且,我不太喜欢被关注的感觉。”他说的是实话。 “你应该尽快习惯。我听闻,丹鼎司丹士长那边想要向司鼎举荐你。再加上今日之事,估计用不上太久你就会被视为司鼎候选。” 以丹枫的医学天赋,他也能争一争这个位置。但这只能是他非龙尊,而是普通持明的情况下。他是饮月君,是持明龙尊,也只能是持明龙尊。 “司鼎候选。” 云谏垂下眸子,“我对司鼎的位置倒是没什么想法。” “能者居之罢了。”丹枫神态平静。 无论是剑首、百冶、将军还是六御,都是能者居之。 “能者居之啊。”云谏垂下眼眸,意味不明地重复着丹枫的话。《 》 30-40 第31章 031. 云谏线-29 持明族的料理十分有特色, 简单来说,就是有很多海鲜。 生的、熟的、鱼类、贝类应有尽有,堪称海鲜聚会。不仅好吃, 还好看,摆盘能摆出一朵花来。 早就已经习惯的丹枫对此见怪不怪。 捧着热茶的云谏此刻位于丹枫的书房里, 他手边放着一本持明族的医典。这本书里有很多以持明族视角看待疾病医药的东西, 在云谏看来相当有意思。 丹枫坐在距离他不远的位置,低调中带着奢华的案牍上同样放着许多卷轴公文。不过从数量来看, 倒是比将军府的少多了。 显然其主人相当擅长处理政务。 云谏的目光停留在医典上,偶尔喝一口茶,悠闲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 在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后,丹枫放下手中的笔,抬起了头。 鹤发的少年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坐姿, 没什么变森*晚*整*理化。唯一有变化的,大概只有他手里的书, 大概已经看了有三分之一。 丹枫没说话, 只是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然后拿了一本之前没看完的书,也翻看了起来。 把云谏从知识的海洋里拖出来的,是他响起的玉兆。 像是被从梦中惊醒一般的云谏有些疑惑的嗯了一声, 然后动作有些缓慢的掏出了自己的玉兆。他的大脑还沉浸在持明视角的医治手段里, 不过在看到玉兆上显示的联系人的名字,他才清醒过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丹枫。 坐在桌前的男人并未抬头, 似乎没有听到声音。不过云谏知道,五感敏锐的龙尊大人并非没听见,只不过是体贴的没有探究罢了。 云谏放下茶, 拿起玉兆查看起消息来。 他玉兆里的联络人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其中联络最频繁的,当数他的监护人寻柯。 这次也是寻柯的消息。 快速地看完消息,云谏轻叹了一声,放下了玉兆。 寻柯出门了,说是有人找他喝酒。寻柯不算特别喜欢喝酒,但是很愿意去蹭吃唠嗑听八卦。 简而言之,云谏暂时被放生了。 少年的叹息声自然瞒不过丹枫,他这才抬起头来,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 云谏垂眸思考了几秒,抬眸看向丹枫,询问道:“你家还有多余的空房间吗?” 丹枫挑眉,没有回答。 “寻叔出去玩了,今天晚上只有我一个。”云谏慢吞吞地开口,“而我,想把这本书看完。”他点了点手边的持明医典。 如果书本能够外借,云谏大可以带着书回家看。但可惜的是,丹枫早就说过,他这里的书不外借。想要看完,只能留下来,正好寻柯出门,他也懒得回去了。 得到了答案的丹枫异常的好说话,只见他轻轻颔首,“我知道了,我叫人给你安排房间。” 得到丹枫回答的云谏柔声道:“打扰了。” 有了丹枫这个主人的安排,他这个客人自然可以等待享受结果。他相信,依照自己目前所见的,丹枫绝对不会把自己今晚居住的地方安排得太糟糕。 云谏再次低下头,打算继续接着刚才看到的地方读下去。 “要不要出去走走?” 丹枫的声音再次传来。 云谏抬头,看向丹枫。 “毕竟你是来做客的,由我这个主人带你走走,也不算失礼。”总归要处理的政务也都处理完了。 既然丹枫提出来,云谏这个客人也不好拒绝,所以他记下页数,将书合上,“那就麻烦了。” 两个人相伴离开书房,也不知道是不是丹枫提前告知了侍女,并没有人来打扰他们。 云谏观望着四周的风景,对持明龙尊的奢侈程度了解更上一层楼。 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盯着距离他并不远的一株植物。 “怎么了?”丹枫注意到身边的人脚步停了下来,他也站定看了过去。 “你喜欢这花?”丹枫说的花,呈现黄白二色,分外淡雅。 云谏盯着这株观赏植物,慢吞吞地说道:“你这株品相很好。”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动,所以想必能提炼出的东西,品质大概也不错。 “不只是这株,还有那几个。”云谏抬手在路过的景观中几个地方点了点,“都很不错。” 丹枫依次看向他点的那几个地方,心里逐渐了然,然后化为了一丝淡淡的无奈。“当着主人的面说这些,你还真不客气。” 丹枫是何人? 持明龙尊,文武双修,能打能奶。医学造诣绝对不低于丹鼎司的医士长,甚至还可能更胜一筹。所以,他完全能够明白云谏指出的那几株植物的潜台词。 云谏指的那几个,不仅作为观赏植物好看,更是能在医药毒理方面发挥作用。简单来讲,就是能够从中炼制提取毒素。 “抱歉,是我职业病犯了。”云谏笑了笑,将目光移开。 丹枫倒不是不能理解,他有时也会出现这个类似于本能般的习惯。只是若是普通的职业病还好说,但问题是云谏专研毒理,许多在常人看来普通或者是好看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能够炼制提取毒素的材料。这就显得尤为可怕了。 “我们继续吧。”云谏率先提出了离开。 丹枫神色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随着脚步,四周也逐渐变化,最终幽静清丽的景色变得开阔。 云谏微微眯起眼睛,“这是,演武场?”多少有点夸张了,该说不愧是持明族的龙尊吗。就连活动身体的地方都是单独开设的。 “试试?” 清冷偏低沉的声音从旁响起。 然而面对这样的邀请,云谏却无奈地耸肩,“认真的?” 不是他说,凭借他现在的身手,丹枫就算不用手,都能把他打趴下来。 “我可是不善战斗的研究人员。你不觉得这个邀请太过分了吗?”云谏抱怨道。 然而这并不能动摇主意已定的龙尊大人。 他走向演武场中央,背着一只手,启唇道:“来。” 云谏轻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要选择一样武器吗?” 丹枫十分体贴地问道。 云谏的目光扫过演武场边的武器架,但很快又收了回来,“你这儿的兵器,我可拿不动。” 持明族生活在水下,承受的水压重若千钧,无形中不断淬炼着他们的□□,因此持明族的身体强度远超仙舟人。 云谏连普通仙舟人都不如,更别提持明族了。他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 各种念头在他心中一转,最后他取出了一把随身携带的短刃。 “这样就足够了。手下留情啊,丹枫哥哥。”云谏噙着笑容,如此说道。 丹枫不可置否的伸出手,双指并拢,水团凭空凝聚,下一秒,水团中分裂出数个水珠,朝云谏射去。 云谏习武并不久,但他的身体素质却相当好。丹枫也无意为难他,那些水珠的速度并不快,至少卡在云谏能接受能反应的程度上。 果然。 云谏动作轻盈灵巧地避开了袭来的水珠。 丹枫手腕微动,一个水团化为三个。 水珠在空中拉长成线。 云谏眼神微动,水线的操控难度可比水珠大多了。 短刃砍向水线,然后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沉默。 云谏看向丹枫,“说好的放水呢?”这强度,要他斩断水线,还不如做梦比较快。 “我答应过你?”丹枫的口吻悠然疑惑。 回想起来,丹枫确实没有对云谏手下留情的要求应声,当然也可能是他已经手下留情了。 “啧,心眼真坏。”云谏避过袭来的水线,无法靠近丹枫一步。 “彼此彼此。”丹枫回应道,“不如先把你另一只手里的东西拿出来?”到时,他们就可以讨论一下,谁的心眼更坏了。 “看出来了?”云谏倒是不意外,他抬起另一只手,手里夹着棕黄色的纸包。 不出意外,里面是云谏的老本行。 毒。 “你的身体素质不错,不过。”丹枫顿了下,身影瞬间消失。 察觉到声音的云谏猛地向后仰去,对上了居高临下的那双青蓝眼睛。 这时,丹枫才悠悠地接道:“还需要多锻炼。你的五感也很敏锐啊。” “你很有天赋。”在他摔倒的前一刻,丹枫伸手将云谏拉了起来。 云谏叹了口气,“比不上你。”他收起短刃和纸包。“这样就可以了吧?”在他看来,胜负早已注定,根本没有必要挣扎,差距太大了。 “况且,现在的战况应该还不至于让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研究人员上战场吧?” 在仙舟,几乎每个孩子都会习武,只有极少数的例外。哪个仙舟孩子没梦想过加入云骑,对着丰饶孽物大杀特杀呢。 丹枫垂眸看着少年,淡淡道:“万一有一天,需要你上战场呢?” 与丰饶孽物的战争不仅仅是云骑军的事情。 其中以丹鼎司和工造司为最,尤其是丹鼎司。 随军的医士、医助同样不少,这些人虽然身处战线后方,却也不见得有多安全。 “若有一天,需要你作为随军医士,而后方又遭遇袭击,你要等着被杀吗?” 这问题虽然有些残酷,不近人情,甚至有些悲观,但并不是没有道理。 人永远不会知道意外哪天会到来。 “你有天赋,素质也强,那就不要浪费。” 云谏安静地听着,没有出声反驳,过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开口:“多谢关心?” 银白的眸子与青蓝的眼睛对视,随后银白的眸子垂下,雪白的睫毛遮住了那双眼睛,“手。” 两人的手还交叠在一起,哪怕是隔着手套,云谏能够感觉到这只手,或者说这只手的主人所拥有的力量。 他微微拧眉,手微微用力,轻轻按在丹枫的脉搏上,然后缓缓抬头,盯着那双毫无阴霾的青蓝双眸,若有所思,“你的力量,是不是变强了?” 第32章 032. 云谏线-30 丹枫没什么表情地坐在椅子上。 云谏同样也没什么表情, 手指搭在丹枫的脉搏上。 此刻,丹枫已经将手套摘了下来,露出了那双毫无瑕疵的手。 “你最近睡得如何?” 云谏打量着丹枫的脸色。 只是身为持明龙尊, 丹枫一直保持着高冷端庄的姿态,找不出半点不适。 “尚可。”丹枫简单地回答了云谏的问题。 沉默了一下, 云谏温和地开口:“劳驾, 请说实话。” 一句话,让丹枫回想起了少年在幽囚狱的情景。 他斟酌了一下, “有时会做梦。” “做梦?什么样的梦?”云谏观察着丹枫的神色,“若是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你。”他收回手, 内心思考起了开什么方子比较合适。 丹枫皱了下眉,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云谏还是察觉到了。 看来不是什么愉快的梦。 云谏在心里下了结论。 “算了, 依我来看,你这症状也不算什么大事, 没必要吃药。不如在睡觉的时候点个什么安神香, 偌大的龙尊府邸,总不可能找不到品质绝佳的安神香。” 云谏没有探究丹枫梦境的意思,这属于人的私事,他只要知道不是什么好梦就够了。 丹枫也收回手, 轻轻颔首, “我知道了,我会试的, 多谢。” 云谏倒是不在意,“谁叫我今天要麻烦你呢。接下来要去哪里?” 不等丹枫回答,门就被叩响。 “丹枫大人。” 虽然隔着门, 但云谏还是分辨出了外面的人是谁。那个与丹枫交流过的侍女。 “大概是正事,快去吧,我自便。”云谏朝丹枫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用在意自己。 丹枫面露歉意,而后变得严肃,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外的谈话声与脚步声逐渐消失,云谏坐在椅子上,银白的双眸空无地看着某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客人。” 柔和的女性声音响起。 回过神来的云谏看向门口,穿着侍女服的持明侍女有些陌生。 “唤我云谏就好,有什么事吗?” “云先生,我是白若,丹枫大人嘱咐我带您去您的房间。”立刻改口的持明侍女如此说道。 “我知道了。”云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吧,正好我想休息下。” 白若颔首,带着他一路到了布置好的客房。 “若您有任何需要,可唤我的名字。”大概是看出云谏与丹枫同样喜好安静,白若欠身行礼,而后退了出去,还不忘了给云谏关门。 云谏站在屋子里,打量着屋内的布置。 即便是客房,规格也相当奢华。 淡雅的香气令人感到舒适,不会过分张扬。 云谏的鼻尖轻动,走到香炉边,将香熄灭。他并不讨厌这种香味,只不过对他来说,他还是更习惯干净的味道。 尽管他不会对毒产生任何反应,但他还不想把自己特殊的一面暴露在他人面前。这一次无人动手段,不代表下一次也不会。 他相信丹枫的手腕,但他同样也相信自己。 万事小心,总不会出错。 之前没看完的书也被人送了过来,就放在屋内的桌子上。不仅如此,还有纸笔,可谓是相当周到。 “持明。” 云谏轻点着桌面,他自然听说过显然龙尊与龙师之间的矛盾。尽管都是持明族,但这不意味着万众一心,是人就会有私心。但是无论那些龙师长老心中是如何想的,丹枫这个龙尊都占了上风。 那个男人并不是会屈居于人的类型。 云谏有预感,或许这次的事情会与他有关。 是在警惕他吗? 云谏若有所思。 丹鼎司的持明族并不少,这或许是与持明族的云吟术有关,又或许是与丹枫有关。联想到自己在丹鼎司的名声,被警惕倒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情。 只是这速度有些太快了,就像是在一刻不停地注视着丹枫。 他在内心揣摩着,遗憾的是他的认知里,这类偏向政治家的模仿观察对象并不多。他望向窗外,并不是仙舟那般虚假的天空,而是粼粼水光。 虽然在主人家不太适合做什么,但他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云谏抚摸着手腕的银蛇,将手腕垂下,然后坐在了桌子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去吧。” 当人处在安全、熟悉或者是自己掌控之中的地方时,往往会放松对外界的警惕。 清丽幽静的景观与奇珍异草成为了最好的掩体。 书房中。 龙角黑发的男人与几名持明族呈现对峙。 为首的是一名女子,并不年轻,却也不算苍老。拿短生种类比,大概是处于中年的阶段,有着高位者的从容与庄重。 “丹枫大人,恕我直言,这位客人太过危险。就算是我,也听过族中小辈讨论他。之前您将他带入我族关押罪人的囚牢我等并未出言阻扰,然而,这次我等不能再旁观下去了。” 持明女子微微皱眉,“您贵为龙尊,千金之躯,岂能疏忽大意?” 丹枫神色不明,淡然反问道:“那,全锦长老的意思是?” 全锦:“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听闻,这位乃是毒理天才,天赋卓绝,然而毒乃阴毒之物,依我之见,您不可交往过密。” 持明是排外的种族,而丹枫会把云谏带回来,本就传达了一层信息。 他信任云谏,将对方视作友人,还是比较看重的那种。 “哎,全锦,话不能这么说。”持明男子慢吞吞的开口,“这位云先生不仅是毒理天才,医学天赋也尤为出众,想必丹枫大人一定也是起了爱才之心。” 听到他的话,名为全锦的龙师女子犹豫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持明男子逯岩眨了下眼睛,忽然转移了话题,“我听说丹鼎司医士长有意向司鼎举荐这位?” 丹枫没应声,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玉佩。 “你觉得他可能成为司鼎候选?”全锦皱起眉头,似乎对此持有迟疑的态度。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逯岩耸了下肩膀,“不过,若是能投资一下,应该也不错吧?而且,云先生刚来仙舟没多久,能有如此声名,果然是天才出少年啊。” 全锦竖起眉头,“正因年少,才更需注意。少年心性不定,光是从他身处丹鼎司,却研习毒理就能看出,必有反骨。” 场内唯一一名没发言的,是一位老者,他抚摸着自己的胡须,不知道在想什么。 丹枫眼神微动,“简风长老您认为呢?” 他出声后,正在争执的两人立刻把目光放到了老者身上。 只见他慢吞吞地开口:“依我看,此事无须争执。丹枫大人想必早有想法,无须我等担心。”不等另外两人反驳,他又继续说道:“何况,难道你们不相信丹枫大人吗?” 听到简风的质疑,全锦与逯岩立刻答道:“并无。” “那便好。那是丹枫大人的客人,我等也只需以客人之礼相待。走吧,别打扰他们二人了。”说完,他朝丹枫点点头,先一步离开了。 见他离开,全锦与逯岩也不好再留,只得也向丹枫告退,离开了书房。 离开时,全锦还皱着眉头,似乎并不满意。逯岩则挂着笑脸,只是心里怎么想的,就无从得知了。 丹枫神色不变,看向门口,淡淡道:“出来吧。” 随着他的话,雪白的小蛇游了进来。 丹枫打量着面前的小蛇,“都听到了?” 雪白的小蛇缓缓吐出艳红的蛇信子,伴随的却是令人惊愕的少年的声音。 “托福,听得很完整。没想到,我的形象在持明族内竟然有些险恶,委屈龙尊大人与我交往了。” 丹枫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不用在意,他们的想法无法干涉我的行动。倒是你。”他放下手,低头打量着面前的小蛇,“我未曾想到你竟会偷听。” “事关本人,总要搞清楚事情起末,否则如何应对。”‘素雪’甩着尾巴,少年有些漫不经心的声音响了起来,“来的太快了,你府中有他人眼线?” 丹枫伸出手,让‘素雪’绕在自己的腕上。 “需要帮忙吗?”‘素雪’如此问道,就好似给丹枫推荐他那些能够操控、改变他人神智的东西一样。 “不用,我有准备。” 丹枫拒绝了云谏的帮助,显然早就有了准备。 “政客,还真是麻烦。” 丹枫离开书房,带着小蛇朝云谏本体所在的房间走去。 “我也算是政客。” 不轻不重的堵了云谏一句,丹枫的心情勉强好了些。 “抱歉,是我不该偷听。”云谏果断道歉。“不过,这三位似乎都不简单。”他用尾巴尖轻轻敲打着丹枫的手腕,一下又一下。 丹枫轻轻捏住小蛇的尾巴尖,对上了朱红的蛇目。 ‘素雪’并不在意地撇开视线,“麻烦你把素雪带回来了,丹枫。” 话音落下,小蛇朱红蛇目中的那抹灵光消失了。丹枫松开手,任由素雪在他手腕上变成了镯子。 云谏的屋子相当好找,毕竟是丹枫安排的。 距离丹枫本人的房间并不远。 进入房内,鹤发少年面前摊开着持明医典,是之前没看完的那本。 盘在丹枫手腕上的素雪离开了他,回到了主人的身上。 “如果我要研究持明,研究你的消息传了出去,这些龙师不会把我列入黑名单吧?”云谏看向丹枫,他可不希望自己哪天就被列入黑名单,再也不得进入持明洞天。他书还没看完呢。 丹枫坐在云谏对面,“再等等。” 要再等等,等他彻底清理掉府内眼线。 “他们的试探过界了。”丹枫冷淡道。 如今他掌握大权,龙师虽然还有权力,却早就大不如前,之前对着放入他府邸的眼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为了稳住他们,反正不在重要的位置上,可有可无。 但丹枫万万不能忍受龙师企图操控他的想法,干扰他的行为。 所以,眼线不必留了。 云谏撑着头,看着浑身冷肃的男人,低笑了两声,温和地说道:“倒也不是完全没用,总是可以废物利用的。” 第33章 033. 云谏线-31 具体的话, 云谏没有多说,但是他相信丹枫应该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就是不知道,这位恪守职责的持明龙尊愿不愿意了。 云谏坐在桌前, 毫不担心地翻了一页书。丹枫因为他的话陷入了思考,离开了这里, 估计是回去琢磨利弊了。 有时候他觉得丹枫这个人还怪有意思的, 饮月君这个称号,龙尊这个地位, 看似尊贵实则宛如枷锁。他没接触过龙师,不过从他偷听到的那只言片语里,依然能够感觉到, 龙师们各自有各自的打算。 丹枫这个龙尊看上去高高在上,占尽上风,但鬼知道下面的人又都是什么想法呢。口口声声说着为了龙尊好, 为了持明族好,难道真就如此吗? 不论是持明族还是仙舟, 有人的地方就有勾心斗角。 面色温和的少年垂下眸子, 雪白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的不朽血脉四个字上点了点,然后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自己的手腕。 其实不只是丹枫的力量变强了,他的力量似乎也变强了。 是因为那团被他吞掉的活水么。 丰饶的力量会吸引丰饶的力量。 吸引、共鸣、吞噬、合为一体。 云谏仍然记得见到活水时,源自本能一般的行动与想法。 同时, 他又想到了建木。同样都是丰饶的产物, 那么活水能否令建木枯枝萌发? 只不过,以云谏现在的身份, 估计还不能亲自研究,这倒是让他有些遗憾。 “罢了,慢慢来吧。”云谏自言自语道。 他合上书, 拿出玉兆,看到了一条让他有点意外的消息。 一面之缘的十王司刑部判官时不非亲自来联络他了。 看来他的申请通过了。 了然的云谏通过了时不非的好友申请,对面很快就发来了消息。让人不禁怀疑起来,十王司的工作是不是还挺悠闲的,竟然能够及时回复消息。 时不非:你的申请我看过了,你有几成把握? 云谏神色不变,“唔”了一声,才不紧不慢地回复着消息。 云谏:研究没开始,即便我说有把握,你们也不会信吧? 时不非:你应当知道你提出的这份申请,这个可能性,绝非小事吧? 云谏自然明白,仙舟人困于魔阴身已久,无数人前仆后继研究魔阴身,但最后的成果却寥寥无几,比起病症,不如说是避无可避的诅咒。就像短生种无法避免衰老,仙舟人同样无法避免魔阴身。 这便是不经磨炼、未曾筛选、长生的代价,云谏并不介意冷眼旁观。 他之所以研究魔阴身,不过是将魔阴身视为自己的踏板。 他早就得到了解决的魔阴身的答案,只不过这个答案他并不准备告诉仙舟,永远也不会。 或许有一日,会出现一个或者几个特别的人,他们活得足够长,远超仙舟人的平均年龄,当人们去探究时,却发现并无什么特殊之处,最多是心神坚定,心中唯有一物。 可惜,这样的人终究只有少数。 修身先修心啊。 云谏的手指动了动。 云谏:我知道,只是即便是只有一丝希望,仙舟也会去做吧? 他们都知道魔阴身对于仙舟人意味着什么,治疗缓解魔阴身又意味着什么。把玩着手里的玉兆,云谏不介意多给仙舟一些时间,虽然他的本意并非救治他人,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只是在外人看来,他的所作所为与他的本意并不冲突。 这正是,论迹不论心。 人类就是如此矛盾的生物啊。 非人的银白双瞳里只有空无,好似在俯视着这世间一切。 玉兆再次震动。 云谏看着最新的回复,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将感谢发出去之后,他收起玉兆,起身走出了房间。 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只要还是人,就会被利益裹挟。 恶意也好,善意也罢,只要人还有着心,就会有欲望。 蓝灰色的宽大袖摆上绣着金色的银杏叶,鲜艳的明黄色如火焰般跳动,有着如同鹤羽般发色的少年抬起手,托起了枝头的花朵,袖摆下的明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龙师渴望权利,龙尊渴望持明的繁育,仙舟渴望解决魔阴身,药王秘传渴望延续对「丰饶」的信仰,求药使、化外民渴望长生,丰饶孽物渴望丰饶本身。” 雪白的花朵可怜可爱,它被从枝头摘下,然后在少年手里生发出新绿的枝芽,却又在下一刻雪白的花瓣染上墨色,随着少年的收手,向地面落去,金色的火焰将它灼烧,如同火星映在少年空无的眼中。 岁阳口中的浮于表面,略显虚假的外壳出现了裂缝,显露出一丝真容。 云谏的手轻轻地按在胸口,他的欲望又是什么呢? * 休假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熟悉打扮的云谏手里拿着记录板,上面记录着一连串他人看不懂的数据。不过,他本人并不在乎他人能不能看懂这些数据,反正只要他自己能够看懂就行了。 “虽然将汲取的能量转化为了自己的能量,但是因为能量来源并非寄生宿主,只是纯粹的能量,所以不具有意识性格。” 云谏侧头打量着装在透明罩子里,看上去比之前大了不少的火苗。 “不过要如何筛选情感呢。” 云谏陷入了沉思,总不能找个正常人来给他实验,“如果能够将记忆中蕴含的感情剥离……”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些玄学手段。 “或者直接找个培养皿?”云谏自言自语起来,毫无疑问这个培养皿指的是已经堕入魔阴的人。 “若是如此,还需要将火苗培养得更强壮一些。”云谏看着在容器中的岁阳之火。 仙舟上堕入魔阴的人不是没有,只是他研究归研究,却不能同十王司抢活干。更何况,若是他想要个魔阴身来做实验,仙舟方面绝对不会同意,不仅不同意还会把他列入危险名单里。 为了避免在仙舟受到监视,被束缚生活,云谏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研究需要所面临的伦理问题,向来都是如此尖锐敏感。 “那能考虑的只有药王秘传了。” 云谏若有所思。 药王秘传这个组织,在收纳成员的时候过于不挑剔了。求药使、化外民、叛徒还有奸恶之辈,基本上没有什么好东西。就算拿来做实验,云谏也不觉得仙舟高层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一个庞大势力不仅有人们眼睛看到的光明一面,更会有不可被查探的阴暗面。 “如果用封印阵削弱感情,等体内的岁阳逐渐适应再逐渐接触封印,不过需得小心保证培养出的岁阳并不具备人格。” 关于人格这个问题,云谏觉得还好说。 堕入魔阴者,非人。连人都不是了,又何来人格之说。 只是总归要小心点,万一这极小的概率发生了呢。 或许他可以利用丰饶净化的力量,通过一些手段,将净化的能力转变成指向过滤净化能量的力量。 这样一来就可以保证岁阳在吞噬情绪之后的纯粹性。再加一个能够剥离情绪的阵法或者会更好,毕竟岁阳可没有什么人权可言。 “让我想想,关于封印阵或许需要太卜司的协助,若是针对岁阳与魔阴身,十王司的力量则必不可少。至于丰饶的力量。” 云谏的嘴角轻轻翘起,他记得,丹枫曾将他故意留下的一小部分活水带回了仙舟。根据他对自己这边留下来的活水进行实验,毫无疑问,活水有着净化的能力。而他,也相信仙舟方面会研究活水,而不是把它放在那里。 这样一来,研究和培育所需的东西就都齐了。 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整个流程,确认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之后,他才坐下来,拿出纸笔,将自己的想法与设计都写了下来。 他并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把一个合理的可能性与解决方案拿出来就好。 将魔阴身者作为培养皿,培养出来的用来针对魔阴身,又怎么不算是一种以毒攻毒呢? 想到这里,云谏轻笑了起来。 他稍微有点期待那时的场面了。 这封异想天开到让人有些惊悚的信很快被递给了收信者。 毫无疑问,这封信上的一切给罗浮,甚至不止是罗浮,而是整个仙舟联盟的高层造成了巨大的震动。 暂时休会的滕骁靠在椅子上,越瑶适时地给他递上了一杯热茶,企图缓解拯救他快要停止转动的大脑。 时不非翘着二郎腿,就算戴着面具,也不妨碍他人看出他的心情很好,姿态很悠闲。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时不非拉长语调,嘴角带着笑容,让人有些难以分辨他到底是在真诚地赞赏还是在阴阳怪气。 不过考虑到他一直以来都十分欣赏云谏,估计是前者。 “说真的将军,我越发觉得丹鼎司不适合这位小朋友了。”时不非拄着桌子,撑着头,“日落西山的丹鼎司可满足不了他。” 时不非所说的并非虚言,滕骁也看出来了,云谏这个孩子虽然人在丹鼎司,可与其说是医者仁心,倒不如说是目前丹鼎司能够为他提供异想天开和实验的场所。 有关魔阴身和岁阳的事情,前者十王司的研究可不比丹鼎司少,而后者丹鼎司压根就没碰过,十王司才是专业的。 “我听说他在丹鼎司的时候,就以以毒攻毒闻名,这么看果然不假啊。”时不非笑眯眯地说道。 滕骁又感觉头痛了。 “只怕是经过此事,他的危险程度和重视程度也再往上提一提了。”越瑶平静地说道,这便是滕骁觉得头痛的事情。 毫无疑问,森*晚*整*理云谏这样存在,既能解决麻烦,也能带来麻烦。 只是。 越瑶沉吟了片刻,“只是这样有没有可能培育出下一只‘燧皇’?以及,这样做当真对人体无害么?” 若是稍有不慎,便可能从以毒攻毒变成饮鸩止渴。 云谏提出的方案可行,但他们也不能完全只看针对魔阴身的部分。一团巨大的纯粹的能量,若是被另一只岁阳吞噬,又怎知不会变成下一只燧皇? “或许这便是他提出来的目的?毕竟要解决魔阴身可是大事。”时不非摸着下巴,“我能感觉到他更像是那种提出方法,只负责实验,至于过程里产生的麻烦以及最后的实验结果和产生的影响统统与他无关的类型,简而言之,他不负责背锅。毫无疑问,我们就是被他甩锅的那群倒霉蛋。至少我们应该庆幸,他没有偷偷实验,而是先打了申请。” “不过,拿人当培养皿,他很敢嘛。”时不非的语气依旧轻飘飘的,让人无法分清他本人的想法与情绪。 越瑶皱起眉头,“虽然他提出的想法是利用药王秘传的罪囚,可是这本身就涉及伦理问题。”只要是用人来做实验,就会涉及伦理问题,只不过是人们反对的多少罢了。 滕骁微微皱眉,也思考起来。 他慢吞吞地说道:“可能这才是他的目的。” 越瑶和时不非都有些意外的目的。 “怎么说?”时不非倒是好奇起滕骁的看法了。 “或许我们从本质上弄错了一个关系。”滕骁微微眯起眼睛,回想着几次面对少年时,对方的表现。“解决魔阴身并非他的目的。” 越瑶皱起眉,“解决魔阴身并非目的?”她有些搞不懂为何滕骁会这么说。 倒是时不非好像陷入了沉思。 “不错,解决魔阴身并非他的目的,而是他的手段。” 滕骁笃定道。 试问,一个在丹鼎司完全不顾所谓的医者仁心,研究毒理的人,忽然浪子回头般,研究起了救人之法,是因为他忽然醒悟,重回正道吗?肯定不是。 “那不就是说,他还另有目的?”越瑶皱起眉来,回忆着这个见面次数不多的少年。坐到她这个位置,遇到的事情多了,难免会阴谋论一些。 滕骁摸着下巴,“大概吧,不过我也没什么头绪。不管他提出的这个方法能不能成功缓解压制或者解决魔阴身,至少我相信他已经让别人记住了他。” 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下,似是反应过来了什么,自言自语起来,“不会吧?不应该啊。他不像是这种类型啊。” 越瑶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滕骁放下手,他喝了口茶,“丹鼎司那边,似乎有人向司鼎举荐他。” 听他说完,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气氛有些沉默。 时不非托着下巴,“就为了这个?玩这么大?” 越瑶捏了捏鼻梁,“就算他这么做,估计再过个几十年,司鼎候选也必定有他。”毕竟云谏擅长研究毒,是丹鼎司少有的偏门天才,擅长制毒的人,自然也擅长解毒。 “不过感觉他不像是会在乎自己地位的类型,或许可能是因为研究人员的研究欲?”越瑶这么猜测着。 滕骁挠了挠头,“算了,年轻人的心思再怎么猜也猜不出来。还是先专注于眼前吧。” 他话音落下,中断的会议再次开始。 第34章 034. 云谏线-32 云谏含着糖, 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罕见地离开了研究室,出现在了其他地方。 他坐在龙树下, 看着来往不断的化外民与医士、丹士和医助交谈。 丹枫这些天并没有来找他,估计是处理持明内务去了。 因为大家都在忙, 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云谏也乐得轻松, 因为这或许是他为数不多的放松时间了。 他用手指勾着自己的发丝,心里想的却是如果不出意外, 此时仙舟方面已经开始针对他提出的那个研究方案进行探讨了,毕竟被通知要暂时暂停对岁阳的研究。这点敏感度他还是有的。 在龙树下坐了一会儿,吹了下风, 觉得自己放松不少的云谏站了起来,通过玉兆调出了个单子,他打算去领点药材。 岁阳研究不了, 药材总可以研究了吧。 正当他打算离开的时候,一名穿着丹士制服的持明男性走了过来。 “云谏大人留步。” 陌生的人, 陌生的声音, 但对方语气却带着稔熟,如果不是单方面的自来熟,便是从其他渠道知道他的。 云谏心中微动,转身看向来者。 “你是?” 持明男性笑了下, “在下文月。” 云谏用眼睛打量着他, 脸上没显露出半分表情来,无端地让人有些发毛。只是面对他那双非人般的眼睛与打量的视线, 自称文月的持明男子脸上依旧带着笑容,没有变化半分。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还有,我们应该是平级吧?不用称呼我为大人。” 云谏虽然是破格进入丹鼎司的, 但是从官职级别上,与丹鼎司的普通医士、丹士、医助没有任何区别。就算他再天才,也当不得一声大人。 当然,除非还有另一种情况。 云谏审视着面前的人,眼睛轻飘飘地从对方持明一族特有的尖耳朵上划过。 文月轻声道:“在下只是带话来的,丹士长找您。” 丹士长。 虽然茯苓让丹鼎司中属于药王秘传的人为他传授知识,也知道丹士长想向司鼎举荐他,不过他倒是真没有见过这位丹士长。 念头在脑内一转,云谏轻轻颔首,“我知道了,那么请您为我带路。” 文月笑得温和,“无事,能够让您记住我,说不定是我赚了。” 听到他这个说法,云谏似是有些疑惑,“哦?” 他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果然,您如传闻中一样,一心钻研,心无外物。丹士长向司鼎举荐了您,说是想要将你当作下任丹士长培养,不过。”他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神色,“医士长觉得,您现在也算是挂靠在她下面,就算培养,也该当作医士长培养。两人为此起了争执,不让你我。” 云谏学得杂,医术丹药都在他的研究范围里,然而最特别的还是在毒理方面。 文月再次开口,“但是考虑到您在毒理方面的天赋,以及您更喜欢研究毒理,他们又觉得有些浪费。所以这次,丹士长找您,是想问问您对未来发展方向的安排。” 云谏了然,这位丹士长显然是药王秘传的人。与其说是丹士长找他,不如说是药王秘传想要借此了解他的想法。 “我明白了,多谢告知。”云谏对文月点了点头。 文月笑了笑,“无妨,不过是几句话。”眼镜下的眼睛轻轻转动,“恕我冒昧,我个人也有些好奇心。能问问您未来的打算吗?” 若是要专研毒理,按照目前丹鼎司各部门的职责安排,显然都不太适合云谏。 “说不定,您能让丹鼎司多一个毒理部呢。”文月似乎在调侃,又似乎在暗示什么。“丹鼎司的几位也曾讨论过,丹鼎司向来以医与丹为主,从未考虑过其他。但是您的出现也确实让他们思考起来,或许也该将毒理独立出来。您认为呢?” 云谏垂下眸子,“若真是如此,我大概会很高兴吧。只不过此事应当尤为慎重,毒的危险性即在于它本身,又在于使用它的人。” 毒就是一把刀。 文月勾起嘴角,“自然。” 云谏大概已经明白药王秘传打的什么主意了。 他的年龄毕竟不大,就算有天赋,有能力,但让他去竞争司鼎也终归还是有所欠缺,无法越过医士长、丹士长与医助长。但若是将毒理独立出来,他这个有天赋的人有很大概率能够胜任这个毒理部部长的位置。 这样一来,竞争司鼎可就更有把握了。 只是,如果真的有想得这么简单就好了。 文月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对着云谏道:“我们到了,那我就先离开了。” 云谏轻轻点头,走进了屋内。 丹士长已经坐在屋内等他了。 果然如同文月向他透露的,也如他猜测的那般。 虽然表面上听上去是在询问他对于未来发展方向的规划,实则是在问他愿不愿意为了药王秘传的布置在丹鼎司争取更多。 总归是逃不过利益二字。 对于答案,云谏自然知道对方要听什么。 他当然不会反驳,毕竟这本身是对他有利的事情,他为什么又要拒绝呢? 该说不该说,罗浮的办事速度堪称一绝。 才过去短短两个月,如今云谏的地盘可要比之前大了不少。 他将药柜的抽屉依次拉开,诸多药材分门别类地放好,而且品相都还不错。最得他心意的,是一面装满了毒草毒物的药柜。布置的人显然掌握了云谏本人的爱好。 “真是贴心。” 云谏小声嘀咕了一句,上中下一共三层,房间也分不出不少,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 简单来说,就算真的分出了新的部门,云谏也要暂时当个光杆司令了。 好在,对此他早有预料,甚至觉得这部门只有他一个也无所谓。 地方大了,他似乎能更好地打地铺了。 云谏站在研究室里,若有所思地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就是感觉地面有些硬,长时间打地铺大概对身体不太好。 墙壁似乎是采用了比较特殊的材质,目前作用不明。 在自己的研究室里逛了一圈,看到不少好东西的云谏托着下巴,有种莫名的即视感。他,好像一直在白嫖啊。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自己的这个念头,毕竟他也付出了自己的脑力,不能算白嫖。 在里面转了一圈,已经心中有数的云谏出了门,他已经得到了通知,明天之后就来这里上班,今天只是过来熟悉一下路线的。 没走两步,他就见到了一道蓝白色的身影。 “丹枫?”云谏歪了下头,手臂随意地搭在身后,走了过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云谏打量着这位许久未见的龙尊大人,依然如同高岭之花,看不出脸上的神色。 “向你贺喜。”丹枫垂眸看着这个歪头弯腰打量他的少年,“虽然具体通知还没下来,不过消息灵通的人基本上已经知道你要升职的事情了。” 云谏笑了起来,银白色的眼睛弯了起来,搭配着那张精致小巧的脸,看上去格外孩子气。很难让人想到,高层会为了他将毒理独立出来,成立了一个专门的研究部门。 但是显然,云谏的天赋值得这么做。 而对罗浮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的尝试。 “看来我们的龙尊大人就是这消息灵通的人之一了,不过很遗憾,只是挪了地方,而且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你觉得遗憾?一个人不好?”丹枫反问道。 云谏直起身体,耸了耸肩,“当然不。不如说——” 他的嘴唇轻轻张合,“正合我意。” 毒这种东西,终归是一种偏门的存在,并非正道。他也不觉得罗浮会扩大这个部门,毒与医和丹药终究不同,并非谁都能有资格掌握的。 云谏回头看了一眼三层的建筑,平静冷淡地说道:“这栋建筑,大概再过个几百年,也不会出现人满的情景。” 丹枫与云谏朝外走去,他倒是不觉得这个地方会被专门或者单纯用来研究毒理。想到那日云谏在幽囚狱进行的研究,还有他偶然透露出的只言片语里的想法,有些本身并不适合放在明面上的研究大概也会由云谏这边来进行。 名义自然是研究毒理。 这个地方大概会变得如同十王司一样神秘与危险。 而造成这一切,身处漩涡之中的少年却好似无所察觉。又或者他并不在乎。 丹枫看了云谏一眼,轻声道:“你接下来有何安排?” 云谏眨了下眼,“你要约我?” 丹枫移开视线,“说了是要向你贺喜。” 雪发的少年低声笑了两下,声音像是飘忽不定的云。 “好啊。” 云谏拿出玉兆,发消息给寻柯。 “只是私下里小聚,自然不成问题。不过贺喜,不如等通知真的下来再说也不迟。你不是这种提前恭喜的类型吧?还是说,你找我另有他事呢?这个借口找得可不算好啊,丹枫哥哥。” 少年对着男人笑了笑,看上去没有一点攻击性。 丹枫抬起手轻轻地按了下他的头,“噤声。” 试探出想要的答案,云谏自然不会再做什么,他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听话地闭上了嘴巴。 丹枫看着他这副看似温和乖巧,没有攻击性的表现,心里却忍不住想要叹口气。和太过聪明的人打交道,有时候也挺累的。 第35章 035. 云谏线-33 云华注意那个少年很久了。 或者说, 不仅仅是那个少年,还有他们持明的龙尊丹枫。 因为敬仰饮月君,云华最终选择了加入云骑军的另外一条道路, 即加入丹鼎司。 虽然不如饮月君那般生来便能熟练使用云吟术,但是持明族大多都能够在修行之后使用云吟术。云华自认为受不了云骑军那严苛的训练, 所以选择了作为一名医士, 加入了丹鼎司。 有了持明云吟术的加持,云华在丹鼎司的一切都很顺利, 甚至可以说是颇有名气。 每个受到她治疗的人都会对她做出评价,一个好医士。 但是,仅此而已就足够了吗? 夜深无人时, 云华偶尔也会这样想到。 他们的龙尊饮月君不仅可以上战场,斩杀孽物,也可以运用云吟术, 治疗伤患。如同悬在空中的明月,清冷温柔。 云华想要更靠近对方, 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成为他的助力。 她选择丹鼎司的目的并不全然无私,但是她也确实从这份工作中感受到了乐趣。她喜欢救助他人。 因此,在知道那个破格进入丹鼎司的少年在司内公然研究毒物时,她是震惊的, 不解的, 当然这之中多少夹杂着愤怒与艳羡。 毫无疑问,云谏是个真正的天才。 即便是能够使用云吟术的她, 在研究岐黄之术上,也需要花费很多精力与心思。然而在云谏这里,她所做的那些努力好像只是飘在空气中的浮尘, 可以随手拍去。 云谏好像天生就适合这个职业,无论是研究医、研究药、还是研究毒,灵感总是青睐他。有时候,云华会觉得他是不是生而知之。 否则为何她这个活过百年的持明族却比不上十几岁的云谏呢? 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显然是不出意外的。 当她知道不知何时饮月君与云谏颇为熟识,似乎在一起研究什么的时候,她的内心里只有理所当然。 高悬的月亮不会在乎凡人,只会将同样的存在看在眼中。 无法说明心中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思,本就关注他们的云华更加在意起了他们的行动。 比如饮月君会无视云谏屋子外面挂的禁止入内的牌子直接进门,比如两人会在研究的休息时间里一起散步,比如饮月君邀请云谏到他的府邸做客。 再比如,为了祝贺少年升职,在所有人都未得到消息前,饮月君就特意等候并宴请了对方。 云华的手按在书上,看着玉兆上的文字,目光明明灭灭。 很多人都在惊讶于少年才在丹鼎司不久,竟然就让丹鼎司开辟了一个新的部门,而他也成了能够与医士长、丹士长、医助长平起平坐的人。 “鸩部,鸩者,鸩羽长。” 云华轻声念着通知上的消息。 鸩是传说中的毒鸟,美丽却致命。 想到少年那张美丽地模糊了性别概念,精致小巧的面庞,云华觉得鸩这个字倒是名副其实。 整个丹鼎司,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敢小看他。 云华知道,丹士长向司鼎举荐了他,虽然丹鼎司的医士丹士们明面上没说什么,但大家都在私下里讨论。 有很多人并不服气,认为云谏在丹鼎司的时间还没他们的零头长,凭什么被如此看重。 向司鼎举荐,意味着丹士长认为云谏能够作为司鼎来培养。一司之长,有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凭什么要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就算少年有天赋,可在一些人看来,毒是不入流的东西,少年研究毒根本就是在浪费自己的天赋,所以他们鄙视云谏的所作所为。 不顾大众目光、一意孤行,总是要吃苦头的。 寿命以百岁为单位的长生种如此认为,可是他们永远等不到这一天了。 少年天才,少年天才。 云华喃喃着这几个字,好似入魔一般。 她还记得,偶然间的一面。 向来独行的雪发少年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白大褂,双手插在兜中,面色冷淡,黑色的发尾与褂子的下摆在风中飘荡,那双非人般的银白色眸子定定地望着鳞渊境的方向,如同一片飘忽不定的云。 他在看什么呢? 云华不得不猜测着。 并不热衷于社交的天才少年,在大众眼中永远冷淡孤独,这让她想到了曾经的饮月君。 那一刻,她在云谏身上看到了饮月君的影子。 或许这就是为何两个人相处不错的原因吧。 云华没有惊动对方,只是那天的一见让她记忆犹新。 回过神来,云华手下的书页被她不自觉地捏皱,她抿起嘴唇,目光闪烁,最后神色一定,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 鹤发少年的头发长长了不少,已经垂到肩膀,能够被扎起来了。 云谏将脸颊边的发丝捋到耳后,从一堆古籍字典卷轴里抬起头。 像是特意为了区别,新设的负责研究各种毒的鸩部制服并非草绿,而是深紫,袖摆的位置绣着羽纹,会在光下呈现出蓝紫、紫绿色的金属色泽。 配套的黑色手套则是为了防止皮肤沾染上毒素而特意配置的,该说贴心还是贴心过头了呢。 “云华?” 云谏关上访客记录,决定见见这位第一个吃螃蟹,到访鸩部的人。 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是个相当出色的持明医士,对云吟术的运用也很灵活,并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类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下任医士长候选人中,呼声还算高。 这么一位大有前途、受人爱戴、真正医者仁心的医者到底为何会来拜访他这位反骨之徒就很值得考虑了。 站在大厅里的持明女性正打量着四周,穿着医士的制服,柔和的草绿色如同焕发生机的新芽,相当符合对方的身份。 “你是这个周第一个上门到访的人,也可能是这个月里唯一一个。” 少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云华抬头看去,褪去了雪般素白,深邃的黑紫色更符合人们对毒的印象,但同样也无比显眼,就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危险性一样。 越是美丽的东西便越是有毒,这是自然亘古不变的道理。 少年也是一样。 “别站在那里了,上来吧。” 云谏淡淡地说道。 此刻他站在一楼与二楼连接的楼梯上,银白的眼睛俯视着下方的持明女性。 云华朝楼梯走去,见到她上来,云谏便转身,带着她往上面走。 “说吧,身为医士的你今天到访,是为了什么事。” 云谏将云华带入了他办公房间旁边的那个房间。 姑且算是待客室,布置得相当简单,仅限于有桌子、椅子的地步。 看着云谏在桌边坐了下来,云华坐到了他的对面。 被那双银白的双眼看着,云华罕见的感觉到了紧张,桌子下的手蜷缩起来,但她还是定了定神,回答道:“我想知道如何成为鸩者。” 云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想成为鸩者?” 云华有些僵硬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知道您擅长以毒攻毒,与丹鼎司正统的治疗方案相比,治疗方案更另辟蹊径一些。”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流畅,“有时候比起常规手段,非常规手段会更快更有效。一直以来,我也确实忽略了一些可能性,所以我——” “所以你想和我学习。”少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有些上头的云华冷静了下来,她点点头,“对。” 持明女性小心打量着少年的神情,被漆黑手套包裹的手托着下巴,雪白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睛,脸上依然什么表情没有,让人难以猜测对方此刻在想什么。 云谏抬眸,手支着头,忽然问道:“你知道鸩者的来历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云华愣了一下。 然而不等云华回答,少年便用温和的声音说道:“鸩是传说中的毒鸟,最可怕的是它的羽毛。将鸩羽划过酒,便可制成饮之即死的毒酒,这便是鸩酒。鸩毒无色无味,毒性却能溶于酒中。但是鸩酒并非随便哪个人都能配置的。需要一个医术熟练的医士出面,因此分化出了一个特别的职业——” 少年的唇角带着柔和的笑意。 “这便是鸩者。” 他放下手,银白的眼睛注视着云华,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我知道你,云华。你是个好医士,尽职尽责、医者仁心。这样的你也被视为竞争下任医士长的有力候选。”也是竞争司鼎的有力候选。 后面的话,云谏并不打算对云华说,他从药王秘传那里得到过资料,一些有能力的、在丹鼎司担任某些职责的候选人的资料,云华就在其中。 “比起研究能够杀人的毒,你应该更喜欢救人吧?” 云华的脸上露出了挣扎的神色,因为云谏说得对。 “一个合格的医士只要救治患者就好,就如同你一直以来那么做的。”云谏的声音依然柔和,可在云华耳朵里却带着莫名的冷意,她不知道那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你已经是个合格的医士了,就此做下去,有何不可?”云谏看着面前的持明女性,用异常成熟的口吻说着。 “如果成为鸩者,你所坚持的那些,或许会就此崩坏。你可能要舍弃如今的一切。此前你也没有研究毒理的经验,从头开始,只为了一个可能性,这并不值得。” 救助他人是高尚的行为。 站在光里的人怎么会舍得遁入黑暗呢。 云华苦笑起来,“您看得实在太过透彻,让我无法反驳,很难想象您才不足二十岁。”本来坚定的心,因为少年的话而动摇。 她仔细打量着坐在她对面的人,“那您呢?云谏大人您又为什么会成为鸩者呢?您作为医士、丹士的天赋明明不逊于鸩者,为何您要选择这条路呢?” 云华好奇地看着云谏。 她想过很多答案,但从没想过听到这样的回答。 鹤发的少年如此回答道:“你好像想错了一件事情。并不是我选择了这条路,我也并不想成为鸩者。这些东西,难道不是你们私自给我定义的吗?” 那双银白色的瞳孔带给人的恐怖感几乎等同于龙化的青蓝龙瞳。 “你们所谓的权利、地位、选择、道路、一切的一切,于我而言,不过是手段罢了。” 他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他的神明。 药王慈怀,谒奉丰饶。 第36章 036. 云谏线-34 少年一手执笔, 一手捧着卷轴,他靠在桌子边,嘴角微微上扬, “有人来找我了,要猜猜是谁吗?提示, 是个相当不错的医者。” 丹枫抬眸, “听你的意思,是我认识的人?” 云谏不可置否地耸了耸肩, “是啊,不然我怎么会让你猜呢。让人猜测毫无根据的事情,这不是在戏耍他人么。” 他的语气极为轻松柔和, 听上去就像是在和朋友开玩笑,没有泄露出半点异常,也让人无从猜测他的心思。 丹枫垂下眸子, 思考了片刻,“这个人是持明?” 他在丹鼎司认识的人不算多, 但也不算少, 其中大多数都是持明。毕竟持明们修习的云吟术,在治疗这方面有着相当不错的能力。所以丹鼎司内,有不少持明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是。”云谏爽快地给出了答案,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想要为难丹枫, 只是打算告诉他个消息。 丹枫把猜测的范围缩小到了医部的持明族, 过了片刻,他微微皱眉, 看向云谏,“是……云华?” 要说医部最出挑的持明族,云华绝对算是一个。一个出自持明族, 医学天赋相当不错,有资格成为医士长的人,就算是丹枫也听过些消息。他记得云华似乎还来请教过他几个问题,这也是为什么丹枫会有不少印象的原因。 云谏笑了起来,“是啊。是她。”他放下手中的笔和卷轴,光下深紫近乎黑色的衣服,袖口位置的羽纹变换着色彩。 包裹在漆黑手套中的手轻轻地拾起一株幽蓝的花,“谁能想到呢,医部中坚力量,有能力又有声望,板上钉钉的下任医士长候选人之一,竟然有了放弃医学,成为鸩者的打算。” 他神色平静柔和,银白色的眸子注视着手中幽蓝色,不似凡间能够存在的花。 云谏动作轻柔地将花瓣从枝上摘下,放进药碾里。 “你说,她为了什么呢?” 云谏看着幽蓝的花瓣被碾碎,渗透出汁液,语气轻柔放松,“真的会有人只因为一点救助他人的可能性,就加入比起救人更多的是用来杀人的一项研究里吗?恐怕到时候,她手中的东西杀得人都要比她救得人多了。还是说,其实另有打算呢?” 其实他对云华这个人并没有什么看法,他所说的也都只是一种事实。要成为鸩者,就必须要有剥夺他人生命的觉悟,同时,也必须要有底线。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控制住自己那躁动的内心,最开始恪守底线,最后却走向了恶的人可不在少数。 他歪着头,原本的齐耳短发已经长到肩膀,被他随意地扎了起来。 “你说,她是哪种呢?” 面对少年轻飘飘地质疑,丹枫沉默了。 云谏的猜测和质疑都不是无端的,但丹枫也知道这些问题他恐怕给不出答案。他虽是龙尊,却不一定能够透析每个人的内心,更遑论他与云华的接触本就不多了。 “这个问题,你大概要询问她本人才能得到答案。不过,我猜你心里已经有了。”丹枫平静地回答道。 云谏手下的动作一顿,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神色。 “算是吧。”他并不否定丹枫的说法。 “最近睡眠如何?” 他话锋一转如此问道。 丹枫对此适应良好,“还不错。”他神情淡淡,完全看不出被噩梦困扰已有多时。 但凡换个心神没那么坚忍的人来,估计都要憔悴上不少,哪里会像丹枫依然端庄高贵,看不出半点端倪。 云谏在药碾中又加了几味不同的草药,“还不错?你要不要看自己这个月的身体报告?”银白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骗我可以,不过可不要把自己给骗了啊,龙尊大人。” 柔和的语气让人一时难以分辨他是在调侃还是在讽刺,丹枫神色不变,将手中的两种不同溶液混合到一起。 “劳你关心。”丹枫的回应一如既往地平淡。 “算了。”云谏并不打算追根究底,闭上了嘴巴,专注于手中的工作。 房间内变得安静了起来。 将药碾中的东西转移到容器中,云谏脱下手套,洗了下手。 “过来吧,让我看看。” 他走到一边的空桌子旁坐了下来。 持明龙尊自然有专门的医师检查,但是这并不妨碍云谏也诊断一下,说实话,丹枫如今的情况一是因为他太能忍太能装,让人看不出半点端倪,二是因为那些医者的技术在云谏眼里是真的不行。 或许这也跟丹枫在持明族内的地位有关。 毕竟谁能想到高高在上,掌握大权的龙尊会有脆弱的一面呢?这要是让龙师知道了,岂不是要欣喜若狂,毕竟这意味着他们能够摄取更多的权利。 就如同之前说的,持明将丹枫当作符号,当作象征,甚至将丹枫视为神,却唯独不将丹枫视作人。 持明蜕生,转世为新人,可对于龙尊来说,他们本身就已经被钉在了龙尊的那个位置,千百年来,数次蜕生,似乎从未变过。他们到底是不同的人,还是始终都是一个人。 丹枫并没有拒绝,他走过去坐下,伸出手露出了手腕内侧。 云谏将手指轻轻搭在丹枫的脉搏上,眼睛半垂,只能森*晚*整*理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云谏抬眸打量着丹枫的神色,“之前不是建议过你用安神香,你没试?” 不知道第多少次,云谏感叹着持明在水压下历经锤炼的身躯果然强大,身为龙尊的丹枫尤甚。仙舟人的身体素质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但持明族的身体却更强。 “试了。”丹枫淡淡地回答道,他看向还搭在自己手腕上的少年的手。有些事情他不能和族内的人说,也不能和其他人说,但云谏并不在这些范围里,所有有些事情有些话他可以同云谏说。很难说,作为龙尊,几乎一直独来独往孤高冷淡的丹枫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至少,他确实认同少年,将对方视作能够倾诉的朋友。 这是一个相当新奇的体验,几乎能够让人上瘾。 好在丹枫足够冷静自持,心中并不会生出依赖。何况,依赖这个词和他一点都不搭。 千百思绪只在一瞬,丹枫只是顿了下,就继续说道:“最开始还有点用处,不过后面基本上就没用了。”他回答的时候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很难想象,他被噩梦缠身,已经足足有两三个月没怎么好好休息过了。即便是顶着这样糟糕的精神状况,他却依然能够做好龙尊该做的一切。 原来只是能梦到一点,后来随着他年岁的增长,梦到的便越来越多。 丹枫已经记不起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梦到那些的了。 是他一百多岁的时候?还是两百岁的时候?他只知道,最近梦到那些梦的时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频繁了。这不算个好消息。 梦是很容易让人迷失的,由于龙尊的特殊,丹枫梦中的那些与其说是没有规律的梦,不如说是历代饮月君的记忆。他们有着相同的容貌,相同的声音,相同的力量,就连性格似乎都相同。丹枫已经算是心神格外强大的人了。 云谏露出思索的神情,“介意我去你家看看吗?”他的声音停了下,忽然改口,“算了,把你最近用的安神香送我一份吧。” 或许他可以依照丹枫送来的安神香重新制一份香。 丹枫颔首,“好。” 云谏收回手,站了起来,绕过柜台,走到药柜前,熟练地抓了几种药材。 丹枫认出了里面的几种,都是安神的草药。 “你打算给我配制安神的药?”丹枫了然地问道。 “是啊,死马当作活马医,先试试好不好用吧。也不知道你的耐药性会不会把安神的效果抵掉。”云谏将草药磨成粉,混合在一起,然后拿出纸将药粉包起来,动作看上去格外熟练。 “喏。明天记得告诉我感想。” 丹枫接过纸包,把药收好。这个流程他已经十分熟悉了。 送走丹枫后,云谏将丹枫这个月的身体报告拿了出来。 他看着上面的各项数据,虽然涨幅程度很小,但确实是在上涨。 身体强度,还有体内的力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涨到峰值,还是说会一直增长下去。 云谏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报告,自言自语起来,“虽然不明显,但或许力量的增强会对精神造成影响。”想到之前在持明的典籍上看到的名为龙狂的状态,“倒是和魔阴身有些像。但持明族的蜕生方式尤为特殊,可以避免长生种的绝大部分病症。龙狂似乎只有龙尊才会有,可惜——” 少年轻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报告放到了单独的档案盒里。里面已经有了几份报告,无一例外,全都是丹枫的。 可惜手里没有其他龙尊的报告,可惜他能研究的只有丹枫。 外界已从白日变成了黄昏,丹鼎司也变得冷清了起来,除去少部分夜间留职的人,其他人基本上都下班回家了。 云谏收好档案盒,将手套重新戴好。虽然这副手套不会沾染任何东西,但云谏还是让活水清洁了下。 手心中的水团凝而不散,早已与最开始几乎聚不起来,晃晃悠悠颤颤巍巍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是好的发展,却也是不能让他人知道的秘密。 所以绝大多数时候,这团水都是隐藏的状态,只有他自己在的时候,才会让活水出来。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瞒过行云布雨的饮月君。 放任水团重新缩回去,云谏从不小看丹枫。 如果说之前的那团活水是因为丰饶的力量,生出了灵识,让丹枫无法操控,那现在这团水远不及当初,如果丹枫想,自然能够感受到,也可以操控。 “算了,既然他没提,就当不知道吧。” 毕竟当初他是在丹枫的默许下,当面抽了几管。拿来做实验发生了什么变化,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既然丹枫没有说出来,云谏自然不会凑上前去提,这或许就是是来自成年人、高位者的好意。 而云谏,欣然接受。 因为鸩部目前真正的员工只有云谏一人,丹枫算半个编外人员,所以他在离开前没有犹豫地锁好了门。 之所以在丹枫面前改口,是因为他今天已经有了别的安排。 若是去了丹枫的府邸,他怕是又要被那些书籍留下,宿在丹枫那里了。 将绑着的头发散开,云谏的眸子微动,面色如常地走上了平时回家的路。 他升职了是不假,但同样也招来了许多目光。 善意的、恶意的、光明正大的、暗地里的,各种各样,数不胜数。所以,他必须小心,他身上可有着不少见不得人的秘密,虽然云谏不觉得这些秘密暴露出去有什么问题,但是他并不喜欢麻烦。麻烦就是浪费他的时间。 自然垂下的手臂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手指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下。 蛊虫将信息传递到了他的大脑中。 银白色的眼睛直视前方,像是不知道有人在暗中监视他、观察他一般。 直到他回到家中,那些视线才消失,让他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机会。 比他刚到罗浮时的还要严格些,在常人眼里基本没什么感觉的视线,在云谏这里扎眼无比,就差拿个放大镜,把他里里外外好好研究一番了。这些视线里,既有官方的,也有药王秘传的。 真是让人生厌。 云谏有些厌烦地想到,尽管知道自己暴露出的手段必定会遭到这些,但这和觉得厌烦并不冲突。 胸腔中的火焰并没有熄灭,只是蛰伏了起来,只待必要之时,便可燎原。 “小云你回来了,我今天做了大餐。” 寻柯叉着腰,自信地说道。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快去洗手换衣服,咱们开饭!” 灯光下,灰发的青年异常地有活力,很难让人想象到他在工造司是摸鱼先锋。心态年轻的监护人与早熟稳重的少年人,奇妙的关系,奇妙的搭配。 不过并不让人讨厌。 名为家的温暖将云谏包裹在其中,在这里可以让他得到片刻的放松。 他笑了笑,“就来,寻叔。” 厅堂上方的灯散发着柔和的光,下方的桌子上放着一盘又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这样平凡的、日常的生活,不过是罗浮众多的缩影之一。 云谏转身上楼,银白的双眸瞥过窗外。 那些视线没进院子,看来还是很尊重居民隐私的。果然是官方的风格,要比偷偷摸摸、肆意妄为的药王秘传好太多倍了。 “真是给药师大人丢脸。” 雪发的少年轻声呢喃着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话语。 第37章 037. 云谏线-35 棕发的青年头伸出门外, 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别人之后,才宛如心虚般的松了口气, 收回头,将门关上。 “常山, 你说那位到底什么时候会来啊?这都已经快到睡觉的点了” 沉默木讷的男人坐在桌子边, 没有半点要回答的意思。常山知道,即便他不搭茬, 没药一个人也能自问自答,不会冷场。 没药是半点也坐不住,就在常山的目光下走过来走过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里面锻炼呢。 “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咱们下令吧?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只希望别太难为咱。我这心里现在虚得厉害。”一边这么说着,没药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没让你偷鸡摸狗,也没让你杀人放火, 你心虚什么?”少年的温和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虽然语气平和, 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冷意。 “忍冬大人。”常山适时地开口, 与旁边被声音吓了一个哆嗦,差点叫出来的没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同幽影一般突然出现在房间内的少年面色自然,坐到了椅子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家。 房子的主人没药咽了下口水, “忍冬大人, 您是怎么进来的?”在他看来,对方就是突然出现的, 没有半点踪迹,吓人得很。 云谏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你对这个很感兴趣?”光下,那双银白的眸子尽管染上了暖色的纱,却并无半点暖意。 没药抖了两下,相当有求生欲望的摇头,“没有没有。”他是好奇,但他不傻。 “那就好,我可没有给别人当老师的爱好。”云谏放下手上的茶杯,站了起来。 “让你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没药连忙点头,“都准备好了,您跟我来。”他提着灯,走在前面,常山一声不吭的站了起来,跟在后方。 他们从屋子内转移到了后院的一个房间里,然后没药伸手在墙壁藏着的机关处按了下,墙壁的中间部分翻转了过来,露出了能够让人进入的暗门。 “倒也不必这么鬼祟。”云谏淡淡地评价道。 这简直就是把不是好人,我有秘密写在了脸上。 “不过,干得不错。”云谏的夸奖让没药露出了一个傻笑,忽然他反应过来,小心的问道:“等等,您到底想拿这个房间做什么?” 他被夸了是不假,但是当时他收到的消息是让他准备一个隐蔽的房间。 没药想来想去,最后才搞了这么一个暗室。除此以外,他还被要求准备了很多药材,还好他是个开药房的,就算进药也不奇怪,有些药材寻常的路子搞不到,他就从药王秘传那边搞了些。东拼西凑,总算是把云谏要的全搞定了。 走入暗室之中,云谏站在室内,打量着整个暗室内的布置。 该有的都有,基本上就是些研究用的东西,虽然在普通人家不常见,可在一个药店老板兼丹士家里,却显得极为平常。 除此以外,还有一扇小门。 云谏走到小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与外面的房间相比,这个小屋子实在是太过空旷了,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没药跟在他身后,小声道:“按照您的要求,用的都是隔音防爆的材料。” 云谏侧头,“足够了,记得再准备几条锁链,最好粗一点,能挂在墙上,防止挣脱。” 随着少年吐出口的话语,没药的心抖了又抖,他哭丧着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您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他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鹤发的少年轻笑起来,温和的笑容,少年清脆的声音,搭配着云谏精致的外表,本该是赏心悦目的画面,可没药却半点都欣赏不来。 “干什么?研究而已。不然我怎么会让你准备这些实验用的器材呢?” 没药手颤抖的指向这间空旷的小屋子,“那这里呢?”这总不会也是用来搞研究的吧? 云谏走出小房间,“都说是要做研究,那怎么能没有实验品呢?” 没药第一次痛恨起了自己的理解能力,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这个小房间会被用来关押实验品,品种估计不是那么的常见。想到丰饶孽物里的猿类长右和狼类奎木、娄金,当然还有……没药不由得吞了吞口水,他们这些小趴菜何德何能啊。 “给你们一个周的时间,抓个合适的来。不过,常见的与丰饶有关的存在应该也不多,但我相信你们心里应该也有选择吧?”少年意味深长的提点着两人。 显然,没药与常山二人已经明白了少年隐藏在话里的意思,心中已然有了目标,只是这也更让没药心里染上了几分恐惧。 没药吞咽了下口水,“知道了,我们会选择好的。” 云谏能够感知到他们心中的恐惧、忌惮,但是那又如何?他并不关心,相比药王秘传的绝大部分已经连人都不算的家伙,他们两个算是勉强能被他看上当跑腿的。 药王秘传,信众身染罪业,作奸犯科罪大恶极之人不在少数。与丰饶孽物同样令云谏心生杀意,而没药和常山则因为泯然众人,成为了少数还算干净的人。 这才是云谏选择他们的原因,不然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更为悲惨的终局。 “现在,你过来。” 雪发的少年站在桌子边,拿出了一个小瓶子,放到了桌子上。 云谏再叫的自然是身为丹士的没药,而不是常山。 没药走过去,看着桌子上的小瓶子,朝云谏疑惑地看了过去。 云谏抱着手臂,“给你一个系统时,把这份丹药的方子解析出来。你能做到吧?我可不想手底下的人,尽是些蠢材。” 没药连忙点头,“绝对没问题。” 他是万万不敢说有问题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真的说出来,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等他。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拼了! 帮不上忙的常山站在旁边,看了眼开始与丹药做斗争的没药,走到了云谏旁边,慢吞吞的开口:“忍冬大人,我呢?” 云谏将视线移到他身上,“哦,还有你。”他抬起手,手指间夹着纸包,与之前毒翻他们的那个纸包一模一样。他的脸上是温和的笑容,“你把这个服下去。” 银白的双眸里没有任何笑意,更没有任何情绪,如同镜子一般,映出了常山的脸。 常山能够感觉到,他在被看着,似乎无论他做什么选择,接受或者拒绝,对少年来说都无所谓。 借着余光观察他们的没药脸上出现了焦急的表情,可他又不敢出言阻止,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常山没问纸包里的是什么,将东西接过来,然后打开纸包,将里面的东西服了下去。 这样不会废话,直接执行的态度让云谏颇为满意。 几息之后,面色平静的常山忽然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他的身体在颤抖,颈侧浮现青筋。又过了一会儿,他维持不住身为人的相貌,整个人都变成了常见的堕入魔阴的怪物样子。 高大的男人变成怪物,然后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口中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嘶吼。 而这一切的塑造者——云谏则是面带微笑,居高临下的看着常山挣扎。 如同云般轻柔飘忽不定的声音响起,他似乎有些苦恼,又像是在看一场还算有趣的好戏,“这就受不了了?这可不行啊,这点剂量反应就这么大,之后要怎么办呢?” 垂眸俯视着常山,云谏没有任何感情的开口:“效果倒是比我想的好些,十秒之内就会对身体造成影响,服用后会将还尘驻形丹的效果祛除。虽然会让人暂时失去神智,但疼痛会干扰行动,从而导致行动受限。” 显然,他在拿常山试药。 “嗯?清醒的速度还挺快,才过了不到五分钟。” 如果此时常山还是正常人类的模样,那此时的他估计就是满身大汗,狼狈不堪。他半跪在地上,四肢还有些乏力,并不足以支撑他从地上站起来。 “忍冬大人……”嘶哑的声音从常山口中发出。 云谏嘴边带着轻柔的笑意,一只手环在胸前抵着手肘,另一只则抵着下巴。 “效果不错,不过还有可以改良的方向。” 这是云谏心血来潮研究出的东西之一,能够让药王秘传的人显露出原形的药,能够将还尘驻形丹的效果也一并清除。 “既然起效,那就要从使用方式入手改良了。果然还是改成接触类的比较好吗。”云谏自言自语起来,显然是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发现自己的搭档、摸鱼搭子还活着,没药松了口气。 他再次把注意力放到了手中地丹药上。 虽然他是个半吊子丹士,但是基础还算不错,不然也不会当药房老板。他看着手中的深紫色原型丹药,通过嗅觉依稀能够辨认出几味药材,大多是普通的草药,具有解毒功效。没药心一横,将手里的丹药塞进嘴里,打算用舌头确认一下。 这个行为虽说不算错误,却显得尤其莽撞。 然而云谏只是神色淡淡地看着,没有一点要出言阻止的意思。 好在没药并不蠢,闭着眼仔细分辨着口中弥漫开来的味道里都有哪几味药草。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落笔,写出了一连串世人熟悉的草药。 他一边回忆,一边写着,动作没有停顿,流畅无比,只是在最后一味上犯了难。他有些拿不准,只是隐约能够感知到,确实有那么一味陌生的药草混在熟悉的草药中。 最后他还是没为难自己,直接在最后那味上写了未知二字。 终于结束了。 没药松了口气,这突如其来的解析药方,简直让他梦回丹士考核。 “忍冬大人。”他老老实实地将手中的药方递给云谏。 “半个系统时,比我想的要快了点。还算合格。”云谏接过药方,眼睛随意的扫了一眼,看到最后的未知二字,哼笑了一声,“你倒是诚实。” 没药装傻笑了两声。 “及格了。”云谏放下手中的药方,这么说道。总归他本意也并非为难对方,只是打算看看这人适合放到什么位置上。 听到云谏的评价,没药松了口气。壮着胆子问道:“忍冬大人,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云谏回头看了一眼能站起来的常山,“接下来啊——”他微微拉长语调,手中出现了一个纸包。 纸包是如此的熟悉,让没药的心肝都颤了颤。 “这是你的。” 鹤发的少年带着柔和的笑意,将纸包放到青年手中。 “这是你的。” 没药盯着手心里的纸包,抬头可怜兮兮的看着云谏,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啊?” “安心,这是改良过的版本,初版确实是让人显露原型,但改良过的稍微有点特别的作用。我暂时还不想找新的工具人。不过介于你们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实验品,就顺便给我当当实验品吧。总要经历这遭的,不是么?” 没药也不知道回答是好还是不是好,反正他算是看清楚了,面前的少年是压根不拿他俩当人,突出一个面白心黑。 “这个药你们两个要每天都服,要把服药后的所有情况、感受、症状全部记下来。很简单吧?” 是很简单,但没药和常山也能感觉到微妙的恶意,又或者是某种恶趣味。总之,还是那句话,显而易见的,云谏并不把他们当人,而是当成了某种还算耐用的消耗品。 “实验品就是用来实验的,你们应该开心点,毕竟你们可是除我以外,唯二的受试者。”云谏轻描淡写的抛下了一枚炸弹,把没药炸得晕头转向。 “感到庆幸吧,这只是最开始,我还没让你们试毒呢。” 他就知道,少年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拿自己试毒,真是疯过头了。 云谏的那双银白色瞳孔从他们身上扫过,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警告他们,“可惜,魔阴身状态的长处不在净化的方面,我只能一点点增加你们的耐受程度和抗性了。” “不过,这也是我的研究之一。”他笑了起来,并不介意将自己的目的告诉他们。 常山沉默了下,依旧维持着怪物的外表,暂时无法变回人类的样子,他开口问道:“我们也是实验品?” 尽管云谏说给他们一个周的时间,在药王秘传里找实验品,不然就让他们当,但显然,实验已经开始,他们从最开始就没有拒绝的权利。 少年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是啊。我给你们一周的时间,对你们身体改造的初步阶段大概也是一周,要么你们找到实验品,将那些危险的实验转移到那个实验品身上,你们安心当试药人,要么你们自己变成实验品。这些药对你们也算是有好处,毕竟你们也不想哪天和那些已经被放弃了的药王秘传弃子一样,变成彻底的怪物,没有理智,少走几百年弯路吧?” 云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你们选择哪个?” 第38章 038. 云谏线-36 寻柯看着心情似乎颇好的云谏有些好奇地问道:“小云, 你今天心情不错?” 云谏点了点头,“算是吧。”他朝寻柯笑了笑,手里还捧着一杯晴柔奶, 一身柔软无害。 “寻叔你今晚还要加班吗?听说工造司最近忙碌了不少。” 说到工作的事情,寻柯深深地叹了口气, “哎, 是啊。估计又要加班了,工造司最近多了不少加急的订单, 都是云骑军的,可能又要打仗了。” “这个时候?”云谏颇有些意外。 “是啊,这个时候。”寻柯咂了两下嘴, “再过几个月就要入岁了,这还是小云你在仙舟的第一个新年吧?” 依照仙舟的时间观念,重要节日, 十年庆祝一次。云谏上一次过新年还是小时候,所以这次的确是他在罗浮的第一个新年。 “是啊。我来罗浮也快一年了, 不过还真是没什么实感。” 有赖于仙舟的天气风雨全部都是人工调节, 基本上都维持在四季如春的温度中,让云谏的时间观念也变得有些漫长起来。没有了四季轮回,人对时间的感受也模糊了起来。 寻柯笑了起来,“是啊。罗浮一年到头都维持着如春的温度, 长生种生命本来就长, 对时间的变化感受不敏锐,这下更是如此了。”他耸了耸肩膀, “不过要我说,罗浮比朱明好点。朱明热得很。” 身为朱明人,最后却在罗浮定居的寻柯在这个话题方面非常有发言权。 “不过, 最近的温度好像在下降,天气在逐渐转凉?”云谏不确定地说道。变化实在太过细微,普通人基本上无法感知到。 “毕竟要过年,肯定是要下雪才显得有些氛围。”寻柯耸了耸肩,“历年来都是这样的。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让人看见雪景。”不得不说,如果每天都面对着同样的景色,忽然有天见到了不一样的景色,还是很给人惊喜感和新奇感的。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种长生种来说,更何况十年一次,就算是成年已久的长生种都会期待起来。 当然,这期待里也不乏对假期的期待。 “看着吧,这几个月年味会越来越重。”寻柯无比肯定地说道,“倒是小云你要不要去做几套冬天的衣服?”说到这里,寻柯就有些兴奋起来了。 “毕竟下雪的时候还是蛮冷的,而且过节就要有过节的样子!”寻柯说得斩钉截铁。 云谏无奈地笑了下,“寻叔,距离过年还有几个月呢。”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寻柯摆了摆手,“不不不。”他以过来人的身份说道:“定做冬装的工期一般是一个周到半个月,但这是在店家工期没排满的情况下。要是排满了,能直接排到年末去。” 十年一次的节日,再怎么隆重对待也不过分。 “我知道了,不过我最近也很忙哦。”云谏摊开手。 虽然他是从医部离开了,但鸩部目前只有他一人,各种对接也都是他来,时不时还要被医部丹部拉壮丁,大事不少,小事不断。 家里的两个人,全是大忙人,没有一个闲着的。 寻柯和云谏你看我我看你,默契地移开了彼此的视线。 “那就等你有空吧。”寻柯非常好说话。 云谏点了点头,默认了。 在去往丹鼎司的路上,想到寻柯说的可能又要开打的消息,云谏有预感,今天他会有一位特殊的客人。 丹鼎司一如往常,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医士医助们都走路生风,目光炯炯有神,工作热情相当高涨,甚至高得有点让人害怕。 大概是跟休假有关吧。 云谏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短生种都讨厌上班,可不要说是年龄以百岁为单位的长生种了。 就算是喜欢上班工作的人,当了几百年的社畜,也会对上班深恶痛绝。 云谏走进实验室内,昨天晚上的情况,倒是有了点新的想法。 “把口服改成药粉?换成有麻痹效果的药材会不会好一点?”云谏自言自语地坐在桌子前修改着配方。一张新的药方很快在他手中成型,看着手下的这张药方,云谏点了点脸颊,“改是改出来了,但是药效……” 这东西大概是不能交到云骑军和十王司手里的,起码现在不能。 “真希望有什么倒霉蛋撞上来。”云谏喃喃道,他收好药方,“我可是有很多想做的。”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 云谏走出去,看到了一名持明女性,对方身上穿的并不是丹鼎司的制服,而是云谏在丹枫府邸内见过的仕女服。对方的身份已经非常明显了,是丹枫的侍女。而且长得也很熟悉,正是之前服侍过他的白若。 “云谏大人,这是丹枫大人命我送来的东西。”她手中捧着一个深红的匣子。 “他用的安神香?”云谏抬手将匣子接了过来。 白若轻轻颔首,“不错,另外,丹枫大人还嘱咐我将此物交付于您。”她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云谏。 那是一枚龙形玉牌。 “丹枫大人近来公务繁忙,怕是无法接待您了。不过有了这枚玉牌,您便可以出入府邸。” 云谏出入丹枫府邸的原因自然是那些书。 只是他没想到,丹枫竟然会因为自己忙碌,所以让人送了一块能够出入府邸的玉牌给他。也不怕丢了什么东西。 尽管云谏觉得丹枫的行为不太合理,却也接受了这份好意。他收下玉牌,笑道:“那就替我多谢他了。” 白若朝他欠身,然后转身离开了。 送走白若,云谏抱着匣子走进屋内。 将深红的匣子放到桌面上。匣子四角包银,还有雕刻的花鸟,精致无比。打开匣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棕褐色的香丸个头不大,放在匣子里几乎不占什么地方。 主打一个包装过度。 云谏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持明龙尊的吃穿用度都远超常人,处处透着精致,可在云谏看来,绝大部分时候,这种精致除了好看和让一样东西变得更复杂之外,没有任何帮助。 换句话说,云谏几乎是丹枫的反义词,他最喜欢的就是实用主义,并不讲究面子和排场。 伸手拿起一个香丸,凑近鼻尖,敏锐的嗅觉迅速分辨出了香丸里面的几种材料。 “还是分析下吧。”云谏将手中的香丸碾碎成粉末,然后放进了分析检测仪器中。 很快,里面的物质就被分析了出来。 与云谏分辨出的大差不差,有些味道只有在焚烧之后,才能辨认出来。云谏懒得焚香,所以选择了最快捷、最浪费、最不浪漫的做法,碾碎化验。 毫不意外,这持明龙尊专供安神香除了用料金贵,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他的睡眠已经糟糕到这种程度了?” 云谏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报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也不知道我给他的安神药好不好使,如果不好使要加大剂量吗?”回想起昨天丹枫的脸色,平静到看不出半点端倪。 云谏觉得够呛,要是连安神药都不好使,加大剂量也没用。 丹枫的睡眠会糟糕到如此地步,与持明龙尊的传承脱不了干系。丹枫要是想睡得好,除非他从这个位置退下来。 无解啊。 云谏暗自叹了口气,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建议丹枫还是别睡了。 只要不睡觉,就不会做梦。反正他睡觉也睡不好,干脆别睡了。 “龙尊还真是辛苦。而且这么看来,他脾气还真好。”云谏不禁这么感叹道,要是随便换了哪个人,每天睡也睡不好,工作一大堆,家里还有人拖后腿,不爆炸、恨不得世界毁灭才怪。 “或许可以试试换个方子。” 云谏摸着下巴,安神香的方子基本上大同小异,丹枫用的也是常见的那种,唯一有区别的,估计就是他用的安神香材料都是最好的,最贵的。 “加点催眠功效的?不如干森*晚*整*理脆让他做个好梦?” 反正都要做梦,让人休息不好的梦总不会有一个让人安眠的好梦更招人喜欢。 “我记得有种毒是能够让人沉溺在最想要的、快乐幸福的梦境里,永睡不起。这个应该还算合适。”云谏起身走向放置着各种资料典籍的房间里,他翻找着那本书,“不过丹枫他有那种东西吗?” 从诞生之时,就被人捧上高位,视若神明,连一个正常的童年都没有,会有所谓的快乐幸福的梦境吗? “找到了。”他将书取了出来,熟练地翻到了要找的那一页,“不过,他应该有想要的东西吧?” 如果有,那对丹枫来说应该有用。 将书带出去,思考着如何把这毒改得无害一些的云谏在走廊上遇到了身着玄衣、腰佩环首刀的青年。 雪发少年停下了脚步,淡淡道:“十王司判官到访,我却未曾迎接,失礼了。” 男人转过身,“好久不见,小朋友。你还是那么有意思。” 黑色半面具将他脸的上部遮住,露出的部分,能看到他上扬的嘴角。 时不非对着云谏笑眯眯地挥着手,“上次见面你还是个普通医士,没想到这次见面,你就已经升职了,还是越级升的,真是让人惊讶。”虽然说着惊讶,但云谏可没从他身上感受到多少。 “寒暄的话就免了,您今日来是有什么事情吗?”云谏侧了下头,脚步微微移动,“先跟我来吧,总不好在走廊上和您谈事。” 领着人到了待客室。 时不非相当自然的在座位上做了下来,压根用不着云谏说。 时不非这次来果然也并不是来寒暄的,而是有正事。他就是云谏预感里,那位特殊的客人。 “那我就直说了,你那个关于利用岁阳针对魔阴身的研究,得到许可了。”他抬起手,一份有着十王司、将军府、太卜司以及丹鼎司盖章的卷轴出现在云谏面前。 云谏抱着手臂,“也就是说,我的研究要开始了?” “嗯哼。”时不非应了一声,“经过讨论,罗浮方面决定让你试试,但是我要事先声明一点。” 带着微笑的男人身上散发出凌厉的气息,这气息并不是针对云谏,只是一种下意识地反应。 “岁阳、魔阴身、药王秘传,这里面每一个拿出来,都是不可小觑的存在,更别说你要一次性研究三个了。你的想法很大胆,也很有新意,最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了可能性。但同样地,这也很危险,稍有差池,便会酿成大祸。我们必须确保你不会是个下个幽囚狱最深层的客人,所以你可以研究,但必须在十王司的监管下研究。” 时不非收了气势,笑嘻嘻地说道:“不过你放心,我们十王司在针对岁阳、魔阴身和药王秘传方面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你的安全绝对有保证。” 保护、监管与监视并不冲突。 十王司统管长生种生死、罪咎、魔阴身等诸般事宜,不受六御节制。云骑军是仙舟联盟的武装力量,而将军更是统帅仙舟一切事务。太卜司负责着占卜未来、信息处理和保存、航路推演、策略运筹等工作。最后的丹鼎司负责仙舟的生物学、医药研究。(注一) 由此可见,因为他的研究,罗浮确实下了血本,想来也是六御与十王司进行了众多探讨,最终才通过了他的实验申请。 魔阴身是困扰仙舟千百年的问题,无数人前仆后继的研究它,只为了不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以人的身份死去。 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没直接把他提进幽囚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云谏并不意外,只是他并没想到,自己的这个方案竟然真的会被通过,还以为仙舟方面会更保守一点。他垂下眸子,淡淡道:“我知道了,我没有给自己找麻烦的兴趣。研究从什么时候开始?” 时不非吹了个口哨,“爽快。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算算时间,大概还需要一个周。十王司那边也要再布置一番。” 云谏点点头,“好,你还有事吗?” 时不非顿了一下,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面前的少年,“我没理解错的话,你这是在赶我?咱们接下来可是要共事一段时间的。”虽然他一直都知道人们对十王司心怀敬畏,不敢靠近,可他还从没体会过被人赶的感觉。 多新鲜啊。 云谏伸出手,做出了个请的手势,“那也得等到那个时候再说。至少现在我们并非同僚,我接下来还有研究要做,恕我无法招待了。” “行行行,我走我走。反正该说的我已经传达给你了。”时不非站起来,笑眯眯道:“那就一周后再见了,小朋友,哦,不对。” 男人背过身,挥了挥手,“现在该称呼你为鸩羽长了,云大人。不用送了。” 时不非的身影消失,云谏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将放到一边的书籍拿了起来,“同僚么……” 他这个药王秘传的卧底还真是在危险边缘蹦跶。 不过。 “信任已经取得了,差不多也该进行下一步了。” 少年深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唯有袖摆的羽纹变换着色彩,昭示着隐秘的危险。 第39章 039. 云谏线-37 抱着病历本的女子脚步匆匆,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华,你又去找那位了吗?” 云华转过头,“是你啊, 千兰。我确实是去拜访鸩羽长了,但是。”她叹了口气, “但很可惜, 他不在,或者说我根本没进得去门。”她有些奇怪地问道:“难道鸩部还在装修?可我之前去的时候都已经装修完了啊?” 千兰摇了摇头, 如实相告:“我也不知道。我还以为云华你会知道什么呢。” 云华颇为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颊,“我怎么会……” “云华你就别谦虚了,毕竟整个丹鼎司, 除了那位饮月君,只有你去过鸩部。”千兰叹了口气,“我们倒是也想去看看, 可是想到那位的性格,怕是根本入不了他眼。” 云谏加入丹鼎司后, 就凭一己之力孤立了丹鼎司其他人。 当然, 其中原因也不乏他们研究的东西截然相反。 “咱们终究是学医的,研究毒理这方面,完全比不上他这位专业人士,各司其职就好。倒是云华你最近为何经常拜访那位?”千兰担心地问道:“难道是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云华与千兰不算朋友, 却也颇为熟悉。她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千兰, 我之前拜访云谏大人,希望能成为鸩者。” “你想成为鸩者?为什么?” 千兰奇怪地皱眉,她看了看四周, 拉着云华到了一处偏僻幽静的地方,防止云华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被旁人听去,广而告之。 云华顺从地跟着她走。 “你这个想法是认真的?”千兰松开手,打量着云华的脸,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情。“真的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吗?不光是我们,就连医士长也都觉得你能成为下任医士长。” “只是候选。”云华纠正道。 “好,候选。”千兰改口,“你在医部待得好好的,怎么会忽然想去鸩部?你更喜欢救人吧?” 云华点点头,她当然不能告诉千兰,她加入丹鼎司其实是跟随了饮月君的步伐,直到现在依旧如此。只是她在这些年里,逐渐喜欢了丹鼎司医士的工作。 “我想从云谏大人那里学习非常规的治疗手段。” 听到云华的回答,千兰微微皱眉,“非常规治疗手段?那不就是以毒攻毒?” 云谏治病的手段向来不算温和,以毒攻毒的治疗法子只有对自己的医术、毒术颇为自信的人才敢尝试。当然,云谏会选择这么做更多地是因为他更喜欢研究毒。 云华点点头,苦笑起来,“所以,我被拒绝了。”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我本来觉得自己很坚定,但是云谏大人、鸩羽长太过一针见血,我退缩了。” 丹鼎司以医道丹药为主,履行着治人救人的职责。救治他人是一件会让人产生成就感的事情,医者仁心并不是虚话。但新设立的鸩部却不同,从医部丹部分割出来,以毒鸟鸩鸟为名,尽管没将毒字光明正大地挂在台面上,但谁都知道这个部门绝不是继承了丹鼎司行医救人传统的部门。 毒乃偏门,并非正道。 可想而知,鸩部几乎是丹鼎司的反义词。比起研究救人之术,说不定还是研究杀人之术更多。 千兰了然地点了点头,安慰道:“这不怪你,恐怕不只是你,丹鼎司的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这个勇气。” 能够无视他人、大众的眼光,在寻医问药的地方研究能致人死地的毒,这样的人内心该是多么强大啊。 千兰在心里叹了口气,从云华这里打探到的消息也不全然没用。鸩部的设立,固然有药王秘传的人在其中推波助澜,但更多的则是因为云谏那出色的天赋。 药王秘传的人只要知道忍冬,就知道对方喜欢研究毒物,他们药王秘传确实对此无所谓,但在丹鼎司不行。 千兰眸子微转,继续道:“云华你已经是我们之中最勇敢的那个人了。你也知道,有不少人根本不敢踏进云谏大人的研究室呢。” 云华笑了起来,“是啊。毕竟竖着进去没多久就横着出来了,还被鸩羽长骂管不好自己手脚呼吸、不知道敲门、在外面等候、大脑不清醒的蠢货。会被毒倒,没有警惕性,不会解毒的废物。”她抬手抵住自己的额头,“现在想想还是让我记忆犹新。” 千兰带着笑回答:“可不是嘛。后来直接在门外挂上了一块这些蠢货与废物不得入内的牌子。” 从此,云谏所在的那个地方,就变成了整个丹鼎司讳莫如深、不得踏足的禁地。 唯一一个例外,是持明龙尊饮月君。 忍冬大人与饮月君的关系有些密切,也不知道忍冬大人打的什么主意。 千兰在心中思忖,但她琢磨了一下,也只觉得云谏大概是想要和龙尊打好关系,搞来一些什么特别的材料,或者研究下持明族。 不过既然茯苓大人没有阻止或者出言让他们关注,那应该没什么关系。 至于云华。 千兰看了一眼身边的持明女性,她伸出手拍了拍云华的肩膀,“不论如何,你想要研究非常规手段的治疗方法本意是好的。我想,云谏大人拒绝你或许也是这个原因。” 云华看向千兰。 “你的初衷是救人,对你来说毒是一种救人的手段,但是对云谏大人来说却并非如此。或许他拒绝你还有别的考量在,比如防止有心之人掌握了下毒的手段,用来害人?” 千兰的猜测并无不可能,或许也正如她说的那样也不一定。 云华点点头,“谢谢你,千兰。”她吐出一口气,这几天被拒之门外的郁气散开,“你说得对,对我来说毒是一种救人的手段,但对很多人来说或许并非如此。是我欠缺考虑了。” 千兰不在意地摆摆手,“当然没关系,毕竟我们可是同僚啊。” 云华刚想笑着说什么,她手腕上的玉兆忽然振动了两下,她神色一变,“糟了。病历还没拿过去。千兰,我先走了。再见。”云华对着千兰点点头,抱着病历本快步离开。 “再见,云华。” 千兰笑着朝云华摆手,直到云华的身影消失在她视线里,才缓缓放下手,敛起笑容,低头沉思起来。 “下任医士长、司鼎候选打算加入鸩部,成为鸩者,这个消息倒是有些特别。忍冬大人拒绝了这件事倒是不奇怪,但是最近将访客拒之门外,闭门不出……” 千兰整理着自己得到的、听到的消息。 “文月那边也没有消息,连丹士长这个级别都不能够知晓,难道是从司鼎那边直接下达的命令?” 千兰低下头,将消息用玉兆以密文的形式发了出去。做完这些,她的脸上再次带上了温柔的笑容,离开了这个偏僻的地方。 这种地方可不只适合说悄悄话,也同样适合传达一些消息。 * 此时此刻,云谏站在幽囚狱的石室里,若非室内有着他所熟悉的各种器材材料,他真要以为自己是来吃牢饭的。 他的确没想到,鸩部那个只有他有权限进入的房间里,竟然有个连接幽囚狱的传送阵法。 时不非走进室内,笑眯眯地问道:“这里如何啊?鸩羽长,不知道是否能满足你的要求。” 云谏抱着手臂,视线从那些崭新的器材上扫过,不可置否道:“有劳,所以我现在可以开始了?” “当然,请。”时不非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如果有什么需要,只需要按下墙壁上的按钮,会有人将你需要的送进来的。” 二进宫的云谏轻轻颔首,“嗯,那你可以出去了。” 时不非在心里咂了下嘴,更不客气了。但他也不在乎,转身离开了石室。 “那么现在,让我看看从哪里开始比较好。” 云谏伸出手,拿过放在台面上的册子,翻了翻,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阵法上。 “太卜司的速度倒是比我想得还要快些。那就先来试试这阵法好不好使吧。” 十王司准备得非常充分,甚至连夜咨询了兄弟单位,询问朱明仙舟的玩火,不是,针对岁阳的方法。 好心的怀炎将军给出了几个办法。 时不非翘着腿坐在椅子上,通过四方览镜,看着监控里的少年。 “也不知道他会选择什么样的解决办法。”他摸着下巴,饶有兴趣。 罗浮的岁阳封印在造化烘炉之中,由熔金坊的工正看顾,他们十王司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搞出来这么一只。就这么一只,工正和百冶看他的目光都像是要杀人。 云谏沉思了下,“直接用岁阳来做实验会不会太浪费了些?但是炼制蛊虫作为替代品,时间上也来不及了。”各种方案在脑袋里转了一圈,最后云谏选择先把阵法布置好。 监控里的少年布置阵法的动作异常熟练,让人头晕眼花的法阵在他手里简直就像是写一个字那么简单。 时不非微微眯起眼睛,“他之前接触过阵法?” 这不可能,在十王司的调查里,云谏根本就没踏足过太卜司,整个人一门心思扑在丹鼎司研究毒理上,根本就没时间也没精力研究阵法。 事实上不只是时不非,云谏也微微皱眉看向自己的手。 他确实是第一次接触阵法,可是刚才他不仅能够熟练地布置,甚至还完全能够理解阵法的每一处、每个字。 这不合理。 云谏的目光闪了闪,他莫名想到了那本在某天突然消失的书。 他依稀记得目录里有阵法篇,只不过他并没有翻阅过。 算了,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云谏走到台面前,动作熟练地配出了一种能够让生物发狂的药。然后毫不见外地让外边的人送了只实验用的动物进来。 给这只小白鼠喂了药,云谏安静地等待着小鼠发狂。 一、二、三、四…… 在心中数到第七十五个数,原本安静的小鼠变得狂躁起来,并且表现出了一定的攻击倾向。 云谏相信,既然岁阳能够附身在人身上,也能附身在其他生物身上。情绪这种东西,又不止人类有。 具有神智的岁阳确实难对付,不过好在十王司搞出来的岁阳并不具备太多神智,只比灵纥赠与云谏的那缕星火好一点。 蓝绿色的火在小鼠的身上燃烧起来,尽管是火焰,却并没有热度。 通过符咒确定这抹岁阳已经寄生在小鼠身上后,云谏定了个时。 做完这些,他颇为悠闲地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在监控下,明目张胆地摸起了鱼来。 时不非:行。 第40章 040. 云谏线-38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定好的时间到了。 云谏放下手中正为丹枫重新修改的方子,起身走到了关押着小鼠的容器边。 幸好十王司向来对岁阳有研究,小鼠体内的岁阳被取了出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从小鼠身上摄取到的是狂乱、暴躁之类的情绪, 这岁阳也多少有点攻击倾向。 窜动的火苗猛地向云谏袭来,而云谏只是往后仰了下, 将手中的符咒拍到了岁阳身上。 将岁阳收纳进葫芦里, 放置在提前布置好的阵法中央。阵法启动,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又是需要等待地时间。 云谏更不着急了。 他又重新坐回去, 接着起身前没做完的事情做了起来。 时不非一脸无聊地撑着头,“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太卜司就没有什么能够加速时间流速的阵法吗?”他叹了口气,掏出玉兆, 骚扰起了太卜来。 不知过了多久,四方览镜中的少年动了。 骚扰太卜未果的时不非精神一振,他凑近四方览镜, “终于要进行下一步了?” 然后他就看到云谏站了起来,按下了墙边的按钮。 时不非:? 随后他们听到了少年的声音, 只听他说:“我下班了。” 时不非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 还真是。 他沉默了一下,起身离开了这个监控室。 站在石室中的云谏听到了石门内部机关运作的声音,玄衣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来的正好,剩下的就麻烦你们观测了, 我明天要看到报告。” 云谏抱着手臂, 理直气壮地说道。 时不非摸着下巴,“这就结束了?” 云谏嗯了一声, 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不然呢?” “我还以为会更……”时不非斟酌着用词,他还以为会有什么大场面, 毕竟这个研究项目听上去就挺特别的。 云谏耸了耸肩,“那你期待早了,现在还在初步准备阶段,我必须确认净化阵法有用,确保岁阳吞食的情绪能量能被转化成纯粹的能量。不然我是不会进行下一步的,如果阵法不好使,就要劳烦太卜司继续研究了。” 时不非倒也能明白云谏为何如此慎重。 “对了。之后的研究里我大概会需要用到蛊虫,跟你说了,就不用给别人打申请了吧?”云谏讨厌一切没必要的烦琐流程,他能够忍耐,并不代表他没有怨言。 关于云谏的这个要求,时不非倒是颇为爽快地点了点头。“当然,你告诉我就好。需要我们这边提供原材料吗?” 云谏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不用。” 之前他炼制了不少,素雪和金蛊虫是炼制最成功的两个蛊虫,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半成品,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能启封看看了。 时不非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朝云谏挥了挥手,“那,慢走啊,鸩羽长。” 云谏颔首,然后从来时的房间通过传送阵法离开了。 时不非摸着下巴,“用蛊虫啊。报上去估计可能又是一番争吵。” 不过,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把今天所见所闻的一切都如实上报而已。 他倒是对云谏会蛊术这件事有所耳闻,就是没亲眼见过,抛开旁的不提,其实他还蛮期待的。 从丹鼎司回到家中的云谏发现寻柯还没回家,他上楼回房间里换下了制服,穿上了私服。 他看着窗外的天色,“差不多也是时候了。希望那两个家伙已经找到合适的试验品了。” 云谏玩着自己的头发,没等太久就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声音。 寻柯回来了。 * 少年再次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间内,一回生二回熟的没药这次没有一惊一乍。 “忍冬大人,您来了。” 云谏没什么寒暄的兴趣,直截了当地问道:“实验品找好了?” 没药连连点头,“找好了找好了。”他拉过旁边站着的常山,拍了拍胸脯,“我俩特意选出了一个性格孤僻的,刚加入药王秘传没多久的。就算是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云谏点点头,“还算合格。” 只不过这样一来,就算他想审问出什么东西,对方多半也不知道。 还是要选择一个加入时间足够长,知道东西也多的,起码得参与过几次药王秘传的行动。 “你们两个加入药王秘传多久了?” 尽管云谏这话问的突兀无比,但没药还是没有犹豫的回答道:“也没多久,我加入了半年。” 云谏看向常山,木讷的男人动了动嘴,“一年。” 这次不仅是云谏,就连没药也看向了常山。 “你比我早这么多?!”他颇有些惊讶,而后有些疑惑地问道:“那你怎么会和我搭档?” 按道理来说,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轮到他这个才加入半年的菜鸟啊。 常山沉默了会儿,然后才慢吞吞地回答道:“和我搭档的人都被抓了,最后就被派来和你搭档了。” 没药仔细地品了品,嘴角抽了抽,“那我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云谏却感觉不会,毕竟在没药的带领下,常山已经逐渐照着摸鱼透明人的方向发展,被抓到的可能性虽然有,却也不大。 没药大概也想到了自己拉着常山摸鱼的事情,不由得有些庆幸起来。 “果然,摸鱼才是工作的真谛。”没药忍不住感叹起来。 云谏把视线从没药身上移开,“说说你们加入药王秘传之后,都做了什么,或者得到过什么命令吧。” 没药不一定能知道,但是常山这边说不定还能得到点什么。 两个人各自回忆了一下,分别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受限于各自的身份地位,他们两人知道的事情并不多,也不算关键。 “聊胜于无。”云谏作出了这样的评价,他转身朝囚室走去。 锁链很粗,更像是某种用来捆绑野兽的道具。但实际上也相差不多,堕入魔阴者非人,不说是怪物更准确些。 被选中的实验品还在昏迷当中,依然保持着人类的外貌。 人类是具有同理心的生物,所以在面对有着相同姿态的同类时,会感到不忍。 但这些在云谏身上并不成立,他只是打量了一下这个人。 “这个给他灌下去。”出现在云谏手中的圆柱形容器并不大,很像是一些主打方便快捷的营养液,里面是青蓝色的液体。 常山接过效果不明的药剂,朝昏迷中的人走了过去。 云谏转身离开囚室,“给你十分钟,制出一份解毒剂。”他的目光扫过没药,“最普通的那种。” 给两人布置完任务,云谏走到储存着药材的药柜边。 “石兰,哭魂叶,雾砂,鬼藤的汁液。” 云谏不打算一开始就使用太过剧烈的毒,从循环利用的角度考虑,还是一点一点加大毒性比较好。 将石兰的花瓣碾碎,再将雾砂研磨,二者混合,滴入一半的鬼藤汁液,最后将一片哭魂叶放入其中,再将剩余的鬼藤汁液滴入,轻轻晃动混合。 常山从囚室中走出来,“忍冬大人,他醒了。” 云谏拿起制作好的毒药,看向没药那边。 棕发青年刚刚做好解毒剂,正好卡着十分钟的界限。 “随我进来。” 没药连忙带着解毒剂跟了上去。 进入囚室内,刚从昏迷中苏醒的人看到没药,忽然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开,似乎打算说些什么。 没药有些心虚地往后面躲了躲。 云谏把手中的毒递给没药,“给他喂下去。” 瓶子中的液体呈现出不太美妙的棕红色,像是凝固的血液。 没药在心里道了一声对不住,然后走上前,眼疾手快地把瓶子里的棕红液体喂了下去。 云谏接过常山递过来的记录板和笔,开始进行第一次实验记录。 很快,毒在实验者体内起了效果。 实验者忽然挣扎了起来,粗壮的锁链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响声。肉眼可见地,眼白爬上血丝,脸色变得苍白,皮肤上出现了一片又一片的红色,嘴巴张开,涎水流出。 “看看他的意识清醒不清醒。” 云谏面无表情地将症状记录下来,指示没药进行下一步。 没药咽了下口水,轻声叫着对方,没有回应,但是四肢在抽搐,嗓子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没有意识。” 云谏低头将没有意识四个字记录下来,“我已经减弱毒性了,反应还是那么大。虽然服用过药王秘传内的丹药,有变异倾向,果然没什么自净能力。”他继续说道:“抽两管他的血液。” 没药老老实实地照做。 “给我吧,注意他的情况。十五分钟后记得给他喂解毒剂。” 云谏放下笔和记录板,拿着被抽出的两管血液离开了囚室。 没药缓缓松了口气,他监控着各项数据,那超出正常值不少的心率看得他有些心惊肉跳,同样,不仅是心率过高,就连精神也在亢奋的状态中。 真希望今天过后,这兄弟不会变成傻子。 没药在心里祈祷道。 他并不是在担心对方,而是在担心自己。这个人虽然加入药王秘传并不久,可手上却不见得有多干净,不如说,像他和常山这样的才是药王秘传里的稀有物种。 他是在担心万一这兄弟被用废了,他和常山就又得寻找下一个合适的实验品。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将记录传给云谏,没药将解毒剂喂给了对方。 见实验者的身上的异常缓缓消退,没药便知道是解毒剂起了作用,他转身走出囚室。 雪发的少年站在桌子边,专注地将两种颜色不一的粉末混合在一起,最后呈现出来的,确实一种浅黄色,只从颜色看去,会让人觉得颇为无害。 将粉末下方的纸折成纸包,云谏把纸包推向旁边,头也不抬地说道:“第二种,去吧。自己配置解毒药,取少量血液给我。记录也交给你了。” 没药没有任何疑问接过了记录板和纸包,重复着之前的流程。 第三种是药丸。 第四种是粉末。 第五种是液体。 第六种是气体。 中毒后的表现分别从狂躁呓语、七窍流血到内脏受损,不断变化。 没药进去多少次,常山就进去了多少次,前者是为了实验记录,而后者则是为了打扫污渍。 云谏捏着记录板,垂眸看着上面记录的数据。 “还不够。要试试催化吗?体内细胞的生机还在可控范围内,并不处于临界点,距离魔阴身化还需要一段时间。” “罢了,还是慢慢来吧。” 放下手中的记录板,云谏看向没药。 “这个喂给他。观察下有什么反应。” 放置在桌子上的小瓶子并不是没药准备的那些,显然并不是云谏现场配置的,而是之前就已经制好的,只是在此刻拿出来了。 没药虽然有些好奇小瓶子里面是什么,但他知道每个老板都不喜欢多嘴的下属。所以他闭上嘴巴,拿着小瓶子,再次进入了囚室内。 本以为如同之前的数次一样,都是某种毒。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没药的想象。 “这个数据……” 没药拧起眉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下意识地抽了两管血液,以便后续研究。 俗话说得好,是药三分毒。更何况药王秘传也不是什么医疗组织、慈善组织,因此药王秘传内服用丹药的人体内多少会有残留的药力影响,有的影响身体,有的影响精神。而这样的影响,恰恰是无法被治愈,无法被扭转的。所以,药王秘传的莳者一直都在尽可能地想尽办法飞升。 建木尚未斫断时,丹士利用建木,能够做到很多不可能之事。依托丰饶伟力,将不可能化作现实。丰饶的力量能够让人无视后果,魔阴身便是之一。 与仙舟相反,药王秘传反而认为魔阴身是赐福,而非诅咒。只是在寻求探究答案的过程中,有许多莳者都倒在了魔阴身上。 飞升终究只是无法实现的遥远想法。 即便加入药王秘传,仙舟人的结局也能一眼看到头。 不过是魔阴身,不过是早晚。 仙舟人的体内自诞生就有一个标准,而魔阴就是突破了这个标准。 但是此刻,没药却发现,监控中的数据下降了,或者说变得正常了。不管是之前实验中体内还残留的毒素,还是服用药王秘传的丹药后,因药力造成的各种影响。 全都恢复正常了,就好像是从没服用过那些丹药。 “这不可能,明明之前还有几个数值很危险。” 没药喃喃起来。 少年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什么不可能?”《 》 40-50 第41章 041. 云谏线-39 从床上睁开眼睛的云谏眼神混沌了一下, 他揉着眉头坐起来,一晚上做了二十三次实验,试了二十三种毒, 凌晨才森*晚*整*理爬上床,脑袋里的东西还没彻底清空, 时不时会浮现出几个名词。 就如同丹枫一样, 云谏也是即便一夜没睡也不会表现在脸上的类型。 镜子中的少年肤色白皙,没有半点倦色, 完全看不出昨晚跑去做实验,直到凌晨才睡着。 从入睡到清醒,总共用时三个半系统时。 “早上好。” 寻柯打着哈欠, 与云谏的体质相反,他是熬夜就会非常明显的类型。疲惫的面容,颓废的气质, 眼底还挂着黑眼圈。 在工造司的这么多年,寻柯已经完全适应这种昼夜颠倒的作息了。 云谏审视着寻柯眼睛底下的黑眼圈, 谨慎地问道:“你昨晚去当贼了?” 寻柯叹了口气, “小云,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吗?”就是猜测他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都要比当贼好吧。 灰发的青年打了个哈欠, 眼角溢出泪水。他给自己灌了一口浓茶, 浓烈的苦味差点把他干没。他皱着脸,表情有些狰狞。 “好苦。” 云谏伸出手, 将他手里的杯子拿走。 “苦就别喝了。要提神醒脑,那就吃几粒薄荷糖。” 他把茶倒进水池里,将杯子清洗干净, 把平时放着糖果的盒子拿了出来。 寻柯选了个表面印着激爽两个字,浅蓝色包装的糖,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清凉强烈的薄荷味瞬间让他的大脑清醒了过来。寻柯忍不住哆嗦了两下。 “清醒了?” 云谏把盒子放到桌子上,再次打量起了寻柯的神色。 “醒了醒了。”寻柯摆摆手,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工作何时是个头啊。”短生种只需要工作几十年,而长生种要在十的后面加个零。 云谏没有说什么既然不想上班工作那就辞职这样的话,他知道虽然寻柯表现得像是没爱的无情打工人,但其实他还是很热爱工匠这份职业的。 “我去给你调能缓解疲劳,集中注意力的药剂。” 云谏转身向之前重新扩建的房间走去。 比起最开始,房间里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了,像是一个小型的炼药工坊。 考虑到寻柯的体质,虽然比不上久经历练的云骑军,但比普通仙舟人强些,云谏稍微增加了点药草的剂量。 以薄荷为主,再加上其他一些具有香气的草药,还顺便加了点蜂蜜,增加口感。 透明容器中的液体呈现出清亮的浅蓝色。 拿着制好的药剂走出去,“喏。” 寻柯接过药剂,根本没有犹豫,打开盖子就把药剂一饮而尽。 一般情况下,云谏不太喜欢炼制丹药,因为需要开炉生火,麻烦得很,完全不如直接配制药粉或者药剂方便。 “小云你还在里面加了蜂蜜啊。”寻柯舔了舔嘴角,舌尖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甜意。 “嗯,毕竟蜂蜜也可以缓解疲劳。稍微增加了点药草的剂量,加入蜂蜜调和一下。”云谏看向时钟,“距离你上班还有些时间吧?早饭在家里吃吗?” 寻柯露出了一个有点怨念的目光,“不,我在路上买了早饭过去吃。昨天还剩点收尾工作没做完。倒是小云你,不着急吗?” 他只是工造司的一个小小工匠,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而云谏则在前不久荣升成为丹鼎司的一部之长,虽然这个部门是新设立的,并且这个部门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了,今天请假。”云谏拿出玉兆,在屏幕上点了点。 “请假?”寻柯大脑停止思考了几秒钟,而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你今天要去学宫?” 云谏点点头,“嗯,前几天就说好了,这两天要去学宫考试。” 上学是每个未成年人都逃避不了的事情,尤其是在仙舟,别管你是仙舟人、狐人还是持明族,岁数不到,还没成年,统统都得去上学。 当然也有如同云谏这般,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本人无法在学宫学习,所以会通过一些必要的考试,在学宫挂名。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需要学习了,事实是,他们必须得通过学年末的考核,直到从学宫毕业。 算算时间,学宫那边也差不多快要到考核的时间了。 为了避免普通学子和云谏这类宫外自修生时间冲突,所以宫外自修生的考试一般要比普通学子更早一些。 寻柯露出了一个同情的眼神,他已经从学宫毕业很多年了,但仍然忘不掉在学宫考试的经历。 普通学宫学子考试,好多人一起考,几个监考官,根本不够分。 他们自修生考试,一个人一个考场,几个监考官盯你一个人。要是胆子小点,怕是直接昏过去。 他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深沉地说道:“考试加油,我相信你可以的,小云。” 云谏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淡淡道:“你再磨蹭下去,就来不及买早饭了。” “我走了,晚上见!” 几息之间,寻柯的身影便已消失。 看来工造司的工匠们还是很有潜力的,都只是看着文弱,实则能抡起锤子把人敲个半死。 云谏这么想道。 他放下玉兆,走进厨房里,十分悠闲地给自己煮了碗面。 吃完面,洗完碗筷,出门时时间还相当充裕。 这还是云谏第一次到访学宫。 建筑风格更加古朴庄重,因为云谏来的时候正是上课的时间,所以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人。 但是他在走过长廊时,却能够听到屋子内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 老师的讲学声,学生的讨论声,风声,鸟鸣,还有被风吹动的树叶,平和安宁。 云谏有些出神,或许他的父母也曾期待过,他从学宫放学回家,与他们交谈,说着同窗、课业。少年的心事与烦恼,最后化作长大后偶然想起还会怀念的回忆。 只是,他永远不会有这天了。 他的童年已经结束了。 “云谏?” 穿着深色学宫制服的监考员确认着少年的名字。 “嗯,是我。” 云谏通过了身份认证,走进了考场内。 房间内,只有他一个考生。 “考试时间是三个系统时,可以提前交卷。可以开始了。” 叮嘱完,监考员便在上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低头看向试卷的云谏将上面的试题收入眼中,他并没有立刻动笔,而是把试卷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看完卷子,才提起笔,不紧不慢地做起了题来。 题不算太难,只是种类科目繁多,又都综合到了一套试卷上,三个系统时做三十二页,确实会让人有种手忙脚乱的感觉。 云谏答得很快,表情也很轻松,完全没有被题难倒。 两个监考员对视了一眼,满意的同时也有些遗憾。 特殊的学生确实需要特殊对待。 不过学宫也是有严格,甚至苛刻的审核标准的。 云谏的情况比较特殊,又有百冶来说明,经过考虑之后,学宫才同意了云谏的自修申请。 只是,哪有老师会不喜欢一个乖巧聪明又有天赋的学生呢? 可惜,这个学生已经选好了未来的方向,并且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从这方面来说,云谏已经快了他的同龄人一大步,又或者说,他已经与同龄人天差地别了。 监考的过程是无聊的。 但对做题的人来说,时间却过得非常快。 在卷子上落下最后一个字,云谏放下笔,确认没什么差错之后,他轻声道:“劳驾,我想交卷。” 发呆的监考员一号回过神来,看了下时间,还不到两个系统时。 “你要交卷?确定吗?” 云谏点点头,“嗯,我确定。” 他将卷子递给监考员一号,另一位监考员则解除了房间的静音法阵,外面的声音传了进来。 云谏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下方的空地上,穿着制服的学子交谈打闹,虽然无法看清脸,但是却仍然能够感受到那种少年朝气。 下课了。 云谏转过身,对着两位监考员点了点头,“两位老师,告辞。” 他的身影朝走廊前方拐角的楼梯走去。 风轻轻吹动头发,云谏掏出玉兆,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按理来说忙于处理公务的丹枫。 丹枫:? 云谏:工作的时候摸鱼? 丹枫垂眸看着玉兆上跳出来的消息,耳边是龙师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虽然在他面前没动手打起来,但是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 每到这种时候,丹枫就会把龙师无视个彻底,龙师随便吵,反正他不听。 甚至在发现他们有争吵起来的苗头时,丹枫就早有预备地运起云吟术,把耳朵堵住,将噪声隔离在外。 面对云谏似是调笑的话语,丹枫思考了下,回了一句。 丹枫:无碍,反正他们在说废话。 丹枫:倒是你,怎么去了学宫? 云谏的私服混在学宫学子里分外显眼,有不少人好奇地看着他。 不过目光里只有好奇,没什么恶意,甚至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并没有给云谏造成什么影响。 云谏走出学宫的大门,站在树荫下,微微眯起眼睛,向上方看去。 散落的阳光变换着形状,云彩悠闲地飘着。 属于少年人的朝气被隔绝在了那道墙之内。 云谏低下头,在玉兆上输入话语。 云谏:去考试。 看到这个回答,丹枫才恍然想起,云谏还是个未成年人,只不过对方一直以来都表现得相当成熟,让丹枫一直把他视为同辈。 丹枫的面色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没算错的话,他们两个之间起码差了三四百岁。 长生种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手中的玉兆又震动起来。 少年的消息跳入丹枫的眼中。 云谏:我想提前进行成年考试。 第42章 042. 云谏线-40 丹枫对仙舟人的成年考试有所耳闻, 与持明族一百多岁就算成年不同,仙舟人的成年都必须得是持证成年。 有的人一次就能考过,有的人考了两百年还没考过。 在成年考试这件事情上, 仙舟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最后,丹枫选择祝福云谏。 只希望他能达成所愿。 收到丹枫相当官方的祝福的云谏笑了笑, 这祝福官方是官方了点, 但心意他确实收到了。 不过,他给丹枫发照片的目的并不是讨论成年考核。 而是—— 云谏:不知道持明族的龙尊, 饮月君丹枫大人,有没有上过学? 丹枫无视了那前面一连串显然是调侃用的头衔,捕捉到了重点。 上学, 说的是学宫吧。 他轻轻叩打着桌面,眸子微垂,陷入了思索之中。 若是说去学宫学习, 丹枫他确实没上过学。 持明族内并不排斥去学宫上学,只不过是龙尊有些特殊罢了。 丹枫自诞生起, 就一直待在持明族内, 或许是因为龙尊太过重要,又或许是这多世不曾改变的制度。 龙师是为了辅佐龙尊传承的导师,当然也包括了一些其他的教导。 无数人给他灌输着龙尊不同的观念,所以他的童年并不快乐。整日待在府邸内, 一个人去阅读着那一本又一本晦涩深奥的典籍, 唯有窗外的月亮高悬。 孤独如影随形,而他也并没有什么朋友。 在一些龙师看来, 龙尊并不需要朋友,交朋友这样的行为有失饮月君的位格。又或者,他们只是把交朋友看作是一种结交盟友的手段, 只有同样强大、地位高尚的人才有资格成为他的朋友。 他们要他一直如明月那般,高悬于空,不染凡尘。 不只是他们,就连……就连他的心,也如是说道。 那颗……正在逐渐昭显存在感的龙心。 丹枫出神,手不由自主地按在胸口。 “丹枫……” “……枫大人……丹枫大……” “丹枫大人!” 丹枫回过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龙师已经停止了吵架,都看向了他。男人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依次扫过,有的人神色不变,有的人目光闪烁,有的人垂下眸子避开视线,世间百态,在自诩高贵的持明一族身上,尽显淋漓。 世人眼中的饮月君高高在上,龙师眼中的饮月君独揽大权。 有没有上过学? 少年发来的消息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无心之言,却惊起了他心中的波澜。 那么在那个少年眼里,他又是什么样的呢? 第一次,丹枫的心中生出了渴望与好奇。 * 少年的头发有些长了,被一根枫红色的发带系着,是浑身上下唯一的暖色。 “第二百八十六次实验结果,从实验体一号分割出的子体与负面情绪相性良好,可进行下一阶段的实验。” “培养皿一号,药王秘传莳者,魔阴身症状表现为嗔恚与他化,状况良好,各项指标在可控范围内,可进行移植培育实验。” “准备提交实验申请……” “打扰一下。”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少年一条又一条的指令。 云谏看着面前的各项实验数据,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似乎也并不打算搭理男人。 时不非摊开手,“我也不想打扰你,但是你最好还是来一趟,毕竟或许和你有关呢。” 听到他这么说,云谏才抬起头来,透过投影看向了时不非。 “与我有关?”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要知道,最近的实验不算顺利,他能用的人也不多,所以他已经连续加班快一个周了。每天加班到深夜,回了家之后又要去没药那边进行研究,连轴转。得亏他自己就熟练地掌握了岐黄之术,还精通丹道,炼制了不少药力比普通款强十倍的提神醒脑丹药。 直接把丹药当作糖豆吃,颇有一种疯魔的感觉。 别人知道了,只会道一声恐怖如斯。 然而云谏是因为自己的体质问题,普通的丹药很难在他身上起到正常作用,所以他只能自己制作特制款。 打开一个小盒子,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几颗丹药,难以言喻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然而云谏的神色却始终平静,很难不让人怀疑其实是他的味觉出了问题。 “带路吧。” 云谏走到时不非面前,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赶紧带路。 这种算不上礼貌的态度时不非感觉良好,他已经完全明白对方此刻是一个只在乎自己研究的科研人员,任何打扰云谏的人只会让他感到厌烦与不适。 科学疯子们大多如此。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时不非在前面带路。 走过一段不长的路,他们来到了一间房间内,里面有冥差、有云骑,还有一些特别的设备。尽管看不见室内这些人的表情,却依然能够感受到紧张的气氛。 有些奇怪。 云谏朝时不非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目光。 时不非沉默着,似乎正在斟酌如何开口。 云谏懒得等待,他直接开口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他看向手执兵器,正在警戒中的冥差和云骑,“你说的或许与我有关,意思是我要在幽囚狱蹲上一段时间?我难道犯了什么罪吗?” 少年的态度冷静过了头,银白的眸子里罕见地出现了名为困惑的神情。 他是真的满头问号。 时不非咳嗽了一声,“只是想给你做个检查。” 这就更匪夷所思了。 云谏狐疑地看向时不非,“在幽囚狱检查?” 简直就像是在说,如果检查不合格,下一秒就要在幽囚狱喜提豪华房间一间了。 “算了,尽快搞完,我还得回去进行第一次移植实验。” 云谏打断了时不非即将要说出口的话,他没有心情寻根究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他走到特殊的设备前,示意站在旁边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 看着配合无比的云谏,时不非多少也松了口气。 云谏躺在特殊的设备内,看上去像是什么生物舱之类的东西,很快设备启动了,有些特别的能量扫过了他。 他闭上了眼睛,借着这个时候理顺着自己的思路。 云谏确信自己做的那些事并没有暴露,不然就不是斟酌开口这么简单了。反正他人在幽囚狱,给他再开一间囚室也不是费劲的事情。 所以,应该是发生了什么重要,但是他或者是现在的他无法接触的事情。 让他做身体检查,听上去只是普通的事情,但这里可不是丹鼎司。 需要监控身体情况,或许和丰饶有关? 不知道过了多久,运作中的设备渐渐停了下来。 云谏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时不非那张戴着半块面具的脸。着实是难以让人看出男人此刻的想法。 又做了几个检查,云谏冷淡地开口:“接下来的事情还需要我吗?又或者我能知道些什么吗?如果回答是否,那我应该可以回去了吧?” 他的话再次把时不非的话憋了回去,因为前面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显而易见的是否,他们还需要进行更多的探讨。 “可以,麻烦你过来一趟了。” 云谏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麻烦就不必了。我走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从房间内离开了。 时不非叹了口气,“哎。真是有些棘手的性格啊。”他有点感慨道。 随后,他的表情严肃了下来,“如何?” 一名冥差回答道:“已经将检查的报告递交给了将军府,没有任何问题。” “没问题么,难道是睡多了,恰好表现出了活跃迹象?”时不非摸着下巴,“算了,至少不用通报华元帅。” 他转身也离开了屋子,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收拾屋子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罗浮的幽囚狱关押着不少罪囚,而最特别的那些则被关押在幽囚狱之底,永世监禁。 而这次引起戒备的罪囚正是在整个仙舟联盟关押的囚犯里最特殊的那个,罪名乃是炼成不死药的起源长生者。 幽囚狱会通过机巧监控起源长生者的生理状况,若是出现了苏醒迹象,必须通报华元帅。 最近一周,云谏的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了幽囚狱,监控的人发现,起源长生者的生理状况有了变化,虽然并没有出现苏醒迹象,但脑活动确实也更活跃了些。 而这一变化追溯其源,则是从云谏来幽囚狱进行实验前后的时间开始的。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秉承着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的原则,十王司决定对云谏进行种种检查。如果出现异样,虽然不能完全证明他与起源长生者生理状况出现变化有关,但也会被视作一种可能性。他们会对云谏进行更多的检测,揪出原因。 任何与丰饶相关的东西,都需要谨慎对待。 所以,尽管还不在警戒状态,十王司还是尤为慎重地对待了。 不过,从目前的检查状况来看,起源长生者身上的变化似乎与云谏无关。 这个少年与普通的仙舟人并无太多区别,充其量是有过分傲人的天赋。 重回实验室内,云谏立刻进入了研究状态,看上去并不把刚才莫名其妙的身体检查放在心上。 随着一条条指令,第一次移植实验正式开始了。 第43章 043. 云谏线-41 带着持明特色, 富丽堂皇的府邸内却颇为安静。 偌大的府邸,并没有过多的侍从,或许这府邸的主人喜爱安静。 两个尖耳朵的持明侍女正在低声交谈。 “那位今日又过来了吗?” 白若点了点头, “是,云谏大人一来就去了丹枫大人存放书籍典籍的地方, 还是如同之前那般。” 另一位持明侍女轻轻颔首, “既然那位没说什么,那还如往常一般就好。不过这位来的频率可真是频繁。” “或许这就是丹枫大人将玉牌交给他的用意。”白若是亲手为云谏奉上了那枚玉牌的人, 因此她知道对待这位丹鼎司天才,丹枫大人的心意绝不一般,至少如果只是普通交情, 丹枫大人是绝对不会把这种东西交给对方的。 在长廊的那端,一道蓝白色的身影正在接近。 黑色的长发,青色的龙角, 不是别人,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 饮月君丹枫。 见到男人, 两个本来正在小声交谈的侍女立刻收住了话题,对着丹枫恭敬地行礼,“丹枫大人。” 丹枫青色的眸子从她们身上扫过,淡淡地应了一声, 而后开口问道:“他又来了?” 白若知道这个他是谁, 不只是她,估计整个府邸都少有不知道的。她点点头, 脸上带了点犹豫,“是,云谏大人又来了。” 丹枫看她这个样子, 心里便明白了什么。 “他什么时候进入书库的?” 白若低头道:“晌午前。” “一直没出来?”丹枫语气平静地问道。 “一直没出来。”白若这么回答。 丹枫回来的时间不算早,差不多是该用晚餐的时间了。而云谏,显然没吃午饭,说不定连晚饭也不打算吃了。 “下去吧,我去看看他。”丹枫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个侍女好似松了口气般,立刻行礼告退。 “他最近在研究什么。”丹枫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头,然后朝着书库的位置走去。 他知道云谏酷爱书籍,这偌大的府邸吸引云谏的除了他这个龙尊(实验意义上)就只有这藏书众多的书库了。所以他把玉牌交给对方,算是满足了对方的爱好和需求,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个送出礼物的主人,竟然有一天会因为自己送出去的礼物而发愁。 可他这个说一不二的龙尊偏偏又不能把自己的话收回去。 真是叫人头疼。 不算明亮的书库内,鹤发的少年坐在地上,身边散落了不少书。用散落这个词来形容不太准确,每本书都被打开了,似乎是少年有意这么放着的。旁边还摞了几本还没打开的,看上去应该是挑选出来放在旁边准备看的。 “魂精科……肉身……轮回……精神……炼魂……” 推开房门,就听到炼魂两个字的丹枫动作顿了顿,他走进书库,背对着他的少年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还陷入在自己的思绪里。 青蓝瞳孔从那些被打开的书上扫过,上面的内容映入眼中。 其中有不少关于持明血脉,不朽传承的。 虽说这些基本上不能给外人看,但谁让云谏拿的是丹枫给的能够随意出入府邸的玉牌呢。更何况,真正不适合别人看的典籍,会被放在更为隐秘的地方。 “你在找什么?要帮忙吗?” 丹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垂眸看着身前的少年,如果需要帮忙,他这个早就把书库里的书看过的龙尊完全能够找出云谏需要的任何一本。 云谏捧着卷轴的手放下,仰头看到了已经来到他身后的男人。 “你回来了。” 轻柔的语句从少年的口中溢出,这让丹枫愣了一下。 “嗯,我回来了。” 因为仰着头,身体向后倾倒,云谏伸出手撑了一下地面,防止自己直接倒在丹枫身上。大脑终于从杂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抱歉,打扰你了。我这就收拾好。” 云谏从地面上站了起来,弯腰收拾着放在地面上的书籍与卷轴。 丹枫垂下眸子,也弯下腰,将卷轴和书捡了起来。 “放着我来就好。” 云谏抱着收拾好的东西,歪着头。 “听说你中午前就进了书库,一直没出来。”将剩下的东西抱在怀里,丹枫一边将它们放回原位,一边这么说道。 云谏也将怀里的东西一个一个放了回去了。 “嗯,稍微遇到了点小麻烦,有了些新思路。” 丹枫干脆利落地将怀里并不算多的卷轴与书本放好,抱着手靠在架子边。 “你的新研究?” 踮起脚尖,将书本放回高处的云谏叹了口气,“嗯,有关岁阳的。”他说的并不是假话,只不过是选择告知了丹枫一部分。 毕竟利用岁阳来解决魔阴身这个想法,大胆得可怕。 “岁阳。和十王司那边的情况有关啊。” 丹枫的眼睛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 他身侧探出少年毛茸茸的脑袋。 “这你又是怎么猜出来的?有人和你透露了?” 声音从下方传来。 丹枫垂眸看去,身体在通道处,只探出了头来看他的少年像是偷偷观察人类的什么小动物,异常地可爱。 “罗浮众司各司其职,其中与岁阳交流颇多的唯有十王司。”他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少年,“你胆子还真大。” 事到如今,就连他也忍不住怀疑自己之前的猜测是否有问题了。 本以为对方是信仰丰饶的丰饶民,结果现在人直接给十王司做研究,到底是他判断错了,还是十王司灯下黑,还怪让他好奇的。 云谏从架子后面走出来,手臂自然下垂,手背在身后,“我个人角度还是很愿意和你分享我最近的研究与想法,不过显然光我一个人愿意没什么用。”他耸了耸肩膀,“借用你家书库找找灵感,希望你别介意。” 他都已经说出来了,丹枫自然不会计较。 “走吧,我让人也给你准备了晚膳。” 云谏掏出玉兆,微微皱眉,“已经这个时间了?”他张开嘴,似乎打算拒绝。 丹枫的眼神飘了过来。 “那就麻烦了。”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下,云谏乖巧道谢。 两人相伴走向餐厅。 “说起来,你最近睡得如何?特制的安神香有用吗?” 云谏前后花了五天时间,将原本名为仙乡的毒改成了无毒安神·丹枫专供版。 因为是专供,所以丹枫是唯一一个使用者,别名也可以叫实验者。 丹枫轻轻颔首,“很好用。” “那就好,如果你之后还有什么别的需求可以同我说。”云谏侧过头,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距离第一次移植实验过去了有三天,结果果不其然是失败。 追根究底,是因为魔阴身状态下的人情绪过于极端,而从移植的岁阳火焰过于弱小,虽然同负面情绪的相性良好,却依然难以消化。 云谏不得不参考其他方法,从其他角度重新设计实验。 而他的新想法,是把重点转移到神魂上。 仙舟人的体内有名为丹腑的器官,这个称呼在云谏幼时看过类似的名词。 丹田与紫府。 在云谏的认知里,仙舟人从某种程度上等同于修仙者,只不过仙舟人靠的是外力,而修仙者靠的则是自身修行。丹田与紫府,或者说丹田与识海便是修仙者最重要的两个部位。 同样都可以延长寿命,仙舟人蜕变成为长生种,依靠的是不老药,是外力。而修士靠的是自身,不断地磨炼自身,突破自我,追求大道,达成一种超凡脱俗的境界。在这个过程中,有的人会因心魔发疯、性情大变,有的人会因战斗或者天赋有限而陨落,然而修士无一不在追求那一线生机,那便是道。 可以说修士们修仙不仅仅是为了长生,更是为了追求大道。 修仙者们的修仙是对肉身与神魂的锤炼。 这便是云谏所知道的那个答案。 但是显然,在仙舟,修仙这种事情比太卜司的卜占还要玄乎。 仙舟人魔阴身的状态其实倒是和修士们的心魔劫有些类似,既然说是劫,那必然是九死一生,但历劫之后,便可更强大。心魔劫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对自身的考验呢? 魔阴身的凶险更多地表现在身体上,形式也不如心魔那般变化莫测。这也是为何前人能够将魔阴身总结出五个魔阴身的症状。 持明蜕生轮回的方式在云谏看来倒是很符合修仙的观点,龙尊尤其像是某个人数次轮回转生,为的便是渡劫历劫。只不过修士们到最后,会在历劫多世后勘破迷障,心神合一,回归一体。而龙尊嘛,说不好是会变成一个人,还是会分裂成无数人。 云谏的思绪越飘越远,眼睛忍不住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记得好像有什么可以把单独某一世剥离出来的功法来着,就像修士们的xp也十分自由,比如和自己多年前分出去的分神谈恋爱。 那篇功法叫什么来着。 正在思考的鹤发少年忽然停下了脚步。 丹枫注意到云谏的动作,也站定,看向他,“怎么……”疑问还没问出口,他的眼神忽然凝重起来,“发生什么了?你的表情。”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些什么,但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云谏站在原地,银白色眸子的目光明明灭灭,虽然天色已晚,但丹枫的视力依然能够让他看清少年的表情。 难看得有些可怕,或者说那表情十分危险。 “我的表情?”云谏在丹枫的提醒下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只森*晚*整*理露出的那双银白的眼睛。 过了两秒,他放下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之前的平静。 “抱歉,是我失态了。” 云谏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们还是快些走吧,再耽误下去,晚膳就该凉了。” 丹枫再次打量着他的神情,没能从那张脸上看出半点端倪,他应了一声,算是同意了云谏的话。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把这件事忘记,事实上,他打算等用完膳后,等云谏理清思绪,再度询问一次。 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算是朋友了,如果能够帮上云谏什么,丹枫当然很乐意。不过,如果云谏并不愿意告诉他,他也不会强求对方。 这既是朋友的尊重与包容,也是长辈与强者的。 第44章 044. 云谏线-42 云谏并不是第一次留宿了, 房间依然是之前的那间,里面准备的衣物也是适合他的型号。 沐浴后的少年身上还带着水汽,尤其是那头发色特殊的头发。发尾被云谏用干毛巾包了起来, 吸收发尾的水分,免得打湿了他的衣物。 打开衣柜门, 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已经被准备好的东西。 盯着衣柜里放置好的衣物两秒, 云谏伸出手,将衣服拿了出来, 把自己的衣服换了下来。 柔软的布料上没有什么花纹,款式也十分简单,最突出的特点就是舒适。 可以想象, 穿着这身睡觉,不说能不能做个好梦,起码入睡是无碍的。 刚关上柜门, 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云谏认识的人不多,能够交流的一共只有两个人, 一个丹枫, 一个白若。 白若知道他不喜欢被打扰,一般只会在门外敲门,然后说出事情,等待他反应。所以, 来者的身份很明了了, 是丹枫。 不过,丹枫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呢? 云谏走到门前, 给门外的人开了门。 同样换下了白日那身衣袖有着仙鹤的私服,穿着宽松衣袍的丹枫手里还提着什么。 但凡换个主角,此刻的场面都像是什么至交好友, 一人携酒,两人对饮,秉烛夜谈。只可惜,云谏还不到喝酒的年龄,而丹枫也不会带坏未成年人。就算是要喝酒,估计也要等云谏成年后了。 云谏让开身子,“你带了什么过来?” 丹枫抬脚进了屋子,将手中提着的东西放到了桌子上。 一个玉质的瓶子,看上去很像是装酒的那种。 云谏:? “持明族酿制的一种饮料。”丹枫像是看懂了云谏的想法,开口解释了起来。 “所以里面不是酒?” 云谏有点好奇地走过去打开了瓶子,找出两个小盏,往里面倒了一些。 颜色呈现出有些晶莹的湖蓝色,没有酒的味道,反而有着一股很特殊的水果香气。 确实不是酒。 云谏将小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喝完之后,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唇,像是水果味的海水。 没错,这是云谏脑袋里转了一圈形容之后,冒出来的想法。 他看了看手里已经空了的杯子,又看了看等待他品尝评价的丹枫,脑袋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想法。 持明族不会都喜欢喝一些带滋味的水吧?又或者是他们能品出不同地方的水的味道?别的仙舟不知道,但罗浮的持明族掌握的云吟术能驭水,而身为龙尊的丹枫有着饮月君的称号,掌握苍龙之传,行云布雨。 苍龙,直白一点不就是水龙么。 而且,罗浮上还有种茶名为鳞渊春,鳞渊自然指的是持明圣地鳞渊境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 丹枫看云谏逐渐变得有些奇怪与探究的眼神,适时出口打断了对方脑内的奇怪想法。 “之前看你脸色不对,是因为实验?”选择这个时间过来,丹枫也是有考量的。 云谏看上去温和乖巧,但是警惕性和厚重的防备之心完全不输于丹枫。 丹枫是因为龙尊,而云谏是为何会有如此的浓厚的警惕心与防备心就十分值得考量了。尽管也可以用他遭受苦难还不足一年,心中的那些阴霾雾霭还无法完全消散去来当作借口,但在丹枫看来多少还是有些牵强了。 不过,既然他曾对云谏说过不追究,对云谏付出了自己的信任,就不会收回这份信任。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在一个人放松的时间里,才好说一些白日不能说的话。不然,怎么会有秉烛夜话这个词呢。本来丹枫带来的东西也应该是私谈时的好酒,不过他在考虑到云谏的年龄后,果断换成了更适合孩子喝的特制酿饮。 有点度数但不高,适合持明族所有一百岁以下的小孩饮用。 云谏捧着小盏,又啜了一口,水果味的海,有些新奇再尝尝。 灯光下,无论是他雪白的睫毛还是发丝都染上了暖黄的颜色。就连那双银白的眼睛,也呈现出淡淡的金色。 他放下手里的饮品,回答起了丹枫的问题:“不全是吧,但也有部分是因为实验。”他能够感觉到丹枫的好意,他抿了抿嘴,双手捧着脸,微微歪头看着丹枫。 这明明是个非常女孩子化的动作,但他做起来却没有一点不和谐之处。 “你也知道我在研究魔阴身,我正在思考一些其他的可行方法。” 除了利用岁阳这种纯粹的能量生物,云谏觉得还可以参考持明族蜕生后把所有记忆都打包的方法,但若是要用在仙舟人身上,还需要进行修改一番,毕竟总有些记忆是要留下来的。再不然就是他记忆里那些清心散、镇魂散之类的药方和巫咒了。 前者是通过科学手段,而后者自然是利用玄学手段了。 不过,依照云谏的观点,最管用的,应该是修行心法,致虚极,守静笃。(注1) 先修心再修行。 修心虽然缓慢,却是持之以恒的方法。外力毕竟是外力,就算看上去对身体没有什么损害,但次数多了,难免会出现一些问题。 就好比是药三分毒,以及服用某种药物时间长了会产生抗药性,是一个道理。 听了云谏的话,丹枫轻轻颔首,“之前在书库听你说到了炼神二字,你是打算从这个方面入手?” 云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的神色冷淡,宛如冰雪铸就,即便是蒙上了暖黄色的光,那双银白的眸子也冷漠平静得可怕。 “若说魔阴身,修心炼神才是最好的方法。凡人轻而易举地获取长生,空有其表,却无与之相匹敌的心性,着实可笑。狐人虽然能够活几百年,却远远达不到真正的意义上的长生。” 夜色与灯光将少年的外壳撬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了一丝本质。 “长生,你觉得人类真的能够理解长生吗?” 丹枫安静地注视着少年,青色的眸子里只有平静。 “要先经历大喜大悲,看过世间繁华,度过无数劫难,为己亦为天下苍生,唯有背负所有,永享孤独,却依旧坚守本心的人,他们的长生,才叫长生。世人都道仙神妙,却不知仙神也自有苦难。” “长生根本就不是人类应该触及的东西。若这长生是求来的,而不是自己向天争来的,只会成为灾难。” 云谏向来温和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与他气质不相符的带着些恶意与讽刺的微笑,很浅,但是丹枫还是察觉到了。 “你知道吗,丹枫。” 鹤发的少年抬眸注视起了男人。 那种描摹的眼神给人的感觉相当微妙,至少丹枫无法想出形容的词语。这种目光与其他任何人看他的目光都不同。 “在我眼里,只有你才算是真正的长生。” 托着脸颊的手放下,云谏朝丹枫伸出手,第一次真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边界,轻轻地抚摸着丹枫的脸颊还有那双眼睛。 “狐人也好,仙舟人也罢,持明族唯有龙尊不同,不朽的血脉当真如此非同凡响吗?我看未必,那些持明族远远比不上你。在这个遍地长生的地方,或许只有你才算长生。” 长生,什么才算是真正的长生? 从一百岁活到八百岁算长生吗? 算,也不算。 那从八百岁活到三千岁算长生吗? 算,也不算。 真正的长生,难道不应该是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不死不灭,永恒不朽吗? 或许,最开始就错了。 人们应向不朽祈求长生,而非向丰饶祈求长生。 凡人求来的长生,对他们来说或许只是延寿也说不定。 他信奉丰饶,为的不是所谓的长生,是药王赐予他的新生,仙舟人有长生的种子,却不知如何让这种子发芽长大,只能看着种子枯萎。 真是暴殄天物圣所哀。 不过,这或许也好。 人之所以为人,便是有生老病死,无可避免。对人来说,长生本就是违背规律的,或许不只是人,整个宇宙都是如此。 道之所以为道,便是万物以此为准则,一切皆已注定,万物轮回,规则不变。 长生自然美好,却有违天理。 放眼寰宇,即便是星神也会陨落。 长生这个词本就是人类自己创造的,诞生于人类自己的妄想之中,是人类对自身寿命有限的感慨与不甘。 每个人都想过如果我有更多的时间、我有更长的寿命,我会如何。 要的太多,能做的却太少。 人类追寻着那渺茫的希望,企图延长寿命。长生本就是延长寿命,这诞生于人之妄想,令人心生贪欲的词语,在化作真实之后,人类那颗心却并不会满足。 渴求更多的长生,却不知自己是否能承受代价。 长生啊,真是个美妙的词语。 人类的眼界受限于自己,受限于人之本性。 就像有的人宁愿化作流萤,安心地死去,而有的人却在命运中挣扎,渴望突破界限。事物也的确都是两面性的,世界并非纯粹的黑白。 若延长寿命的长生是虚假的。 那么何为真正的长生? 若没有代价地长生存在于世间,那这个长生者的身份又是什么呢? 是人吗? 是仙吗? 还是神呢? 抑或是神之上的道呢? 第45章 045. 云谏线-43 金绿色的汁液从如同蛇鳞一般的漆黑手套上滑落, 滴落到了地面。 “这就是失去意识了?太脆弱了。” 平静的声音在囚室内响起,听到这话的没药脸上不由地浮现出了古怪的神情。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手中执着一柄小刀的少年。 薄如蝉翼的小刀泛着金属的冷光,只从外表看, 完全不如正规的武器可怕,可这要看这柄小刀在谁的手里。毫无疑问, 在云谏手里, 它的危险程度与令人恐怖的程度直线上升。 云谏用手帕擦着手中的小刀,斯条慢理地说道:“最近的实验品似乎都是这个类型。在药王秘传吃药吃多了, 连脑子都不太好使了。” 说到这里,他轻叹了一声,“一面让那些新加入潜力低的当被抛弃的棋子, 行事张狂,吸引注意力,一面让药王秘传内的人小心行事。咱们的魁首还真是喜欢玩这种游戏。” 没药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云谏手里的小刀, 低声道:“忍冬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云谏走出囚室, “留在外面的都是弃子, 知道的东西不多,做实验倒是勉强,不过也无所谓。”他将双手浸入水中,尽管这双手套能保证不染一点烟尘脏污, 可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还是需要洗洗。 “战事将起,攘外必先安内, 云骑那边估计要在战前好好打扫一下罗浮了。” 云谏走到实验台前,垂下眼睛,看着铺在台子上的卷轴, 上面记录着最近的实验。 “你们两个最近也小心点吧,暂时不需要实验素材了。” 云谏的话让没药和常山松了口气,就算他俩小透明,但也不想顶风作案,虽然搞的是反贼。 第二日。 云谏照常到幽囚狱报到,自从上次与丹枫夜谈后,对方就甚少出现在他眼前了,好像是自己给丹枫造成了太大的冲击。 云谏漫不经心地想到,却并没有要反省自己的意思。 他又没错。 幽囚狱这边的进展缓慢增长,就从目前的进度来看,真想看到初步阶段的成果,保守估计也得十年后。完整的成果更是要拿几十年甚至百年计算。 云谏翻着手里的册子,他将蛊虫种入魔阴身者体内,利用蛊虫的特性压制实验品体内的情绪,而后将岁阳移植进去,等到岁阳吞噬消化那些情绪后,再令蛊虫减缓压制,如此一来,岁阳应该能够受得住魔阴身的那些负面情绪。 他做的这些都在十王司的眼皮子底下,几乎等同于玩火。 实验虽然不人道,但是云谏不在乎。都堕入魔阴了,还有什么人权可言呢? 在他看来,这研究说是能够解决魔阴身,但实际上真正的作用,只是让仙舟人死得好看点,起码在走到生命尽头时以人的身份死亡,而非以怪物死亡。 “进展不错,消化负面情绪的速度提高了。子体没有出现排斥反应,也无诞生灵智的迹象。” 云谏微微眯起眼睛,陷入了思考,“子体能量变强,情绪转化为能量,岁阳一族更像是某种转换器。”如果能够将情绪转化为力量,那么他曾经那个利用魔阴身,爆发更强力量的想法,也可以得到实现了。 朱明便是利用岁阳当作能源。 不得不说,云谏其实还挺感兴趣的。 “朱明……”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还想去看看的,过去学习一下朱明利用岁阳的方法。 “可惜。” 云谏叹了口气,以他现在的身份,估计是不允许随便离开罗浮的,要离开需要经过各种审查,谁让他的危险程度有些高呢。 “可惜什么?” 男人有些轻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不用转身看,云谏都知道来者是谁。 他抱着手臂,通过屏障看着室内的那个怪物,一个体内有着岁阳的培养皿。 “可惜没法去朱明。” 时不非面具下的眉毛挑了一下,“你对朱明感兴趣?但那里是工匠的圣地,和你的专业好像不太对口。” “但是他们对于岁阳的利用确实值得学习。”云谏说的是实话。 仙舟联盟中,对岁阳研究最透彻,利用最彻底的要数朱明仙舟,罗浮对付岁阳的方法,同朱明比,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罗浮这边就有不少朱明友情提供的针对岁阳的器具呢。 “没有意识,岁阳也不过是比较特别的一束火焰罢了。”说是纯能量生物,可没有意识,哪能称得上生物二字。 所以,他的研究其实也没有那么非人类。 云谏若有所思地想着。 时不非耸耸肩膀,“你这话要是给十王司的其他判官听了,他们说不定会打你呢。”他看向实验室内,微微眯起眼睛,“是我的错觉吗,里面的这位好像安静了不少。” 云谏摇摇头,“不是你的错觉。用了点特别的手段让它听话而已,不过情绪的消耗确实很耗费能量,可以说,它体内的那束子体正在汲取它的生命力长大。不过。” 他的话停了下来,再次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对此,时不非早已见怪不怪了,他摸着下巴,“你手里还有别的蛊吗?有没有适合十王司的。” 云谏看向时不非,疑惑地嗯了一声。 “能够探查消息的蛊我应该已经上交了。” 他特意选了几种蛊虫,将炼制方法上交给了云骑,有探查消息的,有治愈的,都是一些不太凶恶,能够让人接受的。 只不过,云骑那边的炼制似乎不太顺利。 炼蛊也是要看天赋的。 云谏从来不担心蛊虫被滥用,更不担心把炼制方法交出去会造成什么影响。 笑死,炼都炼不出来,用个屁啊。 时不非自然也知道,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谁让现在能炼制蛊虫的只有你啊。” 丹鼎司那边其实感觉也挺奇怪的,明明方法都没错,怎么就搞不出来,就像是有什么奇怪力量在影响一样。介于这个世界上有星神的存在,或许真的有什么神秘力量在阻碍吧。 云谏表情淡淡,“这也算是好事。起码滥用蛊虫这种事情,六御不用担心了。” 他作为鸩羽长,倒是可以在之后教导入了鸩部的鸩士炼蛊,当然这玩意儿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不是每个人都有炼蛊天赋的。 时不非想了想,觉得云谏的话也对,他点了点头,“所以真没有吗?” 云谏的表情和眼神没有一点变化,“十王司想要什么样的?我可以抽空炼制一批给你们使用。” 仙舟科技确实高,但不意味着古老的手段就没有用处了。 “说到底,蛊是毒的一种,几乎都是为了杀戮炼制的,仙舟的各种神通手段并不少,蛊虫应该不算太好用吧?” 云谏也不怎么能想明白,时不非为什么要盯着他,那些特别危险或是能够操控他人,改变心神的蛊虫除了丹枫,他压根就没跟别人说过。 不过,蛊虫确实很好用。 在拷问、杀戮、监视、控制、掌握死生方面尤其好用。 云谏微微眯起眼睛,想到了被他种下蛊虫的那些药王秘传。 “不过非要说的话,倒是可以给你们炼制一批问心蛊和子母蛊。” 不等时不非回答,云谏再度开口。 “问心蛊你可以理解为吐真剂,但是可以反复利用。子母蛊的话,还挺适合追踪和查探消息的。” 时不非双眼一亮,“好啊。你能炼多少?” 云谏放下抱着的手臂,眼神飘向时不非,“能拿出来的不多,我还要负责云骑那边的供给呢。”说到这里,他揉了揉太阳穴,“说到底,为什么蛊虫在你们手里损耗能那么大啊。” 他真是不理解,不会养动物植物就算了,怎么蛊虫这种已经脱离生物范畴的玩意还能被养死。到底是拿他的蛊虫干什么去了啊? 时不非忍不住笑了起来,“听说云骑那边,有不少人都挺害怕虫子的。” 如果是普通的虫子,其实无所谓。 但谁让云谏炼制的蛊虫都很不一般呢?看上去就满是恶意。还要分给丹鼎司研究,只可惜都被研究死了。 “算了,毕竟蛊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想喂养,需要的是鲜活的血肉。” 云谏已经懒得去追究给出去的蛊虫到底被用到了什么地方。 “以后倒是可以用丰饶孽物试试。” 云谏托着下巴,提出了一个可行方案。虽然年关将近,可是战火的气息也愈发浓烈了起来,如果需要,他完全可以为云骑炼制一批能够吞噬丰饶孽物血肉的蛊虫。只要有大量的血肉,不管多少蛊虫都可以。 毕竟这种蛊虫并不是什么太过高级的蛊虫,要操纵蛊虫大军也并不算难。 “只不过,到时候就算是有如海潮般的蛊虫大军,判官阁下也没法一览眼福了。”云谏温声说道。 时不非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面具下的脸变得异常奇怪,他看向少年,忍不住问道:“你是要当下一个螟蝗祸祖吗?” 如果要提到虫子大军,那么全宇宙第一个想到的,都只会是已经陨落的繁育星神,铺天盖地的虫巢,令人恐惧恶寒。 而虫子没有感情,并不畏惧死亡与疼痛,可想而知,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会带来多大的灾难。 云谏轻笑起来,“我哪里比得上虫皇。”他的脸变得面无表情,银白色的双眸里空无一物,冷淡地说道:“就算陨落,虫皇也是星神。而我,不过是个凡人罢了。更何况,蛊虫也与螟蝗祸祖的虫子不同,并不会造成基因污染,只要蛊主下令,便会全部死绝。” 他背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无论是您,还是六御十王,都想多了。” 蛊虫只是工具,而非军队,起码现在确实如此。 虽然来自高层的试探让人厌烦,可云谏也不介意告知实情,毕竟他虽然信仰丰饶,对仙舟却并没有太大的恶感。 把仙舟与那些作恶的丰饶民放在一起,会救助其他星球的仙舟显然才是那个践行丰饶命途的存在。 药王慈怀。 云谏垂下眼眸,在心中向丰饶祷告。 “嘻嘻~瞧瞧我发现了什么?” 第46章 046. 云谏线-44 突兀出现的声音实在诡异。 嬉笑与哀哭掺杂一起, 像是吵闹的乐曲,损坏的八音盒,癫狂、诡异, 完全不符合仙舟人的审美。 “一只信仰丰饶,却被巡猎圈养在舒适区里的鹤宝宝, 让我猜猜, 如果岚发现了这件事,祂会不会用一只漂亮的光矢把你钉在建木上?” 身处囚狱中的少年面色平静, 并没有因为突然出现的声音受到惊吓,银白色的双眸不起波澜。 “我想比起被光矢钉在建木上,还是被十王司押进幽囚狱的可能性更大。不过, 我既非药王令使,也非丰饶的命途行者,只是一介略通丹药岐黄的普通人, 哪里值得关注。” 头脑一转,便猜测出声音主人身份的云谏垂下眸子, 微微抿起嘴。 “不知常乐天君到访罗浮, 所为何事?” 虽然嘴上是这么问的,但云谏却觉得这话问了也白问。 刺耳的尖笑声听得人有些头痛欲裂。 云谏揉了揉太阳穴,把那抹混沌赶出了脑海,头脑变得再度清醒起来。 “鹤宝宝, 你的话骗骗别人还行, 可不要把自己骗了。不过嘛,阿哈也不介意欣赏你这自欺欺人的样子——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再次传来, 欢愉高昂的语调也陡然转变成了消沉低落,“只是你还欺骗自己多久呢?毕竟——” 祂微微拉长语调。 “你连人都算不上啊!啊哈哈哈哼哼~鹤宝宝,你洗脑自己的本事可真是太精湛了, 就连阿哈都不得不承认,你就是个骗术天才。一层稀薄的人皮,能隐藏住你的本质吗?一个用来……” “够了!” 云谏打断了阿哈的话,他敛下银眸中的神色,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常乐天君,我只是一介凡人。若您想找什么乐子,不如去问问其他人。我相信他们的反应可要比我这个披着一层稀薄人皮的家伙,更有意思。” 尽管被打断了话,欢愉星神却也并未恼怒,语气里充满了深意和兴趣。 “尽管骗自己吧,鹤宝宝。阿哈会再来看你的,希望那个时候的你会比现在的你更有意思~”声音逐渐淡去,世界重回安静。 云谏缓缓吐出一口气,星神虽已离开,可是刚才的谈话到底对他产生了些影响。 他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重新回到了实验室里。 青碧的岁阳之火燃烧着,好似一团普通的火焰。 盯着那团火焰,云谏有些失神。 忽然,他的神色变化了起来,已经平息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 这不对劲。 云谏猛地抓紧胸口的衣服,他努力深呼吸了几口气,勉强将胸中的火焰压制下去。现在,他必须离开幽囚狱。 幸好今天的实验需要他的地方已经完成,剩下的可以交给其他人。 保持面色平静,离开了囚狱。 离开的身影并未引起太多的注意,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丹鼎司的鸩羽长不喜与人交往,更爱一人独行。 撑着身体来到了父母留给他的居所,将自己关在地下室中,云谏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就是这样的稍一松懈,金色火星如同荧光般溢了出来。 “唔呃!”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雪发的少年跌坐在地上,这样的痛苦正如他蒙受药师赐福,重获新生时那般。 落在地面的火星并未熄灭,反而燃烧了起来。 他闻到了烧焦的味道,那是他的皮肉,但紧接着,金色火焰缠绕着的身躯中涌现出属于丰饶的生机力量。 如果说金焰焚烧是猛烈的砍刀,那丰饶力量的出现,就让焚烧的金焰变成了钝刀子割肉。 云谏侧躺在地上,蜷缩起来,雪色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黑色的发尾衬得他的脸越发苍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脸一定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 就如同灵纥说的那样,它感受到的虚伪的东西,正是他那层稀薄的人皮。阿哈看透了他的本质,或许还知道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身体一边崩裂烧毁,一边被修复,这已近乎一种残忍的酷刑,可云谏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有身体在轻轻颤抖,昭示着那种痛苦。 地下室安静得诡异,只有皮肉被烧焦时发出的一点声音。 缠绕在他身上的金焰终于缓缓平息下去,丰饶的力量修复着他的身体。 云谏睁着眼睛,他的脑袋里忽然出现了有些离谱的身体修补方法。 身体修补方法?搞得他好像是什么被使用品一样,用坏了,还要修补。 身体还有些虚弱,云谏垂下眸子,这个方法需要的是具有力量的材料,当然蕴含丰饶的力量最好。也就是说,修补身体的材料可以是丰饶孽物,也可以是丰饶神迹的残骸,比如建木。 毫无疑问,建木才是最适合云谏的材料。 云谏微微抿起嘴,比起将建木留在仙舟,他确实更希望将建木带走。他眼中的建木,是药师的赐福,即便能够作为材料,他也不会动手,这是对药师的不敬,更是对丰饶的玷污。 脑海中停止了不着边际的猜想,云谏缓缓移动身体,坐了起来。 不出意外,身上的衣物被烧了个干干净净。也幸好因为幽囚狱中诸多设备都受到限制影响,他平时都会把玉兆放在他的办公室里。回来得急,自然也没拿上,避免了一样损失。 只是。 云谏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他想不起来这边有没有适合他穿的衣服了。 而且,他现在的状况,还需要找个人帮忙看下,尽管他自身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但是谁让医者不自医呢? 这便是丹枫站在房屋门口的原因。 他打开门,走进了屋子内。 坐在桌子边的少年面前摆放着一面镜子,他正在慢吞吞的给自己编着辫子,当丹枫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进行到了最后。 那根出于丹枫之手,作为安神香回礼送给云谏的枫红色发带被系在了辫子尾端。 对方久违的穿上了白色的衣服,那条枫红色的发带是唯一的艳色。 “你来了啊。” 云谏放下手,脸色苍白得有些难看。 宛如酷刑一般的焚烧修复,到底还是对他造成了些影响。有些失控的力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感觉并不好受,也幸亏他的身体蒙受丰饶赐福。 “你的脸色很难看,发生什么了?” 丹枫一眼就看出了云谏此刻的虚弱。 云谏闭着嘴巴,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撩起袖子,露出了一只手臂。 丹枫微微皱眉,坐到他对面,将手指搭在了云谏的脉搏上。 或许是因为苍龙之传,又或是因为丹枫有意克制,温和的水流一般的力量缓缓侵入云谏的体内。 利用云吟术治疗,向来是丹枫的医治手法,平时没什么,可现在情况却有些古怪起来。 在力量流入云谏身体的那一瞬间,丹枫和云谏的身体都僵硬了起来。 并不暴虐的不朽力量与本就温和满是生机的丰饶力量一接触,就隐隐有一种共鸣乃至融合的感觉。 这感觉太奇怪了,就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丹枫都维持不住自己那副冷淡的面容,露出意外与一丝不适来。 云谏的手臂在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了自己那只正被丹枫诊断的手。 努力把奇怪的感觉驱逐出去,云谏开口打破了这微妙诡异的氛围:“有看出什么来吗?” 丹枫停止输送力量的行为,收回了手,他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眸子,而后语气与表情再次变得平静无波起来。 “你身体里还残留着一点力量的气息。”丹枫沉吟了片刻,继续道:“若我没有感知错误,那应当是毁灭的力量。”他微微拧眉,“但那股力量正在消散,但你体内的另一股力量。”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正在思考。 虽然丹枫是亲罗浮派,在战场上对丰饶孽物毫不留情,但森*晚*整*理是持明族对待丰饶的态度确实有些微妙。 仙舟也并非没有正常的信仰丰饶的人。 孽物是孽物,丰饶是丰饶,在这一点上,仙舟人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当然,若不是丰饶这种给了力量不管后事的态度,仙舟的态度大概能再好一点。只不过,现在仙舟已经是全宇宙公知的给药师收拾烂摊子的第一选择了。 仙舟曾受丰饶赐福,建木便是见证。 当年持明族献出圣地鳞渊境,以镇压建木为条件,换取了留在仙舟作为回报。 丹枫作为现任龙尊饮月君,自然也是距离建木最近的那个人。 每过一段时间,丹枫便会巩固建木封印,所以他是对建木力量最熟悉的那个。 而他,在云谏体内感受到的那股生机的力量,正如同建木那般。只是建木已经枯萎,而云谏体内的那股力量却十足的充满活力。 这样的含量,已经远超普通仙舟人体内的丰饶力量,更超过了丰饶的命途行者。 所以,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生活在仙舟,在巡猎势力监控下,为巡猎工作的——丰饶令使? 想到这里,丹枫的表情忍不住变得奇怪起来。 他微微睁大眼睛,青蓝色的眸子盯着云谏那张称得上精致且仙气飘飘的脸蛋,“你……?” 就像是预知到了他心中所想,云谏撇过头,“不是。” 回答得相当斩钉截铁。 只是,你身体的力量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啊。 龙尊大人疑惑了起来。 第47章 047. 云谏线-45 体内属于不朽的力量缓缓褪去, 那诡异的共鸣融合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云谏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脉搏,仿佛能够看透皮肉下的血管。那是一种过于冷静甚至冷酷的目光。 “我并非丰饶的命途行者, 也不是令使。” 停顿了片刻,他继续说道:“我同你们一样。” 他抬起头, 发丝无法遮住他的双眼。 “你的结论呢?” 少年轻声问道, 如同月夜下荡开涟漪的湖泊。 丹枫缓缓收回手,“你的身体还很虚弱, 我想你自己也知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需要稍微改变一下你那反人类的作息了。” 丹枫淡淡地回答道,似乎没有追究云谏身体内丰饶力量的打算。 “我知道了, 正好最近需要我的地方不多。” 听到云谏的话,丹枫轻轻颔首,“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 又是怎么招惹上毁灭气息的,但你体内的力量足够驱除残余的那些气息了。”他抬起眼眸, 青蓝色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少年。 丹枫有张美丽的脸, 这是整个罗浮公认的事实。 作为医者的他,有着属于医者的温柔。那份温柔柔和了他身上属于龙尊的高傲还有性格中的冷淡。 “我不知道其他人如何,但你的身体现在需要力量补充。” 作为医者,丹枫能发现云谏体内奇怪的事情, 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 你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消耗大量能量的事情吗?”丹枫审视地看着云谏, “这次,你也要拒绝我吗?” 云谏并不是第一次拒绝他了,但他并不在意。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不会强求他人将秘密告诉自己。可这并不代表他会一直如此。 丹枫与云谏的关系,正处在于一个非常微妙的点上。 是合作者,是不陌生的朋友,是志同道合的伙伴,或许未来会发展成共享秘密的关系也说不定。但这都是未来,此刻,他们来到了临界点。 是进是退,还是停滞不前,都取决于云谏的答案。 这次,你也要拒绝我吗? 这个问题,云谏也想过。 无论是他还是丹枫,或许就维持着这种不温不火的朋友关系,合作者,研究同伴的关系似乎也不错。但是—— 他从人类身上学过的东西告诉他,渴望拥抱、渴望更亲密的关系也是本能。 人之本能。 这样的决定或许会给云谏带来危险,未来的改变或许也并非他想看到的。 父母的身影出现在他的回忆里,寻柯的身影也出现了。云谏忽然发现,尽管他才来仙舟没多久,但是获得的爱其实并不少。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寻柯承担了父母的位置。 朋友。 他的父亲云饷与寻柯是好友,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他还记得寻柯在说起云饷时的表情。带着笑,尽管眼睛里带着泪。 但那一定是一段十分美好的时光。 云饷与柳玉之间大抵也是如此,既是朋友也是爱侣。 人从来不是孤单存在的,想要什么,也必须要付出什么。 有所求,有所应。 他应该踏出那一步吗? 这层稀薄的人皮维持得久了,难免会出现破损,与他人保持距离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云谏望向丹枫,眼睛里映出男人的身影。 他缓缓开口,“我,遇到常乐天君了。” 话音落下,房屋里安静无比。 丹枫的眉毛微微拧起,表情有些凝重,“常乐天君?” 在仙舟被称为常乐天君的,正是欢愉星神阿哈,这位星神喜怒不定,无人能够猜测他想做什么,要干什么,也无从判断他会在哪里出现。这样不稳定的星神无疑是危险的。 “但是你身体里的气息并非欢愉,而是毁灭。” 丹枫梳理着思绪,他倒是不觉得云谏在骗它。毕竟这没什么必要。 “祂同我对话,似乎对我有些感兴趣,祂离开后,我的身体。”云谏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他有些庆幸自己没长太多,留在这里的衣服勉强合身,不至于让他光着身体。 “毁灭的火焰燃烧起来了。” 他摊开手,表情淡漠地看着掌心,“我的血肉被烧焦,而丰饶的力量则在修复我的身体。我并非丰饶令使,也不是丰饶的命途行者。毕竟你知道,我研究的东西,可不是无害的。” 尽管身体里有着丰饶的力量,但这种力量更多地是表现在云谏自身。云谏表现得一直如同普通仙舟人一般,作为和云谏相处时间最多的人之一,丹枫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至于身体里的力量。” 云谏抬起手将脸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银白色的眼睛如同镜子,却无法映出事物身影。 “我曾无限接近死亡。” 平静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其中的不详含义让人不想深思。 “那个星球被丰饶孽物蹂躏,大火在燃烧,呼吸间都是焦臭。” 他好像回到了濒死的那天。 “步离人如同海潮,狼藉之后又匆匆褪去。” “我是那个星球的唯一幸存者。” 丹枫沉默不语,他知道云谏的事情,但也并没听太多,如云谏这样的存在并不少,更多的还是在丰饶孽物蹂躏后,再无生机和幸存者的星球骸骨。 “绝大多数时候,人们只会关注结果,不会在意过程。” 少年的脸上出现了笑容,温和地、温柔的、带着诡异的满足与仰慕。 “在濒死之际,我得到了药师大人的祝福。” 丹枫的眼神凝住,云谏现在表现得可要比炼制毒药时危险多了。 “这才是我成为唯一幸存者的原因。” 云谏的脸上再度变得冷淡,“我的危险程度,大概不亚于那根被斫断的建木。所以,我不拒绝你,你打算如同镇压建木那般,镇压我吗?” 如同稚子一般好奇地发问,却也掩盖不住一个大麻烦的事实。 丹枫的眉头拧起,脸上的表情不算太好看,可偏偏又是他自己先动口的。 他知道云谏有秘密,甚至与丰饶有关系,但万万没想到关系会这么大。 本来他只以为是和药王秘传有关,谁能想到竟然会牵扯到丰饶星神药师呢。而且看云谏的那个样子,显然如同仙舟人信奉帝弓司命一般狂热,只不过狂热的对象是帝弓的死敌,药师。 “你对仙舟……” 丹枫的话并未全说出口,但是云谏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我对仙舟没什么想法,不如说仙舟追随帝弓猎杀丰饶孽物深得我心。” 丹枫注意到了对方的用词,既然愿意称呼巡猎为帝弓,那么证明云谏还是认同巡猎的。 “你是持明,同你说了也无所谓。” 事到如今,云谏也不打算隐瞒了。 “我加入了药王秘传。” 丹枫并没有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毕竟他之前就已经有所猜测,这句话带给他的冲击力还不如之前的大。只是这样一来,他就需要思考一下,该如何处理后续的事情了。他对云谏其实相当有信心,虽然云谏说自己加入了药王秘传,但这可以不一定是为药王秘传所用。 他自然见过加入了药王秘传的人是什么表现,与云谏表现得截然不同。 更何况,丹枫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他可不觉得对药师同样狂热信仰的云谏会看得上药王秘传。 “我厌恶的东西很少,但是很不巧,与仙舟有关的占了两个。一个是恶心的丰饶孽物,另一个是老鼠般的药王秘传。” 说到丰饶孽物和药王秘传,云谏的脸上出现了厌恶与厌烦。 “为什么人类总是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厚颜无耻地向药师大人祈求力量,又不约束自己的行为,给药师大人抹黑。趴在神身上吸血的蚂蟥,罪无可赦。” 随着厌恶的话语说出口,少年的脸颊上泛起一片浅红,显然这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气的。 与此同时,他身上属于毁灭的气息再度不平静起来,并随着他的话语,银白的眸子中间逐渐染上金黄的色泽。 金色的火星再次溢出。 眸中金与红交错。 “我要、我要——” 云谏扶着额头,“我要杀了他们!” 火星瞬间点燃,毁灭的金色火焰贯彻着毁灭与杀戮的意志。银白双眼中的金黄终究是战胜了猩红,凝缩成了金黄的光点,占据在瞳孔中间。 “冷静点。” 丹枫在发现云谏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时,就已经有所感觉,他运气云吟术,蕴含着不朽力量的水将火焰熄灭。不等火焰再次燃烧,丹枫果断出手,将少年打晕过去。 接住云谏晕过去的身体,怀中的少年闭着双眸,看不出半点刚才的疯狂。 只是桌子与地面上还残留着焚烧的痕迹,让场面看上去颇有些狼藉。 横抱起云谏,丹枫感觉自己就是来收拾烂摊子的。他忍不住啧了一声,抱着怀里已经没有反应的人离开了。 这屋子的修缮他大可以让别人去做,但是云谏他必须亲自看好。 就如云谏说的一样,现在的他确实比建木危险多了。 堪称一个不定时炸弹。 只不过这个炸弹不是丰饶的,而是毁灭的。 丹枫也算是知道云谏体内的毁灭气息是怎么来的了,只是还有一点他没弄清楚,云谏本人似乎并不清楚自己体内的毁灭力量从何而来。 想到对方之前表现出的种种异样,以及提到过的常乐天君,丹枫不得不往最坏处考虑。 其中或许也有欢愉的手笔。 常乐天君。 丹枫叹了口气。 这又是另一个麻烦。 第48章 048. 云谏线-46 无私、利他、治愈的行为是丰饶命途的体现, 然而丹枫看着床榻上的少年沉默不语。 无私、利他、治愈,这六个字只能说和云谏全然相反。 比起丰饶命途,云谏反而更适合毁灭或者巡猎。 或许正是因为反差过大, 云谏至今为止都没有踏入命途的意思。 这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现在的云谏就视丰饶孽物与药王秘传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是他真踏上了毁灭或者巡猎的命途, 之后会做什么还真不好说。 可丹枫也不能确定, 云谏身体中那属于毁灭的金焰是否能够被他掌握。 一想到一个可能掌握毁灭力量的丰饶信徒,生活在巡猎的势力范围里, 丹枫就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寿瘟祸祖与帝弓司命敌对不假,但烬灭祸祖更不是什么省心的家伙。除了已经陨落的螟蝗祸祖,另外两位的力量都出现了, 还是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再想到常乐天君。 丹枫压住自己想要叹息的想法。 牵扯到四位星神,这件事已经远远不在丹枫能够处理的范围里了。他只是罗浮持明族的龙尊,又不是将军, 更不是元帅。 但他也不能把云谏扔给罗浮高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丹枫已经被云谏拉到了一条船上。他自然可以将云谏的话告诉滕骁, 可后续的麻烦也会找上他。龙师与龙尊并不是完全的一条心, 虽然他已经借着药王秘传的由头处理了一批龙师,收拢了权利,可因为持明轮回蜕生的特殊生活方式终究还是不够有威慑力。 一时的安静不代表一世的安静。 持明最严重的惩罚是入灭,可持明无法繁衍后代, 只能依靠蜕生的方式转世为人, 所以入灭是最后的惩治手段,基本上不会动用。 这就相当于让人有了退路。 反正死不了, 大可以随便搞事,最多是转世蜕生,百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有时候丹枫还真的挺羡慕仙舟人或者短生种的, 自诩高贵的持明族,早就失去了对死亡的尊重。 云谏现在什么都没做,不仅没有危害到仙舟,做的事更是有利于仙舟,不论如何,对方现在的立场与仙舟是一致的。 起码在对待丰饶孽物和药王秘传上是一致的。 丹枫已经作出了决定,今天的事、今天的谈话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就好。 只不过,丹枫在心里把云谏的危险程度又往上升了升,除了看住云谏不去研究丰饶与不朽力量融合外,还得看住对方不会因为情感波动就引出毁灭的力量。 想到这里,丹枫觉得这还不如直接把云谏放在自己身边。 虽然他对云谏有信心,相信云谏会遵守诺言绝不会背着自己去搞什么丰饶与不朽力量的融合研究,相信云谏不是那么容易产生情感波动的性格,但他对别人没有信心啊。 就像他相信自己作为龙尊的手段,但不相信没脑子没眼色的龙师会忽然长出脑子,不再蹦跶到他面前来一样。 聪明人只需要对视一眼,就能够领会彼此的意思,但傻子不行。 并不知道丹枫在内心对着龙师一通毒舌的云谏在被打晕后就进入了那个神秘的空间。 他站在才到脚踝的水中,心神终于平静下来。 “幸好是丹枫来了。”云谏喃喃道。 这些事情他当然也不介意同寻柯说,只是在出事的第一时间,他想到的人只有丹枫。 毕竟丹枫是能文能武手腕卓绝的龙尊,而寻柯是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匠人。 他会第一时间想到丹枫也是很合理的一件事吧。 尽管没有人在,但云谏还是莫名地生出了一股别扭。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然后意识到头发已经编成了辫子。 放下手,云谏朝更深处走去,水也慢慢上涨,直到到达小腿,才停下了脚步,然后他将自己浸到了水里。手将编好的头发撤散,将手中那根枫红色的发带举起来。 云谏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手,握着那根发带将手放在胸口。 大脑正在整理思绪。 云谏对情绪的把控向来到位,或者说他对模仿情绪这件事深有心得。 空荡荡的瓶子不管外表再怎么花里胡哨,里面终究是空无一物。 他只对药师大人给予的赐福有印象,而身体里属于毁灭的力量他毫无印象。甚至他根本就没接触过与毁灭有关的存在。 思绪渐渐回到了那天。 鼻腔中好似又充满了炙热焦臭的气息。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云谏抬手抚摸着自己的左眼,唯一一个可能是那滴金色的不明液体。 身体被重锻的痛苦与今天被火焰焚烧的痛苦相同,尽管云谏的猜测或许有些异想天开,但他仍旧有了一个猜想。 那滴金色的液体或许来自毁灭星神。 那是神明的血液。 只不过这滴血液的来历大概与纳努克的关系不算太大,血液是纳努克的,但不代表把血液给予他的也是纳努克。 执着于毁灭的星神怎么有功夫搭理一个濒死的凡人。 “常乐天君……阿哈……” 云谏只能想到祂。 想到阿哈,云谏抿起了嘴角,他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吸引了阿哈,但是他明白吸引了阿哈的注意是一个大麻烦。 喜怒不定随心所欲的欢愉星神听上去可要比执着毁灭的毁灭星神要危险多了。 全宇宙的人都知道阿哈是什么德行,云谏可不会觉得阿哈会对自己另眼相待。 另眼相待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欢愉星神来说有乐子可看。 没有谁会喜欢自己成为乐子,当然阿哈和祂手底下那些同样疯疯癫癫的假面愚者不算。 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假面愚者们在找乐子、看乐子、成为乐子这件事情非常有发言权。就算是对自家星神也敢下手。 只能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比起被阿哈注意,他更希望注意自己的是药师。 云谏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的行为与性格可谓是与丰饶命途半点不沾边,所以能不能踏上丰饶命途对他来说并无所谓。 至于令使。 虽然他和丰饶令使没什么接触,但也知道在仙舟的历史上,丰饶令使倏忽曾在第二次丰饶民战争里率领丰饶民围困玉阙。 他对倏忽的感官不好不坏,只是觉得这位令使实在有些不配其位,不能为药师大人做贡献的全部都是渣滓,没有任何搭理的必要,甚至完全可以动手清理。作为丰饶令使不去宣扬践行丰饶理念,清除败类,反而纵容抹黑药师形象的垃圾,实在是有些过于得意忘形了。 倏忽与仙舟之间的恩怨云谏不在乎,他只在乎对方是否能够成为药王的助力。 只不过现在看来,这位助力在帮倒忙的路上越走越远。 这么想的话,无法成为丰饶令使反而让云谏松了口气。 要是真的和倏忽一样成为了丰饶令使,云谏就算是拼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也绝对不会和倏忽当同事的。 什么档次啊,拖后腿的废物也配和他同个地位。 “药师大人还真是辛苦啊。” 云谏发自内心地感叹着,他的眼神微动,“药王秘传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既然是药王的信徒,那就应该去干点与丰饶相关的事情,比如救治。 只可惜,药王秘传从创立的最开始,根就歪了。 现在的药王秘传更是藏污纳垢。 但是没关系,他有很多手段,足够拨乱反正。 “大奸大恶者、心怀怨恨者、欲求贪婪者、不敬不信药王者都不需要留下,最后一类倒是可以用蛊虫控制,将其改造成信者,不是什么大事。” 云谏数着药王秘传中的几大类,发现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很多,药王秘传里能留下来的人不到一成。 “这也没办法。” 云谏低声安慰着自己。 “开头总是困难的,躲藏了那么多年,本来就跟下水道的老鼠没什么区别,多年没有打扫的房屋要打扫干净本就要费事一些。” 但是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这就显示出长生种的好处了。 长生种有足够的时间去解决一件事情,更何况云谏要处理药王秘传可不需要百年,甚至不需要几十年。 “成年之前应该可以解决,到那个时候,或许我也可以……” 云谏若有所思起来,只是后面的话消弭于唇齿之间。 精神的疲惫渐渐蔓延开来,眼皮变得沉重无比。 云谏放任自己闭上眼睛,沉进水中。 与昏睡过去,什么都不管的云谏不同。 丹枫将人带回府邸的时候,就引起了注意。 挂断通话,滕骁打探消息的样子简直不要太明显。事实证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与短处,让更擅长武力的滕骁将军打探消息,简直等同于明着告诉他,兄弟发生啥事了?能说吗?严重吗?最重要的是,人没事吧? 丹枫还能怎么办。 云谏把秘密一股脑地告诉他了,把他拉到同一条船上,然后被自己打晕,果断选择把后事扔给他。他轻松了,丹枫这边倒是忙起来了。 被他收拾了一顿的龙师确实不敢上门质问了,只是在玉兆上打探消息。 毕竟回来的这一路上,所有人都看见他们高冷不近人情的龙尊大人一手托着丹鼎司的鸩羽长,一手护着对方,神色紧张地回了自己府邸。 想到平时这两位就关系密切,心中难免会犯嘀咕。 晕都晕了,带人去丹鼎司,或者丹枫自己当场给治疗了不好吗?再不济,还能送对方回家。有什么把人带回来的必要吗? 猜测越来越离谱,流言传播得也越来越快,可谓是相辅相成。 估计再过不久,就要变成什么童养夫或者强取豪夺的狗血话本子戏码了。哦,估计还有什么老龙吃嫩草,不过这草太嫩了。 玉兆又响了起来。 丹枫头痛地揉了揉眉头,接通了玉兆。 这次不是滕骁,是时不非。 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在十王司那幽闭处知道传闻的。 丹枫作为龙尊是一顶一的好,作为医者也是如此。 现在云谏是病患,他是医者,对这位饮月君颇有了解的滕骁和时不非自然还是很相信他的判断的。 两人互相从对方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挂断通讯,丹枫捏着玉兆,看着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的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能在心里感叹,还好螟蝗祸祖死得早。 不然就单论玩虫子,云谏牵扯到的星神估计就要再多一位。被仙舟视为祸祖的三位都被牵扯到了,只能说这也是一种能力。 第49章 049. 云谏线-47 轻柔的纱幔被吹进屋内的风轻轻拂动, 旁边的香炉从炉盖飘出氤氲的烟雾。 属于莲花的浅淡香气令人舒适。 床榻上的少年眼睫缓缓颤动,似乎即将醒来。 果然,雪白的睫毛在轻颤后缓缓抬起, 一双非人的眼白双眸显露了出来。 云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眼前的房间对他来说并不算陌生。 他这是被丹枫带回来了? 身上的衣服柔软宽大, 绑着的头发也散在背后。就是不知道用来系头发的那根枫红色的发带被放到了哪里。 云谏抬起一只手臂, 素色的柔软布料自然垂下,宽大的袖摆如同鸟儿张开的羽翼。 “您醒了。” 白若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端着托盘的侍女走了进来, 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恭敬地说道:“丹枫大人说您大概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让人煮了粥。” 云谏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落到了对方端进来的托盘上。 大概是为了保温,碗上还盖着盖子。 从床上下来,云谏走到桌子前坐了下来。 白若没再说话, 将盖子打开,滚烫的热气夹杂着海鲜的鲜香弥漫开来。 知道云谏并不喜欢旁人打扰的白若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后, 告退离开。 目送对方离开的少年静坐了一会儿, 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拿起了勺子,舀了一勺煮得浓稠出了米花的海鲜粥。 对着勺子里还冒着热气的粥轻轻吹了口气,煮得软烂的粥与鲜甜的鱼片落入腹中,让一直保持着温凉体温的身体都暖和了起来。 一碗粥的量不算多, 但也不算少, 像是卡着他的食量准备得正正好好。 贴心得有些过头。 云谏在心里评价着。 毕竟是丹枫府邸内,侍奉龙尊的职业侍女, 处事妥帖显然是她们的职业素养。 将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放下勺子。云谏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抿着。 他等了不到五分钟, 门就被再次敲响。 这次来的不只是白若,还有丹枫。 白若收拾好桌子上的一切,立刻离开,将屋子留给了二人。 “感觉如何?” 丹枫也没废话,直接进入了正题。 云谏放下水杯,直接将自己的胳膊伸了过去,示意丹枫自己来。 虽然他也可以自己给自己诊断,但这里有一位医术同样厉害的龙尊,不用白不用。 看着云谏伸到自己面前的胳膊,丹枫只是挑了下眉,将少年的袖子掀开,属于不朽的力量再次探入了云谏的体内。 只是这次,丹枫要比上次小心多了。 操控着云吟术在云谏身体转了一圈,丹枫缓缓收回了自己的力量,移开了自己的手。 “状况不错。”丹枫淡淡地说道。 之前云谏的身体内部还残留着毁灭的气息,但此时毁灭的气息已经消失,无论身体内部还是外部都有丰饶的力量修补。 至少不用担心云谏的身体被毁灭力量侵蚀了。 云谏收回手,掀上去的袖子垂落。 “我昏了多久?” 其实云谏不太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更在意自己昏过去多久,有没有耽误什么事情。他在工作狂的这条道路上也逐渐走得越来越远了。 丹枫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回答道:“你睡了两天。” 闻言,云谏拧起眉头,“两天?” 丰饶的力量实在神奇,尤其是适合社畜与工作狂。而云谏也确实仗着自己并非常人的体质随心所欲,有丰饶的力量,他根本不用担心猝死的问题。更何况,虽然比不上身体经过水压淬炼的持明族,仙舟人的体质也是一等一的好。 “十王司那边联系我了,那位刑部判官时不非说你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不用急着过去。” 听到丹枫的话,云谏抿起嘴,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比起这个,你应该还有需要联系的人吧?” 丹枫的话提醒了云谏,他转头在屋子里找了找,被清洗过的旧衣服被叠了起来,上面放着一块玉兆。 是他常用的那块。 云谏走过去,将玉兆拿了起来,“你从丹鼎司拿回来的?” 毕竟他走得匆忙,玉兆直接扔在丹鼎司了,联系丹枫的那块是旧的。现在这块出现在了这里,显然是有人特意拿过来的。白若虽然也拜访过他,但是没有谁比丹枫更清楚他的习惯。 能把玉兆拿回来的只有丹枫,不作他想。 丹枫果然也没有否认,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后慢悠悠地说道:“你昏睡的这两日,这块玉兆可是响了又响。你的那位监护人很担心你,虽然我有和他说过你的情况。” 平静的声音里暗藏着调侃与看好戏的意味。 云谏打开玉兆,果然看到了没有接通的一连串通讯记录,还有几条留言。 在看到最后一条时,云谏只是皱了皱眉,抬手发过去了一条信息,然后把玉兆放下了。 丹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番动作,他对那个名为寻柯的工匠还是有一点印象的。他也能够看出寻柯与云谏之前的感情不错,但是云谏刚才的反应似乎有些太过轻描淡写了。 像是知道了他的想法,云谏无奈地摆了摆手,重新坐到丹枫旁边,“寻叔又闭关了,只嘱咐我照顾好自己。现在已经联系不上了。”他叹了口气。 有时候研究人员之间就是如此。 忙起来根本联系不上,他是如此,寻柯也是如此。 他们都已经习惯了时不时联系不上对方,即时通讯都被他们玩成留言板了。 “闭关。”丹枫沉吟了片刻,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信息,“工造司那边似乎已经进入战时动员状态了。” 正所谓兵马未至,粮草先行。 工造司既然已经忙了起来,那距离云骑军出征估计也不远了。 丹鼎司和太卜司大概也会忙碌起来,尤其是丹鼎司,随军医师必不可少。 云谏的身份比较特殊,鸩部是新建立的而且只有他一人,他既通岐黄医术又懂丹药之道,而且不同于普通医士,有自保能力,再加上那有些特殊的本事,很难说他是否会作为随军医师出行。 云谏似乎也想到了这件事,他摇了摇头,“罗浮估计不会将我放离开。” 先不说年龄合不合适,光是他在十王司那边负责的项目就离不开他。如今项目才刚刚走上正轨没多久,万一他出了什么事,这项目估计要被暂停一段时间,至于能不能继续会不会被封锁,就得看有没有后来者了。 “不过你也提醒我了,我大概也要忙碌起来了。” 云谏扶住额头,十王司那边放他假,估计是为了与云骑军协调时间。蛊虫的便利自然森*晚*整*理不用多说,在某些时候更是能起到特殊的作用。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他大概率要和寻柯一样在丹鼎司闭关了。 “看来这个年不会过得太平静。” 云谏淡淡道。 丹枫颔首,“不错。”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大概也会去。” 一般情况下,高位者是不会亲临战场,而是坐镇后方,统筹全局。但在仙舟显然是例外。 架不住仙舟民风淳朴,武德充沛,作为云骑统帅的将军定然会随军出征,不然也不会被称为将军。身体里流淌着龙祖伟力的龙尊们就更不会坐以待毙了,而掌苍龙之传的饮月君更是能打能奶,完全不需要担心。 听到丹枫的话,云谏拧起眉头,忍不住质疑道:“需要到这种地步吗?” 仙舟毕竟不是无法移动的星球,而是能够在星海中航行的巨舰,就算是出征,一般情况下,作为将军的滕骁大概也会待在罗浮上。除非必要和紧急事态,不会离开罗浮。 但丹枫可是罗浮这一脉持明族的龙尊。 谁家的君主不好好在家待着,坐镇后方,反而上战场的啊。 不朽龙是死了,但龙尊身体里的不朽力量又不是假的。 可以说,丹枫绝对也是个大杀器。 虽然知道战事将近,但云谏也没有太多实感,可以说绝大部分的罗浮人都没有太过忧心,该吃吃该喝喝。这次的战事大概也和之前的那些战事一样,棘手程度不会太高。 既然如此,那就并不需要滕骁和丹枫亲临战场。 罗浮的高级军官和有才能的人其实还是挺多的。 看着云谏的样子,丹枫忽然笑了一下,“自然没到那种地步。不过是——” 他停顿了片刻。 黑发男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需要找个理由离开罗浮。” 龙师是被他收拾了一顿,如今虽有怨言,却也称得上乖巧。但他可不觉得某些自视甚高的老东西会一直安于现状,他要做的就是离开罗浮一趟,再钓一波鱼,顺带给自己增添些声望,好进一步把持住手中的权力。 云谏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面前这个面白心黑的男人,鼻尖萦绕着不只是淡雅的莲香,还有复杂的算计的气味。 “你会跟我这么说,是因为需要我帮忙吗?” 除此之外,云谏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了。 有时候,云谏也觉得持明族的一些龙师挺奇怪的,他们自视甚高,但其实和普通持明族没有什么区别。 云谏非常肯定,持明族唯一特别的是龙尊。 龙尊就算离开持明族依然是龙尊,身体流淌的不朽力量不会说谎,但持明族若是离开了龙尊的庇护。 那就只能沦为上好的实验材料。 不只是云谏,星海中任何一个研究人员想必都会对持明族感兴趣的。 所以,他想不明白,龙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自信与勇气,敢和龙尊作对。 将持明与仙舟绑在一块的雨别大概是不在意他人言语,但论起目光和谋划,可比龙师要高上不知道多少倍。 想到这里,云谏摇了摇头,对着丹枫幽幽地说道:“你确定那群龙师还有用吗?”他很怀疑,这群姿势甚高的龙师和当年那波目光短浅的龙师是不是同一波。如果是这么多年都没什么长进,那这群所谓的为了龙尊陷入龙狂准备杀手,大概也只能起到搞笑的作用。 “出谋划策不行,品德不行,眼光不行,眼色也没有,他们真的能杀了陷入龙狂的你吗?除了给你拖后腿和充当废话制造机,其他的似乎什么都做不好。你真的要继续用这么一群废物当龙师吗?” 云谏困惑又毫不留情地说道。 他并不忌讳死亡,在谈论龙狂时十分轻描淡写,就像是再说一件小事。 但这些也确实不是什么重点。 这次神色变得复杂的反而是丹枫,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的嘴比之前毒了不少。” 而且态度还怪真诚的。 云谏托着脸,细长浓密的雪色睫毛在眼睛下方落下了一层阴影。 “嗯,希望你能早点习惯。”云谏承认,并且不觉得自己的话哪里有问题。 “我之前的话依然有效。” 外表如同仙鹤白鸟的少年托着脸颊,唇角翘起,“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改变人的性格又或者是操控他人的蛊虫,要多少有多少哦,丹枫哥哥。” 仙鹤的外表下,其实是一只剧毒华美的鸩鸟也说不定。 第50章 050. 云谏线-48 丹枫对那群不堪大用的龙师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 就算听到云谏用辛辣讽刺的语气挑刺,也不会觉得有半点问题。毕竟他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抛开别的不谈,丹枫对于龙师的态度正在一种十分微妙的忍耐范围内。他要从龙师手中收拢权力, 高傲如丹枫,无法忍受自己受到他人束缚, 即便是教导过他的龙师也不行。当然, 他也知道龙师里也有还算不错或者看得过去的人。但谁又能够保证他们不会变,所以权利自然应该握在他的手中。 从最开始见面交谈时, 云谏就曾问过丹枫是否需要利用一些特殊的手段收拢权力。 对此,丹枫的回答是委婉地拒绝。 因为就算家里的龙师再没用,好歹也是龙师。但随着和云谏的交往加深, 丹枫偶尔也会考虑要不要用点更直接的手段,毕竟每天要和没眼色、暗含小心思、各有目的、不同心的龙师弯弯绕绕也是一件十分费力费心神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浪费他的时间。 诚然, 云谏的手段有些阴险毒辣,但方便、好用、快捷, 能解决很多事情还不需要他处理后事。丹枫也算是彻底认识到蛊的厉害了。 在操控人心的方面, 蛊确实一骑绝尘。 云谏暗自打量着丹枫的神色,尽管对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却能够感受到对方其实有些意动。 看来还真是被那些龙师烦得够呛。 云谏在心中暗道。 他叹了口气,脸上百无聊赖, “身为长生种, 却把无限的时间投入到无聊的勾心斗角和权力争斗当中,果然是目光短浅自视甚高的蠢货会干的事情。” 已经在丹枫面前暴露几乎全部秘密的云谏已经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本性了, 冷淡的口音说着辛辣的话,偏偏还没什么感情波动,但凡让哪个龙师听到了, 估计都要被气得脸绿。 “要是没有你们这些个能够传承不朽力量的龙尊保护,他们早就变成实验室里的原材料了。连这个事实都看不清楚,果然是胃口被养大了。” “你现在应该还没完全收拢权力吧?之后要去前线,对这边的掌控力大概会变弱吧?” 云谏的问题也正是丹枫要面临的问题,不过对此他已经有了安排。 “不出意外,我应该会安排人监视这边。”丹枫淡淡地说道,监视这种有些过分的话在他嘴里也变得合理起来。 他离开罗浮,放松对族内的掌控,又何尝不是一种手段,按捺不住的家伙自己会跳出来,只要跳出来就会被抓住马脚,等他回来,就有理由处理了。 他倒是要看看,被他收拾过的龙师,这次又会蹦出来几个傻帽。 闻言,云谏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意,“光是这样应该还不够吧?不如我支援你点?” 他说的支援自然是指炼制一批用来监控探查的蛊,反正他要给云骑军那边炼制,再给丹枫炼制一批倒也不碍事。 丹枫只是略微思考了几秒,就果断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云谏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道:“说不上麻烦,总归是要炼制的,再给你炼制一批也无所谓。如果你真要感谢我,不如之后给我带些材料?” 丹枫挑了下眉,做出了愿闻其详的样子。 “不出意外,我这个后勤医务人员是上不了前线了,不过我本人倒是对丰饶孽物很感兴趣。” 云谏放下手,神色平和,他知道丹枫一定能够理解他。 “虽然研究魔阴身也很重要,但是这毕竟是仙舟研究了千百年都没有成果的课题,研究魔阴身的人那么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在说这话的时候,云谏并不觉得自己的话听上去有些泄气,毕竟他说的是事实。 “我对丰饶孽物同样感兴趣,你知道比起研习医道与丹道,我还是更喜欢研究毒术。听闻步离人会散发名为狼毒的信息素,而且他们擅长生物科技,而我恰好对这些感兴趣。研究他们可比研究单纯的毒有意思多了,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很适合当研究材料。” 步离人体质强悍,而且有着名为月狂的能力,这同样是令云谏感兴趣的原因。 仙舟联盟,除了曜青的狐人外,其他几座仙舟的狐人都没有这样的能力。他想要研究一下月狂,总不能去抓曜青的狐人,只好把目光放在步离人身上了。反正是丰饶孽物,早该死的,为了他的研究作出牺牲,反倒是能减轻些身上的罪孽。 若非他无法离开罗浮,他倒也想跟随丹枫他们去前线看看,捉几只鲜活的实验品研究。 想到这里,云谏不由得有些失落,但随后他又将这失落扫到一边。 “能活捉的话,当然是最好的,但若是捉不到,那就给我带些血肉或者尸体来吧,用来炼制新的蛊虫也不错。他们的器兽也可以带些血肉或者残渣来。另外,再给我些你的血吧。” 丹枫对于云谏前面的要求自然是点头同意,但是最后的那个却犹豫了下。 “你打算自己研究我的血?” 因为云谏要忙于十王司那边的研究,丹枫也要为了去前线做准备,他们两个已经挺久没聚在一起研究了。 但是这次云谏向丹枫索要血液并非为了研究,他摇了摇头,“不是研究,我要拿你的血液去炼蛊。” 他垂下眸子,“虽然持明可以蜕生,身体也经过水压的千锤百炼,但战场上刀剑无眼,即便你是龙尊,也难免会受伤。” 云谏知道持明族的死亡有两种不同的叫法,能够转世新生的叫做蜕生,而完全的死亡则叫做入灭。 入灭一般是罪大恶极的持明族才会受到的惩罚。 “不论如何,还是多些保命的手段比较好。” 丹枫身负不朽传承之力,既能提木仓上阵杀敌,也能驭水治疗,但他也不会真的认为自己就是天下无敌了。只不过,他有些好奇,云谏炼蛊的手段。 “蛊还能做到这个?” 丹枫是真的好奇,毕竟从云谏表现出来的炼蛊手段来看,多为阴毒之物,很难将保命手段同蛊联系到一起。 云谏微微扬起下巴,“当然可以。蛊能做到很多,但是能不能表现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他展现出炼蛊手段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道理。后面茯苓代表药王秘传来忽悠他的时候,自然也同他说过。 但是云谏展现出来的那些并不足以让人疯狂,而且也多为具有正面效果的,这也让人缓和了对蛊的印象。 那些过于阴毒狠厉和奇妙神异的蛊,皆被他隐藏起来了。 为数不多有幸知道的,一是丹枫,但他也只是听过,而另外的几个则是被他当作了工具人的倒霉二人组。 他们身体里种下的蛊正属于前者。 若他们有异样或者异心,哪怕只是想想,种在体内的蛊便会撕咬他们的内脏与血肉,作为用来监视操控他人的蛊,可谓是再合适不过了。 而云谏要为丹枫炼制的蛊,则是后者。 巫术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以诅咒和巫蛊为主,阴狠的黑巫术和祝吉祈福用的白巫术。 但是蛊术中也总有例外,就如巫术分为黑巫术和白巫术一样。 除开绝大多数极具毒性和杀伤力的蛊毒,在蛊术中还有一种比较特别的蛊,与人的生命力或者状态挂钩。当然,这种联系是好的那方面。 补充气血又或者是—— 涅槃重生。 普通的蛊术自然无法做到,但云谏修习的可是源于他们信仰的道的巫术,这与普通的巫术本就有区别。 在远古,巫觋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杀戮,更多地则是为了沟通天地,与万灵相交。诅咒、巫蛊、治疗、祈福、占卜、沟通天地万灵,可以说没有什么做不到的。最为尊贵的大巫被视作天地自然的代言人,也是距离道或者天地万物最近的人。 所以,对于云谏来说,话本里那种看似不可能存在的能够令人复活的蛊,他是能够炼制出来的。世人视那为故事,可于云谏而言,那是事实。 这种蛊极为珍贵,炼制难度也很高,炼蛊时用到的材料自然也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普通货色。 “依我之见,你之后怕是要去往前线多次,也幸好没什么大的战役,否则我可来不及给你炼制这凤凰蛊。” 凤凰蛊,字如其名,能使人涅槃重生,相当于多了一条命,但是这样的蛊,一人一生只能用一次。即便是这样,这蛊也足够珍贵。 云谏可是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了。 丹枫只听名字,便知道这东西必定珍贵。因此,他认真地问道:“你真的打算把这东西给我用吗?” 其实比起他,云谏大概是那个更需要的。 光从身体的强悍程度来说,云谏大概是比不上丹枫的,云谏身体只是在敏锐程度和自愈净化能力上十分出色,但真刀实枪地干起来,他这个粗通武艺的研究人员还比不上持明族内还未成年的半大少年。 云谏已经打定主意,他摇摇头,“你拿着吧。这东西,我大概是不需要的。” 按照他身体的自愈能力,估计就算是被开膛破肚,也能长回来。若是有幸得到建木,利用建木修补身体,那他本就变-态的自愈能力估计还要再上一层楼。 就像随着时间,丹枫体内的不朽力量会随着传承越来越多,云谏体内的力量大概也会随着时间渐渐变强。更何况他基本上不出罗浮,行踪更是固定得过分,根本用不上,还不如给上战场的丹枫。 丹枫身为持明龙尊身份尊贵,如同真在战场上出了什么事,罗浮那边怕是不好交代。这样的保命手段,还是留给饮月君吧。 大概也是看出了云谏内心的想法,丹枫也没有推辞,只是淡淡开口:“血液你需要多少?或者你还想要别的吗?” 丹枫的提问一下子勾住了云谏的心神。 那双银白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黑发的男人,“先给我一百毫升吧,你是龙尊,血液中的力量要比普通人强太多,炼制蛊虫,估计这些就够了。至于其他的。” 雪发的少年手抵着下颌,低头思索起来。 丹枫倒也不急,耐心地等待云谏给出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云谏才抬头说道:“你有蜕下来的龙鳞和毛发吗?或者。”他的眼神微动,将自己的目光移到了丹枫的身后。 “要不你把尾巴露出来,我自己来?”说着,他默默撸起袖子,充分表达了自己对于丹枫身体尤其是尾巴的觊觎。 他的要求很合理,虽然他不是工造司的工匠,但是家里有人是啊,而且谁说龙鳞和毛发不能用作炼器以外的他处。 众所周知,龙的全身上下都是宝啊。《 》 50-60 第51章 051. 云谏线-49 尽管云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丹枫依然能够透过那层冷淡的外皮看清内里。不出意外,那是他十分熟悉的名为研究人员对于实验材料的狂热。 这大概是所有脑力劳动者的本性。 尤其以工造司和丹鼎司为最,不过二司对于材料的需要各有偏好。比如工造司喜爱的材料是各种矿石金属, 而丹鼎司喜好各种草药、疑难杂症等等,反正都是专业对口的东西。 龙鳞、龙血还有龙的毛发都十分不凡, 但一般需求他们的都是工造司的工匠, 若是将这些属于龙的材料添加进兵器中,必然能够锻造出神兵, 当然了,工匠的手艺也是十分重要的一点。 只不过这些材料给了云谏,对方大概会拿来用作什么素材。要知道各大丹方、药方里奇奇怪怪的药物可多了去了, 有的是基础的植物形态,还有的是动物形态,又或者什么石头碎碎木头渣子看不出什么玩意的奇怪东西。 有句话说得好, 医士或者丹士给你开了方子,你可千万不要好奇方子上的材料都是啥, 不然很可能会出现一些你自己不想要的意外。 这条告诫是无数前人实践过的真理, 为了保护各位求药治病之人那脆弱的心灵。 而这样有着各种奇奇怪怪中药的方子还只是出自普通医士、丹士之手,到了云谏这里,药方里材料的可怕程度大概还要再翻上几番。谁叫他是众所周知喜欢以毒物入药的冷门人才呢。 丹枫看着已经准备好薅他鳞片和毛发的云谏,犹豫了几个呼吸之后, 还是把尾巴露了出来。 柔软细长的青碧龙尾鳞片美丽细腻, 而上面的毛发更是柔顺飘逸。光亮的鳞片,柔软的毛发, 一看就知道主人精心搭理过。 雪发的少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尾巴,虽然眼神与普通人都是一致的狂热,但云谏的狂热在于这尾巴在他眼里就是上好的材料。丹枫要是随便拉一个工造司的工匠过来, 眼神估计也是如此的火热。 而普通人眼神会狂热,则是因为持明龙尊尊贵,几乎不会露出尾巴,看到这尾巴的人没有一个不会赞叹其美丽与强大,龙尾与龙角同样都是身份与血脉的象征。 丹枫的尾巴看似柔软纤细,实则不然。只是因为这青碧龙尾有些长,所以才显得有些柔软纤细,但如果真的测量一番,就会发现这条尾巴并不算细,而且也不是柔软而是柔韧,骨骼、肌肉十分有分量,还有其中蕴含的力量,足以说明一切。 云谏盯着那条青色尾巴,想了想被这尾巴抽中的后果,心里不由得有些期待起那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倒霉鬼。 反正被抽中了,肯定是会骨折,至于是骨折一根两根还是半身骨折那就不晓得了。 丹枫府邸的库房中不是没有以前蜕下来的鳞片和毛发,只是按照他对云谏的了解,对方恐怕更喜欢新鲜的。云谏拿出来的凤凰蛊毕竟是保命的稀世珍品,丹枫也愿意拿出同样珍贵的东西作为回礼。 丹枫敛下眸色,轻声道:“你自己来吧,记得动作轻些。” 龙这种生物其实和猫还是很有共同点的。 比如说,它们都控制不好自己的尾巴,龙是龙,龙尾是龙尾,虽然说不上泾渭分明,却也差不了多少。 每个龙尊从蜕生开始的课程基本上都是学习如何把自己的尾巴藏起来,在持明族的礼仪中,显露出龙尾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毕竟这意味龙尊自身对力量的掌握控制不足。而丹枫在控制掌握力量这方面向来天赋异禀,所以自从他能够收起尾巴后,除非必要,根本不会把尾巴露出来。 而现在,这条漂亮却极富力量的尾巴落在了云谏的手心中。 云谏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鳞片和毛发,然后指腹微微用力,手下传来柔韧又带着肉感的手感。 “鳞片光滑细腻,毛发干净柔顺,肌肉力量强,唔——” 少年嘴里念念叨叨起来,而后他用手稍微测量了一下,内心对龙尾的粗细大致有了个估摸。 “看出什么来了?” 丹枫熟悉云谏的这个样子,调侃一般地问道。 云谏慢吞吞收回一只手,指腹和手心还残留着属于鳞片微凉、光滑细腻又柔韧的感觉。 有些奇妙,甚至有些上头。 云谏盯着自己的手心,眉头罕见地微微皱起,似乎在想些什么。 这种纠结、复杂、犹豫、疑惑的神情甚少出现在云谏脸上。无论是云谏还是丹枫都是冷淡如水的类型,情感波动不大,所以丹枫有些意外地看着云谏。 丹枫打量的视线实在是太明显了,云谏抬头看向他,再次朝丹枫征求意见:“我能再摸摸你的尾巴吗?” 若非不知道实情,看云谏的这个样子,丹枫还以为对方陷入了什么疑难杂症的困扰之中。可是,他们说的明明只是他的尾巴。 丹枫不经意地撇向自己的尾巴。 鳞片一尘不染,青碧的颜色如同宝石一般,毛发鲜亮柔顺,没有半点粗糙之感,从头看到尾都只能用精致两个字来形容。每晚都要给自己的龙角、龙尾还有头发保养的龙尊大人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不精致的,就连衣服上的熏香也是选用了最金贵的那种。 所以,云谏到底为什么是这个表情? 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的丹枫没找出自己的半点不妥。 不光云谏疑惑,丹枫也疑惑。 “可以,你摸吧。”丹枫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云谏的请求,身后的尾巴摆到了身前,柔软的尾毛飘逸灵动,如同猫尾一般,尾尖轻轻抖动,吸引着室内另一个观赏者的目光。 云谏的眼睛在那抖动的尾尖顿了顿,然后移动到了尾尖上方,接近中部甚至上部的位置,再次把手放了上去。 又如同之前那样,指腹掌心都接触到了龙尾,然后轻轻用力,柔韧的鳞片与皮肉微微下陷,带来了有些奇妙的触感。 被丹枫关注的少年就像是摸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指尖轻颤,划过鳞片,快速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终于确认了自己内心那种感觉的云谏抿了抿嘴唇,眉头舒展开,神色重新变得平静起来。 “唔,你应该还留着以前的鳞片和毛发吧?” 云谏抬头这么问道。 丹枫点点头,被放出来的尾巴难得自由,不需要隐藏尾巴让丹枫不由得放松下来。他的尾巴轻轻甩了甩,青蓝的眼睛疑惑地看向云谏,“确实留着,但是你应该更喜欢新鲜的……”丹枫微微皱起眉,没有说出材料两个字,毕竟出自他身上,这两个字太怪了。 云谏眼神飘向被解放了的龙尾,闻言摇了摇头,“确实还是新鲜的更好,不过还是算了。” 他双手捧着脸颊,胳膊拄在桌子上,歪头看着条看似与主人同样冷静,其实却更自由点的龙尾,淡淡道:“谁让我喜欢你的尾巴呢。以前蜕下的龙鳞和毛发就足够了,反正都是龙身上的,功效应该都大差不差。” 骤然听到喜欢二字的丹枫顿了顿,就连尾巴也顿了下,随后尾巴似乎非常骄傲满意地抖了抖。 丹枫将尾巴拿了过来,神色间尽是冷淡,唯有发间的耳朵轮廓泛着淡淡的红,只可惜颜色有些淡,并不瞩目。他开口道:“那我自己来吧。”他的手轻轻拂过龙尾的鳞片与毛发处,等在伸手,手里便出现了几枚脱落下来的青蓝鳞片,边缘还有些锋利,还有些毛发。 云谏顺着看去,没从尾巴上看到半点缺损,也不知道这是自然脱落的,还是丹枫运了云吟术把自己治好了。 “给。” 云谏看着递到面前的鳞片和毛发,默默地收了起来,但眼睛还是飘到了丹枫的尾巴上。 难得看见云谏这么喜欢一样东西,丹枫的心中升起了一丝淡淡的捉弄的想法。谁让云谏少年老成,性子冷淡,听说这个年纪的孩子逗起来最有意思。不会因为一点捉弄,就大哭起来。 青色的尾巴捕捉到主人的想法,慢吞吞地伸向云肩,然后在少年面前抖了抖,看上去就像是什么全自动逗猫棒。 就连尾巴尖都带着惬意与勾引的龙尾在云谏眼前慢吞吞地轻甩过来,又甩过去。无论是尾尖有些蓬松的毛发,还是尾巴都离云谏极近,只要伸出手,就能抓到一般。 云谏眼睛跟着尾尖看过来又看过去,就是没有要伸手的意思。两三个回合后,他看向丹枫,脸上再次露出了有些困扰疑惑的表情,“你的尾巴是在逗我吗?” 这样略带幼稚,有些童心的举动按理说是不应该出现他们两个之间的,但也许是因为丹枫的年纪比外表看上去要大多了,而云谏是个真正的不满双十年华的未成年人,所以云谏硬生生地感觉到了一种成年大猫用尾巴逗出生不久的小猫崽的味道。 他在丹枫眼里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云谏有些奇怪,银白色的眼睛再次转向正在安静品茶的丹枫,若非那条极为引人注目的尾巴还在他面前晃悠,他就真的要信了。 尾尖的容貌轻轻扫过少年的鼻尖,传来的是同样浅淡的香气,只是并非莲花的香气,倒是有些像梨花的。 这都要分开啊。 云谏的脑内闪过这样的一句话。 丹枫果然很精致。 云谏慢吞吞地伸出手,想要将尾巴压下去。 然后果不其然地,尾巴躲开了。 “嗯——”云谏看着似乎来精神的尾巴陷入了沉默。 不过在逗弄了他两下,发现他没有要伸手的意思之后,这条尾巴便轻轻落到了他的怀里。 云谏抱着这条如玉一般的龙尾,偶尔摸一下鳞片。 丹枫转头看着他的样子,挑了下眉,“你喜欢这样?” 云谏的手指轻轻按了下龙尾,手感果然很好,而后他十分有节制地松开了手。 面对丹枫的问题,他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喜欢你的尾巴,尤其是手感。”他伸出手,洁白的掌心中什么都没有,但是手感却好似还残留在掌心之中。 “很……奇妙,让人有些上瘾。”云谏的回答十分直白,他想要隐藏的时候,谁都不会看出端倪,但他不想隐藏了,便会直白的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他没有在意丹枫的神情,脸上还带着些漫不经心。 冷淡平静的属于少年的声音做出了十分肯定的判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喜欢你。” 他看向丹枫,认真地问道:“所以,你什么时候能完全变龙?”不出意外,他大概是喜欢丹枫的龙形本相。 借用网络上比较时髦的说法,他大概率是个人外控。 第52章 052. 云谏线-50 这大概是丹枫人生中最猝不及防、最摸不着头脑、最莫名其妙和最让人满头问号的告白了。 持明龙尊饮月君丹枫, 向来不缺少爱慕之人。 有的人钟爱他的绮丽俊秀的样貌,有人喜爱他的高洁如雪的气质,有人则喜欢他的崇高的地位。智慧生物的爱总带着些私欲和附加品, 但丹枫也并不在乎,因为能够走到他面前的人寥寥无几。 即便是走到了他的面前, 那些心怀爱慕之人也会被他孤高冷傲的态度拒之千里。 不是没有人讨论丹枫最后会选择什么样的伴侣, 只是说来说去,他们发现他们的龙尊饮月君正如那高悬于天际的月亮, 又如水中月的倒影,可望而不可及。除非有什么意外发生,只是这概率太小, 可以说龙尊差不多是注孤生了。 然而,云谏成为了那个意外。 鹤发的少年天资卓绝,与丹枫交好, 能够走入丹枫的眼中,而且云谏并不在意丹枫的态度, 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 总归持明无法生育, 男女、男男、女女组合在一起,压根没什么区别。罗浮有持明,有狐人,有仙舟人, 还有化外民, 只要不在乎他人的眼光,选择什么都行。 但云谏的喜爱显然和世俗意义上的爱恋不同。 尽管云谏对着丹枫说出喜欢, 表达的情绪也确实是喜欢,只是这个喜欢显然更近似于人们经常说的我喜欢什么什么,这个什么什么可以是动物、颜色、饭菜、话本、游戏, 反正不是人。就算是人,也绝对不是恋人之间那样的爱。 丹枫其实也不能完全确定,因为这样的爱太过模糊,无法获得准确的界限。 但是当着丹枫面,对丹枫直接说喜欢的,云谏确实是第一个。 只是显然,这位第一个和丹枫告白的人,喜好也不是那么普通。 之前说了,世间大部分人的爱慕都是因为容貌、气质、手中的权利等等诸多因素,肤浅但好用。这些人喜爱的是丹枫这个人和他自身的附加价值。 但云谏不同,他不仅是第一个和丹枫告白的人,估计还是第一个对龙形而非人类形貌丹枫感兴趣的人。在云谏眼里,显然龙化的丹枫比维持人类外貌的丹枫更好。 丹枫神色看似不变,森*晚*整*理实则已经有些克制不住拧眉的冲动了。 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问出问题后略显期待的少年,“你更喜欢……兽类?”其实丹枫本来想用非人类这个词,但仔细想了下,他们持明族好像也不算正了八经的人类,再加上云谏对龙化本相的喜爱,丹枫最终使用了兽类这个词。 说出足以令人瞠目结舌话语的云谏眨了下眼睛,略微思考了一下,“还好?虽然我确实更倾向兽类形态。”其实这也是云谏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这样的偏好。 在以前的旅行中,他也见过不少不具有人类形态的存在,但是产生反应这确实是第一次。所以,云谏才会肯定自己喜欢丹枫(的龙形态)。 不是没有人喜欢人外,只是大多数人都更喜欢保留人类形态的,简单来说就是人外程度不高,但是像云谏这样喜欢兽形态的纯人外,简直就是万众丛中一点红,扎眼特别的很。 喜好的人外程度太高了,差不多已经进入另一个不可言说的阶段了。 得到回答的丹枫陷入了沉默。 两人就这么坐在房间里,你看我我看你,气氛难得微妙起来。 云谏歪了下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丹枫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面临龙化的姿态比人类姿态更受喜欢的问题,当然也可能是云谏本人太过特殊。 丹枫倒是不觉得云谏冒犯了他,他现在更在意其他的一些事情。 虽然他们二人在平时相处中以平辈相交,但是丹枫的年龄是云谏数倍,毫无疑问是那个前辈。 青蓝的眸子直视着少年银白的眼睛,那双眼眸的非人感可不比他显露本相时的龙眼给人的异常感少。丹枫完全能够确定,云谏的身上确实出了一点小问题。 尽管平时隐藏的很好,但是现在终于在主人的默许或者说不在意下暴露了出来。 丹枫倒是没想到,云谏给他扔了两个雷之后,还能再扔个雷出来。 他拢了拢袖口,淡淡地问道:“你之前有过这样的感觉吗?” 云谏乖巧地摇了摇头,“没有,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喜欢的情感。”并非来自于他对于他人的观察和模仿,而是源自于他自身的情感。 即便是听到了云谏的话,丹枫也没有显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毕竟对方在日常生活中,总是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在外人看来淡薄的情绪或许是因为天赋异禀不屑与凡人交往,又或是因为少年本身性格冷淡,虽然云谏在丹鼎司待的时间很长,但是却很少有人和他相处。 丹枫是为数不多的那个与他有着长时间交往的人。 肤浅的表象自然能够蒙蔽住外人,但却无法蒙蔽熟识的人,显然丹枫就是这个熟识之人。 若那稀薄几乎没什么起伏的情绪并不全然来自于自身,那么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云谏本人对于世间万物的认知大概都与普通人有所区别。 这样的区别才导致了云谏成为如今的样子。 持明虽然类人,却并非人类。 所以,丹枫也能察觉到少年有着和他差不多的本质——非人。 无论再怎么模仿遮掩,那属于非人类的异常与冷酷都不会彻底消失。深居浅出,潜心研究,少年天才,冷淡孤独似乎能作为异于常人的说辞,而普通人恰恰也认同了这样的说辞。但是云谏瞒不过同样非人的丹枫。 就像云谏知道丹枫与自己一样是容器,丹枫也知道云谏同自己一样是非人。 多么巧合,这世间竟然会有这样的两个人,成为了对于彼此而言在众生中稍微有些特殊的存在。 也是因为如此,非人的云谏会喜欢上非人的丹枫,也就不难理解了。 丹枫沉吟了片刻,“你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虽然同属非人,但是云谏显然要比丹枫异常的多,也麻烦的多。丹枫已经成年许久,经历的事情也更多些,他对自己有相当鲜明的认知,首先他是丹枫,其次才是饮月君,才是龙尊。他这个人就是如此地高傲,尽管他也会因为噩梦而陷入迷茫,但他能够认知到自己那颗属于“人”的心。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还保有着“人”心,与身体中的龙心对抗,才会陷入噩梦之中。但是即便如此,这样的结果,他甘之若饴。 若他失去人心,只留龙心,那他还是丹枫吗?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大概要用尽一生去回答。 说回云谏,尽管身体是仙舟人,但是在精神上,云谏却比丹枫这个持明还有非人。 最可怕的是,他还没有成年,能够教导他的父母在灾难中去世,仅留他一人,心还未长成,就已经失去了保护。更要命的是,濒死的他得到了丰饶的赐福,一个新的信仰在少年还未辨明自己的心时,就被建立在了心与魂上。 从此,他要为了丰饶呼喊,为了丰饶奔走。 诚然,有了新的支柱似乎很不错,云谏也能够适应这样的生活。可是这样的一颗心真的属于人吗?连自我都不曾找到,连心都未明辨,就这样成为了神和世间连系的工具。 一副为了星神驱使的躯壳,就连稀薄的情绪也源于他人。 更遑论,云谏的身体中还有毁灭的力量,如何能保证云谏自身不会受到毁灭侵染,带着对神的狂热走向死亡呢? 无论如何,这样的成长绝对不适合未成年人。 丹枫难得觉得有些棘手,他是医者,但又不是心理医生。 而云谏的这些个问题,显然也不是单纯心理医生就能够解决的。 正所谓医者不自医,或许云谏自己也早有所觉,只是他放任自己于追随丰饶的道路上。 果然。 听了丹枫的问话,云谏根本没怎么思考就回答道:“我觉得这样或许也不错。”他的神色冷淡无比,属于人类的稀薄情绪越发远离他自身,明明是人类,给人的感觉却更接近一些类人的无机造物。 丹枫对云谏的回答不算满意,但他不是那种掌控欲太过旺盛的类型(他自认不是),不会逼迫云谏改变自己的想法。 所以,他又斟酌了一下,“你的监护人。”丹枫顿了一下,“那位工造司的匠人寻柯清楚你现在的情况吗?” 两人大概也没想到,身体上的检查最后演变成了心理咨询。 这可惜,一个受噩梦侵扰,一个本就空无,两个人的心理状况都不算太好,精神状况倒是还算稳定,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云谏想着寻柯的样子,他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寻叔,大概知道。”或许是因为看出了问题,寻叔才会让云谏经常出门走走,交交朋友。 但云谏对朋友的要求高,来到仙舟快一年,也就交了丹枫一个朋友。 而不凑巧的是,丹枫的心理状况也有些堪忧。 两个医者,两个病号,大眼瞪小眼,抛开别的不说,这场面真是有些过于好笑了。 丹枫忍不住叹了口气扶住额头,“你不打算试着学习或者体会人类情感吗?” 云谏眨了下眼睛,手托着下巴,“我倒是也并不排斥,不过我又去找谁学习,找谁体会呢?” 鹤发少年的眼神慢吞吞地移到了面前的男人身上。 意识到自己大概才是最适合的教材与老师的丹枫抛开没用的杂思,开始考虑其可能性来。 必须得努力点,不然好不容易找到的盟友、伙伴、合作者说不定就要没了呢。丹枫可是还记得,还有个欢愉星神在虎视眈眈呢。 丹枫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云谏能够体会情感,但从自身生产的情感却太过稀少,这样的话,他其实也不需要做太多。 而且,对他自身来说,如果能够建立一个属于人心的锚点,大概能够缓解做噩梦的频率。 所以,这其实对他们彼此算是有益无害。 丹枫缓缓抬眸,“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试试吧。” 保持着冷淡的神色,黑发的男人继续说道:“我会承担起教导你感情的责任,而你要充当我的人性锚点。” “好。”云谏颔首。 对于两个非人来说,这大概是过于艰难,却又不得不做的选择了。 第53章 053. 云谏线-51 完全卸下假面的云谏看上去比丹枫还冷。 或许这也和他穿了一身白有关, 除了发尾的墨黑,其余的地方都是白的,没有一丝特殊的颜色。 云谏看着换好的衣服, 陷入了沉思。 颇具民族风情的衣服底色为黑,上面还有精致华丽却不会过分花哨的刺绣, 银色与紫色交织, 倒是有一股梦幻的味道。虽然他经常会穿寻柯给他买的那身民族风的服饰,但是并不意味着他就是喜欢这样的穿衣风格。他之所以会选择那套, 完全是因为相较于别的大袖长摆更方便活动。 自己如今身上的这身比之前穿的那身更好些,无论是料子还是刺绣。 云谏的眼睛移向放在一边,他并未动过的银制配饰, 灵蛇冠、发坠、手环手镯、项圈,整整齐齐,但他没有一丝想要穿戴的欲望。 换好衣服, 他推门走了出去,丹枫抱着手臂, 站在廊前看向远处的景色。 听到开门的声音, 丹枫转身看了过去。 对于没有穿齐一整套的云谏并没说什么,虽然让人去准备了适合云谏的衣服,但是那些零零碎碎的配饰可谓是麻烦无比。 虽然丹枫一直都是以端庄的姿态示人,但也不得不承认, 某种意义上他是个实用派, 他愿意花时间保养头发、尾巴和龙角,不代表他愿意花时间在其他地方。 尤其是这种几乎遍布全身的零散配饰。 他的衣服大多都是简洁又不失大气优雅的类型, 除了右耳的红色流苏耳坠,几乎没有其他烦琐的饰品。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云谏拿出玉兆,看了看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 都有什么消息。 十王司那边大手一挥,给他放了假,不长但也不短,但是丹鼎司那边却是忙了起来。不出意外,他明天就要去丹鼎司上班了。 之前虽然也是去丹鼎司,但是更多的时间都是在封闭的十王司里搞实验。 除去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压根没在鸩部干活。 后续的炼蛊也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还有配置一些有针对性的毒药、解毒剂都得他一个人来。 抓来做实验的药王秘传被他种下了蛊,放了回去。虽然明面上和之前无二,但是种下的蛊虫侵入大脑,成为了□□真正的主人。 至少随时能够扔掉的工具多了好几个。 外围的药王秘传知道的东西不多,接触的人也少,正好也借着这个机会筛选出更内层的人。 不符合他要求的都是消耗品,剩下的那些倒是可以考虑留下来做些别的事情。 差不多有想法的云谏收起玉兆,看向丹枫。 丹枫带的路很熟悉,云谏看着空旷的演武场,沉默了。 没有在意云谏的沉默,丹枫走到中央站定,示意云谏过来。 显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云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时□□的地方,很好,什么都没有。毕竟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毁灭的火焰烧完了,连渣都不剩。 思及此,云谏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有些想念自己那满是毒物的药柜和放着众多效果不同种类毒的架子了。现在,他有些迫切想回自己的实验室多准备上一些毒。 大概是看出来云谏在想什么,丹枫淡淡开口:“与我对练。” 说是对练,实则是一对一指导。 云谏也没什么怨言,能让丹枫教导,不知道是多少人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他走到丹枫面前,等待对练开始。 从身体强度上来说,就算云谏的身体因为丰饶与毁灭的力量重锻,却也不如丹枫。 好在,丹枫也没用全力,姿态依旧端庄优雅,甚至只用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始终背在身后。 云谏感官敏锐,而丹枫锻炼的自然是他的反应能力。云谏的基础其实已经不错了,只是因为修习时间还短,才显得像个正统的研究人员。 有很多东西其实是有共同之处的,比如身为医者的他们知道攻击哪里最为致命,又或者哪处会有什么效果。 云谏出手就如同他研究的那些见血封喉的毒一般,狠辣冷酷,每一次都是朝着致命的地方去。 或许是因为身体的自愈能力太过优秀,完全不考虑受伤情况,简单来说,以伤换伤。 丹枫的双指并拢,以指做刀。双指轻轻点在云谏的脖颈、心脏、额头、关节,如同羽毛一般,若是有一把真刀,云谏不仅要变成血人,估计还要死上好几次。 丹枫微微后仰,躲过云谏袭来的手,一个闪身来到少年身后,双指在后心轻轻一点。 演武场中央,黑发的男人偶尔出声提点着雪发的少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丹枫终于开口:“可以了。” 云谏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眸看着浑身干爽的丹枫,收回了要攻击的动作。他其实也没怎么出汗,主要是因为他的体质更特殊些。 丹枫整理了一下没怎么乱的袖子,忽然开口道:“你打算亲自去杀丰饶孽物吗?” 这个问题着实有些突兀。 云谏撩起有些长的头发,“确实有些想法。” 只不过他肯定不是加入云骑军,跟随云骑诛杀孽物。 丹枫垂眸,“你大概只需要时间。” 杀敌的手段云谏不缺,而心性云谏更不缺。对于众多云骑来说,能否下手,是否能适应掠夺生命,见证自己的同伴走向死亡,是最艰难的一步。 这也是为什么,魔阴身的云骑会那么多。 而这些,云谏全都不会在意,这便是非人的好处。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所有要做的全部都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手段,而在这过程中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都不会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抛开不具情感和同理心的弊端而言,云谏缺少的却是只有时间了。而这也恰恰是急不得的。 云谏放下手,头发自然地落到肩头,“那也只是一个想法。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上战场。” 不是每个与孽物有血仇的人,都能亲手斩杀孽物。 他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杀死孽物的办法。 “所以,有关材料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云谏的双眼微动,现在的他没有办法,不代表以后没有办法,他还有很多时间。在能够亲自动手处决那些背离丰饶的垃圾之前,他可以用致命的毒达成自己清理的目的。 这毒他不介意交给罗浮,只要有用,能够达成他的目的,没什么是不行的。 他可是非常期待。 丹枫点了点头,“我记得。” 对于丹枫来说,刚才的这点活动,顶多算是活动身体,他侧头看着少年,“接下来我要去处理公务了,你自便。” 云谏点了点头,“正好,我记得之前在书库看的书还没看完。” 两个人一拍即合,给自己找到了事情,分开行动了。 早就熟悉去往书库路的云谏只靠刷脸就能进去了,就和当时他进药王秘传那边的藏书室一样。 将自己要看的书取出,云谏漫不经心地想起来,他好像已经有段时间没去那边了。 上次联系茯苓还是和蛊虫有关的事情。 他交出去了一部分炼蛊方法,但可惜的是,药王秘传里除了他没有一个学会,起码现在茯苓那边没有。 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否则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把炼蛊方法交出去。 方法他给了,能不能学会就跟他没关系了。 翻开书,云谏的眼睛落到了书上。 “持明……不朽血脉……化龙妙法……” 持明族中最特殊的莫过于能够继承不朽力量的龙尊,历代龙尊会在承接名为「重渊珠」的器物与「化龙妙法」后,在梦中重新经历龙祖往事。 乍听上去似乎没什么,但是仔细思考一下就会发现,这简直就像是在把龙尊往龙祖方向塑造。 所以,云谏说丹枫是容器。 或者说,龙尊是龙祖的容器。 就如同…… 云谏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眼眸垂下,雪白的睫毛遮住眼睛。 虽然书库很大,但是里面并没有特别重要的机密,就连化龙妙法也只是在基本书中偶然提及。只有化龙妙法四个字,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大概只有历代龙尊才知道化龙妙法到底是什么,又要如何使用。 但是从名字来看,不难看出这东西大概会和龙挂钩。或许是龙化又或许是化龙,谁知道呢。 云谏对化龙妙法还是挺感兴趣的,他的手指在化龙妙法四个字上点了点,然后打开了另一本书。 虽然他感兴趣,但奈何这是持明龙尊的东西,就算丹枫不介意,那些封建腐朽的龙师知道了大概也会气的跳脚。 云谏不在乎这些龙师会不会气炸,他在乎的是自己的这些龙师跳脚可能会造成的后果,无非就是各种废话、阻碍,浪费时间。 若非这里是持明的地盘,他真想在每个龙师和打扰他的人脑门上贴上一张纸,纸上就写——蠢货、废物、狺狺狂吠者不得现身方圆五米。 第54章 054. 云谏线-52 阳光从上方落下, 平时不算热闹的丹鼎司此刻却一反平日的冷清安静。 路过的医士、丹士和医助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 穿着鸩部制服的云谏到达丹鼎司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景象。 袖子上的羽纹在光下流转着色彩,以黑色为主捎带民族特色的制服在一众医者丹士里分外显眼。 眼睛掠过这些人,云谏直接朝着鸩部的地盘走去。 穿着云骑制服的白发女子站得笔直, 在门前安静地等待着。 大概是感觉到了少年的气息,女子侧过头, 红色的双眸对上了少年那双银白的眼睛。 女子先动了, 她转身,对云谏点点头, “云骑军镜流。” 云谏没出声,走到她旁边,打开了门, 率先走了进去,“进来说吧。” 跟在云谏身后,镜流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前方的少年。 她之前出征, 最近再回到罗浮,谁知战火又起。但她却不曾想到滕骁竟然会让她来丹鼎司找人。 “找我什么事?” 云谏看着镜流, 神色平静, 单刀直入地询问道。 镜流也不是喜欢废话的人,她当即开口:“战事将起,将军有令。”说罢,她从身上取了一个卷轴, 递给云谏。 “丹鼎司鸩部鸩羽长云谏, 请。” 镜流的态度已经不能说冷淡,而是有些冰冷了。 不过云谏并不在意, 他接过卷轴,打开看了起来。 卷轴上的文字被他收入眼中,他将卷轴卷好, 朝镜流点了点头,“将军的要求我已经知道了,我会立刻着手准备,不过我也有东西想要托您交给将军。请稍等。” 镜流点了点头,答应了云谏的话。 云谏收好卷轴,转身朝楼上走去。 打开办公室的门,快步走到桌子前,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没用五分钟,他就写好了。 而后他走到房间内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前,打开门走了进去。 阴暗无光的房间里,放置着大大小小的坛子,有的足有半人高,而有的则只有巴掌大。这些坛子都被密封起来,坛子的材质也都是不会透光,极为古朴厚重的类型。 “素雪是我的本命蛊,而且还在睡,将军不懂蛊,需要选个适合他的。” 云谏的眼睛在房间内的坛子里一一扫过,最后有目的地朝右侧的角落走去。 “这个应该正好。”他将一个黑色的坛子抱了起来,将坛口的密封打开,看向了坛子内。 黑黢黢的坛子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虫子的足肢触碰坛子内壁的声音。 要是让一个怕虫子的人来,估计得当场晕过去。但云谏却格外冷静,他向坛子内伸出了手。 被黑鳞手套包裹的手伸入内部,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托着坛子内的蛊虫,看了两眼,云谏将蛊虫放了回去,把坛子重新密封好。然后起身抱着坛子走了出去,身后的门缓缓关闭,再次制造了一个无光的黑暗环境。 “希望滕骁将军不会害怕虫子。”云谏自言自语道。 抱着坛子走了下去。 镜流果然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依旧站得笔直,看得出来压根就没挪开过半步。 “久等。” 云谏抱着坛子下楼,对镜流点了点头,将坛子交给镜流,“这是将军需要的东西里最重要的那个。” 面无表情的脸,冷淡的语气,还有那双银白的双眸。 “请亲手交给将军,并且记得告诉将军,每天喂食他自己的血十滴,连续不断七日,之后每周必须得用新鲜血肉喂食。” 少年盯着女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必须是活的生物,不管是人类、动物还是其他的什么,必须完整。” 听到少年的话,镜流神色未变,内心却警惕了起来,她的直觉正在朝她发出警报。 “我明白了,我会一字不落的告知将军。”镜流神色严肃的双手接过了坛子。 “另外把这个交给将军。”将自己写过东西的那张纸递给镜流,云谏淡淡道:“三天后过来取东西,我就不招待你了。” 意思很明显,他在送客。 镜流点头,将那张纸收好,带着坛子转身离开。 只有一人的鸩部大门再次关闭,云谏垂下眸子,“看来得找几个能打下手的人了。” 就他一个人,实在是有些忙不过来。 “实在不行……” 云谏顿了顿,掏出玉兆,点开了寻柯的头像。 “还是靠寻叔吧。” 活人找不到,死人还找不到吗。 大概是对方正好在休息,发出去的消息很快得到了回应。 云谏没有犹豫,直接出了门。 下了星槎,云谏看着属于工造司的大门,又看了一眼寻柯给自己发的位置,直接走了进去。 工造司与丹鼎司的气氛不太一样,要更热闹、更有人气一些。云谏甚至还看到了几个正在争辩讨论的工匠,十分专注,压根没注意其他人。 收回视线,云谏朝寻柯的工作室走去。 大概是因为云谏要来,寻柯特意留了门。 这是云谏第一次来到寻柯工作的地方。 坐在桌子前的灰发青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桌子上也铺满了草图稿纸,看上去有些凌乱。 室内的温度比外面的温度要高些,大概是因为室内有用于煅冶的炉子。 不过这样的温度变化对云谏并不算什么,他轻声叫着男人,“寻叔。” 低着头的寻柯立刻抬起头来,“来了。”他伸出手招呼云谏过来,“小云你坐旁边凳子上吧。” 云谏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了上去,他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稿纸,神色微动,“这个是给我设计的武器吗?” “嗯?” 寻柯看了过去,揉了揉脑袋,“是啊,不过那版是已经废弃了的。先不说那个了,你之前发消息给我,说想要傀儡?” 云谏点点头,“鸩部现在只有我一人,暂时没有适合的人,但总不能就这么空下去,傀儡是最好的选择。” 寻柯点点头,笔在手中转动着,“说说你的要求。” 听上去有些公事公办,但云谏喜欢这样的态度。他在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要什么样的傀儡,“能够识别、接待人,处理部分药材,整理内务。” 寻柯听完思考了一下,“你的要求倒是不算太难,但是处理药材的这部分,不一定能达到你的要求。” 并不意外地云谏开口道:“只需要它们处理普通的那种药材,若是能够处理一些比较难的也可以,我不强求。至少傀儡不会笨手笨脚,鸩部有很多不适合新手碰的东西。” “这样的话倒不是问题,到时候可以由你亲自调-教。只要输入指令和方法就好,不过这样的傀儡可能会死板一些。” 傀儡不是偃偶,没有自己的意识,也不同于听命于十王司的金人勾魂使,真要说的话,和工造司那些大型金人倒是更像一些,算是同一类别。 “没关系,我要它们本就不是为了做复杂的事情。” 寻柯比了个了解的手势,“知道了,你打算要几个?” 云谏:“六个。” “行,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云谏拿出玉兆,果断给寻柯转了一笔钱,“定金。” 寻柯有些意外地看着云谏,“你这是?” 寻柯让云谏直接来找自己,而不是让云谏向工造司发委托,就意味着这是他找的私活,压根就没想跟自己的崽要钱。 云谏抱着手臂,一派淡然,“丹鼎司拨给鸩部的资金。”他吐出三个字,“走公账。” 反正鸩部现在就他一个活人,根本不需要给别人发工资,这钱拿来做傀儡一点也不亏,这傀儡可是他为鸩部特意搞的,压根不算公款私用,合情合理。 了然的寻柯竖起大拇指,给云谏点了个赞,“交给叔,你就放心吧。” 他拿过几张草稿,放在云谏面前,“既然傀儡的问题解决了,那正好看看这些,有没有小云你喜欢的?” 摆在云谏面前的这几份草稿,正是寻柯给云谏设计的武器。 由于是给云谏打造的武器,所以寻柯拿出了百分百的精力,力争给自家崽打造一把最适合、最好看、最好用的武器。 云谏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三份草稿,能看出这三柄环刃的灵感分别来源于水流、火焰和蝴蝶。最符合云谏审美的,肯定是蝴蝶的那个,但是—— “会不会有些太华丽了?” 尤其是蝴蝶的那柄,除了华丽,压根感觉不到攻击性,作为装饰倒是还不错,但若是作为武器,就有些不太适合了。 “果然你也这么觉得吗。”寻柯倒是没失落,而是果然如此地叹了口气,他收起这几份草稿,“画出图稿之后,我就觉得这些大概都不适合你。” 不是不好,只是不适合。 寻柯摆了摆手,“我再想想吧。”他伸手揉了揉云谏的头,表情柔和,“别那么严肃嘛,老叔我设计的方案被打回去的次数可比你想得多多了,这才哪到哪啊。”他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 工造司的每个工匠,都一定会经历拿出方案,被打回去,再拿出方案,再被打回去这样的流程,他们早就习惯了。 云谏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容,“好。不过寻叔。”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是不是又熬夜了?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少年向年长者投去了坚定锐利的目光,寻柯想推脱都不行。 这大概就是家里有个医生的不好的地方。 摆烂的寻柯压根不觉得自己能糊弄过去,他乖乖地伸出手臂,把袖子撸了上去,“把吧。” 云谏抬起手,将手指放到寻柯手臂的脉搏上。 他垂下眼睛,默不作声。 本来还有些摆烂的寻柯看他没说话,下意识地坐正了些。 每个看医生的人最怕的大概就是医生默不作声了。 “小云,你叔我的这把身子骨应该还不错吧?”寻柯战战兢兢地问道。 “嗯……”云谏的眉头微微皱起,看得寻柯的心是七上八下。 终于,云谏将手拿了下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就是睡眠不足。” “呼——”寻柯长舒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别吓我啊。”他真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呢,吓死他了。 云谏的眼睛在室内扫了扫,“寻叔你闭关的时候,都吃什么?” “啊?”寻柯没想到云谏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但是他还是回答了,“来得及就出去买,来不及就喝浓缩营养液。” 他不是那种会亏待自己的人,在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上面,他还是很舍得的。但是,寻柯咂了咂嘴。 “不过就算再好吃的饭,工造司周边的食物我也吃够了。”他更喜欢自己做饭吃,奈何没这个条件,他总不能拿自己锻造的炉子做森*晚*整*理饭吧。 周边的店铺他在工造司的这些年都不知道吃了多少次了,早就有点腻歪了。 云谏微微皱眉,“我看看你喝的营养液。” 寻柯起身拿了一包递给云谏,不是管装的,看上去更像是能量果冻之类的。 云谏尝了一口,大概是因为浓缩,所以不怎么好吃。很难想象,对吃颇为挑剔的寻柯竟然能够接受这种营养液,云谏朝寻柯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目光。 寻柯摆了摆手,“说了是来不及的时候喝的。讲究效率的时候,谁管口味啊,这是众多牌子里,能量含量最高的。” 这才是他选择这款浓缩营养液的原因。 “那工造司的食堂?” 寻柯连忙摆手,脸上满是嫌弃,“工造司的食堂和你手里这包浓缩营养液口味不相上下,就俩字难吃。” 原来的寻柯也是一个很天真的匠人,直到他入职了罗浮的工造司,在食堂吃了第一口饭,他才知道,原来不是那个仙舟的工造司食堂都是好吃的。 那天的经历令他记忆犹新。 为了不浪费食物,他一边哭一边吃,好不容易才把那一盘菜吃完,从此他就打定主意,再也不吃工造司食堂的饭了。也是因为他太过可怜凄惨,才认识了已经在工造司工作了一段时间的云饷。 而云饷,是唯一一个能吃工造司两盘饭的人。在不认识柳玉之前,可谓是顿顿都在食堂吃,寻柯几度怀疑对方压根没有味觉这东西。 直到云饷认识了柳玉,下定决心的云饷苦练厨艺,再也不用吃食堂的饭了。 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寻柯才学会做饭,毕竟为了帮云饷试菜,他吃了太多的苦。 也是自此,他深刻认识到,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55章 055. 云谏线-53 介于寻柯接下来还有工作, 云谏并未在工造司停留太久,毕竟他接下来也还有事情要办。 他尝了一口的那包浓缩营养液最后也只喝了一口,最后由看不下去的寻柯出手解决。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没有丝毫的饥饿感。云谏一直知道自己的体质有些特殊,特殊之处偶尔会体现在方方面面。 回到丹鼎司已是白日当头。 镜流离开后便再无人拜访, 就算有事, 熟知他性格的其他同事也会通过玉兆联络他。 重新确认了一遍玉兆上的各种消息,云谏将自己的签名改成:炼蛊闭关, 勿扰。做完这最后一件事,他放下玉兆,把玉兆留在了室外, 而后走进了一个无光的暗室之中。 比起他办公室联通的那个暗室,这个暗室要大得多,同样有着大大小小的罐子与坛子, 最惹人瞩目的应该是位于暗室正中间的一座圆鼎。 随着暗室的大门缓缓闭合,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不见, 暗室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然而这样令人困扰的黑暗对云谏来说却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完全能够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他抬步移动到圆鼎前,“接下来,就可以开始了。” 暗中溢出紫色的光点,而后是紫色的流光。 不同于雷属力量, 同样呈现出紫色, 却无半点雷的躁动。 “起。” 雪发的少年单手掐诀,随着他的声音, 圆鼎微微浮起,暗色厚重的鼎身上有光流动,这是被激活的征兆。紫色的光点与流光朝圆鼎内汇聚, 鹤发的少年抬起手,早已准备好的各种毒草毒花投入鼎中,很快,各式奇花异草变成了一团流动的液体,与此同时,圆鼎内逐渐溢出香气。 生物界有这样的一个说法,越是美丽的东西,便越是有毒。 事实的确如此,将一部分毒花毒草投入鼎中,鼻尖传来的幽香格外勾人,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香气亦是致命的毒。可云谏却面无表情,神色毫无改变,手中的决变换着,而后他将矿石也投入其中。 暗室中的香气越发浓郁起来,时间也好似凝固,不知道过了多久。 云谏放下了手,他的所有感知都集中在了圆鼎上,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不知不觉,暗室中的幽香逐渐淡了下去,云谏的嘴唇轻轻张合,发出了节奏旋律诡异的声音,一直放置在暗室中的各个坛子罐子内发出了窸窸窣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安静的暗室内到处充满了这种声音,虫子的四肢触碰着周围发出摩擦的声音,翅膀阖动的嗡鸣,落下的磷粉,还有蛇的嘶鸣,鳞片划过墙壁的声音。 如果再仔细捕捉,就会发现这声音不只是从容器中传出的,整个暗室都有这样的声音。 云谏的嘴角带着柔和的笑,他朝地面伸出手,除了圆鼎那边发出的光,室内依然黑暗。 要是此时有光,普通人看到室内此时的样子,一定会尖叫着晕倒。 各种各样的毒物都从隐藏中显露出身形,遍布整个暗室,而少年的掌心有一只足有巴掌那么大的蜘蛛。 将手掌抬起,与整个房间都格格不入的雪发少年温柔地看着手心的小家伙,不同于人们印象中的蜘蛛,这只有着浅蓝色的外表,有些毛茸茸的,比起狰狞看上去倒是更圣洁一些。 云谏抬手摸着这只小家伙,而后他的口中再次发出了奇异的震动,于是那些毒物之中有不少义无反顾地投入到了圆鼎之中。 将蜘蛛放到肩膀上,云谏再次掐诀,紫色的流光越发灿烂起来,同时圆鼎内也传来了毒物躁动的声音。 云谏知道,鼎内正进行着一场厮杀,毒物源源不断地进入鼎中。 紫色流光映入银白的眼眸,少年的唇边始终带着柔和的笑意,一切杀戮都无法进入他的眼中。 …… 镜流按照约定,再次来到了这栋格外冷清的建筑。 刚进门,就看到了放置在正对门位置的东西。 如同之前那般,但要更大些的坛子,上面还放着信。 看来这就是对方说的东西了。 镜流在心里判断着,眼睛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没有一个人,冷冷清清,就连初见时带给她微妙不适感的云谏也没出现,简直是把拿了东西赶紧走的送客态度表现到了极致。 镜流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因为她要的东西太过危险,对方可能连门都不会让她进。 好在镜流也不是那种喜欢寒暄的类型,能够避免无效的交流,她自然不会有什么怨言,甚至觉得很好。她将信收好,上面写着将军亲启,她单手提起坛子,朝外面走去。 依然在暗室内的云谏没有半点要出去看看交易成功没的意思,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圆鼎内。 他站在鼎边,手中握着一个瓶子,里面是猩红的血液。 这血液不是他的,而是丹枫的。 现在他炼制的是要给丹枫使用的凤凰蛊,不过比起传统的凤凰蛊他稍微改变了点材料。能够令人死而复生的凤凰蛊本质是补充大量生机,而放眼寰宇,又哪里有比丰饶的力量更适合的原料呢。 云谏向丹枫索要血液,不仅仅是因为这蛊是给丹枫炼制的,需要通过血液将蛊与丹枫本人建立联系,更是因为丹枫的血液有着不朽的力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朽的力量同样能达到补充生机的作用, 将瓶中的猩红血液倒入五分之一。 云谏收好瓶子,伸出左手,有着羽纹的鸩部制服袖子掀开,露出了一截白色的手臂。 右手则拿了一柄短刀。 没有任何犹豫,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云谏抬起右手干脆利落地切开了自己左臂的皮肉。 长达十几厘米的伤口在被切开的瞬间溅射出血液,将手臂内侧的伤口朝向圆鼎内,云谏冷静地看着自己的血液流入鼎内。 夹杂着淡淡香气的血腥味在暗室内弥漫开来,那香气有些像之前炼制蛊时的幽香,又有点像草木的清香,变换着让人无从分辨。不知道是因为香气还是血腥气,又或者是与蛊主有关,暗室内的那些小生命都震动起来。 长达十几厘米的伤口在转瞬之间愈合,时间不过五秒。 “不够。” 云谏不在乎自己已经有些变异的身体,他更在乎的是原料不够。 所以,他又将手臂转过来,白皙的手臂内侧伤口已经愈合,连一丝红痕都没有残留。雪发的少年抬起右手的刀,再次毫不犹豫地割了下去。 就这样重复了三次,他终于停止了这样的举动。 云谏放下刀,向鼎内投入了几种能够调和力量的草药,而后,他伸出手,一只羽翼扇着蓝紫金属色泽的蝴蝶飞到了他的指尖。 落下的磷粉闪闪发光,轻盈美丽,这是每个看到这只蝴蝶的人的第一印象。 也是罕见的,美丽且无毒的生灵,当然这里的无毒指的只是绝大部分,而非全部。 云谏抬起另一手,捏住了这只蝴蝶的翅膀,而后他面无表情地将这只蝴蝶撕裂,投入到了鼎中。 毁灭美丽,同样轻而易举。 做完这些,少年才重新坐回距离鼎边不远的地上,手掐诀,鼎盖盖住了鼎内的光。除了环绕在鼎周围的紫色流光,室内再次变得黑暗。 云谏缓缓闭上了眼睛,耐心地等待着鼎内的蛊炼制。 炼制凤凰蛊的前七天,不可离开,稍有差池,便会失败。 这七天里云谏数次向鼎内加入丹枫的血液和自己的血液,以白色为主的光团,里面还有紫色、蓝色、绿色的流光,如同在呼吸一般,在鼎内忽大忽小。 期间,云谏还往里面加入了很多同样具有生命力的药材。 鼎内的炼蛊还在继续,但是已经稳定,云谏可以稍微休息下,不需要时刻监管了。 他站了起来,如同月光一般的浅蓝色蜘蛛名为月珠,像一只小巧可爱,毫无威胁的挂件一般,安静地待在少年的肩头。 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也多亏丰饶的力量,完全没有僵化。 云谏打开暗室大门,银白的眼睛再次接触到了光。按理说就算是依照仙舟人的强悍体质,在黑暗中待久了,乍一见光,也得稍缓一会儿,但显然云谏并不需要。 他走进办公室,进入了小门,睡在垫子上的银白小蛇看上去比以前大了些。 云谏将素雪带出了沉睡的暗室,将软垫放到了桌子上,然后拿起了玉兆。 尽管这些天他没有使用玉兆,以仙舟的科技玉兆的待机时间也不短,但十天过去,电量依然只剩下了可怜兮兮的百分之二,距离关机只有一步之遥。 并不奇怪地云谏给玉兆充上电,而后慢吞吞地浏览起了这些天里,都有谁给他发过消息。 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忽然停下。 云谏垂下眸子,看着那条消息。 时间大概是在三天前。 他正在暗室里,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 云谏轻轻点开那条消息。 丹枫:走了。 只有两个字,过于直白,甚至不太符合丹枫一贯给人的印象,又或者他只是不想不告而别。 扣住屏幕,云谏看向窗外,光透过窗棂落到室内,轻轻开口,“一路顺风。” 第56章 056. 云谏线-54 这个年终究是没过好, 原以为只是小战的战线扩大,尽管不致命,却也颇为难缠。 步离人与造翼者连番来袭, 还有如疯如魔的丰饶民,战场变成了绞肉机。 本来为了庆祝新年应景搞出的雪天罕见地染上了几分肃杀与忧愁。 裹在冬衣中的少年垂眸看着手中的卷轴, 手边还放着纸页与信件。 包裹在脖颈的毛茸茸一圈衬得他的脸愈发小巧无害, 若旁人不知情,一定以为他是个乖巧、惹人怜爱的好孩子。 但很遗憾, 云谏如今的名声可与乖巧、无害挂不上半点关系。 “没想到这群龙师还算安静,倒是没给我出手的空间,不过也不急。” 云谏将手中的卷轴放下, 又拿过放在一旁还未拆开的信封。 正值外忧,药王秘传的活动也越发活跃了起来,内部空虚, 暂时空不出手处理,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合适的时间了。 云谏半阖眸, 药王秘传的扩张与活跃对他来说算是给他加工作。尽管现在他不需要全天待在暗室里的蛊鼎前, 但并不意味着他有太多的空闲时间。 又要帮丹枫监视龙师动向,又要掌握药王秘传,就算他的身体是受过丰饶赐福,也有些分身乏术。 更何况, 他还要耗费心神为丹枫炼制凤凰蛊, 放在隔壁实验室里的步离人、造翼者的尸体还需要他研究。 云谏收好信件,轻轻地叹了口气, “把这些处理掉。” 站在他身侧的人形傀儡将卷轴、纸张与信件拿起而后走到了外边。 处理这些东西的最好办法,就是看过之后直接烧掉。 寻柯制作的傀儡,云谏有着最高权限。 鸩部里多了六个人形傀儡, 但这并不意味着鸩部热闹起来了,事实上,这些傀儡到位后,反而制造出了更多的恐怖氛围。恐怖程度几乎等同于罗浮部分有年龄限制的幻戏与话本子。 云谏站了起来,先去暗室看了看蛊鼎内的东西,而后给傀儡下了一道不许让人上三楼的命令,便离开了丹鼎司。 他需要处理一些事情。 早已等候多时的常山与没药最近过得还不错,虽然比从前要更忙了一些,但他们两个透明人,就算忙也是有限度地忙。 虽然早就熟悉了上司的性格与作风,但看到包裹在冬衣里,脸颊边、袖口都有着一圈毛茸茸,看上去格外无害的云谏时,就算是沉默木讷的常山都忍不住觉得有些牙疼。 云谏尤为适合白色,他就像是被鸟妈妈或者鸟爸爸宠爱的幼鸟,有着无害、精致、柔软的羽毛,衣服上的红色则是点缀。但对熟悉云谏的常山和没药来说,就显得格外可怕了。 毕竟柔软惹人怜爱的外表下,是艳丽的毒鸟。 云谏并不在乎这两个人是怎么想的,他揣着手,慢吞吞地开口:“情况如何?” 没药的神色立刻变得认真起来,看不出半点傻气,倒是有几分研究人员的气质了。 “具体情况我已全部记录下来了,根据观察,三天前产生了类似急性中毒的症状,再次使用药物后症状得到了控制,不过。”没药顿了顿,眉头微皱,“实验体甲13的身体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变异,但是并未影响精神,不如说,精神似乎比之前好些。” 没药将记录板递给云谏。 云谏快速地浏览着记录板上的信息,心里已经差不多有底了。将记录板重新递给没药,他们来到了做实验用的地下室中。 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小门前,轻声道:“开门。” 常山打开了门,里面的一切展露了出来。 云谏走进房间内,银白的眼睛审视地打量着被绑在房间里的怪物。 似乎是感知到了有人到来,怪物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 随着类人怪物缓缓的动作,它身上掉落下来不少枯枝金叶。 “倒是比我想的要好上不少,还以为它会直接被变成一个傻子。”云谏淡淡地评价道。 云谏看了一眼怪物,“或许用她也合适些。” “我知道你还有神智,说点什么吧。” 常山搬过来一把凳子,让云谏坐了下去。 “你被带过来的时候满脑子只有攻击欲望,一个字都不会说。现在觉得脑子清醒了吗?” 平淡的语气,冷淡的声音。 怪物,或者说她缓缓抬起头,喉咙发出几声嗬嗬,然后响起了不好听的、卡顿的,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的声音,“你……s、谁……?” 云谏抱着手臂,眼睛冷淡地看着甲13,“看来语言中枢和思维中枢没怎么受损,不过要回到以前的情况,还需要很久。” 少年就像是,不,准确来说他就是在对实验体进行测试,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理智冰冷。 “既然如此,那就抽个血吧。” 云谏轻描淡写地说道。 “顺便采集一下她身上的东西,还有地上掉落的那些也收集一部分。” 甲13:…… 听到云谏的命令,常山和没药立刻上前,显然早就已经习惯了,已经是身体快过脑子的地步了。 很快,常山和没药就收集好了材料,甚至根据状态,把新鲜采集到的和掉落的放在了两个匣子里。 “甲13号,你现在觉得如何?” 云谏冰冷冷地问道,像是个不合格的心理医生。 “我有、名……字。”甲13号磕磕绊绊地说完了这句话。 云谏神色不变,接过了没药递过来的记录板,拿着笔在板子上记录了起来。 “嗯,那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这个问题让甲13 犯了难,这大概是她堕入魔阴后,第一次生出为难的情绪。显然,虽然她只是记得自己有名字,却并没有想起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毕竟在这里,你就叫甲13。”云谏看上去毫不意外,说出来的话大概会让任何一个人权主义者尖叫。 但可惜,他始终如雪一般。 “继续说,感受。” 云谏的话音落下,这个不算大的室内也变得尤为安静起来。 如果是寻常状况,问一个魔阴身的人你现在感觉如何,那么得到的只会是魔阴者毫不客气地攻击与嘶吼。可现在显然不是寻常状况,让一个深陷魔阴的人理智清醒,并能根据问题作出回答,哪怕清醒的只有一小会儿,也足够丹鼎司的人研究了。 甲13:“感觉……”她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很久、没,醒过。” 自从堕入魔阴后,她的头脑确实从未如此清明过,那些淤积胸腔中、头脑中的负面情绪与记忆无比平静,甚至让她有些恍惚。 “看来效果还不错。” 云谏淡淡地评价着实验的药品,“不过会出现类似急性中毒的症状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化验结果如何?” 云谏不是在和甲13说话,而是在和没药说话。 趁着云谏问诊的功夫,没药将抽取的血液拿去化验了一下,结果刚好出来。 仙舟科技,主打的就是一个快速方便。 没药将报告递给云谏。 一直以来,药王秘传的人都是云谏的实验素材,甲13也不例外。不过她要稍微特殊一些,原因在于她当时已经处于药王秘传口中的“飞升”阶段,也就是堕入魔阴。 常山和没药花了不少力气,才把她弄回了药堂。 十王司那边的进展平平,虽然岁阳之火能够消化情绪,但过程十分缓慢,因此云谏打算试试另外的方法。 利用药材炼制安神定志、平心静气的药物,从而达到压制魔阴身的效果。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些其他的功效,但大致功效并没有问题。 所以甲13这个倒霉蛋就被常山和没药选择成了试验品。 事实证明,药物是好用的。 只不过由于药王秘传不仅不会抵制魔阴身,反而会通过服用药物等手段,加速自己的“飞升”,所以甲13的体内含有不少丹毒。这很正常,是药三分毒,难免会对身体造成一些影响。 大量服食丹药,身体里没有丹毒才怪,除非体质如同云谏这般,有极为强悍的净化能力。 而云谏炼制的药物中,恰巧有那么几味药,与甲13体内的某些成分形成了对冲,造成了类似急性中毒的症状。好在云谏早就训练了没药,增强生命力的药物、解毒剂,在这里可是常备物品。 至于甲13身上的变异。 云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甲13,从身体上掉落的枝叶呈现枯萎的状态,不具活性,听上去很正常,但实则不然。 药王秘传的药方中,有一味名为金枝的药品,金枝就是来自堕入魔阴的人。魔阴身是仙舟人体内的细胞突破正常阶段,导致的变化,一般情况下,即使是从身体上脱落,金枝也会具有活性,属于仿生材料。 但是没药他们收集的这些自然脱落的枝叶则完全不具活性,这很奇怪。 不过对于研究人员来说,奇怪意味着有可探索研究之处。 云谏只思考了一下,便开口道:“接下来的时间药物照常,但每次都要抽取血液,另外顺便记录她身体出现的变化。”银白的眼睛从甲13的身体上扫过,“着重记录愈合时间还有金枝的生长速度。” 没药看了眼甲13,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在药房待了许久,云谏如来时那般,轻飘飘的来,又轻飘飘的离开。 雪花落下,街上没什么人,也不知道是因为下了雪有些冷,还是因为罗浮进入了战时状态。 云谏思考着甲13身上出现的种种情况,若他猜的不错,他炼制的那药物大概会对异变的人体造成影响,只是他并不知道这样的影响是好是坏,只能通过观察确定。 若是金枝全部脱落,或者说再完全一点,化成怪物的人能否重新变回人的样子呢? 当然也有可能,会在金枝全部脱落之后,直接死亡。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好。 “果然,还是缺少样本。” 风雪中的少年低声喃喃道。 第57章 057. 云谏线-55 战场是巨大的绞肉机, 战争的残酷也是任何一个从未亲临战场的人都无法想象的。 不过这一切都与身处丹鼎司的云谏没有什么关系。 丹鼎司内少了不少人,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医士和医助。因为战事扩大升级所以调动了不少医士医助前往战线。 云谏此刻位于地下一层,有着恶兽纹样的大门缓缓开启, 云谏面无惧色抬脚走入其中。 里面早已有一具傀儡等候。 作为丹鼎司内为数不多,勉强算是闲人的那个, 从今天开始这个闲字大概也要离他而去了。 就如同之前云谏向丹枫再三索要的, 步离人的血肉乃至躯体都被放置在这里。 云谏缓缓吐出一口气,“看来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感觉无聊了。” 仙舟与丰饶孽物斗争多年, 就算真的要研究针对性的毒也不急于一时。 云谏坐在桌子边,闭着眼,脑袋里开始梳理思绪。 “步离人与狐人同根同源, 但却走上了截然相反的进化道路。”云谏低声自言自语起来,若他想要研究针对步离人的毒,那么也要考虑这种毒是否会对狐人也造成影响。 毕竟他想要杀的是孽物, 而不是狐人。 脑子里已经有初步计划的少年缓缓睁开眼,“开始吧。” …… 寻柯发现云谏很忙, 非常忙。 他本以为自己作为工造司的工匠任务就已经很繁重了,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云谏这个丹鼎司的人竟然比自己还要忙。 灰发的男人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家里空空的, 没有一丝人气。 “丹鼎司那边这么忙吗?”寻柯十分迷惑, 他仔细算了算,发现竟然已经有半个月没跟云谏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别说吃饭, 他们作息都变得不太一样了。可谓是实打实地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从来没碰过面。 “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寻柯喃喃自语道。 就在他努力思考的时候, 玄关处传来了响声。 “寻叔?” 云谏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似乎对于这个点寻柯还没睡觉颇有疑惑。 云谏走进客厅,看到了身上还穿着工造司制服的寻柯,“寻叔你也刚回家?” 寻柯点了点头,而后露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等云谏询问,他便率先开口问道:“小云你最近很忙吗?感觉这些天根本没在家里见过你。” 可以说,这些天,他们之间已经无限接近于作息颠倒的室友关系了,整天你不见我我不见你,一时之间让人忍不住怀疑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不是有些塑料。 云谏熬夜习惯了,还不算很困,他看了一眼时间,看向身体素质大概没他好的寻柯,没有回答寻柯的问题,而是先问道:“寻叔你不困吗?” 寻柯虽然熬夜不如云谏狠,并且一直以来都很遵守退休养老生物钟,但偶尔晚睡或者通宵也没关系。恰好,现在的他也没有什么睡意,于是他摇了摇头,坐在桌子边上,还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 “不太困,偶尔熬个一两次不是什么大问题。”寻柯手里握着两杯果汁,自己拿着一杯喝了一口,而后把另一杯放在了云谏面前。 云谏接过果汁喝了一口,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还有些凉,但是很醒神。 “不说我,小云你呢?”寻柯又把话题绕回了云谏自己身上,他坐在云谏对面,微微皱眉打量着自己几日未见的崽。 云谏也不打算瞒着寻柯,没什么必要。 “我最近在研究一些能够在战场使用的针对性毒。”云谏神色平淡,“治疗救人的事情有医士医助,我这个鸩羽长自然要做自己擅长的。”他并不是不擅长救治,只是他一个人治疗终归不如一群医士医助治疗快速,与其和诸位医士医助抢活干,还不如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挥最大的价值。 救人又不一定非要是治疗,把敌人杀了,照样能救人。 都是救人,不需要局限于手段,当然这样叛逆的想法,是云谏一个人的。 云谏这么说,寻柯倒是知道最近他在忙碌什么了,就像他们工匠要设计新的武器一样,除了找灵感就是实验,要花费的时间确实很多。 就算是得到了遍智天君赏识和邀请的天才俱乐部成员,在从无到有研究什么的时候,也是需要花费时间的。 寻柯打量着云谏的脸色,“那你的研究进度如何?” 作为一个地道的仙舟人,寻柯自然也是十分厌恶丰饶孽物的。 “进度吗……”云谏握着喝了一半的果汁,沉吟了片刻,“只是有些思路了。”就算是平时没什么情绪起伏的他,也微微皱起了眉头,“虽然已经有了些思路,但是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这次的战事。” “若是没能赶上,估计暂时找不到试毒小白鼠了。”云谏如此叹息道,看上去是真情实意地在遗憾。 像这种能够提供大量样本和试验的机会可不多。 寻柯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他将杯子中的果汁一饮而尽,打了个哈欠,“不行啊,老了老了。”他站起来,端着空杯子朝厨房走去,“果然还是上年纪了,熬夜这种事情可不适合我这把老骨头。我先去睡了,小云你也早些休息吧。” 云谏看着他走进厨房,刷了杯子,又回到卧室,脸上的困倦做不得假。不过,少年还是因为寻柯的话感觉有些微妙,毕竟寻柯现在的年龄还不足五百岁,甚至连三百岁都不到,着实算不上什么老了、上年纪、老骨头。 寻柯会说这种话,大概只是找个托词罢了。 目送对方进了卧室,云谏又握着杯子在客厅待了一小会儿,直到杯中的最后一口果汁喝完,才起身朝厨房走去。 …… 丹枫在战场上有些忙。 作为一个集攻击治疗于一身的男人,他远比普通云骑更忙。 尽管仙舟人体质不错,更有丹腑这样能够贮存力量的器官,但本质上依旧是人,会受伤、会感觉疼痛、会牺牲。持明族就更是如此了,如果他们在战场上死了,就是直接入灭,连蜕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也是出于这种原因,有不少持明其实都是待在后方,与医士医助一样,运用云吟术为伤兵治疗。 其实就连丹枫这个龙尊要上战场的事情,罗浮高层也是很犹豫的。 龙尊代表的意义可比一个云骑在罗浮代表的意义大得多。 只是丹枫是个向来不为外界所动的男人,他不愿意的事情,听你说那是给你面子,做不做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在这种事情上,罗浮高层其实并没有太多阻碍的理由。而反对的龙师在丹枫面前待久了,一切行为都会被丹枫划到猩猩狂吠的范围之内。 可以说,丹枫这个龙尊颇有一种凭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的感觉。 可饮月君这样一个性情高傲的人,却在战场上拥有相当不错的名声。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战斗力强悍,更是因为他的云吟术。 在不需要战斗的时候,丹枫会在后方的医院中同医士医助和一众持明族为伤员治疗。 这天,他照例在休息的时候到了伤兵营,为伤员治疗。 这次的战况还算不错,大概是因为之前的几次交战步离人都没占到便宜,所以这次的交战不如前几次激烈,受伤的人不算特别多。 而这也是丹枫给云谏送过去材料的第十三天。 仔细算森*晚*整*理一算,他已经出来快一个月了。 这期间,云谏每天宛若定时打卡一般,将持明族的各种动向发给他,让他即便不在罗浮,也能够掌握族内状况,这样回去的话,也不至于抓瞎。 丹枫拿着玉兆,看着屏幕上那来自云谏每天定点定时打卡一般的消息,从上滑到下,除了传过来的文件时间备注不同,每天消息都一模一样。 公事公办得像个机器人,多余的消息是一条都没有。 就算是丹枫,在看到这么一连串消息后,也难免会产生出一种集恍惚、微妙和几乎无法察觉的遗憾为一体的复杂情绪。 毕竟在离开之前,他同云谏做过约定,但很显然云谏在丹枫面前是彻底不装了,主打的就是一个真诚。当然也有可能是在研究什么,丹枫自然注意到了云谏的备注。 也不知道送过去的那些够不够他研究的。 丹枫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那是交战的前线,由于几次交锋,残留了不少尸骸,步离人压根不在乎同伴,云骑军倒是会给同伴收尸,只是难免也会出现肢体残缺的状况。于是,前线始终都是血肉横飞、尸骸遍地的状况。 作为与云谏合拍的研究者,丹枫知道活体实验是最好的。 云谏无法离开罗浮到前线来,得到的实验素材有限,不太利于他的研究。丹枫知道,现在的云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踏入战场,但是对于云谏来说或许更多的或者鲜活的实验素材必不可少。 可在残酷的战场上,保住自己的性命都十分地困难,要绑架几个活着的实验素材,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云骑军自当以杀敌为主,云谏就是知道自己的请求不太合规矩,所以才会同丹枫说。 毕竟丹枫能上战场,而且身为龙尊力量强大,别说给他送些血肉材料,就是真的去绑架几只活的素材也不是不可能。 下一波攻击预计在四个系统时之后,步离人总是习惯于压迫别的什么种族给他们当炮灰,因此战场上的丰饶民肢体也并不少见。 战场是绞肉机,所有人都会成为里面的一环。 这样残酷的景象,长久以此,也不怪乎云骑军总会有很早就犯魔阴身退役的人了。 不过丹枫对此适应颇为良好,他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那就是到底要不要绑几个活的步离人送回去给云谏当素材。 以他的目光来看,若是只送血肉什么的进行实验还好说,但若是要送活的步离人,那就要走好几道程序。 所以,他很好奇,走程序的话,能来得及吗? 第58章 058. 云谏线-56 丹枫的担心并不是毫无道理。 总之, 云谏的地下库房里多出来几个活体步离人实验品已经是一个礼拜之后的事情了。 虽然用的时间有些长,但却十分地恰到好处。 早就有思路,并且利用丹枫交给他的血肉搞出了初版毒药的云谏正好可以把这毒用在这些步离人身上, 记录反应,看看哪里需要改进。 也是因为这样, 云谏直接发消息给寻柯, 常驻丹鼎司了。 有寻柯打造的傀儡做帮手,云谏其实轻松了不少, 起码为他节省了很多时间。 而知道他在研究什么的司鼎车溪则给云谏开了一条绿色通道。 现任司鼎车溪通过投影出现在云谏面前的时候,云谏还愣了一下。据他所知,车溪作为司鼎在任已有四百年, 尽管还保持着青年的外貌,但已经是个年龄挺大的人了,岁数大概在六百到七百岁之间, 已经很接近魔阴身的年纪了。 但或许是因为他是司鼎,在应对魔阴身上颇有办法, 情况还算稳定, 但他本人已经想要退休,找个接班人了。 丹鼎司内,医士长谭君、医助长温灵、丹士长井清都是车溪的考察对象,司鼎的候选人之一。云谏作为少年天才, 在极短的时间内, 就让罗浮这边单独分出了个部给他,自然也在车溪的考察范围之内。只是同为候选人, 云谏并不占优势,年龄小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 不只是他们四个,似乎还有几个人也在车溪的考察范围内, 之前曾找过云谏的持明医士云华也在其中。 不过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当了这么多年司鼎,车溪心中的中意人选愣是没泄露出一点消息。 云谏在这个事情上其实看得还是挺开的,他不介意以司鼎为目标方向努力,也不介意药王秘传的人为他的上位做推手,但想要以此左右他的想法,那他只能说一句废物,然后送那些人上路了。 作为入职还不到十年的纯正新人,云谏压根就没和司鼎接触过,就是见都没见过,再加上他本人的性格问题,车溪投影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你谁?” 后来从车溪那里得知对方给自己开了绿色通道,云谏也没露出什么反应来。 在他这里,车溪这个司鼎的魅力着实不如针对步离人的毒。 云谏信仰药师,平等地讨厌每个拎不清的药王秘传邪-教分子、丰饶民、求药使和丰饶孽物。 这四类在他眼里能够合并为一个大类,那就是垃圾。 当然根据他们拎不清、抹黑药师形象等状况又会被云谏分成垃圾、老鼠、渣滓、废物等等小类,总之都不是什么好词。 正是因为云谏抱着这种你们这群拎不清的废物垃圾给药师大人丢脸,怎么不赶紧找个地方去-死的想法,所以看到在他面前蹦跶的这一大类,他非常有兴趣把这些废物全部搞死。 云谏并不讨厌巡猎岚,有时也会跟着说一句帝弓司命,毕竟刨除他的想法,其实他本人的所作所为与仙舟人高度重合。 甚至云谏对丰饶孽物这些家伙的恶意、杀意与毁灭欲望比仙舟本地人还要高,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是在屠戮灭杀这些家伙的事情上,云谏堪比烬灭祸祖手下的绝灭大军。 旁人加入丹鼎司是为了救死扶伤医治他人,而云谏加入丹鼎司则是为了研究如何更好地搞死这些垃圾。这清理行为他言正名顺,只要他不说自己是丰饶的狂热毒唯,别人压根不会觉得他和丰饶有关系。 在无法完全掌握身体内的力量以及拥有更多力量之前,毒是能够大范围灭绝孽物的最好方法。 被开了绿色通道又得到了丹枫送过来的活体样本,云谏当然懒得搭理别的,一心一意放在如何针对步离人身上。 饭是要一口一口吃的,而路也是要一步一步走的。 尽管丰饶孽物多种多样,但云谏相信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去研究针对性的毒。 就是一年研究一种,按照仙舟人的平均年龄八百岁算,他也能研究八百种。因为他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他完全可以和丰饶孽物死磕。 但云谏也深知,拎不清的废物就像是韭菜,割了一茬又长出来一茬,谁让药师大人善良无私无法拒绝他人呢。 错,药师肯定是没错的,所以错的是那些废物。 云谏深信这一点,并将此视为真理。 就是不知道如果有人知道他这个想法,会不会被惊得直接喷饭说不出话来。 云谏缩在研究室里,将初版毒用在了步离人身上。 效果还不错,本来十分狂躁的步离人精神头萎靡下去,甚至陷入了昏迷之中。 云谏记录着时间,看上去十分不满意,他觉得这第一版的毒见效太慢,效果太温和,而且需要服食,步离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等着人喂毒。 但起了作用就证明他的思路没出什么问题,所以后续的调整应该从持续性、见效速度、毒性、使用方式入手。 在使用方式上,云谏更倾向于毒烟,优点是范围广,使用方便,但缺点也有不少。可吸入类总归是比食用类方便,毕竟正常情况很难通过对饮食水源下手,让敌人中毒。也不是不行,只是条件比较苛刻。 吸入类倒是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但缺点也很明显,如果风太大,就会被吹散。 云谏掐着时间,在样品被毒死的前一分钟把解毒剂灌了进去。甚至他还快速地诊断了一下这只步离人的身体情况,补了一剂生命药剂。 这种喂毒解毒补生命力的流程,云谏做得十分顺手,毕竟他早就从药王秘传的莳者身上练出来了。 在毒的表现方面,云谏并不挑剔。 有的人追求外在的完美,中毒者外表完好无损,而内部被毒侵蚀得一团乱糟;有的人追求痛苦残忍,不止内在就连外表也格外糟糕,将毒的危险与残忍暴露在外;更有的人则喜欢溺杀精神,云谏为丹枫改的那个方子便是如此。 世间的毒千奇百怪,表现形式也各不相同,有的擅长喜欢这种,有的擅长喜欢那种,但云谏不挑剔,他只会根据自己想要的效果,为了达到目的使用适合的毒。 步离人骄傲于自己强悍的身体,那么云谏会更希望将这个骄傲碾碎踩在脚下。 “让步离人迅速变得虚弱衰老?或者身体腐烂成一堆软肉保留几分钟的神智?还是……” 云谏居高临下的看着几只醒过来的步离人,语气冰冷。 他的行为既是清理也是惩罚,药王慈怀,但不是谁都有资格享受这种仁慈,他必须得让这些废物垃圾知道,有什么是不该做的。 所以,他要用最残忍严酷的手段,从身体到精神,将恐惧、毁灭和信仰刻进这些废物的灵魂里。 狂信徒的思维就是这么地神经病、不讲道理,他们永远有着一套属于自己的不会被动摇的信仰体系。 他们的行为或许不是因为神的要求,但他们并不在乎,本质上这种信仰与行为其实是一种非常个人的东西。 但就像之前说的,狂信徒的思维就是这么神经病、不讲道理,在他们眼里神是神,人是人,界限非常地分明。 丰饶命途的体现是无私、利他、治愈。丰饶孽物这些家伙绝对不属于这个范围,全宇宙都将丰饶孽物视为灾难,那么云谏这种清理灭杀孽物的行为又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利他? 为了一群人的利益去牺牲另一群人,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利他? 说白了,这些词语不过都是人类从法律、道德等方面给出的定义。 斩杀恶的就是正义的,为了自己就是自私的。 所以用人类的目光去评判星神的善恶是愚蠢的。 在云谏看来,践行丰饶命途的反而是仙舟,不得不说这是个十分有趣的玩笑。 他不是具有正义感的类型,是非善恶道德在他的眼里也并不重要,他的一切行为、手段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对药师好的,就留下,对药师有害的,就祛除。 这就是狂信徒的好处,就算他皮囊下的内在再怎么空无,只要他信仰药师,就永远不会失去方向。 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的精神、信念、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某种或某些事物上,法律、道德、大义、金钱、感情,什么都可以,但如果把这些寄托在某个人或者某个神身上,那么这个人得到的评价多半是负面的、软弱的、愚昧的。 就好像这样献祭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当然云谏也并不是在把这种行为正当性、合理性,只是在他看来,把一切寄托在神的身上和把一切寄托在法律、道德、规则上并没有区别。 因为本质上,它们都是一样的,谁也不比谁更高贵。 一切定义都是人类给人类自己创造的,是人类亲手为自己建造了牢笼。 只有少数人才会脱离那个牢笼,而大众总认为有问题的是少数的那部分,有没有一种可能有问题的人其实是大众,又或者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都没有问题? 没人知道,人们也没有太多的兴趣去研究哲学。 比起虚无缥缈的东西,人们在乎的永远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无可厚非,这是生存的必要条件。 只是云谏就是那个离开了牢笼的人,那个少数人,那个异类。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为了人而被创造出来的。 第59章 059. 云谏线-57 某种意义上, 云谏针对孽物研究的毒等同于对孽物进行审讯,只是没有问话的步骤,他只是冲着让孽物更痛苦, 感到恐惧去的。 说不好这是一种纯粹的毁灭欲还是纯粹的恶意。 云谏那狂热的脑回路注定让这个宇宙中都不会有几个人理解他,而他也并不需要他人的理解。 甚至如果有人和他同样是丰饶狂信徒, 若是他觉得那个狂信徒不合格, 他也并不介意变成毒唯,解决掉对方。 云谏对丰饶孽物、药王秘传还有那些丰饶民、求药使的恶意基本来自于他对药师的信仰, 在恶意、杀意和毁灭欲中,占据绝大部分的或许是不满。 不满是个很微妙的词语,也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 但就连这样的不满, 也只是云谏所拥有的、源于自身的、为数不多的情绪。 又或者这已经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本能。 云谏对于自己的规划十分清晰,意志也十分坚定, 世间少有如他这般的人。 异常的本质,异常的经历, 异常的精神, 云谏作为仙舟人,远比某些非人还要非人。他对丰饶孽物那些存在并没有恨这样浓烈的情绪,他的不满更接近一块白布被溅上了泥点,这并不是仇恨、憎恶这样过于极端浓烈的情绪, 他会厌恶、不满, 但这些情绪本质上都不浓烈。 他不具备产生极端、激烈情绪的条件。 被溅上泥点了,那就洗干净。 对于云谏来说, 丰饶孽物这些存在之于药师就是如此。 这种天生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异常是无法彻底遮掩伪装的。但云谏表现出来的性格尤其冷淡,几乎不太与他人交往,这就导致人们对他的印象最多是孤傲冷淡的天才少年, 不会去认真探究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谏记录着初版配方,思考着替换或者添加删减哪些材料,才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在战斗时,步离人会散发出名为狼毒的信息素,从而唤起恐惧情绪。恐惧——”云谏想到仙舟对步离人的记录陷入了沉思,充斥着弱肉强食力量为尊古老传统的步离人更像是自然界中的野兽。恐惧确实是最有效的统治手段,而恐惧这种情绪也是被记录在生物的基因之中的。 很少有生物能够违背自己的基因,因为那些基因是久经筛选之后,为了生物的生存而选出来的。 恐惧是一种告知生物危险的警示。 狼毒会让人感到恐惧,或者他也可以从唤起步离人的恐惧入手。 云谏思考着这种可能性,虽然不像针对性的毒那样,能够直接杀死步离人,但这种温和的手段却能够让步离人的行为崩溃。 保留着兽类象征的步离人的五感在一定程度上要比人类敏锐得多,就像狐人更适合当飞行士一样。 “这个想法也要记录下来。”云谏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抬手将研究能够唤起步离人恐惧的东西记录了下来。 不过他还必须把月狂这种与自愈能力相伴的变形能力考虑在内,身体形态的改变或许会导致体质的变化,最简单的一点例子就是如果有种药物人类能够承受的剂量是5克,那么根据身体大小、体重等因素,动物能够承受的剂量也会变化,小的或许只能承受1~2克,而大的能承受几十克也说不定。 如果只考虑杀伤力,做出通用类的对云谏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但他不可能,仙舟也不可能允许他搞出这种敌我不分的东西,从通用类改成针对性的才是难点。 云谏虽然手里有素材,但他并没有亲眼见证过战场上的步离人,还有那名为月狂的能力与狼毒的信息素。 他知道得太少了。 云谏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被捆绑在台子上动弹不得的步离人身边。 该说不该说,不愧是弱肉强食的文明,即便是被初版毒放倒,可身体缓过来之后,又变成了那副凶恶嗜血的模样,就好像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并不存在一般。 头脑太简单,确实会有这样的弊端。 云谏抱着手臂,脑子里正在思考自己能不能打得过月狂之后的步离人。 大概有点难。 毕竟总不能让他这个未成年拿着小刀和步离人打吧。 “还是先提取一下信息素吧。” 云谏抬了抬手,对傀儡下命令道:“将这个步离人送去提取狼毒信息素。” 傀儡不是人,没有杏仁核,而云谏状态异常,压根没有什么情绪。 他们来研究狼毒,可谓是对口极了。 傀儡走过来将被绑在台子上的步离人转移到了推车上,将这只步离人运送到了隔壁的房间。 那里放着不少用途不同的机器。 云谏重新走到桌子前,坐到了椅子上,提取狼毒需要时间,他要在这段时间里再看看仙舟关于步离人的记录。 有句话说得好,最了解的不是你的朋友是你的敌人。 步离人作为丰饶孽物的主要组成部分,仙舟人对步离人的研究绝对不是浅尝辄止。 就好比狼毒这玩意,仙舟已经有针对的药物,服下去之后就不会受到狼毒的影响,是云骑军必备丹药之一。 这样的丹药自然很好,不然也不会把此药列为必备物品,只是在云谏看来这只是防御的手段,他想要更加激进一些的手段。 丹鼎司毕竟是医者居多的地方,就算有偏激的人,攻击性也不会那么强。 也正是因为如此,云谏才突兀到了极点。 他走在一条与传统截然相反的道路上。 关于狼毒的提炼和分析报告很快就出了结果。 狼毒虽然能够刺激杏仁核,唤起恐惧情绪,但是说到底也只是一种特别的信息素而已。 人体是最严谨神秘的结构,也是最脆弱的结构。 “或许考虑利用信息素针对步离人进行干扰。” 云谏放下手里的报告,又看着资料上关于步离人的解剖研究报告,“或许我可以把毒和信息素结合到一起。如果能够用同类信息素作为伪装,毒素在身体里潜伏……” 步离人的用于察觉信息素的器官绝对要比仙舟人更加敏锐,这样做或许能够避免造成误伤,要比使用气体要更安全些。 传统的下毒方式无外乎就是那么几种方式,限制也很大,容易造成误伤又或者是需要近距离接触。 “只是这样一来,研究的时间就要变长了。”云谏微微皱眉,自言自语起来,他把目光移到被捆绑的步离人身上,“最好是如同病毒一般,让携带病原体的宿主潜伏在种群之中,等病毒扩散开来,然后直接爆炸。” 天灾人祸永远都是可怕的,而野蛮原始的文明的脆弱程度面对灾难永远都需要拿生命去填。 “针对单一种族,能够伪装潜伏,毒,病毒。”云谏微微眯起眼睛,“看来是要亲手制造一场瘟疫了。” 他是用毒的,瘟疫是自然界中破坏性最强、最恐怖的毒。 “亲手制造一场瘟疫,听上去还真是令人激动。”少年的唇边带着微笑,银白色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光,“只要不被抓到把柄,那就只是一场天灾。” 否则他这样的作风,怕是要被冠上科学疯子的头衔闻名寰宇了。 他可不想受到全宇宙的瞩目,因为那意味着数不清的麻烦,而他最讨厌麻烦。 …… 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戴着面具,他托着下巴,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青年,还带着一副眼镜,一股子文人气息。 “你还真批准了,你就不怕那小疯子搞出什么事情来吗?” 时不非忍不住咋舌,他是该说车溪远离世俗消息不灵通好,还是该说他心大胆子也大好。 他对面的青年端着茶杯,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时不非翻了个白眼,“我说你也行了,就咱们两个,装什么啊。我不信你不知道那小疯子心和手有多黑。”他说的小疯子,指的自然是云谏。打从见到云谏的第一面,时不非就知道这孩子是个不安分的主,心黑手黑,异常适合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个庞大的势力或者国家不只有明面上的光鲜亮丽,还有诸多隐藏在阴暗面的血腥。 时不非身为刑部判官,在十王司幽囚狱见得阴暗多了,还是头一回见到那么适合刑部的苗子。 已经不是冷心冷情,而是无心无情的地步了。 偏偏这样的苗子没进他们十王司,反而进了以悬壶济世著称的丹鼎司。偏偏云谏在丹鼎司走的还不是医道,专门研究各种毒。 这样的反差可太有戏剧感和反差了。 云谏能顺利入职丹鼎司,还能在丹鼎司正大光明地研究毒,这一切都离不开面前男人的帮助。 丹鼎司司鼎车溪。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依旧没得到车溪回答的时不非拧起眉头,声音变低,听上去极有气势。“丹鼎司设立那么多年,不是没有研究毒的,但你却将他单独提了出来,甚至给他分了个部门。” 纵观仙舟历史,从没有哪个像云谏这般待遇特殊的人。 仙舟家大业大,研究毒的人自然是有的,不可能只有云谏这么一个,但偏偏就是云谏让丹鼎司开了新的部门,专门钻研毒的鸩部。 车溪喝了一口茶,水温正好,茶香淡雅,入口回甘,上好的茶。 “你难道不觉得他很有天赋吗?” 车溪的反问让时不非哑了哑,但他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是很有天赋,但他的年纪、资历还远远不到能够成为一部之长的地步吧?更何况,这可是为了他特别设立的部门。” 时不非纳闷地打量着车溪,“总不会和你有什么血缘关系吧?” 车溪放下茶,笑了一下,“你想多了。现在达不到,不代表以后达不到,那既然如此,为何不趁早给他呢。倒是你,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是在乎年龄资历的人了。” 时不非微微眯起眼睛,“别转移话题。” “唔。”车溪见没蒙住时不非,也没露出什么麻烦或者恼羞的神色,反而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或许是因为我见他天赋出众,心性坚韧,是个好苗子,起了爱才之心呢?”车溪看了一眼时不非,“就和你一样。” 总不能告诉时不非,他从那孩子的身上感受到了比建木还要浓郁的丰饶气息吧? 第60章 060. 云谏线-58 寻柯一脸深沉地坐在桌子前, 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底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困难。 公冶一踏进寻柯的地盘, 就看到这家伙在那里装深沉。 “你在那发什么呆呢?活都干完了?”公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铁不成钢,他和寻柯共事那么多年, 早就知道这家伙酷爱摸鱼的本质。 毕竟干活拿到的报酬叫劳动所得, 摸鱼拿到的报酬才叫赚钱。 公冶的两句打岔,硬生生把寻柯好不容易凹出来的深沉气质打扫得一干二净。 “什么叫发呆, 没看我在这儿沉思呢么。”寻柯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跟这个人说不到一块去。“活我当然干完了,喏, 就在那边放着呢。你确认一下没问题就能收货了。”寻柯仰了仰下巴,示意对方去看放在桌子上的收纳装置。 公冶没好气的白了回去,“你成天在这儿摸鱼, 有什么好沉思的。”哪像他又要给人拨款拨材料,又要和其他司对接, 时不时还得解决一下工造司内的矛盾, 真真是把他当成骡马使。 寻柯不满地撇撇嘴,对公冶的话相当不满,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放下手, 坐正了身体, “我记得你不仅有儿子还有个孙子。” 作为经常会被打上注孤生、百年单身狗、钢铁直的理科生典范,工造司的男男女女也确实如标签一样, 大多是单身,但公冶确实极少数的有伴侣,还有儿子孙子的人。 只不过公冶的儿子并不喜欢待在后方, 所以在年龄合适之后,就努力进入了云骑军。 公冶轻点装置内货物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你问这个干嘛?” 寻柯咂了咂嘴,“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他停顿了片刻,接着问道:“你儿子十几岁,还是你孙子都是什么样的啊?” 听到寻柯的问题,公冶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寻柯一番,“你问这个。”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露出了纳闷的表情,“不应该啊。”他话锋一转,“十几岁啊,那真是闹腾得不行,我儿子当时是吵着闹着要当云骑,脾气硬的。” 公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让他心梗的场面,挥了挥手。 “至于我孙子,我不求他混个编制,但起码别从学宫逃课就好。” 短短两句话里,不知道有多少带娃心酸。 公冶的脸上带了点好奇,“你问这个是因为小云?他可比我家那两个不省心的强太多了。” 作为连恋爱都没谈过,就已经单身带娃的寻柯显然已经领先别人一大截。而云谏则是别人家的孩子,天赋出众,年纪轻轻便在丹鼎司任职,未来可期。但凡换一个人都得喜笑颜开,结果寻柯不,他满脸愁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崽干了什么兜不住的坏事。 寻柯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强太多才发愁啊。”虽然这话听上去极为找打,但公冶知道寻柯这么说估计是真心觉得不妙,所以他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现在小云压根不回家,直接住在丹鼎司了。似乎是在研究什么东西,挺重要的。”寻柯说到这里顿了顿,“我倒没说不好,就是他好像没什么童年可言。” 寻柯摸着自己的下巴,“我当初把他接过来也只想他过得快乐一点,要是云饷和玉姐还活着,他们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争气那是大人的事,跟小孩子有什么关系?让小孩子争气,难道不是因为大人自己太废物,才把所有的事情转移到小孩子身上么。 公冶倒是能够理解寻柯的想法,因为当初他儿子加入云骑,他也是这么想的。又骄傲又担忧,被夹在中间难受得很。 “你这……唉……”公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寻柯他也不需要安慰和开导。别看寻柯看上去不着调,可这人心里什么都明白,清楚得很,不过是不愿意表露出来罢了。 “毕竟这是小云他自己喜欢做的。”公冶只能说这么一句。 寻柯又叹了口气,“是啊,是他喜欢的。”他抬起手挥了挥,“行了,我还要给小云造武器呢,你拿着货走吧。”他开口赶人,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公冶看他前一秒还深沉,后一秒就赶人,颇有吹胡子瞪眼之势,他翻了个白眼,“知道了,我走。用完了就扔,连杯水都不给喝,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公冶背着手摇着头从门口离开。 “你的水。” 一瓶水砸到了公冶身上,公冶抽了抽嘴角,拿着那瓶水定睛一看,鳞渊冰泉。 公冶:行。 …… 云谏趴在桌子上,双眼闭合,呼吸平缓,似乎是在小憩。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睫缓缓颤动,而后他睁开了眼睛,只是眼里满是清醒,压根看不出来睡没睡着。 看了眼时间,距离他闭上眼过了已经有半个点了。 休息得差不多的云谏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而后走到另一侧的仪器前,检查了一下,进度还在可怜的百分之七。 “看来今天是出不了结果了。”云谏颇有些可惜的说道,他伸了个懒腰,“既然如此,那我就先上去看看。” 尽管有了傀儡帮忙,但能干事的只有云谏,下面搞研究,上面炼蛊,两头兼顾。 “仔细算算我好像有一个月没回去了。” 云谏看着日期,在内心算了算,抬手捏了捏鼻梁。 他在丹鼎司那么忙,还抽空监视龙师那边给丹枫传消息,要是罗浮有什么最佳打工人奖,高低得给他颁奖。 要亲手制造一场瘟疫,条件尤为苛刻。不过云谏并没有退缩,不如说他压根没有这种情绪。 要瞒过步离人那敏锐的感官更是一件难事,更别说步离人还擅长生物科技,难保步离人会不会在病毒的潜伏期就把病毒找出来。 可以说云谏的这个做法就是在走钢丝,风险大利益高。 给傀儡下了一道进度百分之九十通知他的命令后,云谏离开了地下,重新回到了地上。 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会让人不由自主地陷入恍惚。 云谏倒是没那么多感触,只是安静地在阳光底下待了一会儿,让阳光驱散了在地下待久之后残留在身上的阴凉之气。 来到炼蛊的房间,蛊鼎一如既往地工作着,云谏看着鼎内的情况,向其中加入了不少药材。 为森*晚*整*理丹枫炼制的凤凰蛊已经将丹枫提供的血液全部吸收,与丹枫产生了一丝联系。只是丹枫本人不在这里,没法建立更进一步的联系。 云谏神色平静,看向另一只鼎内,这只鼎正在炼制一批又一批的蛊虫,向里面补充了一些毒物,云谏才离开了暗室。 桌子上放满了不少东西,都是被傀儡整理过的,所以并不乱。 作为鸩羽长,云谏每天除了研究、制毒、炼蛊还需要抽出时间处理公务。 医士长谭君那边有时也会发来委托,让他帮忙治病,并且会从医部和丹部向鸩部转移一些病人,症状都是中毒。 不过鉴于鸩部只有云谏一个人,所以这些病人其实还在各自病房待着,只不过是解毒由鸩部负责,后续则依然由医部和丹部照看。 虽然有解毒剂,但是里面难免有几个是解毒剂都没办法的。 医部和丹部转移的病人就是这一种。 云谏也算是知道了生物物种的多样性,因为你永远想不到这些人都是怎么中毒的,又是中了什么毒。 现实永远是更魔幻的那一方。 当然这种不要命的只是少数,云谏的这部分工作并不算多,今天更是只有一个,但正是这根独苗引起了云谏的注意。 “从前线下来的。” 云谏看着手中这位病人的资料,心中升起了兴趣。 “吸入狼毒过量,杏仁核疑似出现变异,原因不明,抗药性高,常规治疗手段无法见效。” 尽管云谏的地下室里关着几只步离人,甚至还提取出了狼毒,但是他是特例。他希望这位特别的病人能够带一些有用的信息给他人,又或者能带给他一点灵感。 接收这位病人,云谏却并不着急立刻去见对方,他还需要处理些东西。 与其他职位同等的人相比,云谏的公务算是很少的类型。 直到做完最后一件,他才起身,通过内部网络给傀儡下达了命令,起身准备去病房见一见这位特殊的病人。 如果必要,他大概会让对方留在鸩部。 丹鼎司虽然大,但路线并不复杂。云谏也就走了十几分钟,就来到了对方所在的房间。 雪发的少年抬手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开门走了进去。 “天成在这里是吗。”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房间内,只有一个人,一个绑着绷带裹着纱布的男人,他看着走进来的少年,微微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你是?” “鸩部云谏,从现在起你的资料从医部转移到鸩部,由我负责。你也可以理解为,你现在的主治医师是我。” 听到云谏的话,天成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愕最后变成了沉思,忽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开口道:“云谏?你就是那个蛊师!” 云谏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臂打量着这个云骑。 天成继续说道:“我听营里的其他人说,你基本上不负责治疗,是我的情况很严重吗?”他露出苦笑。 云谏在内心给他做了一个大概的评估,尽管转移申请中写的是杏仁核疑似变异,但是天成本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 杏仁核作为产生情绪,识别情绪和调节情绪的部位,有着相当重要的作用。但是天成的情绪转换极为流畅,没有任何问题,又或者这个问题隐藏得比较深,只是这么观察无法看出。 但云谏对情绪极为敏感,所以他认为这个异变大概并不是只受损之类的,但对天成本人有没有负面影响,还要进行更进一步的检查和测试。 观察完,云谏淡淡开口:“算不上严重,只是比较特别。有概率成为丹鼎司案例,你对这个感兴趣吗?” 前一句话让天成舒了口气,后一句话让天成还没舒完的那口气凝固了。 作为一个仙舟人,天成完全清楚什么样的例子才会成为丹鼎司案例,无他,简单概括一下,疑难杂症四个字能够完美形容。 这不亚于跟一个正常人说,你好,一个坏消息是你生病了,并且我们从未找到过类似案例,一个好消息,你是第一个病例,我们会用你的名字命名。 正常人天成:能不能别闹,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像是读懂了天成的情绪,云谏耸了耸肩膀,“因为我最近正在研究针对步离人的毒,你大概能给我提供一些帮助。所以,你想什么时候开始治疗?” 天成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打探起来,“你说针对步离人的毒?” 云谏倒是也不介意告诉他,毕竟可能需要他帮助,瞒不过的,干脆直接告诉天成。更何况他干的也不是什么坏事。 “嗯,有什么问题吗?” 天成果断地摇了摇头,慷慨激昂地回答道:“现在就可以!” 别管什么案例不案例,要是能杀步离人,他能为诛除孽物做贡献,别说帮助,就是拿他当小白鼠都没问题。 丰饶孽物必须死! 这就是一个合格的仙舟人该有的想法!《 》 60-70 第61章 061. 云谏线-59 有的时候, 云谏这个药师信徒还挺为仙舟人担心的。 主要是担心他们的精神状态。 能为诛锄孽物做贡献,对仙舟人的吸引力大概不亚于单独在族谱另开一页。 没有哪个仙舟人能够抗拒这样的诱惑,没有! 在杀丰饶孽物这件事上, 云谏这个帝弓信徒嘴里的寿瘟祸祖妖人成功地同药王信徒嘴里的妖弓走狗达成了共识,这听上去简直像是什么地狱笑话。 很可惜, 这不是笑话, 而是事实。 虽然除了药王秘传的人和丹枫压根没人知道他信仰丰饶。 一般来说,仙舟本地人包括狐人, 默认信仰帝弓司命,持明是个例外,但基本上也是又信不朽又信帝弓。总的来说, 仙舟的信仰还是十分自由的,就算是信仰丰饶,只要不搞什么坏事, 那就全都无所谓。 但云骑军显然是信仰最虔诚的那一波。 天成是个很好的例子。 云谏面无表情地听着天成左一句帝弓右一句帝弓,忍不住反思自己有没有像他这样左一句药师右一句药师。结论是, 没有。 就药王秘传那些老鼠, 什么档次啊,也配和他谈论药王大人。 “好了,你现在感觉如何?” 尽管云谏并不讨厌巡猎,但是也并不想整天听帝弓长帝弓短。 发觉了云谏的冷淡, 天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云医士, 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云谏没说话,只是准备好了自己的笔和记录板。 也不怪天成天天逮着云谏就说话,实在是这地方不是给人待的。反正天成是不习惯, 送饭吃药全都是冷冰冰的傀儡,唯一的大活人还整天摸不着身影。知道的是他在这治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绑架囚禁了呢。 听完天成的想法云谏的心中升起了一丝极为珍惜难得的情绪,名叫无语。 年岁不大的少年淡淡开口:“我是让你说自己的身体和精神感觉怎么样,没问你住在这里感觉怎么样。” 回答得很好,下次别回答了。 天成虽然是个成年了有两百年的大人,还有在云骑军营的经历,然而面对估计还没有自己年龄零头大的云谏,天成只能选择乖乖挨批。 对云骑来说,有两种人万万得罪不得,一个厨子,另一个是医生。 多少云骑仗着仙舟人身体素质高,悍勇无畏,坚信伤疤就是最好的勋章。然而,别管你是什么普通军士、云骑骁卫,就是将军来了,只要受了伤,就会被丹鼎司内看似温柔和蔼的医士们训成狗。 没有那个称职的医士会愿意看着人受伤,不安分养病。 虽然云谏主业是研究毒,但是他通过的考试其实是医士的,也就是说他也算是医士。 对于云骑军奋勇杀敌的行为,云谏从不会低看,纵使他信仰药师,而药师与岚算是死敌,但仙舟确实走在丰饶的道路上。 无私、利他、治愈,仙舟的所作所为确实符合这六个字。 这同打着丰饶名号,去掠夺侵略他人的丰饶孽物不同,和已经走上了邪路,从正统组织变成邪-教组织甚至吸纳大奸大恶之辈的药王秘传不同。 仙舟联盟无愧于它寰宇庞大势力之一的身份。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注一) 追随巡猎的仙舟总是带着匡扶天道,庇护万民的“家国大义”,说实话让人讨厌不起来。即便是云谏这种无心无情的怪物,却也在这不到一年里,因仙舟而感触。 这个他父母生活过的地方,这个他名义上的故乡,确实很好。 …… 战争从来不是儿戏,战死的那一条条生命都是实打实的。 丹枫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战场,脑海中忽然出现了雪发少年的身影。 丰饶孽物是不只是仙舟大敌,更是寰宇的灾难。 然而无论是人伦尽丧,披着人皮实则怪物的丰饶民,还是根本不具人类外貌的步离人、造翼者,他们口口声声说着信仰药师,可干的事情却同毁灭无异。 丰饶孽物制造杀戮,劫掠自己需要的资源,向外侵略,永不知足。 可同样信仰药师,云谏却显得格外异常。 因为他的目标和仙舟是一致的,他们都希望诛锄孽物。 就在丹枫保持着端庄仪态神游天外的时候,一名云骑走了过来,上前行礼。 “丹枫大人,将军有请。” 闻言,丹枫颔首,言简意赅道:“带路。” 在去往的路上,丹枫则思考起来滕骁找自己有什么事情。他虽然是持明族龙尊,年龄三百岁有余,但罗浮将军滕骁却比自己要大上不少,可以说丹枫姑且也算是滕骁看着长大的。 尽管滕骁在处理公务时看上去不太靠谱,可实际上他是个负责的将军。不喜欢的文职工作虽然不喜欢干,可还是干得很好。 作为将军,滕骁需要做的事情并不少,虽然这次战役规模有些大,但还在能够处理的范围之内,起码没到需要滕骁亲自出手的地步。 那么滕骁找自己就很有疑问了。 自己提出要同云骑军一起去前线时,滕骁的表情那叫一个纠结复杂又难看,丹枫知道,这主要是因为自己的身份问题。 与会率兵打仗,甚至冲在最前方的将军不同,龙尊的意义在于镇压,每个龙尊都要镇守丰饶遗骸,饮月君当然也不例外。 而自己又是龙尊里比较年轻的,放自己去打仗,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滕骁就要大难临头了。 可滕骁也无法阻止,只能点头同意。 丹枫在战场上的这段时间,也没搞出什么太过出挑的事情,难道是罗浮的那些龙师有问题? 想到那些之前被自己收拾了一顿,安静得不少的龙师,又想到云谏给自己传递的消息里,他们小动作频繁,因为持明内务找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丹枫万万没想到,滕骁给了自己一个大惊喜。 不,准确来说,给自己大惊喜的不是滕骁,而是那个位于后方的少年。 “你说这是什么?” 丹枫看着放置在匣中,由时不非这个判官送来的东西,看向了滕骁的投影。 “确定有用吗?” 不谈丹枫此时的心情到底如何,但这是他或者众多人都想知道的事情。 滕骁面容严肃地点了点头,“错不了,已经让车溪和太卜司确认过了,有用。” 丹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你们支持他研究了?” 滕骁没开口,时不非耸了耸肩膀,“事实上是,没有。”他回答得斩钉截铁,面具下面的那双眼睛划过名为兴趣的光,“车溪告诉我们的时候,也很出乎我们意料,但是东西嘛,好用就行了。” 作为十王司刑部判官,时不非可以说得满不在乎,但作为罗浮将军的滕骁不行,他必须更全面地看待这件事。 “据他说,这是一种专门针对步离人的毒,不仅能够对步离人造成伤害,还能够对他们的身体产生影响。” 听到滕骁这么说,丹枫在心里挑了挑眉,以他对云谏的了解,这毒绝对不像滕骁说的那样简单。但他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因为有些东西就是需要隐藏。 在场的三个人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只要心里清楚就好。 丹枫这个饮月君,算是战场上身份最高的几人之一了。 时不非伸了个懒腰,“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十王司那边的研究要重新开始了。” 十王司现在进行的研究只有一个,那就是由云谏负责的有关魔阴身的研究,此事关系重大,确实不容时不非久留。 时不非向两人告别先一步离开。 屋内只剩下了滕骁与丹枫。 很快,滕骁也因为事务繁忙,同丹枫告别。 结束了通讯。 滕骁坐在案牍前,重重地叹了口气。 “将军?” 策士长越瑶在他的身旁,帮他整理公务,见滕骁如此,不由得询问起来。 “是有什么问题吗?”在她看来,步离人作为丰饶孽物的主力,乃是仙舟大敌,若能对其造成巨大损害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战争本就应该不择手段,更何况作为被侵略的对象,他们理应捍卫自己的生存权利。 没有一个仙舟人不痛恨丰饶孽物,滕骁深知这点。 只是,他微微拧眉,沉声道:“云谏太过出挑了。” 不管是能力还是性格。 父母因孽物死亡,身为被丰饶孽物侵略劫掠星球后的唯一生存者,性格变得偏激并非难以理解。但云谏太有天赋了,他明明通过了医士与丹士的能力资格考试,进入了丹鼎司,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救死扶伤的医士或者炼制丹药辅助的丹士。 可他却选择了最偏的那一条,毒。 就如同千年前的凡人无法抵御长生的诱惑,世人的心永远复杂。而云谏必定会受到各种猜忌,因为他实在是太危险了。 年少,天才,且不择手段。 前两个很好,有问题的是最后一个。 人们永远不会真正公平地看待一切。 本就因为研究偏好,而被视为危险的云谏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研究和所作所为会被视为不择手段,而这一特质恰恰是人们对一个坏人最普遍的印象。 或许云谏知道,但他并不在乎。 他想要的只是给丰饶孽物制造巨大的麻烦。 尽管诛锄孽物是仙舟的使命,可当本来应该由整个仙舟联盟共同承担的行为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那世人不会因为那个人独自一人对抗灾难就觉得这是好事,相反,更多的人只会觉得恐怖。 那些人会想—— 这样的怪物真的会有不对我动手的一天吗? 第62章 062. 云谏线-60 在涉及自身存亡问题的时候, 人们永远不吝啬于用最阴暗的想法去揣测。 这就是所谓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滕骁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越瑶其实也明白, 太过出挑的人得到的不仅是他人的赞赏,还有他人的猜忌。 人心难测, 就算是身为罗浮高层的他们, 也没办法控制每一个人的所思所想。 他们能够做的仅仅是最大的限度给这位天才尊重和自由。 滕骁摆了摆手,“算了, 不想这么多了。”他望着战场的位置,“只希望那东西能给我们带来点惊喜。” 一直处在纷飞战火中的仙舟并不畏惧战争,但是他们还是更希望能有一个平静安宁的生活。 战局的变化发生在一个周之后。 作为主力军的步离人身上似乎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变化, 比如他们唤起恐惧,名为狼毒的信息素忽然变得不太好使,甚至会对自家人造成影响。 因此战场上就发生了非常莫名其妙的一幕。 步离人在攻击步离人, 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有什么血仇, 云骑军压根没插手的地方。 原来这样的步离人只是少数, 并没有引起重视,但随后这样的步离人越来越多,已经造成了尤为严重的影响。云骑军又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个重创敌人的好机会呢? 胜利的天平很快就向罗浮倾斜,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只是所有人都未曾想过这样的结果来得有些太过轻松。 当所有人都在讨论这次结局有些潦草的古怪战争时, 只有丹枫知道是为什么。 步离人的兽舰被击毁的不在少数,而他们特意留下了一艘, 不是因为他们手下留情,而是因为他们需要这样一艘兽舰,一个能将“种子”带进步离人地盘的工具。 在你死我活的存亡战争中, 总是要不择手段。 而这些,普通民众不必知晓,他们这些做决定的人早已做好了背负一切的准备。 …… 石室的门被推开,雪发的少年面无表情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记录板,他对早在一旁等待的时不非轻轻颔首,“初阶段测试成功了。” 利用岁阳根除魔阴身的第一步,是培养能够吸收特定情绪并且不具智慧的岁阳火。 这样的岁阳火算是一种纯能量体,但并非生物。 这实验的第一步终于初见成效。 “不过现在的岁阳只能吸收一种特定的负面情绪,之后要吸收其他的负面情绪还需要进行筛选和添加。根据情感波动的不同,岁阳火也会有各自的偏好,也会影响吸收的快慢。” 云谏将记录板递给时不非,“我需要更多的魔阴身样本,主要是对魔阴身后的情绪进行分级。”说到这里,少年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虽然是成功了,但还到达不了根除的地步,只能说是延缓。” 说着说着,少年逐渐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时不非看着记录板上的各种数据和评估,忍不住在心里咋舌,不愧是车溪看好的苗子,这天赋果然很惊人。 “魔阴身困扰仙舟多年,你也不必如此着急。起码现在已经有成果了,不是吗?” 时不非挥了挥手中的记录板,“正好,我也可以和上面汇报,让上面的人安心了。” 云谏从思绪中脱离,“汇报?也是。接下来应该会着手添加其他负面情绪,还需要你们十王司帮忙。” 时不非颔首,“当然。”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在十王司待了这么久,应该不知道,出征的云骑回来了。” 云谏的动作忽然定住,“回来了?” “打了胜仗,自然也该回来了。今天应该就已经到了,我记得你和那位饮月君关系还不错吧?不去看看他吗?”时不非的语气依然有些轻佻,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但这些都不是云谏在意的事情。 少年缓缓吐出一口气,头也没回地从时不非身边离开,“既然时判官还有要事,云不打扰,告辞。”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时不非摇了摇头,“果然是同类只和同类玩。”他一手搭在腰侧的环首刀上,一手拿着记录板,“都走了,我也该走了。” 男人没什么留恋地转身离开。 另一边。 通过传送法阵离开十王司,云谏直接来到了炼蛊的暗室,这么长时间,凤凰蛊也该炼得差不多了。在忙碌于十王司内研究的同时,云谏并未忘记关注这边的进度。 就如同他所想的那般,凤凰蛊已炼成,不似传统的蛊那般,给人邪异或绮丽之感,反而充满了圣洁。 将凤凰蛊取出保存在密闭的匣子内,云谏带着这份礼物朝持明洞天而去。 自大战开始,云谏去丹枫府邸内的频率有所下降,其中一个原因自然是因为他也忙了起来,另一个则是因为他可不想被那群没脑子的龙师泼上什么龙尊不在,窃取持明族内机密的脏水。 丹枫无疑是在意持明族的,或许是因为这是龙尊的责任,又或许他的性格中本身就带着那么点责任感,又或许这是记忆中历代饮月君留下的本能。 但是在意族人并不代表丹枫能够容忍有人在他雷区蹦迪。龙师确实有功,但权利与繁华会腐化他们的头脑,若非龙师还有一个为龙尊龙狂准备的杀手责任在,现在的这些龙师能好好活着的也不多。 丹枫是持明族,自然会给龙师面子。 可云谏不是,他不仅不会给龙师面子,还会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将这些龙师不清醒的脑子踩在脚底下碾压。 他对废物和垃圾从来没什么好态度。 “现在想来,丹枫哥哥应该正在享受短暂的安静吧。” 鹤发的少年脸上带着笑容,没有被阻拦,直接来到了饮月君的府邸。 案牍前的丹枫看着在案上展开的卷轴,罕见地觉得耳边清净。 他抬头仔细看了看,龙师中好像确实少了几个眼熟的人。 恰好是那几个一直以来对他吹胡子瞪眼,推三阻四,自视甚高的。 大概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全锦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缺席的几位月前要么染病要么出了点意外,正在床上修养,他们让我给您带话,实在是无法起身,望您不要怪罪。” 丹枫沉默了几秒,事实上他怎么会怪罪呢,他巴不得这几个以后都别来了。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翘起嘴角的想法,丹枫冷着脸点头,“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先报明我离开后族内发生的事情吧。至于那几位,我会让人送些补品,开始吧。” 云谏到达府邸恰好是丹枫让人将最后一位龙师送走。 开着的门忽然被敲响。 丹枫品茶的动作停下,抬头望了过去。 背着手,发间挂着银饰的少年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没打扰你吧,丹枫哥哥?” 很难说丹枫每次听到云谏叫自己哥哥是种什么感觉,只不过比起之前的调侃居多,现在的云谏倒是颇有几分真心的意思。 丹枫放下茶,看着对方自然无比地走了进来,坐在了旁边。 “那几个出事的长老是你做的?”尽管是疑问句,但语气颇为肯定。 好歹他是和少年交往最深的人,能够察觉到是对方出手,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云谏拖着脸颊,神色淡然,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者说他也根本就没想过隐瞒。 “是啊,他们可是小动作最多的几个,所以我就稍微动了下手脚,让他们安静一段时间,毕竟我也很忙啊。”说到这里,云谏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会正巧赶上你回来呢。” “如果要动手,下次记得先告诉我。”丹枫没有对云谏擅自动手的行为做什么反应,只是不咸不淡地提醒对方。 毕竟,丹枫知道,这几位估计不会太干净,这也正是丹枫托云谏在暗中观察的原因之一。 “所以,找到人了?几个?”丹枫轻叩案牍,淡淡问道。 丹枫早就屏退下人,尽管房门开着,却也没有人能够听到他们之间的交谈。 雪发的少年唇边带着微笑,“找到了,三个,一个台前,两个幕后,都在床上躺着呢,至于另外的几个,顺手帮你放倒,不然有些突兀。” “这三个你打算怎么办?交给我来处理?” 云谏敛起笑容,神色冷淡,搭配着雪白的睫毛与头发,如同冰雪构筑而成。 丹枫的眼睛里闪过厉色,之前他就预感族内有人和药王秘传联手,清理了一波,只是那都是被推出来的弃子。且因为持明无法生育,又有龙师在其中阻碍,无法重罚。 如他所料,龙师果然有人牵扯其中。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他这个龙尊无情。 丹枫在心中冷笑,青色的眸子看向云谏,“你打算怎么做?” 云谏观察着丹枫的神色,嗅到了来自对方身上的怒火与冰冷,看来确实是把丹枫气到了,或者说是让丹枫彻底下定决心了。 那就好办了。 云谏张口:“本来我是想把他们大卸八块,给他们一个教训,不过现在我倒是改变了些想法。或许可以借这几位帮你清理一下族内的腐肉呢?还可以让你进一步掌权。”少年神色冷淡,“我不否认,龙师里确实有几个清醒的,但你不能保证他们一直清醒,或许你可以考虑族内改革了。” “既然他们能够利用蜕生,没道理你不能嘛。对吧?丹枫哥哥。”云谏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微妙恶意的笑容。 这恶意自然是针对那些龙师的。 不朽子嗣,妄图染指丰饶,在他眼里是死罪,如果不是和丹枫相熟,说不定他真的会干出什么种下蛊虫,操控全员的事情呢。 丹枫闭上眼睛,冷静接近冷酷地思考了起来。 在最初时,龙尊与龙师并非对立面,但是正如云谏说的,现在清醒的,不代表以后他们都会清醒。 前世贤契,来世蒙师。 每个蜕生的持明族都会由一位年长同胞提携启蒙,他曾也是由龙师教导,但最后还是和龙师站在了两边。 就如同云谏说的,他确实应该考虑一下族内改革了。 丹枫眸光闪烁了下,“什么时候动手?” 他问的既是对龙师的,也是问云谏对药王秘传的。 云谏望向窗外,“不急,就先让我的那些小东西活动下吧,潜移默化,慢慢改造。至于那边。” 浓密的睫毛微微垂下,“起码要等我掌握了大半,才能开始动手,现在还不到时候。” 丹枫轻轻颔首,“可。” 第63章 063. 云谏线-61 月光如霜, 照在罗浮古色古香的雕梁画栋上。 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发生着隐秘的事情。 足有半人多高的巨大环刃漂浮在空中,如烟如雾的黑白二色中有着其他色彩。 雪白的发丝在光下泛着莹莹的光,一支银色蝴蝶蓝紫宝石流苏簪子插在发丝间, 而下方的长发被编成了辫子,用枫红色的发带束好, 黑色的发尾如同染墨。 坐在环刃上的青年终于在月光下显露出容貌, 雪白的睫毛与银白的双眸,精致的相貌, 疏离的气质,足够让人恍神。 “云谏大人。” 女性柔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云谏眼神微动,“让你去办的事情做得如何了?” 出声的女人走到月光下, 她单膝跪在青年面前,低头禀报道:“已经办妥,近年来我与没药、常山二人已经借由药王秘传, 宣扬丰饶,将遵循丰饶正统的人笼络在了一起, 他们愿意听从您的命令, 其中也有部分醒悟过来或者一直对如今药王秘传所作所为不满的莳者。至于药王秘传的其他人。” 女人的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罪人茯苓近些年来行事越发猖狂,背弃药王。多亏您将我点明,救我于苦海, 否则我还要被那女人蒙在鼓中!” 这么说着, 女人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身上开始长出金色的枝丫, 脸颊爬上金绿的纹路,但很快她就平静了下去,这些显露出来的特征也再次隐没下去。 女人正是被云谏命为甲13的那个实验品, 本来她已丧失理智,再无人性,只能沦为魔阴身的怪物,可近些年来,随着云谏对魔阴身研究逐渐深入,她从自魔阴身勉强清醒到能够维持理智,重新变回人形,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云谏这位药王神使。 这一定是药王的恩赐,而她也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认识到了现在的药王秘传早已走上邪路,绝非药王正统。 为此,她近些年来一直在为云谏行动,即为赎罪,也为践行丰饶真正的使命,宣扬药王正统。 “好了,水筠。你我都知道,药王秘传的初衷是好的,它只是在前行的路中走偏了。所以,我们才要拨乱反正。” 云谏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稍微弱化了超脱于人的疏离气质。 “我等乃是药王正统,只是在维护正统,难免需要动用各种手段,肃清逆乱者。药王慈悲,不忍众生衰亡病痛,从不拒绝祈愿,此乃大善。然而总有人要打着药王名号作乱。” 似乎是想到了如今人人喊打的丰饶孽物,水筠的脸上出现了沉重的神色,“您说得对,药王慈悲,但凡人贪欲,欲壑难填,我等即为药王正统,就不能允许这些人存在。” 云谏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不错,在这方面,我们其实可以与仙舟官方达成一致。至少在丰饶孽物和现在的药王秘传上是。不过,现在还不是接触云骑的时候。” “属下知道。”水筠沉声道,“药王慈怀,谒奉丰饶!” 水筠告辞离开,青年却并没有动,只是略带不满地开口,“常乐天君,您若是喜欢看乐子,不妨去其他地方看看,罗浮庙小,怕是容不下您这一尊大佛。” 少年时就被常乐天君盯上,与之有了接触的云谏缓缓叹了口气。 尽管现在的他显得拟人生动了很多,但情绪还是不如正常人那般充沛。饶是如此,他也因为阿哈感受到了等同于正常人的无奈。 他真不知森*晚*整*理道自己这儿有什么乐子好看的,好在阿哈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在看他。 只是最近出现得有些频繁。 为什么? 云谏坐在环刃上,若有所思。 难道是因为他和丹枫的研究? 利用岁阳根除魔阴身的研究他已经交由现任司鼎车溪,他们讨论了一下,双双认为不仅要利用岁阳能够吸收、消化情绪的特性,同时也要考虑反哺自身生命力,保证身体稳定。 而甲13也就是水筠,是他暗中进行实验后的成功品,他成功地让魔阴身重归人类,尽管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还会出现长出金枝这样的症状,但是对人的影响并不算大。 十王司那边的进度要比他自己研究得慢些,云谏现在的研究是和丹枫一起研究化龙妙法。 持明无法生育的弊端始终如同鱼刺一般,让丹枫哽咽在喉。 丹枫在生出研究化龙妙法来挽救持明族无法生育的想法后,他本来是想自己一个人研究的,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他还有个帮手。 这个帮手就是云谏,毫无疑问,云谏在生物、医疗这方面从来都有十足的天赋。 而云谏也恰好对不朽血脉很感兴趣,两人一拍即合,决定一起研究化龙妙法,而这也是云谏为何将十王司那边的研究交由车溪负责的原因。十王司那边的研究其实已经走上正轨,他当初阐明的利用岁阳的想法也早已实现,剩下的那些,自然应该交由丹鼎司负责。 只是常乐天君的到来不得不让云谏警惕。 这些年过去,他与这位欢愉星神交流了不下数十次,阿哈对他一直让云谏十分迷惑。 似乎不只是想从他身上看乐子,但是云谏实在看不透。 面对云谏的不满,阿哈会在意吗? 祂当然不会。 “鹤宝宝长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了,阿哈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哼哼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猖狂的大笑在夜晚明明该是扰民,可是却没有除了云谏的任何一个人听到,显然这片区域被阿哈用了某种手段固定,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云谏面无表情,“如果您说的看着长大,是指偷窥,那么确实如此。” 除了交流,他还能感受到来自常乐天君的目光。 很难说,为何他这个压根和欢愉不沾边的人会感受到欢愉的气息,甚至只要对方出现在他的周边,即便常乐天君没开口,他的直觉依旧会告诉他,阿哈就在他身边。 知道一切的阿哈并没有解密的兴趣,祂巴不得答案揭晓得更慢些,好让祂看到更多的乐子。 “真是不客气,阿哈可是给你提供了不少帮助呢~毕竟你身上还有很多乐子可以看,就好好取悦阿哈吧,鹤宝宝。” 如同狂欢后的马戏团,笑声逐渐远去,飘散在空气之中。 云谏叹了口气,“总算离开了。” 他伸出手,金色的火焰在夜色中燃起,这是近些年来他的进步之一,对于毁灭力量的初步掌握,以火焰的方式。 用毁灭的气息清楚一切痕迹,将火焰收回,这个地方压根没留下任何气息,云谏这才满意的离开。 他可不是寰宇该溜子欢愉星神阿哈,他明天可是还要上班的。 …… “我不同意!” 女人拍着桌子站了起来,眉头紧皱,眼神锐利,她将手中的一叠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我不同意!”女人重申着自己的观点。 坐在中间的女子也是眉头微皱,看了看站起来的女子,又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男子,无奈的劝道:“谭君,你先别激动,先听听井清怎么说的。”她伸手扯了扯医士长谭君的衣服,希望对方能够冷静下来。 温灵的话谭君确实听进去了,她呼出一口气,抱着手臂坐了下来,等着对面的丹士长井清开口。 井清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们都知道,仙舟研究魔阴身已久,却从来没有什么解决方法。除了十王司,就数我们丹鼎司接触魔阴身最多,最为了解。” 谭君冷冰冰的开口:“可这不是钻研药王秘传禁书的理由,当年司鼎白泽大人采取了折中方案,销毁原件,只留誊录本,就这样,还只允许医士长、医助长和丹士长及以上的官员观阅,而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而你竟然还想去研究那些从药王秘传收缴的禁书!” 说到药王秘传四个字,谭君脸色更是冷上几分,就差拿把刀架在井清的脖子上,让他赶紧把话收回去了。 真以为她没上过战场吗。 “正如白泽大人去芜存菁,我们也不应该故步自封。”井清神色严肃,“我知道,你很痛恨药王秘传,大家都是如此。但我们是丹鼎司的医士和丹士,药王秘传对魔阴身的研究显然不低于我们!所以,我们也应该如当年的白泽大人那般,去芜存菁。只要能加深我们对魔阴身的研究,没有什么是不能参考的!” 听到井清的话,谭君的脸色好了些,“但你要如何保证我们就能够从中找到有用的东西?即使白泽大人誊录了《黄气阳精经》,可别忘了,誊录后面还有封存二字!” “光是封存二字,就足以见得此书危险。”谭君的眉头稍微抚平了些,“我知道你初衷是好的,我们也确实被魔阴身所困扰,但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格外留意。” 井清摇摇头,“药王秘传在仙舟人人喊打,但谭君你不要忘了,这可是神降时代就有的组织,而它最初也是一个救死扶伤的正统组织。丹士们从前利用建木力量炼制丹药,如今建木斫断,伟力早已不复,可我们不还是照着那些方子一一改良成了现在的版本吗?我觉得,我们同样可以试试!” 两个人说着说着又要争吵起来。 被夹在中间的温灵劝这个也不是,劝那个也不是,只能看着两人吵。 就在她坐立不安,几欲逃跑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冷淡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你们在吵什么?这么闲,不如赶紧去思考思考今年的能力考试的考题。” “云先生/云大人!” 三个人一起回头,看向了抱着双臂,穿着深色鸩部制服的青年,袖子上的羽纹泛着冷色调的金属光泽,银白的眼睛冷淡的看着他们。 如今的云谏说是司鼎候补,但谁都知道,现任司鼎车溪显然很看好对方,而他也确实是三部中最闲的那个,因此由他暂代车溪管理丹鼎司。 把研究交给车溪,谁知道车溪把代管丹鼎司的职务扔给了他,云谏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低头上任。好在他身边有丹枫这个外挂,加上他自己也有天赋,所以才没有手忙脚乱。 雪发的青年靠在门边,插在发丝间的银簪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闪光,垂下的流苏轻轻摇晃。 他敲了敲门,“所以,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云谏又问了一遍。 第64章 064. 云谏线-62 “所以, 你们吵起来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 云谏听完他们的说辞,差点就笑了,冷静的目光从谭君、温灵和井清的身上扫过, 淡淡地说道:“现在这件事不重要,你们自己的工作都做完了吗?再过两个月就是能力考试, 想好要考什么了吗?还是说, 我现在就应该把你们全部打包进小黑屋,出考题?” 青年的声音不大, 语气也很平淡,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三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额,我想起来好像还有几个病人, 我先走了。”温灵率先开口,告辞离开。 而后谭君和井清也纷纷找理由离开。 充满了争吵声的会议室就这样安静了下来,云谏靠在桌子上, 随意地翻看着被留在桌子上的一摞纸页。 不少熟悉的字眼映入他的眼帘。 “药王秘传的禁书,哼。”云谏将纸页归拢好, 看向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的男人, “抱歉,枫哥,事出突然。” 他带着这摞纸页朝丹枫走过去,“我们走吧。” 青蓝色的眼瞳扫过青年手里的东西, 丹枫开口道:“药王秘传的小动作?” 这些年过去, 丹枫的面容未曾改变,依然俊美, 只是身上的气势越发浓重,即便他无意展露,但这些年随着他彻底掌握持明族内务, 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云谏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中的东西,“毕竟魁首已经差不多被架空了,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作为药王秘传埋入丹鼎司的暗钉,能爬上丹士长的位置,预感到了什么也不奇怪。谁叫我已经脱离掌控了呢。” 说到这里,云谏忽然笑了起来,继承了母亲精致绮丽的容貌,并未因为性别而显得突兀,反而带上了一点特殊的气质,如同雪原上的仙鹤。 美丽又缥缈。 “他这么聪明,这样子未尝没有试探我的意思。你说,我该接受他的示好吗?枫哥。”云谏这么问道,脸上是柔和的笑,看不出半点焦躁或者犹豫。 早就了解他的丹枫淡淡回答:“你心中早有打算,又何须问我。” 云谏垂下眸子,“是啊,我早有打算。”他手中的纸页边缘忽然燃起了灿金的火焰,很快火焰就将这易燃品全部吞噬。 云谏松开手,最后一点纸页燃尽,连灰烬都未曾留下,他神色冷淡,“这世界上蠢人多如牛毛,聪明人也不少,他们自觉与同类不同,但在我眼里却没什么区别。” “算了,我们回去吧,枫哥。”云谏朝丹枫笑了笑,“实验室那边如何了?” 丹枫同他并肩走在路上,平静开口:“如你所料,丰饶力量确实能与不朽力量融合,不过。” 想到实验室里,那两滴融合到一起的血液,丹枫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我想你大概暂时不需要再加上繁育的力量了。” 丰饶的力量给人的感觉一向是治愈长生,繁衍这个概念很少会和丰饶挂钩。但事实确实,丰饶的力量可以与不朽的力量结合得很好,至少现在不需要再向其中加入繁育的力量了。 “这不奇怪,丰饶的力量很温和,生长的概念里本就有着繁衍的概念。开花结果,这个过程本就是繁衍。繁育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是沙王的基因过于强大,很难说是否会把不朽同化。不过我想本就出自不朽的繁育大概会和不朽的力量打一架。” 两人正在谈论的东西若是让他人听到了,绝对会让人大吃一惊,连夜去地衡司举报。 总感觉研究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谏俯身弯腰,看着两滴已经结合到了一起的血液,编好的辫子因为他的动作从肩头垂落。 “看上去结合得还不错,蕴含着丰饶力量的血肉应该可以成为母本。本来还以为多少会出现一些排斥,现在看来,应该可以进行下一步试验了。” 抬手轻轻地碰了碰器皿,“现在看来,最安全的基因应该就是我的基因了,即便是要用化龙妙法,我也不建议你使用其他基因,安全性太低。” 云谏直起腰,“仙舟人的基因姑且算是在安全范围内,但在转化过程中,我们无法保证魔阴身是否会干扰转化。至于狐人,尽管曜青的狐人有月狂,但狐人终究与步离人同宗同源,无法保证狐人的基因里是否含有月狂的基因,所以狐人算是有些危险的选项。” “暂时合适的样本估计只有我,取血肉这种事情我倒是无所谓,不过虽然丰饶血肉没有沙王的虫族基因那般具有污染性,能够同化他族,但我认为你供给的血肉也不能太少,我们的目标是繁衍持明,而不是创造新的种族。不过,最安全基因应该是没有任何特殊性的短生种人类。” 云谏瞥向丹枫,尽管男人似乎没什么表情,但云谏还是格外敏锐地察觉到丹枫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显然,对于云谏的这个提议,丹枫并不满意,尽管云谏说得有道理。 云谏笑了起来,“好吧,我知道你对这个提议不感兴趣。所以用我的血肉就好。”说着,他拿起了刀,对着自己的手臂比划,似乎在估算取多少血肉比较好。 有些清瘦的手腕被握住,深色的手套握着白皙的手腕,不太紧,但也不松,其中阻碍的意味十分明显,云谏的动作被阻止了。 “你对自己太不爱惜了。”丹枫握着云谏的手腕,垂下眼睛,语气里难得带了些不满。 或许是因为身体里有丰饶的力量,云谏对自己的身体总是十分随便,发现这个问题的丹枫曾出手纠正过,但显然效果不太明显。 被阻止的青年眨了下眼睛,“早晚都要……”在丹枫不赞同的目光下,云谏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他放下手里的刀,“我也是医士,多相信我一下如何?” 见他没打算继续,丹枫才放开了手,“你并非没有痛感,医士的身份并不是你随意对待自己身体的理由。” 丹枫垂下眼睛,看向那只被自己握住的手臂,很快收回了视线,“你这样的心态可不是一个合格的医士。” 云谏靠在台子上,从肢体到语气都很放松,“为科学献身嘛。” 丹枫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体抗药性太高,净化能力太强,麻药根本没效果。”云谏耸了耸肩膀,语气里满是漠然,“我的自愈能力同样很好,切割一些血肉也没什么关系。” 这是事实。 丰饶的力量给予了他强大的净化能力和自愈能力,他虽然有痛觉,但强大的愈合能力能让他没怎么感受或刚刚感受到,伤口就已经愈合。 痛觉是身体在提醒大脑,但云谏不需要。 近乎傲慢的漠然。 云谏微微倾身,自下而上同丹枫那双青蓝的眼眸对视,“你在不高兴,因为我对自己太随意?” 青年歪着头,冷淡精致的容貌搭配着雪白的睫毛与那双银白眼眸,身上的神性远大于人性。 在人性这个课题上,丹枫永远都是云谏的前辈。 “情况特殊,下次我会注意的。”云谏的承诺并没有什么参考性。 丹枫知道,即便这次他这么说,下次如果需要,他还是会想也不想就对自己动手。 直起腰,收回视线,云谏慢悠悠地开口:“最近有做什么梦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云谏成了丹枫的医生,这样的问题丹枫可谓是熟悉无比。 知道云谏在转移话题,但丹枫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回答了云谏的问题,“还如从前那般。” “星神的力量果然不是人研究的。”云谏叹了口气,接着,他盯着丹枫的眼睛又问:“那么,饮月,你还能分辨清自己吗?” 饮月君是罗浮持明龙尊的称号,世人皆恭敬地称呼饮月君,这是丹枫的一部分,或者说,丹枫是饮月君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但云谏非常不喜欢叫丹枫这个称号。 对于他来说,饮月君与丹枫是不同的。没了丹枫还会有下代饮月君,可丹枫就是丹枫。 这怎么能一样呢? 云谏这么想。 所以,他从来不叫丹枫饮月,他分得清也分得开。 所以,他要知道,在梦中历练的丹枫如今还分得清自己吗? 丹枫颔首,“我还分得清。” “那就好,我可不想哪天你忽然就疯了。”云谏收回视线,话虽然不好听,但他确实真心这么希望。 龙尊虽然风光但其实是个高危职业,这一点将军其实也是一样的。 “至少现在没有龙师捣乱了。”丹枫淡淡地说道。 云谏笑了起来,似乎心情颇好,“也是。” 权力的迭代与性格的改造并非一朝一夕,牵扯得太多便会惹人注目,而恰好云谏和丹枫都不缺时间。 龙师蜕生的蜕生,留下的要么本就与丹枫一派,要么就是中立派,都是正常人,这是好事。 毕竟跳得太高的,可是已经被送去蜕生了,当然云谏也没有赶尽杀绝,还是留下了几个,因为与药王秘传有关,所以云谏需要留着他们,丹枫也需要。 因为他们要杀鸡儆猴。 上层的权利交锋并不会太过影响下层,龙师也不会没脑子的光明正大的同龙尊作对。 “你又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持明族内虽然不完全是丹枫的一言堂,但权利早已被收拢,和正常人共事的感觉果然很好,连带着丹枫的心情都变得不错。 送封建糟粕去蜕生,留下正常能沟通的人,就算是向来不在乎龙师说什么,用行动证明“你们说你们的,我做我的”的丹枫,也不由得生出了一种早知道就早点整顿的想法。 药王秘传则是另一种情况。 魁首并不是那么失智,相反药王秘传这个组织能够一直隐藏在仙舟,未被捣毁,也能看出手段。 云谏也不如丹枫,天然有着压制力与崇高的地位。 但显然,云谏也不在乎。 他用了六年的时间,不动声色地架空魁首,给药王秘传里的人全部打上了标记,并从中筛选出了那些值得培养的。 其实龙师里,除了那几个与药王秘传做交易的,虽然封建腐朽,心中藏鬼,但其实没做什么特别坏的事情,当然也可以说是不够坏,所以云谏和丹枫选择种下能够潜移默化影响人性格的蛊,到了时候就直接送去蜕生,算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但对药王秘传的人,云谏的惩罚手段不会那么温和。 蛊虫只是起到标记、传递消息、监视的作用,因为在云谏眼里,他们已经没有拯救改造的必要了,所以他只会给予他们惩罚。 罪不可赦便不赦。 第65章 065. 云谏线-63 六年过去, 云谏从少年长成青年,可寻柯的面容从未改变。 这就是仙舟人,这就是长生种, 他们会维持这副样貌持续几百年,直到魔阴身的到来。他们会在那时跟随十王司的接引, 结束自己漫长的一生。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寻柯从床上扒拉起来,云谏无奈地看着蒙头大睡的寻柯。 “寻叔, 晚上你又要睡不着了。” 云谏回来的时候正是下午四点,不算晚但也不算早,再过段时间就该吃晚饭了。 床上的灰发青年不仅没什么反应, 甚至还翻了个身,睡得非常香甜,若是换一个脸皮薄的人来, 估计压根不好意思再叫他。 然而,云谏是那种人吗?显然不是。 所以他十分冷酷无情地扯掉了寻柯的被子, 然后伸出手腕, 伪装成手环的素雪便跑到了寻柯的床上。 “嗷!” 寻柯猛地坐了起来,脸上还有着惺忪的睡意和惊恐,混杂在一起表情看上去非常奇怪。 最引人瞩目的应该是他的脸,脸上有一道红色的印迹, 看上去像是被抽了, 寻柯捂着自己的脸,锁定了罪魁祸首。 “小云你下次能别让素雪来叫我吗?我好不容易才睡着。”寻柯放下手, 脸上顶着红痕,无奈地看着云谏朝素雪伸出手,让已经长大不少的小蛇再度变成了一个装饰。 被尾巴抽了一道痕的地方还有些痛, 虽然素雪其实并没用太大的力。 “寻叔你最近的作息太不规律了,这样对身体不好。若我不叫你,今晚你也不用睡了。”云谏收回手臂,不咸不淡地说着。 寻柯挠了挠头发,“这不是最近加班加过头了么。”说着,他打了个哈欠,一头灰毛睡得乱糟糟的,只是有点不精神,但是不算糟蹋。 “加班?罗浮最近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吧?还是说,寻叔你摸鱼了又或者惹公冶叔生气了?”云谏疑惑无比地问道。 能让寻柯这个摸鱼仙人加班的情况一共也没几种,现在的云谏又是代理司鼎,如果真发生什么大事,那也应该他先知道才对,除非这大事只和工造司有关。最重要的应该是就是有关百冶的选拔,但寻柯没什么兴趣,也不曾听说公冶想要退位。 寻柯抹了把脸,让自己变得更清醒了一些,“意外意外。” 见寻柯不想多说,云谏也不会头铁地追根究底,他转身走出房间,只留下一句话,“我去看看家里还剩什么菜。” 这些年来,云谏也逐渐磨炼出了一些好手艺,起码能和寻柯轮流做饭了,不过比起寻柯五花八门的食谱,云谏对于煲汤煲粥各种药膳非常地感兴趣。 面对汤汤水水和药膳,寻柯倒也没说什么不好,好吃还是好吃的,也确实是对身体有好处,但吃多了也确实给人一种嘴里淡出鸟味,生活没啥指望的奇妙感觉。 所有人都知道垃圾食品对身体不好,但却很少有人能完全不吃,为啥,还不是因为垃圾食品能带给人快乐嘛。 寻柯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云谏已经煲了三天汤了,而他也喝了三天汤,今天要是再让云谏做完饭,估计就要喝第四天了。 是个人都受不住这么哐哐往嘴巴里灌水,他又不是隔壁的饮月君! 云谏站在厨房里,正在翻柜子和冰箱,看看家里还剩了点啥。 好消息是家里还剩了不少东西,坏消息是其中一大半是云谏买来煲汤煲粥做药膳的材料。 那么,今晚到底要不要再来一顿养生套餐就是一件十分值得深思的事情了。 云谏当然是不介意了,毕竟他不太挑,但是寻柯他就不确定了。 果然,门口探进来一颗头,寻柯哀怨地说道:“小云,你不要告诉我今晚还煲汤,咱们就不能吃点正常的饭吗?” 比如什么炸鸡、烧烤、烤肉、酸菜鱼之类的,再说下去,他就要一边流口水,一边报菜名了。 云谏关上柜门,“那家里剩下的那些材料只够做蛋炒饭的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云谏又慢吞吞地开口加了一句,“哦,还是只有蛋没有其他配料版本的。” 简单来说,只有大米和蛋。 嗯,很朴实,很简单,甚至不用完全遵循蛋炒饭的做法,煎蛋盖饭也可以。 听了云谏的话,寻柯的表情简直一言难尽。 云谏转过身,与寻柯对视,“现在怎么办?出去吃太费时间,不然我们去工造司或者丹鼎司食堂吃一顿?” 反正以他们两个人的身份来说,想要蹭顿公家饭不难。 还没等云谏说完,寻柯的脸上就出现了一丝嫌弃,十分明显,压根就没想过要藏,“工造司那破食堂谁爱吃谁吃,反正我不吃。”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狗都不吃!” “丹鼎司食堂倒是还可以,不过。”云谏顿了顿,“口味也很清淡。” 丹鼎司毕竟是看病的地方,医务人员和病人吃同一锅里出来的健康养生盒饭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显然,丹鼎司食堂也不在寻柯的选择范围之内。 云谏抱着手臂,和寻柯大眼瞪小眼。 寻柯犹豫了一下,“那要不然,你去找熟人蹭一顿,我也去找熟人蹭一顿,我们各自蹭一顿?” 不用想,寻柯的蹭饭熟人肯定是公冶,云谏的蹭饭熟人自然是丹枫。 两人对视了片刻,而后双双移开了视线,寻柯咳嗽了一下,“加班那么久,我可要公冶那老头好好补偿我一下。没有功劳,我也有苦劳啊。” 云谏抱着手臂,移开视线,“嗯,正好我还有点问题要和枫哥讨论。” 两个人分别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果断开溜。 染上了夜色的天空下,庄严气派的府邸内灯火通明。 坐在宽大桌子前的黑发男人手边还放着一本打开的书,显然之前正在阅读,只是此刻他脸上显露出一丝名为无奈的神情。 “这就是你跑到我这里来的理由?” 丹枫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云谏托着下巴,“反正你家大业大,让我蹭顿饭也无所谓吧。” 丹枫的手随意地搭在桌子上,“我自然不介意,你在我这里住下我也没有意见。”不得不说,没有烦人龙师在耳边叭叭的生活就是好,丹枫这个高岭之花都变得平和了不少。 将书翻页,丹枫并没有抬起头,“不过,我没记错的话,你的监护人应该还没有到需要顿顿吃药膳的地步吧?” 看完一页,终于抬起头来的龙尊看着青年,“你就不怕滋补过头吗?” 药膳药膳,既然有一个药字,自然是里面带点药性的。 云谏靠在椅子上,他不介意在等饭的时候和丹枫聊聊天。 “我这不是看他最近都在加班,作息紊乱,又好似在为什么事情发愁么。”早就拟人多了的云谏也有了些人情味,不多,但勉强够用。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 “看看药膳食疗的效果怎么样。” 丹枫对此并不意外,对自己都能下毒切片抽血的云谏在这件事情上手段已经非常温和了,毕竟药膳本就主打一个温和、滋补、养生,拿来给寻柯吃看效果怎么样,已经是很留情面的结果了。 这里面多多少少也确实有云谏的关心。 只可惜,寻柯大概无福消受。 仙舟人的身体还是很抗造的。 “我只是有点好奇寻叔在为什么事情烦恼。”云谏也十分诚实,能让寻柯烦恼到加班的事情,起码对寻柯本人来说很重要。 这件事情就算是身为龙尊的丹枫也爱莫能助,他喝了口茶,“那么想知道,直接问他不就好了?”他与寻柯接触不算太多,但也能知道寻柯是真的把云谏当自己的崽养。如果云谏真想知道,寻柯不会不告诉云谏的。 “但寻叔不想说。”云谏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冷淡的,语气也是冷淡的。 可即便如此,话语里暗含的情感却做不得假。 丹枫的动作顿了一下,将茶放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青年。 “我的错觉吗,你最近似乎……”丹枫思考了下,把拟人这个词换掉了,“变得有人情味了很多。” 他能感觉到,云谏话语中的真心。 不是模仿他人而来的浅薄虚假的感情,也不是敷衍的回答,而是来源于云谏本身的情感。 这可真难得。丹枫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下,他当了云谏六年老师,教导内容包括不仅限于情感。 说来也奇怪,云谏就像是天生没这个功能,现在还是勉强入门,时不时还会一只脚直接踏出去,而他这个真正的非人类,就算在梦中经历龙祖往事,人性也是一年比一年多。 真不知道这个非人类到底是谁。 云谏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最近常乐天君经常会在我身边晃悠。” 六年,六年的时间都足够一个短生种恋爱结婚生孩子了,常乐天君愣是没看腻云谏在罗浮干活搞卧底。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云谏打算最近动手收网,常乐天君偷窥他的次数更多了。 说好的乐子神哪里有乐子就在哪里出现呢。 丹枫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事的人,显然他也不曾想到喜怒不定的欢愉星神对云谏那么执着,简直不合常理。 可问题是,一个正常人总不能试着去理解神经病的脑回路,毕竟那意味着自己距离神经病也不远了。 而且作为宇宙中最出名、最让人避之不及的街溜子,他们对欢愉星神阿哈压根没办法。 “所以,常乐天君到底为什么这么对你感兴趣?” 丹枫非常奇怪,因为云谏不管怎么看都是会和丰饶、巡猎挂上关系的类型,最多再来个毁灭,不管怎么样都和欢愉没有一丝关联才对。 总不可能是云谏本身的存在对常乐天君来说就是一种欢愉吧? 第66章 066. 云谏线-64 常乐天君到底怎么想云谏不在乎。 此刻他正身处密室之中, 台子上有着被他解剖过的丰饶孽物,没药和常山正和水筠忙碌于药王秘传的事情,而云谏也不需要其他人知道他现在的实验。 在丹鼎司明面上研究, 和丹枫暗地里研究,背着丹枫自己研究, 身兼三职的云谏显然把时间管理做到了极致。 没办法, 毕竟事关他自己,没有谁能够给他提供帮助。何况, 云谏也并不打算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特殊之处,所以独自研究就是一件十分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血肉类似乎都不太行,果然还是植物类比较匹配吗。” 云谏看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数据, 他正在比对自己和丰饶孽物的适配性。 只是不管是动物类的长右、娄金还是其他,只要是有血肉的类别都和他不太匹配,适配性只有三成不到, 造森*晚*整*理翼者的血肉云谏也搞到了些,这个高一点, 但也只有四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造翼者的血肉适配性高一点, 但适配性也不算高,所以云谏不会考虑。 反而是丰饶孽物的掉落物,诸如永恒之花、永寿荣枝这类植物类反而和他的适配度很高。 大概在六七成。 如果云谏猜测不假,建木和他的适配度最高, 能达到□□成。 这么考虑的话, 他自身与血肉类不相配,但与植物类相配是个不错的事情。 建木。 云谏的眸色变深, 甚至显得有些晦暗。 他之所以在研究适配度一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丰饶孽物对他本身的渴望,二是因为他打算在收网后离开罗浮,但要留下点后手。 就如同步离人、造翼者等丰饶孽物会对仙舟产生渴望一样, 云谏对丰饶孽物的吸引力甚至比仙舟还大些。 云谏就像是一块肥肉,若能吞噬干净,便能将他身体里的丰饶之力化为己用,让丰饶孽物获得更多的力量。本质上来说,这都是对丰饶力量的渴望。 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吞噬欲望在云谏眼里却显得不太可怕,好似并没有自己其实是块唐僧肉的认知。 “步离人这些年倒是安静了不少,不过最近似乎又有重新出没的迹象。也好。”云谏抵着下巴,当年那场瘟疫的后续他倒是没怎么关注,只是偶尔能从公司那边的新闻里听到,步离人的痕迹变少的消息。 数年前,他无法亲自动手,只能亲手制造一场针对步离人的大瘟疫,而现在步离人蠢蠢欲动,他也不打算留在罗浮了。 利用与丰饶有关的东西给自己制造一具备用躯壳,既能作为意外后的备用,又能在罗浮留下眼线。毕竟这边的研究不能放下。 从药王秘传收拢分裂的人手他也有了安排,正好可以填充一下鸩部。 这样一来,这些人姑且也算是有了官方身份。 当然,云谏可不打算把他们全部放进丹鼎司鸩部,必须还要留些人在暗处,若是有药王秘传残留的余孽,让他们杀了或者直接送到地衡司便是。 按理来说,现在的云谏是司鼎候选,还是代理司鼎,距离真正成为司鼎只有一步,以他的年纪来说,简直是前途无可限量,但是云谏却偏偏可以抛弃这些,离开罗浮,只为了追杀清剿孽物,顺便为药师处理各种杂事后续。 正常人肯定觉得云谏脑子有问题,但云谏不在乎。就如同纯美骑士为了纯美在宇宙中四处奔走一样,云谏也愿意为丰饶奔走。 信仰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信仰丰饶和他追杀孽物并不冲突。 只是拿植物造人这种事情,显然是工造司的工匠更擅长。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说,植物类掉落物算是一种零件,造人算煅冶。 云谏擅长的是医毒,是生物、医药,跟工造司的煅冶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所以他得找个能帮他造合适身体的人。 而这个人,他也已经有人选了。 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监护人寻柯。 监护人、工造司工匠、先天摸鱼圣体,可谓是把buff叠满,不选他选谁呢。 云谏只犹豫了一下,就把数据拷贝了下来,准备今天就带回家找家长。 等他安排好一切、收网起码还需要三个月,应该足够打造一具身体了,更何况云谏知道寻柯作为工匠的天赋有多么厉害。 只是这样一来,他就必须把所有的事情,包括自己要离开罗浮的事情告诉寻柯了。 云谏难得地有了一种做了坏事,要告诉家长的微妙感觉,离开罗浮这件事云谏并没有告诉丹枫,只告诉了对方自己打算动手。 好在云谏在罗浮与人交往不算多,也不算深刻,除了寻柯和丹枫,其他都是平平之交,并不需要特意告知。 “离开啊……” 云谏垂下眸子,手指蜷缩起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每个人都走在自己必须要走的道路上,他也不例外。 只是胸中的这份酸涩—— …… 雪发的青年面孔早已脱离了少年时的青涩,却依然精致。 “寻叔。” 云谏轻轻地叫着灰发男人的名字,遮住了眼眸的雪白睫毛抬起,银白的瞳孔中映出了寻柯的身影。 寻柯罕见地露出烦恼、烦躁的神色,他伸出手示意云谏先别说话,然后掏了掏兜,第一次在云谏面前抽起了烟。 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寻柯皱着眉,低着头,“第一次带你回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留下来的。” 吐出的烟模糊了男人的脸。 像是在说给云谏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好孩子,至少在我面前是。小孩子有自己的小秘密也是很正常的。” 寻柯的声音顿了顿。 “如果云饷和玉姐在,他们一定会这么说的。” 寻柯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可是监护人,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子,又做了什么,他怎么会不清楚呢? 他只是不想说,而且也觉得无所谓。 会从朱明离开,定居罗浮本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住在哪里都无所谓。 但是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里的景色,习惯了这里的人。 “你总是有自己的主意。” 寻柯叹了口气,将烟熄灭,望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发呆。 “我当初也希望他们不要走,但他们还是走了,我留不下他们。”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 温和儒雅的男人还有秀美却又英气的女子,好不般配的一对,他们的离开也很突然,但寻柯知道为什么。 而后的那些年,他们走走停停,去了很多地方,还会给自己寄特产。 明明一个是工造司的工匠,一个是商会的会长,却像是无名客一般。这样的生活或许不适合寻柯,但却适合他们。 或许吧。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他们的消息。 柳玉怀孕了。 但这个孩子是他们求来的。 仙舟联盟信奉帝弓司命,敌视寿瘟祸祖。 寻柯知道,但他觉得帝弓司命和寿瘟祸祖都无所谓,巡猎又或者是丰饶,有什么所谓?他既不信仰也不排斥。 所以他是个异类。 所以他明知道云饷和柳玉其实是要去找药师,也保持了沉默,并且也在之后保持了沉默。 孩子、生育似乎总与母亲挂钩,但问题并不在柳玉身上,而在云饷身上。 道是个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比星神还要神秘,却无处不在。道是规则,是命运,是规律,是一切。 就像人类无法以人类的善恶观评定星神,蒙受大道眷顾的血脉又如何知道那是祝福还是诅咒。 那个无法自然孕育的孩子究竟是因为什么无法诞生,又是为什么诞生原因谁又知道。 所以,他们向丰饶求了一个孩子。 他们有了一个孩子。 快乐着也恐惧着,悲伤着也希望着。 那对夫妻在外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然后他们的时间永远在某个星球停止。 那个特殊的孩子回到了罗浮。 而现在,这个孩子要如同他的父母那般离开了。 “真是熟悉。” 寻柯喃喃道,“你们一家怎么就和药师那么有缘呢。” 云谏保持着沉默,他知道现在的寻柯需要的不是安慰,他只是在怀念在质疑。 “又想起以前的事了,明明还不是魔阴身的年纪。”寻柯揉着太阳穴,其实他早有预料云谏不会留在罗浮。 他的父母在后半段人生里一直都是无名客,云谏自诞生时过得也是无名客般的生活。 像是风,又像是云。 人是无法留住一缕风,一片云,一只飞鸟的。 所以,寻柯选择了妥协。 又一次作出了同样的决定。 他抬手揉了揉云谏的头,依然如同小时候那样,手感很好。 灰发男人的脸上带着温柔又无奈的笑容,“好吧,我同意了。小孩子就是应该多出门转转,漂亮的小鸟就是应该在天空飞翔。谁让我是老叔呢。” 寻柯耸了耸肩膀。 “寻叔。”云谏轻轻地眨了下眼睛,垂下眸子,声音有些低,“我打算去看看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没什么是不能说的,这也确实是云谏的目的之一。 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那些痕迹,总会留下些什么。 童年的记忆总是模糊的,却又会在某个地方,因为某件事情或者某个时间突然出现在脑海之中,让人不由得生出一丝惊愕与怀念。 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仙舟人的寿命很长,可却没法永远记住所有的记忆,记忆总是在失去。 云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我大概还缺少一些答案。”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记忆大概是有问题的,只是从来没探究过,因为他知道还不到时候。无法离开罗浮的自己,要怎么寻找自己的记忆?难不成还会有什么忆者、流光天君撞上来? 又不是常乐天君。 而且,云谏隐约觉得,有些事情或许和常乐天君也有关系。 不然又怎么能解释常乐天君对于他有些不正常的关注度呢? 第67章 067. 云谏线-65 云谏从来不是会拖延的类型。 当他决定好接下来的行动, 就会不择手段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将军府。 白发的女人身上穿着云骑的制服,她微微皱眉,“清剿药王秘传, 元帅的命令?”镜流似乎有些意外竟然惊动了元帅。 滕骁点头,面色严肃, “不错, 是来自元帅的命令。如今药王秘传追随寿瘟祸祖令使,广纳奸邪恶徒, 早已是仙舟大患,今日不除,往后必定生祸端。因此, 元帅有命,禁绝药王秘传!” 药王秘传一直都是仙舟内患,起源可追溯三劫时代, 期间仙舟数次对药王秘传进行清理追捕,可药王秘传太会藏了, 始终有漏网之鱼。 这次元帅下定决定, 即便是要花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也绝不留一个药王秘传的罪人! “此事重大,便交给你了,镜流。” 滕骁语气深沉, 这个任务十分重要, 交给镜流才放心。 镜流并不推辞,不如说这个任务反而很合她的心意, 她面容严肃地点头,“将军放心,必定一个不落。” 席卷整个仙舟的清剿活动就此展开。 虽然不曾宣扬, 但明眼人都知道街上的云骑军忽然变多了。 傻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聪明的人却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只是这些和云谏没什么关系。 今天的罗浮是个雨天。 阴沉的天空,落下的雨水,街上的行人便少了不少,能够看到一队队的云骑军来去匆忙。 坐在丹鼎司翻阅书籍的青年看向了窗外。 “这个天气,也确实适合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云谏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将书缓缓合上。 若是有人在这里必定会惊愕地发现那书的封面上写着——倏忽垂迹妙法秘传灵书经。 邪典中的邪典。 云谏对这个丰饶令使没什么兴趣,甚至可以说没什么好感。 端着茶杯品茶,姿态端庄优雅的雪发青年垂眸看着杯中茶水,湿润的水汽氤氲了他的睫毛,“只知道给药师大人添乱的废物。” 这就是云谏给倏忽的评价。 将茶放到桌子上,银白的瞳孔看向放置在桌子上的那份灵书经,灿金的火焰猛地燃起,很快桌子上的书连灰烬都没剩下一点。 “也是时候动手了。” 云骑军忙碌两个多月,抓到的药王秘传是不少,只是大多是弃子或者小卒子,虽然也不是没有大鱼,但显然当老鼠当久了的药王秘传能够嗅到危险的气息。 想想也是,毕竟躲了那么多年,早该熟门熟路了。 只是虽然留给云骑军的时间多,但留给云谏的可不算多。 云谏站起身,离开了室内。 一支宝蓝色的纸伞撑了起来,雨噼里啪啦地落在了上面,又从伞面上滚落了下去,伞面没有图案,只有金色的咒文。 金与宝蓝凑在一起只能让人想到宝相庄严诸如此类的形容。 云谏举着伞,走在雨中,神色平静,心里早有一个目的地。 他已经不想继续等待下去了,所以这场清剿就让他来帮上一把吧。 …… “镜流大人,有些奇怪。” 正在监视嫌疑目标的云骑拧着眉头,口吻、表情无一不在表明他的疑惑。 闭着眼养神等待消息的镜流缓缓睁开眼睛,“何事奇怪?” 那个云骑有些犹豫地说道:“目标从家里走出来了。” 镜流没说话,等待着云骑的汇报。 “然后他就停在雨里了。” 镜流愣了一下,“停在雨里了?” 报告的云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确定地回答道:“是的!目标停在雨里没有动作了!” 紧接着又有几个正在监视的云骑也陆续发出了这样的报告。 不对劲! 镜流站了起来,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她看向四方览镜里的画面,果不其然,看到了好几个站在原地淋雨的奇怪身影,都是他们已经盯上的目标。 甚至还有一些不在他们的名单当中。 这大概是漏网之鱼。 镜流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凝重,“所有小队注意,表现出异样的一个不落,全部抓起来!向十王司、地衡司还有将军那里报告!行动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隐藏起来的云骑小队纷纷动了起来。 镜流也带了一队人马冲了出去。 别管这些人为什么奇怪,他们都站在那里挨淋了,还不抓?! 带队抓人的镜流纵然心中有疑惑,却也暂时按耐住了,毕竟谁知道这些药王秘传的人会不会突然醒过来逃跑。 但收到紧急联络的十王司和将军府在知道事情之后,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明明是下雨天,将军府却有些热闹。 带着面具穿着玄衣的时不非只看了传过来的画面一眼,就确定了,“嗯,没错,应该是他。” 能够做到这种堪称惊悚的效果,想来想去也只有某个会炼蛊的小朋友了,哦,不对,小朋友成年了,只能叫小疯子了。 滕骁头疼地看着发来的画面、视频和报告,“这些,这些……” 云谏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种下的蛊?!又是什么时候接触到的这些药王秘传?! 太多的问题挤在滕骁的嘴巴里,偏偏这个时候他又不能找人问问题,只能飞快地颁布命令,沟通幽囚狱等等。 一时之间,大家都在这个雨天忙碌了起来。 宝蓝色的伞移动着,忽然停了下来。 云谏抬起头,看着不需要伞,却也撑着伞的男人。水汽雨滴被隔绝在外,根本没有弄湿衣角。 “他们已经在里面了。” 丹枫淡淡地说道,青蓝色的眼睛落在云谏的身上,“你应该等这一刻很久了。不过,你大概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很快云骑军就会找过,而他也会叫持明族人来,见证龙师与药王秘传交易被捉拿的样子,当然他们会来的迟一些,到那时所有的都已成定局。 “嗯,我知道,足够了。” 云谏收起伞,抬脚走进了这个熟悉的地方。 那个并不起眼的古董店。 素雪携带着小巧的摄像头,早就潜入其中,只等蠢货上钩。 地下建筑会客厅。 坐在椅子上的逯岩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的女人,“你当初可是口口声声说只要我们给你提供材料和经费,你就能帮我们得到想要的!材料我们给了!龙髓你抽了!结果呢?!” “你的研究有成果吗?!丹枫那个小子都骑到我们头上来了!现在你们药王秘传躲得躲藏的藏,这次清剿又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逯岩气急败坏,而后不屑地说道:“就知道你们药王秘传的人都是废物,仙舟人、化外民,哼,果然不如持明族。” 坐在逯岩另一边的简风一言不发,看上去完全打算交给逯岩发言。 “现在联系我们有什么用,我看你们还是赶快逃吧。”逯岩讽刺道。 茯苓面色不变,像是根本没听到逯岩那些话。 “二位的脾气果然不小,谁又能想到当初可是你们找上的药王秘传呢。”茯苓的嘴边带着笑意,语气却让逯岩有些毛骨悚然。 “这消息若是让人知道,二位恐怕是连蜕生都很难吧。哦,对了,我还听说你们也在暗中收拢人手,只待时机成熟,怕是同样也要担下造作兵祸的罪名了。我们早就在一条船上了。” 茯苓意味深长地看向房间里的两个持明。 “我这里倒是有个两全其美,洗清嫌疑的法子,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趣?” 地下空间是药王秘传的大本营。 只是因为云骑最近的清剿活动,人少了很多。 雪发的青年走了进来,眼睛锐利的人一下子就看到了他。 “忍冬大人!” 内丹士声音中含着急切。 云谏轻轻颔首,“嗯。”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似乎并未把罗浮针对药王秘传的清剿活动放在心上。 看到他的样子,内丹士不由地松了口气,心情也稍微平静了下来。 他甚至自得地想,谁能猜到就连丹鼎司的代理司鼎都是他们药王秘传的人呢?然而回应他这个想法的是一阵剧痛。 就连鲜血都变成了如同植物般的汁液,剧烈的疼痛侵蚀了内丹士的大脑。 他身体被砍成了两半,自丹腑一分为二。 巨大的环刃垂悬着,在青年触手可及的位置。 “忍……冬……为什……”内丹士不可置信的盯着高洁如白鹤的青年,最终失去了意识。 而其他人却好似没有看见这场景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我对捡垃圾可没什么兴趣。”一点金色的火星飘出,落在了两截的身体上,金焰很快就燃烧了起来。 更多的光点飞了出去,落在了建筑上,人身上。 “要快点,闹得更大一点。” 雪发青年的银白眼睛中映出了金色的火焰,握住环刃,青年的身影动了起来。 巨大的环刃在云谏手中完全不似看上去那般沉重,投掷,收回,踢,砸,劈砍,四肢与身躯带动环刃,穿梭在金焰之中,收割着早就不是人类的怪物的生命。 飞舞的火星伴随着环刃,像是在跳舞一般。 外面的人已经被清理干净,坐在垂悬的环刃上,云谏朝着建筑内转移。 对待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猎物,花费的时间可比想象的少多了。 “你要拿我们当人质?!不可能!” 逯岩的声音刺耳无比。 茯苓的眼中闪过暗光,冷笑起来,“没关系,我也不需要你们同意。”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外界的变化,就好似他们被隔绝了一般。 早已拍下证据,将其发给丹枫好进行下一幕的雪发青年忽然轻笑了起来。 他坐在黑白二色的环刃上,抬起手鼓了鼓掌。 “真是讨喜的戏码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被隔绝在外的声音传入耳内,大脑忽然清醒了起来。 不知何时受到操控,直到现在才算真正清醒过来的人面色难看。 美丽的毒鸟笑了起来,非人的银白瞳中是居高临下地俯视。 “珍惜你们最后的时间吧。” 第68章 068. 云谏线-66 云谏一直是个很有主意的人。 丹枫一直知道这点。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属于人类的情感捣乱, 云谏才格外敏锐理性。不近人情这个词用在云谏身上并不合适,因为云谏的身上没有人情可言。 云谏的冷漠与人或者说有机生命的冷漠不同,从某种角度来说云谏更像是无机生命, 说不定就算是无机生命都要比云谏更有人情味一点。 云谏的本质是空,是无。 他的一切行为都有一个原动力, 而驱使他行动的并非他自身。 观察模仿他人行为情绪伪装自己, 对丹枫袒露真相,对药王秘传和龙师下手等等行为, 都是云谏的理性在运作。 丹枫撑着天青色的伞站在雨中,他收到了来自云谏的消息。 一段视频,也是一段无可辩驳的罪证。 现在他和云谏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他该带着这份罪证还有持明族人亲眼目睹真相,龙师的力量与地位会一落千丈,云骑军也会秉公处置。 他只是一个见证者。 只希望他不要在里面闹得太大。 丹枫收起玉兆, 转身离开。 蛊虫与毒实在是个好东西。 操控人心,构筑幻境,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悄然无息, 如同梦境一般。 当梦与现实失去了界限,不再清晰,拥有感性的有机生命便也无法勘破迷障,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云谏就是那只织网的蜘蛛, 撞到蛛网上的小虫子发现自己已成猎物时, 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云骑军晚到了一步。 率领着小队率先赶到古董店的镜流面色凝重,谁会想到一家平平无奇的古董店, 竟然是药王秘传这个邪恶组织的大本营。 谁又能想到,药王秘传的眼线不仅遍布整个罗浮,就连六司之中也有不少。 丹鼎司更是重中之重。 若说之前车溪这个司鼎只是因为年纪到了想要退位, 那么现在他就不得不从司鼎的位置上退下来了,身为司鼎,他没发现丹鼎司被药王秘传渗透成了筛子,便是他的罪! “镜流大人,我们现在下去吗?” 站得笔直的云骑军大声问道,他们已经将这个区域封锁,别说一个活人,就是一只机巧鸟都别想从这儿过。 镜流皱着眉,沉声道:“保持警戒,分两队人马和我下去。” 云骑军的动作很快,可当他们到达下方却大为吃惊。 “这!” 跟在镜流身后的云骑面露惊愕。 金色的火焰华美至极,那样灿烂的颜色总是会令人想到美好的东西,可前提是不具备杀伤力,只有观赏性。 在空地、建筑和魔阴身上燃烧的金焰像是有生命一般,被烧塌的建筑已经可以称为残骸,而地上的魔阴身更加可怕。 这些魔阴身的身体像是被什么锋利的锐器切开,头、腰、四肢、躯干,横劈竖劈斜砍,大开大合,简单至极,没有一点花哨。甚至切面的位置还燃烧着金色的火焰,连血和汁液都没有。 干净得过分。 可谁曾想到,即便是如此致命的死亡方式,却还有些魔阴身保留着生机与意识。 “镜流大人,死亡人数五十六人,还有意识的有十二人。” 云骑吞了下口水,“其中四人只有被腰斩,五人被竖着一分为二,剩余三人只保留了头颅。” 报告到这里,云骑终于忍不住了,干呕了一下,饶是他们这些上过战场的,也没见过这样的情景,恶心又令人发毛。 腰斩的就不说了,都被竖着一分为二,只剩头颅的还有意识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虽然药王秘传信仰寿瘟祸祖,可这也太变态了些,云骑压根想象不到怎么审问分成一半的人和一个头。 镜流仔细观察了一下,才确认,“维持他们生机的似乎是另一股力量,并非来自他们自身。”只是维持这些魔阴身生机的力量同样属于丰饶,并且给人的感觉非常类似建木。 而那些金色的火焰更是奇怪,镜流竟然从那上面感受到了毁灭与丰饶的力量。两种力量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了一起,没有任何排斥。 似乎也正是因为如此,才维持了这些魔阴身的生机。 “镜流大人,前方的建筑里似乎还有人。” 另一道汇报的声音打断了镜流的思绪,她带着人朝损毁并不多的建筑走去。 而后他们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密密麻麻的虫群,数不清的毒物,或是艳丽或是深沉的色彩挤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就连镜流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由得因为面前的景象震了震。 被包裹在其中的人正在被吃掉,却又在苏生,毒物与虫子从外吃到内,又从内吃到外,场面并不血腥,就如同外边一样干净得过分,甚至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 三座鼓包似乎是在说明同样待遇的有三个人。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云骑军也一时难以下手。 不知过了多久,虫群与毒物忽然自相残杀起来,屋内本来密密麻麻的存在越来越少,终于,最后只剩一只深紫接近黝黑的蝎子。 这只蝎子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房间内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女人和两个持明。 不只是镜流,还有云骑军也认出来,那两个持明不是普通的持明族,而是龙师。 尽管知道药王秘传内有持明族,可没想到竟然连龙师都参在其中,镜流头疼了起来,就算这次行动收获颇丰,也不是这么个丰法。 镜流带着人出来的时候,正巧撞上了赶来的另一队人马。 为首的男人有着青色龙角,此刻眼神冰冷地看着被云骑架着走的两个龙师,他身后同样是云骑军,只不过这些云骑军都是持明族。 猛然见到自家龙师的持明族们也茫然了一瞬。 镜流知道带队的这个男人是谁,罗浮持明龙尊饮月君,她虽然知晓这点,却没打过交道,只怕今天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打交道了。 镜流沉声说道:“奉元帅命令,缉拿药王秘传及与其相关者,还望饮月君不要阻挠!”镜流说得斩钉截铁,语气生硬,持明族向来排外,这件事她知道,持明族内的刑罚她也有所耳闻,但不管如何,如今这两位龙师她是不可能让丹枫带走的。 面无表情,浑身冰冷的丹枫收回视线,冷冷地说道:“还请放心,若非此事,我还不知晓龙师之中竟然有包藏祸心之人。利用同族交易实验。”丹枫冷哼了一声,“秉公处置吧。” 说罢,他甩袖离开,看上去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丹枫的离开并未有人质疑,事实上,在场的人都很能体会饮月君现在糟糕到极点的心情。 谁能想到,饮月君在罗浮兢兢业业,家里有内鬼搞事。 镜流叹了口气,再次变得严肃,“全部押送回去。” 这次的清剿活动只能说是诡异地顺利,不仅抓到了正在监视的目标,还抓到了不在名单内的漏网之鱼,更甚至抓到了药王秘传的魁首和两个龙师。 这么一看,这次的清剿绝对是无比成功,甚至都没有人受伤。 可滕骁却头疼得不行,想要直接退位,这将军谁爱当谁当吧,他是当不下去了。 将军虽然是仙舟统领,最高领导人,但问题是每个仙舟有自己的特色,将军自认也有擅长与不擅长的地方。 就比如滕骁在文武二字中更偏向后者。 镜流背着手在下方汇报。 十王司来了刑部判官时不非,不只是他,还有一位饮月君,抱着手臂,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都是冰冷的气息。 谁都能感觉到饮月君那低气压,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谁都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此次清剿过于顺利,不,准确来说我们只是来收尾的。”镜流叹了口气,“滕骁,这件事情……” 尽管镜流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才是真正的麻烦。 清剿过于顺利,险些让云骑军关押犯人的地方爆满,所幸镜流在行动前通知了十王司与地衡司,把压力转移了出去。 他们的注意力目前还是放在这些抓捕的药王秘传身上,也因此都忙碌了起来。 送走他们已是月上中天。 滕骁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谁能想到他今天又要加班了呢,好在还有十王司、地衡司和云骑军陪着他这个将军一起加班。 “将军,已经将饮月君送走了。” 越瑶的声音传来。 滕骁稍微放下了点心,摆了摆手,“送走就好,我估计他今天也气得够呛,哎。”滕骁叹了口气,像他们这种上位者,在内鬼这种事情上心情真的会非常糟糕。 所以滕骁尤其能共情丹枫。 越瑶犹豫了下,“根据镜流大人的禀报,能够操控利用毒物与虫群的,应该是云谏先生吧?” 事实上,在听到镜流说的那些虫与毒物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云谏。 蛊虫与毒可都算得上是云谏的特征。 滕骁叹了口气,“是啊,你我都知道应当是他出手的,可这里面还有诸多问题森*晚*整*理仍未解决。” 如同风暴一般地清扫并未干扰到普通人的正常生活。 最多是让六司的人开始加班。 丹枫拢着袖子,神色平静,完全看不出在将军府内的愤怒。 他进入鳞渊境,看到了背着手的青年。宝蓝色的伞合拢,被他握在手中,自然垂下。 “你可真是大闹了一通。”丹枫淡淡地开口。 正仰头看着雕像的云谏回过头来,“我只是在祛除病灶而已,对你对罗浮,这都算是好事。” 丹枫也不知道该评价云谏是谨慎还是猖狂,他站在云谏身边,看着建木的方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云谏的视线也挪到了建木那边,“去找人谈判?”不可否认的是,不管最终的目的如何,云谏确实犯了不赦十恶的重罪。 只是他不会真的露出如此重大的把柄。 银白色的眼睛看向远处,云谏淡淡地说道:“我既非命途行者,又不是令使,金焰源于毁灭,只是因为他们服食的丹药巧合之中造就了一丝可能,利用毁灭的力量同丰饶达成脆弱的平衡,是他们将自己变成了怪物。那些蛊虫毒物都不过是药王秘传魁首的反噬,强行修习蛊术,驱使蛊虫,总会有反噬的那天。只不过是在今天罢了。” 云谏顿了顿,“两位龙师联合药王秘传,本就不清白,药王秘传魁首本来打算废物利用,却不想弄巧成拙。蛊术的流落出去也是因为丹鼎司的卧底,与我无关。而那条发给你的信息,更是与我无关。” “这是他们自己罪有应得,丹枫哥哥。” 青年对着丹枫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炸弹总会被引爆,并不是因为今天特殊,只是他们的时间到了。” 六年的时间,已经够他们活了,仅此而已。 第69章 069. 云谏线-67 转交十王司与幽囚狱的人比想象的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药王秘传,被关押在最底层的起源长生者的监测数据再次出现了波动,在即将达到峰值的一瞬间, 瞬间回落,跟过山车一样。 十王司:行吧, 一起提交给元帅。 对药王秘传的禁绝本就是元帅的命令, 起源长生者若有苏醒的迹象更是得通知元帅,现在可以把报告一起提交了。 罗浮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 只睡了三个点就爬起来继续工作的滕骁看着越瑶送上来的各种报告。 药王秘传服食的丹药内含一丝毁灭力量, 与体内的丰饶力量达成平衡,因此能够达到保留生机的效果,服食丹药的药王秘传身体出现变异, 疑似与毁灭的力量有关。 丹鼎司丹士长井清、医士千兰、丹士文月……均为药王秘传卧底,鸩部毒理蛊术泄露与其有关。 魁首驱使蛊术遭到反噬,才致异常。 持明族逯岩、简风与药王秘传勾结, 利用持明族进行实验,证据确凿。 饮月君收到的视频疑似有欢愉手笔。 种种迹象都表明, 看似与云谏有关, 却又与之无关。 看着这些个结论,滕骁陷入了沉思。 怎么说呢,虽然感觉很有道理,很合逻辑, 但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云谏和丹枫……” 这两个人的关系相当好, 算是整个罗浮的共识,但是丹枫表现出来的样子好像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滕骁是个武将, 他其实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确实觉得这些事情与云谏有关。可问题又来了,如果真的与云谏有关, 那出现在这之中的毁灭、丰饶甚至是欢愉又都是从哪来的? 云谏不是命途行者,更不是令使,压根就跟这三个命途不沾边。若是真能踏上命途,滕骁觉得云谏踏上智识的可能性更大,又或者踏上仙舟人的老家,巡猎命途。 毕竟云谏对丰饶孽物的厌恶他也看在眼中。 滕骁当然知道得出的这些结论里有多少“巧合”,但是考虑到把拔干净的药王秘传,他倒也未必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里面还有些问题,他需要得到答案。 越瑶在收到可以下班的命令时,愣了一下,但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接下来有什么需要密谈的客人。 但不管如何,反正她下班了。 滕骁看着毫无留恋之情的越瑶,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没等半个点,一道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滕骁没抬头去看,他拎起越瑶下班前准备好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摆在自己面前,一杯摆在了对面。 到来的身影似乎也不见外,在滕骁对面落座,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品了一下茶。 “不知滕骁将军想要问我什么问题?” 雪发的青年一如既往地冷淡温和,听上去有些矛盾,但实则不然。 云谏的温和很有一种医护人员的感觉,温和但很有距离感,是病人患者印象中最典型的那种医士。 滕骁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个已经成长的青年,不由得有些感慨:“你都已经成年了。”尽管云谏并非短生种,可是这种从少年到青年的变化,却依然能够让人感慨时间的逝去。 云谏笑了笑,“是啊,已经过了六年,快七年了吧。” 当年来到罗浮,他还是个少年,孤身一人回到了父母的故乡,很难说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如果他真的是个普通的孩子身上。 显然,他并不普通。 云谏目光流转,“寒暄的话就免了吧,滕骁将军应该有不少问题吧?” 滕骁也不是个喜欢寒暄废话的性子,他更喜欢直来直往,所以爽快点头,“不错,确实有些问题想问你。” 云谏轻轻颔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滕骁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就从药王秘传开始吧。” “当然。”云谏的态度和语气十分温和,压根看不出是个搞事小能手。 “你知道多少药王秘传的事情?” 这是滕骁能够想到的最合适的问题了。 雪发的青年垂着眸子,雪白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知道多少,这大概要取决于您能否同意我的交易。” 滕骁并不意外,这些得出的结论确实很符合逻辑,也很正常,但不会有任何一个正常的掌权者会相信,换句话说,这些巧合都是为了表面上过得去。 “你处理得很干净,就算有人怀疑,也拿不出证据。”滕骁有些感慨。 疑罪从无,更何况连证据都没有。 滕骁打量着面前的青年,“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云谏重复着滕骁的话,“难道药王秘传还不够吗?” “若是不够,那就再加一个丰饶孽物。” 青年坐得笔直,姿态端庄,滕骁曾在丹枫身上也看到过类似的模样,想到这两人交情颇深,滕骁不是那么意外。 云谏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虫子,但滕骁却能够感受到那平静下的深渊裂谷。 果然是个巡猎的好苗子。 滕骁摸着下巴,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 云谏并不在意滕骁是怎么看他的,他继续开口说道:“如今的药王秘传早已偏离了正道,更偏离了丰饶的准则,与孽物无异。而我只是拨乱反正,祛除病灶。” 云谏从来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有多么惊世骇俗,又是多么值得称赞。他的一切行为均是为了丰饶星神药师,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从来都不在乎自己使用什么手段,别人又对他是什么看法。 滕骁却从他的话里发现了几丝端倪,“你,信仰丰饶?” 尽管仙舟联盟在三劫时代彻底禁绝了对寿瘟祸祖的信仰,但并不是无人信仰。只能说,绝大部分的仙舟人信仰帝弓,信仰丰饶的才是少数人。 药王秘传就是其一。 但显然,同样信仰丰饶,云谏与药王秘传并不相同,甚至云谏的种种行为都更偏向巡猎。若非云谏自己说明信仰丰饶,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个无比合格的帝弓追随者。 可偏偏命运就是如此热衷于玩笑,一个巡猎好苗子硬生生信仰了丰饶。 滕骁的表情一时有些难以言喻。 云谏并不害怕在一位巡猎令使面前承认自己的信仰,他点头,“是,我信仰药师。” “但你的所作所为可……”称不上丰饶啊。 滕骁满脑子问号,但随后就与自己和解了。包容的丰饶出奇葩,也不是什么很让人奇怪的事情。甚至,如果信仰丰饶的人若是都如云谏这般,他大为欢迎。 “正是因为信仰药师,我才无法容忍他们的存在。”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不偏不倚,没有任何感情地看着滕骁,“药王秘传、丰饶孽物,无论哪个都是打着丰饶名号给丰饶抹黑的垃圾。我既信仰药师,便决不允许任何抹黑丰饶的存在。” 从逻辑上来说,这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毕竟没有哪个信徒会愿意看见有人打着自家神的名号,在外面到处惹事,锅都扣给了自家神。 但从情感上来说,这是一件非常非常奇怪的事情啊! 滕骁克制住自己想要抽嘴角的冲动,“嗯,额,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云谏在罗浮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被怀疑过了。 就这想法,谁见了不夸一声帝弓的好信徒。 不开玩笑,云谏这位丰饶信徒可比他们这些帝弓信徒更加厌恶药王秘传和丰饶孽物。 如果说之前只是因为云谏这些年对罗浮、对仙舟的贡献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现在滕骁已经完全能够确认,云谏他是真的想让药王秘传和丰饶孽物死。 “所以这些都是你为了……”滕骁斟酌了一下用词,“祛除病灶,清理垃圾的手段?”他点了点桌子上的那些报告。 云谏颔首,“是。” 滕骁看着面前的青年,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 “饮月君是否知情?其中又涉及到烬灭祸祖与常乐天君,你对此又作何解释?” 面对滕骁的质问,云谏神色不变,“他不知道。”云谏摇了摇头,“龙师与药王秘传的交易隐秘,推出去的都是替死鬼。但是,谁叫他们也与药王秘传有关呢。” 说到这里,云谏冷笑了一声,“不朽的龙裔,若非龙尊庇护,不过是狼狈的丧家犬,不夹着尾巴做人,竟然还敢觊觎丰饶力量,罪无可赦。” 滕骁叹了口气,云谏说得是难听,但架不住都是实话。 云谏抱着手臂,“而我,只不过是顺手帮持明族清理了垃圾而已。” 能镇守丰饶遗骸的是龙尊,又不是你龙师或者普通持明族,所以你们龙师在傲慢什么。 罗浮或者说仙舟一直知道持明族或者说部分持明龙师自视甚高,但一直未曾出手整顿,因为他们没有理由,也因为仙舟联盟的强大包容。 但显然,他们撞上了一块铁板。 不管怎么说,云谏确实替罗浮,替持明解决了大麻烦。 “至于烬灭祸祖和常乐天君。”云谏抱着手臂,目光微微移动,“我只是发现毁灭的力量能够中和丰饶的力量,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我只负责发现,真正下令的是药王秘传的魁首。” 青年神色淡淡,如同云端的仙人,没有一丝人气和人情。 “若非她急躁贪婪自负,即便知道毁灭的力量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依然坚持让药王秘传的人服食丹药,为了她和药王秘传的大业,便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是她自己害了所有人,恶人狗咬狗的戏码罢了。” “而常乐天君。”云谏面无表情,“天君会出现在任何地方,参与到任何事情里,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滕骁: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第70章 070. 云谏线-68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本书, 只是从他有些散漫的态度来看,似乎并没有真的投入进去。 事实上的确如此。 丹枫在等一个人。 有关药王秘传的禁绝活动声势浩荡,若不是出现了意外, 过程应该会格外漫长艰苦。但意外之所以是意外,是因为来得突然。 只是对云骑军来说这是意外, 可对他人来说, 是谋划了六年的终局。 “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吧?真的不要紧吗?” 青年温和的声音传来。 丹枫等的人到了。 换下了鸩部那身制服,银饰繁复精致, 特殊的民族风服饰让人眼前一亮。如此少见的穿衣风格,整个罗浮大概只有一个人。 丹枫合上书,“托你的福, 我需要处理的事情并不算多。” “这书讲得什么?” 依然是温和的声音与语气。 “打发时间罢了。” 云谏坐到丹枫面前,“所以现在我要面临你的审讯了吗。” 丹枫平静道:“你觉得这是审讯?” 云谏看着桌子上的点心,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确实不算审讯。”云谏笑了起来, 他托着脸颊,腕上的银镯与银饰因为他的动作碰撞, 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枫哥你想问什么呢?总不见得只是为我准备一盘垫肚子的糕点吧。” 青年伸出另一只手拿起一块可爱精致的糕点, 咬了一口。 “为什么不行?”丹枫反问回去,他抱着手臂,“若你只是单纯为了清理药王秘传,大可不必去找滕骁, 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云谏布置了六年, 若他真想简单地清理药王秘传,大可给每个药王秘传的莳者种下蛊, 让其暴毙,又或者选择将消息透露给云骑军,可云谏没有。 将糕点吃完, 云谏擦了擦指尖,“因为我要离开。” 云谏放下手,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枫哥早就料到了吧?我不会在仙舟停留的,药王秘传只是一小块病灶,一小片污迹,而我要做的事情还未完成。” “或许,永远也完不成。” 云谏轻声道。 他早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可他并不后悔。 就像仙舟追随巡猎,他也追随着丰饶。 “什么时候启程?” 丹枫平静地问道。 云谏有些出神的看着他,“再过三天,我已同滕骁将军达成协议,我会在三天后离开罗浮,仍旧保留鸩羽长的位置,但永远不会成为司鼎,鸩部管理权部分移交十王司,永受十王司监管。” 丹枫安静地听着云谏说出他与滕骁的协议。 “我仍旧保留仙舟人的身份,但百年之内不得再度停留仙舟。”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丹枫淡然道。 “是啊,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云谏笑了起来,“我离开的理由是为了寻找清除丰饶孽物的方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公务出差。” 就和放在将军案牍上的那份报告结论一样,他这位前途光明的司鼎候选离开罗浮的理由,都不过是表面上说得通。 可这没什么不好的。 “我对权利没有太多想法,罗浮虽然不错,但说不定哪天我就要进幽囚狱了。有些事情是必要的。” 云谏轻松地说道。 他待在罗浮又何尝不是压抑自己呢。 丹枫对此不作评价,“看来我不会听到仙舟对你的通缉了,不过我更希望不要在哪天听到公司对你的通缉。” 他完全清楚面前的青年是个什么样的小怪物。 “别太疯。” 这是丹枫为数不多的叮嘱。 云谏耸了耸肩膀,“看情况吧。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很期待接下来会遇到什么的。” 在追杀清理孽物的途中,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也并不排斥。或许,他会踏上星球,和可能会存在的当地居民宣扬丰饶呢。 现在的罗浮还无法宣扬丰饶,可离开罗浮就未必了。 “看来你已经有计划了。”丹枫并不担心云谏,“只是你离开罗浮,接下来的实验该怎么办?” 与其担心云谏,还不如担心一下他们的实验。 “嗯,这也是个问题。”云谏托着下巴,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很难为,显然他也已经安排好了。 “虽然我也可以现在就告诉你,不过我想还是到时候你亲自看看才会觉得惊喜?” 丹枫看向云谏,青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确定是惊喜?” 人类与非人类之间的脑回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更何况,丹枫是个有着人性的非人类,而云谏是个人性修习还不到家得人类,很难说他们的审美和口中的惊喜是否一致。 “应该?”云谏不确定的说道。 “起码可以确定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或者麻烦。”云谏带着笑意说道:“多相信一下自己的教导成果如何?” 跟着丹枫学了六年怎么当人,也该有点成绩了。 丹枫叹了口气,“如果你的成绩和你在学宫的成绩一样,那我会相信。”但问题是云谏在当人,学习人类情感这门课程上一直在不上不下,及格的时候屈指可数。 他很怀疑,云谏不会是把所有人性都换成智商与手段了吧。 透析人性人心的人却无心,真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云谏眨了眨眼睛,“人性够用就行。”他可不希望哪天昏了头失了智,被感情人性所支配。 “好了,不说那些了。”云谏伸了个懒腰。 “不管怎么说,总算解决了一件事情。对了,这个给你。” 云谏将一枚令牌放到丹枫的面前,“药王秘传已除,但里面并非全是罪人,也有真正信仰丰饶,践行丰饶的人。” 他只是针对特定的某些群体而非全部。 “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需要,不过还是给你好了。”云谏手中的这块令牌是信物。“我想你应该会需要一些资料,有些东西并不适合太多的人借阅,也有些不适合出现在罗浮。” “就算不用它去做些什么,也可以让你去资料库看看。” 正如当年的司鼎白泽留下了部分出自药王秘传的药方典籍,云谏手里也有不少需要谨慎观阅的资料。 这些资料多是不太适合交给罗浮的,但分享给丹枫却是没有什么问题。 “那就多谢了。”丹枫收好令牌,向云谏道谢。 “道谢就不用了,这也算是最后一件事。我该回去了。”云谏站了起来,“毕竟三天后出发,也该回去准备一下了。” 云谏来到罗浮时,孑然一身,如今离开,也是孤单一人。 他似乎从来不渴望谁与他同行,又或者他早就对自己走上的这条道路有所预测。 丹枫是少数他接近的人。 只是这点来自私心的情感并不能阻止云谏追随丰饶的行为。 云谏一直都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丹枫垂眸看着手中的令牌,到此,只怕是百年都不得相见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做的事情,比如他要留在罗浮镇守建木玄根,又比如云谏要巡游星海诛锄孽物。 …… “果然还是多配置一点吧。” 云谏难得没去丹鼎司,而是在家中的工作间。 手边已经配出来了不少药剂,这些都是给寻柯准备的。 除此之外他还准备了一些药方。 离开罗浮这件事,他早就跟寻柯说过,但说归说,不代表这天真的到来时,不会对此感到忧虑。 作为监护人,寻柯当然会有所反应。毕竟不管怎么说,云谏才不过刚刚成年而已,对比面容年轻,实则已经上百岁的仙舟人来说,云谏还是个孩子。 云谏与寻柯是一对有些奇怪的监护人与被监护人。这种奇怪的地方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会让人觉得颠倒错位地照顾关系。 也或许是因为云谏在丹鼎司工作,他总会在这方面关心寻柯。 仙舟人的身体虽然不错,但还在正常生物的范围之内。 “解酒的、提神的、安神的……”云谏轻点着配置好的药剂,考虑到寻柯本人的性格,他又写了一份注意事项和名单目录。 离家远行固然让人忧愁,却也只是忧愁罢了。 长生种的好处就是有足够多的时间,百年时光也不过是一段可以期待的时间罢了。 玄关传来了青年的声音。 “小云,我回来了!看看我买了什么!” 云谏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放下笔,让墨迹自然晾干。 灰发的青年两只手提了不少东西,脸上满是兴奋。 看来是要大吃一顿了。 云谏在心里作出了判断,上前接过东西。 “怎么忽然买了这么多东西?” 云谏提着东西走进厨房,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好。 “你不是要离开罗浮嘛,所以我就想着这三天陪陪你。” 云谏从一堆东西里拿出了一瓶酒,有些无奈,“只是出个远门,虽然不能回来,又不是不能通信。” 寻柯义正词严道:“那怎么行!小云你才刚成年,成年考试都没过多久就要出门,罗浮你都没怎么转过吧?” 寻柯说得的确不假,虽然云谏来到罗浮有些年头,可这对寿命悠久的仙舟人来说也不过是个零头。 而云谏这些年去过的地方丹鼎司是第一位,其次便是家里、丹枫府邸,再不就是工造司、幽囚狱、将军府之类的地方,反正多是为了公务,几乎没怎么在罗浮游玩过。 这么一想,寻柯越发觉得愧疚,“仔细想来,我好像都没怎么陪你逛过罗浮。” 云谏一直都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年纪轻轻便在丹鼎司任职。 但是这同样也意味着云谏的童年注定不是其他孩子那般轻松快乐的。 “比起玩乐,我还是更喜欢待在丹鼎司进行研究。”云谏把手中的酒放好,而后洗了几个水果,放在果盘上端了出去。 “每个人的偏好不同,很正常。”云谏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他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 “所以,今晚吃什么?” 画风突变,从育儿频道变成了美食频道。 寻柯也从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啃了起来,“嗯,买的那条鱼还挺大的,你想怎么吃?” 云谏短暂思考了一下,“糖醋鱼,水煮鱼,剁椒鱼头?” 寻柯咂了咂嘴,“那得多蒸点米饭。”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要走,不叫饮月君一起吃个饭吗?” 老叔他拿自己吃云饷柳玉多年狗粮的经验保证,他家崽和饮月君不太对劲! 云谏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我为什么要和枫哥一起吃饭?” 是持明破产,供不起龙尊的饭了么?《 》 70-80 第71章 071. 星海线-1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云谏早就在出发前处理好了一切。 他抬头看着星槎出入的玉界门,过了一会儿,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这次他也依然是孤身一人, 没有人来送行。 其实寻柯是想来的,但被云谏拒绝了, 而丹枫那里, 云谏在告诉对方他要离开后,就没见过丹枫了。 现在想来, 大概是被抓去处理公务了。 虽然在滕骁面前,把所有事情拦在了自己身上,让丹枫当了一个被家里龙师背刺, 被好友糊弄,最后才姗姗来迟、啥都不知道的清纯无辜小白花,但龙尊该做的事情, 却一点都没变少。 想到滕骁在听到自己说丹枫是个清纯无辜小白花时的表情,云谏不由得笑出了声。 实在是太好笑了。 “现在我能确定, 你的感情确实比以前充沛了很多。” 男人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谏愣了一下, 转过身,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你这是翘家还是翘班?”青年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见到来者,有些意外地歪了下头。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在为有人来给自己送别高兴和意外一样。 丹枫一只手自然垂下, 一只手背在身后。 “我就不能是处理完公务之后来给你送行么?所以你在笑什么呢?” 丹枫看着面前的青年, 对方脸上还未散去的笑意和周身愉快的氛围,像是坏心眼的小鸟, 骄傲又自由。 很可爱,也很顺眼,总之比没有感情强。 云谏的脸上只剩下柔和的笑, “当然可以,只是没想过你会来送行。我以为龙尊大人应该很忙?至于我在笑什么,嗯,就不告诉你了。” “再忙也有时间送行。”丹枫淡淡道,“更何况,依照你我之间的关系,送行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青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雪发的青年,丹枫慢吞吞地说道:“还要多谢你,在将军面前把我塑造成了那种形象,以至于现在谁看我都带着心疼,乐意帮我分担工作。” 丹枫表示拒绝去想这三天里他是怎么过的。 不仅是持明族中,就连滕骁等罗浮高层也用一种微妙的目光看着他,除此之外,还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好像他是什么脆弱的易碎品一样。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某个即将溜之大吉的人。 云谏脸上毫无尴尬之色,“嗯,这不好吗?” 有多少人想要摸鱼还摸不成,丹枫能够找到愿意给他打工的人,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姑且算吧。”丹枫淡淡回答,“至少……”他垂眸伸出手,“饯别礼物。” 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虽然不大,却格外精致,与丹枫一直以来的品味如出一辙。 云谏伸出手接过了盒子,“多谢。” 风轻轻吹动,飞船的广播声从远处传来。 云谏弯起眉眼,“我该走了。” “路上小心。”沉默的丹枫给出了自己的祝福。 “再见了,枫哥。百年后见。”云谏转过身,身上的银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响声,他伸出手摆了摆,潇洒又自由,正如飞向天空的鸟儿。 丹枫站在原地,青蓝色的眼睛目送着飞船起飞,同无数星槎驶向玉界门。 “百年后见。” 男人的呢喃几不可闻,他也有该做的事。 丹枫转身,离开了这里。 …… 不管几次,永远会为广阔无垠的浩瀚宇宙而震撼。 发色奇特,以雪白为主,唯有发尾墨黑的青年望着窗外。他的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 指腹感受到雕刻在木匣上的精致纹路,云谏收回视线,打开了这份饯别礼物。 “呀,这可真是让人没想到啊。” 匣子中躺着一抹红色。 一根用红线编织的手绳,不过材料并不是只有红线,只是也因为那抹红色太过艳丽,才夺去了人的目光。 同样有一抹青蓝混杂在其中,清亮透彻的碧色,让人一下子就想到了某位龙尊大人。 穿在手绳上的小小的银色枫叶,格外精致讨喜。 那抹青蓝在云谏的感知里与丹枫同出一源,换句话说,这大概是丹枫龙形的毛发。 “难为枫哥了。”青年低笑了起来,伸出手拾起手绳,将其佩戴在左手的手腕上。 手臂手腕上的银饰繁复,银镯银链摇曳生姿,随着肢体的晃动落下斑驳的阴影,银白中,那一抹红与青蓝却格外显眼。 垂眸看着手腕间的艳色,青年的脸上满是柔和。 离开罗浮就像是脱下了一层枷锁。 他不讨厌在罗浮的生活,只是他也总像鸟一样,渴望飞翔天空。他已经习惯了在星际间穿梭的生活,短时间的停留会让他觉得平静,却不会让他满足。 放下手腕,云谏再次看向窗外。 人们总是对身边看惯的一切习以为常,却不知诞生的所有均是奇迹。 银白色的眼睛像是穿过无数有形之物与无形之物,看向了某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疏离的气质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在购买船票时,云谏只是随意地选择了一班航班,目的地也是随便一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尽管想要追猎孽物,可云谏还有许多准备要做。 “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巡海游侠。” 作为同样信仰巡猎的组织,巡海游侠在寰宇之内也十分出名。 “不,怎么可能呢。” 云谏低声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追猎孽物,他可能会遇到仙舟,但却不一定会遇到巡海游侠。 巡海游侠如同漫天繁星,自由而浪漫,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出现,他们总是忙碌地穿梭在星海之间,为了他们心中的正义。 不可否认,巡猎命途就是如此自由又冷酷,残忍又浪漫。 除了必要的停靠,飞船航行了七天,云谏就看了窗外七天。 普通人肯定会感到无聊,只欣赏一会儿星海,就将注意力放到了其他的事情上。 但云谏是个例外。 他确实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星海,看了七天。 生命的诞生、死亡、进化演化同样浪漫,但星海在云谏眼中亦是如此。 有机物与无机物是同等地位的。 云谏从来不会吝啬于欣赏这些奇迹。 所以,他也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落在他人眼中是多么奇怪又特别。 正如孤身一人来时那般,青年也是孤身一人离开。 双脚踏在土地上,云谏微微眯起了眼睛。 巨大的森*晚*整*理浮空兽类有着深色的外表,下方垂落的却是纠缠在一起的植物根须,是动物还是植物?这是一个有些困难的问题。 灰土色的楼房有些倾倒,有些塌陷,就连地面也断断续续,不算平整,一副战后疮痍的样子。可是在这灰土色之中,却有大片大片的绿色。 这是一个矛盾的,既单调又富有生机的世界。 浓郁的绿色用它的柔软与生机装点着坚硬的楼房。 在云谏的感知里,周围有不少生命体。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先找一个休息的地方。 云谏从飞船上下来时,正值系统时下午五点。如今看天色,估计再过不久就该吃晚饭了。 当然,云谏不吃饭也无所谓。 如果需要,他甚至可以舍弃任何生理活动,毕竟本来就是模仿人类的行为,当只有他一个人时,这些异样就无须掩藏了。 但,云谏想他的监护人一定会为他的行为而感到痛心疾首。 无人居住的楼房随便选择一个,整理干净,就可以当时的落脚地。 云谏站在房间里,给门口和窗口撒上了驱散生物的药粉,他对这个星球上的植物还挺感兴趣,说不定能找到什么适合配药配毒的植物。 即便离开了丹鼎司,云谏却并没有停止自己研究的行为,因为这确实是他喜欢做的事情。 罗浮或者说仙舟的收纳技术一直都很厉害,几乎没用多少时间,无人居住的破败房屋就已经焕然一新了。 云谏甚至还十分有闲情逸致地收拾出来一个房间,用作实验、配药和制毒。 做完这些,他将蛊虫留下看守,转身离开。 在龙尊那里锻炼出来的武力值足够云谏应对多种困难。 他坐在巨大的环刃上,找到了水源,甚至还收获了果子和一只野鸡。 虽然这只鸡有三对翅膀,三只脚。 云谏在靠近水流的地方处理着果子和野鸡,这个时候他忽然有点想念丹枫了。能够行云布雨,操控水流的龙尊毫无疑问是出门旅行居家必备小能手,当然尊贵的龙尊大人一定不会愿意把自己的力量使在这种地方。 可想象无罪,所以云谏带着笑意想了想,动作利落地处理好了手中的东西。 为了防止血腥味吸引到什么,云谏还特意把处理的东西挖坑埋了起来,然后在上面撒了些药粉。 火焰在锅子底下燃烧,只不过比起做饭用的普通火焰,锅子下的火焰颜色有些特别。 金色的火苗跳动着,看不出一丝杀伤力,很难让人相信这火焰其实来自毁灭。 一部分果子当作饭后水果,鸡被斩成小块,还有现采摘和自带的配菜与调料。 云谏慢悠悠地炖着鸡,当夜晚彻底来临时,香气从锅内溢出,宣告着今天的晚餐大功告成。 抬手给自己盛了一碗,夜晚的风十分柔和,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不远处的草丛忽然发出了不太自然的抖动与声音。 看来,今天的这顿晚餐有一位意外访客。 第72章 072. 星海线-2 那便是云谏与伊索的初次相遇。 破破烂烂, 锈迹斑斑,缺胳膊少腿(尽管伊索没有当时的身躯没有腿),总之是一个会让看了的人便会怀疑这堆机械是否已经报废, 需要扔进废弃回收站里回收的地步。 * 云谏捧着自己刚吃了两口的晚餐,对着爬出来的机械破烂犯起了难。 他擅长的方向是生命、生物、医疗、毒理, 最多是炼蛊之类有些神神叨叨的玄学手段。简而言之, 他没在机械天赋上点一点。 将炖鸡放到一边,云谏怀着一种名为探索的心情蹲在了机械堆面前, 锈迹斑斑的外壳早已不复最初的颜色,看起来有些脏,还有部分破损, 裸露在外的电线、齿轮等物品看着有些复古。起码这样的古物在仙舟早已绝迹多年,甚至大部分联通宇宙的星球都会把这种机械放进博物馆。 但是。 云谏伸出手掌,悬在这堆机械零件上, 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堆机械零件上有生命的存在。 远有遍智天君博识尊,「帝皇」鲁珀特, 螺丝星君王螺丝咕姆, 近有仙舟金人反叛,机械生命并非不可能之事。只是世人总会对此有诸多想法与讨论,这就是所谓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有甚者,并不承认机械生命的存在。 那些人是那些人, 云谏是云谏。 雪发的青年睁开眼睛, 安静地看着面前这堆既不会呼吸也没有心脏跳动的机械零件,伸出双手, 将它捧了起来。 既然他感受到了生命,那么毫无疑问他面前的就是一个生命。 尽管云谏的动作已经无比小心了,可几乎要碎裂开来的机械堆还是在这个过程中掉落了一些零件。 在罗浮时, 云谏从未主动使用过丰饶的力量,而这次,他第一次主动使用了丰饶的力量。 对着一堆废铜烂铁。 “我不会还要学习如何修理机器吧。”云谏的手下散发着富有生命力的新绿的光,他喃喃自语,情绪里却并没有什么为难或困扰。他总是如此,情绪淡淡的,就算跟着丹枫学了六年怎么当人,他也始终在入门和未入门的界限踏步。 罕见地,在如此安静的夜晚里,在温柔的晚风里,他竟然有点开始想念丹枫了。 寻柯与丹枫不同,寻柯是热闹的、带着烟火气息的,是一种名为家的概念。丹枫则不然,他是安静的、如水一般清亮的,却又像是一轮月亮,温柔藏在了清冷孤寂之中。 云谏不讨厌寻柯身上那种人烟气,不如说其实他还挺喜欢的,讨论今天发生了什么,吃了什么,各种家长里短,让人有些怀念,好像父母在世时,他也是这么生活的。 但云谏本身的性格其实更贴近丹枫,他们两个可以安静地同处在一个空间里,看书处理政务,各干各的事,即便是坐着喝茶,也让他觉得舒适。 因此,云谏区分得很开,热闹喧嚣属于寻柯,安静冷清属于丹枫。 在这样的柔和的夜色下,他想到的只会是丹枫。 好吧,看来六年的教导还是很有成果的。 通过丰饶力量维持甚至在尝试修复机械的青年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 以普世理论来讲,丰饶的力量在针对有血肉或者通俗意义上的生命有着相当不错的效果,但显然作为无机物的金属并不在其生效范围内。当然,这只是普世理论。 就像机械生命,就像他从这堆机械零件上感知到了生命,这个世界连星神都有,又说什么普适理论呢? 感知中的生命似乎摆脱了有些破破烂烂的迹象,虽然依旧如同幽灵一般,在齿轮、电线、机械回路之间乱窜,但总比之前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多了。 “机械。” 云谏摸了摸下巴,掏出了从下了飞船之后,信号就不强不弱,同样有些半死不活的玉兆,当然仙舟之外的人更愿意称呼其为手机。 简单明了。 云谏身上当然还有别的玉兆,但他不经常用,反正现在他手机里也没有机密,所以他选择把最顺手的手机贡献了出来。 新绿的光建立了一条道路,于是被困在一堆废铁中的生命成功住进了青年的手机之中。 屏幕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游戏里经常见到的对话框。???:已运行372年,意识检测无误。联网状态——未连接。谢天谢地,至少有个人和我作伴说话了。嗯,你是人对吧? 不等云谏反应,有一行字出现。???:算了,你是不是人都无所谓,反正我不是人。你是不是人和我有关系吗?显然没有。哦,对了,看我这该死的记性。 问号更新成了一行字。 伊德索尔图泛用型辅助机体ζ型3Z。 但似乎是这个生命觉得这个称呼太长了,又或者过于传统,那一行字闪了闪,最后缩减成了两个字——伊索。 伊索:好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邻居了,嗯,应该是邻居吧。我在这破地方待了372年,信号断断续续,半死不活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等等。 也不知道这位数据生命在云谏的手机里捣鼓了什么,总之合成的声音从云谏的手机里传了出来。 是的,数据生命,云谏已经知道了它的本质。没有实体,又或者所有机械体都可以成为它的实体,如同幽灵一般在网络与数据中穿梭。 一种自由、浪漫却也会受到限制的生命。 “现在能听到了吗?我打开了麦克风,喂喂?” 人工合成的声音不分男女,也说不上好听,更没有什么语气波动,可这位数据生命愣是用自己的情绪填补了这部分,总而言之,这人工合成的声音平淡却又富有情绪,古怪又奇妙。 “我能听见。” 云谏淡淡地回答道,他重新捧起了碗,准备继续享用自己的晚饭。 “哎哎,那个,你能不能也给我盛一碗?看上去还挺好吃的。” 大概是三百多年没和人交流,伊索有些打开话匣子变成话痨的趋势。 云谏的目光移向放在一边的手机,他倒是不介意分一碗给伊索,但问题是,“你能吃?” 青年的有些疑惑,但情绪总体来说保持平静。 有点太平静了。 或者说,面前的这个有着人类外貌的存在一直都很稳定。伊索的数据流飞速地闪过,它都有点怀疑到底谁是数据生命了,怎么比它还稳定,跟没有情绪一样。 不过,伊索还是飞快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云谏看了他一眼,只思考了一秒,“行。” 他放下手里的碗,把手机拿了起来,竖着放好,后面是一块石头,正好能撑起手机,而后他又拿了个小碗,盛了一碗炖鸡,放到了手机面前。 摄像头已经被伊索打开,屏幕上出现了水流的图像。或许这代表这位数据生命正对着一碗看得见吃不着的炖鸡口水直流。 云谏看着面前的景象,莫名地觉得有些眼熟。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先是拿出用来拍照记录的照相机,对着面前的场景拍了一张。这照相机本来是他为了研究当地生物、环境等,做记录用的,却没想到第一张照片竟然会用在这种地方。 而后,他收好相机,慢吞吞地问道:“需要我给你点三根香吗?” 他想起来这眼熟的场景在哪里见过了。 那是他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的时候,云饷与柳玉停留在了一个与仙舟有些类似,又或者是传承过古国传统的星球。不过,这颗星球还是有些特别的,足够用烟雨水乡来形容。 白色的高墙,灰色的砖瓦,青石板路,还有或宽或窄的水路,水上有着小船,这边是当地人出行的交通工具。 朦朦胧胧的烟雨笼罩着小镇,古楼的窗户半开着,行走在岸边的人撑着不算华丽的素色的伞。 头发与眼睛都还是黑色的小孩子站在门口,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男人跪在垫子上,双手擎着三炷香,对着比他要高一些的案上的什么东西恭敬地弯了三次腰,而后才把香插在了香炉上。 案上摆的是什么来着? 云谏有点记不清了。 但是他还记得那天下着蒙蒙的细雨,鼻尖嗅到的是淡淡的檀香味,里面还夹杂着香燃烧后残留的一点味道。说不上好闻还是不好闻,门外的河道上,戴着斗笠的船夫撑着竿子,顺水而下,不知道是谁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那首小调就如同那个小镇,那颗星球一样,朦朦胧胧,如烟似幻。 父亲宽大,有着茧子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在离开时,他回首看了一眼那些黑沉的大堂,一股无言的莫名情绪落在了他的心上。 后来他才知晓,那叫祭奠。 那是父亲的一个短生种朋友。 姓名什么的,云谏并不知道。 只知道是到仙舟求学,而后又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短生种的寿命于长生种而言如烟花一逝,灿烂又短暂。这段只持续了不到十年的友情,却占据了这个短生种全部时间的八分之一。 人的脸,人的笑,人的喜怒哀乐在时间里渐渐变淡。 仙舟的长生种从来不会有短生种那般的葬礼,魔阴身是不好看的,仙舟人也总会避免提及自己那早已注定的未来。 但死亡总是无可避免。 几十年后,逝去之人的长生种朋友来到了他的家乡,在他的灵位前恭敬地上了三炷香。 缭绕的烟混进了烟雨之中,那份苦涩、怀念、悲伤、怅然全部寄托在了那三炷香里。 这是云饷唯一能为他的短生种朋友做的事了。 第73章 073. 星海线-3 “这就不用了, 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能把你送走,到时候我给你上香。” 伊索拒绝了云谏带着不自觉的促狭和捉弄意味的提议。 “我到时候可以直接给你来个赛博上香。说起来, 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的来历。”伊索的数据流在他说话的时候向手机内入侵。 入侵到一半, 它忽然停顿住了。 “该死。” 数据生命有些苦恼地说道。 “我忘记不能侵犯个人隐私了, 嗯,原来你叫云谏。这名字还挺好听的。”化作感知触手的数据流缩了回去, 伊索的合成音里没有半点尴尬。 这样随意翻看他人隐私的行为足够伊索上一趟宇宙法庭了,不过云谏并不是那么在意。如果他不想让伊索这个数据生命知道,他大可以不贡献自己的手机。 “你可以继续看, 我不介意。” 云谏耸了耸肩膀。 伊索发现他是真的不在意,它不由得在心里嘀咕(别问它一个数据生命为什么有心这玩意,它说有就有), 是它在没信号的废铜烂铁里待了三百多年快四百年了,外面的人类已经不介意被侵犯隐私了, 还是它面前的这个人类太奇怪了。 哦, 更正,是有着人类外貌的未知生物。 “不了,虽然我已经快四百年没联机了,但我还是有底线的。”伊索果断地拒绝了云谏给予它的诱惑。 将已经吃完饭的碗放下, 云谏的胳膊肘撑在腿上, 手托着下巴,眼皮微耷, “我的玉兆里又没什么私密文件。” “玉兆?哦。玉兆。” 伊索捕捉到了这个词语,“原来你是仙舟人。嗯,你是长生种?”不等云谏回答, 它已经在自问自答了,“不是长生种也无所谓,反正我总能把你送走。” “不过也有可能我活不过你。” 一直喋喋不休地数据生命忽然沉默了。 而后合成音忽然大了起来,“我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知道了,我就说。你和我以前见过的仙舟人不太一样。”伊索的声音忽然顿住,“该不会你真的能把我送走吧?我一串数据还活不过你这个有形之物?见鬼了吧?” 云谏托着下巴,听着陷入自己世界的数据生命喋喋不休,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看来他之后的生活会热闹很多。 作为数据生命,伊索的数据库里有着很多知识,同时由于它本身的性格和憋了三百多年无人说话的原因,总之,云谏忽然多出了与机械有关的课程。 “你不知道,这颗星球上的生物可真是太讨厌了。” 伊索不满地说道。 “吃素的食肉的,飞的跑的,要不是我不防水,水里游的也要追上我,给我一脚。我就好像是宠物犬的飞盘,又或者是猫的逗猫棒。每次我修好自己的身体,就总会有个什么东西把我新修的身体搞坏。” 云谏拨开茂盛的枝叶,见到了被绿色包裹的建筑。 扎根在建筑上的巨大植物枝干粗壮,一棵巨大的树。 “最离谱的一次是,我直接被一根枝条抽飞了。你懂吗?” 云谏收回看向树木的视线,“现在,安静点。” 话多的数据生命闭上了嘴巴,安静了下来。 云谏闭上眼睛,又缓慢睁开,“感觉到了吗?” 青年的声音如云般缥缈。 风吹动他的发丝,插在发丝间的簪子下坠的流苏也随风轻动。 “什么?” 伊索有点纳闷,依靠着云谏带来的玉兆,作为数据生命的伊索探测范围和计算能力都提升了不少,但他仍然对自己的这位邻居兼救命恩人感到疑惑。 云谏是个不太典型的仙舟人。 在伊索的感知中是这么说的。 云谏勾起唇角,银白的眼眸中闪过苍翠的新绿。 “感觉到、这充沛的生机——” 站在高处的青年一跃而下,繁琐的银饰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音,编起的长发也在空中乱飞,缀着银色配饰的紫黑二色的下摆与衣袖如同张开的蝴蝶翅膀。 “这是属于丰饶的力量啊!” 新绿几乎要占据整个银白的双眸。 伊索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你,你竟然是个信仰丰饶的仙舟人!” 音量被调大了最大。 “更甚至,你的身上还有丰饶的赐福!” 受到感召的草木疯长,下方的巨树伸展自己的枝叶,毫无保留地向到访者展示自己的力量。 黑白二色的巨大环刃出现在青年身后,握住内侧的把柄,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柔韧性,将环刃重重地砸在了下方,而后动作轻盈宛如舞蹈一般落到了地上。 “呕,回头我一定要给自己做个能飞的身体。呕。” 作为数据生命,伊索显得过于拟人了,甚至模拟出了人在高空旋转运动落地后的干呕。 吐出一堆垃圾数据包,伊索选择将这些数据包一键清理。 环刃浮在青年的身后,跟着青年运动。 云谏走近巨树,这么看这棵树更加巨大了。 莹莹的绿色在枝叶间发光,苍翠的纹路顺着主干流到树根,而后消失于地面之下。 最引人瞩目的应该是粗壮的树干有着一块空洞,绿色的纹路环绕着空洞,像是祭台外边篆刻的祭文。而空洞之中,蜷缩着一个有着人类与植物特征的存在。 伊索不知道该说什么,它觉得自己的数据流都混乱了。 有着树干纹理,又有人类人的外表,最后伊索在自己的数据库中找到了一点有关的记录。 合成音里透着茫然与干涩,“这不可能,已经灭绝有三万年的巴奥族(注一),我本以为它们早就遗落在历史中了,毕竟它们只留下了一两行字迹。” “没什么不可能的,不是吗?” 云谏抬头仰望着那个存在,淡淡地说道。 “只是,它并不算活着,当然也不算死了。它只是在维持着这个星球的生机。” 虽然它无法睁眼,无法说话,甚至没有思维,但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都是它的延伸。这颗星球活着,它就活着。 青年抬起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难道你就不奇怪为什么这颗星球上的所有动物甚至植物都很针对你吗?” 伊索没有回答,它似乎懂了。 “因为它们都是它的延伸,它们拒绝着外来者,而所有的外来者,只要无法成为它的延伸,只要会威胁干扰到它的安静,就会被驱逐。” 散开的紫色衣袖如同蝴蝶垂落的翅膀,安静地栖息在植物的枝干上。 “它想要的不过是安静的生活。” 云谏收起环刃,放下了手,粗壮的枝干移动发出声音,但这枝干却并没有驱逐云谏这个来自天外的人,反而是伸到了他的身后。 云谏也不怎么见外地坐了上去,而后枝干再次移动,平稳、温柔。 高处的风景不错,风也不错。 云谏掏出手机,让伊索也看到了高处的风景。 “所以,它没有排斥你,是因为你是丰饶的令使?” 云谏垂着双腿,坐在枝干上,“不,我不是丰饶令使。” 他抬头看向天空,有着植物特征的巨兽温吞地移动着,“我不是丰饶令使。” 看着无边的绿色,他再次重复道。 几乎扩展到整个眼瞳的新绿消失不见。 “你不是丰饶令使?”伊索感觉刚平静下去的数据流再次混乱了起来,“可是你有丰饶的力量,有丰饶的祝福,远比丰饶的命途行者多,怎么会不是令使呢?” “我确实不是祂的令使,祂未曾言明,而我也不觉得自己适合当丰饶令使,甚至我未曾行走在丰饶的命途上。” 云谏的声音几乎要随着风消失,可伊索还是听清了。 就它这些天所见,云谏在医学生物方面相当有天赋,但这样有天赋的人甚至不曾行走在丰饶命途上让它大为吃惊。 “可是,你在仙舟的时候,不是在罗浮的丹鼎司任职吗?作为医师,你相当有天赋啊。” 听到伊索的问题,云谏笑了起来,“如果你知道我在罗浮做了什么,我想你大概就不会有疑问了。” “我信仰丰饶只是单纯因为药师大人赐予了我第二次生命。” 或许是因为他们还不太熟悉,云谏并没有给伊索讲过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 而伊索也是如此。 不过此刻,伊索似乎捕捉到了一点线索。 能让一个理应信仰巡猎星神的仙舟人信仰丰饶星神,想必对云谏的影响非常之大。 “我好像很久没和人讲过我的身世了,又好像总是在跟人讲我的故事。”雪发的青年支着头,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厌烦还是百无聊赖。 “一言以蔽之,我是因为药师大人才活着的。” “这也未免太过简短了。”伊索忍不住吐槽道,不过同时它理解了青年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会信仰丰饶星神也不算奇怪。”数据生命想,如果它哪天忽然面临了数据删除消失,永远无法恢复(对数据生命来说等同于人类的死亡),却因为哪个星神可以再次存在下去,就算这个星神在大众眼里不是好的存在,它也一定会信仰对方的。 在面对与自己生死有关的事情时,总有一些东西会被排在后面。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因为生命很珍贵,因为生命的诞生本身就是奇迹,因为这是生命要活下去的本能。 所以,伊索短暂地理解了这个人,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件事情上。 第74章 074. 星海线-4 就算知道了云谏信仰的是丰饶, 生活依旧没什么变化。 不如说,反而因为云谏,伊索的生活变得幸福了很多。 原本的制药间分了一半给数据生命, 因此房间里出现了相当有意思的景象。 一半是各种植物,少部分动物, 另一半则是各种金属零件。无机与有机在这个房间里达成了一种和谐的平衡。 “喂, 我说云谏你啊,下次出门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点什么金属板材回来?你不觉得把齿轮、电线、黄铜管什么的裸露在外面很丑吗?” 主体已经从云谏手机中迁移出来的伊索对着桌子上那一堆零件发出了抗议。 正在观察植株细胞的云谏对此充耳不闻, 直到他将自己观察到的记录到了本子上,才回过头,“我觉得还好。” 按照云谏的眼光来看, 伊索此刻的身躯确实不算丑,受到搜集到的素材与零件的限制,伊索此刻的躯体颇有些复古怀旧甚至堪称古老的蒸汽风。 但没什么不好的, 很有特色。 谁会想到这有些复古的身躯里其实是一个相当未来感的数据生命呢? “如果只是装饰的话,当然无所谓了, 但问题是这些裸露的部分本来应该藏起来的, 这和你们人类当众裸奔有什么区别?!不要因为我是数据生命就歧视我的正当权利好不好?!”伊索震声道。 揪了一片叶子塞进自己嘴里,用最古老的方式辨认植物的毒性与药性的青年面无表情,“这个星球上会在意这些的大概只有你。”有些苦涩清凉的草木汁液在嘴里散开,云谏把味道记录在了本子中。 伊索被云谏的实话噎住了, 因为它知道云谏说的是实话。 整颗星球, 在意这点的确实只有它这个数据生命,而本来应该在意的这点, 姑且能够称之为人类的云谏对此却相当无所谓。 这种微妙的身份颠倒感已经在他们身上出现很多次了,至今为止,伊索仍在适应自己的这位邻居、同居人以及同伴。 一股不算太明显的烧灼感从胃部一直往上烧到了喉管, 舌头出现了轻微的麻痹症状。 云谏算了下时间,大概三分钟。 不过因为他体质特殊,又有丰饶力量,这个时间和症状都需要打个问号。 将这些记录下来,云谏放下手中的笔,“下次出去我会去找一些板材的,不过我想你最好别太抱希望。”从这颗星球的科技来看,就算找到了,估计也是锈迹斑斑,动一下就会掉渣的金属制品,真用了估计是丑上加丑。 伊索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但它还是有些不死心,“你就没从仙舟带什么材料来吗?” 云谏坐在桌子前,整理着自己的记录,头也不抬的回答道:“没有。毕竟我的研究方向是生物医疗和毒理,曾经就业的地方是丹鼎司。还记得吗,就是这些修理机械的课程,还是你给我现加的。” 仙舟科技确实发达,可云谏的专业方向是生物,是有机物,就算有无机物,那也都是用作药材或者调和剂什么的。像这种工匠手艺之类的活计,向来不是云谏擅长的。 好在,伊索对云谏的要求也不算高,就是在它的指导下帮它搞个勉强能用的身躯,剩下的那些,它可以自己完成。 就像现在,伊索正在制作能够浮空飞行的身躯,如果有仙舟的材料,它大概很快就能够制作出一副不错的身躯,可惜没有材料。 “按照现在的搜集速度,勉强能在三个月里做出来吧。”伊索不太满意的说到。 云谏撑着头看向它,此刻它在一个看上去有些臃肿的机器人身体里,脏脏的颜色,还带着锈痕,身躯是几何形,只有两只机械臂看上去比较灵活。 “我还没解剖过数据生命。”鹤发的青年忽然开口,此刻他正用一种新奇的眼光打量着机械身躯里的那个生命。 “我倒是研究过能量生命。”他说的自然是仙舟的岁阳。 “不过,要研究数据生命的话,需要先学习一下编程或者工程吗。”云谏若有所思,他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有一个很显然的事,数据生命显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生命,大概可以理解成一串或者许多串有自我意识的代码。 而研究者是不可能用解剖刀或者其他器具解剖代码的,换句话说,放在生物身上是解剖,但放在数据生命上大概就是解析。 解析数据,解析代码,也和解剖差不了多少。 伊索的左机械臂扶着桌子上的金属制品,右手则拿着螺丝刀,“一般来说,我可以给你发一份我的数据,也就是意识备份,但有个问题是我已经三百多年没联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过来帮我一把。” 伊索不客气地使唤起了云谏。 云谏起身走了过去,他现在的知识已经足够他给伊索打下手了。 “没错,就是这里。你还是很有机械天赋的嘛,真不考虑转职?”伊索再次为云谏的学习速度而感叹,“哦,说到哪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已经有三百多年没更新了。” 就像人类有记忆,数据生命或者说机械生命同样也有,比起记忆,称呼为记录或者数据备份比较合理。 人类或者生物是会自动筛选记忆的,重要的记下来,不重要的就删除,长期记忆,短期记忆,还有瞬间记忆等等,这些组合在一起,才会不至于让人的大脑爆炸。可机械生命不同,除非他们给自己设置一些定时自动清理程序,又或者是主动删除,只要条件允许他们就能够记住从有意识开始到现在的所有记忆。 而机械生命的寿命普遍要多于人类(尤其是短生种),每个记忆都记得无比清楚,变成数据储存起来,可想而知时间长了需要多么大的内存。 因此,定时清理、自动筛选是十分必要的。 伊索作为数据生命,可以在网络漫游,也可以进入某个躯体之中,这之中的所见所闻,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它上传,然后进行数据备份。 人类都知道什么叫做狡兔三窟,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伊索当然也知道。 所以它的数据备份基本上被分成了几份放在了不同的地方,大头是网络中,保存着它近乎全部的数据,还有些核心或者私密的森*晚*整*理数据被它放在只有它知道的实体位置,而后才是它自身的数据。 为了保证自己的代码不臃肿,伊索不会携带全部数据,留在身边的都是近期的,随用随存随删,期限一般是一百到一百五十年。每次期限到了,它就会上传数据,进行备份,然后删除老的等新的。 但它已经三百多年,快四百年没连接网络了,也就是说它也这么多年没上传过数据,没进行数据更新和备份,一直带着三百多年的数据运行。 虽然它也可以完全断开这边的连接,重新启动一个最近的备份,但这不就相当于它直接舍弃了三百多年的时间和经历,直接白过了吗?!总之,它觉得不行。 “不能联网就不能上传,不能上传就不能更新,不能更新也就没法备份数据,哎。”伊索忍不住叹了口气,口吻沧桑,“三百多年,你知道这三百多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因为这颗星球受到丰饶力量的严重影响,以及巴奥族的控制,地面上的信号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半死不活,看得人想直接一头撞死,所以要联网必须得离开这颗星球。 可问题又来了,要离开这颗星球,在他们都不具备随意穿梭或者跨越星球的情况下,就需要联网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下一班飞船来。 这是一个死循环。 “所以你当初是怎么想的?”伊索有些一言难尽的问道。 “你甚至都不是自己开的飞行器,你没想过来了之后怎么离开吗?哦,不对。”伊索忽然冷静了下来,“你压根就不知道这里什么情况。” 所以它无法苛责云谏,毕竟在这件事上,云谏也是受害者。 给伊索递工具递零件的云谏却显得非常淡然,“不,其实我多少有点感觉。” “我确实是随便选择的地方,但是直觉,大概是直觉吧,告诉我这颗星球会与我有关,会与丰饶有关。”那是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甚至说不上是一种直觉,只是比较接近。 当然也可以说是命运让他来这里的。 从某些方面来说,仙舟人其实还挺迷信的,虽然其实是赛博算命,姑且算是一种科技。 在这种模糊不清的方面,云谏反而表现得很像一个人了,起码伊索这样的数据生命是不太能够理解的。 因此它只好迷茫的看着云谏,渴望得到更进一步的解释。 “其实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因果论。”云谏漫不经心的说道。 “因果论?”因果论是一种宗教理论,感觉上似乎和科学挂不上什么钩,实际上也差不多。因果更像是仙舟人会在嘴里念叨的什么吉凶福祸。 伊索重复着这个词语,觉得仙舟文化博大精深。 “没错,因果论。”云谏点头,“在你看来,我来到这里是因,但实际上对我来说,我来到这里是果。” 那双银白的眸子并不柔和,也并不凌厉,只是无比的平静,像是不具备什么感情。 “选择早已作出,我来到这里是果,所以我在这里,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会在这里,这个结果是不会改变的,你明白了吗?” 青年的脸上只有平静,这一刻他好像端坐云端的神明或者仙人,“我来到这里的结果已经注定,不会改变,纵使我在半路下船,下错了星球,又或者发生了别的什么,但是兜兜转转,我总会来到这里。因此,也有些人喜欢叫其为命运或者注定的道路。” 外界的光落到他的身上,照亮了他半边的脸。 伊索听到他这么说道。 “而我称呼祂为道。” 第75章 075. 星海线-5 好吧, 看来它的同居人身怀秘密。 它又知道了一个堪称,或者已经用不着堪称,就是爆炸性的消息了。 伊索冷静地想到, 尽管它的代码和数据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波动和混乱,但至少还能运行。 道听上去可真符合仙舟的用词, 但是显然, 伊索从来没用听过这个字眼。 “道?” 青年靠在桌子上,编起的长发垂在胸前, “嗯,道。” “听上去好像和星神不太一样。” 伊索小心地打量着云谏的神色,防止自己踩到什么地雷。 “我其实不太喜欢和别人解释说明这样的行为, 毕竟我的身份不是教师或者学者,更不是什么说明书。”玩着自己的头发,青年如水流般平淡的声音流出, “星神被认为是掌握巨大力量的高等存在,人们这么形容称呼祂们——有灵之天体。你发现了吗, 这样的形容说明祂们是存在的, 就连虚无这样概念上与存在对立的星神,也在认知当中,至少祂的概念存在于这个宇宙中。” “这里就又出现了一个很有趣的词语,概念。” 尽管云谏说自己不喜欢解释说明这样的行为, 可他现在看上去真的很像一位教师又或者是学者。 “当然概念这个词来自于人类, 看得见摸得着,又或者是看不见摸不着, 这个世界上充斥着诸多的概念,星神、命途也是一种概念。不是吗?” “这是一个概括性的词语,但是能够说明很多在我们认知中的事情, 足够让人理解。我,或者说我所在的这一种族血脉相信着名为道的存在,就如同信徒信奉星神一般,只不过我们相信的‘祂’很特别。因为祂或者说祂们并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实体,更不具备意识,当然你也可以称呼其为规则、法则,命运也可以,但命运并不能完全概括,命运只不过是道的一部分。” “所以,我想你应该已经理解了,道是一种概念,祂本身或许要比星神更高级,又或许祂比虚数之树还要高级。因为祂是一种概念,祂无处不在,不管人类是否能够理解,道也只是人类给祂创造的词语,用以概括这个或者这样的概念,好让人能够理解。” 那双并非人类能够拥有的眼睛甚至让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生命的伊索感到寒颤,毕竟云谏的说法太过奇怪,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大众的认知。 “世人经常会问一个问题,你/我/他相信命运吗?有的人会选择相信,而有的人会选择不相信。但这无所谓,信是道,不信是道,命运也是道。生与死是道,创造与湮灭也是道。一个种族、一个文明、乃至一整个世界的诞生与毁灭,能否认知,是否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是道。” “如果一个不信命运的人打破了命运,跳出了命运之外,那他又要如何确定不是道需要一个能够打破命运,跳出命运的人呢?同理,星神的存在,命途的存在与开放,乃至虚数之树的存在,这一切又怎么能确定不是道想要的呢?” 近乎诡辩,甚至更胜诡辩地解释与说明。 伊索陷入了静默之中,它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所以它觉得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聆听。 云谏笑了起来,“当然,我们无法证明道的存在,可我们也无法证明道不存在。这是一件非常自由心证的事情,所以其实信不信道也并不重要。但我们非常确信一点,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总是按照某些方式或者规则存在、发展的。就像人们总会说命中注定一样,道也是如此。” “好的坏的,完满的或者是平庸的,一切都已注定,也包括变化,听上去似乎有些虚无主义,还很矛盾,不过并非如此。因为存在和虚无(即不存在)也是道,它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如果你要问我道是什么,那么我只能告诉你,道就是道。” 听上去简直就是一个疯子在演讲,竟然还有些逻辑自洽。 伊索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有些老了,太久没更新了,它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类似于cpu烧了的感觉了。 终于,它憋出了要说的话:“你的精神状态真的没问题吗?顺便问下你今年多少岁?听说仙舟人会在特定的年龄阶段出现名为魔阴身的症状,你不会也要开始了吧?” 云谏耸了耸肩膀,“多谢关心,今年刚满二十,距离魔阴身还很远,更何况……”他连魔阴身这种症状都不会有。当然,后半句话云谏并没有说出口。 伊索是数据生命,虽然它的数据库里有很多东西,但是云谏的话已经有些涉及到哲学了,哲学和它这种理性占主导的机械、数据生命完全不搭,当然它也不会否认可能会出现什么热爱研究哲学的机械老乡。 反正它是不打算再想下去了,它不想临门一脚报废,重启数据备份。 “我了解了,总的来说,你家相信的是无物无形甚至可能不存在又无处不在的一种概念或者概念集合体?还怪包容的哈。” 原来伊索,听了云谏的话,它只能想到概念这种含糊的词语,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谁又知道呢。但总之就如同云谏自己说的一样,道只是一个由人类创造出来,能够形容,让人更好理解祂的词语罢了。 “差不多,不过也没什么深究的必要。”云谏淡淡地说道,毕竟他们在谈论的这个东西本来就什么都不是,真的当成疯子讲话也无所谓。 伊索收拾好桌面上的零件、金属板等材料,“确实没什么深究的必要,毕竟这个世界上在乎神和不在乎神的人一样多。” 云谏从靠着的桌子上直起身子来,“反正距离午饭还有些时间,我干脆出去走走好了。” 伊索跟在他的身后,喋喋不休道:“既然如此,那你记得给我带材料,还记得我要什么吧?需不需要我再给你重复一遍?哦,对了。今天中午你想吃什么?要试试我库里的菜谱吗?就是不知道在这地方能不能找到材料。” 云谏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都记得,不需要,捉到什么吃什么。” 巨大的环刃浮在他的身后,他坐到了上面,既是武器又是移动坐骑的环刃很好用,随着云谏的神念,环刃移动了起来。 伊索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不由地嘀咕起来:“把武器当坐骑,果然很特别。就是不知道他打算怎么离开,接下来又要去哪里。” 仔细思考了一下,伊索觉得待在云谏身边,跟着对方行动的感觉还不错,它也是个很包容的生命体。 …… 黑白二色的环刃悬浮着,平稳地移动。 云谏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已经拧起了眉头。 因为他听到了熟悉无比的声音,伴随着疯狂神经的笑声,神出鬼没的常乐天君的声音。 显然,这位早就盯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偷窥他的欢愉星神阿哈不知道把他刚才与伊索的谈话听了多少,不过从阿哈有些癫狂的样子来看,似乎是都听到了。当然也有小部分可能是,阿哈一直这么癫狂,跟他的话无关。 可云谏并不觉得这位热衷于乐子的星神会放过自己。 关于自己的特殊性,云谏其实多少已经有所了解了,尽管不是全部,但起码已经有一部分了。 “鸟宝宝,鹤宝宝,我不得不承认,你又一次成功地取悦到我了。听听你刚才说的话——” 阿哈有些尖锐的声音压低,模仿起了云谏刚才的语气。 “星神、命途也是一种概念。因为存在和虚无也是道。哈哈哈哈哼哼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 终于笑够的阿哈开口道:“好吧,可爱的鹤宝宝,至少你确实说对了一些事情。不过后者,天哪,真应该让那坨废铁来听听你的话,保不准你会得到祂的注视,得到祂的青睐呢?不过在那之前,我一定会记得在你身上打上欢愉的专属标识的。” 在说这话的时候,阿哈的声音里多少带了些没事找事、看乐子凑热闹的态度,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显然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欢愉星神打算立刻动身。 云谏垂下眸子,“与遍智天君相比,我的话语不值一提,常乐天君还是莫要去叨扰遍智天君了。” 这回答大概有些过于无趣,阿哈不算满意地摇头晃脑,“这样子可不行啊,鸟宝宝。你要更自信些,看一件器具诞生灵智也是一件很有乐子的事情。更何况,你本就有这样的资质呢。” 对于阿哈的话,云谏充耳不闻,主打一个无视到底。 “鸟宝宝又无视阿哈,阿哈真没面子,阿哈真没面子。”面具绕着云谏飞了几圈,忽然炸开了礼花和彩色的小碎片。 “鹤宝宝你等着,阿哈这就拉其他家伙过来评评理!” “等……”一下! 不等云谏反应,欢愉星神便如来时那般,彻底消失了踪迹。 云谏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他并不怀疑常乐天君的想法是否会实现,事实上,他甚至能够想象出欢愉星神如同牛皮糖一样缠在其他星神的身边,只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实现自己的目标。 在不好搞这件事上,阿哈算是独一档。 没关系的,其他星神一定不会搭理常乐天君的。 云谏在心中这么安慰自己,围观偷窥他生活的一只阿哈就够了!他可不想成为其他星神围观的什么稀有物种或者小宠物。 阿哈这行为跟一个人和别人说我家猫会后空翻有什么两样?! 第76章 076. 星海线-6 白日与黑夜一如往常的到来, 玉界门与星槎海的星槎依然络绎不绝,一切都未曾改变。 一个人的离开并不会影响什么。 紧闭的工作间内,各种零件材料堆放在一起, 到处都是。 灰发的青年屏着呼吸,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颗核心, 散发着柔和生机的绿色, 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冰冷的金属,反而是种子之类有活性的东西。 寻柯握着笔的手一点也没抖, 手臂平稳流畅的在这颗核心上勾勒着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笔尖轻轻提起,勾勒出了复杂的图案。 “呼——”寻柯提笔, 看着手掌中巴掌大的核心松了口气,高度集中的精神在此刻涌上来了疲惫,眼睛也有些干涩。 “终于好了, 这样一来,应该就可以了。也不知道小云从哪里找到的法阵。”寻柯小心翼翼的把这唯一一颗成功的核心放到了匣子里, 抱着匣子起身, 走进了内间。 内间与外间给人的感觉截然相反,冰冷、阴暗,最显眼的是位于房间内的那张台子。 一具躯体躺在上面,不着寸缕, 有些冰冷的白光打在躯体上面, 显得格外苍白。 寻柯抱着匣子,走到了台子前, 打量着台子上的身躯。 雪色的娃娃头发丝自然垂下,唯有发尾的位置墨黑,精致小巧的五官天生带着一些幼感, 显得格外乖巧。这是依照云谏少年时的相貌制作的身体,一具如同活人一般的躯壳。 这具身躯用的是云谏刚来罗浮不久时的样子,刨除因为冷光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身躯,就好像是在睡觉一般。 寻柯将怀里的匣子放到一边,从旁边的工具里选择了一把锋利的刀,他用这把刀切开了少年的胸腔。在这个过程中,溢出的并非猩红的血液,而是如同植物汁液一般的金绿色液体,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得抑制住这身体的自愈能力,该说材料不愧是来自孽物吗,丰饶之力太浓郁了。”寻柯皱着眉,嘀咕起来,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 在离开罗浮时,云谏就已经准备好了全部,其中包括可能会用到的,用来抑制丰饶之力,延缓丰饶身躯自愈能力的药剂。 寻柯拿过药剂,半点不吝啬的把药剂全部倒在了胸腔的伤口上。 肉眼可见的,原本正在愈合的伤口一下子停止了下来,当然,只是近乎停止。 “十五分钟。” 寻柯念叨着药剂作用的时间,快速的扒拉开伤口两边的“血肉”,将内里的胸腔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中。 事实上,云谏的这副身躯本质上更接近植物,而非正常意义上的血肉之躯。 将绿色的生命核心放入胸腔内,如同根系或者植物纤维的存在连接包裹到了核心上面,将核心固定,笔尖曾经勾勒的地方亮了起来,金色的纹路与绿色的光糅合在一起,将那些根系或者纤维般的存在侵染成相同的颜色。 成功了。 寻柯缓缓吐出一口气。 金色与绿色中逐渐出现了荧蓝色,在伤口愈合前,最终出现了这样的奇特场景,三种颜色在核心处流转,靠近核心的连接部分为金绿色,带着极少的荧蓝,可到了远离核心的部位,金绿色便成为了荧蓝色,如同黑暗洞穴中的荧光植物。 但这副身躯的血液依然是金绿色的。 确定伤口愈合,寻柯终于能进行下一步了,也是最后一步。 他翻出毛笔与一盒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制作的颜料,以这副少年身躯为纸,书写绘制着一串又一串的咒文。 四肢,关节,胸腔,脖颈,后背与双眼,在重要的地方留下了黑色的字迹。 落下最后一笔,那些黑色的咒文忽然活了起来,具有了生命力,也流动了起来。 从重要的位置飞快的蔓延到了身体的各处,密密麻麻,就连脸颊也未曾放过,像是锁链又像是丝线,又或者其他的什么,最后,这些咒文隐没于皮肤下,只留下了后颈与背后的纹路,看上去倒是有些像工造司的那些篆刻回路了。 虽然看见了不怎么科学的一幕,但寻柯接受良好。 他放下手中的笔与颜料,凑了过去,看着如同安睡一般的少年。 “小云,该醒了。” 雪白的睫毛轻颤,一双非人的银白眼眸安静且冰冷。 …… 一颗被丰饶孽物盯上的星球,一颗被丰饶孽物侵略的星球,一颗即将死去化为残骸的星球。 阴云密布,给人无端的压抑感。 到处都是战火飞扬的气息,烧焦的建筑、植物残骸焦黑,一副了无生机的破败景象。 大地被血染成了棕红,四零八落的残肢躯体,有正常人类的,有步离人的,甚至还有具有爬行动物和水生动物特征的。 阴沉、血腥、残败的景象中,唯有一个存在格外特别。 雪色的发丝仿佛在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圣洁的光晕,插在发丝间的簪子银色蝴蝶展翅欲飞,上面的蓝色宝石如同月光一般,变换着深浅的色彩,蓝色调、紫色调,分外柔和,无论是蝴蝶还是长长的流苏都随着那人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身后的长发被编成了一股,发尾的位置染上了墨色,像是仙鹤的翅膀,垂在裸露的后背。 前面被裹得严严实实,带着传统仙舟风格上衣素白,盘口与滚边却是浅浅的金色,有着羽翼样的暗纹,背后确实菱形开口,袖子从肩膀下就散开,宽大如同羽翼,又或者那确实是一对羽翼,金色勾勒出羽毛的样子,白色的大袖也下方也如同发尾一般染成了黑色。 两只手臂都被过长的黑色手套包裹得不透风,和看似简单实则繁复的上衣不同,下方是纯黑的裤子以及长靴,唯有腰部与左腿上的装饰都是银色。 云谏抬手摸着手腕上没摘下来过的红色手绳,这是他身上唯一的艳色。 “真扫兴,难得见到一个和我有着相同经历的人。应星。” 青年垂下眸子低声念着借由远在罗浮的身躯听到的名字。 “或许,我也该找个时间回去看看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看向远处,下一波孽物大军再次袭来。 “算算时间,百年这么快就过去了啊。” 伊索的声音响了起来。 “云谏,下一波孽物来了!” 云谏轻飘飘地说道:“我看到了。” “预计十秒内进行正面交锋,十,九,八,七……” 巨大的环刃出现在青年的手边,地面在颤动,贪婪的怪物从来不会放过触手可及的猎物,只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将环刃重重的砸在地上,借由那巨大的力道,云谏跃了起来,脚腕勾起地上的环刃,再次抛向空中,散开的袖摆如同仙鹤的飞羽,他伸手握住环刃,在空中轻松的调整了自己的身体。 环刃自动拆开组合成重弓。 银白色的眼睛映出下方如同海浪一般席卷而来的丰饶孽物。 “踏上巡猎命途确实超出我的预料,就像我也不曾想过自己有天会成为巡海游侠,但其实没什么区别,因为——” 金色的箭凝聚在弦上,毁灭的气息席卷而来,铺天盖地。 “自始至终,我都不介意用其他手段维护丰饶,以杀止战,亦是善。” “……一!” 随着话音落下,那支金色的箭离弦奔出,宛如流星,光辉灿烂。 金色的光猛地炸裂开来,狂风吹动着他的发丝与袖摆,宛如一颗星星的坠落与毁灭,金色的火焰将一切燃烧殆尽,可同时这片金色火海却只在孽物中蔓延。 从空中落下的青年松开了手,重弓再度散开组合成了熟悉的环刃,他动作轻巧,环刃接住了他,他坐在环刃上,垂着腿,安静的欣赏着这片美丽的金色火海。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信奉丰饶,为了维护丰饶的正统与真意,从来不会介意使用任何手段,哪怕是毁灭,哪怕是巡猎。 伊索的声音再度响起,“确认,这颗星球上已检测不到丰饶孽物,清理完成。” 云谏不感兴趣的挪开眼睛,“解决了,记得发消息给巡海游侠那边的人,我大概要回去一趟,如果他们需要各种药品,就和以前一样,直接去那个地方拿,不过短时间内我大概不会有时间再做一批新药了。” 环刃托着他离开。 “接下来该去哪呢?在回罗浮前,还有点时间,对了,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没去。” 云谏回到了飞船里,抬手翻出了一份星球到访记录。 不算太多,也就七个,前六个都被划去,只剩下最后一个。 云谏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起来。 伊索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已经给巡海游侠那边发过消息了,只是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会看到。你也知道,他们虽然销声匿迹了,但其实很忙,包括你在内。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现在的伊索早就与云谏最初相遇时的它不一样了,云谏也算是见证了伊索的变化,从没法联网的破破烂烂的老旧机器人逐渐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整个飞船都是由伊索操控的,可以说它就是这个飞船的ai。 云谏微微抿起嘴唇,最后像是妥协一般,轻声道:“这是最后一个地方。” 他手里的这份到访记录其实是一个名单,上面的那几个星球都是他曾与父母到访过的,居住过的地方,而现在他要回到那个已经死绝的星球。 那是一切结束的地方,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指示灯亮了起来,伊索的声音再次提醒道:“空间坐标已输入,已确认下个目的地,灭绝之地,环。” 坐在椅子上,云谏的思绪再次回到了百年前,他刚刚踏上旅途的时候。 第77章 077. 星海线-7 随着相处时间变长, 伊索也差不多了解了自己的同居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狠人。 “制毒、炼蛊、大瘟疫。”伊索看着正在研究药物配比的青年,对方身上依然是那身极富民族风情的服饰,如同美丽有毒的蝴蝶。 “你告诉我, 你真的没被仙舟通缉吗?” 如果可以,它其实还是想当个正常生命体, 而不是什么通缉犯。 云谏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没有。不过如你所见, 我现在是无流放之名有流放之实,但是这恰好是我所希望的。” 他是个仙舟人, 是个寿命悠久的长生种,仙舟人二十岁成年考核,考的是他们是否做好真正进入社会的准备, 绝大部分仙舟人可能会一直考到百岁才通过考验,甚至有少部分直到两百岁都不一定能考过,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成年。 也就是说成年考试从二十岁开始考, 至于到底什么时候考过,要看他们的学识、心理状态还有运气等等。 但通过成年考核只是仙舟人的第一步, 正所谓活到老学到老, 不仅短生种如此,仙舟人这种长生种也是如此。 由此可见,二十岁就通过成年考核的云谏确实非常地特别。 毕竟他曾经是按照短生种的轨迹生活的,本身又天赋出众, 能够一次通过考核倒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仙舟对待仙舟人向来十分严格, 这样的严格在远处航行上体现得尤为深刻。 正因为仙舟知晓他们这般的长生种会给寰宇带来什么,所以才如此限制, 他们是人,而非孽物。为了防止仙舟人到别的星球造成如同丰饶孽物那般恶劣的影响,仙舟当然会严格审核离开仙舟的人的身份与经历。 依照云谏在罗浮的身份, 就算他通过成年考核,却未必能够随他所想,离开罗浮,环游宇宙。 这才是他把自己的事情暴露在滕骁将军面前的原因,既然他自己说的不算,就让整个仙舟说的算,话语权最重的人来。 伊索是数据生命,没有普遍意义上的实体,虽然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但是勉强能够理解云谏的所作所为和逻辑。 “按照你表现出来的,仙舟那边大概确实不想也不敢放你离开。” 和普通的医师不同,云谏的攻击性可谓是拉满了,如果说制毒、炼蛊还在理解范围内,那搞出一场针对步离人的大瘟疫,就足以说明云谏的搞事手段。 天才和疯子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伊索扪心自问,如果它是仙舟高层,大概也不太敢把云谏这个大杀器放出去。 不过。 伊索思考了一下,“就算你信仰丰饶也不必离开仙舟吧?” 尽管仙舟信奉帝弓司命,但也不是没有将丰饶视为正庙正神的存在,在这点上,仙舟其实非常包容。而医士、医生这样的职业总是会与丰饶挂钩。 就如同丰饶命途上的行者大多承担奶妈的职责一样,身在丹鼎司的云谏信奉丰饶药师其实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治病医人嘛,信丰饶不寒碜。 云谏记录好手中的方子,“嗯,所以这只是我想。” 与仙舟本身并无关系,是他想离开仙舟。 无论是如同父母那样好似无名客一般在星间旅行,亦或是如同流犯一般孤身一人星海巡游,他只是做了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在这颗星球上待了快有一个月,云谏已经对脚下的这片土地有所了解。 受到丰饶祝福的巴奥族凭借着自身正缓缓将这颗星球改造成适合的样子,这颗星球上不管是植物还是动物体内都有着丰饶的力量,虽然不多,但是作为药材或者材料却很不错。 丰饶的力量是一种温和的、富有生机的力量,还有净化的功能。 虽然丰饶力量太多会导致一切令人厌恶的存在产生,但少量丰饶力量却十分好用,不管是补充生命力,还是用作调和或者修养,治疗方面也可以加快伤口愈合速度,堪称万金油。 云谏早在罗浮时就按照自己的身体状况研究起了丰饶的力量性质。 那含着一丝毁灭气息的丹药就是他的研究之一。 毁灭,一个让人胆寒的词语。 有着这样名号的星神自然也不是什么温柔的家伙,毁灭星神纳努克,在仙舟祂还有另一个广为人知的称呼——烬灭祸祖。 丰饶星神药师,毁灭星神纳努克,还有早已陨落的繁育星神塔伊兹育罗斯,这三位在仙舟分别被称为寿瘟祸祖,烬灭祸祖,螟蝗祸祖,而丰饶孽物、反物质军团和虫群也是整个宇宙中最人人喊打的存在。 但云谏却从这之中窥见了一丝堪称疯狂的东西。 毫无疑问,他体内那滴未知的金色液体来自毁灭。 或者,他再大胆地猜猜,那大概是毁灭星神纳努克的血液。 有些时候,东西并不是越多越好。力量也是同理,至少应该在个人的承受范围之内。 云谏体内有着堪比建木的丰饶力量,某种角度来说,他和建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类。生机自然是好东西,但并不是越多越好。 就好像人体内的细胞与癌细胞,太过极端,普通的细胞便会成为癌细胞。 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什么去抑制,或者充当人体的免疫机能,保证人体平衡。 毁灭的力量在云谏的身体里正是如此。 而云谏在仔细翻阅了有关毁灭星神纳努克的资料后,意识到毁灭的力量或许能够中和森*晚*整*理丰饶的力量。那些受到毁灭力量改变模样的反物质军团本质上是受到了毁灭力量的侵染,丰饶的力量也差不多,当丰饶的力量过多,便会拥有恶心的生命力,如同不停增殖的癌细胞。 不能只有毁灭,不能只有生机,就像生与死本就一体,所以云谏参照自己身体的情况,抽取了极为少量的毁灭气息与力量,再加上丰饶力量,制成丹药。 他的研究是成功的。 丰饶力量温和,少量的丰饶力量不会呈现出吞噬、侵染之类的行为,而毁灭的力量暴烈具有侵略性,哪怕只是一丝也会有相当大的影响。 云谏就像是在制造琥珀,用相对较多的丰饶力量包裹住毁灭的力量,这样制作的丹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人的理智,保持脆弱的平衡。 药王秘传已经给出了最后的实验的结果。 他其实并不在乎那滴血液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毁灭的力量对他有用。 云谏平静地合上面前的研究笔记。 人体是精妙的容器,但每个人,每个容器能承载的力量其实并不相同。 冷白的灯光下,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如同千万光年外的星星。 就像不朽分成了持明族和龙尊,龙尊天然能够承受更多的力量,又或者龙尊被给予了更多的力量。仙舟人同样,尽管他们踏上了巡猎的命途,可他们的身体内本身有着丰饶的力量。 令使也是如此,容器承载力量,但力量也在塑造容器,二者是相辅相成的。 否则就会像广为流传在寰宇的那只被欢愉星神阿哈变成最强令使的虫子,在阿哈松手的一瞬间,爆裂开来,成了一滩。 命途与令使并无关系,行走在丰饶命途的人不一定会是丰饶令使,丰饶令使也不一定行走在丰饶命途之上。 同时,身体内的力量也与命途、令使没有任何关系。 仙舟便是最好的例子。 云谏伸出手,安静的注视着手心,金色的火苗簇的燃烧起来。 这是毁灭的力量。 云谏手腕一转,金色的火苗消失。 他的体内有丰饶的力量、毁灭的力量,但不一定只有这两种力量。 早在常乐天君出现在他身边时,他就意识到了这点。 众所周知,常乐天君是个喜欢看乐子,也喜欢动手制造乐子的星神,无论是喜剧还是悲剧,都在祂的欣赏范围之内。如果他真的只是因为本该信仰巡猎却信仰了丰饶,活在巡猎的地盘而吸引到了常乐天君,那么常乐天君不该对他有如此长久的关注。 他本身就是特殊的。 云谏垂下眸子,冷白灯光下,雪白的细密睫毛真的如同冰雪雕刻一般。 就像他很久以前对丹枫说过,要注意自己不要变成被力量塑造的容器,他的身份其实也有迹可循。 无论他愿不愿意,常乐天君大概早晚会来到他的身边。 想到这里,云谏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甚至不会产生一丝情感波动。 不过虽然他有猜测,心中也明了,但证据还是要有的。 云谏抬手关上了灯,作为数据生命的伊索比他还像个人,每天都保持着极为优良的作息,晚上八点睡,早上五点起,时间一到,别管接下来还有什么事直接关机,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这地方没有联网。 但总之,和他这种作息反人类甚至称不上人类的人是两个极端。 青年站了起来,室内虽然很暗,可窗外依然有淡淡的光落了进来。 不同于仙舟系统模拟的日光、月光,这里夜晚的光是淡淡的绿色,像极了飞舞的萤火虫又或者是从各种生命身上溢出的生命力。 云谏站到窗边,望向窗外。 依稀能够看到那棵巨大的古树,这颗星球的核心。 那棵树正散发着淡淡的翠绿。 最后的巴奥。 它与树木、土地,这颗星球融为一体。这不算活化星球,却也是另一种的活化。 雪发的青年抱着手臂,目光冷淡,眼睛里却是空无一片。 他该睡了。 第78章 078. 星海线-8 短生种与长生种的时间观念总是天差地别。 但好在无论是云谏还是伊索都不在短生种的范围之中。 伊索翻着日历, 计算着它遇到云谏后过去了多久。尽管它可以立刻得出结论来,但它还是喜欢这种拟人的翻阅日历的感觉,这会让它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哦, 原来已经三个月了。 伊索一时之间也忍不住如同短生种那般发出了对时间的感慨。 当初空荡荡,只能说是勉强落脚的屋子经过三个月的修整, 添置物品已经变得像模像样, 根本看不出来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 不只是屋子,就连伊索的躯壳也焕然一新, 起码称不上丑或者难看。 正如伊索之前同云谏抱怨的,它确实给自己做了一个能飞的躯体,不过介于一些原因, 它选择把这个躯体放置备用,它目前的身体大概有半个人高,外壳没有选择棱角的几何形, 而是采取了更为圆润的带着弧度的外观。 相当完整的大块镜子很干净,看得出来被人仔细地清洁过, 里面映出了伊索现在的样子。 涂装是柔和的黄色, 没有锈迹,没有斑驳,至少伊索现在很满意自己的身体,毕竟在这个星球上它已经做到了最好。 就在它欣赏着自己充满数的美感的身躯时, 大门被打开了。 穿着民族服饰的鹤发青年提着篮子走了进来, 伊索只大体扫了一眼,就分析出了好几株被云谏记录在星球植物图鉴里类别为有毒的植物。 身上除了看上去极为繁复, 让人会担心那些零碎东西掉到哪里的银饰,还有装有药丸和草药的香囊,身上的气息也是淡淡的草木清香, 如果嗅觉灵敏的人仔细分辨,就能从中发现属于毒草的腥甜与草药的甘苦。 可以说,云谏早就被腌入味了,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并不让人讨厌。 伊索倒是知道,在气味这方面云谏其实相当谨慎,不仅会保证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味道,还会不厌其烦地用药粉驱除味道,不过大概是因为这颗星球上真正意义上的人只有云谏自己,所以他现在倒是对身上的气味没那么严苛了。 伊索也询问过云谏为什么要把自己身上的味道都去掉,云谏给出的答案十分符合他的身份,因为他不想要任何因素干扰自己的嗅觉,影响他的研究。 很学术,很云谏。 “你回来了。” 伊索对云谏打着招呼,“今天的食材也一起带回来了?” 虽然数据生命不能吃饭,但并不妨碍伊索发展自己的厨艺爱好,作为一名合格的同居人,伊索承担起了做饭的责任。 至于洗碗,它已经用剩余的材料组装了一台洗碗机。 云谏轻轻点头,“嗯,都带回来了。不过。” 放下篮子,云谏活动着自己的手腕,目光在触碰到左手手腕上灿银间的朱红时顿了一下,而后缓慢地离开。 “今天外界的感觉不太对,你在这里待了那么久,知道些什么吗?” 伊索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食材放进厨房等待处理,而和食材一起带回来的植株则放进工作间。 “感觉不太对?形容一下?” 云谏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喝了一口放在桌子上的水。 “丰饶的力量,或者说生命力正在稳步增长,只是我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涨到峰值,又会什么时候落下。” 听到云谏的话,伊索在自己的资料库里搜索了起来,恍然大悟:“啊,你说的是潮汐啊。” 它在这颗星球待的三百七十二年里,遇到潮汐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并非对潮汐一无所知。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又或者是一直如此,这颗星球上出现了名为潮汐的现象,生命力如同海潮一般,潮涨潮落,似乎五十年左右就会出现一次,潮汐时间在一个月到三个月,与此同时,昼夜时间也会随潮汐的涌动而变化。” 听到这里,云谏颇为感兴趣,“特殊现象潮汐,看来我运气还不错。” 伊索并没否认,“你运气确实很好。不过根据我以往的记录来看,潮汐并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只不过是在潮汐的时间内,这颗星球上的生命力会大幅度增长,活跃度也会变强而已。” “是吗。”听了伊索的话,云谏反而若有所思起来。 休息好了的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管怎么说,这种特殊现象还是很值得记录的,在潮汐期间,大概会有一些特别的植物出现。” 毫不意外,青年最关注的仍然是各种毒花毒草、奇珍异草。 “好好,我知道了,今天吃辣一点没关系吧?” 云谏比了个可以的手势,走进工作间内,准备整理自己带回来的药草。 将植株从篮子中仔细的取出,云谏清理着不太好或者枯萎的地方,只保留最鲜嫩的部分,还要将泥土小心地擦干净。 处理草药是个细致活,之前处理的那批正在外面干晒,手里的这批只有几株需要晒干,其他的要用别的方式保存。 虽然复杂,但云谏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厌烦的情绪,事实上,他还挺喜欢亲手处理药草的。 他一边处理着手中的植物,一边思考着伊索说的关于潮汐的事情。 不管之前如何,这颗星球现在确实与丰饶有关。 他有一种预感,他会知道为何直觉让他选择这里,来到这里。 指引他选择航线,下船的预感与这一预感是同样的东西。 很多时候,人们只会注意到他作为医士、鸩士的身份,再不然就是炼蛊者和研究者的身份。 云谏抬起手,手中如同观赏花一般的花有着美丽的外表,很难让人想象这是一种剧毒却解毒的草药。银白色的双眼中映出花朵的全貌,幽蓝色的花瓣如同青火焚烧,最中间却是猩红,明明是无比冲突的色彩,可在这花上却显得和谐极了。 他与伊索说过道,可这只是云家信仰的一部分。 他们笃信万物有灵,所以绝大多数人并不知晓,他是巫。 炼蛊只是巫手段的一部分,而非全部。 正是因为巫的身份,所以云谏的直觉、预感向来准确,就算没有进行卜占却也会感觉到什么。 云谏还挺期待,笃信万物有灵,沟通天地的巫的预感,指引的到底是什么。 目前看来,很快,他就可以知晓答案了。 放下手中的花,将花瓣从枝头摘下来,幽蓝色的放在一起,猩红的放在一起。 青年垂眸,在心中告诉自己,还不到时候,要再等等。 …… 潮汐的来临并非突如其来,今天的异常只是潮汐来临的前兆。 云谏看着比往常要提前半个系统时黑下来的天空,微微眯起了眼睛。 屋子破损的窗户早就被他修补过了,窗外翠绿的月光朦胧轻盈,好似幻梦,还有溢出的如同萤火虫一般的生命力。 现在它们好似真的有了生命,变得活跃起来,正如萤火虫那般。 尽管生命力并非什么坏东西,但考虑到自己自己还不太了解潮汐,不知道自己出门会出现什么情况,造成什么影响,所以云谏选择安静地待在屋子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一切。 大概是因为潮汐刚刚开始,云谏只是隐约地感觉到光点比以前更活跃些,但数量上似乎没有太大的提升。 如同仙舟人一般,比起记录电子版,更喜欢用纸笔记录的云谏一边思考着,一边记录下了自己的观测。 他的手没停,眼睛朝古树那边望去。 也不晓得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笼罩在古树上的翠绿似乎明亮了些。 暂时没观测到植物生长。 记录了这么一行字,云谏标注了一下日期,结束了今天对于潮汐的观测。 收拾好东西,云谏走出了工作间,走进了卧室。 应某位自诩同样拥有人权,格外拟人的数据生命要求,即使不需要睡觉,伊索同样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反正这地方只有他们两个,再收拾出来一个空置屋子完全没问题。 因为一些需要,他们把两个相邻的屋子收拾了出来,并且打通。 正如伊索说的,他们是邻居,也是同居人。 不过,伊索还没有睡,或者换个说法,还没有关机或者是切换到待机模式。 “你出来了。” 伊索不意外地歪了下头,手里还提着小喷壶,显然它正在浇花。 他们准备了一个木架子,总共三层。上面不仅有云谏种植栽培的药草,还有伊索种的菜和花。 云谏对它点了点头,走到它身边,低头观察着养在室内的这些植物,“没什么变化,不仅是外观,生长速度似乎也没有提高,大概是因为潮汐刚开始。” 伊索点头,“前十天大概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潮汐的时间长短和强度有关,被干扰不得不关机的感觉可真不好。”它抱怨起以前遇到过的潮汐。 对此并不感到意外的云谏眨了下眼睛,“你没试着在建筑内躲避?” “当然试过了,不然你现在大概看不到我了。”如果可以,伊索很想翻个白眼,但可惜它不能,它只能想一下。 “潮汐时,生命波动剧烈,不仅不会如同电磁风暴那般干扰信号,还会侵蚀其他物质。”说到这里,伊索不禁感叹起丰饶的变态来。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什么意思吧?” 云谏当然知道伊索什么意思,他轻声道:“往好处想,起码现在你不需要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出门了。”说着,他打量着四周。 注意到他目光的伊索有些困惑,“我确实很高兴你可以帮我跑腿,不管怎么想,你都应该比我更能适应潮汐。你在干嘛呢?” “我在想,咱们选择的这个暂居地够不够结实。” 云谏神色平平,说出了重点,但很快他收回了目光,“算了,我会抓紧时间研究下隔离之类的法阵或者防侵蚀的药物。” 反正前十天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抓紧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毕竟,他可不希望自己这落脚地支撑了不到半年就散架,再换一个居住的地方。 那太麻烦了。 第79章 079. 星海线-9 对于普通人来说, 十天研究出隔绝法阵或者防侵蚀药物是痴人说梦。 但对云谏来说,属于专业对口,甚至能在十天的期限之内拿出至少两三种解决方案。 最后经过他们两个的讨论(主要是伊索在说), 画个法阵,把他们所在的这个建筑套进结界里, 然后再建筑外部使用防侵蚀的药物, 做到双重保护。 值得一提的是,本来云谏还打算放出蛊虫来, 看看潮汐会不会对蛊虫造成影响,但被伊索严词拒绝了。至于理由,也很简单。 因为害怕蛊虫受到潮汐的影响, 变大变多,简单来说,就是怕蛊虫变成第二个虫群。 伊索自认为经不起如此惊吓, 所以选择拒绝,并且由衷地希望在潮汐的这段时间内, 云谏都不会将蛊虫掏出来。 与伊索的担忧不同, 云谏倒是不觉得蛊虫会变成虫群,虽然它们都有一个虫字,但它们可不是同一种东西。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蛊虫介于生物与非生物之间, 并不是正常意义上的虫子, 与虫群可谓是天差地别。 单说繁衍这一块,绝大部分的蛊虫都是没有这功能的。 不然为什么要炼蛊呢? 不过云谏作为同居人, 显然不会无视伊索的意见。 确定了方案之后,两个人就带着材料去画阵法去了。 就如同绝大多数人对法阵的印象,看不懂的文字与图画, 稀奇古怪的符号,宛如鬼画符一般,只让人不明觉厉,憋了半天只会说nb俩字一样。 伊索同样也是如此。 这很正常,因为它是个数·据·生·命!它搞的是科学!不是玄学! 虽然仙舟人总会把玄学说得很科学,但赛博修仙也是修仙,云谏作为一个正了八经的仙舟人,会一些神神叨叨的不科学手段在伊索看来十分正常。 更何况,云谏还说过自家信仰的那个名为道的东西。 听上去也很神神叨叨。 云谏从仙舟带了不少材料,画符用的朱砂也在其中。 不过绘制法阵的颜料要更特殊些,但云谏身上什么材料都有,他早就想到会有需要画符绘阵的情况,所以都带上了。事实证明,他的这个准备十分必要。 相当熟练地绘制了巨型法阵的云谏拿着笔直起腰来,随着一连串咒文吐出,一道无形的屏障展开,笼罩在了建筑上。 伊索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不过很快那股力量就消失了,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结界已经架设好了。”云谏收拾好笔和朱砂混合的颜料,“接下来要给建筑内外撒上药粉。”他抬头看了一眼建筑,“你来?” 正好伊索的备用身躯会飞,长方形的一个,不太大,有机械臂和抓钩。他是懒得坐着环刃飞上去从头撒到脚了。 伊索拍了拍自己的铁皮胸脯,“交给我,你放心。” 此时正值潮汐的第八天。 第九天,云谏走出结界范围,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流动着浓郁的生命力。 青年微微拧眉,看着已经开始出现疯长迹象的植物,“生命力浓度比昨天高了,比起第一天,更是高了有一倍。” 云谏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他正在思考一个相当严肃的问题。 潮汐时,生命力浓度提高,活跃度也变强,受到潮汐影响,生物会表现出种种性状,其中最普遍的是疯长。 植物会变得更茂盛,开花结果时间变短,植株也会出现变大的性状。动物更不用说了,体型会变大,活力增加,繁殖力增强,甚至会出现变异征兆。但好消息是,所有生物都在变化,生物平衡保持得还不错。 打个比方,平时只有两三斤的兔子这个时候会变大到五六斤不止,说不定背上还会长出一对翅膀。 “但这流向……” 云谏环视着四周,从还未形成的生命旋涡中找到了中心点,毫不意外是古树。 只是现在潮汐还未彻底形成,旋涡也是,他还需要等待。 云谏倒是不急,看现在的状况,他们大概会遇到迄今为止最强烈的潮汐。 但该做的他们也做了,至于能不能行,看天意吧。 云谏只出来采摘了些素材,又进行了一番观测记录,然后不客气地抓了两只能有十斤的兔子,转身走了回去。 大概是因为不用担心这次潮汐影响到自己,伊索的心情相当之好。 看到云谏手里提着的兔子,它的数据里出现了很多相关菜谱,像什么冷吃兔、麻辣兔头、兔肉汤、红烧兔肉、烤兔肉。而兔子的皮也很柔软,剥下来可以做围脖或者手套。 尽管它或者云谏可能都不需要。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可以不穿不戴,但不能没有! 伊索看这两只兔子的目光已经到了他并非人类,却依然会给人一种极端拟人的垂涎欲滴之感。 它馋啊,既馋兔子肉,也馋兔子皮和毛。 从云谏手里结果兔子,伊索心里满是遗憾,它真的也好想和人类一样过过嘴瘾啊。 “这两只兔子还都挺肥的,一只拿来吃,一只做成肉干或者肉脯应该还可以。” 伊索迅速地规划着这两只兔子的吃法、毛皮的用法。 “随你。”云谏不太在乎,甚至他可以完全舍弃这项功能。 伊索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思绪又跑了回来,它打量着手里的兔子,“不过它们比我以前看到的要小一些。”它说得不算太确定,但确实还有点印象,起码如果去翻一下它的内存库能扒拉出点什么来。 云谏摊开手,耸了耸肩膀,“大概是因为还没到时候吧,长得慢了些。毕竟按照你的说法,这次的潮汐显然还没到峰值。” 青年说得不无道理,伊索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不重要,反正是要进你肚子里的。” 伊索的手艺确实不错,现捕现杀的猎物十分新鲜,搭配上调料,不用太繁琐的厨艺,也可以很好吃。 今天又是伊索抱着碗死命看,就是吃不到的一天。 云谏已经懒得说什么了,毕竟没什么用。 一天过去,第九天的记录虽然出现了一些变化,但总的来说还不够。 云谏不由地叹起了气来。 第十天。 生命力的浓郁程度忽然提升了一倍不止,凝固成了淡绿与白色的烟雾。 看上去再过段时间就会凝结或者凝固了。 云谏这么想道。 他利用容器和工具抽取了一点生命力雾气。 数据表明,这就是最纯粹的生命力,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激发生物的潜能,补充生命力。 云谏摸着下巴,思考接下来生命力会变成什么,大概会形成液体,液体状态的生命力已经可以说得上是一种相当稀有的东西了。 脑袋里出现了许多种关于液体生命力甚至是固体生命力结晶的使用方法和相关研究,但云谏并没有立刻动身。 他再次看向窗外,看向古树的位置。 因为气流旋涡的存在,这些流动的生命力再向古树汇聚。 云谏觉得,长时间浸淫在这种气流之中,或许真的会产生意识。但介于潮汐现象五十年一次,且强度不定,这个产生意识的时间就要打个问号了。 但毫无疑问,这里确实能够做到活化。 敲打着桌面,云谏能够感觉到,距离得到答案的那天越来越近了。 青年在想什么,伊索并不知道,它看着自己没有受到侵蚀,腐朽又或者是长出青苔小蘑菇的身体,就差真的泪流满面了。 “太好了,我终于不用担心自己会散架了。” 伊索不由地感慨道。 很多人并不知道生命力侵蚀是个什么意思,因为生命力或者说生机是个好东西,起码所有有机生物或者血肉之躯的存在都有生命力。 生命力的大小、高低都会影响到本人。 通俗的来讲生命力就是一个人的寿命、自愈能力、健康程度等等,就像长生种的生命力大多都比短生种要大要强。 生命力的强弱是天生的。 但这不代表不能通过某些手段从外界获取生命力给自身使用,比如丰饶命途行者,就可以使用丰饶力量补充生命力,以达成治疗。 还有伤药和草药之中也有生命力存在。 生命力是个统称。 高浓度的生命力液体价值不菲,固体生命结晶更是如此。 但云谏想,这颗星球上的潮汐现象大概率与古树有关,或者说与巴奥有关。 如同大树一般的巴奥更偏向植物,很多时候人们通过星球上是否有植物来检测星球是否还有活力。但这颗星球和巴奥确实同生共死的关系。 这就是云谏说的,不是活化,胜似活化。 天空的巨兽有着植物的特征,经过云谏这些天的观察,部分动物也有这样植物的特征。 如果他没猜错,等生命力达到峰值,这颗星球也会出现一些特别的变化。 青年望向古树,由于形成了生命力的气流与云雾,巨大的古树身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反倒是多出了几分神秘来。 云谏低头在本子上记录今天观测到的情况。 伊索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这次的潮汐看上去好大。真的不会出现什么超出想象的生物吗?” 虽然伊索知道生命很奇妙,但这个时候它希望生命也别太奇妙了,不然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生物,它连用来做饭的兴趣都没有。 从某种角度来说,伊索已经是个精神仙舟人了。 第80章 080. 星海线-10 就如同云谏所预想的那样, 平静的只是雾气变大的十天后,出现了新的变化。 坐在窗子旁边的小桌前,云谏放下手中的书, 探究地看向了外面。 生命潮汐来时如同雾气一般,而现在那雾气变淡了, 取而代之是仿佛一夜之间翻天覆地疯狂生长的植物与活跃异常的动物。 不管是肉食目还是食素的动物, 亦或是飞鸟或者昆虫,总之这些当地生物体型变大, 身上的植物特征也变得格外明显。 或者说,看上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动物了,更像是与植物共生的独特生命。 更有一些植物有了活性, 甚至极少部分具有人类的特征。 这一切变化,云谏自然尽收眼底。 也幸亏他们及时布置了法阵结界和药物,不然很难预料他们如今所在的这个地方会不会发生异变。 比如被许多粗壮藤蔓占据之类的。 云谏通过放出去的蛊看到了一棵生长的巨大花苞, 足有一人高,花苞还是紧闭的状态, 但完全能够容纳一个人还不止。 他亲眼见到花苞四周似乎带毒的、绿色中带着紫色的藤蔓拖回来了几具巨大动物的尸体, 然后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猎物吞食。 可以想到在这片潮汐之中,又藏着多少威胁性大幅度增加的存在。 与出现异变的生物不同,云谏的蛊虫都是体型相当小的存在,毕竟本来都是体型正常的毒物, 况且很多时候体型大的生物并不会用毒作为自己的猎食手段。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伊索也看着窗外, “这次潮汐好像有些太大了,有记录的潮汐都没像这次一样。”它不由地看向自己手里的书。 虽然这颗星球上的文明早已消散, 但并不代表没有留下痕迹。 事实上,云谏和伊索手中的书,包括放在桌子上的书, 都是他们这段时间从各个废墟与建筑里找到的。 而他们也对这个星球有了一个大体的了解。 不知何时落到这颗星球上的巴奥族将这里改造成了生命的乐园,极为宜居,人类的文明就此建立,但人类并不知晓这件事,只是将其视作命运的恩赐。 但没有人能够想到潮汐的出现。 最开始人类是欣喜的,因为每次潮汐以及潮汐后的一段时间,植物与动物都会变多,这极大地丰富了人类的食物获取来源。 然而,这并非没有代价。 与古树融为一体的巴奥将自己的肢体伸向各处,与星球合二为一,植物是它,动物也是它,或许它无法移动,但它无处不在。 几乎没用太漫长的时间,人们就发现潮汐的强度越来越大,而后是植物与动物的暴动,人类也逐渐被潮汐改变,过于浓郁的生命力并不适合人类生存,这里终究还是变成了不适合人类居住,却适合古老原始生命生活的星球。 可这没什么不好的。 大部分人类死在了潮汐中,过于旺盛浓郁的生命力变作了炸弹,只有极少部分的人离开了星球,他们的身体虽然因为潮汐的浸染,被生命力改变,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人类只是这颗星球的过客,而非主人。 人类文明的历史到这里为止。 不过云谏却反而觉得不错,人类的记载中没有丰饶星神的身影,巴奥得到丰饶的赐福或许是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前,又或许是在人类文明毁灭之后,但不管怎么样,至少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他不需要工作。 这里的工作指的是亲自动手处理会给药师抹黑的家伙。 这让他的心情很好。 “没有记录也无所谓。”云谏放下书,拿起桌子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 “不管是好是坏,这都和人类没关系。” 面容精致,带着缥缈仙气的青年冷淡地说道,银白色眼睛寒冷无比,让他看上去比伊索这个机器人还要非人。 伊索挠了挠头,“你还真是,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非人类。不过既然你对人类那么冷淡,为什么还要选择人类的外貌呢?”它好奇地打量着云谏。 不是它说,云谏的长相显然远在人类平均值之上。 作为数据生命,它的审美也是相当好的! 但在它看来,比起人类,云谏明显更适合做机械生命。 很多时候,伊索总感觉云谏是它的同族,又或者他们两个的身份颠倒了,非人类这个身份应该给云谏才对。但偶尔,它又会发现云谏人类的一面。 伊索的视线移向了云谏左手的手腕。 朱红与青蓝交织,看似纤细似乎一剪就断,但实际上却分外牢固森*晚*整*理。 至少根据它的观察,云谏的目光在接触到那根手绳时,目光会变得有温度些。 那时的青年非常具有人类的知性。 说起来,它似乎没问过关于那根手绳的事情,那是云谏身上为数不多的艳色,而且风格也与云谏本人不太一致。因此,伊索的结论是,大概是云谏的朋友送他的。 想到这里,伊索开口了。 反正现在潮汐大得很,并且范围还在扩大,生命力还在上升,还没到峰值,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说起来,你出来得那么爽快,就没人担心你吗?我好像也没听你提过在仙舟认识的人。按照惯例,你们人类不是总会有什么亲人,朋友,爱人之类的吗?” 人是群居动物,但云谏却活得过于自由又孤独,但他并非厌恶孤独的人,相反他乐于享受孤独。又或者,他其实知道自己的格格不入,并对此乐见其成。 “我猜猜,难道你是孤家寡人,所以很无所谓?” 伊索的猜测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云谏一直知道伊索身上有着太多的人性,反正只要不涉及药师,他的脾气还算不错,也不介意同伊索说说自己。 “猜得差不多,不过我在罗浮交往的人确实不算多。” 来了。 伊索精神起来。 它们数据生命也是很喜欢吃瓜的啦! 它指着云谏左手手腕上的那抹艳色,“这条手绳就是你交往的人送你的吗?” 从伊索认识云谏开始,对方的穿衣风格就是民族风,与仙舟罗浮的传统风格不太一样,算是比较少见的风格。其中包括用漂亮又华丽的繁复银饰装饰自己,头冠,耳坠,项圈,臂环,手镯,脚环,腰链,甚至还有一些装饰在衣服上的小坠子,又或者流苏。搭配着精致的刺绣,充满民族风情,精致华丽得让人忍不住咋舌。 但云谏手腕上的手绳却不是这种风格。 朱红里藏着青蓝,只缀着一枚小巧的枫叶。 简单无比,与云谏的穿衣风格并不相符。 云谏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神情,“你好奇这个啊。” 他微微阖眸,雪白的睫毛如同蝶羽,他用小指勾着腕上的饰物,“是啊,是他送的。” 伊索敏锐地察觉到了云谏口中的这个他的不一般。 “他?” 气质冷淡的青年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微笑,这抹微笑中有着极为容易察觉的捉弄,他竖起手指,“是啊,他。” 显然,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 伊索的核心只运转了两秒,果断放弃了继续询问下去。 毕竟云谏不打算说,它就真的问不出来,但是没关系,它不太在意,至少能够确定那个送手绳的人对云谏来说还挺特别的。 虽然瓜很可惜地没能吃全,但已经满足的伊索默默安慰着自己。 他们两个的话题又从这件事变回了潮汐上。 作为有着丰饶赐福的人,没有哪个人会比云谏在对丰饶之力的感觉上更精准的人了。 他的视线落到了古树的方向上。 流动的生命力正在向古树汇聚,这种感觉有些像建木,但建木早已斫断,且因为鳞渊境的镇压,感觉若隐若现。 不过云谏有很多时间,他可以耐心地等待。 …… 在到达峰值的一瞬间,一股无言的力量又或者是波动扩散开来。 那是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 总之,这颗星球上的所有存在,包括云谏和身为数据生命的伊索都知道,时候到了。 该去觐见古树了。 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的伊索哆嗦了一下,“见鬼,我怎么知道该去觐见古树了,不是,丰饶还有这能力?”它百思不得其解。 和它相比,云谏就显得要平静得多。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做实验,收集数据。 他放下笔,合上研究笔记。 “这个世界上连星神都有,发生什么都不奇怪。更何况,数据生命同样是生命,本质上我们都只是生命的一种形式。” 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奇怪。 听完云谏的话,伊索放松下来,果断摆烂:“你说得对,所以我们现在去吗?” 云谏望向窗外,看向天空。 不知何时,潮汐的雾气彻底散去,露出了上方的天空。 此时并非白日,夜空中的星子闪烁,没有月亮,但翠色的月光如同纱幔,溢出的生命力化作萤火,古树参天,仿佛生长出了新的枝丫,无数绿色的光点从树上飞出,像是会发光的孢子。 古树发着光,祂就是月亮。 “走吧。” 雪发的青年站了起来,身上的饰品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像是细碎的银子和满天的星光。 就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云谏的衣服是可以外出的服饰。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一点都不紧张。这难道就是丰饶之间的默契吗?”伊索吐槽着。 他们一起离开房间,朝着古树的方向去。 不止他们,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 它们身上的植物散发着柔和的光,四周的植物也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新绿,荧蓝,嫩黄,柔和宁静而生机的色彩。 无数的光流汇聚,古树在风中晃动着枝丫。 这是一颗星球的苏生。《 》 80-90 第81章 081. 星海线-11 唯一有着人类相貌的青年与唯一的机器人仰头看着那棵巨大的树。 它变得更大了, 也变得更漂亮了。 枝丫与根系都是光流,众多生物跪俯在树前,就好像它们永远生活在树荫下。 古树洞中的巴奥终于睁开了眼睛。 云谏的视线从树冠移到了它的身上。 树枝轻轻摇动, 像是一片树海在唱歌。 「你好,年轻的种子。」 柔和地, 不分性别地声音在脑海中奇异地响起。 “您好。” 「我记得你, 又或者我知道你。」 青年的神色不变,但目光却是温和的, 这驱散了他身上的那种非人的特质。 「让我想想,这是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故事,一个一对夫妻的故事, 一个偶然又必然的故事。」 轻柔的沙沙声诉说着并不古老的故事。 那是一个清朗的夜晚。 因为一点意外,偶然落到这个星球上的夫妻走下了星槎,站在土地上, 呼吸着空气。 散发着新绿光芒的古树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莫名地,他们产生了想要去看看的想法。 当然, 这种感觉让女人警惕起来, 但男人却好似感知到了什么。 虽然他不曾学习卜算,可血脉的力量是强大的,笃信万物有灵,可以沟通天地的血脉鼓动着, 预感告知着他一定要去看看。 这对穿着仙舟服饰的夫妻在经过短短的讨论之后, 决定相信男人的感觉。 终于,他们来到了古树前。 眼前的一切震撼着他们。 如同建木一般的古树, 又和建木截然不同。 因为建木早已斫断,而古树依旧生机。 柔和的,充满生机的, 不带任何恶意,如同古老的大地与母亲,古树的枝叶的沙沙声化作声音。 来自仙舟的夫妻与古树交流着。 他们想要一个孩子,其实没有孩子也没什么,有孩子大概也不会改变什么,他们爱着彼此,这点毋庸置疑。 但人类总是有很多美好的期望,就像种子总会发芽。 本来只是一个单纯的想法,但他们发现对于他们而言孩子似乎并非容易的事情。 这,很奇怪。 或许是鼓动的血脉,或许是命运如此,又或许是他们带着美好的希望与期盼,他们踏上了旅途。 他们确实希望有一个孩子,但他们不会无视旅行中的一切,如无名客那般生活也同样是生活。 命运又或者是男人口中的道指引他们来到了这里。 这对夫妻并不敌视丰饶,对古树也没有半点觊觎之心。 他们只是偶然的来到这里,所以他们悄无声息的来,也会悄无声息的离开,古树对他们很有好感。 这是一次偶然又必然的友谊,尽管只有一个夜晚。 在得知夫妻的想法后,受过丰饶祝福的古树决定帮助他们。 种子总会发芽。 得知他们想要寻找药师,古树送了他们一颗种子,凝聚着丰饶之力的种子会提醒他们。 尽管无法指引他们,却可以告知他们丰饶之力的痕迹。 那对夫妻朝古树道谢,正如他们来时悄无声息,离开时他们也悄无声息。 但古树却一直看着他们。 它回想着他们明亮的眼睛,柔和的表情。 「为什么想要一个孩子?」 男人回答:“自然而然地事情,哪有为什么。” 女人回答:“因为爱。” 古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问题其实不重要,答案其实也不重要。 种子总会发芽。 命运总是如此。 而现在,那颗种子发芽,站在它的面前。 在青年来到这个星球上的第一时间,古树就认出了他。 就如同那对偶然到来的夫妻,青年的到来也是偶然。 是偶然,也是必然。 「年轻的种子,你还喜欢这个故事吗?」 云谏轻轻闭目,“嗯。” 预感为何指引他,冥冥之中他为何下了飞船,一切都已经有了答案。 冥冥之中,他的父母从这里带走了一颗种子,现在,冥冥之中种子又回到了这里。 种子,孩子,这两个身份并不冲突。 青年缓缓睁开眼睛,“谢谢您,告诉我这个故事。” 父母确实是爱着他的,即便知道了他的身份,也是爱着他的。 夹杂在爱中的恐惧,并不是对他的恐惧,而是对他的担忧。 古树轻轻晃动着枝干。 光流与萤火落了下来。 青年再度闭上了眼睛。 他的记忆其实消失过,又或者说,其实他的记忆有被封印过。 在他少年时,他就察觉到了这个问题——那本书。 当然云家一脉更喜欢称呼其为天书。 肉眼可见的,青年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了流动的符文,一条又一条,一道又一道,像是锁链一般。 伊索被云谏此时的样子吓了一大跳,它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身边的人。 它知道同居人是个深藏秘密的人,也知道对方绝对不会如外表那般无害,可现在它却感觉到了一股无言的压力。 古树晃动着枝叶,安抚着它。 「不要紧,放轻松。」 黑色的流动符文像是墨痕,然而那些墨迹却仿佛有生命一般,以青年的身体为纸,流动着。 光流与萤火汇聚在青年身边,让他看上去像是正在发光的星星,有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但很快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就像是锁链一般。 光缓缓散去,漆黑的符文也再次隐没。 云谏呼出一口气,银白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可惜,“可惜了。”他用指尖轻轻捧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悄无声息中封锁我的记忆……” 不管怎么想都只有那位了。 不仅如此,还让他无视了这份别扭,让他即便意识到了自己的记忆不对劲,也没立刻去查探。 虽然,他本人确实也没什么兴趣就是了。 古树柔和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只能为你揭开一部分真实,能做的也只有这点。」 云谏摇摇头,“没关系,多谢您,我明白。” 他是本不应该出现之人,却也是必定诞生之人。 他一直清楚自己的本质。 道啊,可真是玄妙的存在。 伊索什么都没听明白,它看了看云谏,又看了看古树,“等等,你们说的我听不懂,所以,我是不是应该旁边走走?”它有点纠结地询问了起来。 之前它就曾经说过,自己其实是个相当注重个人或者个体生命隐私的家伙,它总觉得这事让它知道似乎不太好。 因为这本质上是云谏的私事。 云谏摇了摇头,古树也沙沙作响。 「不必。」 “不用。” 「你的到来,你的停留都是注定,你出现在这里,正如年轻的种子出现在这里。」 尽管古树说得有些神神叨叨,颇有谜语人的意思,但伊索还是理解了古树的话。 “命中注定吗……”说到这里,它沉默了起来。 众多星神之中,与命运相关的星神只有一位,终末星神。但它知道,古树与云谏口中的命运并非这位终末星神,大概是云谏之前和它提过的,名为道的存在。 啊,算了,不想了。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伊索果断放弃,“那接下来该做什么?” 「一如既往。」 如果伊索是人,那一定能够看见它脸上那复杂又不知如何反应的表情。 云谏面色平静,“你不是要联网吗?不管怎么说,总要先离开这里。之后随你怎么办。” 伊索敏锐地捕捉到了青年话语中分开行动的意思。 “你要去找自己的记忆吗?” 面对伊索的提问,云谏漠不关心道:“不,那不是我的目的。” 他的目的一直很明确,那就是动手清理任何对药师造成负面影响的存在,同时还要考察那些信奉丰饶的家伙。 丰饶星神药师明明是那么温柔、美丽、包容的存在,可这片宇宙中,追随信仰祂的不是孽物这般罪大恶极的渣滓,就是为了长生贪婪至极的卑鄙之徒。 这是云谏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失去记忆,记忆被封锁又如何?那很重要吗? 他的目的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他信奉的神不择手段。 清理污渍很重要,宣扬丰饶的美德也同样重要。 想到云谏平时表现出来的对丰饶星神的信仰,伊索已经猜出了个大概。如果有嘴巴,它一定会嘴角抽搐,它无奈的吐槽道:“你这家伙对自己也太漠不关心了,根本就是丰饶毒唯啊,你这个狂信徒。” 云谏垂着手臂,面无表情,“因为那些本就无所谓。” 如果让那些流光忆庭的那些人知道云谏这漫不经心的态度,估计要好好和他讨论讨论。 云谏掀了掀眼皮,“我的目的一直很明确,你可以仔细思考一下。” 伊索没说话,它确实应该好好思考思考,离开之后该做什么了。 丰饶的祝福并非只对有形的生命有用,否则也不会有活化星球的诞生,丰饶是生命的奇迹。 古树将丰饶的祝福同样赠送给了云谏与伊索。 正如潮汐那般,一涨一落,生命也是如此,生与息,如此循环。 告别了古树,重新回到居住的地方。 伊索才从思考里回过神来。 它看着雪发的青年,月光落在他的身上,面色始终平静。这么想,它才发觉,自己从未见过云谏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 它缓缓开了口,“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关于离开之后要做什么?” 云谏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但伊索并没有感知到相对应的情绪波动。 就如同最开始的时候,它问出云谏是不是人类的那个问题一般,它就已经意识到了。 云谏其实并不是人类,至少不是正常意义上的人类。 第82章 082. 星海线-12 作为数据生命, 伊索对自己离开之后要做什么其实没什么想法。 数据生命就意味着它的生存方式不同于传统的有形之物,只要有网络,无论哪里都可以去。 而且, 它自认为和云谏相处得还不错,不介意和云谏继续旅行一段时间。 在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 不出所料, 青年非常轻易地就同意了它想要同行的想法。 不过。 “所以我们该怎么离开呢?” 伊索有点苦恼。 云谏是从飞船上下来的,并且他没有学习过任何开飞船的知识。 在罗浮, 人们会把类似飞船的交通工具称呼为星槎,而开星槎也是有要求的,一般的仙舟人都会在成年之后去考一下开星槎的驾驶证, 但云谏是个例外。 所以,他不会开飞船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虽然现在的飞船有自动驾驶系统,但有个了解的总归是好的。 作为数据生命, 伊索显然也没有驾驶证,但这不妨碍它会开飞船。和飞船的ai相比, 还是它更高级呢。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他们没有飞船。 “难不成要现搜集材料,从零开始打造飞船?”伊索陷入沉思,提出疑问,然后放空大脑。 先不说伊索会不会造飞船, 光是搜集材料这件事就充满了意外性。 “不不不, 说不定还有备用的飞船呢?”伊索换了个思路。 既然活下来的那极小部分能离开这颗星球,就说明他们的科技起码是可以接轨太空的, 所以有概率在这颗星球上找到没被开走的飞船。 虽然型号可能会老点,但起码不是从零开始手搓飞船,伊索觉得自己可以接受。 它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云谏, 云谏只短暂的思考了一下,就点下了头,“你的方案可行,那接下来的时间就需要把搜索重点放在废墟城区了。” 一直以来,云谏的关注重点都在植物身上,不过介于这颗星球上的动物也会表现出植物特征,所以动物也自然而然地在他的研究范围之内。 “有丰饶的祝福,你之后出门也不会被排斥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分开搜索好了。” 云谏和伊索稍微讨论了一下各自搜索的区域,不管是云谏还是伊索都没有很着急的意思。 伊索是已经在这里待了372年,也不差这一会儿,云谏则是作为长生种,寿命长得很,而且他还没研究完这里的生物,更不着急了。 他们充其量只是给自己又找了一个目标,并不会对他们平时的行动造成任何影响。 现在正处于潮汐,真要出门找,还是得等到潮汐结束之后。 就这样,一如往常生活的他们等到了潮汐结束。 历时足有三个多月,强度远超有记录的以往。 云谏在研究笔记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字。 在涨到峰值之后,一直维持了足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才缓缓回落。 浓郁的生命力如同云谏所料形成了固体的生命结晶,还出现了不少生命泉眼。 这两种云谏都搞到手了一些。 如果放着不管的话,这些汇聚的生命力用不了太长时间就会重新被星球吸收。 “固体的生命结晶其中的能量丰富纯粹,倒是可以考虑用作驱动核心。”云谏看着放在桌子上的大块绿色结晶。 相比过于浓郁坚硬,已经成了矿物的生命结晶,反而是液体的泉水更适合配药。 “给寻叔寄回去一点吧。” 云谏小声嘀咕起来,往特殊的容器里放了好几块,有大有小,但纯度都很不错。 身为工匠的寻柯在对于生命结晶的使用上,说不定会比他更厉害一些。 而另外的。 青年难得犹豫了起来。 不朽和丰饶命途相似又不同,不然云谏也不会对丹枫提出把不朽与丰饶一起研究了。 在他离开罗浮之前,他们的实验已经能够证明不朽的力量与丰饶的力量是可以融合不排斥的。 “果然还是要也给他寄一些吗。” 云谏体内的丰饶力量纯粹无比,且远超常人所想。 虽然他请寻柯制作了一副躯壳,但那终归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之后的实验还挺需要丰饶力量的。 思考到这里,云谏不仅在另一个匣子里放进去了结晶,还放了几管泉水。 做好这些,他收拾好东西,合上笔记站了起来。 潮汐结束,他也该去建筑废墟附近找找东西了。 伊索这个数据生命对于能够自由出门非常感兴趣,在潮汐结束的当天,不等后续力量消散,就跑出门了。 简直就像是在家里待久了的大狗。 不过思考到它这三百多年的经历,云谏倒是觉得还挺正常。 抬起手,黑白二色为主的环刃出现在他面前。 这把环刃是寻柯为他打造的武器,可以拆成两把弯刀,亦可以改变形态组合成重弓,是寻柯的得意之作,名为——宵明寂灭。 云谏轻轻抚摸着这把为他量身打造的武器,平静的日子他是喜欢的。 这样的生活他不讨厌,但是他的胸腔里总是燃烧着火焰,纯粹的、毁灭的火焰。 他欺骗不了自己。 他清楚,离开这颗星球之后,这样平静的日子大概很少会有了。 他已经愈发难以克制自己的杀意了。 缓缓吐出一口气,云谏坐到环刃上,朝分给自己的地方而去。 找飞船并不是一蹴而就。 两个没有寿命限制的家伙慢吞吞地搜索着,时不时还会离开去搞点自己的小爱好。 就这样,他们又在这颗星球待了大半年。 这天。 雪发的青年看着窗外的天空,“果然没有呢。” 伊索探出头,“你说什么没有?” “没有冬天,没有雪。这颗星球没有四季。”云谏把看向窗外的视线收回,重新放到了自己手中的书上。 伊索正在给自己做改造,它打算改个扫描仪出来,不然找东西的效率也太慢了。 “这样不好吗?” 伊索看了眼窗外。 永远生机勃勃。 云谏坐在沙发上,一手撑着头,一手扶着书,“也没什么,只是让我想起在罗浮的时候了。” 罗浮是仙舟的六艘座舰之一,天气,昼夜,气候和四季全是系统模拟的,而罗浮一年都维持着不冷不热,如同春日般温和的气候。 但偶尔也会有例外,比如在举行庆典或者过节时,调整一个有气氛的天气。 比如新年时就会模拟冬季,罗浮也会下雪。 可惜,他在罗浮只过了一次新年,而那次新年却又正值战事。 寻柯忙着处理工造司的订单,做了一桌好饭,吃到半夜又赶回去加班,丹枫远在战场,更不用说和他相聚,最后是只是托侍女送了他一本古籍。 而他,也在寻柯之后回了丹鼎司。 云谏玩着自己的头发,被编起来的长发发尾是墨色的,看着有些像白发沾染了墨迹,又有点像仙鹤的翅膀,唯独束发的发带是枫红色的。 这也是丹枫送的。 尽管给人的印象是青蓝、白与黑三色,可丹枫身上总会出现如他名字里的枫那般的红色,其实还挺适合他的。 伊索的目光幽幽地看过来。 “你在发呆还是这条发带有什么特殊之处?” 伊索对云谏的穿着打扮没什么想法,不过他也必须得承认,自己这位同居人身上有不少偏女性化的东西。 比如蝴蝶流苏发簪,项圈,手环等等,衣服也更偏中性。 但是云谏很适合这种打扮,这和性别没关系,单纯地好看。 好看的人穿好看的衣服,不论性别。不过这条发带也不是云谏的风格,倒是和他的那条手绳差不多。 要不是云谏本人坚定地信仰丰饶,伊索觉得他更适合纯美命途。 不过,估计也没有人能够想到云谏到现在都没有成为一个命途行者。 伊索其实已经有点好奇起来,云谏最后会走上哪条命途了。 话归正题。 云谏没回答伊索的问题,他放下自己的辫子,“找不到飞船的话,就通过别的方式离开。” 伊索有些好奇,又不太想知道,十分矛盾。 伊索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没问云谏的别的方式是什么,它总觉得问出来没好事。 凭借着自己多年网上冲浪(真)的经验,伊索迅速改造好了扫描仪。 它把扫描仪装在自己身体上,“我去试试,如果不好用,还得接着改。” 目送他离开,云谏端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杯子里的不是水,而是稀释过的生命泉水。 收回看向玄关的目光,青年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轻声道:“常乐天君,您在吧。” 房间无比安静,青年如同演无人观赏的独角戏一般。 云谏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尴尬的神色,他只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了镜子面前。 青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毫不意外。 镜子里的人看着外面的人,外面的人注视着镜子中的人,银白的双眼不知何时染上了快乐的红。 镜子中的“云谏”忽然笑了起来,不是云谏那种浅淡如云的笑,而是张扬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笑。 原来这个表情出现在他脸上是这种感觉。 云谏神色平静,甚至在心里点评,完全不在乎镜子里的自己当着自己面ooc。 “又没吓到你,阿哈真没面子。鸟宝宝,你脸上的表情什么时候能变一变?不如阿哈变个面具给你?这可真是个好主意,让阿哈想想什么样的面具适合你,鸟宝宝,喜欢哪个?” 随着话音落下,无数面具出现在镜中青年的背后。 此时镜子已经不是镜子,而是另一个空间入口。 “这个如何?” “云谏”的手里出现了一张笑着的红色假面。 “不喜欢,那这个呢?” 不等云谏反应,一张半面白色,半面蓝白格子的哭泣面具出现。 “又或者是这个?” 蝴蝶攀附的面具精致无比。 “这个!这个最适合你!” “云谏”的手中出现了一张鸟类特征的半面具,尖锐的喙,面具的上方及两侧有着羽毛的形状,以白色为主,黑色次之,最后是点缀的朱红。 这是一张参照仙鹤为原型的面具。 而对此,云谏面无表情,果断回答道:“抱歉,我对成为您的令使没有兴趣。” 喋喋不休,兴致高昂,如同推销员一般推销面具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呜呜呜呜,鸟宝宝不愿意当阿哈的令使,阿哈被拒绝了,阿哈真没面子,呜呜呜啊哈哈哈哈哈哈,阿哈被拒绝了!真是太有趣了!” 哭泣与狂喜的转变只在一瞬之间,镜子里的“云谏”把手里的面具随手一扔,大笑了起来。 力量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东西,更何况阿哈要给予的不是命途行者的力量,而是令使的力量。 云谏不需要力量吗?不,他需要,只是他不想和欢愉挂上关系,仅此而已。 第83章 083. 星海线-13 仙舟人将星神分为了三类, 分别是司命、天君和祸祖。 天君意为难测其善恶恩威,往往亦不知其所之。(注一) 欢愉星神阿哈便在天君这一类中,但实际上寰宇之中, 祂的评价并不算多好,甚至可以说只比被称为祸祖的星神好些。 从云谏的角度来看, 他只会觉得常乐天君如同传闻中一样, 癫癫的,让人安心又不安心。 安心是因为阿哈的精神状态一直良好, 反正很癫,不安心是因为有点太癫了,让人担心祂会不会给人整活。 不过, 云谏对这位看了他六年的星神还是有点了解的。 如果能够提供乐子,并且也确实让祂觉得有趣的话,可以试着请求祂的帮助, 说不定阿哈会看在有乐子和给祂看了一场好戏的份上,顺手帮一把呢。 如果不能找到飞船, 云谏会把这个当作备选。 至于被带走之后, 阿哈会不会因为乐子又把他放到别的荒无人烟的星球,那都是未来的事。 和阿哈交流让云谏疲惫。 终于结束交流的云谏回到自己的房间,想了想,还是把头发拆开, 散着头发躺在床上,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看上去十分安详, 只差给人表演一个当场去世。 尽管阿哈表现得十分好说法,但星神就是星神。 云谏面无表情的看着天花板,脑袋里有一堆想法, 胡乱的混杂在一起。 以往这个时候他都在工作间的桌子前,研究、制药、配毒,然后记录配方。 雪发的青年闭上眼睛,罕见地犯了懒。 稍微睡一下好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而后堕入无边的梦境之中。 …… 水。 水中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紫与银白的异色瞳捕捉到了上方摇曳的金色。 又是这里。 云谏拨开水,坐了起来。 梦境中的空间依然宁静。 水自身上往下落,青年却半点不在意,他抬头看着上方的“天空”。 无边无际的黑暗,却已经有少部分染上了星空的颜色。 收回视线,金莲摇曳,金焰安静地燃烧,一切都好像一如既往。 云谏站起来,跟着直觉朝前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到了一张方形的台子。 有些不合时宜的东西出现在台子周围,散落的面具与扑克,多出来的惊吓盒子,彩色的小球,充满了趣味。它们随意地放在那里,似乎在等人捡起。 云谏微微眯起眼睛,他没法完全看清台子上的东西。 像是蒙了一层雾,又或者那是一层冰。 他收回视线,捡起了脚边半浸在水里的礼物盒。 双手捧着盒子,眼睛安静地看着,但犹豫了一下,云谏还是没有打开它。 还不到打开的时间。 这么想着,他又将礼物盒放下,转身离开。 他在一步一步接近自己的真实,也在一步一步接近自己的命运。 …… 躺在床上的青年睫羽轻轻颤动,就要从梦中苏醒。 果然,在颤动了几次之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光线变得有些暗,似乎在说明时间过去了多久。 撑着床坐起来,云谏看了一眼放在房间里森*晚*整*理钟。 这还是伊索从废墟里翻出来,然后动手修理的。 距离他入睡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房间外传来声音,伊索已经回来了。 在家里(姑且把这个暂居地称呼为家)时,云谏并不会穿那身民族风的服饰,而是穿着仙舟传统朴素、更居家的服饰,头发也只是编起来。 拧开门把,开门走出去。 机器人转过头,“你醒了啊,云谏。” 散着头发的青年看着多了几分雌雄莫辨的味道,又或者说是让他变得柔软了些。 与少年时不同,这些年云谏身上的气势也愈发可怕起来,在与他交流时,人们只会关注他的能力,他的身份,而非他的外貌。 云谏轻轻颔首,“嗯,你回来了。” 只是简单的一句问候,却让他们看上去如同家人一般。 不等云谏问有什么发现,伊索就兴高采烈地分享着今天的一切。 “我仿照公司的家用寻物仪搞出来的扫描仪已经测试过了,可以正常使用了!反正找飞船不着急一时半会儿,我用扫描仪找了点其他材料,你等我再给它升级升级。” “顺便,今天晚饭的材料我也带回来了!还有不少水果。你之前不是说想要那个什么草药吗?我也帮你带回来了,已经放你桌子上了。” 云谏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边喝,一边听。 “我还找到了电子版的地图,幸亏是电子版,姑且还能用,最主要的是上面标了一些比较特殊的地点,我觉得之后重点可以放在这些特殊地点上。” 云谏点了点头。 伊索看了眼时间,“虽然还有点早,但是已经可以开始考虑晚饭吃什么了哦?要不要吃点甜品?带回来的水果还不错。” 云谏放下喝了一半的水杯,“你最近好像很热衷于做饭和甜点。” 明明不能食用人类食物。 伊索叉着腰,“确实啦。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面对它丹枫反问,云谏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寻柯。 “说起来,总觉得你好像哪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是我的错觉吗?”伊索疑惑地打量着云谏,但并没有找到什么和之前不太一样的地方。 “唔?” 云谏的目光微微移动,转移了话题,“可能是因为罕见的小憩了,你今晚打算做什么?” 果不其然,伊索转移了注意力。 菜单很丰富,并且荤素搭配十分均匀。 云谏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对食疗或者药膳感兴趣吗?” 虽然云谏对做饭这件事不算太热衷,但是对食疗和药膳的兴趣还是很大的。正所谓医食同源,他可没忘记自己在罗浮的身份依然是医士,还挂靠在丹鼎司呢。 听到云谏的话,伊索双眼发光,“仙舟的食疗和药膳吗?!我早就听说过了!”它不由得感叹起来,“不愧是仙舟啊,还有这种把食物和草药、治疗结合在一起的方式。真可惜我不能亲身体会。” 云谏听得出来,伊索确实对此感觉很遗憾。 青年的眉眼温和带着点无奈,“一般来说,正常吃饭就好,药膳虽然滋补,但也不是天天吃,顿顿吃。” “你说得对。” 伊索慎重地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那就先烤点小饼干吧!”伊索干劲满满地走进了厨房,显然刚才的对话勾起了它下厨的欲望。 云谏耸了耸肩膀,“需要帮忙的话叫我哦。” 而后,他转身走进了工作间,将挂在一边的白大褂穿上,看到了被分类好放在桌子上的草药。 因为距离采摘过去还没多久,所以还十分新鲜,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中的丰饶之力在起作用。 坐到桌子前,就如同之前许多次那般,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草药。 这颗星球虽然有人类居住,但那也只是曾经,生态本就没怎么遭到破坏,而丰饶的祝福更是让这里变得繁荣。 云谏已经采集到不少有些年份的草药了,有普通的品种也有特殊的本体品种,更有变异品种。 他甚至还开辟了一个专门用来培育草药植物的院子。 费尽心思保留下了一口生命泉眼,打算看看栽培种植的植物会不会出现什么品质上的提升。 无毒的划一片,有毒的划一片,还留了一小块给伊索用来种地。 平凡且居家。 如果他没什么要做的,大可以在这个地方停留一百年,但很可惜,他不会就此停下脚步。 不如说,这里只是他的开始。 甜甜的香气从厨房传了过来,让人一下子就想到了黄油,牛奶,砂糖,心情也忍不住变得好起来。 处理着草药的青年忽然侧了下头,借着金属的反光看到了自己有些模糊的脸。 他顿了一下,站了起来,走到了镜子前,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这次和上次不同。 镜中的人影嘴角微微翘起,一个舒展柔和,像是飘过的云又或者一缕微风般的笑容。 他,笑了啊。 雪发的人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镜子中自己上扬的唇角。 人其实是一种很容易感觉到幸福的生物。 从镜子面前离开,云谏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处理着手中的草药。 伊索带回来的草药不算多,不过已经够用一阵子了。 “采集植株,活体植株,还有种子。” 这三类是云谏的收集大类。 将今天处理的草药记录下来,厨房那边的甜味愈发浓郁起来,不过看上去距离饼干烤好还有些时间。 “出来好像快一年了吧。” 云谏喃喃自语起来,罕见地拿出了玉兆。 和大多数人不同,云谏对玩手机这事并不热衷。在他手里,手机一般只会发挥最基础的功能,比如通讯。 但是因为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星球比较偏僻,而且古树与丰饶之力会干扰信号。 能发消息,但不一定能发得出去。 这就导致他其实已经是失联的状态了。 要不还是回去看下好了。 云谏看上去有些放空,一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被打开了的通讯录。 这个念头在云谏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而后他轻叹了一口气,选择了妥协。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另一边的少年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84章 084. 星海线-14 丹枫刚踏进门, 就察觉到了一道有些陌生的气息。 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屈指可数,除了他只有已经离开罗浮的云谏知道。 但这陌生的气息不得不让丹枫警惕起来, 因为他还从气息里察觉到了丰饶的气息。 药王秘传已经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就算真有漏网之鱼, 也不过是加入不久的杂鱼。 在赶尽杀绝这件事情上, 信仰丰饶的青年比信仰巡猎的仙舟更极端。 所以—— 昏暗的房间里,培养容器中的血肉鼓动着, 细胞在不断地分裂、死亡、进化。 背着丹枫的人外面套着白大褂,正低头看着什么。 在看清人的一瞬间,丹枫心中的警惕消散了些。 而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留着齐肩短发的娃娃头少年放下了手中的卷轴,转身面对男人。 “你把研究重点放到化龙妙法上了?”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语气, 以及熟悉的打扮。 丹枫低头看着骤然缩水的少年,“你是怎么进来的?” 尽管丹鼎对司出入不做限制, 但也并不意味着能够随意进出, 总有些地方是闲人止步和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的。 而现在,名义上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却出现了,实在是让人不由深思。 抱着手臂,少年的表情是柔和中带着些云淡风轻般的不在意。 “就这么走进来了, 看啊, 多简单。我本以为被渗透成了筛子,都快成药王秘传第二个大本营的丹鼎司已经够废物了, 没想到还能让我大开眼界。” 这张嘴巴吐出的话语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 丹枫不能否认,在头痛中还有些见到友人的欣喜。 “所以,现在丹鼎司是个什么情况?就没再选个人管理吗?”雪发的少年抱着手臂靠在桌边, 银白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不解。 丹枫思考了一会儿,才把丹鼎司的现状告知云谏。 “你走得匆忙,但因为你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各项事务,丹鼎司只乱了一下,通过考试入职的新人填补了药王秘传被抓后留下的空缺。只是,现任司鼎车溪,以及医士长和医助长都看好你作为下任司鼎。但——” 云谏离开罗浮的这件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除了滕骁和丹枫,其他人都只以为他离开罗浮是通告宣称的那样,为了研究。 但他们都知道,云谏的离开是与滕骁做的交易。 尽管在清剿药王秘传一事上,云谏占据了最大的功劳,甚至可以说云骑军不过也是为他扫尾,处理后续的,可真要追究起来,云谏绝对也不好过。 滕骁之所以会同意与云谏的交易,也是考虑到云谏这些年来对罗浮、对仙舟的贡献。 毫无疑问,云谏对药王秘传和丰饶孽物的厌恶绝非虚假。 只是云谏表现出来的不可控性与危险性会让六御十王警惕。 滕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云谏以绝不沾染丹鼎司权利为条件,让将军与云骑军对他轻拿轻放。 离开罗浮百年,既是云谏所愿,也是不可明说的流放,更是滕骁等高层对他的保护。 短生种的记忆十年都会模糊,更不用说长生种了。 百年一过,谁又会记得他做了什么? 最多不过是几句感叹罢了。 “司鼎候选人并非只有我一个,说到底,我不过是代理司鼎罢了。现在丹鼎司的老鼠已除,剩下可用的那部分被收编进了鸩部,可以说,现在的丹鼎司再干净不过了。” 云谏面无表情的说道。 “不管谁会成为下任司鼎,都绝对会比以前轻松得多。” 说到这里,少年一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啊,说起来,我记得确实有个还不错的,叫——云华来着?” 云谏的记忆力其实很好,但他不愿意把自己的记忆力用在这些方面。之所以记得住云华,也不过是因为对方是机缘巧合下,与他有接触的第一个,以及是个持明族罢了。 “不过,这么一想还真是可惜。明明你更适合当司鼎,不是吗?” 云谏放下手,看着黑色长发青碧龙角的男人笑着说道。 不管是管理手段,政治手腕,还是医学天赋,显然丹枫更适合,但他是龙尊,这就注定一切都不过是空想。 丹枫垂眸,“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云谏耸了耸肩膀,“是啊,我知道。我只是在表明我的态度。” 他们都知道这句话只能随便听听,不能当真。 丹枫轻轻地叹了口气,“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现在该换我问了吧?”青色的眼睛注视着身前的少年,专注的目光让人有些不适应。 云谏眨了下眼睛,“好啊,想知道什么?” 丹枫伸出手,轻轻掠过少年的脸颊,撩起他的头发,“你现在这个样子是?” 少年神色不变,顺着丹枫的动作侧了下头,“离开前托寻叔帮我打造了一具身体,类似于十王司的偃偶,却不太一样,如何?” 丹枫看到了云谏展露出来的一小部分,黑色的咒文刻印。 而凭借丹枫的眼力和所学知识,他竟然没认出来这是哪种。 他微微拧起眉,表情看上去有些慎重,倒是驱散了身上的冷淡,他放下手,继续问道:“我刚来时,察觉到有一股丰饶的气息。” 云谏并不隐瞒,爽快地点头承认,“嗯,是我。” 少年笑眯眯地继续说道:“我特意和寻叔说过,用了丰饶的材料,可以说,这是一具有活性的身体。” 从哪里搞到的材料,丹枫不用问也知道,“我知道了。” 他没有问云谏在罗浮留下这样一具身体的目的是什么,虽然他问了,云谏也会说答案,但在丹枫看来,这并非重点。 “既然如此,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吗?你那边出问题了?” 男人的脸色严肃起来,青蓝色的眼睛如同两颗漂亮的宝石。 说到这个,云谏确实想起来了一件事。 “帮忙倒是不需要,不过确实需要先和你说一声。” 云谏垂下手,把双手插到白大褂的兜里。 “我搞到了高浓度的生命结晶和生命泉水。” 如果是普通人,估计只会在意云谏话里的两样东西,可丹枫却从少年的话中捕捉到了隐藏的气息。 “你现在在丰饶到访过的星球?” 丹枫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 高浓度的生命结晶与生命泉眼只会在生命力极度旺盛的地方出现,前者是生命力凝结而成的矿物,后者则是液体。但不管哪种,能够形成的条件,只有在丰饶到访,并且赐福过,留下大量丰饶力量的地方才会出现。 人们向丰饶祈求力量,多是用于己身。 只有被赐福的是星球才会出现这种东西。 然而,丰饶孽物对丰饶力量的觊觎永远贪婪,毫不节制,他们不止会掠夺普通的星球,更会掠夺同样受过丰饶赐福的星球。 当年的罗浮便是如此。 除非,那颗被祝福的星球已经变成了活化星球,变成了更恐怖的东西。 然而,听云谏说的,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唯一的答案是,云谏大概率正在一个没被侵略,甚至可能没被发现过的丰饶星球。 “你要小心。” 丹枫郑重地叮嘱着。 丰饶孽物对丰饶力量的渴望已经入魔,这样的一个星球若是被发现,最后的结局自然不难想象。 而孤身一人离开的云谏若是遭遇了孽物的大军,怕是要真正意义上的失联了。 突然面对如此郑重其事的叮嘱,云谏眨了眨眼,而后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嗯,我会的。” 他当然会小心。 小心地碾碎那群撞到他面前的垃圾,绝对不会放过一个活口。 丹枫知道云谏表面上答应得好,但内心到底怎么想的却不一定,但他也没有太担心。在他手底下练了那么多年,再加上毁灭的火焰与奇术,足够云谏跑路的了。 “你既然在罗浮留下了身体,那不如把素雪领回去?” 丹枫转移了话题,这么提议道。 素雪,那条雪色的小蛇,是云谏的本命蛊。不过因为一些原因,云谏特意将素雪留在了罗浮,并未带素雪离开,而是把它放在了丹枫那里。 云谏歪了下头,“素雪?怎么?你们相处得不好吗?” 丹枫摇了摇头,看了看云谏现在的样子,轻声道:“不是。先去我那里吧。” 云谏点了点头,脱下了白大褂,里面是不耽误行动的朴素短打。把白大褂放到一边,两个人一起离开了房间。 走在路上,丹枫回答起了云谏的问题:“你之前将素雪托付给我不是因为要离开罗浮么?既然你在罗浮有身体了,那素雪跟你回去才是正常。” 云谏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丹枫面前,背着手,抬头打量着丹枫的神色。 “嗯,你——” 丹枫也因为少年的动作停下了脚步,微微颔首看着观察自己的少年,面色不变地问道:“如何?” 云谏收回视线,没再挡住丹枫,“不,素雪还是跟着你就好。记得带好素雪。” 四周的行人与商铺一如既往。 少年停在了小吃摊面前,指着摊子上的貘馍卷,刚要开口,身边的人便开口道:“一个貘馍卷,一瓶晴柔奶。” 小吃摊主见买的人是龙尊,虽然心里惊讶,不过还是眼疾手快地拿好了要的东西。 丹枫面色平静地用玉兆付了钱,示意云谏自己拿。一点看不出来是地位高贵,不食人间烟火的龙尊。 接过热晴柔奶和香甜的貘馍卷,雪发娃娃头的少年对男人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丹枫哥哥。” 一点看不出来其实是个有着六年社畜经历的成年人,甚至比小时候看上去更活泼,更生动,笑得更甜了。 丹枫:……看来出去玩确实有益青少年的身心健康。 “帮我拿一下。” 云谏十分自然的把手里的晴柔奶递给丹枫,而丹枫也默不作声的接了过来,而后,云谏一手拿着貘馍卷,一手拉住丹枫空着的手,留下后面一地惊愕的目光,拉着人走远了。 第85章 085. 星海线-15 很难说, 寻柯晚上回家,发现本来好端端躺在工作间台子上的身体不翼而飞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这些都不在云谏的考虑范围之内。 玉兆在本体那边, 所以理所当然的,云谏没有联系寻柯的手段, 不过在出来之前他有记得在客厅的桌子上留下字条。 至于寻柯什么时候会发现, 那就不是他考虑的事情了。 如同少年时那般。 娃娃头的少年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自然垂下, 手里的不是貘馍卷,那个在来的路上就吃完了,所以放在他手边的是一盘精致的糕点。 还带着温度, 显然刚做好没多久。 云谏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晴柔奶,对自己被丹枫当成孩子照顾相当适应良好。 他这个岁数不过百的在几百岁龙尊眼里可不就是孩子么。 丹枫的手边放着一杯茶,他抿了一口, 才缓缓开口道:“你这个样子能维持多久?” 云谏放下手中的晴柔奶,“如果不断开连接的话, 大概可以一直维持, 不过。”他顿了一下,“如果一直维持这种状态,大概需要一心二用操控两个身体。我还没试过呢。”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下气, “虽然是这么说, 不过真有什么情况,我会果断切开和这边的联系的。” 丹枫点点头, “这样就好,毕竟你现在的身份也不太适合长时间出现。” “嗯,我知道。”少年淡淡道, “我本来也没打算怎么露面,不出意外,大部分时间我都会在实验室里待着。” 他的眼睛转了一下,“你现在把重点放在研究化龙妙法上了,不过,从我在卷轴上看到的那点东西,只怕是并非刚开始研究,而是已经研究许久了吧?” 尽管从未亲眼见过化龙妙法,但依据自己知道的那些,云谏还是能够判断个大概的。 “说起来,我以前似乎从未问过你。” 雪发的少年面无表情,齐肩的短发只有发尾是浓重的墨色,银白色的眼睛安静且空无,像是没有感情的冰雪,“现在的持明失去了繁衍生息的能力,只能沐月蜕生。但,你们持明有自然繁衍的记录吗?” 他们现在所看到的了,鳞渊境的那些卵,说白了都是老古董,一代传一代,是从有到有的过程。 而自然繁衍是从无到有。 这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但是云谏在意的是罗浮持明族内或者说现存的所有仙舟上的持明族内,是否还保留着持明自然繁衍的记录或历史。 “我一直很好奇,也无法想象,自然孕育的持明族是什么样子,何种状态。”不顾丹枫反应,云谏自言自语道。 “正常来说,自然界阴阳结合,卵生或者胎生,在特殊点就是自体繁殖。持明族应该可以分为卵生,所以,常理讲,持明女性若自然孕育,那么她孕育的应当是卵?那之后呢?生出卵来,放进古海之中,等待其中的新生持明破卵而出?” “还是说,生产出的便是已经破壳的状态又或者即将破壳?只等第一世结束,再结卵蜕生?” “又或者。” 银白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对他的话无动于衷,看不出任何神色变化的男人,“持明族说不定本身并不具备自然繁衍的能力?” 持明族虽然有着与常规人类无二的样貌,普通持明最多只是耳朵是尖的,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并非普通人类。 只看鳞渊境那些宝石一般的卵就知道了。 谁家正常人类是卵生的? 龙祖的血脉比起人说不定更接近兽。 持明族或者说现在的持明族无法自然繁衍始终是他们的痛点,丹枫自诞生起,龙师们就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要承担起一切,尤其是让持明族繁衍生息。 无法繁衍的种族是没有明天的。 一个种族的兴亡始终如同重担一般压在他的身上。 不只是他,也压在每一代饮月君的身上。 压得他们发疯,压得他们无法喘息。 云谏的猜测是对的,丹枫研究化龙妙法并非一时兴起,更不是刚开始研究,每一代饮月君都会钻研化龙妙法。 重渊珠,化龙妙法和龙心都是历代龙尊的传承。 在遇到云谏之前,丹枫就已经在研究化龙妙法了。 而云谏提出的问题,持明族内确实没有自然孕育繁衍的记录。起码从龙尊雨别那一代就不曾有过记录。到底是丢失了,还是根本就不曾有,谁也不知道。 反正现在的持明族没办法自然繁衍。 丹枫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地敏锐,一如既往地聪慧,一如既往地敢想。 龙师总说着要解决繁衍的问题,却从没思考过更重要的问题,又或许他们其实思考过,只是发现自己解决不了,所以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的压力转移到了龙尊的身上。 想到这里,丹枫不由得沉默起来。 他想起来云谏在和他熟悉后,对他或者历代龙尊的评价。 好一个背锅位,好一个大冤种。 其他几个仙舟的持明族情况如何丹枫不知道,但罗浮他们苍龙这一脉的持明那叫一个混乱。 不说普通持明,就是本该辅佐龙尊的龙师就能分成好几拨,亲龙尊的,反龙尊的,墙头草,打着自己小算盘的,还有捧哏看戏的、摸鱼的。 听了都叫人头大。 也得亏命运忽然一个大劈叉,叫丹枫遇见了云谏这个天赋异禀,心狠手辣的小孩,帮他直接清理了一波族内,让他掌权,不然他还得再跟龙师磨个百八十年呢。 虽然,丹枫也知道,云谏帮他,绝大部分原因是龙师勾结药王秘传,觊觎丰饶。 好死不死,踩了云谏的雷区。 所以云谏果断出手,送他们爆炸了。 耳边的狗叫少了,看什么都神清气爽,虽然压力还有,但起码不是如影随形。再加上云谏的天赋,他们两个人一拍即合,一个想要研究下持明和不朽,一个想要解决族内繁衍问题,也算是志同道合。 丹枫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能和云谏说的,他们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所以,他直截了当地开口:“如你所想的那样,持明族内确实没有自然繁衍的记录,至少在雨别时就不曾有。至于是在转移时丢失了,还是在其他仙舟的持明族内,又或者根本没有,我并不清楚。” 持明族总说沐月蜕生,轮回转世,成为一个新的个体。 龙师总念叨着要龙尊解决族内繁衍的困境。 却不曾有一个人想过,追溯源流,他们自己最开始是从哪里来的,最开始的那一世是如何诞生的。 “化龙妙法,听上去可不像是什么能够让生命自然孕育的法门。”云谏垂下眸子,一个化字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化龙妙法,听上去还不如什么基因工程、人造生命来的靠谱。 就如同云脉天书上记录的那些东西和天书本身那般,越是传承古老的东西,其名字就越能够表明很多东西。 这不是在玩文字游戏,而是告知信息。 丹枫抬手捏了捏鼻梁,“你说的并非没有道理,我会写信向其他龙尊询问。”他放下手,斟酌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化龙妙法我会继续研究,不过你确实说对了,这并非让生命自然孕育的秘法,而是别的,但也不失为一种解决方法。” 化龙妙法算是持明的不传之秘,丹枫在犹豫是否继续告知云谏信息,他倒不觉得云谏会觊觎这东西。 云谏朝他摆了摆手,“持明族的东西就先不用告诉我了,就算你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得出来。恐怕是转化或者同化类的吧。” 少年的口吻笃定无比。 丹枫:“是。” “听上去倒是有点像虫群那般的基因污染。也难怪,繁育命途是从不朽上撕裂出来的。” 云谏伸出手指,“化龙妙法姑且算是一种解决办法,也可以考虑用科学手段试试,基因工程人造生命,最好是联合遍智天君天才俱乐部中擅长生物、生命的天才。仙舟势力的面子应该还算有用,如果能够达成合作也不错。” “再就是利用丰饶的力量。”说到这里,云谏幽幽地叹了口气。 “真是换汤不换药,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一套。” 说到这里,少年精致的脸上扯出一丝冷笑。 “不知好歹的求药使向药王祈求长生,欲壑难填的丰饶孽物打着丰饶名号作恶多端,就连生不出孩子都要找药师大人。” “知道的是丰饶星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万能的许愿机呢。” 如果持明族真的愿意为了繁衍改信丰饶,又或者态度更诚恳些倒也没什么,可偏偏这些“龙裔”放不下不朽的荣耀,拉不下脸,又不愿意将药师作为信仰的正庙正神,当个正常、诚恳的丰饶信徒。 最后和药王秘传联手,简直就是把药师当作满足自己欲望的工具,明明有千百种成为正统的方法,却偏偏要选择邪门歪道。 不过是丧家之犬。 若非看在丹枫和滕骁的面子上,云谏不介意让他们这些亵渎药王之辈好好体验一番自己的手段。 身体上的折磨不算什么,云谏更喜欢使用针对精神的手段,比如天书中的巫术——摄魂。 摄取魂魄,然后针对魂魄进行惩罚,这可要比身体上的刑罚痛苦恐怖得多。 胸膛中的火焰高涨,恨不得把一切都碾碎。 云谏缓缓吐出一口气,压制住了自己的杀意。 “不管是你还是我,手段都更倾向使用星神的力量,但有时考虑科学也未尝不可。” 毕竟,当科技发展足够高,本身就已经媲美神话。 第86章 086. 星海线-16 经过不断地探查, 伊索和云谏总算找到了一艘型号有些古老的飞船。 云谏抱着手臂,站在船内,打量着四周。 距离他利用分身联系了丹枫和寻柯已经过了快有一个月,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有切断与那边的连接,并且掌握了一心二用或者说分身的能力。 不得不说, 非常好用。 本体这边的研究和罗浮那边的研究可以一起进行, 简直是科研人的福音。 伊索检查着飞船内的各个程序与模块是否还能正常运行。 这是它的专业,云谏只是陪着它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飞船内部的灯光忽然亮了起来。 是能源启动的标志。 而后操作台的灯光也亮了起来,紧接着是屏幕。 光不是很亮,甚至还有大部分都笼罩在昏暗之中。 亮起的大屏幕出现了伊索的像素形象, 不过看上去圆滚滚的,意外地很可爱。 “云谏,我已经检查过了, 这艘飞船还能用!能源还剩百分之七十,只需要稍微检修一下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不管怎么说, 他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星球了。伊索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联网了! 云谏歪了下头, “我知道了,检修的话大概需要多久?” 伊索在短暂的运算后得出了结论,“一个周!” 青年颔首,“嗯, 那我们再待一个月, 这期间可以把房间里的一些东西转移到飞船里。” 伊索:“没问题,我会在这边留下一道程序。” 快速解决问题的两个人达成了共识, 在回去的路上,伊索甚至有心情放一首轻快的曲子。 云谏:算了,它开心就好。 …… 离开的时间很快到来。 潮汐结束后, 巴奥再度闭上了眼睛。 离开这颗星球的最后一件事情,便是同古树告别。 云谏抬起头,看着这棵称得上遮天蔽日的巨树,他的手贴在粗糙的枝干上,目光柔和。 “我即将启程,再度前往星海,同我的旅伴一起。因此,我来向您道别。” 树是种子的母亲,而云谏也并不讨厌这位存在。 就像他在战火纷飞,焦化的世界与亲生父母告别,如今他又要向另一位母亲告别。 青年放下手,“再见了,母亲。” 他转过身,风吹动发丝与衣摆,也吹动着沙沙作响的古树枝叶。 一个故事结束了,而另一个故事开始了。 飞船中。 白发的青年坐在椅子上,左手拄在操作台上,手托着脸颊。 屏幕上闪过复杂的符号。 “能源启动中,程序准备就绪,推进器确认完成……” 随着一连串的播报语音,坐在飞船内的云谏感受了轻微的震动,而后又迅速平稳了下来。 进入航行状态的飞船虽然型号有些古老,可性能却不错。 下方的绿色逐渐远去,终于,飞船破开大气层,离开了这个森*晚*整*理星球。 托伊索的福,无论是调试、检修还是驾驶,身为数据生命的伊索都完全可以做到。 在脱离星球的一瞬间,原本半死不活的信号瞬间恢复成了满格,伊索终于在373年之后成功连接上了网络。 一个窗口弹了出来。 是关于这颗星球的坐标和命名。 云谏的右手在窗口点了几下。 这颗翠绿的星球最后被命名为——古树星。 简单明了,却很符合云谏的性格。 将飞船切换成自动航行模式,伊索和云谏唠嗑起来。 “说起来,好像还问你,接下来咱们要去哪呢。” 云谏托着脸颊,“嗯,你已经决定好和我一起走了?” 伊索:“当然!” “好吧。”青年耸了耸肩膀,“先随便找一个有公司驻扎的星球,用公司的快递把东西寄回罗浮,而后收集有关丰饶孽物和丰饶之民出没星球的消息。” 伊索:“ok,我把目标定在了距离咱们最近的一颗在星际航线上的星球。我正在网络上浏览飞船的配件,正好可以给这艘飞船来个大更新。” 虽然并非人类,但云谏已经感受到了伊索正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了。 “我记得你之前说这艘飞船的技术是单独发展出来的?能找到合适的配件吗?对了,你不是说想给自己的身体更换新的材料吗,一起下单吧。” 云谏关于衣食住行的欲望其实很低,只能说是为了糊弄外人,维持在最低生活范围之内。他年纪轻轻便入职丹鼎司,更是作出了不小的贡献,不管是工资还是奖金,又或者是他偶尔会搞一下外快,理所当然地,颇有资产。 伊索作为数据生命本身其实是不需要货币的,但架不住更换躯壳需要花钱,所以其实它也颇有资产。 总之是不需要为花销担心的。 云谏沉思了片刻,打开了手机,切换到了一个网站页面上。 这个世界上,有明必定有暗。 暗网这种性质的网站也是存在的。 刺客或者说杀手可是最古老的职业之一。 “伊索,保护好我的信息。” 以前他在仙舟,最多是挂点找材料的单子,或者接下配置什么毒和药品。虽然网站本身是匿名的,但让伊索给他加个保险也不是坏事。 以前的他并不显眼,就像一滴滴入海洋中的水,但之后可就未必了。 大脑整合着信息,也不耽误云谏在网站上挂上了一张长期单子。 搜集信息,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埋头苦找呢?这种事情,当然应该交给专业人士了。 刚挂上单子没多久,就有人找过来了。 青年的嘴角微微翘起,哎呀,看看,送消息的人这不就来了吗? 这个宇宙里最不缺的就是丰饶民的消息了。 只交谈了一小会儿,云谏就确定了这条消息的真实性,他调出星图,发现自己运气颇好。 “这可真是。” 最多跃迁三次,就可以碰到。 笑容越发真实起来,冷酷的味道如海水般倾泻而出,快了,就快了。 很快,他就可以宣泄胸膛中从未熄灭过的火焰了。 一切为了药王。 …… 星球各有各的风格,原始的、古老的、现代的、繁荣的,无论是科技发达又或是满是树木抑或海洋。 它们各有各的魅力。 即便环境恶劣,却也依然有生命在挣扎。 但被丰饶孽物侵略的星球却如出一致。 血腥味,尸臭味,焦化的大地,枯败的星球,似乎永远都是如此。 星球上的一切资源都被掠夺,而后星球死绝。 一颗星球的灭亡,一颗星星的坠落。 银饰随着走动闪动,如同星星,又像是蝴蝶翅膀上的磷粉,偶尔发出细碎的声音。 黑色与紫色带着神秘无比的色彩,宽大散开的袖摆自然垂下,如同蝴蝶。 雪色的发丝上方被挽起,插着一支银蝴蝶流苏簪子,垂落的那部分则被编成了辫子,用枫红色的发带系住。 一个格格不入的人。 刚刚劫掠完,预备要退去的步离人聚集在一起,正陆续登上飞船与器兽。 这个星球的资源不算太丰富,他们的劫掠还没有结束。 然而,就是这个时候。 一股奇妙地香味弥漫开来。 馥郁的花香,汁水饱满的果香还是更加奇妙的香气? 说不上来。 步离人敏锐的嗅觉是优点,也是缺点。 垂腿坐在巨大环刃上人手中捧着一个精致无比的香炉。 人群,姑且算是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同时,他们感受到了浓郁无比的丰饶力量。 贪婪与渴望瞬间涌上他们的大脑,眼睛变得猩红无比,口涎止不住地从嘴巴往下滴落。 浮在空中的青年不似凡人,更像是仙舟话本幻戏里的仙人。 将香炉收起,香气却并未减弱。 身体向前倾倒,发与衣服在下落中向身后飘去,面上全然没有恐惧的神色。 云谏伸出手,环刃组合成重弓的样子,两支金色的箭出现在弓弦之上,拉动射出,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一支朝下方的步离士兵射去,而另一支则带着金色的烈焰射向巨大的器兽。 与身形巨大的器兽相比,一支箭确实很渺小。 但是—— 巨大的风暴以器兽为中心瞬间炸开,吹翻了四周的一切,而后金色的火焰猛然席卷了一切。 青年向来空无一物的银白色眼睛中映出了金色的火焰,映出了沾染上金焰,哀嚎咆哮的步离人。 “哼……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云谏的喉咙中溢出,而后变得疯狂。 重新组合成环刃的武器被他朝兽群甩了出去。 巨大的环刃是最好的武器,切开步离人的身体就如同切开黄油一般,在针对聚集在一起的敌人,更是极具杀伤力。 环刃回到青年的手中,面色再度变得平静无比,可压抑许久的杀意与毁灭欲望再也抑制不住,倾泻而出。 青年的身影在金焰间穿梭,每一次都会带走一片生命,像是蝴蝶飞舞,又像是鸟儿。 巨大的环刃如臂指使。 云谏抡起环刃,皮肉被切开的声音令人上瘾,四周的金焰隐约呈现出环绕的趋势。 无人能够看清,那双非人的银白色眼眸已被金黄侵染了一半。 砍断四肢,斩断头颅,切开腰身,砸碎脊椎。 无比暴力血腥的一幕在火焰中上映,而这剧目的主演却优雅如同仙鹤。 更多…… 更多…… 更多……! 杀戮不知道过了多久,金焰始终在燃烧,如同华贵的幕布。 一个身影自火中出现。 环刃再度变换成重弓。 手持着重弓,青年对准天空。 拉出了一根箭。 金色的光划过天空,而后在最高点猛然炸开,分裂成了无数支箭。 步离人所剩不多的飞行器被摧毁。 他要把这里打造成一个斗兽场。 他会和他们进行一场游戏,对他们进行一次审判。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的原则只有一个。 那就是——一个不留! 一切为了药师! 第87章 087. 星海线-17 在飞船上等得无聊了的伊索, 终于在三天之后等到了云谏。 离开时什么样子,回来时就是什么样子,角云谏的衣服依然如同, 踏出飞船那般,翩然飘逸, 无论是银色的配饰还是坠在衣物上的流苏。既没有丢失, 也没有乱。 面色依然如同,往常那般平静, 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也不知道是,达成目的了, 还是没有达成目的。 “我回来了,伊索。”雪发的青年轻声道。态度平静得好像只是去干了一件没什么值得谈论的事情,而不像是孤身一人去清理丰饶孽物的大军。 对于角云谏表现出来的态度, 伊索表示叹为观止。 “你确实是去杀了三天孽物,对吧?”伊索忍不住吐槽起来, “可你表现得好像是你去下面溜达了三天。” “算了, 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反正丰饶孽物该死。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别的事情,你没有闹得太大吧?” 伊索忍不住嘀咕起来:“虽然清理丰饶孽物是好事,不过一个人就能做到这种地步, 还是有点太吓人了, 我可不想和你一起被当作什么恐怖人士,登上公司的通缉名单。” 听到伊索的话, 云谏忍不住笑了笑,“放心吧,我确实没有闹大。最多只是让会察看的人以为是丰饶孽物撞上了反物质军团, 狗咬狗罢了。毕竟毁灭的气息可做不了假。” 说到这个,伊索忍不住感叹起云谏的变态。 “谁能想到一个仙舟人信仰丰饶使用的却是毁灭的力量呀。” 云谏没有对伊索的感叹作出评价,他只是有些嫌弃的撩了撩自己的头发,又抬了抬手,“运动了三天,我去洗澡。” 说完,青年转身走向了飞船的休息区,准备好好地洗个澡,清洁自己的身体。虽然他有注意过,没在战斗的过程中沾上血或者被血溅到,但内心还是有些嫌弃的。 至于接下来要做什么,那就等他洗完澡再说。 等云谏散着头发,穿着简单干净的衣服走出来时,已经过了足足有两个小时。 也是趁着这个时候,伊索已经帮云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 不是什么特别豪华的饭菜,一小盘炒菜,一碟凉菜,还有一碗汤和一碗米饭。荤素搭配,有菜有饭有汤,算是非常健康美味的一餐了。 坐到桌子边上,云谏拿起筷子,享用起伊索准备的饭菜来。 “好像暂时没有和丰饶孽物有关的消息了,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随便选一个星球上去转转,还是不设定目标,就这么在星海里随便游荡?” 咽下口中的饭菜,云谏喝了一口汤,而后才慢吞吞的说道:“给你一份名单,从第一个开始。” 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点,而后伊索那边接收到了云谏发来的名单。 “嗯,让我看看。”伊索点开名单,快速的浏览着里面的信息。 名单并不复杂,记录在上面的名字也不多。不过这份名单记录的并非人名,而是星球的名字。 “这份名单是?”伊索有些好奇。 “是我父母带我居住过的星球。自我诞生起,我便和父母如同无名客那般,在星海巡游,不过比起短暂的停留我们会在选中的星球短暂的居住一两年,然后再换一颗星球。” 云谏面色平静。 “这份名单便是我从小住过的星球,只不过除了最后一个已经化作焦土彻底死绝。至于其他的星球,我并没有注意过相关的信息,但是不论如何,这些地方我总归是要再走一趟的。” “我明白了,让我稍微查一下。”说着伊索进入网络,开始搜索起这份名单上每个名字的相关信息。 伊索那边暂时没了声音,云谏也不在意,只是安静的享用着自己的饭菜。 过了好一会儿,云谏将碗碟中的食物全部吃光了。 这时,伊索也搜集到了一些信息。 “该说不该说,你父母倒是也挺能跑的,这几个星球不在同一个星系里,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星系一个星球。不过你放心好了,除了最后一个星球,其他的几个都没有遭受丰饶孽物的袭击,当然反物质军团的袭击也没有,还挺和平的。” 听着伊索的话,云谏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交给你了。我去休息会儿。” 说完,他站了起来,将餐具收拾好,“明天见,伊索。” “嗯,明天见,云谏。” 伊索目送着云谏将餐具一起带回了休息区,不出意外的话,青年应该会先把餐具放进洗碗机里,然后再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如果有人型的话,此时的伊索一定会狠狠地伸一个懒腰,但现在他生活的地方主要是飞船的数据之中,所以只能遗憾地伸一个赛博懒腰。 “好啦,这次的清理活动已经完成,我们也该离开了,目标锁定,坐标已输入,程序启动中……准备驶入星轨。” 在离开前,伊索特意用船上的摄像头看了一眼,云谏清理步离人的战场。 “哇哦。” 它莫得感情的感叹了一声,怎一个惨字了得。 被切的七零八落的步离人尸体,什么形状的都有,身体部件随意的散落在地上,器兽与飞行器的残骸焦黑碎裂,甚至连一个大概的形状都维持不住。 金色的火焰还在燃烧,却以后战斗时那样猛烈,只是平静的燃烧着。可即便如此,杀伤性却依然不解,被烧灼的尸骸与残骸尽数化作了灰烬。 估计用不了太久,这片战场什么都不会剩下。 一切湮灭于金色的火海之中。 至于这样的行为,会不会对后来到访查探的人造成什么困扰,那就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了。 伊索漫不经心的收回了摄像头,切断了观察外界的眼睛。 就算它平时表现得再怎么像一个人,可它本质上也并非真正的人类。 它是一个数据生命体,是一串或者一堆数据。 考虑那些太过细腻的情感对它来说只是自寻烦恼。 被大改了一番的飞船虽然还保留着有些复古的外形,可内里却完全不同了。 飞船逐渐远离了这颗遭受了无妄之灾,死于丰饶孽物的星球,驶入了星轨上。 这样的星球不算少数,它不会是第一颗被丰饶孽物毁灭的星球,也不会是最后一颗。 …… 接下来的旅途变得平静多了。 飞船大部分时间都在航行,剩下的那部分时间则是停靠在一些星球或者是太空港进行补给。 当然了,他们也会在这个时间从飞船上下来,在当地走一走,随便买点特产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看看景色。 这天,他们停靠在了一颗以商业为主的星球,或者说,这是公司旗下的一颗星球。 浓郁的商业气息,街上来来往往的购物者,对于喜欢逛街的人来说,这里简直是天堂。 给自己可以悬浮飞行的备用身体进行了一个大升级的伊索靠近云谏,小声问道:“你不觉得自己很扎眼吗?” 其实正常来讲,这个宇宙里的种族多如繁星,服饰自然也各不相同,就像公司的人穿着西装,仙舟人穿的却是长袍褂子。正因为如此多样,所以才没什么特别的。 但在这个商业气息、极为现代化的星球上,人们的穿着主要也是以现代风格的服饰为主。而云谏那身充满了民族风情,极有荆楚风格的服饰,即便是在仙舟本土都极为显眼,更不用说在这里了。 光是这短短的五十米,伊索就察觉到了不下十道的目光。 当然,它觉得这里面大概还有它的旅伴长得貌美气质特殊这个原因在里面。 鹤发的青年站在店铺的玻璃橱窗前,打量着人台身上的衣服。 那些目光他自然早就察觉到了,他的感官可比想象中的要敏锐得多,但是他并不在意,至少那些目光中不含任何恶意,虽然就算蕴含着负面意味,他也不会在乎就是了。 “总归不会上来打扰咱们。”云谏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伊索:“我当然知道他们不会打扰到咱们,不过我也是突然想起来,你好像一直穿着这身衣服,不考虑试试别的风格吗?你的话,什么风格的衣服应该都很适合吧?包括女装。”说着,伊索的声音里竟然诡异的让人听出了几分期待。 之前说过,伊索发现云谏的穿衣风格更偏中性,换句话说,不论是男装还是女装,他都适应良好。 云谏撇过头,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目光看着伊索。 正在利用自己身为数据生命的优势,把不同风格的服饰换到云谏身上的伊索觉得运转的核心都停顿了一下,“怎,怎么了?用那种目光看我。” 云谏把头转了回去,“不,只是你这话说得倒是让我有些怀念。想必你一定会和他相处很好的。” 从小时候开始,就热衷于玩换装游戏,打扮他的寻柯显然和伊索这个数据生命有共同语言。 不得不说,这感觉真挺让人怀念的。 撩了一下自己脸颊边的头发,云谏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不如今天就好好逛一下,满足你的愿望?” 听到这里,伊索的声音忍不住变得大了些,“真的假的?!” 意识到自己有点激动的伊索降低声音,模拟人类的行为咳嗽了两声,“咳咳,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也不用勉强啦。”反正它会建模的。 云谏的笑容更大了些,“不,不勉强。倒不如说很有趣。” 他指着站定的服装店的门口,“所以,要进这家店试试吗?” 伊索看了一眼橱窗人台上的衣服,风格是云谏几乎不曾涉及的西式风格,散开的袖摆层层叠叠,据伊索的数据资料库记载,这种袖子在洛丽塔中十分出名,叫做姬袖。 简单来说,他们现在他们停下脚步的这家店,实际上是一家洛丽塔店,再简单一点,这是一家女装店。 但这和他们两个有关系吗?一个数据生命,一个不介意女装。 因此,伊索果断、飞速的回答道:“进!” 第88章 088. 星海线-18 与本体的悠闲不同。 远在罗浮的少年云谏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穿着朴素短打, 能够完美融入凡尘的少年怀里抱着购置的物品,行走在无人经过的小巷之中,他轻轻叹了口气, 忽然站定住了脚步。 “我说,倒也不必如此紧张吧?怎么, 害怕我把罗浮炸了?不过, 爆破可不是我的专业,多少也能安下心吧?” 男人的声音在小巷内幽幽响起, “爆破确实不是你的专业,不过你的所作所为也确实很难让人安心。你在罗浮做了什么,你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小朋友。” 雪发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 “我可是把自己的踪迹全都消除了,真难为你能找到我,嗅觉真敏锐啊。” 穿着玄色衣袍的男人脸上带着面具, 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环首刀上,闻言, 耸了耸肩膀, “你在这方面确实很有天赋,不过我也有我的办法。” 时不非感叹道:“谁能想到帝弓的地盘藏着一个丰饶信徒,不仅是丹鼎司的明日之星,更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六御之一。难怪常乐天君会对你如此有兴趣, 未来可期啊, 小朋友。” 云谏微微眯起银白色的眼睛,“哦——原来如此, 你是欢愉的命途行者。难怪一直带着那张面具,罗浮的六御十王就没打过撤除你职位的想法吗。” 一大一小两个人,相隔不远, 站在没有阳光照射进来的小巷中,气氛有些险恶。 “哪里,我不过是十王司下的一介小小判官,可不比您这位代理司鼎,板上钉钉的下任司鼎。比起我,你能如此爽快地放弃六御之一的司鼎之位才叫人惊讶。” 时不非的嘴角翘着,缓缓抬起手,在安静的小巷里鼓着掌,“不愧是药师信徒,还真是无私啊。唾手可得的位置,就这么扔出去了。” 少年依旧面无表情,没有表露出任何心绪,或者说,他压根不会因为时不非的话产生什么情绪。 能够勾起他那微弱情绪的存在一共也只有那么几类。 时不非就如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勾不起他任何情绪与兴趣。 “如果你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那就恕我不奉陪了。” 说罢,云谏转过身,准备离开这条幽僻的小巷。 “哎,这是什么话。我好歹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回罗浮,我这个长辈当然要请你吃顿饭了。”时不非施施然道。 云谏的步子再次站定,他转过身,有一种看麻烦的眼神看着时不非,“恐怕请客是假,打探消息才是真吧。算了,跟我来吧。” 这些年的合作,也让云谏对时不非这个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总的来说,只要是他找上门了,就一定不会被打发走。 时不非自然地跟上云谏,只是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路线似乎不太对。 “等等,你这是要带我去?” 时不非有点迟疑,这路线虽然不如他所想那般,却也有些眼熟。 娃娃头的少年嘴角微微翘起,“当然是带你去如今我住的地方了。”既然要跟他谈,行,那他就和时不非好好谈谈。 时不非沉默了一下,“你现在……住饮月君那?” 是了,时不非想到这条路是通向哪里的了。 正是持明洞天,考虑到云谏在持明族内交往最深最熟悉的人,只有身为龙尊的饮月君丹枫那么要得出结论也就很简单了。 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云谏懒得回答。 他离开罗浮这件事是事实,相比哪个地方都是人,遍布机巧鸟的其他洞天,还是持明族所在的地方更安静一些,当然也更方便隐藏踪迹。 现在的持明族可是由丹枫一人掌握,住在他这里不比住别的地方更好? 虽然持明族加入仙舟联盟已久,可却依然是有些排外的一族,当然其中也有仙舟对持明一族的尊重。 时不非眼睁睁看着云谏这个仙舟人就和住在持明洞天的持明族一样,对这地方熟悉无比,带着他来到了一间屋子前。 “进来吧。敝室简陋,恕我不能好好招待了。”云谏推开屋子的门,把东西放到了屋内的圆桌上,示意时不非进来。 时不非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只不过凳子也没有,茶水也没有,显然屋子的主人打的就是一个快话快说,绝不留人的态度。 男人站在地板上,无奈地摊开手。 “行吧,行吧。这次来只是为了确定你确实不会再做些什么,让云骑军和十王司为你扫尾这件事,我可不想再来一遍。”时不非难得地抱怨了起来,“你是不知道,为了关押那些药王秘传的家伙,幽囚狱都快被塞满了。更别提我们这些判官可是忙得很,就为了审讯这些家伙。” “你倒是好,拍拍屁股了事儿走人了,后续可都是由我们处理的。” 云谏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不为时不非的话所动摇,只是用轻飘飘的语气道:“哦,是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太废物,连个药王秘传的人都抓不到,送你们的功绩也不要吗?” “地位、官职、功绩这些对我来说通通无所谓,我只要确保不会有药王秘传的老鼠蹦跶就好。” 这话让少年说得平淡无比,可恰恰是这样的平淡,才尤为可怖。 时不非抱着手臂上上下打量着云谏,“就你这对药王秘传和丰饶孽物的态度,谁能想到你信仰的是药师呢?要我说你可比我们这些信奉帝弓的家伙还要冷酷无情,真是的,到底谁帝弓信徒啊。” 云谏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时不非,“彼此彼此。信仰巡猎,混上了仙舟罗浮十王司判官的欢愉命途行者。从戏剧性的角度上来讲,你也不差。” “那也比不得你。哦,对了。”时不非似乎想起来什么,态度无比真诚和庄重。 “你真的不愿意当常乐天君的令使吗?” 少年抱着胳膊靠在桌子边,扯出了一抹冷笑。 “这就是你今天找上我的真正原因吧?常乐天君果然很闲,不过就算再问我一百次,我也会回答——免谈!” 谁要当宇宙街溜子、混沌乐子人,不输宇宙三大祸害的欢愉星神的令使啊!疯了吧?! 时不非耸了耸肩膀,比了个了解的手势。 “行了,我懂了。”他侧过头,朗声道,“所以就是这样,老大、天君!您听到了吧?!下次这种给人带话的活能不能别找我啊,我十王司的工作还没做完呢!” “阿哈又被拒绝了!阿哈真没面子!呜呜呜呜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玄妙无比的力量从他们身上拂过,显然欢愉星神已经离开了。 “唉,事情如你所见就是这样。你真有什么想法,建议你直接找常乐天君,我只是个带话的。有什么事别冲我来。”时不非摆了摆手。 “好了,这样一来我也就没事儿了。药王秘传的人还没审完呢,我就不留了,回见,小朋友。” 男人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屋子。 送走不请而来的客人,少年坐到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忍不住嘟囔起来,“欢愉家的,果然是一脉相承的莫名其妙。” …… “……莫名其妙。” “什么莫名其妙?你是说我选的衣服很莫名其妙吗?”伊索有些茫然地问道。 他们现在已经不在刚刚的那家洛丽塔店了,而是到了另一个云谏从未涉及过的服装风格店铺内。 “也没有很莫名其妙吧,根据我的计算,这些衣服应该都挺适合你的才对。” 这个宇宙里有人穿古装,有人穿西装,也有穿休闲装的了。 伊索打量着自己机械臂里拿着的衣服。 休闲宽松的明黄色卫衣,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还有一双高帮的运动鞋。主打的就是一个休闲。 “啊,我不是在说你。”云谏从伊索的机械臂中,接过它为自己选择的衣服,淡淡地解释了一下,“是在说别人。不过——” 青年的眼睛移动到手中明黄色的卫衣上,这种温暖明快的色彩,他并不讨厌,不过也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他的选择范围之内就是了。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一次新奇的体验。 换上这身衣服,从试衣间内走出来的云谏,让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此时的他看上去就和同龄人没什么两样。 就是那种还在校园里,二十来岁的青少年。 “这么穿确实很方便活动。”云谏用极度客观的语气评价着自己的这身打扮,“不过这种太过明亮的颜色并不适合我。” 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青年这么说道。 “换一套吧,这风格不太适合我。” 云谏看向伊索。 如今的他确实是二十岁不假,可别忘了,他的种族可不是正儿八经的人类。仙舟人虽然在外貌上与人类并无不同,可也只是仅此而已了。 再加上云谏少年就入职丹鼎司,这种青春洋溢的打扮并不适合他,也不符合他的性格。 “我倒是觉得还挺好看的啦,就算是长生种,可你也还没到那个份上吧。”后半段话伊索是小声说的,不过它还是换了一套。 没有选择太过明艳张扬跳脱的色彩,而是选择了更为柔和的米色和灰色。 这样的搭配,稍微驱散了一些青年身上冷淡疏离的气质,让他看上去更加温和了一些。 伊索打量着焕然一新的云谏,“嗯——” 整理着外搭和内衫的云谏侧过头,“怎么了?” 伊索:“如果戴上一副眼镜的话,感觉就更像学者或者医生了。” 云谏: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是像,他就是医生,他还有老家的职业证呢! 第89章 089. 星海线-19 多亏仙舟的空间折叠技术, 让伊索和云谏不至于在逛街之后大包小卷,无比狼狈地回了飞船。 虽然逛了挺长时间,但并没有耗费他们太多的体力。毕竟一个是数据生命, 而另一个是体质强悍,远超正常人的仙舟人。 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 云谏走到休息区放置在台面上的咖啡机, 给自己冲泡了一杯咖啡。 “这么一想的话,仙舟的持明族身体强度是仙舟人的百倍, 就更加可怕了。该说不愧是不朽的子嗣么……” 云谏端着咖啡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一边品着咖啡的醇香, 一边看向了飞船窗外。 短暂的休憩与游玩在漫长的旅途中必不可少,这也是他没有反驳伊索,一起下船出门逛逛的原因。 现在休憩结束, 他们该启程了。 想到罗浮那边和时不非的对话,云谏微微拧起了眉头。 “常乐天君, 对我如此有兴趣, 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不过,被我拒绝了两次,应该不会有第三次了吧?”自言自语的青年叹了口气。 世人总是对星神的注视报以想法,可对云谏而言, 他对星神的注视并不感兴趣。并且如果可以的话, 他希望星神不要注视他。 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自己的本质。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 青年垂眸看着杯内棕色的液体,缓缓抬起手, 将杯内的咖啡一饮而尽。 那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是履行自己的职责与使命罢了。 …… 无论人类是否能在星海中航行,其实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该有趣的总归是有趣的,该无聊的总归是无聊的, 生活在飞船上和生活在一个星球上,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宇宙确实神秘浩瀚,藏着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危险。有的危险是人们所知道的,而有的危险则是人们森*晚*整*理不知道的,但宇宙并不总是危险。 托伊索的福,被大改造了一番的飞船已经不再是最开始的只有手动模式了,利用自动航行模式摸鱼偷懒的伊索在休息区内,研究着网络上的食谱。 “这个看上去好像还不错的样子,做法好像也不是特别难,不过手边好像没有材料。没有什么平替的版本吗?” 就在伊索念念有词的时候,云谏从工作间里走了出来。 “嗯?真难得,你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来。难道是遇到什么难题或者瓶颈了?”伊索有些惊讶地问道。 和云谏一起生活了一年多,当然知道云谏除了必要和偶尔休息的时候,基本不会从工作间里出来。一般情况下,只要云谏进了工作间,就一定会待到很晚才出来,或者第二天才出来。 它看了看时间,距离今天云谏进入工作间过了不到三个小时,简直就是打破纪录,也怪不得伊索会惊讶。 坐到沙发上,云谏放松身体,倚在沙发的靠背上。 “倒也不至于,不过确实是遇到了让人心情有些糟糕的事情。”说到这里,脸上总是一个表情的青年叹了一口气,“我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有那么烦人的家伙。” “烦人的家伙?”伊索忍不住有些好奇起来,毕竟它是知道云谏的,这种表达方式已经足够说明这位未知姓名的人勾起了多少云谏本人那不算浓烈的情绪。 这很罕见。 云谏移在沙发的靠背上,眼睛看着窗外,一副把自己放空的样子。 “欢愉家的果然都是一脉相承的莫名其妙。”也一脉相承得烦人。 “欢愉?莫名其妙?”伊索捕捉到了两个关键词,忽然反应过来。“哦,原来咱们一起出去逛街那天你说的莫名其妙是指这个呀,怎么你被假面愚者骚扰了?话说你是什么时候接触到欢愉的命途行者的?” 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被欢愉星神骚扰了吧。 云谏模模糊糊地回答道:“差不多吧,至于接触,挺久以前就接触到了,只是……”青年的话音顿了顿,而后才继续说道:“从没像现在这样,每天像打卡一样。” 而且来自星神的消息,他又不能不看,更不能屏蔽拉黑名单。 云谏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眼神放空,喃喃起来,“随便谁都好,来个能够制裁的吧。” 就好像是在和他玩攻防战一样,这些天不止他会收到如同定时打卡一般的阿哈的问候,身边和梦里还时不时会出现与欢愉挂钩的东西。 常乐天君你一个星神对他一个普通人死缠烂打,玩攻防战,不觉得太掉价了吗? 大概能够想象到假面愚者是如何如定时打卡一般骚扰云谏的,伊索朝青年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云谏你被假面愚者玩弄了啊。” 比起找乐子,伊索更愿意用玩弄这样的词语来形容。 云谏沉默了片刻,不情不愿地承认道:“我确实是被玩弄了。” 不过不是被假面愚者,而是被假面愚者的老大——欢愉星神阿哈玩弄了。 云谏能够感受到,他和欢愉星神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人养了什么小动物,时不时要犯个贱,发个疯。 蹂躏小动物的人当然是神清气爽,可被蹂躏的小动物却只能在风中凌乱。 而云谏就是那一只被蹂躏的小动物。 那怎么办呢?打是打不过的,这辈子都打不过。 “嗯,看来情况确实很复杂。不过你也知道,只要是和欢愉挂上关系的,风评都向来比较微妙。” 即便是伊索这种数据生命也对欢愉的风评有所耳闻。 事实上是,除非是某些特别闭塞没联网过的偏僻小星球,宇宙中鲜少有未曾闻名过欢愉星神和假面愚者的。 懂不懂什么叫宇宙街溜子、混沌乐子人、究极搅屎棍的含金量啊? 不懂也没关系,因为迟早有一天会明白的,迟早有一天会被假面愚者玩弄的。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阿哈。 “所以我能知道假面愚者到底为什么要骚扰你吗?” 姑且默认了,伊索口中假面愚者的身份,云谏微微拧眉。 虽然他的动作很轻微,但身为数据生命的伊索,却还是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 哇哦,看来云谏真的很抗拒啊。伊索在心中这么感叹道。 也幸好它是数据生命,用的身体是机器人,没有脸,没有表情,不会露出吃瓜的表情来,因此它十分大胆地把声音收集模块的敏锐度调到了最高。 以此保证自己绝对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字! “总而言之,就是想要邀请我加入酒馆,但被我拒绝了,然后又托人来邀请了我一次,也被我拒绝了,我本以为会就此放弃,结果……” 听到这里,伊索已经完全明白了。 它十分自然地接上了云谏的话,“结果没想到对方如同上班一样,每天来和你定时打卡确认你要不要加入酒馆?” 云谏点了点头,“没错,是的。就像你说的那样。” “嗯。虽然我没有亲自接触过假面愚者,不过就我了解的,如果不能达成目的,假面愚者大概是绝对不会罢休的,毕竟为了乐子,他们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而且,说不定,在他们看来,这样也很有乐子呢?” 伊索说的话很合理,考虑得也很周全。 云谏可悲地认为,甚至这可能就是事实。 毫无疑问,在欢愉星神阿哈眼里,他一直是个乐子。原来阿哈只是偷窥他,当个观众,虽然这个观众当得也不是特别合格,但好在还是有保持距离的。 可现在,阿哈祂开始上手了。 如果不是不符合人设,云谏真的很想来个尖锐爆鸣。 你们·星神·能不能·离·普通人的生活远点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我确实很想安慰你,不过,很显然,你已经被盯上了,至少在没有新乐子转移那位假面愚者的视线之前,你大概需要忍耐很长一段时间了。” 伊索十分诚实地说道,这也是大多机械生命的共同点。 云谏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是他这么多年来最破功的一次。 伊索分析着云谏的表情与微表情,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嗯,你应该不会一时忍不住,和假面愚者爆了,对吧?” 青年缓缓睁开眼睛,“是的,我不会。” 他说得缓慢而坚定,给伊索的感觉更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在说服自己不要和假面愚者爆了。 因为一般来说,和假面愚者爆了的人不会真的爆了假面愚者,只会成为假面愚者的乐子。 这么一想,真是可悲又可怜。 被假面愚者玩弄在股掌之间。 面无表情的云谏听到了回荡在耳边,他一人独属的来自欢愉星神的嘲笑声。 “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抗拒加入酒馆呢?虽然假面愚者和欢愉星神的风评确实不太好,呃。”伊索正在说的话断了一下,而后又十分自然地接了上去,“但是不得不说如果有乐子的话,他们是最好的帮手。他们消息灵通,如果你想要知道关于丰饶孽物的消息的话,他们手里说不定会有很多。” “而且。”伊索顿了一下,态度无比认真,“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他们也确实一群尊重生命的人。” 笑,是智慧种族的天赋之权,是唯一的答案。(注一) 所以,假面愚者肯定也不介意向云谏提供丰饶孽物的消息。 生存是刻在每个种族基因里的本能,一个生命想要生存可以理解,但掠夺不行。 智慧种族之所以特别,就是因为有着其他种族所不曾有用的东西,比如智慧,比如心灵,比如法律与道德。 第90章 090. 星海线-20 “就算尊重生命, 但假面愚者的风评在整个宇宙中都着实不佳。你必须得承认,为了乐子不择手段的他们,在某些时候更像疯子。” 云谏尖锐地指出了伊索提议中的不可行性。 “而且, 我宁愿和巡海游侠合作。” 作为一个正常的丰饶信徒,云谏并不敌视巡猎, 星神打架, 和他们这些信徒有个屁的关系。难道他们还能够参与到星神的战斗之中吗? 最多是躲在一边为星神呐喊助威罢了。 有智生命自诩高贵,可到头来不过是宇宙间的一粒微尘。 没有谁会比云谏更清楚, 人类、有智生命乃至是其他任何存在,对于整个宇宙(道)来说,都微不足道。 这不是悲观, 也并非虚无,而是事实。 也正是因为抱着这种态度,所以即便是作为丰饶狂热信徒的云谏, 也会在对待巡猎星神的态度上如此理智。 作为同样信仰巡猎星神的派系,比起算作正统的仙舟, 巡海游侠就显得无比自由了。 穿梭在浩瀚星海之中, 为了公义、正义战斗的巡海游侠,可比酒馆的愚者靠谱多了。 只不过有些可惜的是,在巡海游侠在对抗天才俱乐部的原始博士后,巡海游侠便销声匿迹, 至今, 仙舟也在试图联系他们。 只可惜,他们没那么幸运。 伊索也知道, 在对付丰饶孽物这种事情上,巡海游侠提供的帮助可比假面愚者能提供的多多了。 虽然假面愚者不一定不擅长战斗,但比起动手动脚, 显然他们更愿意动用自己的脑子和嘴巴。 “这不是找不到巡海游侠么。巡海游侠都消失那么多年了……”伊索话还没说完,正在航行中的飞船忽然颤动起来。 云谏扶住沙发的扶手坐直身体,“什么情况?” 伊索也顾不上巡海游侠和假面愚者的话题,立刻跑回驾驶室查看情况。 没过一会,飞船的播报语音就响了起来。 “云谏,我们撞船了。” 伊索平静却又带着复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云谏:? 事实上,人们很难想象,在偌大的星海之中竟然还会发生和撞车一样的撞飞船事件。毕竟交通道路是有限的,可星海宇宙是无垠的。 在浩瀚的宇宙中,两艘飞船碰撞的概率可能比随便路过一个星球上面就是丰饶孽物的概率还要小。 虽然他们不是主动撞人的那一方,而是被撞的那一方,但从情况上来说,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经过伊索改造的飞船,坚硬程度往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不然这个时候他们大概率要当太空垃圾或者发消息给星际和平公司等待救援了。 至于为什么是发消息给星际和平公司,那当然是因为哪里都有星际和平公司。 “知道了,我去看看。” 云谏起身,召唤出环刃,以备不时之需。 俗话说得好,话是不能乱说的,不然就会像戏台上的老将军一样,浑身插满了旗子。 当云谏面无表情,单手提着一个大男人进来的时候,伊索是惊讶的。 “我以为你会直接杀了他,或者把他扔到飞船外面当太空垃圾,结果你竟然带回来了。” 为了表现自己的惊讶,伊索特意换了一个能够表达情绪,抑扬顿挫的合成声音。 “嗯,确实如此,不过这个不太一样。是他自己救了自己一命。” 青年把玩着手中的手机,这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另一个人的。 “脱离巢的鸟,宇宙之大,无奇不有,叛逆的又不止我一个。” “等他醒了带他到工作间找我,难得有一个造翼者的样本,我要去研究一下。” 云谏带着那部手机,不客气地薅了一把被扔到地上的男人背后羽翼上的羽毛,转身进了工作间。 伊索看着趴在地上昏过去的男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最后它还是接受了这个任务,“好吧好吧,我已经习惯了。留下一个检测程序,我该去维修一下被撞的地方。” …… 混沌之中的头脑越来越清醒,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我这是在哪?” 哦,不对,准确地来说,现在的他是脸朝地趴在地板上,他看到的不是什么天花板,而是地板。 “嘶——疼疼疼。” 男人有些狼狈地撑着手从地上爬起来,背后的羽翼扑棱了几下,跟假的一样。 “哦,你醒了。” 一听就能听出并非人类,而是合成的声音响了起来,男人顺着声音看了过去,一个浮在半空的小机器人。 “这里是?” “就是那个因为你驾驶飞船不当,导致无妄之灾,被你撞了的飞船。” 得到回答,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十分清爽的笑容,“啊,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回答得十分自然没有半点尴尬,而不是就好像他不是开了飞船撞了别人飞船的那个人一样。 伊索:嗯?造翼者是这种性格吗?怎么感觉好像和听说的不太一样了。 “谢谢你们救了我,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或者补偿的话,请尽管说好了,我绝对不会推辞的!” 男人一脸真诚,完全没有作假的迹象。 “补偿什么的倒是无所谓了。毕竟我们的飞船也没受到什么太严重的损伤,倒是你,嗯,跟我来吧,有人想见你。如果真要讨论的话,你还是和他说好了。” 悬浮在半空中的小机器人带着男人来到了工作间前,用机械臂按响了门旁边的门铃。 “云谏他已经醒了,我给你带过来了。” 门应声打开,伊索看着男人,“好了,你直接进去就行,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目送小机器人飞走,被留在原地的男人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这个发展总感觉很有即视感,电影里应该都是这么拍的吧?接下来等待的我会是什么呢?嗯,想象不出来。” “总之先进去好了,既然救了我,那应该就是好人了。恩恩,没错。”男人自信地点了点头,走进了门内。 身后的门自动关闭。 不远处传来了清冷的声音,“别在那里废话了,赶紧给我过来。不管是作为造翼者,佣兵还是巡海游侠,你都有些太懈怠了。” 男人眨了眨眼睛,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走了过去。 在看到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时,男人忍不住发出了哇哦的声音。 “别在那儿瞎站着了,过来,手伸出来衣服撩上去,让我抽一管血。” 青年手中拿着抽血针管,转了过来。 “哦,好。” 男人乖巧地走了过去,把衣服袖子撸上去,露出了一截手臂。 说是男人,其实也不是很准确,无论是样貌还是身上的气质,都更像是校园里的大学生,带着一股有些微妙的清澈的愚蠢。 可手上的茧子和手臂皮肤下的那层肌肉,以及对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的站姿,都在说明他绝对不是一个学生。 娴熟的战斗人员和开朗的大学生两种气质融合得相当好。 男人看着青年面无表情地把针管扎到自己手臂上,抽了一管血,忍不住开口道:“就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吧,那个机械生命的主人,你好啊,我是北辰。” 就当男人要继续说话的时候,青年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从桌子上抓了什么,然后一把塞进了他的嘴里。 “安静。” 北辰嚼了嚼嘴里的东西,酸酸甜甜的果汁味。 “水果软糖?” 将充满了一管血的针管收好,云谏才看向眼前的造翼者。 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深紫色的短发,额前的发丝却是白色的挑染,当然也可能不是挑染,而是头发本身就是这个颜色,发丝间的耳羽则是浅色系。 穿着一身干练的衣服,翅膀收在身后,看上去有些委屈。 “不管是什么,能让你安静下来就行,现在我们也该谈一谈正事了。比如说你的身份,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青年抬起手举着北辰的手机,“来讲讲你的故事吧,加入了巡海游侠的造翼者。希望你的故事不会让我太无聊。” 看到云谏手中的手机,北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衣服的兜,果不其然,他的手机没有了。 “嗯,你这话说得好像如果我的故事不能让你满意,你就会直接把我扔出飞船外,让我变成太空垃圾。” 云谏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事实上如果不是这部手机内的信息,我确实会直接把你扔到飞船外,让你当太空垃圾,所以感到庆幸吧,小鸟。” 北辰打量了一下青年的神色,伸手摸着下巴,“嗯,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应该也是鸟类。而且比起我,你才更像小鸟吧。”不过他大概意识到了现在的自己正在别人的地盘,所以说话的声音也逐渐缩小。 在云谏平静目光的注视下,北辰把自己的身份和遭遇完完整整地讲了出来。 失去了故乡的造翼者,流落于星海之间,作为佣兵或者星际海盗。而身为卫天种的北辰却有些不同。 就像巡猎的仙舟会有信奉药师的药王秘传一样,北辰同样也是造翼者中叛逆的一员。 他对故土的覆灭其实并没有什么看法,但他很喜欢巡猎的真谛。 尤其是在得知巡海游侠这一同样信仰巡猎岚的团体之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想当巡海游侠,想和那些来往于星海之间,为了公义与正义、底线奋斗的巡海游侠一样,他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怀抱着这种想法,他脱离了族群。独自一人往来于星海之间,丰饶孽物的恶名响彻寰宇而已经沦落为佣兵和星际海盗的造翼者名声也没有多好听,但北辰始终相信,追求公义、正义的精神是不会埋没的。 在他独自进行旅途的第二十八年,他遇到了真正的巡海游侠。而在得知他的故事与他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之后,他被巡海游侠所接纳,从此他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巡海游侠。 这便是北辰,一个造翼者巡海游侠的故事。《 》 90-100 第91章 091. 星海线-21 介于北辰运势不佳, 两艘相撞的飞船,云谏他们的那艘没有什么问题,反而是北辰的飞船撞到了要紧的地方, 虽然不至于让飞船变成太空垃圾,但是要维修也要花上不少时间。 一般来说, 如果出现这种状况, 北辰会果断选择打电话,叫救援人员帮他把飞船带回去, 但是这次显然比较例外。 云谏抱着手臂,站在操作台前,微微抬头看着屏幕。 “如何?我记得飞船上还放着一些备用零件, 应该也能派上用场。” 北辰从门口探出头来,“那个,你们来帮我维修飞船, 我确实很高兴啦,就是有个问题。” “嗯?” 长发的青年侧过头, “问题?” 北辰沉默了一下, “我看了下,飞船外壁好像被什么东西切开了,切口怪整齐的。” “哦,你说这个。”云谏轻描淡写地说了起来, “为了把你带回飞船上, 就开了个门。怎么了?” 翼人青年摇了摇头,“倒是也没什么, 就是想问问,这也算在维修费里吗?” 听到北辰的话,云谏的神色微动, “哦?你倒是很自然。怎么?经历过很多次这种情况?” 他们还没提什么维修费,救援费,赔偿费,北辰反而率先提起来了。 北辰耸了耸肩膀,“还好吧,哎,你也知道我是造翼者,也是巡海游侠,你别看这飞船看上去新,其实它确实很新,毕竟对我来说飞船、飞行器纯属于消耗品。因为我的身份,追着我打的家伙不少。好不容易脱离追击,飞船也变得破破烂烂的,打电话叫人过来也是要花钱的,我早就习惯了。” 造翼者青年侃侃而谈,显然在这方面十分有心得。 相应的,是心情十分微妙的云谏和伊索。 伊索:坏了,这小子不会是个霉逼吧?要不要把他赶出去,我怕连累我们。 云谏:话可真多。 尽管心里这么想,但云谏的脸上却始终都是平静的表情,“原来如此,费用先不提,先听听伊索这么说的吧。” 在这方面,伊索可是专家。 “经检测,除了外部需要进行修补,还要进行如下维修。” 随着伊索的话,屏幕上刷刷地列出了一个单子。 毛病从大到小,最上面的是最紧急的,小的有诸如水管堵了这样的小事。 北辰看着那张维修清单,陷入了可耻的沉默。 “怎么了?” 云谏歪了下头,似乎并不明白北辰为什么没有说话。 面对云谏的疑问,北辰十分诚恳地说道:“我觉得要不我还是直接换艘新的吧。” 云谏耸了耸肩膀,“无所谓,毕竟这是你的飞船。” 最后他们三个合计了一下,决定暂时一起行动,而北辰的飞船,则由云谏他们接手,就当备用资源了。 伊索特意换了个大的机器人身体,就为了进行维修,谁知道北辰在看到那张维修清单后竟然果断放弃。 “你也太浪费了,要我说,破损程度还不到百分之五十,也不至于直接不要了啊。” 伊索嘟嘟囔囔,而后忽然惊醒一般,“不对啊,一艘飞船可不便宜,你还说自己经常换飞船。”伊索狐疑的打量着北辰,“你小子这么有钱?” 北辰眨了眨眼,挠了挠头,然后露出了一个清爽的笑,“嗯,还好啦,每当我飞船有些撑不住的时候,就有新的飞船送上来,有时候还能拿到不少好东西,时间一长,就这么攒下来了。” 伊索:? “更可疑了。”如果伊索有眉毛,那此时的它一定皱紧了眉头。 “新的飞船送上门,好东西……怪了,这说辞怎么那么有即视感……” 正当伊索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云谏面无表情地说道:“把公司的通缉名单调出来。” “对哦!你这话说得!你这不是劫船嘛?!说得那么好听!”伊索的眼睛猛地睁大。 翼人青年摊开手,“它都飞到我脸上了,我总不好真的变成太空垃圾。” 伊索调出了星际和平公司的通缉名单,果然找到了相关的消息。 不过—— 伊索拧眉,伊索疑惑,伊索震惊。 “这是拍了个啥玩意啊?!” 通缉令上一般会放着被通缉的人的照片,毕竟要通缉,总得让别人知道被通缉的人长啥样,才好进行剩下的步骤。 但是北辰的通缉令显然别具一格。 伊索翻遍相关的照片,每张,注意是每一张照片都是糊的。 只有一道又白又黑的影子,十分抽象。 对此,伊索评价道:“这样的照片还不如没有。” 云谏看着那些糊了吧唧的照片倒是没觉得意外,“果然,造翼者的飞行速度很快啊。不过,只有速度还不够,你明显在避免自己的正面进入镜头。” 他抬手指了指其中的几张照片,“这三张是背面,这两张是侧背面,这几张更是直接用翅膀挡住了。” 雪发的青年眼睛落到了通缉令的金额上,“嗯,四十三亿。” 伊索也注意到了这个金额,有些意外,“没想到你还挺值钱的。” “恐怕除了他对公司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还有他的身份问题。”云谏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造翼者、巡海游侠,这两个身份合在一起的价值可比想象的要高。而且,难保没有人打其他的主意。” 说到这里,青年身上的气息更加冷淡,“造翼者可是丰饶眷属,与仙舟人一样,血脉中天然蕴含着丰饶的力量与奥秘。” 屏幕冰冷的荧光映在青年那张精致却冷淡的脸上,“贪婪的鬣狗。” 北辰沉吟了片刻,“虽然之前我就感觉到了一点,不过,恕我直言,云谏你是仙舟人吗?” “嗯,我是。” 云谏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果然不是我的错觉,从见到你开始,你就给我一种十分亲近,十分熟悉的感觉。”北辰打量着比他要矮一些的青年,如果不是怕被嫌弃,他大概会围着云谏转几圈。 “说到仙舟我就想起来了,你给我的感觉很像巢啊!” 那种让人没有任何理由感到亲近、喜悦、平静、生机的力量,和造翼者们位于穹桑最顶端的,羽皇所在的天青石圣巢无比接近。 虽然穹桑已经覆灭,但那种感觉是刻在灵魂之中的,所以即便没有亲眼见过,北辰还是辨认了出来。 “我也遇到过其他仙舟人,但给我的感觉和你不一样。” 北辰摸着下巴,盯着云谏若有所思起来。 关于北辰说的,云谏自然晓得是为什么,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古树的种子,更接近古树和建木。 只是他没想到北辰的感官竟然这么敏锐,要知道这种事情可是相当难察觉的。 “你的感觉倒是敏锐。” 云谏没有要给北辰解释的意思,再怎么说,他们也不过是刚认识没多久,还没到可以谈论这种事情的地步。 北辰伸了个懒腰,“不过,咱们的相遇也还真是戏剧性。”他摸着自己的短发,背后的翅膀也不由自主地张开,抖了抖。 “造翼者巡海游侠,和信仰丰饶的仙舟人。这就是安说的戏剧性吗。”北辰忍不住这么感慨起来。 连他身上的气息都能察觉到,那么自然也能察觉到他信仰丰饶。 云谏并不打算掩饰什么,他垂着手,“既然你要暂时跟我们一起行动,总归是要和我们相处一段时间的,伊索会帮你收拾一个房间出来,当然如果你要在休息区的地板上打地铺也无所谓。”他朝一边抬了抬下巴,“过去吧。” 悬浮在半空的小机器人朝翼人青年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跟自己来。 没有任何怨言的北辰乖乖地跟了上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云谏才坐到了椅子上,胳膊拄在操作台的台面上,手托着脸颊。 细长的睫毛遮住眼睛中的神色,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与波动,“感觉如何?” 伊索的声音响了起来,“有点可疑。我们刚谈到巡海游侠,就有巡海游侠送上门来,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是啊,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巧合。不是命中注定,就是有什么暗中谋划。威胁性呢?” 他们是特意把北辰支走的,不过做得不算天衣无缝,作为巡海游侠的北辰大概是能够察觉出来他们有单独的话要谈,他这个外人不适合在场。 就算察觉不出来也无所谓,那更好。 只是从北辰看上去爽朗没什么心机,却格外敏锐地表现来看,大概很难。 最难对付的人便是这种对自己的危险心知肚明,要做出无害样子的家伙。 云谏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但也会避免和这类人打交道,无他,单纯费脑子。 “威胁判定等级中。” 不同于伊索以往的轻快的语调,这次显得非常正式。直到这种时候,人们才会恍然,伊索是数据生命,是具有极高算力的智能生命。 “中吗,还能应付得过来。”云谏低头沉吟。 伊索的语调再次变了回来,“这样的判断是基于造翼者这一种族给出的结论,不过嘛,我的看法是他对咱们,至少对云谏你还挺友善的。一个造翼者巡海游侠,很难得哎。而且,你不是说比起假面愚者,你更愿意和巡海游侠合作吗?” 不管是造翼者的内部联络手段,还是巡海游侠的身份,都能提供给他们很大便利,尤其是在寻找丰饶孽物上。 云谏抬起头,银白色双眸中映出了屏幕的冷色,“我确实是这么说的,但是只怕是谁把他特意送过来的。” 知道这件事,能够做到这种地步,恐怕只有那位了吧。 云谏在心里叹了口气。 欢愉星神阿哈。 “虽然在星海中航行无拘无束,即使出现在同一个星系内,航行在同一条星轨上,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是,我们的目的地可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没有天灾亦没有人祸。而总是奔赴在抗争中的巡海游侠又为什么会出现呢?” 寰宇之中,谁不知道巡海游侠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北辰的出现实在是太突兀了,把可疑写在了身上。 云谏轻轻地摇了摇头,“算了,我们总会知道答案的。”这里可不是罗浮,他总有办法从别人的嘴里掏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 “我回工作间了。” 青年放下手,撑着台子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 自动感应门打开,云谏对着身后摆了摆手,“该怎么做你比我更清楚,交给你处理了。除非必要,我是不会出面的。晚饭放我门口就行。” 说完,他踏出门,离开了。 过于潇洒,让伊索怀疑云谏是觉得这种事很无聊,还不如在房间里做研究,所以才把事情全部扔给它。 第92章 092. 星海线-22 不管北辰的出现是如何令云谏怀疑, 但他至少能够确定一点,那就是对方确实对他们毫无敌意。甚至因为他身上的特质与秘密而森*晚*整*理感到亲近。 作为一个造翼者巡海游侠,北辰肯定不会和看上去那样毫无戒备之心, 轻易相信他人,只能说这样的发展相当戏剧性。 第二天。 北辰从床上醒过来, 看到陌生的天花板之后, 他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飞船上了。 这一觉他睡得实在过于舒服,让他误以为自己回到了族群的巢中。 这种体验, 他许多年都未曾有过了。 正如伊索和云谏讨论的那样,北辰并不是个真的傻白甜,就算抛去造翼者和巡海游侠这两个身份, 只当他是一个旅人,自己一个人遨游星海,一个人在陌生的星球上行走, 用双脚丈量大地,他去过各式各样的地方, 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体验过许许多多不同的生活。 他的警惕性一直都在,即便是在自己的飞船上休息,他也会保持着底线般的警惕,但凡有风吹草动就会醒来。 但是, 在这里, 在一架陌生的飞船上,他竟然如此安心地睡了过去, 着实很难让人想象。 这个念头只在翼人青年的脑袋里转了两圈就被扔到了一边。 毕竟是‘巢’,就算不是‘巢’也是类似的什么,会让他觉得亲近, 感到安心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北辰点了点头,只用了不到两秒的时间就说服了自己。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身上的肌肉略微绷紧,展示出一种属于战士的危险来,身后的翅膀完全舒展开,虽然不足以用遮天蔽日来形容,但还是会让人意识到,这是一双很宽大的翅膀。 类似鹰隼这种猛禽。 抬头看了看时间,不算早,上午九点。 深紫色头发的青年先是进了盥洗室梳洗,而后站在镜子面前,先拿着梳子把自己深紫色白色挑染的短发梳顺,而后动作轻柔小心地打理着自己浅白色的耳羽。 藏在深紫发丝间的耳羽不比背后的翅膀,给人以温和、文雅、精致的感觉,像是某种装饰物。 但是造翼者青年却知道,耳羽有多么重要。 耳羽的羽毛不同于双翼上的飞羽,多是更为柔软的细小羽毛。 打理完耳羽之后,北辰坐到了床上,一只翅膀张开,他要开始打理自己背部的羽翼了。 造翼者的生理结构更接近鸟类,因此天性上也更接近鸟类。 羽翼最外侧的飞羽倒是无所谓,但越靠近根部,羽毛越软越细腻,也越敏感。 将需要换掉的羽毛清理下来,有些羽毛甚至已经出现了要脱落的情况,这是一种自然现象,无须担忧。 造翼者也有换羽期,不过相对鸟类来说不算频繁,而且对于造翼者来说,梳理羽毛这种行为有助于他们打发时间,理清思绪,有益于身心健康。 就算是离开族群多年,北辰依旧认为自己是一只爱干净,十分帅气漂亮的鸟。 毕竟整齐、干净、漂亮的羽毛更是在彰显他们强大的力量。 就算是当巡海游侠,北辰也从来没吝啬过对自身羽翼、羽毛的护理。 让人心情愉快地梳理羽毛行为一直持续到中午。 从自己现在所在的房间里出门来到休息区,北辰看到了正在往桌子上端饭的机器人。他连忙上前,“我来帮你吧。” 伊索需要端的东西不多,北辰接手之后它更是只需要端一杯果汁给北辰。 “中午好,看来你休息得还不错。这个果汁给你,是我新研究出来的配方,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哦,饭菜也是,云谏是仙舟人,所以我一般会选择仙舟的菜谱。如果你有喜欢的食物或者菜谱,可以告诉我。” 北辰打量着杯子里的果汁,红橙黄粉四个颜色和谐无比,他端起来尝了一口,双眼一亮,又喝了一口。 “好喝,我喜欢。”他放下果汁,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饭菜,忍不住称赞道:“你可真厉害。有你这样的旅伴在,我都能想到之后过得有多惬意了。” 翼族青年的夸赞实在诚恳,看得出来他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伊索对他的好感往上升了一些,“这没什么,如果你想,可以和我预定今晚的菜单。” 北辰尝了一口伊索做的饭菜,对着伊索伸出了大拇指。 一个宇宙通用的,用来表示称赞的手势。 放下餐具,北辰往四周瞧了瞧,没有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饭,也是一人的分量。 北辰忍不住开口:“伙计,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在得到伊索肯定的答复后,他才继续说道:“呃,已经是这个时候了,不去叫他吃饭吗?我是说……” 伊索明白他的意思,只是—— “不是我不想叫他,只是他现在大概根本空不出时间来吃饭。”伊索叹了口气,“昨天晚上我放在他工作间门口的饭,他今天凌晨才吃,要不是我发了个消息提醒他,估计他压根都忘了吃饭这件事了。” 说到这里,伊索的声音变得有些悲愤起来,“最重要的是,他的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是在告诉我,有没有我给他做饭都是一样的!可恶!” 机器人的情绪猛地高涨起来,已经把翼人青年扔到了一边,它握紧拳头,“都说要俘获一个人的心就要先俘获他的胃,我就不信了,我俘获不了他的胃!我这就去研究食谱!” 说罢,机器人一溜烟地跑进了厨房,徒留北辰一个人在饭桌前目瞪口呆。 北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时之间,脑袋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还是认清了现实,低头开始享用起自己的午餐来。 算了,他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无辜人士,还是闭上嘴吃饭吧。 别说,伊索这个机械生命虽然无法食用人类食物,可在做饭这件事情上天赋却相当之高,就北辰的看法,厨艺大概不输宇宙间一些出名的厨师。 关于机械生命到底算不算真正的生命这件事,北辰并没有什么看法,虽然有很多人对此争论不休,但北辰觉得这是个无聊的问题。 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接触到的,感知到的,他更愿意相信真实。 就伊索表现出来的样子看,毫无疑问,机械生命与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可能比人类的情感还要丰富些。 要北辰说,那些为此争论或者不管因为什么而对此争论不休的家伙,就是无聊。 无聊、无能、无趣。 人家机械生命怎么样,关他们什么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怀着尊敬、感恩、称赞的心态将伊索做的饭菜享用得一干二净,北辰慢吞吞地喝着果汁。 和那个名为云谏的青年塞进他嘴里的水果软糖很像,浓郁的水果味。 酸甜可口,清爽却不腻人,里面还有果肉,让人有点欲罢不能。 将一杯混合果汁喝完,翼人青年把餐具收拾好,端着它们送到了厨房。 在厨房研究食谱的机器人看到他也不意外,“你吃完了,餐具放到那边的洗碗机里吧,全自动,不需要任何多余操作。” 北辰收好自己的翅膀,虽然造翼者翅膀上的羽毛不会那么容易脱落,但介于这是在厨房里,而厨师本人也在,他觉得自己还是小心谨慎点没错。 按下洗碗机的启动键,北辰抬起头打量着厨房,比想象中要更干净整洁,各种厨具调料也很齐全。 北辰摸着下巴,“应该不是我的错觉,你们飞船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更大些啊。” 伊索点了点头,“是的,你感觉出来了啊。” “这种程度,感觉不出来才奇怪吧。”伊索挠了挠头发,“嗯,让我想想,这应该就是仙舟的那个洞天技术吧?内部空间比外部看上去更大,算是仙舟独有的技术,我行走在寰宇那么多年,也听说过。不过,可惜,我还没去过仙舟呢。” 说到这里,北辰的表情变得有些不甘心,“我这辈子大概都到访不了仙舟了,我倒也知道我的身份有些太敏感了,虽然我自己没这个想法,但其他人又不是我,肯定会闹出很多乱子,可是果然还是很不甘心啊。” 北辰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咬牙切齿又像是自豪骄傲。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额前那一小片白色挑染的发丝,发丝间的耳羽轻轻颤动,嘟囔了起来,“我当然肯定也不想成为造翼者啦,丰饶孽物什么的,但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是我的确很喜欢我的耳羽,我的翅膀,还有这撮挑染。我敢保证,就算在其他造翼者里,我也是最帅最好看的那个!” 伊索没想到,北辰竟然是这种性格,明明从外表上看是个清爽的池面,结果话竟然这么多。 它还没说什么呢,结果北辰倒好,噼里啪啦嘀哩咕噜全说出来了,这显得在心里警惕的他们有点呆哎。 伊索觉得一言难尽,心情有些微妙。 在和云谏的相处中,云谏的性格注定他不会在兴趣以外的地方开口说太多的话,安静过了头,因此两人中,伊索才是话多的那个。 此刻,伊索竟然微妙地和云谏产生了共鸣。 和自己相处的时候,云谏原来是这种感觉吗?它的话不会也那么多吧?不对,不管怎么说,它自认为比不过北辰。 只是,北辰说得实在真情实感,而且压根没给伊索打断的机会。 作为一个贴心的数据生命,伊索决定承受起一切。 伊索:我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 第93章 093. 星海线-23 北辰在看到云谏是在第五天的深夜。 在云谏没露面的这几天, 北辰已经摸清楚了飞船上的各个区域。这里他要再重述一遍,仙舟的洞天技术真好用。 各种功能区域划分得恰当好处,甚至他还看到了伊索开辟出来的菜园子。 不得不说, 生活质量真的提升了一大截。 当然,北辰也考虑到了云谏的身份。 绝大多数的文明都依托他们所在的星球, 但仙舟是为数不多并不依托星球的文明之一、所以, 云谏作为一个仙舟人,显然更能够适应这种在宇宙航行的生活, 并且把飞船改造得更宜居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在得知云谏对衣食住行的需求非常低,飞船的改造绝大部分都是由伊索进行的时候, 北辰沉默了。 也是他想当然了。 迅速宽慰了自己的北辰也从伊索那里知道关于他们的事情,也对伊索,甚至是云谏有了更多的了解。 但因为涉及一些个人隐私, 伊索在和北辰说云谏的时候只是说了一些普通的事情,诸如云谏来自仙舟罗浮, 算是个科研人员和医师之类的。 很多的东西伊索都没告诉北辰。 北辰也从伊索的话中大概拼凑出了云谏的性格。 就如同北辰最开始对云谏的印象, 他认为云谏也是鸟类,当然不是鹰隼这种猛禽,而是仙鹤这种自带滤镜和故事氛围的这种。 总而言之,和他不是一个风格。 花了不到一天时间就已经完全适应了在别人的飞船上生活的北辰在深夜溜达出来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当然不是什么电影里的窃取机密、抢夺飞船控制权这种刺激俗套但观众爱看的动作片情节, 而是因为他想喝果汁了! 没错! 北辰是造翼者,独自在宇宙间航行了二十八年, 后来又成为了巡海游侠,不管怎么说都已经是长生种里的成年人了,但这并不妨碍他喜欢伊索做的果汁。 颜色好看, 酸酸甜甜还有果肉,冰冰凉凉的混合果汁谁不喜欢呢?! 更何况,伊索还会用不同的配方,做出不一样的饮料来。 光是颜值就已经足够戳中北辰的喜好了,更别说味道还好。 鸟类爱美是天性。 在这种方面,他们甚至非常有纯美的真谛。 什么男装女装,性别不是问题,好看才是最重要的!鸟儿华美的羽毛可是他们的荣耀,他们的冠冕! 作为有百岁之多的成年人士北辰可不觉得自己新培养出的爱好小孩子气,他刚到休息区,准备经过休息区去对面的厨房,就看到了沙发上姿态优雅,腰背挺直的雪发青年。 “呃,晚上好?” 北辰有些迟疑地打着招呼。 听到声音,青年转过头来,在有些昏暗的环境里,那双银白的眼眸宛如夜晚反射着光的白雪,他轻轻颔首:“晚上好,看来你已经习惯船上的生活了。” 态度坦然,神色平静,像是月光又或是一捧雪,带着出尘缥缈的气质,甚至很难让人相信他是真实存在的。 北辰仍然记得族群。 负责统治族群的是作为战士的卫天种,他们强大、凛然、傲慢,压迫也统治着下面的阶级,他们是美的,但他们的美是刺骨的、锋利的,带着力量与威慑力。带着力量的美是震慑人心的。 而后是作为学者与书记的啼颂种,就像是歌唱秩序的唱诗班,啼颂种也在歌唱赞颂,但他们不具备卫天种那般强大的武力,所以他们擅长的事情更加文雅。他们当然也是美的,他们的美柔和、高雅,不带有侵略性,甚至有一些圣洁。 但云谏让北辰想到的既不是卫天种,也不是啼颂种,而是位于穹桑顶端天青石圣巢的主人,造翼者的羽皇。 那个他未曾亲眼见过,只得从其他造翼者口中、历史记录中知晓的羽皇。 “在想什么?” 青年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北辰对上了一双银白的眼睛。 “你让我有些……” 北辰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云谏给他的感觉,难道要他直接说,你现在给我的感觉,让我想起了羽民们的羽皇吗? 他会不会被认为是在挑衅,然后被扔出飞船当太空垃圾啊? 云谏看着再次骤然陷入沉默的造翼者青年没说话,只是站了起来。 捕捉到了他的动作,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方法和心态,北辰乖乖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云谏带着北辰穿过休息区,来到了厨房的区域,取出了冰镇好的饮料。 伊索这次用的是新配方,漂亮梦幻的蓝紫色,白色的云雾在其中缭绕,给人的感觉更像是迷幻美好的梦,仿佛喝下它就会带人进入梦中,进行一场有趣的冒险。 拿出两个杯子,给自己和翼人青年都倒了一杯。 云谏将壶放到一边,把其中一杯推向北辰,“尝尝吧。伊索和我说,你很喜欢它做的饮料,我想你大概是为此而来。” “谢谢。” 北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很新鲜,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喝。 明明没有翼人青年高,但从两人的姿态来看,云谏显得格外出挑,给人一种从气势上压制了翼人青年的感觉。 “伊索说你很活泼,话也很多,你们很合拍。不过,比起刚见面的时候,你在我面前安静了很多。我让你感到压力了?” 相比起云谏冷静平和的态度,北辰就显得有些难熬多了。 握着手中的杯子,有些凉,但是能够缓解他的头脑和心情。 所以,北辰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 简直就像是在借酒壮胆一样。 翼人青年放下手中的杯子,乖巧地回答道:“是的,有点吧。”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挠了挠头,“怎么说呢,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和刚见面时候不太一样。”深紫色短发的青年拧着眉,“你让我想起了羽皇。” 仙舟人,准确地来说是罗浮人,自然知道关于建木、穹桑的事情,位于穹桑顶端天青石圣巢的主人,哺育羽民的羽皇,云谏自然清楚,人们大多认为羽皇是丰饶令使。 雪发青年的眉眼柔和,至少没有什么攻击性,“你高看我了。” 他既非命途行者,更不是令使,不过是个脑子还算好用的普通人,怎么能和造翼者的羽皇比呢? 北辰小心地打量着云谏的神色,最后不得不气馁地承认,他没办法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任何不对来。 情绪管理的过于优秀了。 北辰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道。 不过,那种微妙的不适感又是什么呢? 北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决定不难为自己,把这个问题扔到了一边。他又不是真的傻子,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只是感觉而已,再说我也没真的见过羽皇。”北辰眨了眨眼睛,“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既然你出来了,那你的研究应该暂时告一段落了?不去休息吗?还是我打扰到你了?” 无论是作为造翼者还是作为巡海游侠,北辰接触的研究人员都不算多,虽然不讨厌学习和知识,但北辰始终认为自己也就在正常水准之内,还不至于到研究员这种地步。 云谏:“嗯,暂时结束了,现在就在休息中,做出来了一个还算有趣的小东西。” 发觉云谏的态度出乎意料地柔和,北辰的胆子再次大了起来,“小东西?伊索说你是科研人员和医师,嗯,你会介意和我说说你的研究方向吗?” 闻言,云谏挑了挑眉。 “哦?你们聊过我?” 北辰点了点头,“嗯,本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的,毕竟我好歹也是自己一个人在星海航行,不过很显然,伊索不需要,它可比我专业多了。”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膀。 倒不觉得气馁,毕竟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 云谏笑了下,“我当然不介意。在这方面,伊索确实更专业。就如同它说的,我姑且算是研究人员和医师,我的研究范围是生物、医疗,还有一些比较小众的方面。” “小众的方面?” 北辰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比起生物、医疗这种相对来说比较常见的研究范围,他对小众这个词语更感兴趣些。 看得出来,北辰的胆子确实变大了。 云谏喝了一口杯子里饮料,“嗯,不如说医疗其实是顺带的,并非我的主要研究范围。” 面容精致的青年神色平静,“我的主要研究范围是毒理、生物。” 伊索介绍云谏,说的是生物、医疗,生物排在前面,医疗在后面,放在一起给人树立的形象就是一个钻研生物与医术的医师,这很正常。毕竟一个医生的研究范围里会涉及生物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云谏在介绍自己的时候,毒理在前面,生物在后面。 这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医疗确实只是顺带的,事情总是有两面性的,就像人们看到的大部分都是生,只有很少的人会看到死,但生死本就是一体的。 医与毒,前者受人尊敬,后者让人恐惧,但实际上,云谏认为它们并无区别。 这世上救助他人的人已经很多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的爱好并非掠夺生命,但是对延续生命的兴趣也不大。 做个异类没什么不好。 他研究毒只是因为感兴趣,他更愿意看到人们看不见或者不愿意看见的那一面。 第94章 094. 星海线-24 一次偶然的深夜谈话并不会影响到云谏本人什么。 至于谈话的另一方是什么感受, 那就不在云谏的关心之中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航行都很顺利。 北辰站在飞船的窗户旁,看向了他们即将抵达的星球。 普普通通, 看上去没什么奇特的地方,虽然不知道云谏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但北辰还是问了一句:“需要我和你一起吗?” 虽然北辰他是机缘巧合下才上了飞船, 和他们一起走了,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帮上什么忙, 比如给云谏当个护卫这种。 雪发的青年依旧穿着那身民族风的服饰,只见他对着翼人青年摇了摇头,发丝上银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不用了,你可以随意地逛逛,我要去处理点私事。处理完, 我会回去的。” 说完,云谏走出了打开的舱门, 从背影看去, 发辫的雪色藏在宛如蝴蝶鳞翅般的衣衫间,好像随时会化作蝶群飞走,又或者如同云雾般消失。 北辰摇了摇头,眨了眨眼睛, 好像这样的动作能够保证他的清醒一样。 伊索问道:“所以, 你要下去吗?” 对于这个问题,北辰欣然点头, “当然了,自从成为巡海游侠后,我好像也挺久没有放松过了, 不是赶去哪个星系,就是飞去哪个星球。这么说的话,感觉还挺怀念的呢,我也下去走走好啦,伙计你呢?” 伊索思考了一下,“我就先算了,准备整理一下飞船内部的东西,然后再打扫一下飞船,你们都离开也方便我打扫了。” “不需要我帮忙?”北辰向伊索确认道。 “当然。”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北辰点了点头,只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和打扮,然后也下了飞船。 …… 遵循着幼时的记忆,云谏穿过集市,来到了一间屋子前。 门边的树还如从前那般,高大茂盛,绿色的枝叶像是一层遮蔽的小棚,阻挡了大部分的光线,阴影落了下来,叫人只感到阴凉。 云谏还记得这棵树,是云饷为了庆祝他们入住新家特意栽种的,从小树苗开始长成了一棵大树。 他移动视线,来到了门前。 这颗星球很普通,很平凡,既有比较繁华的城区,也有比较安静的郊区。他们住的房子,就在郊区,但是距离城区并不远,而且,还会有定时的集市可以逛。 很有趣。 记忆中的那些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美好色彩。 就算房子如今闲置下来,却依然完整,云谏也不清楚为什么父母要留下居住过的房子,是为了回忆?又或者,是为了今天? 钥匙当然没有,不过要进去也不需要钥匙。 云饷可是罗浮工造司的工匠,布置一些防护阵法什么的也在他的职业范围内,而那些阵法里自然也有辨认来者的。 根本没花什么力气,就成功走进了大门里。 云饷与柳玉的身份不算太普通,尤其是作为商会当家的柳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呢?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美,这才符合一般人对她的印象,毕竟她对外也是一直如此表现的。 但在这颗普通的星球上,他们就变成了这芸芸众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夫妻了。 屋子不用太大,里面的摆设也不需要多么豪华,就算居住在里面的人已经离开多年,但仍然保留了许多生活的气息,让人能够从中窥见平凡又温暖的日常。 云谏从小就与同龄孩子不同,这种异常自他诞生起就已经有所表现。 比如记忆。 云谏依然保留着小时候的记忆,并没有如同寻常人那般,在逐渐长大之后,就忘记了小时候的事情。 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靠近放置杂物的那间小屋旁边有一株茉莉,枝叶同样茂盛。 柳玉很喜欢这种香气四溢的花朵,到了月份,一场雨后,从睡梦中睁开眼,在清晨忽然发现深绿的叶子间开出了洁白的花。 雨后的气息与茉莉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洁白的花瓣与深绿树叶上还有着水珠。 那个时候,柳玉就会从枝头轻轻摘下两朵,放到他房间的木质矮柜上。 睡梦中的他在隐约的茉莉香气中醒过来。 云谏记得那棵树,记得那些放在矮柜上的花,记得茉莉的香气。 那是一段美好、温暖、幸福的时光,是他探索这个世界的开始。 正对着院子的门,是主屋。 与小时黑发黑瞳已经全然不同的雪发青年沉默了一瞬,而后抬脚踏上了只有三级的台阶。 推开门,走了进去。 人的离去让屋内不可避免地落了灰尘,但云谏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旧日的时光在这里凝固。 他这也算是重回故地了。 云谏在心里自嘲了一下,走到了左侧的房间中,这是他的房间。 幼时的云谏表现出了惊人的异常特质,其中就包括极度的安静,他还记得云饷还曾为这事调侃过,说差一点就以为云谏有什么先天性心理疾病了。 过于年幼的孩子不吵不闹,不哭不笑,乌色的发丝与眼睛深沉无比,好似能把所有光都吸入。 只是偶尔会对父母的话作出反应,比如拉一拉父母的衣角或者手,传达自己的想法。 过分乖巧,也过分惹人怜爱。 这样的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尊重,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房间。根据云饷与柳玉的说法,他们从来没担心过云谏和他们分开睡会不顺利。 反而希望云谏能和他们多待些时间。 毫无疑问,被云谏拒绝了。 属于云谏的房间里除了家具,再没有别的什么,因此他也没有走进去,只是开了门,靠在门上,思考、回忆着一些事情。 有什么东西似乎正要浮出水面——是他的记忆。 云谏站直身体,把门关上,而后走向了右边的屋子。 这是云饷和柳玉的房间。 窗户被分成了一格又一格,占据了半面墙,可以透过窗户看到院子里的一切,也可以轻而易举看到外面的天空。 “我记得应该在这里。” 云谏自言自语道。 他并没有在屋子里转起来,重温曾经的时光,毕竟他有些正事要做,回忆也可以是正事做完之后,他有大把的时间回顾曾经的时光。 青年的眼睛落到了地上,而后在地毯下找到了一道向下的小门。 那道门真的很小,大概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云谏其实对这道门下面的地方没什么印象,因为他从来没有踏足过那里,只是偶尔见过云饷掀开门,扶着墙壁,往下去。 当然,这门下面的房间也不怎么神秘。 事实上,这个星球上很多这样的建筑都有这种地方,其实院子里也有。 算是一个房子里面的地窖。 院子里的地窖会在冬天的时候放上一些蔬菜或者别的什么食物。 内屋子内的地窖里放着什么,云谏不知道。 他既不知道里面通常应该放什么,也不知道云饷在里面放了什么,不过有一件事情他知道,那就是云饷放置在里面的东西和通常放置的东西并不是同一种。 可活动的木门有点破烂,好在上面有一张地毯。 云谏掀开地毯,打开了木门,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下面太暗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地下的缘故,明明应该没有多深的下方却有些深不见底,过于黑暗的意思。 云谏拿出了提灯。 仙舟样式,虽然小巧却颇有些巧思在其中。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点下方,有些陡峭的、通向下方的楼梯没做什么安保措施,依然十分狭窄,动作一大,就可能从楼梯上掉下去。 云谏一手提着灯,一手扶着地面,踩到了台阶上。 而后顺着楼梯向下走去。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进入地下这个动作本来就带着点密不可说的味道。 楼梯并没有多长,墙壁也比较粗糙,还保留着比较原始的样子,这很正常。地窖又不是给人住的,也不是给人看的,只要能达到使用目的就行。 仅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入口是个小小的长方形,明明上面的屋子是那么通透,可进来的光却相当微弱。 云谏很快站到了地面上。 就如他所想的那般,云饷并没有在里面放什么普通的东西。 这个不算大的地窖内只放置着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足够将他地全身都映出。 云谏提着灯沉默地走到了这面镜子前。 手中的灯明明是暖黄色的,可镜子却无比清晰地呈现出了镜像,没有受到光线颜色的任何干扰。 在思考了一下后,云谏灭掉了手里的灯,地窖内被黑暗笼罩,但也让这面镜子的古怪凸显了出来。 即便是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的镜子与镜像,似乎并不借助所谓的光,更像是存在于人的意识、知觉、思维之中。 这面镜子是奇物吗? 雪发的青年犹豫了一下,好消息是这面镜子中的他自己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比如眼睛颜色忽然变化,比如忽然自说自话起来,比如致力于给他推销面具。 好消息。 云谏闭了闭眼睛,而后朝着镜子伸出了双手。 在手触碰到镜面的一瞬间,镜面泛起了阵阵涟漪,镜像也因为涟漪产生了波动,耳边似乎响起了什么过于清脆的声音。 像是瓷器或者玻璃的工艺制品在碎裂。 镜子变得流光溢彩,能让人肯定就算这面镜子不是奇物,也绝对不是普通的东西。 镜面之中也终于出现了变化。 不知何时,又似乎是一直如此,镜面中乌发乌瞳的年幼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之外。 鹤发的青年垂下眸子,如今只有发尾才保留了一点曾经的颜色。 那是原本的他。 第95章 095. 星海线-25 云谏在表露感情的方面和察觉他人情感的方面相去甚远, 或许是因为他在感情方面比较淡薄,所以他的外在表露也并不明显。 可即便再怎么内敛,丹枫也依然察觉森*晚*整*理到了云谏此刻的心情。 他放下手中的卷轴, 有些疑惑地看向在实验台前忙碌的娃娃头少年。 “你的心情不好?” 云谏没有放下手中的东西,只是转过身耸了耸肩膀。 “不算太糟糕。” 没有完全否定, 那就说明确实有点不好。 云谏并不是喜欢逃避问题的类型, 但有的时候他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来进行思考。 一般来说,每当需要进行思考, 他都会选择一个人独处。他想也没想到,就把几乎全部的意识都投射到了仙舟的这具身体上。 并且也毫不意外地被丹枫察觉到了自己心理上的一些变化。 他必须要承认,在和丹枫的相处中, 他觉得很轻松。 如果他不想说,丹枫不会询问,也不会逼着他说。所有选择的权利都属于他自己, 他甚至不需要费心思去应付。 男人青蓝色的眼睛如同鳞渊境的海潮,多数时间都是平静且波光粼粼的。 少年看了眼手中进行的实验, 表情平静无比, 没有因为结果不如所想而露出半点不耐。 “又失败了,第一百三十七次。” 云谏将试管,容器中的东西无害化处理,而后放到水槽中清洗干净。 不朽的血脉确实如同它的名字那般, 不会被轻易改变性状, 当然云谏更愿意称呼其为龙裔血脉的霸道。 丰饶的力量是柔和的,充满生机的, 充满可塑性,然而当这两种力量碰撞到一起,就如水下了油锅, 瞬间沸腾了起来。 明明之前的实验很成功。 云谏把清洗干净的实验仪器放到一边,揉了揉太阳穴。 “先休息吧。” 丹枫递了一杯水给云谏,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反正持明族不孕不育又不是一两天了,这是代代龙尊都会面临的问题。 云谏接过了丹枫递来的水,只是小小地抿了一口,而后低头看着之前写的计划和思路,喃喃自语起来,“是比例的问题?还是说最好完全摒弃丰饶的力量,完全采取科学手段?基因学……我要不要去考个大学?或是先自学一下?” 雪发的少年眉头微微皱起,“还是说顺便找找擅长这方面的势力?”他记得曾经有个势力很擅长这种基因工程,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格拉默? 但是听说这个势力在和虫群进行了抗争之后,便消失了。 不能确定到底是战败了,还是另有原因,总之云谏只是听说过只言片语。 说实话,在谈论到基因工程的时候,人们的绝大多数反应都是非人道主义,反人类,动摇人类本质等等,毫无疑问对于人类来说,改造人、人造人涉及伦理问题,一直都很有争议。 不过这放在持明族身上就无所谓了,持明连父母都没有,哪来什么伦理。 云谏并不担心这个问题,现在他反而头疼另一个问题,不朽的血脉或者说基因实在是太过霸道,也不知道能不能进行基因编译。 还是说,其实是他学得不到家? 云谏不确定地思考着,表情看上去无比凝重。 丹枫也没有要打断他思路的意思,实际上,在云谏提出来动用科学手段的时候,他就已经考虑过自己要不要去学一下了,但奈何他作为龙尊,无论是处理持明内务,还是镇压建木,都离不开。 更别提,仙舟与丰饶孽物的战争一直持续不断,大大小小的战役够他忙活的。 所以只是思考了下,他还是无奈地放弃了自己学这个想法。 云谏缓缓吐出一口气,捏了捏鼻梁,“算了,这个先放一边。我去看看那个的情况。” 云谏走到了隔壁的房间。 昏暗的房间中,容器下方的显示灯表示正在运作,浸泡在溶液中的东西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凑近看,才能发现那是一块鼓动的血肉。 最开始是两滴结合到一起的血,而后他又添加了少量自己的血肉,那一滴属于不朽的血液适应得出乎意料地好,甚至很快就将部分蕴含着丰饶的血肉同化成了含有不朽力量的血肉。 不,准确来说,更像是不朽存在于丰饶之中。在这块血肉上,不朽与丰饶是共存的。 云谏盯着以他的血肉为母本创造出来的实验品,站在容器前沉思起来。 不朽存在于丰饶之中? 少年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不对……不对……”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少年猛地转身,他有急需求证的东西。 “嘭!” 巨大的开门声打断了丹枫的思路,他转过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刚想询问云谏发生了什么,便立刻捕捉到了云谏那堪称难看的脸色。 “怎么了?” 丹枫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他可不觉得普通的小事会让云谏变了脸色。 “有点需要验证的事。” 云谏沉声道,他快步走到实验台前,面对琳琅满目的实验器材,眸色深沉。 “需要我帮忙吗?” 丹枫抬眸问道。 云谏深吸了一口气,“我需要目前所有拥有的血样,包括动物的。每种两份,其中一份需要你帮我一起处理,我想要对比基因。” 丹枫点头,“我知道了。” 两个人默契地开始了实验。 希望我的感觉是错的,猜想也是错的。 云谏暗自想道。 实验样本的数量过于庞大,就算是有丹枫帮忙,一时半会儿也搞不完,更别说丹枫也不是时时都有空的。 所以,实验室这边只有云谏在加班。 好在对此早有准备的云谏完全不在乎熬夜,只是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 “唔……” 大脑、眼球、身体内部的器官好像在融化,剧烈诡异的感觉如汹涌的海潮,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却又好像听到了血肉生长发出的咕滋咕滋的声音。 精密的齿轮咬合着,转动着,意识正在升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渺小且零散,构成被打散、重组,却又在完成的一瞬间从高处跌落,摔得粉碎。 空瘪的眼皮下方有着让人几欲发疯的痒意,里面的填充物正在重新长出。 青年捂着头坐了起来,因为他的动作过大,甚至有些水花飞溅了出来。 金莲摇曳着,散发出的清香抚慰了云谏抽痛的眉心。 “哈……” 大口呼吸的青年手指包括身体止不住地颤动起来,像是做了一个噩梦。他撑着自己的头,终于勉强脱离了那种古怪的感觉,抽出注意力看向了四周。 金莲在水面摇曳,金色的火焰焚烧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全然黑色的空间竟然有一半成了星海。 这是他梦境里的空间。 云谏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虽然眉心依然在抽痛,但比起之前却好了很多。 “我怎么会在这里?” 云谏闭着双眼,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他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却发现只是徒劳。 他的脑海中没有残留半点相关的东西。 一双无形的看不见的手将那些抹去,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大脑中什么都不曾剩下,遗留给云谏的只有空茫。 像是失去了发条的人偶。 他坐在水中,银白与紫的异色双瞳空空地注视着没有任何东西的空气,自水下有什么在迅速扩散,又或者其实是一切都在消失。 唯有发尾墨黑的雪白长发散落,发尾浸在水中,但很快那水消失了。 而后是那个未知的台子、那些马戏团道具,所有的一切都在褪去。 整个空间再次变成了纯粹的黑色,就连光都不存在,最后连青年都开始消失。 从脚、发尾一直向上。 然而青年的表情始终平静,一种令人无比恐惧地平静,当然其他人更愿意称之为死寂、空无。 …… 丹枫面色冷凝,抱着手臂站在有些杂乱的工作室之中。 很难说,在进入实验室中,看见失去意识的人,他的心情是如何糟糕。 持明龙尊能打能奶,学的是医,云谏现在的这副身体只是类人,本质上需要的不是治疗,而是维修。 但介于云谏的情况,丹枫最后果断选择带着少年来找他的监护人。 灰发的青年罕见地戴上了眼镜,眉头拧起,喃喃自语:“不对啊,怎么会出问题?内部竟然有损耗,这是……” 寻柯检查着这具身体内部的情况,然后被里面的情况吓了一大跳。 他转头看着某位不请自来,大半夜把他从床上薅起来的龙尊,严肃地问道:“小云他在和你做什么实验?你们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了?” 丹枫沉默了一下,开口回答道:“我离开之前,他正在对血样进行基因检测。” “基因检测?”寻柯更疑惑了,“只是检测能搞成这样?”他伸手指着被剖开的内部,示意丹枫往里看。 本来应该是如同植物纤维或者根系那般,但此刻却变得不伦不类,好似内部的一切都融化成了一团,寻柯甚至看到里面有些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一些金属零件。 丹枫揉了揉太阳穴,“确实是在进行基因检测,他具体要做什么我并不清楚,只是。”男人沉吟了片刻,继续说道:“在这之前,他似乎发现了什么,说不对。” 寻柯没有追问,作为一个成年人,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丹枫的言辞如此模糊,说明事情并不是他能知道的。 所以,他猜想,大概率是和持明族内部的事情有关。 他知道云谏和丹枫走得近,却也没料到会近到如此地步。 寻柯叹了一口气,无比头疼地说道:“核心还能运作,不需要进行更换,但是内部的其他部位需要进行清理更换。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灰发的青年面容严肃,“这具身体的本质是容器,用来容纳小云的部分意识,从而达到一心二用或者说分身这样的效果。可意识毫无疑问只有一个,我现在无法确定小云本体那边是什么情况。” 闻言,丹枫也微微皱眉,“联系不上他了?” 寻柯点头,“他又不喜欢用玉兆,现在也不知道去哪了。”寻柯揉搓着自己的头发,“只能等了。” 两个男人相顾无言,如今看来,确实只能等了。 丹枫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麻烦您了。如果我——” 寻柯摆摆手,“算了,饮月君你也别太担忧,这事也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少年那张安静乖巧的脸,好像对方此时正在睡梦中一样。 眼里闪过复杂与怅然,“他就是这样,和他们一样。” 义无反顾,连给人缓冲的时间都没留。 第96章 096. 星海线-26 这是一个和平的星球。 人民安居乐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北辰走在镇子上,这么判断着。 巡海游侠会出现在有着不公的地方,但这并不意味巡海游侠们讨厌和平。甚至不如说, 他们是在为这些东西奋斗。 公义、公正、公平、正义、和平,什么都好。 人有私欲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毫无底线。 侠之极者, 心怀星斗。 这是出自仙舟《寰宇通鉴》的文字,说的正是巡海游侠。 总有人要为了善良与公义奋斗。 北辰毫无违和感地融入了这里, 这是他在诸多星球徒步旅行的习惯。 他虽然是造翼者,有着能飞的翅膀,但他绝大多数时候并不喜欢用翅膀飞行。因为他相信, 用双脚丈量大地是有意义的。 来到商铺前,深紫色短发的青年围着黑色的斗篷,这挡住了他背后的翅膀, 让他不至于太显眼。 “老板,你卖的是什么呀?” 青年笑着问道, 俊秀的面孔清爽干净, 让人心生好意。 他喜欢和人交流,随便说些什么,不拘泥于话题。他喜欢看不同生灵的生活,那些或普通平凡, 或让人惊叹的, 他都喜欢。 和蔼的老板弯着眉眼,略带口音道:“点心, 刚出锅的。有甜的,有咸的。”有点胖胖的老板指着一个道:“这个内陷是花瓣,那个内陷是肉的。”他的手指又移到了另一个上。 “要来点吗?” 北辰笑着点头, “嗯,我要这个花瓣的,这个肉的,还有那个。”他伸出手指点了几个样子不同的,“每样都来几个。” 老板开口应声,动作娴熟地给青年打包好了糕点。 这家点心铺的糕点是用可以手提的木盒子装的,正正方方的手提箱,有四层,每一层放的糕点都不一样。 付了信用点,北辰接过这个有些分量的食盒。 “要趁热吃。” 北辰点头,慢步走开。 他喜欢这个地方,喜欢这样的地方,他从来不后悔离开族群,成为巡海游侠。 在镇子上逛了逛,最后选了一家旅店住了下来。 北辰伸了个懒腰,将斗篷取下,挂在一边,拿出了手机联络起了待在飞船上没跟他一起下来的伊索。 毕竟他也没什么事做,就分享下所见所闻给伊索,再怎么说这段时间他也承蒙照顾,自然要好好感谢伊索了。 北辰甚至已经思考起来带点特产回去了。 …… 天色逐渐变暗,光线正在减弱。 许久不曾迎来住客的房屋依旧冷清,但是和之前相比却要好了很多。 被人大致打扫过一遍,方便落脚休息。 当月光轻柔地洒落时,躺在床上的青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异色的双瞳茫然地看着有些陌生的天花板,像是重新上好发条的人偶或者重启的机械,身体关节和大脑好像在咔咔作响。 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云谏才慢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伸出手臂,借着月光打量着自己的身体。 宽松飘逸,宛如蝴蝶鳞翅般的袖子下,白皙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好似瓷器、工艺品碎裂开来的痕迹。 皮肤、血肉裂开时流淌飞溅出的血液被深色的衣服吸收了绝大部分,只剩下极少部分还残留在肌肤表面。 凝固的血色在月光下渗人却妖异。 云谏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眼球,说实话,大脑、眼球和体内各种器官融化的感觉并不好。 但万幸,他的自愈能力异常强悍。 如今只有残留在表面的痕迹,估计再过不了多久就能够完全愈合。 只是—— 云谏沉默地看着自己现在穿的这身衣服。 毫无疑问,因为事出突然,现在这身用浸润了血液来形容更合适的衣服不能再穿了。 云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从床上下去,准备处理一下卫生问题。 这么回去,一定会让伊索受到惊吓的。 白发的青年叹了口气,先把床上的血渍处理了一下,然后走到了浴室里。 尽管房屋里剩下的东西不多,但是足够满足他的需求了。 虽然没有热水,但云谏可以自己烧,只要有水就行。 抱着这种心态,青年拆开自己的辫子,脱下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在月光下有些苍白的身体。 上面和手臂一样有着裂痕,还凝固着血。只看那些伤口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真人,毕竟这么看此时的青年更像是某种工艺特殊的人偶。 将浴缸里放满水,赤-裸的青年伸出手,一缕金色的火苗出现在他手掌之中。 只见他翻转手腕,金色的火苗如同水滴一般落到了下方的一缸水中。 几秒钟,云谏便得到了一缸热水。 他抬脚把自己泡了进去,在热水的帮助下,肌肤上的凝固的血痂很快软化掉落,有些地方比较严重,因为云谏不在乎的动作有些崩裂,渗出的血液融入了水中。 云谏并不在意,身上的这些伤口,他清理着自己的身体,此时手臂上的皮肤已经完全愈合,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痕迹。 清澈的水很快就变成了淡淡的血色。 放掉水,再重新放一缸水,加火。 躯干部分的伤口云谏暂时没管,而是去清洗自己的头发。 现在他的头发已经变得很长了,编起来都能到达小腿,更不用说散开了。所以,洗头发对于云谏来说是个麻烦的差事。 倒也不是没想过直接把头发剪短,只是寻柯强烈抗议,以及仙舟人本身的体质,最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不管怎么样,头发都会长长,所以就不管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头发在长到小腿之后,长度就不再增加了,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揉搓着自己的头发,云谏的表情异常平静。 直到换了第四缸水,云谏才把自己重新变得干净,他靠在浴缸边上,少见地发起了呆。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他是第一次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就连心脏都被破坏了。 可以说,他已经死了一次。 可就算内里变得如此糟糕,他的外部依然维持着原来的样子,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什么。 出乎意料地顽固,甚至显露出某些非人特质,有些恶心。 将自己全部浸入水中,水从浴缸边溢出,落到地上,发出了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是那么地刺耳。 云谏没有心情搭理。 提问:一个完美的容器需要怎样的特质? 是优秀的材质?绝妙的姿态?还是其他的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容器,要足够顽固。 只要不会损坏,其他的再多都只不过是附加值。 …… 北辰回到飞船是在五天之后。 如他自己所想的那样,他给伊索带了不少特产,云谏自然也有。不仅仅是他觉得不能厚此薄彼,更是因为他觉得云谏大概率不会考虑这些,毕竟和他这个闲人不一样,云谏是有正事要办的。 但他和伊索在船上等了两天,都没等到云谏人。 发现联系不上云谏后,他们两个才意识到事情好像有点大条了。 休息区。 北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不行啊,完全联系不上他,伙计,你真不知道云谏他去哪了吗?” 伊索摊开手,“我真的不知道。他没告诉我有什么事,只是给了一张要去的星球的名单。我已经查了网络上所有的消息,还去了这个星球各个部门的数据库,没有任何意外。” 坐在沙发上的造翼者青年放下手机,靠向后方,无比安详地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没救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北辰又猛地坐了起来,“对了,你能定位到他的位置吗?他应该带着手机吧?” 伊索有些为难,“可这算是侵犯个人隐私吧?” 北辰摆摆手,“这叫紧急避险!” 伊索沉默了一下,然后身体十分诚实地启动了位置锁定程序。 五分钟后。 北辰:“位置出来了吗?” 伊索:“没有,再等等。” 十分钟。 北辰:“现在呢?” 伊索:“还没有。” 十五分钟。 北辰:“还没出来?!” 伊索:“……没。” 北辰又躺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伊索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有了!” 北辰又猛地坐了起来,“哪呢哪呢?” 没得到回答,北辰有些诧异地看向伊索。 不等他询问,就听到了伊索语气复杂的声音,“在,门口。” 瞬间,一人一机器安静下来,休息区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伙计,你认真的吗?如果他在门口,为什么不直接进来?又不是鬼故事。哈哈。” 深紫色头发的青年干笑了两声,笑声逐渐消失,表情变得麻木,“不是鬼故事,对吧?” 伊索的声音再次传来,“动了。” 这次伊索的合成音十分平静机械,甚至给人古怪又诡异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休息区那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北辰的心跳都要跑到嗓子眼里了,但在看清来人之后,他终于松了口气。 “别吓我啊。”他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差点吓得他翅膀都要张开了。 鹤发的青年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没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让人怀疑他的脚有没有点地。 云谏扫了眼在休息区的北辰和伊索,淡淡开口:“我回来了。” “哦……哦。你回来得有点晚,还联系不上你,我和它都有些担心你,你没事吧?”北辰打量着青年脸上的神色,没看出什么差别,但是有一种直觉却告诉他一定发生了什么。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向翼人青年,在把北辰看得毛骨悚然之前,云谏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摇了摇头,“出了一点意外。如果你们还有兴趣,可以再休息下,在这里多待几天。我先回房间了。” 说完,他在两人的注视下回了自己的房间。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北辰才抬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总感觉哪里不对啊。” 这次,伊索开口道:“经过对比,距离离开前,脸色差了百分之二,遇到意外概率百分之七十八。” 北辰转头看向伊索,有些震撼地说道:“这你都能看出来,厉害啊,伙计。”他朝伊索竖了一个大拇指。 而伊索也骄傲地回了他一个大拇指。 第97章 097. 星海线-27 回到自己的房间, 云谏才算勉强放松下来。 他站在屋子里,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衣服已经被他换了下来,穿着朴素传统的仙舟服饰, 宽袖长摆,散下来的头发自带氛围感。 这么一来, 云谏身上那不似凡人的缥缈气质彻底显露出来, 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消散。 “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未到声先至。 刺耳尖锐,古怪的笑声在云谏的耳边响了起来。 早就习惯了这样突如其来出场的云谏坐在椅子上, 头微低,眼眸垂下,双手交叠在膝上, 一个看上去分外乖巧的坐姿。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位长辈开始批评他。 只可惜,现在出场的这位“长辈”并不是传统上的长辈,更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长辈。 云谏与阿哈的关系其实一直很微妙, 虽说很多时候云谏都觉得自己是阿哈散养的小动物,只等养熟, 就绑架代替领养, 但也有些时候,阿哈就好像是他那不靠谱的亲戚,只要他犯了事,立刻闻风而动, 赶来嘲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也算是关系不错的一种表现。 这次也毫不意外,阿哈第一时间赶到。 或者说, 云谏今天能顺利回来还是托了阿哈的福。 “常乐天君。” 云谏有点无奈地开口。 耳边猖狂的笑声始终没有停下来,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还有一种愈演愈烈的气势在里面。 终于, 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疯狂尖锐的笑声终于消失。 云谏内心松了口气,耳边的噪音终于消失了。 “这就是不乖的小家伙应该受到的惩罚,阿哈倒是不介意看更多的乐子,不过要是让那些家伙察觉到你的存在就不好了。阿哈是第一个到的,也是第一个发现鸟宝宝的,这么有趣的事情怎么能少了阿哈呢?” 欢愉星神自说自话着让人听不明白的话。 鹤发的青年垂下眼睛,“多谢常乐天君相助,若非您出手,我还不知道要昏迷多久。” 虽然欢愉星神阿哈在寰宇的风评不太好,但不可否认的是,祂确实救了云谏。 当连自我都要被消融时,刺耳的笑声与躁动的旋律将他从虚无之中拉扯出来,让他重新回到了现实的世界。 云谏微微拧眉,这次遭受的重创确实是他不曾料到的,他不过是—— “停——” 红色的面具陡然凑近青年面前,“阿哈建议鸟宝宝你最好不要再思考了,你不想再体会一遍消融的感觉,投入那家伙的怀抱吧?当然,如果你执意要做,阿哈也不会阻拦你,不过这次还能不能保留自我,可就不在阿哈考虑的范围之内了。不过祂看上去挺喜欢你的,这样也很有意思,不是吗?嘻嘻嘻哈哈哈呵呵哈哈哈哈——” 像是马戏团开场,鸽子从礼帽中飞出,魔术师拉扯出一只又一只兔子,猴子骑着独轮车吱吱叫着,有着猫头鹰脸的迷之生物发出咕咕的叫声,鼓点躁动着,观众欢呼着,礼炮礼花砰砰作响,吵闹、躁动、欢快,无数复杂或简单的声音构成了曲子,有什么正在沸腾。 云谏是个听劝的人,即便是在这样的背景音里,他也能够果断按下停止键,暂停了自己的思维与思考。 放空大脑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并不难。 安宁如同温柔的海潮,卷住了他。 看他没受到自己的影响,阿哈似乎有些不开心,“鸟宝宝没受阿哈影响,脑袋没有炸开,真没意思。”祂话音一转,“但这样也很有意思,阿哈哈哈哈哈哈!” 虽说星神的特质注定祂们都是一根筋,但阿哈的情绪转变实在是太快了。 耳边再度响起阿哈疯疯癫癫的笑声,云谏揉了揉太阳穴。 有一说一,走欢愉命途的命途行者们大多都和他们的老大一个样,喜欢看戏,宇宙街溜子,哪里有乐子哪里就有他们,最重要的是会在一些时候露出这种疯疯癫癫的模样。 这也是云谏一直拒绝阿哈的原因之一。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自从得了精神病之后觉得自己精神多了。 欢愉命途的行者们是这句话最好的体现。 不同于大多人对星神的态度,云谏的态度也一直十分微妙,尽管他自己并没有这个自觉,但在阿哈眼里却十分明显,这让祂觉得无比有趣。 果然,云谏抬起头,开口道:“多谢常乐天君提醒,之后我会注意控制住自己的思维的,不过。”青年顿了顿,慢吞吞地说道:“您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吗?” 只见他伸出手,手中出现的不是熟悉的金焰,而是飞出的彩带、扑克牌和各种其他奇妙的事物。 这不是毁灭的力量,而是欢愉的力量,准确来说,是一种欢愉力量的具现化,很有象征性。 云谏叹了口气,收回手,“您是往我身体里塞了什么吗?” 他真的觉得有些身心疲惫,防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被阿哈给得逞了。 “阿哈只是给了一点力量,谁让鸟宝宝你伤得太严重了呢?更何况,鸟宝宝你现在也不想被发现吧?” 欢愉星神嬉笑着,“如果阿哈不帮你遮掩气息,你觉得这颗星球还能安静多久?” 古树的种子生长发芽,与丰饶天生有着紧密的联系。 贪婪的孽物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吞噬同源,强大自身的机会。 云谏或许不会在意自己,但他脚下的星球却是无辜的。 就算云谏的人性再少,也知道这种事情如果发生,会是怎样惨烈的场景。他与孽物的争斗不死不休,他当然不介意毁灭一整颗有孽物登陆的星球,但总归还是有人拉扯住了他。 尽管在罗浮生活的时间不足十年,只是长生种生命非常少的一部分,可他还是受到了影响。 起码,他知道,猎杀孽物不应当也不需要以无辜者的鲜血作为诱饵。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又与丰饶孽物有何区别? 荒芜的世界那么多,也不需要那一颗普通的星球变成残骸。 云谏的思绪快速运转,微微抿起嘴唇,“您的遮掩什么时候会消失?” 阿哈当然知道答案,可是祂为什么要告诉云谏呢? 星神永远都是任性无比的存在。 因此,阿哈大笑着,留下了一句“阿哈可不想揭露谜底,让事情变得无聊,鸟宝宝自己猜猜看吧”的话语,消失了。 青年的眉毛微微挑起,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抬起手,使用起了不算熟悉的力量。 欢愉的力量给人的即视感非常强烈,简单来说就是花里胡哨,眼花缭乱。 但云谏看着自己变成仙鹤翅膀的双臂陷入了沉默。 这都是什么鬼?!常乐天君有没有可能,他真的没有鸟类血统,勉强算是个人,最多比较接近植物。 柔软的鹤羽带着出尘的美貌,甚至因为过于仙气飘飘,只能让人想到在雪地跳舞时的优雅,不带一丝攻击性。 云谏却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双由手臂变化的翅膀,他感受到了一股力量,可以想象,这双翅膀绝对不只是好看。 人们总会因为美丽而忘记美丽背后蕴含的恐怖。 虽然欢愉命途的力量确实花里胡哨,可云谏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种变化身体部位的能力不太或者不完全符合欢愉命途,更像是往里面掺了些别的力量。 云谏抬起其中一只翅膀,张开的鹤翼看上去更大了。 琢磨着变化这件事,云谏觉得异常有即视感,与丰饶有关,与不朽有关,这种莫名的熟悉感,总感觉是因为他自身产生了什么异变。 云谏停下了思考,止住了自己的思维。 他的身体暂时受不住第二次重创,尽管丰饶的力量正在源源不断地修复着他现在的身体,但他不想身体还没修好,就又变得破破烂烂。 更何况,阿哈绝森*晚*整*理对不会出手帮他第二次,他必须得更谨慎些。 想到这里,云谏轻轻地叹了口气,花了些功夫,才把双臂重新变了回来。 他还有事情要做,已经耽误了一些时间,也该报平安了。 这么想着,云谏拿出了手机,给丹枫发去了消息。 得到的回复不出他所料,在发现他出事后,丹枫直接带着罗浮的那具身体去找了寻柯。而后寻柯在他身体里发现了不少东西。 在云谏的要求下,丹枫拍了几张从那具身体里取出来的东西。 点开图片,云谏找到了不少东西。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来不是我的错觉,那个时候,我确实觐见了遍智天君。” 那些精密的齿轮,流动的代码,冰冷机械的银白。 只是这次觐见出了些问题,那一瞬间身体与智识的力量同调,出现了一些异变。这才导致罗浮的那具身体内部出现了部分无机物,也幸好大部分意识都放在了那边,这才让他不用面对自己本体出现这种异变的情况。 不然他会怀疑,如果是本体,异变一定更加强烈。 可以说,罗浮那边的身体分担了部分创伤。 想到那个梦中的空间,青年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种星神在自己家里聚会的感觉,不能说好,只能说很怪。 好在阿哈的力量不只可以遮掩他身上属于丰饶的气息,也一定程度上帮他屏蔽了其他星神,让他得以喘息,暂时不需要面对到访星神可能会越来越多的现实。 和丹枫、寻柯报告了自己的平安,云谏放下手机,他暂时需要一个安静下。 一个人,放空大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的那种安静。 好在,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第98章 098. 星海线-28 飞船离开的那天, 云谏如同往常那般出现在了伊索和北辰的面前。 脸上没有表情,气质冷淡,好似之前从没发生过什么事一般。 深紫色短发的翼人青年手里还拿着伊索做的三明治, 看着普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云谏微微张大了嘴巴。 “你出来了啊?” 雪发青年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惊讶,只是向北辰投去了一个眼神。 北辰摸了摸自己的柔顺的短发, “你回来的那天状况似乎不太好, 而且这几天都没出现,所以我们觉得你应该是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不过看上去你恢复得还不错?该说不愧是仙舟人吗?这样的恢复力,确实很难想象啊。也不怪那些家伙觉得仙舟受到了药王更多的赐福。” 话题渐渐跑偏的造翼者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其实我还挺能理解仙舟人的, 就算我是造翼者,我也觉得那些丰饶民怪癫的。嘴上说着尊敬药王,可做的事那真是给药王抹黑。也就是药王心善, 从不拒绝。我很赞同要把人的善恶和星神分开看这个观点,星神是星神, 人是人, 那些家伙就是纯粹的不干人事,你说如果他们都能和仙舟一样,寰宇里也就少了一个恐怖的灾难。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星球被他们毁灭了。” 英俊的巡海游侠眉头皱起,“寰宇之中, 虫群和反物质军团暂不讨论, 但是丰饶孽物确实格外恶心,有着类人的相貌, 干的却连畜生都不如。依我看,恐怕就是反物质军团的那些也看不起孽物。” 丰饶孽物是由人性的贪婪、残暴、欲望凝聚而成的怪物。 像是脏污的烂泥,虫群和反物质军团和孽物相比, 反而还要更纯粹一点。 这三者自然不分什么上下,北辰的评价自然也是充满了主观看法。 “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奇怪。” 雪发的青年坐在餐桌前,享用着自己的早餐。 北辰的眉头舒展开来,“哪里奇怪了?我这都是真情实感!” 他确实是一位很特别的造翼者,如果不特别,他也不会成为巡海游侠。 “既然巡海游侠那边暂时还没联系你,而你又决定和我们一起走,那么你有兴趣来一场追猎吗?” 面容精致,仙气飘飘,不似凡人的鹤发青年发出了邀请。 造翼者挑了挑眉,“嗯?你这话说的?”他歪了下头,“我以为你是后勤人员,不擅长正面战斗。而且,你的用词怎么?” 那么像巡猎家的啊? 哦,不对,云谏是仙舟人,确实是巡猎家的,但云谏不是追随丰饶吗? 一时之间觉得思维打结的北辰捋了捋思路,“嗯,原来你不单单是为了旅行吗?” 青年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从没说过我离开罗浮是为了旅行。你大概误会了,我不是无名客。” 他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 “如你所说,孽物只会给药王抹黑,我不能也不会允许他们存在。尽管我追随药王,但巡猎的理念我也很赞同。” 与孽物的争斗,不死不休。 银白的双眸充满了非人的冰冷。 接触到这个眼神的翼人青年打了个冷颤,觉得自己的耳羽和身后的翅膀都要炸开了。像是被非人之物锁定一般,已经远远超过了怪物的范畴。他看了看自己手里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又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忍不住往后挪了挪。 “呃,兄弟,伙计,祖宗,我叫你祖宗,我知道你没针对我,但是你这个杀意,呃,总之这个眼神能不能稍微收一下。我晚上真的会做噩梦的,我还不想变成你手下的烤鸡翅。” “哦,是吗。很遗憾,那我只能告诉你,你需要早点习惯。” 云谏理了理自己脸颊边的发丝,一派淡然。 “毕竟,你之后会经常看到这样的我。” 吃完最后一口早餐,云谏用纸巾擦着自己的嘴唇。 “那么,你的答案呢?” 北辰举起手,他觉得只要是被那双眼睛注视,就不会有人会想要拒绝,更别提云谏对他的吸引力就如同羽皇、穷桑、巢对造翼者的,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他都不会拒绝。 “当然,我不可能拒绝。” 云谏轻轻颔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可以算作是巡海游侠的行动,不是吗?为了一个世界,一颗星球,一群无辜的人,对抗侵略者。” 青年端着餐盘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北辰,轻声道:“或许,你可以问问你的同伴,他们应该不会吝啬给些情报的。不是吗?” 目送那道身影离去,北辰趴在桌子上,“哈——真吓人。” 尽管知道那并不是针对他的,可北辰还是觉得可怕,他趴在桌子上,忍不住嘟囔起来,“明明看上去没什么威胁性,却出乎意料地可怕,不过也真是让人没想到,他对孽物的敌意那么重。该说不愧是仙舟人吗?” 翼人青年挠了挠自己深紫色的短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准确来说,应该只是单纯敬仰药王吧?所以连带着对任何给药王抹黑的存在都抱有极其严重的敌意。” 北辰三两口把手中还剩下的三明治吃完,将手边的饮料一饮而尽。 把餐具放进洗碗机后,他偷偷摸摸地探出头来,发现工作间那边亮着灯,表示有人正在使用。 这个飞船上,只有云谏会使用工作间。 确定云谏一时半会儿没有出来的意思之后,北辰摸进了飞船的操控室。 亮起的屏幕前无人存在,但各项程序却在运行当中。 突然造访的翼人青年并没有引起什么混乱。 伊索的像素形象从屏幕上冒了出来,虽然它有看上去就很高科技的机器人身体,但是作为数据生命,它还是更喜欢在网络中畅游,当然它也很喜欢这种复古的像素形象。 “欢迎来到我的工作间,你是想问关于云谏的事吗?” 伊索作为无实体的数据生命,早就把飞船上的监控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自然也看到了云谏和北辰的那场对话。 比起明显被吓到的北辰,伊索反应相当良好,甚至觉得不是什么事。 北辰倒是不惊讶伊索清楚自己的想法,他环顾了一下室内,最后指着操作台前的那张椅子问道:“伙计,我能坐那吗?” 伊索:“当然,请。” 北辰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而后才回答了伊索的问题,表情看上去有点凝重或者说后怕,“你应该也看到了,不得不说我确实被他吓到了。优雅清冷的皮下是狰狞恐怖的凶兽什么的,这听起来还挺反差萌的?” 在话题逐渐偏离之前,北辰又把话题歪了回来。 他胳膊撑在操作台上,手托着脸颊,“我应该没和你说过,云谏给我的感觉很像羽皇,虽然我也没亲眼见过羽皇,不过嘛,这种直觉般的感觉是不会错的。高居在琼枝上的圣巢,远离世俗,俯视一切的羽皇,不止气质,就连气势都很像。” 北辰是造翼者中的卫天种,但他性格爽朗,是难得不会在日常交流中产生什么压迫感、危险性的存在,从性格方面来说,他可要比他的那些同族健全得多。 可即便性格爽朗和善,也算得上能言善道,但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位旅伴交谈。 他早就察觉到了,谈话的主动权基本掌握在对方手中,但云谏给人的感觉并不具备过高的攻击性和侵略性,更像是追求效率与逻辑的学者或者说机器人,具备更多非人特质的存在。 说句并不好听的话,云谏属于极其自我的类型。 尽管平时伪装得很好,可北辰却依旧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浅薄伪装下的真实特质。 在某些时候,这种极其自我的特征和非人特质表现得非常明显。 甚至北辰觉得,在云谏身上,那种自我与非人感是挂钩的。 其实不管是造翼者还是仙舟人都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开玩笑的话,也可以称呼他们为非人类。 寰宇间也有很多特殊的病症或者特殊的种族,不具备人类感情。 可他们都与云谏的非人不同。 因为太过特殊,北辰甚至很难用语言形容出来,只能说是一种感觉。 就好像羽皇,像巢,像这世界上、宇宙间无数奇异的存在。 “说真的伙计,如果他换个样子,变成和我一样有着双翼的造翼者,那些流落在外的同族见到了绝对会大吃一惊。他们肯定也会觉得他是同样流落在外的羽皇,一位丰饶令使。” 在说到丰饶令使的时候,北辰的表情显得有些勉强,显然是有什么关于丰饶令使不太美好的回忆。 很正常,毕竟寰宇间最出名的丰饶令使叫倏忽,一个作死和拉仇恨程度不下于反物质军团绝灭大君的存在。 祂的存在甚至与丰饶孽物一样,让人忍不住心生质疑。 丰饶的派系怎么都是这种血海尸山,血肉飞溅,极端恶劣的坏毛病。 知道的这是丰饶派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邪神派系呢。 就算是毁灭派系也没有这样的。 可如果云谏是丰饶令使的话。 北辰忍不住摸着自己的下巴,他怎么觉得异常合适呢?甚至还十分期待? 伊索平板无波的声音打断了造翼者的遐想,“但你清楚,云谏不是丰饶令使,他甚至并不能算是正常意义上的命途行者。” 说到这里,它顿了顿,“但讲真的,他自己一个人对抗孽物,金色的火海在那颗星球上蔓延的时候,我甚至以为他是毁灭令使。” 因为那实在是太超规格了,正常的命途行者哪有这样的。 这句话其实是北辰最开始那个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 北辰咂了咂嘴,“嗯,药王从不拒绝他人的祈求,说不定呢?不过,孤身一人对抗孽物大军,确实有点超出我的想象。不过我以为,看他那个样子,对丰饶孽物的态度,怎么想都应该走巡猎命途吧?” 虽然种族是造翼者,但实际上是巡猎命途的巡海游侠提出了质疑。 这位巡海游侠信心满满地笃定道:“云谏一看就是巡猎的好苗子,铁巡猎!” 毕竟踏上命途这种事情十分玄学,北辰觉得大概就是一句话,别看信什么,说什么,要看做什么。 看云谏的样子,北辰觉得对方大概很快就能踏上巡猎命途了。 就算不当仙舟云骑军,也可以当巡海游侠嘛。 都是巡猎派系,他们巡海游侠还更自由些呢。 第99章 099. 应星线-2 很多时候, 世人似乎都对研究学者、技术人才有一种刻板的印象,那就是他们大多纯粹,脑子里充满了奇思妙想, 世人无法理解他们,共情他们。这种纯粹让他们要么不善于政治斗争, 勾心斗角, 要么就是不屑于去做。 在那些极具天赋的学者、天才眼中,权势大概还比不上他们手里研究的课题。 天才俱乐部的各位天才是这样, 寻柯是这样,应星也是如此。 但毫无疑问,云谏并不在刻板印象的范围之内。 事实上, 如果他愿意,他大可以作为阴谋家而非医者登上罗浮这个舞台。 他没有人心,情感与人性少得可怜, 甚至这个世界上,能得到他的情感与人性的人少得可怜, 他是天生的冷漠、无心、无情的怪物, 却也是揣摩操控人心的好手。 下毒,施蛊,操控,监视, 暗杀, 审讯,催眠, 又或者是凭借自己的手段,对情感的敏锐嗅觉、天生的伪装以取得他人的好感,都是他所擅长的东西。 可惜, 云谏对政治毫无兴趣,他的一切行动,包括使用的各种手段,都有一个行动前提,那就是为了药王。 尽管他的手段都是那么让人毛骨悚然,可如果看看结果,却发现他针对的存在基本上在整个宇宙中都没什么好名声,云谏的举动甚至可以说是为民除害。 当然,云谏并不是那种张扬的性格,他可不会把自己做的事宣之于众,平常时间他可以是高雅凛然的鹤,可必要时,他也不介意变成鸩鸟又或者美丽却致命的毒物。 他的恐怖与危险面向的永远不是大众。 只是应星作为即将加入这个家的新成员,有些事情他还是需要知道的。 这也正是寻柯给他讲关于云谏的事情的原因。 作为监护人,其实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云谏的所作所为,甚至还有部分他参与在其中。 应星是他的师弟,天赋是毋庸置疑的,寻柯很难保证云谏会不会因此看上应星的能力,拉他去研究某些东西。 既然怀炎让他照顾应星,那寻柯必不可能让应星啥也不知道就住进来,毕竟这个家里最危险的就是某位本体在外,不久就会回到罗浮的云姓人士。 白发紫瞳的青年喝着清香四溢的茶,虽然原材料让他稍微有点不知所措,但不得不承认,这茶确实好喝。 不光表现在口味和香气上,甚至感觉身心都被净化滋润了。 应星不由得在心里咋舌,他确实从这些看似平常的东西中,窥见了师兄这位天赋卓绝的养子的一点真实。 不过—— 还带着些少年轮廓的青年有些为难,“不过,师兄我应该叫……什么呢?” 应星其实不太在意称呼上的问题,叫着顺口就行,但是寻柯是他师兄,师傅怀炎还让寻柯照顾他,有着师兄弟关系的他们天然就更亲近。 在面对长辈时,应星还是想给长辈留下一个好印象的,但他在对云谏的称呼上犯了难。 直呼名字,总感觉有些奇怪,毕竟真要说云谏比他大上不少,可云谏研究的是生物,与他的研究方向也不一样,更构不成什么前后辈的关系。 看着犯难的应星,寻柯随意地摆摆手,“哎呀,称呼你就随便叫嘛。如果你觉得叫我师兄不好意思,也可以直接叫我名字。至于小云,你也随便叫就好了。” 灰发的青年姿态惬意,侃侃而谈,“阿云,小云,又或者直接叫云谏,都没关系。” 和长生种讨论称呼问题多少有些奇怪,毕竟仙舟人可是长到青年后,身体就不会再出现变化,一直维持在最鼎盛的时期。 有血缘关系也就罢了,他们又没血缘关系,各叫各的,寻柯完全不介意。 “叫我阿云就好,如果你觉得别扭,云谏也可以。” 少年柔和的嗓音传了过来。 寻柯和应星一起转头看了过去。 “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寻柯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上去有些稀奇,“说起来自那次失去联系,好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个情况了。” 娃娃头的少年虽然有着年幼的外貌,可气质却相当成熟,并且完全不会给人违和感,好像他天生就应当如此。 发现他们两个只是坐着喝茶,云谏去拿了点茶点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他把茶点推到应星面前,微笑着说道:“不知道你的口味,先尝尝吧。朱明的口味和罗浮不太一样,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寻叔,好歹也是在朱明生活过的人,做点合你口味的饭菜应当是没问题的。” 应星看着被推到面前精致小巧的茶点,乖巧地点了点头,拿起了一块尝了起来。 淡淡的花香和甜甜的味道柔和了茶水的那点苦涩,变成了更柔和的特别的味道。 对口味和食物都不挑剔的应星忽然觉得之后的生活大概会很不错。 看应星还算喜欢,云谏才转过头回答起了寻柯的问题。 “嗯,那次的情况比较特殊,这次是因为发现了步离人生活的一颗星球。巡海游侠那边传来了消息,认识的长生陌客去探查了,不过出了点意外,我去帮了下忙,至于后续交给其他人了。” 应星没说话,安静地听着少年与寻柯交谈。 虽然云谏口中的名词都很陌生,不过既然是与步离人作对,那应该是不错的存在。 故乡被步离人毁灭的应星这么想到。 这个宇宙并不是完美的,也不是非黑即白的,应星一直明白这一点。 个人的仇恨与头脑的清醒理智并不矛盾。 寻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你之前提过,长生陌客算是少数属于丰饶的正面派系,不过做的事情和巡海游侠差不多。” 云谏笑了笑,“是这样,其实寰宇中信仰丰饶的正常派系并不少,只是丰饶孽物的恶名太过,遮掩了这些。” 说到这里,云谏摇了摇头,“丰饶命途本身没有过错,错的不过是人类自身的贪欲。” 应星分得清自己仇恨的对象是谁,他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又觉得很正常。 在仙舟生活的这些年,应星当然知道仙舟人对丰饶孽物是什么态度,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是为了故乡,为了向丰饶孽物报仇,才决心加入工造司,学习知识,制造能够杀死孽物的武器。 仙舟人对丰饶的态度基本上分为极度厌恶,避之不谈,略有嫌弃,反正是没他多正面感情,维持普通的态度已经是最好的那种了。 但是在这里,云谏和寻柯却十分坦然地谈到了丰饶和丰饶的派系。 寻柯还好说,云谏的话语之中,显然是仙舟中极少将丰饶药师视作正庙正神的类型。 这着实难得,甚至可以说是稀奇。 在来罗浮前,应星也知道了一些关于罗浮的事情,其中一些是怀炎告诉他的。 这里面就包括仙舟,尤其是罗浮一个信仰药师的邪-教组织——药王秘传。 只是在许多年前,元帅便下令清剿药王秘传,从此之后,这个组织便就此销声匿迹。 不管怎么说,无论是丰饶孽物还是药王秘传,他们都让仙舟人对丰饶本就不佳的印象更是往下跌了一个层次。 听人如此平和地谈论丰饶,甚至其中一位还是信仰丰饶的仙舟人,这种经历着实奇特。 可令应星觉得神奇的是,他的心中竟然没有生出一点不适或者反感来,这大概也是许多仙舟人或受到丰饶孽物劫掠的生还者的第一反应。 星神的概念实在太过缥缈,可当仇恨的对象有了实体,人的情感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如应星这般能够清醒分辨的人已是少数,更遑论云谏作为同他一样的受害者,唯一的生还者,仙舟人,却信仰着丰饶。 不明情况的人绝对会认为云谏疯了。 应星却觉得,云谏清醒过了头,甚至比这仙舟甚至这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都要清醒。 人是一种会依靠外在特质判断物体本身的存在,所以经常有人说第一印象很重要,丰饶孽物确实可恨。 但丰饶不是,甚至可以说践行着丰饶之道的存在是值得尊敬的。 应星想,云谏信仰的大概就是丰饶本身,是丰饶的无私、治愈和利他。 就如同云谏说的,星神与命途本身无错,错的是人心,是人性,是人类的欲望和贪婪。 但这个世界上愿意承认这件事的又有多少? 有多少人自知或不自知,或多或少被世俗裹挟,难以用真正清醒理智的目光去看这个世界呢? 不过,应星也很好奇,云谏为什么会信仰药师呢? 即便是丰饶孽物侵略下唯一的幸存者,即便是个仙舟人,在罗浮生活了多年,也不曾动摇过自己的想法与信仰。 寻柯的故事里,云谏是独自来到父母故乡生活的遗孤,是天赋卓绝的医士,是丹鼎司的明日之星,却放弃了唾手可得司鼎之位,离开罗浮远行的青年。 尽管应星已经在最开始时就接触到了少年危险、疯狂的那一面,可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云谏,你为什么会信仰丰饶药师呢?” 应星知道,云谏是不一样的,他既非孽物,也非药王秘传的邪-教徒,更对长生没有任何兴趣,他的信仰始终纯粹,不掺杂任何私人的欲望。 信仰丰饶,却并不渴求丰饶的、奇怪又强大的、隐藏在迷雾之后的人。 紫色的眼睛映出少年雪色的身影。 第100章 100. 应星线-3 应星从朱明到罗浮来, 是为了让自己的煅冶技艺更进一步。 本来他想的是,来认识一下师傅怀炎口中的师兄,然后就去罗浮的工造司报到。 身为短生种的他可没有长生种那般的寿命, 时间对他来说,是最宝贵的东西。 然而, 本应该告辞离开的应星却硬是被留了下来。 灰发的青年嘴里哼着不成曲的调子走进了厨房里, 坐在应星对面的少年看他乖乖巧巧地坐在那有些可怜,便弯起眼睛和嘴角, 笑着说道:“去工造司报到的事情不急,现在正是午饭的时间,而且既然决定要住下来, 那下午大概还要上街一趟,买些你用的东西。” 云谏站了起来,“你对房间有要求吗, 阿星?” 应星摇了摇头,“没有。”紫色的眼睛眨了眨, “其实随便给我一个房间就好。” 反正他大概率会留宿工造司无数次, 怀炎当然也批评过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当然也知道劳逸结合很重要,只是作为短生种的他并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在焦虑也在焦躁。 胸腔中高涨的火焰从未有一天熄灭过。 “先跟我上楼吧。”雪发的少年意味不明地看了陷入情绪的应星一眼,脸上依然是那种让人觉得亲近的, 柔和的, 很有好感的微笑。 应星跟在云谏的身后,上了楼梯。 仙舟的洞天技术向来不错, 所以很多屋子的内部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 多余的房间当然是有的。 只是没什么家具,不过是一个空房间,需要布置一下, 才能入住。 “这里。” 上了二楼,走过走廊,云谏停在了最前面的房门前。 “那是我的房间,寻叔的房间在一楼。”少年笑盈盈地伸手指着对面不远处的一间房门,而后移动着自己的手指,指向了另一扇门,“那是书房,不过里面的书基本与生物、医学有关,当然也有些别的类型。还有另一个大书房,寻叔的书基本上放在那里。如果是与煅冶之类的有关,可以去那个书房里找。” 云谏打开门,空荡荡的房间出现在应星面前。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了,你可以随意使用。” 应星走进这个空房间,发现这房间比自己想的要大些,窗户是关闭的,模拟日光穿过窗户照了进来,落在了地板上。 虽然没被使用,却打扫得很干净。 云谏站在门边,温和地问道:“如何?这个房间你还满意吧?” 站在房间里的应星转过身点了点头,露出了一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娃娃头的少年歪了下头,他做这个动作只会让他看上去更年幼些。 应星诚实地回答道:“不如说,好得有点过头了。”他摸了摸自己白色的长发,“这个房间给我用没关系吗?” 云谏摇了摇头,“没关系,安心用吧。这个房间本来是我在使用,不过后来我觉得有点大,而且我不太喜欢朝阳,就搬到了现在的房间里,给你用倒是刚刚好。” 心神彻底放松下来的应星觉得自己对云谏的了解又深了一点。 “你从朱明带来的行李可以先放在这里,至于要添置的物品,寻叔心里应该已经列了一个单子,你缺什么或者有什么要求到时候和他说就好。” 应星从朱明带到罗浮的东西并不多,因为不多,而且他本来准备落脚工造司,所以行李是随身携带的。 等他把东西取出来后才发现,自己带的东西确实很少。 最多的是工匠的材料,还有一些书籍手札和笔记。 “你带来的东西不多呢。” 云谏找出来一个纸箱子,把纸制品和卷轴之类的放了进去。 听到云谏的话,应星沉默了下,才回答道:“嗯,因为是来求学的,所以没有带过来太多东西。” 不过,应星他在朱明的东西本身也不多。 师傅怀炎对他自然是极好的,是应星拒绝了怀炎为他添置东西,在他看来东西够用就好,不需要太多。品味他自然有,只是作为工造司的匠人,一般都是一身工造司的红色制服,很少有时间穿自己的衣服。 工造司制服,耐穿、舒适、方便,一直都是很多工造司匠人的穿着首选。 应星自然也不例外。 可不知为何,听云谏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应星却觉得自己好像干了什么坏事一样。 这种微妙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虚感让应星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放轻松。” 温柔的声音如同被阳光晒过的羽毛,柔软得忍不住想让人打个喷嚏。 少年的声音好像从天外传来。 白皙的双手轻轻一拍,将应星从旋涡之中拉了出来。 回过神来的应星可以说是陡然惊醒,紫色双眼有些茫然的看着在他面前合了一下掌的云谏。 “我……怎么了?” 应星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 云谏直起身,收回手,“嗯,抱歉,大概是我影响到你了。”他对着应星笑了笑,“最近研究的项目稍微有点特殊,你是短生种,身体素质不如长生种,所以反应稍微有些大。” 应星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最后,算得上是应星真正私人物品的东西并不多,反倒是装材料和纸质品的箱子放满了。 “材料的话先放寻叔工作间吧,纸质品放我书房里好了。” 云谏打开了二楼书房的门,抱着箱子走了进去。 应星抱着装材料的那个箱子,站在门外看着里面。 书架上放满了书和卷轴,看上去简直像是一个小型藏书室。 应星没进去,只是在外面扫了几眼,等云谏放完东西走出来后,他才有些疑惑地问道:“我的那些东西放在大书房里应该更好吧?” 虽然他没进过大书房,不过听云谏的意思,这个书房应该是云谏的,大书房才算是公用的,寻柯的东西也放在大书房那边。 云谏和他一起下楼,准备把应星怀里的那箱材料放进寻柯的工作间。 “大书房的情况,比较复杂。” 云谏无奈地笑了笑,“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们把东西放好后,云谏带着应星来到了大书房的房门前。 只见他打开门,里面的景象让应星有些目瞪口呆。 “这……” 应星站在门口,看着放满了书的房间。不止书架上森*晚*整*理有,地上也有一摞有一摞的书,筐里的卷轴看上去也有些凌乱。 不知道什么时候,云谏已经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上去相当冷淡。 “就如你看到的那样,大书房比较乱,大概会定期打扫,但是很快又会变乱。如果把你的东西放到这边。” 云谏的声音顿了顿,“极大可能,你会陷入找东西的地狱之中。” 和大书房相比,他的书房就显得有秩序得多,起码在找东西这件事情上,完胜大书房。 应星面色复杂地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还是放在你的书房里吧。” 云谏抬手关上大书房的门,把里面有些乱的景象彻底屏蔽。 “书房的话你可以随意进入,没有关系。家里的书你可以随意翻看,只要记得放回去就好。” 更多机密的,不能让他人看到的东西自然不会放在家里,而是放在别的地方。 “对了。” 云谏带着应星到了自己的工作间,“这里是我的工作间,不过进来的话要记得小心一点,因为里面放置着一些药物和药材。” 他来到放着一瓶瓶药剂的架子前,“寻叔灵感爆发或者研究的时候经常会熬夜,作为医士,当然不赞同这种作息,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也是研究者,自然能够理解你们。所以,这是给你们准备的。” 应星注意到了云谏的用词,“我们?” 云谏轻轻颔首,“嗯,一般来说,寻叔不喜欢在工造司加班,但偶尔也有例外。至于阿星你,我相信,你应该也是个工作狂。” 雪发的少年笑着说道。 应·工作狂·星:确实说对了。 “我当然不会对他人的生活习惯指手画脚,不过阿星你是短生种,在身体素质这方面确实比不过仙舟人。更何况,你现在还算青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健康的作息和营养补充还是很必要的。” 被少年人叫做青少年的应星有些坐立难安,尽管他面前的这个少年人实际上比他大了百岁,可偏偏应星没办法反驳。 无论是从年龄还是身份。 这可是长辈·医士的建议啊! “这些药剂你可以取用,都是我为寻柯准备的,不过你们都是工匠,需求相差不会太大,所以你也可以用,之后我会再另为你准备一些。安神的、集中注意力的什么类型的都有,如果忘记了,可以看一下那边贴着的单子。” 云谏指了指贴在桌子靠着的墙壁上的单子。 “短生种的承受能力有限,希望不会接到你在工造司晕倒又或者用药过量的消息,虽然我已经离开了丹鼎司,不过我的诊费还是很贵的哦,阿星。” 云谏调侃一般的话让应星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一定不能被抓到。 对于应星是什么想法,云谏自然清楚,还没成年的可爱短生种很难隐藏自己的情绪,不如说很少有人能在云谏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绪。 唇边带着笑意,银白色眸子注视着正好奇地看着药剂作用的应星,云谏轻声道:“就暂时介绍到这里,寻叔应该已经做好饭了,你可以期待一下。寻叔的厨艺向来不错,你可以多夸夸他。” 站在药剂架子前的少年对远道而来的青年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欢迎你来到罗浮,应星。”《 》 100-110 第101章 101. 应星线-4 应星本以为他会不习惯这样的生活, 毕竟他已经许久未曾同别人一起生活过了,可事实上他不仅没有不习惯,反而适应良好。 已经被添置上了家具和生活物品, 衣柜中也有着符合他身材的衣服。而且看得出来,挑选的人十分细心, 美观且实用。 不得不说, 这种被人接纳的感觉十分特别。并不是那种言行上的接纳,而是在日常生活中从各方面的细节体现出来的接纳, 才会让人动容。 工造司的制服和私服被分开放置,让人一眼就能看清楚,绝对不会拿错。 应星盯着衣柜里的衣服, 伸手拿出了工造司的制服。 换好衣服后他走到了有着漂亮且沉稳颜色的古典木质梳妆台前,犹豫了半天,他在镜子前坐了下来。 尽管此时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 可他还是稍微觉得有些坐立不安,毕竟在他的认知当中, 梳妆台是给女性用的东西。男性用这东西, 多多少少会给人奇怪的感觉。 应星的思绪回到了昨日的午后。 被稀里糊涂留下来的应星,完全不擅长拒绝他人的好意,尤其是这样的好意来自于他的长辈。 在少年的带领下大致知道了房子内部结构和屋室作用的应星来到了吃饭的地方,然后他就被桌子上的一切震惊到了。 “?!” 应星略微睁大眼睛, 表情看上去相当惊讶。 “怎么了?”他身旁的雪发少年带着微笑问道。 未来的工造司百冶现在也不过是个少年人, 在发觉云谏似乎确实不知道他在惊讶什么后,应星抬起手指着桌子上摆满了的菜肴, 还有还在厨房里忙碌的寻柯出声道:“真的不用阻止师兄吗?桌子上的这些菜应该已经足够我们三个吃……” 应星的声音顿了顿,眉头皱了一下,有些艰难地说道:“我们三个吃不下这么多吧?” 云谏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浅淡的、柔和的, 甚至称得上云淡风轻的笑容,根本没有丝毫的变化。 应星觉得那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是云谏表现平静的一种方式。 “嗯,你说得确实很有道理,不过家中许久未曾有新人了,你是寻叔的师弟,之后还会成为他的同僚,想必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你的欢迎吧。” 云谏轻笑着说道。 应星的耳朵不由得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但……但是这些也太多了吧,我们吃得完吗?” 云谏扫了一下桌子上的菜肴,又看了看还在厨房中的寻柯,轻声道:“没关系,阿星你只要吃你想吃的就好,至于其他的寻叔会解决的。而且现在我也阻止不了他。这个时候的他正在兴头上呢,不会听人劝的。” 少年走上前将椅子拉开,“先别站在那里,过来坐吧,想喝什么?茶、水、果汁都有。” 应星听话地走过去,坐到了椅子上,看着等他回答的云谏,连忙开口道:“呃,水就好。” 云谏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显然是倒水去了。 现下又只剩了应星一人。 应星眼睁睁看着,云谏走进了厨房中,一想到家里的三个人有两个都在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外边等开饭,他就觉得坐不下去。 可是应星也对自己的厨艺心知肚明,他的双手确实很灵活,可以打造各种各样的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食之一道上也有相当之高的天分。简单来说就是他的厨艺仅限于不把厨房炸了。 而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置的菜肴无一不是色香味俱全,知道的是个人做的家常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私房菜馆呢。 厨房那边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交谈声,而后没多久灰发的青年就端着最后一道汤品出来了。 “菜齐了!”寻柯一边说着,一边把汤品往桌子的中心放。 见他如此,应星便打算起来帮忙,然而根本不等他站起来,寻柯直接打断了他的动作。 “没事,你坐,我自己来。” 要起不起的应星又只能坐了回去。 而后云谏也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的却不是水,而是果汁。 把倒好的果汁放到应星面前,在应星的目光下笑着说道:“突然想起来家里有新做的果汁,你可以尝一尝,看看喜不喜欢。” 虽然没有明说,但总觉得被两个人当成了小孩的应星:…… 这顿午饭终于开始了。 在饭菜入口的一瞬间,应星被惊艳到了。 他放下筷子,沉默地看了看寻柯。 大概是在时刻注意应星,所以寻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应星的动作,立刻关切地看了过去。 “怎么了?不好吃还是不合你的口味?” 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应星的回答跑进厨房再做一桌合应星口味的菜。 应星:“啊,不是,很好吃。”不如说有些太好吃了,有些超乎意料。 “好吃就多吃点,来来来,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说着寻柯用公筷往应星的碗里夹了些菜,还都是应星喜欢的。 应星盯着自己碗里的菜陷入了沉思,他不是傻子,只不过是今日初见的寻柯显然不会知道初来乍到的他喜欢吃什么,大碗里的这些也确实是符合他饮食爱好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应星往桌子上看去。 不出所料,满桌的菜肴里有好几道都符合他的饮食爱好,显然是有人在暗中透答案。 而这个透露答案的人—— 应星:是你吧,怀炎师父!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让应星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关心着他。 不管是远在朱明的怀炎,还是迎接他的到来的寻柯,以及—— “好了,寻叔,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对自己的饭量有数,比起这个不如想一下下午都要给他置办些什么。” 置身事外的少年打断了寻柯,及时转移了注意力。 应星微微撇头,就看到云谏对自己笑了笑。 从某种角度来说,并不善于接受他人好意的应星在自家师兄的热情中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寻柯家里向来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甚至可以说只有在饭桌上,家里的人才有交流的机会。 应星一边吃着饭,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两人交谈,从家具、生活物品再到衣物,考虑到了方方面面。若是只有应星自己一个人,绝对不会想到那么多。 虽然并没有加入话题之中,只是沉默地听着交谈的内容,可对应星来说,这样的氛围他却是相当喜欢的。 甚至让他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样温暖的感觉,是名为家的味道。 虽然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最后的结果总归是好的。 午后休息了一段时间,两人就带着初来乍到的应星上了街。 罗浮的天气不像朱明总是热腾腾的,只是站在街道上都能感觉到炉中的火焰。 舒适的温度不冷不热,实在是生活居住的好地方。 最先解决的是家具的问题。 虽然作为工造司的匠人,他们也可以自己制作家具,不过考虑到一些问题,还是直接在家具店选购比较好。反正他们可以留下地址,等待送货上门。 应星虽然是个青少年,可对衣食住行的要求并不高。 站在家具店内,正在询问应星喜好的寻柯得到了都可以的回答后,不由地叹了口气,灰色的头发都好像变得更灰暗了一些。 寻柯叹气道:“小云是这样,师弟你也是这样。虽然我也不赞成过于奢侈,但是总要对自己好点吧,毕竟难得来一趟人世间,享受生活也是必要的。” 显然寻柯是追求生活品质,享受生活的那个类型,然而不管是他家孩子云谏,还是新到来的应星,物质欲望都不高。 应星站在家具店内,打量着放在外面展示的家具,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他真的不关注这些东西,只是觉得睡觉有个地方躺就好,桌子能放东西,椅子能坐就行,其他再多的他也不怎么在意。 真要说的话,他只会点评一下这些家具的制作工艺如何,工匠的习惯。 寻柯看着有些不死心,朝店员走去,不知道说什么去了。 云谏如同天边的云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应星的身旁。 “会觉得很困扰吗?” 应星连忙转头看去,只见对方背着双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不会,只不过我确实不曾关注过这些。真让我选,估计也只会说这个制作手艺如何,实用不实用。”应星老实地回答。 “嗯,确实很有你的风格。”少年轻飘飘地回应道。 银白色的双眸落在了应星的头发上。 应星有一头很漂亮的长发,只是拿了一根木簪子挽了起来,看上去尤其朴素,只是手法干净利落,可见应星还是有注意自己的外表的。 其实应星本来是不打算留长发的,只是到了朱明,身边的仙舟人基本上都是长发,他也就入乡随俗了。 最开始确实觉得长发有些麻烦,不过时间长了他也就习惯了。 “我大概知道你还需要再添置什么家具了。” 说完这句让应星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云谏就施施然地离开了。 等他们回家,应星就看到了云谏说的家具,一张深色木质古典梳妆台。 应星惊愕、茫然地朝面色平静的云谏和寻柯看去,他们两个似乎并没觉得哪里不对。 雪发娃娃头的少年眼神轻飘飘的,声音也是轻飘飘的,“这张梳妆台确实是你的,毕竟这个家里只有你需要梳头发。” 寻柯是灰色的短发,云谏的这个身体是鹤羽般的娃娃头。 只有应星留着长发! 到底谁需要,自然不需明说。 第102章 102. 应星线-5 “这是送我的?” 丹枫有些惊讶, 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收到来自云谏的这样一份礼物。 匣子内,一块只有巴掌大的圆镜。 说是镜子,其实照出来的人影不算清楚, 毕竟这镜子本身也不是用来整理仪容的。 准确来说,这是一面护心镜。 至于作用, 自然如同它的名字那般, 在战场上保护心脏。 对于丹枫来说,它的作用大概更多是为了祝福。 云谏颔首, “嗯,是送你的。我的建议是放在它该在的位置,贴身携带。” 尽管少年的语气似乎没什么变化, 可敏锐的男人依旧从少年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什么。 “这面镜子……” 丹枫沉吟了片刻,看到了护心镜背面的花纹。 与其说是什么带有祝福、祥瑞意义的花纹或者图案,不如说更像是某种不知名且古老的阵法。 可是当丹枫细细感受时, 却没能从这枚护心镜上感受到任何力量的波动,就好像这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罢了。 但若真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云谏大可不必将这东西送给他, 还那样建议。 不论如何,丹枫知道云谏对他没有恶意,既然如此,他便收下这份礼物。 “多谢。”丹枫朝云谏点了点头, 但随后他话锋一转, “不过你为何会送我礼物呢?今日似乎并无特殊之处。” “嗯,似乎确实如此。难道我不可以想送就送吗?还是说, 你其实不喜欢这份礼物或者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这种地步?”面容精致的少年带着柔和的笑意这么提问道。 少年轻飘飘地反问,把问题重新扔了回去。 可若是以为这样就能让丹枫动摇,那可就太想当然了。当然云谏也没有要糊弄和避而不答的意思, 只是觉得如果这么问,大概会得到一个非常有趣的反应。 他一直都是这么喜欢戏弄男人,就像是乖巧的鸟儿总会在一些时候轻轻啃咬饲主的手指,又或者是像猫一样挡在主人的面前,不让主人工作。 这种偶然生起的坏心思,基本上都是对着丹枫来的,像这种坏心思或者说是促狭,却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就像是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丹枫那双青蓝色的眼睛有点无可奈何地看着少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促狭。” 男人吐出两个字,可脸上、周身的气息却没有半点不悦。 “好吧,本来是给另一个人选礼物的,可我想起来,似乎还从未送过你什么礼物,我虽然不怎么喜欢人际交往,可你送我的礼物都很合我的心意,所以千思万想才选了这个送你。” 云谏先是耸了耸肩,算是承认了丹枫对自己的评价,而后才慢慢说了起来自己送礼物的缘由。 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显然丹枫送的东西一直很合他心意。 “不过你送我的东西,可比我送你的要多多了。说是回礼的话,光从价格上来看,就根本不对等。” 更何况他一直佩戴的那条手绳其中的材料之一可是龙尊大人的毛发,根本不是普通的金钱能够估量的。 “所以,这不是回礼,是礼物。” 云谏这么说道。 已经完全能够理解他思路的丹枫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过我从未听你说过,在罗浮有可以送礼物的人。” 云谏的社交圈向来很小,丹枫认识他这么多年,称得上朋友关系的人屈指可数。 他倒是知道云谏在外航行时,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但在罗浮,刨除他自己和云谏的监护人寻柯,这个人选少得可怜,可以说根本就是没有。 认识的人和朋友终归是两种不同的关系。 不过现在看来,云谏在罗浮的社交圈终于能变大一点了。 云谏坐在椅子上,“毕竟他才刚来罗浮不久。” “刚来罗浮不久?”丹枫侧了下头。 少年托着脸颊,看着丹枫进行着手上的实验,“嗯,是寻叔的师弟,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看上去对寻柯的师弟很满意。 丹枫挑了下眉,完全明白云谏性格的他淡淡道:“恐怕不只是有天赋吧。” 云谏笑了笑,没有回答,却又好似回答了什么。 …… 虽然很想给寻柯与云谏留下一个好印象,但每次钻研起来就会忘记时间的应星,直到深夜才回到暂居的房子里。 或者,换一个更有温度的叫法——家。 虽然知道房子的隔音很好,但应星还是尽量放轻了脚步,以免搞出什么声音,让休息的人醒过来。 桌子上留着纸条,是寻柯给他写的。 厨房给他留了饭。 根据字条上的提示,应星来到了厨房中,看到了还放在保温装置里的饭菜。 应星脸上的表情不由得柔和了许多。 “哎呀,阿星你刚回来啊。” 少年轻柔的声音从背后冷不丁地响起。 被吓了一大跳的应星猛地转身,就看到了素色衣裳,外面罩着淡紫色外衫的娃娃头少年,银白色的眼睛里看不出半点混沌,显然也是没睡觉的那个。 “你没睡?” 应星有点犹豫地问道。 “没有,毕竟再过一会儿,我就该走了。” 听到云谏的话,应星有些疑惑地歪了下头,“走?这个点?” 应星抬起头,下意识地想要看看时间,抬到一半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厨房。他皱着眉,回想了一下自己离开工造司的时间。 再算上回来的时间,差不多快凌晨一点了。 这个时候不睡觉,还要离开,总让人觉得很奇怪。 “你要去哪?” 他可不是那种只会看着不会问的哑巴,因此应星十分直白地问了出来。 云谏笑了笑,“实验室那边有些东西需要验证,这具身体毕竟不是真正的身体,即便是不吃不睡也并无问题。倒是你。” 那双漂亮的银白色眼睛像是落在白雪上的月光,目光落在应星的身上,“不论如何,你也应当注意身体。吃饭完后记得去我工作间拿药吃,名称和剂量都写在纸上,放在桌子上了。” 应星点了点头。 少年的脸上依旧是笑容,“礼物放在你梳妆台上了,记得看。” 听到梳妆台三个字,应星白色的面皮变得有些红,努力地憋出一句话,“不是我的梳妆台……” 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得分外扯淡,而后闭上了嘴巴,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只是礼物。 如同宝石一般的紫色眼睛转了转,“为什么要送礼物?”应星有点纳闷,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啊。 云谏轻轻略过自己脸颊边和耳边的发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温吞的回答道:“啊,大概是为了欢迎你吧。顺便一提,这个提议是寻叔说的,我只负责照做。” 轻柔虚幻的淡紫色外衫像是蝴蝶的翅膀,少年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应星侧颈的脉搏,在他微微睁大的眼睛注视下缓缓说道:“记得早些睡,可别又钻进工作间了。” 确定应星的身体没什么事后,云谏收回手,衣袖顺着他的动作垂下,他转身从应星面前施施然离开了,只留下淡淡的香气。 应星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些不确定地自言自语道:“降真香?” 吃完饭,洗好碗筷的应星在上楼时想到了云谏临走前说的话,他脚步一顿,转向了云谏的工作间。 不知道是不是手艺人的毛病,应星不喜欢有人随便进他的工作间,除非真的有事。实际上,绝大部分工匠都不会让人随意进入自己的工作间。 他本以为云谏应该也会介意,但事实却和他想的似乎不太一样,不管是书房还是工作间,应星都可以随意进入。 打开制药间的门,冷色的灯光被打开,照亮了房间内部。 应星走到桌子边,看到了主人留下的字条。 不,不对,云谏不介意应星进入书房和工作间,不是真的不介意,只不过是因为他被划分在了可以进入的范围之内。 在认知到这一点后,应星就不自觉地抿起了嘴唇,他看着字条上的笔记,在架子上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不得不说,云谏是个异常有条理的人,与寻柯那种狂放自由派不同,云谏属于另一个类型,无论是书本、草稿亦或是药材或者药品,都被仔细地整理好,简直是强迫症狂喜。 云谏开的药方相当简单,补充营养以及助眠安神。 服下药剂,应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与最开始相比,这间房间的变化非常大,从空荡荡变得有人气。 应星果不其然在梳妆台上看到了一个匣子,做工精致,给人的第一印象虽然不说是包装过度,却也会让人疑心店家卖的其实是匣子。 坐在梳妆台前,应星打开了匣子,借着月光看清了匣子里的东西。 玉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栩栩如生,仿佛在下一秒就能嗅到玉兰的香气。 毫无疑问,这是一根漂亮的簪子。 应星从匣中拾起那根簪子,好似从枝头折下了一根花枝。 白发的青年一手撑着头,一手执着簪子,丁香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这根簪子确实很好看,也很适合绾发,只是—— “这是一根女式簪子啊,阿云。” 浅浅的叹息声落在了月色之中。 第103章 103. 星海线-29 云谏坐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窗口不断地蹦出消息来。 北辰:听说你要回罗浮了?没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和你一起旅行就好像在昨天呢。哎,你说我要不要跟你一起回去?我还没见过仙舟呢。反正我这边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稍微放个假也无所谓。 种族特殊的巡海游侠洋洋洒洒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青年靠在沙发上,忍不住捏了捏眉头。 几十年前, 他遇到北辰的时候, 对方就是这种熟了之后会废话的性格,几十年后, 北辰的废话不仅没随着时间流逝,反而还有增加的趋势。 密密麻麻的字挤在框里,重要的信息却没多少, 让人看了只觉得晕字。 而云谏早就在这么多年的历练中学会了如何快速精准地从北辰的废话里提取出关键信息了。 云谏放下手,手指在屏幕上点了起来。 云谏:还要去最后一个地方,预计三个月后回程。你如果不怕在仙舟受到“特别关注”, 可以和我一起回去。 北辰:仙舟的“特别关注”啊,听上去就很不想要呢。我跟那些家伙可不一样!但是, 我记得你不是能制作那种药吗?我听人间道的玉兔使说过哦, 你可是搞出来不少有意思的东西呢。仔细回忆一下,最开始遇到你的时候,你还抽了我的血,然后研究出了可以让人短暂转化成造翼者的药吧! 北辰: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可是好朋友!帮帮我嘛!我真的很想去罗浮旅游啊!伙计!兄弟!祖宗!我保证我不会给你制造麻烦的!主要是, 大伙都有自己的行动,我一个人好无聊啊啊啊! 青年脸上露出了一丝嫌弃, 将手机拿远了些。 明明说话的人不在,只是用文字表达,可耳边却好像响起了造翼者青年喋喋不休的吵闹声音。 “好吵。” 云谏面无表情地说道。 伊索冒出头来, 平平无奇的声音听上去竟然透露着微妙的期待,“云谏,你回罗浮是要带我一起回去吗?” 百年的时间如流水,然而无论是作为长生种的云谏还是不受寿命限制的数据生命伊索,都宛如初见一般,没有一点变化。 云谏面无表情地发着消息,而后放下了手机,无视了之后北辰叮叮当当发过来的消息。 “你不想和我一起回去?” 沙发上的青年歪了下头,把问题抛了回去。 伊索扭扭捏捏地说道:“当然想了,不过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我,我还没准备好呢。” 云谏:? 像是想到了什么,云谏抬手捏了捏鼻梁,“少看弱智电视剧,以及没什么可准备的。” 云谏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我先去休息一下。” 说完,他起身回了房间。 回到了房间里,云谏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躺到床上,而是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椅子的位置,离床有一段距离。再边上是一张小桌,以及放满了从各处搜集来的书的柜子。 虽然在罗浮那边熬夜搞研究,但实际上云谏的精神并不算很糟。 他从小桌上拿起了之前并没有看完的书,翻看了起来。 这是一本少见的,记录造翼者的书籍。穹桑的覆灭极其突然,那之后造翼者们便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变成了只能在星海中游荡的幽灵。 云谏对造翼者的故乡穹桑确实很感兴趣,只可惜那一切都已被反物质军团摧毁。 北辰是个年轻的造翼者,就算过去百年,他的岁数其实也并没有很大。 保守估计现在的北辰年龄也绝对不超过两百岁,更别提数年之前云谏遇到北辰不久的时候。 …… 长生种是个好听的名头。不用为有限的寿数担忧,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即便白白浪费几年的时光,虚度光阴,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没有旁人的窥伺。 不管是同为长生种,还是短生种,刻在人类基因中的劣根性——贪婪。 所以,仙舟对长生种的出入一直很严格,不仅仅是因为长生种泛滥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更是因为总有阴暗处的目光在窥伺长生的秘密。 比起寻求丰饶星神药师这种除非撞大运,否则不知道何时才能消去寿数限制的苦苦追寻行为,还是直接找已经变为长生种的存在勘破长生之秘更合适。 比如仙舟人,比如持明族。 限制仙舟人进出,不仅是在保护其他星球,更是在保护他们自身。 血肉入药,以求长生,从来不是一个恐怖的笑话而是残酷的现实。 过分绚烂华美的金焰燃烧着,一切都被熔炼在了那金黄之中。 巨大的环刃被拆分成了两柄弯刀,如同新月一般。 极富民族风情的服饰上有着如同银河中星子的银白,在这火海之中,银白也染上了温暖的色彩。 血液顺着刀刃向下滴落,银白色的双瞳不知何时染上了金黄,只是在这火海中,让人无法分清究竟是银白的瞳孔变为了金黄,还是只不过染上了火焰的颜色。 脚下的被斩成数段的身体还在抽搐蠕动,看上去相当有活力。 只不过很快,这些正在抽搐的躯块就停止了抽搐。金色的火焰覆盖在了其上,将它们统统烧成了灰烬,与尘土无异。 步离人一直是仙舟大敌,作为丰饶孽物中的主力军,他们的身影几乎无处不在。 然而现下撞到青年手上来的却并非如之前那次一般的步离人部队,而是另外一种。 身体上带有鳞片,从外表看更像是蛇的一类。 蛇人。 只不过他们扭曲得厉害,就连理智也没剩多少了。 云谏提着两柄弯刀,一步一步踏上了巨大的祭坛。 “还有活口啊。” 极端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呈现蛇类外貌的怪物穿着类似祭司的衣服,它的胸膛破了个大口,被箭牢牢地钉在了地面上。 或许它到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金色的火雨忽然落下,然后燃烧席卷了一切,最终变成了一片火海。 祭坛上还有其他存在。 被锁链捆绑着,身上满是伤口,血液从身体源源不断森*晚*整*理地流了出来。 这些是祭品。 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也相当惨不忍睹,但青年依旧凭借自己敏锐的感知与感官,察觉到了幸存者。 双刃重新合成了环刃,云谏坐在环刃上,看到了胸口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的人。 瘦弱不堪,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 “是个女孩啊。” 鹤发的青年微微倾身,被枫红色发带束起来的长辫顺着他的动作垂落,悬在女孩的上方。 雪白的发丝发尾却是如墨一般的漆黑,而黑白二色中,那抹枫红色艳丽无比。 看着挣扎着的女孩,如同仙人一般的青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你,想活下去吗?” …… 深紫色短发的造翼者青年小心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青年,手里捧着一杯果汁,喝一口看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情。 而引得他如此小心地人面色平静,姿态放松地品鉴着红茶。 奶与糖柔和了红茶的口感,回味的茶香让人的身心都平静下来。 骨瓷茶杯被放置到茶托上,云谏抬起头,银白色眸子清澈无比,淡淡的目光扫向小心翼翼的青年。 “你的胆子应该没这么小吧。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北辰一秒变回了那副清爽的帅哥样,喝了一大口果汁。 “我这不是在做心理准备么。谁能想到你一个人就冲上去了,根本没有我发挥的余地。”北辰摊开手,但那双眼睛却闪闪发亮,显然他不仅没有被云谏的行为吓到,反而深得他心。 “不得不说,伙计,你的行为很对我胃口。”北辰朝云谏竖起大拇指,笑眯眯的问道:“你真的不打算加入我们,当一个巡海游侠吗?”说到这里,他的身体猛地坐直。 “不是我自谦,在情报方面,我们巡海游侠也是很厉害的!我当然知道你信奉药王,但是和加入我们也不冲突啊。巡海游侠更在意的是公义、良善,规矩也没那么多,只要遵守底线就好。” 北辰双眼放光,越说越觉得云谏就该加入他们。 身为巡海游侠,他们注定奔波于银河之中,今天这个星球,明天那个星系,哪里有不公,哪里需要反抗,哪里就会出现他们的身影。尽管巡海游侠之间的联系并不算太紧密,起码不如信仰帝弓司命的仙舟那样,但他们也是有同伴爱的。 仙舟作为一个庞大的组织,有善于作战的云骑军,有统筹一切的将军,有负责观测的太卜司,还有诸如丹鼎司、地衡司这样的后勤。 加入巡海游侠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宇宙间四处奔波的他们在后勤这方面确实比不上其他组织。 固定据点这种东西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北辰加入巡海游侠这么久,还真没去过据点,但他也不是很在乎。 永远都有下一个需要帮助的星球,所以他们的奔行永远不会停歇。 如果有一个能帮忙治疗,哪怕只是制药的医护人员,对巡海游侠来说,都能帮上很多了。 更何况,以北辰的见识,他能够清楚地认知到一点。 那就是——毫无疑问,云谏绝对是个厉害且抢手的奶妈! 如果他把云谏拐回去,其他同僚就再也不会因为他是造翼者,寰宇知名丰饶之民而找他干治疗的事情了! 搞清楚,他是卫天种!特长是打架的卫天种! 不是救死扶伤的奶妈! 不要因为他的种族与药王有关系,就以为他也会丰饶的救治手段啊! 北辰面目狰狞地想到。 第104章 104. 星海线-30 面对巡海游侠发来的入职邀请函, 云谏没有如同对待阿哈那样果断拒绝,而是留下了一点余地。 委婉拒绝,但是同意合作。 虽然没能给自家捞回一个治疗大爹, 没达成目的,但能够合作也不错。 北辰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 顺便拿出手机给自家兄弟姐妹们报告这个好消息。 不出他所料, 当他通知给大伙儿的时候,有人估计是忙得没时间回, 有的言简意赅地发了个竖起拇指的表情包,还有人发的语音。 点开一听,那边的背景音无比嘈杂, 枪声,炮声,还有什么怒吼声混杂在一起, 一听就知道是在搞革命抗争。 也真是难为他们百忙之中还要敷衍他了。 至于具体的、更进一步的合作事宜当然需要义侠之首来和云谏进行商讨,反正北辰现在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说完这个, 北辰关心起了那个被云谏带回来的小姑娘。 “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情况如何了?” 说实话, 北辰当时的确被云谏的举动吓了一跳,毕竟那个小姑娘看上去就快咽气了,情况相当恶劣。 云谏:“已经好转了,预计再过四个小时就能醒过来。” 听到回答, 北辰没作声, 反而是用一种有些奇怪的目光打量着云谏。 云谏侧了侧头,“如何?” 北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实话实说,“我在想你是个普通人这件事,未免有点太让人震惊了。” 造翼者青年相当习惯自说自话, 不等云谏作出什么反应就继续说道:“我明白踏上命途,成为命途行者这种事相当玄学,但放在你身上未免太不合常理了。” 他有着一双与发色截然相反的金绿色瞳孔,当他认真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会如同发现猎物或者天敌的猛禽,带着微妙的压迫感。 “在我看来,就算你不踏上毁灭、丰饶或者巡猎的命途,那也应该踏上智识命途才对。” 令使和命途行者是并不全然相同的概念。 不管怎么说,北辰觉得,云谏起码符合智识命途的表现。 但事实就是如此令人惊愕,云谏至今仍未踏上命途。 这让北辰深深地迷惑了起来,到底是为什么呢?他看云谏就好像是在看一道难以解答的谜题。他本以为自己作为造翼者却成为巡海游侠已经足够特别了,现在看来,还真是小巫见大巫,云谏比他还特别。 关于自己为什么没有踏上命途,成为命途行者云谏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答案。 有答案并不代表他会把答案告诉别人。 因此,他只是神情语气都淡淡道:“谁知道呢。” 北辰盯着云谏的表情,没法从那张美丽精致的脸上捕捉到任何痕迹,但直觉就是无比确信地告诉他,云谏不是不知道答案,只是并不想告诉他。 好吧,其实这件事也没那么重要。 北辰忍不住这么想到,就算得到答案,满足的也只是他自己的好奇心而已。 他眨了眨眼睛,转移了话题,“不过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北辰歪了歪头,“那个女孩看上去还挺小的,只希望她不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北辰摸着下巴,“不过,即便我这么说,估计也很难吧?” 很少有人在面对丰饶孽物时会不受影响,就算是老练的云骑军也会产生ptsd,更别提一个几乎快要咽气的小姑娘了。 想到这里,北辰的目光又忍不住地飘向了坐在对面的青年。 雪色的长发被编了起来,看上去格外柔顺有光泽,像是鸟儿精心打理过的羽毛。气质出尘清冷,面容精致,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 作为一个巡海游侠,他当然对女孩的遭遇表示痛心且不满,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擅长带孩子了。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女孩是否能回到家人的身边,又或者被送去某个星球度过安宁的一生,都少不了与他们暂时同行一段时间。 当孩子与云谏挂钩时,北辰就更不觉得有可能了。 不管是相貌还是气质,云谏给人的感觉都太有距离感了,同时,北辰也想象不出来云谏与小孩相处的样子。 飞船上的三个智慧生命,唯一看上去靠谱些的带娃选择,竟然是身为数据生命的伊索! 北辰在内心盘算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不要太小看那个孩子。” 青年冷淡的声音将北辰从思绪之中拉了回来,他疑惑地看着说了什么的云谏。 鹤发的青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中的红茶,而后将茶杯放到茶托中,一手端着茶托站了起来。 “这是我的忠告。” 银白色的眸子漂亮却充满了非人感。 不等北辰弄明白云谏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对方已然端着未喝完的红茶施施然地离开了。 目测他离开的方向,应该是回实验室了。 不久之后,北辰就知道云谏是什么意思了。 柔软的白金色头发有些卷曲,长度不到脖颈,从参差不齐的发尾来看大概是被强行截断了,水红色的眼睛宛如宝石一般。 女孩亦步亦趋地跟在鹤发青年的身边,手不紧不松地抓着青年的衣袖,维持在刚刚好,不让人讨厌的范围内。 但这不是最令北辰惊讶的。 最令他惊讶的是,尽管瘦弱的女孩四肢缠着绷带,贴着药膏,但那双眼睛依然是鲜活的,或者换句话说,那双眼睛极度令人恐惧。 没有半点消沉、怨恨、悲伤、绝望这样负面的情绪,甚至也没有因为疼痛显露出半点神情,就那样紧紧地跟在云谏身边,安静地站在那里。 人到了陌生的地方总会下意识地打量四周,因为陌生的环境会让他们没有安全感,而打量四周这样的行为则是在搜集情报,并对此进行分析。 在经历了生关死劫后,女孩不仅没有负面情绪,更没有表现出对周边陌生环境的一丁点好奇。 太奇怪了。 北辰看着女孩,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不过虽然在心里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但北辰却并没有表现出来,他一如既往地和云谏打了招呼,然后自然地望向了跟在青年身边的女孩。 “竟然能动了,虽然我早就知道你医术高明,不过也太高明了。我本来还以为你说的好转是指转危为安,能清醒过来就不错了,结果这么一看,你说的好转竟然是让她恢复自理能力啊。” 北辰一阵感慨,“和你合作还真对了,巡海游侠枪里来炮里去的,身上难免有各种伤,有你这门技术,倒是能让我们这些需要上去拼杀的人放心了些。” 云谏勾着唇角,微微垂眸,银白色的双瞳里不带有任何感情的,平静地看了身边的女孩一眼。 “不介绍下自己吗?” 青年的声音虽然有点冷淡,却带着浅浅的柔和,像是山间落下的一层薄雪。 女孩看向深紫色短发的青年,水红色的眼睛清澈无比,映出了对方的样子。 “您好,我是明视。” 北辰点了点头,十分自然的接道:“我是北辰,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想叫哥哥也无所谓,不用使用敬称,我们不讲究这个。” 明视回头看向云谏,得到的只有对方那不曾改变过的仿若幻觉一般的极浅的微笑。 在场的两个大人无论谁都没有动,在等女孩作出反应。 明视转回头,点了点头,“嗯,北辰。” 云谏神色不变,看向了在机器人身体里的伊索,“你在来时见过的,伊索。你的身体各项机能虽然恢复了不少,但是饮食上还需要控制一下。去吧,伊索会带你去用餐的。” 听到青年的话,女孩乖巧地放开了手,让伊索带走了。 等到女孩的身影彻底消失,北辰才开口:“那个孩子不太对劲,给我的感觉有些奇怪,她是长生种吗?”他微微拧眉,似乎有些苦恼,“不对,比起长生种,更像是……” “还有她的表现……” 似乎想到了什么,翼人青年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正在微笑的鹤发青年的双眼。 啊,他知道哪里奇怪了。 北辰这么想道。 “那个孩子,有着和你一样的眼睛。” 那种没有任何情绪,只对特定的某种存在展露出狂热一面的眼神。 北辰印象深刻,他走过无数星球,见过无数的人,唯有云谏给他的印象最为深刻。 北辰有点头疼地说道:“原来这就是你说的不要小看的意思,我必须得承认兄弟,我被吓到了。” 他当然不是觉得云谏的眼神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明视。 如果说云谏信仰丰饶,还在正常范围之内,那么明视的目光就是看向云谏的。 毫无疑问,这个女孩将拯救了自己的青年视为神明,更可怕一点是云谏本人身上的那种极为特殊的非人感。 如果不说,北辰也会被骗过去。 他从未见过如同云谏这样的人,甚至他无法确认,云谏算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人。 这个问题他只能在心里揣测,作为一个健全的人,北辰当然知道这种问题问出口很失礼。 所以,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明视给他的感觉上。 他们长生种之间有特殊的辨认办法,尤其是蒙受丰饶恩赐的丰饶民。 北辰摸着下巴,“明视给我的感觉有些奇怪,好像和丰饶有关联又好像没有。”若有若无,说不出的古怪。 听到他的话,云谏倒不觉得奇怪。 其实在最开始他就已经发现了,北辰看上去是个没什么心机的清爽男大,实际上完全不负自己造翼者卫天种巡海游侠的身份,那份过于敏锐的感觉或者说直觉不只在战斗中提醒着他,更会在一些特定的时候提醒他。 云谏抱着手臂,轻描淡写地道出了真相:“因为,我做了个小小的实验。” 第105章 105. 星海线-31 明视是个很乖的孩子, 但不是那种没有思想,不会考虑的死板的乖,而是另外一种十分灵活的乖, 换个词来形容,那就是要有眼见或者贴心。 这个孩子如同敏感的兔子, 能够察觉任何风吹草动。 也不知道这种敏感到底是天生的, 还是在历经生死之后才刻进骨子里的。 飞船上的三个生命里,明视最喜欢的毫无疑问是云谏。 北辰已经习惯在云墨色的身影旁边看到那一小团浅金色了, 可就算习惯了,他也依然保留着一点疑惑。 他自认为自己的脾气还算不错,能和小孩子玩得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视对待他始终保留着一层隔阂。 奇怪。 北辰趴在沙发上,背后的双翼微微张开, 双臂交叠,好奇地观察着从云谏工作间里走出来的女孩。 最近, 明视的口中经常会出现一些医学名词, 手里抱着的书也多是生物类或者医学类,显然,云谏在试图教她学医。 北辰是善于作战的卫天种,而不是什么职责为学者与书记的啼颂种。可就算如此, 他也是个有常识的人, 起码他知道,这对师徒之间教学算不上正常。 毕竟, 哪有老师啥话不说,只给学生塞一本书,让学生自己看自己学的啊?甚至连点基础的专业知识都没有, 就让人给打下手。 北辰槽多无口地在内心想到。 但是不管云谏还是明视,显然都不觉得这样的教学有什么问题。 明视感受到了北辰毫不掩饰地注视的目光,她忍不住抿了抿嘴唇,水红色的眼睛不由地朝她刚出来的房间飘去。 其实她并不讨厌北辰,说不定还挺喜欢这位造翼者巡海游侠的。 只是…… 明视默默移开目光,她还不习惯面对这位巡海游侠。虽然北辰表现得一直都十分和蔼可亲,但明视的直觉却在疯狂提醒她,北辰绝不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起码现在她只能看到一部分。 明视是一只敏锐的兔子,北辰身上流露出来的属于猎食者的气息,即便已经掩饰得很好,可她依然察觉到了。 或者换句话说,其实明视也知道,身边的人很奇怪。 但也很安心。 不管从前的她到底如何,但如今她已经回不去从前的那种生活了。 但这样的结局或许也不错。 女孩坐在沙发上捧着机器人6伊索端给她的果汁,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你所端出来的果汁并不是凉的,而是室温的。 它当然很清楚,云谏的医术是很厉害,但这需要小心照顾明视并不冲突。 幼崽总是脆弱的。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明视,北辰自然抓住了这个闲聊的机会,这个飞船上云谏和伊索都有自己的事情,只剩下他一个人实在是有些无聊。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开口问道:“小明视,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被关心的女孩眨了眨水红色的眼睛轻声道:“还好。北辰哥,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她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从她的面容上丝毫看不出之前遭遇过生死劫难。 北辰维持着一个舒适的聊天姿势上,继续说道:“毕竟你遭遇了那些事情,能那么快缓过来,确实很超乎我的预料。”金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丰饶孽物在寰宇之中恶名昭著,不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甚至会同类相食。所到之处,血流成河,俱是惨案。有很多人都走不过那样残忍的阴影之中。”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仇恨,去复仇,那么坚决又坚定。有些幸存者只能苟延残喘,永远惊弓之鸟一般生活在阴影之下。 北辰并不想去批判那些幸存者什么,他也知道,有的人就是只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复仇这种事情,若是没有能力,也没有坚定的信念,更是希望渺茫。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只能当一个平庸之人,在他旅行的这些年,他看过,也接触过很多这样的人。 若活下去已是难题,又何谈其他? “但是你,明视。”深紫色短发的青年这么说道,“你很勇敢,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勇敢。” 那双金绿色的眼睛里面满是认真。 他十分郑重地说道:“我不想撕裂你的伤疤,但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不回答自然也是可以。” 郑重的目光定格在女孩的身上。 “你是怎么想的呢?对自己、对未来、对丰饶孽物、对丰饶、对仇恨与复仇,你都是怎么想的呢?” 这个问题复杂却又简单,对于一个还没成年刚遭受劫难的女孩来说,这个问题或许并不好回答。 她看上去波澜不惊,毫无动摇,伤口似乎已经全然愈合,可谁又知道那弱不禁风的外表下,那颗心是否已经变得完整。 “虽然我很想说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但是我由衷地希望你能仔细想想。”北辰淡淡地说道。 这个时候他不像是造翼者,也不像是追求公义与良善的游侠,更像那个独自走过无数星球,用双脚丈量大地,独行二十八年的旅者。 “我并不想用你的年龄还小,不需要考虑那么多问题的说法来安慰你。”北辰摇了摇头。 “因为这是属于你的人生,你需要为自己考虑,为自己作出选择。我、伊索、云谏确实可以帮助你,但我们终归只是与你短暂地同行了一段时间。不知道云谏在你身上做了什么实验,但是我想我大致能够猜得出来。” 金绿色的眼睛微微一动,翼人青年严肃地说道:“他用某种方式延续了你的寿命,甚至可能改变了你的种族,对吗?” 长生种之间的感应十分玄学,可毫无疑问,在云谏带着女孩上飞船的那个时候,北辰并没有感受到属于长生种的气息。 可当女孩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却感受到了十分微妙的、长生种的气息,有些相似又不太相似。 结合他在云谏身上感受到的东西,以及对云谏的了解,和云谏那似是而非的话语。 北辰想他大概已经能够拼凑出事实的真相了。 他的这位旅伴,果然不是什么善茬。 可这也是让他觉得奇怪的事情。 就他与云谏相处的这段时间来看,云谏其实并非善人,这也不就是说云谏就是个坏人,而是云谏有着自己的原则,而这个原则便与丰饶星神药师有关。 云谏本人并不在乎是非善恶,他其实是混沌的,他的原则与世俗大众并不相同,可结果却能让大众所接受。 北辰很清楚,这个原则涉及了药王,也正是因为他清楚,所以他才不明白云界为什么改变了明视的种族。 他知道在仙舟有不赦十恶的罪名,第一条便是「令堕长生」,指的便是污染短生种的基因,将短生种转化为长生种。 若要延续生命,其实并不必转换种族。 作为一个巡海游侠,北辰当然不觉得延续生命是一件坏事,可作为丰饶民他知晓,种族的转变会带来什么。 无论初衷是否好意,云谏毫无疑问犯了仙舟的大罪。值得庆幸的是,他既非仙舟人,这里也不是仙舟,除了他们,没有人会知道明视原来是短生种。 但北辰也同样知道,人类的善与好意,并不是云谏救人的初衷,起码不全是。 这种人性的光辉在云谏身上说不好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就算有估计也只是极其微小的一部分。 仅凭同理心同情心,人性的善变去救助了一个与自己根本无关的人。这种事情发生在云谏身上,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云谏救了明视一定是有什么理由。 云谏是个非常极端的丰饶信徒,光从他对丰饶孽物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并不是因为丰饶孽物站在人类的道德与法律都是作恶多端、罪不容诛,才厌恶丰饶孽物,对孽物产生杀意的。 他是因为丰饶孽物的所作所为,乃至存在都玷污了他信仰的神,才产生了杀意。 虽然最后的结果都是相同的,但追究本质其实全然不同。 北辰相信,如果丰饶孽物打的并不是丰饶的名号,那云谏根本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也是因为清楚这点,所以北辰更清楚云谏在对待丰饶的事情上,一直都十分慎重,像是一把锁,一个审判者,苛刻地把握着分寸,绝对不会松懈半分。 北辰微微皱起眉,用慎重且思索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女孩。 所以云谏究竟想到了什么?又在计划什么?又或者女孩身上有什么特别?才让云谏打开了那把锁,让女孩转变成了长生种。 北辰并不是傻子,明视也不是。 浅金色卷发的女孩沉默地抿着嘴唇,微微低头,眼眸垂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安静了起来。 过了一小会儿,明视才抬起头,询问道:“北辰哥,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走吗?” 水红色的眼睛是湿润的、清澈的,宛如宝石一般。 听到明视的话,北辰歪着头,“我们一起走啊……” 倒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选择,只是对他们来说实在有点困难。 首先明视是个女孩儿。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目测距离她成年还要好几年。 他——北辰,是个大老爷们。 伊索是个数据生命。 至于云谏,虽然云谏已经成年,可是在长生种里他才不到两百岁,同样十分年轻,甚至可以说只是比孩子好了一些。更何况,北辰也不觉得云谏的性格与脾气适合带孩子。 在女孩的成长中,女性长辈是必要的,毕竟有很多事情,只有同样性别的长辈才能教会明视。而无论是他、伊索还是云谏,不管是生理亦或是认知性别都是男性。 当然伊索是无性别,只是认知性别偏向男,至于云谏虽然生理性别为男,但根据北辰的观察,这位大概偏向于无性或者是中性。 就算云谏会穿偏女性或者女性服饰,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三个是凑不出一个正了八经的女性。 养孩子带孩子,本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更不用说还要养一个与他们性别相异的女孩。 刨除性别,再进一步来说。 北辰他是一个巡海游侠,虽然现在很闲,但并不代表他以后也会很闲。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他认为并不适合一个女孩好好成长。巡海游侠为了公义与良善在宇宙中奔走,这就已经注定他并不能与明视建立抚养关系。 伊索是数据生命,北辰承认作为数据生命,伊索的人性很多,起码比云谏这个正了八经的人类多多了,但问题是让无机生命去带有机生命,简直就是冷笑话。 就算人性再多,伊索终归不是人类。更何况,它还没有实体。就算有机器人的身躯,可与正经的机械生命终归不同。 最后是云谏。 北辰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是他说,就云谏这种性格、行事作风,他不把明视养死就不错了,就怕云谏随手做个实验,明视直接变成实验品。 哦,不对,明视已经是了。 北辰面无表情地想道。 云谏他把明视从短生种变成了长生种。 不是出自全然的善意、真心救下,甚至还在救人的举动后面隐藏了不少谋划。 这么一想,造孽啊! 第106章 106. 星海线-32 北辰与明视在外面聊天的时候, 云谏站在工作台前,正翻阅着之前的实验医疗记录。 既是实验记录,也是医疗记录。 而被记录的对象当然不是别人, 是被他带回来的明视。 就明视的那身伤,救回来就已是不易, 更别提现在的明视看上去和正常的、能跑能跳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医术再怎么高明, 若不使用其他力量,明视也绝不可能在短短不到一周内, 就从濒死变成完好无损的状态。 能做到让伤口快速愈合,补充生命力的,当然是丰饶的力量。 云谏利用生命泉水和生命结晶吊住了明视的那口气, 若只是普通治疗,那到这一步,再加上他的医术就已经足够了。 可他救下明视的行为本就不是因为全然的无私。 种子会生根发芽, 然后长成新的参天大树。 实验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离开罗浮前,他曾经拿自己的血肉做过实验, 最后的结果是他与建木的匹配度很高。 在产生了这种猜测之后, 他便思考起来,自己的血肉是否也具备建木的全部或者部分特性。 而他的猜测也在明视的身上验证了。 他不只是拿明视做了个实验,也拿自己做了个实验。 在这点上,他永远一视同仁。 这几天, 他每天都会取一点明视的血用作观察, 如今明视的数据已经无限靠近仙舟人的数据了。 云谏放下手中的记录,用一种极其冰冷、理智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手臂。 他抬起手, 袖子顺着他的动作下落,堆叠在臂弯,小臂内侧的肌肤白皙柔软, 完全看不出来之前他面无表情地从手臂上取下了不少血肉。 远超常人(指仙舟人)的愈合能力,用之不尽取之不竭,完好如初,听上去更像是什么神迹。 银白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那双眼睛实在过于纯粹,只会让人想到那些冰冷的机械。 “丰饶……建木……” 青年垂眸,低声道。 细长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他抬眸,放下手臂。 “还需要更多样本。” 他转身走了出去。 …… 银河宇宙中有的不只是浪漫,还有恐怖。 血雨淅淅沥沥地从天空落下。 落下的雨水溅起的并不是水花,而是在地面腐蚀出了一个小坑。 具有酸雨性质的血雨远比普通的血雨可怕得多。 可即便是如此恶劣的环境,这颗星球却依然有生命的存在。 在一片枯萎衰败的红之中,一道撑着伞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具有腐蚀性质的血雨似乎并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这个漫步在雨中的,不是别人正是云谏。 这是一颗枯萎衰败、濒临死亡的星球,一颗锈红色的星球。 生物的适应能力总是惊人的。 云谏之所以会造访这颗星球,是因为这颗星球上有他所需要的东西。 在很久之前,这颗星球还不是锈红色,也还没有濒临死亡。星球上的原住民们发现了一种十分特殊的矿物。 这种特殊的矿物有着伴生植物,矿物本身也具有十分微妙的生物特性,而这种矿物的作用与伪装有关。 这种矿物在市场有着相当不错的价格,也很受欢迎。 可它的伴生植物就不那么受欢迎了。 因为这种植物会在矿物产生的过程中吸收杂质,从而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毒素。 这种植物是有毒的。 不管在什么时代,毒都始终难登大雅之堂,被世人所唾弃。 那种有用的矿物,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开采完毕。 将资源转换成金钱,听上去似乎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可实际上这事情真的好不好,又是谁能说得准呢? 寰宇中的庞然大物——公司在一次偶然之中发现了这种矿物,在经过研究后他们发现这种矿物相当有用,便于寻找矿物的开采地。 而后与当地居民进行了交易。 说是交易其实更有点掠夺的意思,但公司永远都知道什么叫做面子上好看。 最后的结果就是星球上的矿物被开采殆尽,资源被转化成了金钱,而后因森*晚*整*理为在开采过程中需要降低成本,因此环境也遭到了破坏,星球的生存环境愈发恶劣了起来。 最终有钱的人抛弃了这颗星球,乘坐飞船驶向了远方。 公司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也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这个已然没有任何价值的星球。 最后,留在这颗星球上的生命苟延残喘着。 谁也不知道这颗星球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或许会就此灭亡,或许会有天外来客拯救这颗星球,当然最大的可能是这颗星球就此沉默下去,成为银河之中无数普通星球中的一个。 至少现在它是一颗濒死的星球。 在这种极度恶劣的情况下,任何生命想要活下去都会发生异变。 云谏想要的并非已经被开采殆尽的矿物,而是矿物的伴生植物。 这便是相当奇妙的事情,尽管星球上的矿物已被开采殆尽,可伴生植物却并没有随之消亡,反而意味着恶劣的环境愈发特别了起来。 总的来说,这种植物进化了。 不害怕恶劣的环境、毒性变得比以前更强、就连基因大概也发生了异变。 血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知下了多久才渐渐消停。 若以为这便是结束,那就大错特错了。 血雨之后,同样是锈红色的毒雾蔓延开来。 这种有毒烟雾更近似于雾霾,同样有腐蚀性。 而行走在其中的雪发青年面色平常,似乎并不觉得这雾有哪里奇怪。 正常人若是想要在这颗星球上行走,不只要打伞,还要穿防护服、佩戴防毒面具。 总之要杜绝与血雨和毒雾的接触。 但放在云谏身上,那就无所谓了,他的身体不管是自愈能力还是净化能力都相当强悍。 所谓的血雨和毒雾根本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他打伞只是因为不想头发与衣服被打湿罢了。 这次也依然是他自己一个人从飞船上下来。 “云谏根据地图显示,你再依照这条路线向前走大概700米,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伊索的声音从联络器那端传来。 “嗯,我知道了。”云谏淡淡的回答到。 他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锈红色的雾气之中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 “有东西过来了,我先挂了。” 云谏切断了联络,唤出了自己的武器。 巨大的环刃被青年轻而易举地提起,银白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据我所知,这颗星球上已经不存在人类了。” 过于恶劣的生存环境,人类无法适应,只能走向死亡,如今这颗星球上的生命已经没有人类了。 那么出现在雾气之中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紧张、害怕这种情绪云谏自然是没有的。 他一手握着伞柄,一手提着环刃,冷静地看着那几个模糊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果不其然,就如同他所知道的,这颗星球上已经没有了人类,这几道出现在他面前的身影只是看上去像人类罢了。 大块的躯体被血雨腐蚀得坑坑洼洼,可若仔细看去最外面的那一层好似是坚硬的外壳,外壳上面附着着鼓动的血丝。 尽管雾气有着刺鼻的味道,可依然无法遮挡从这些家伙身上传出来的恶臭。 “共生还是寄生抑或是操控?” 云谏眯起眼睛,在脑海里迅速列出了几个可能性。 大脑在思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身体上的动作就变慢了。 伞被收了起来,他拎起巨大的环刃朝那几道身影甩了出去。 就如同热刀切开黄油一般,环刃也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其中一道身影的身体。 被切成两半的身体并未全然分开,在即将轰然倒地之时,中间有血丝将两半的身体重新黏合起来。 这下云谏可以确定了。 无论是怎样的生存方式,血丝都占据了重要的位置。 被攻击的家伙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大概属于身体头部的位置猛地炸开,血肉构筑的怪物如同食人的花朵,又好似张牙舞爪的蜘蛛,从那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外壳之下显露出真正的样子。 说句实话,这场面格外恶心。 可在云谏眼中却平平无奇,不能让它产生丝毫的动摇。 巨大的环刃被拆成了两柄弯刀。 「宵明寂灭」是寻柯打造了数年的得意之作,白刃为宵明,黑刃为寂灭。 而如今,这两柄颜色不同的弯刀则附着上了金色的火焰。 云谏是标准的实用主义,只要好用能达成目的,那他不介意使用任何手段。 所以他对使用毁灭的火焰颇有心得。 “气息驳杂,也不知道是什么混了什么,混了多少东西。” 青年的身影如同展翅的仙鹤,朝那几道身影掠去。 属于毁灭的经验,附着在刀刃之上,轻轻松松地切开了外壳,灼伤了血丝,如同之前那般利用血丝将两半的身体重新粘合在一起,这样的办法已经不好用了。 看似庞大的身躯,内部真正有用的东西却十分少。 尽管血丝、血肉和头部的怪物在内部扭成了一团,但云谏依然分辨出了内部的东西。 他挑了挑眉,可手上的动作完全没停,如同切瓜砍菜一般将这四只怪物的身躯破坏干净。 也就几十秒的时间,四只庞然大物便七零八落。 被金焰灼伤的血肉怪物这部分的血肉与血丝还鼓动着,那部分就变成了焦炭。 如同扎根在土壤中的植物一般,这些血肉怪物扎根在庞大的躯体中将这些躯壳视为自己行动的土壤。 只可惜庞大的躯体被破坏了,甚至连修复都没有办法,于是这些血肉怪物只能挣扎着,想要寻找下一个适合自己的土壤。 “有点意思。” 手持双刀的青年这么说道。 金色的火焰环绕在他的身边,他朝这些怪物走去。 对于寻常人来说,这些怪物已经没有了价值,可对云谏来说,这些怪物说不定能帮上他大忙。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云谏就蹲了下来,开始收集怪物的血肉。 在收集过程中,云谏就发现这些怪物具有相当高的生命活性,即便本体已经死亡,可血肉依然鼓动着。 在血肉、血丝与血肉怪物的根形成的碱中,云谏发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找到了。” 与怪物狰狞可怖的外表不同,被包裹的东西甚至能够称得上一句美丽。 就连恶臭与毒雾刺鼻的气味也被糜烂的香气所取代。 这便是云谏要找的那种植物,在异变之后如今的样子。 一朵盛开至荼蘼的肉玫瑰。 完全由血肉组成的花朵,只在保护者(血肉怪物)死后才会盛开。 第107章 107. 星海线-33 四只怪物对应的有四朵肉玫瑰。 还保留着艳丽姿态的肉玫瑰, 有着世人难以想象的美,这种诡异却又艳丽至极的血肉艺术,一般来说很难被大众所接受, 可肉玫瑰却不会受世俗眼光所限制。它的美是寻常人也能够欣赏的,因此人们也很难想象这样的花朵竟然盛开在怪物的体内。 除开外表, 馥郁的花香也不容忽视。 人们都知晓自然界中生物的外表越艳丽, 就越是有毒,可是当人们注重外表时, 却常常忽略嗅觉上的毒素。 然而很不巧的是,肉玫瑰的香气是有毒的。 过于馥郁浓烈的花香令人神志丧失,一心沉浸在香气所塑造的世界之中, 却忘记了那馥郁花香背后隐藏的致命毒素。 即使外界的“土壤”与“保护者”尽数死亡,可肉玫瑰依旧鲜活。 这么看来肉玫瑰不只是一种植物,而是具备了部分动物的生物特性。 云谏将收集到的素材与肉玫瑰收好, 手指轻轻一弹,金色的火星便被弹到了散落在地上的尸块上。 短短几秒钟, 那些零落的尸块便被金色的火焰吞噬干净, 好似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肉玫瑰的花朵直径一般在20厘米到25厘米左右,无论是血肉构筑而成的花瓣,还是花瓣包裹的花蕊都能作为素材使用。 但是四朵玫瑰暂时还不能满足云谏的需求,他还需要多采一些肉玫瑰才行。 毕竟刨除能够入药制毒的部位, 肉玫瑰中起码有60%都是液体。 遵循伊索在切断联络之前说的路线, 云谏在走了几百米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个废弃已久的矿洞,外面搭建的架子在日积月累中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看上去就十分危险。 云谏面不改色地走进了矿洞内,依稀能够从旁边的矿壁看出当年开采时的痕迹。 但这些都不重要。 云谏抬起手,取出了一盏提灯。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矿洞内部。 光秃秃的矿壁上只有被灯光映照出来的影子, 深入了大概几百米,矿洞的入口已经消失在身后,云谏的面前出现了岔路。 提着灯的青年眼睛半阖,未知的话语有着古老的发音,那是一种不曾被记录,甚至整个宇宙都几乎无人知晓的语言。 这语言听上去既古老沧桑,带着蛮荒的味道,如同经文抑或者歌谣,却又带着点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云谏安静地站在原地,就在这时,映照在矿壁上的影子动了一下。 常人只会觉得这是因为灯光产生的错觉,但云谏知道那不是。 他轻轻侧头,看着矿壁上的影子,转过去,正脸面对。 雪发的青年转过身,可那道影子却巍然不动,就好像此时这道影子已经不属于青年了。 云谏对着那道影子微微鞠躬,而后在他的注视下,那道影子抬起手臂,指向了左边的矿道。 云谏转头看向左手边的矿道,提着灯抬脚朝左边矿道走去。 提灯的光照亮了矿壁,影子也随着光移动起来。 仔细看去就能发现,此时影子已经完全脱离了青年的身体。 云谏成了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自己的影子离开身体到底是一种什么体验,没有人能够说清。 云谏使用的是祝由术,以自己的影子为媒介,沟通此地的灵,并请灵降临到影子内,毕竟哪有比本地的灵更清楚情况的存在呢? 在灵的带领下,云谏自如地穿梭在交织如网的矿洞之中。 不知道走了多久,云谏终于捕捉到了矿壁与地面接触地方的一点结晶残骸。 青年起身,朝更深处的地方走去。 原本空旷的矿洞逐渐变得不同。 最终,出现在云谏面前的,是如同结晶体一般的玫瑰。 这才是肉玫瑰原本的样子。 云谏走到一朵花前,与矿物伴生的植物在吸收了矿物形成的杂质后会通过结晶化的方式,将杂质排除到体外,这就使得原本有着柔软枝叶的植物在边缘有着一层杂色的结晶。 花瓣边缘的结晶蔓延到花蕊处逐渐变淡,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没有结晶完全。 肉玫瑰是它的异变品种,但云谏两种都需要。 事实上,他也非常好奇,既然这种玫瑰有如此强的适应性,这么容易发生异变,那么他能不能够利用这种特性培育出其他的变种? 有了灵的帮助,云谏的采集进度就变得相当快了。 濒死的星球上出现任何奇怪的现象都不奇怪。 云谏垂眸看着通向下方的矿洞,借着灯光,依稀能够看到被搭建起来的架子。 附着在影子上的灵似乎对这个地方有些惧怕,靠得远了些。 并没有太多好奇心的云谏不打算下去看看,但灵却传达出了希望他去看看的想法。 云谏再度看了看那个深坑。 用古老的语言询问着灵相关的事情。 将灵送走后,云谏才微微皱眉唤出环刃,跳了下去。 搭建在边缘的台子可以供人落脚,就这样跳了五次之后,云谏终于落地了。 他隐约捕捉到了一点香气和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香气和肉玫瑰那馥郁浓烈的花香有些相似。 云谏熄灭了提灯,并将提灯收了起来。 他对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十分熟悉。 那是虫群虫翅摩擦震鸣发出的声音。 那香气的来历也很好猜测了。 是信息素。 熄灭了灯光之后的矿洞十分幽暗,但云谏却在其中如履平地。 有没有光并不会对他的行动造成阻碍。 虫鸣与虫翅摩擦震动发出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此时青年的呼吸已经被压到了最低。 曾经虫潮是席卷全宇宙的灾难,它们铺天盖地,叫人恐惧。可虫皇死亡,虫群分散在了寰宇中流浪。 现在的人们大概很难想象曾经的寰宇蝗灾。 但虫群并没有彻底灭亡,它们始终存在。 云谏明白了晶体玫瑰为何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了。 可这很奇怪。 云谏思考起来。 在采矿的时候,这里的人与后来的公司都没有发现这颗星球上有虫群的痕迹,可是现在,这里反倒出现了虫群,还是在这么深的地方。 若说是后来的,也很难让人相信,但如果这些虫群本来就存在呢? 被开采的矿物具有伪装的特性,且具有生物特性,而伴生植物适应性极强,还有变异的肉玫瑰。 综合起来想,确实很像是虫群的基因。 如果不管是矿物还是伴生植物都有虫群的基因,那事情就明了很多了。 只有虫群的基因才会如此可怕。 不仅是生物,就连无机物也会被污染。 雪发的青年并不打算孤身一人对抗虫群,可是他却也不能就这样离开。 虫皇是繁育的星神,尽管已经陨落,可虫群体内依然保留着繁育的基因与力量。 他想要…… …… 飞船的舱门缓缓打开。 白发的青年缓缓走了进来。 几乎是在门舱开启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嗅到了那甜美勾人的香气,像是花蜜又像是熟烂的水果表皮破裂从中渗出的汁液。 思考能力和身体控制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剥夺。 唯一幸免的是身为数据生命的伊索。 “云谏!” 伊索几乎是尖叫出声。 几乎是在同时,造翼者青年从香气中挣脱出来,脸上的表情在惊恐的同时还带着点未散去的着迷。 “什么情况?!我去!兄弟,你钻哪去了?!” 北辰跳了起来,身后收起的羽翼猛地张开,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而被这么对待的云谏眉头微皱,抬起了手,嘴唇微动。 古老的音节从他口中泻出,在北辰的帮助下也从香气中挣脱出来的明视和另外两位看清了青年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木雕人偶。 香气正是从这个人偶身上散发出来的,而随着音节吐露,香气逐渐被压制,渐渐消失。 直到最后一丝香气消失,众人才松了口气。 北辰一言难尽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云谏,“你……你去哪了?不是说去采药了吗?” 云谏没回答他的问题,匆匆地朝工作间走去。 虽然被无视了,但北辰知道轻重缓急。 他摸着下巴,忍不住猜测起来。 明视看了看陷入思考之中的翼人青年,觉得大脑还是不太清明,于是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一杯冰水下肚,原本有些浑浑噩噩的头脑瞬间就清明了起来。 明视拍了拍脸颊,觉得自己好多了。 她又倒了一杯冰水,把这杯冰水送给了北辰。 虽然北辰是自己从香气中挣脱出来的,但一杯冰水依然能够为他提供帮助。 伊索看了看关着门的工作间,忍不住叹了口气,“看上去他暂时不会出来了,各干各的吧。” 回到中枢的伊索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从网上订购数不清的消毒物资。 它已经打定主意,在周边寻找一个合适的星球,然后使用消毒物品,对飞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进行一个大扫除。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它觉得时间到了,该清理了。 北辰则掏出手机,询问起了其他身为巡海游侠的同伴。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同伴中说不定有人知道。 巡海游侠可是见闻相当广的一个群体。 答案当然五花八门,毕竟游侠们各有各的见识,而这个宇宙中,会散发香气的东西数不胜数。 可即便如此,北辰也依然得到了一个大概的答案。 得出结论之后,造翼者青年肉眼可见地拧起了眉头。 手机屏幕上,游侠们除了告知自己知晓的东西外,有不少人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种存在。 虫群。 与丰饶孽物、反物质军团并列为宇宙三大灾害的虫群。 尽管现在虫群已经不如当年那般可怕汹涌,但恐惧依然刻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如果云谏真的把繁育的虫群或者是与繁育有关的东西带了回来。 北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 那他只能祝自己好运了。 科学家真可怕啊—— 游侠打了个冷颤。 第108章 108. 星海线-34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少天才, 更不缺少天才的疯狂科学家。 无论科技如何发展,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是因为他们有着名为道德底线的东西。困扰众多科学家、研究者的伦理问题, 自古以来都是科技发展的难题。 人们必须要承认,科技的进步与发展就是在逐渐挑战人类的底线。 更远古的人类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能够飞上天空, 甚至离开自己居住的星球航行在寰宇之中, 可如今在宇宙中航行已成为了日常的一部分。 可即便是科技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也很少有人会去研究虫群。 能够随意自我分裂、复制、繁殖并且容易污染其他物种基因的虫群, 毫无疑问是令人恐惧的存在。 可就算成群是如此令人厌恶、恐惧,少部分的科学家与研究者们依然能够从虫群身上发现让他们为之震动的东西。 生物克隆、人造人、基因工程等等,这些都在挑战着人类存在的底线。 事物总是有两面性的。 虫群同样也可以变成极好的实验素材。 既然虫群的基因具有极高的污染性, 那么为何伴生植物却没有变成虫子的样子呢? 这不合理,也正是因为不合理,所以才引起了云谏的研究兴趣。 研究虫群的基因, 毫无疑问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或者说任何与星神相关的研究都很危险。 在进行研究时, 务必要把危险控制到最小。 毕竟繁育蔓延的后果是什么大家都很清楚。 正常来讲, 这种需要慎之又慎的研究,一定是需要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后才能进行的。大概是艺高人胆大,又或者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云谏就这样在飞船上研究起了虫群来。 当一个人专注于手上的事物时, 时间总是流逝得飞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 紧闭的工作间的大门终于解除了锁定状态。 一直都在关注房间状况的女孩把手上的书放到一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水润的红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正在打开的门。 “云先生。” 云谏扫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个经常待在休息区的巡海游侠。 “北辰出去了?” 明视乖乖地点了点头, “北辰哥出去了,伊索说它觉得有些危险,所以没有停留,而是航行到了另外一颗星球上,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星球,叫利格雷。北辰哥说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出来,所以他决定下去走走。” 女孩快速地交代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听完明视的话,云谏点了点头。 他倒不怎么在意这个问题,反正他需要的素材已经全部带回来了,即便是直接离开也无所谓。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消毒水洒了?” 踏出房间后,云谏就嗅到了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他的感官本就敏锐,所以即便是对普通人来说很淡的,味道在他的感官中也会放大无数倍。 因此十分不巧,作为带着刺鼻味道的消毒水在他的嗅觉之中也被放大了无数倍,所以他才会问出这样的话,因为他真的以为消毒水洒了。 明视摇了摇头,弱弱地说道:“不、不是消毒水洒了。”她鼓起勇气道出了真相。 “是伊索。那天云先生你回来之后,虽然从香气里挣脱出来,可伊索还是不太放心,它就快速下单了消毒物资,送到了距离最近的收快递的星球上,就是这里。然后,就开始大扫除了。” 浅金色卷发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青年的神情,可沮丧地发现自己没办法从那张脸上看出任何不同来。 云谏没有在意女孩的小动作,而是低头思考了一下。 “所以北辰其实是被伊索赶出去的吧。”云谏淡淡的说道。 “哎?”明视惊呆了,嘴巴微微张开。 “在诸如整理物品、打扫卫生这种事情上,伊索的表现会更倾向于无机生命。说得好听点就是心细如发,说难听点就是吹毛求疵。不管北辰能不能在大扫除这件事情上帮上忙,本人愿不愿意帮忙,他都已经被伊索排除在大扫除的范围之外了。” 明视眨了眨水红色的眼睛,“为什么北辰哥会被排除在外呢?” 云谏走到女孩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示意明视不用站着。 面对明视的疑问,云谏给自己倒了杯水,面无表情地说道:“因为他背后的那双翅膀看上去就会掉毛,而且翅膀的存在很碍事。” 不只是掉毛,说不定还会出现别的意外,比如说翅膀下意识地张开,把桌子或者架子上的东西扫落,又或者是把聚在一起的灰尘吹了起来。 可能性虽然不大,却并不是完全为零。 因此为了避免白做功,伊索绝对不会选择让北辰待在飞船上。 “好、好厉害。云先生你全都猜中了。”明视发出感叹,讲出了当时发生的一切。 …… 云谏采药回来后的第二天,北辰与明视就收到了来自飞船的驾驶员伊索的通知。 说实话,这个决定实在是有些突然。 刚上飞船不久,并且知道自己是未成年的明视,并没有对这个通知做出什么反应,反而是已经和伊索混熟的北辰提出了质疑。 “这么急?确定不再多停留一天吗?” 伊索冷酷地说道:“不,不能等了。我们马上启程。” “唉,可是——”北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不需要和云谏说一声吗?” 对于这个问题,伊索的回答是:“不需要。那个状态的云谏在手上的研究暂时告一段落,之前是不会从工作间里出来的。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三天,一个周、一个月,与其把时间耗费在不确定的等待上,不如先去做自己的事情。” 再怎么说,伊索都和云谏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已经知道可以熟练地掌握应对方法了。 就比如这种情况。 云谏就曾在忙碌之后的休息中与伊索说过,如果他一心沉浸在实验与研究之中,那么伊索不需要管他去做自己的事情,只要等云谏出门就好。 伊索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这次也不例外。 既然这飞船原本的主人伊索和云谏都不介意,那北辰这个暂时同行的外来者自然也不会介意了。 明视更不用说。 于是就在这一天,伊索驾驶着飞船马不停蹄地离开了这个不知道上面有什么鬼东西在的凋亡星球。 不过伊索也没有飞得太远。 也就花了半天多一些的时间,他们就来到了这个名为利格雷的星球。 星际时代的物流可不仅仅局限于星球上,运货的交通工具也不再只是车辆,飞船同样是一种运货的工具。 托寰宇巨企星际和平公司的福,银河中的绝大部分星球都可以接收来自星球之外的宇宙快递。 几乎是在他们到达利格雷不久,就有属于公司的人送货上门。 明视还听伊索和北辰感叹道:“你别说公司的物流就是快。公司的人可真是和蟑螂一样,无处不在。” 北辰的脸上流露出微妙与嫌弃的神情,“伙计,你的形容能不能不要这么生动又这么恶心?” 之后的事情就更简单了。 确定利格雷是个普通星球之后,伊索就决定在这颗星球上停留一段时间,至于到底要停留多久,那取决于云谏会什么时候从工作室里出来。 根据伊索的估算,一个周的时间起码是有的。 签收了消毒物品之后,伊索并没有立刻就开始进行大扫除,而是决定放到明天。 虽然它是一个数据生命,可好歹也驾驶了半天的飞船,当然还是需要休息一下的。更何况利格雷这个星球虽然普通,但是让北辰他们下去溜达溜达,放松一下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在利格雷上转悠的同时,也可以补充一下飞船上需要的物资。 当新的一天开始,一大早,伊索就向他们两人宣布了接下来的大扫除计划。 深紫色与浅金色的两个脑袋凑在一起。 在快速浏览完了伊索的大扫除计划后,北辰不由得怪叫起来:“你这是大扫除?!” “当然是大扫除了,怎么了?我的计划哪里有问题吗?”伊索这么问道,要不是它现在的这个机器人身体不分头和躯干,那它一定会通过歪头这种动作来表达自己的疑惑。 北辰指着计划表,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管这个叫大扫除?将飞船里里外外全部打扫干净,包括不限于驾驶室、休息区、个人房间、杂物间等等,就连飞船的各个零件都要打扫。” “这就算了,你还——” 北辰的音量提高了起来。 “连续打扫一个周,一天打扫一遍,必须用消毒水进行消毒!” 巡海游侠提着那张计划表,“谁家好人大扫除一天一次持续七天啊?!兄弟,你是想杀了我吗?” 金绿色的眼睛又瞅了瞅手中的计划表,“你是打算给飞船里里外外来一个抛光吗?” 就这打扫趋势,金属的外壳都能被抹布抛光。 明视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北辰,又看了看伊索,“那个,我也来帮忙。” 北辰和伊索齐齐看向明视,伊索毫不犹豫地摸了摸明视的头,表达了自己的赞赏。 至于北辰,他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一般开口道:“好吧好吧,既然小明视都这么想,那我当然也……” 还没等他说完,伊索就果断地截住了他的话语。 “你出去。” 平静的电子合成音显得格外冷酷无情。 “啊?” 话没说完的北辰茫然了起来。 伊索坚定地重复了刚才的那句话,“你出去。” 不给北辰拒绝的时间,它快速地说道:“你的翅膀碍事又可能掉毛,所以为了避免发生白干这种事情,你就在我们大扫除的时候出去吧。反正你也不想大扫除,那你就随便在利格雷星溜达溜达,找个当地的旅店住几天,等我们大扫除完了再回来。” 被嫌弃和赶出去的北辰:…… 游侠从嘴巴里挤出回答:“行——” 第109章 109. 星海线-35 听完明视的讲述, 云谏抿了一口水,慢吞吞地问道:“今天是第几天?” 无缝对接脑回路的明视快速回答道:“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云谏点了点头,“看来, 我出来得也不算太晚。”他端着水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既然人不齐, 那我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明视抬头看着青年, 也站了起来。 “云先生,那个, 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回去休息?” 浅金色卷发的女孩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臂,轻轻地拉住了青年的衣袖。 “我会煮面。伊索说, 先生你每次一研究就忘了时间。不吃不喝也不出门,就连休息的时间大概也很少,所以在休息之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女孩水红色的眼睛格外鲜活有朝气, “以前,每次累了, 在休息之前, 母亲都会煮一碗面条给我吃。胃里暖乎乎地上床睡觉,就连梦里都好像有着面条的香气。所以,所以……” 明视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她抿着嘴唇, 手却始终拉着云谏的衣袖, 那双水润的红色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云谏。 她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鹤发的青年垂下银白色的眸子,看着只比自己腰部高一点的女孩。雪白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轻轻阖动了两下, 给他带去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云谏并不算普通的人类,毕竟他的生理欲望远比正常人少得多。而且他救下明视,也并不是为了找一个侍女, 但是。 清冷疏离,不易接近的青年抬起手,摸了摸女孩浅金色的柔软的卷发。 居住在云端的鸟儿回应了女孩,他轻声道:“那就给我煮碗面吧。” 原本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的明视双眼忽然亮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是显而易见地开心,不过即便如此,她也依旧控制着自己的动作。 女孩轻轻地拉了拉青年的衣服,“先生,这里。” 一大一小两个人走进了厨房。 由于伊索的大扫除,厨房看上去无比干净,甚至可以说是锃光瓦亮,完全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不只是厨房飞船的,里里外外全都是这样,也不怪乎北辰会感慨伊索“疯了吧”。 “先生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明视拉着云谏,让青年坐到吧台边,而后快步走到了冰箱边上。 女孩干脆利落地从冰箱森*晚*整*理里取出了几样食材,而后开始烹饪起来。 “先生,煎蛋你想要双面的还是单面的?” 云谏手托着脸,胳膊撑在吧台上,看着在炉灶前忙活的女孩轻声回答道:“双面。” 明视点了点头,很快食物的香气就在厨房弥漫开来。 没等太长时间,一碗面就被明视端到了云谏面前。 煎得酥脆的午餐肉,恰到好处的双面煎蛋,绿油油的青菜与葱花点缀在白色的面条上,清澈的汤上浮着油花,令人食欲大增。 “好了。” 明视双臂交叉,趴在青年对面,那双水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搭配着柔软的浅金色卷发会让人误以为是一只兔子成精。 “来尝尝吧,先生。” 一碗简单、热气腾腾的面。 青年一手执起筷子,一手拿起勺子,先是喝了一口汤,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吃起了面条。 这一碗面看上去有些清淡,但实际上口味恰到好处。 煎到两面酥脆的午餐肉,还有煎蛋,在咬下去的时候会微微发出脆脆的声音,可里面却是柔软的。 明视就这样看着青年不紧不慢地吃着面,姿态无比端庄优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吃什么豪华大餐呢,谁能想到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面。 一碗面的量不多,毕竟如果在睡觉之前吃得太饱,反而会让人睡不着。 直到云谏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餐具,用纸巾擦了擦嘴之后,明视的目光更加闪亮了一些。 抬起头面对女孩闪亮的目光,云谏温和地笑了一下,“很好吃,多谢款待。” 得到夸赞的女孩瞬间心满意足,脸颊上蔓延起淡淡的红晕。 如此容易满足,真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云谏轻轻地摇了摇头,将使用完的餐具放进了洗碗机里。 “啊!剩下的我来收拾就好,云先生你快回去休息吧。”看到云谏的动作,明视直起身子,轻轻地推了推他。 云谏环视了一下厨房其实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因此他点了点头,“嗯,那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去休息了,明视。” “云先生,午安。” 女孩乖巧地点头,眼神里却写着快走快走。 云谏不由得失笑,转身离开了厨房。 毕竟现在厨房里说的算的是明视,而不是他。他这个被赶出厨房的人,当然不能留在厨房笨手笨脚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这张好几天都没有使用痕迹的床,云谏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从衣柜里拿出休息时的睡衣,走进了浴室内,快速地洗了个澡。 也没折腾太久,焕然一新的青年就上了床,快速地进入了睡眠状态。 …… 无垠广袤的深邃黑暗之中,声音、光线都不存在。 雪发的青年缓缓睁开眼睛。 “又来了。” 云谏抬头看向上方,目之所及尽是黑暗。 黑暗,算一种虚无吗? 云谏不知道,可他知晓这个梦并不普通。 梦,是有含义的。 灵性越高的人,他们的梦就越可能连接世界。 云谏更是千年难遇的大巫人选,他从没做过普通的梦。 从前,他的梦是有着星神象征的空间,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梦只剩下了黑暗。 又或许,可以叫其为虚无。 在这个梦中,云谏会逐渐丧失感知,被虚无吞噬。 他不清楚,虚无命途的行者是否也是如此,可他的心中没有任何波澜。无论是走向虚无,被虚无吞噬,又或者远离虚无,对抗虚无,在他的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注一) 古老的音节从雪白的身影口中溢出,但很快,就连声音也被吞噬。 云谏闭上眼睛,不知道第多少次感受自己被虚无吞噬。 被消融,被稀释,被虚无吞噬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 人类的语言并不足以说明这件事,人类的大脑也无法想象。 就当虚无蔓延至腰部,有什么忽然变得不同了。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诞生了。 一滴水落下,水面泛起了涟漪,一颗种子发芽,成为了辉煌灿烂的树。 无数滴水,汇聚成海,无数颗种子,长成树海。 黑暗忽然如同镜子一般碎裂开来,一缕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白发的青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银白的眼睛接触到了光,而后其中一只银白渐渐褪去,化作了紫色,可这并没结束。 雪色的长发与那双异色的眼瞳褪去了原本的颜色,浓烈的、无法稀释的黑爬上了他的发丝,浸染了他的眼眸。 这是他原本的样子。 深沉而浓重的黑,身上非人的部分被彻底解放了出来。 皮肤上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 它们游动着,像是有生命一般。 像是终于承受不住异常,梦忽然坍塌了。 等云谏再次睁开眼,面前的是他熟悉的空间。 水面之上摇曳的金莲,安静燃烧的金色火焰,还有那些熟悉的东西。 他回来了。 青年面无表情地低下头,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脸颊边的发丝顺着他的动作垂落,依然雪白,唯独发尾漆黑。可手臂的情况就不那么好了。 又或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身体的每个地方都是黑色的咒文。 云谏用手指轻轻地触摸着自己的手臂,指腹下方是柔软的肌肤,然而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就连温凉都算不上,好像他已经死了。 白色的皮肤上,是黑得晃眼的咒文,密密麻麻,如同锁链又好像一张大网。 隐藏不了了。 云谏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身上的这些流动的咒文,无法再隐藏下去了,毕竟他无法一直欺骗自己。 他的诞生,他的责任,他的使命,他的一切…… 染上了墨色的雪白身影宛如一道幽灵,祂站在那里,等待自己被使用的那一刻。 他是…… 祂是…… 梦境再次坍塌,有什么发出了无法被捕捉也捉摸不透的声音,千道万道,许许多多,无穷无尽。 床上双目紧闭的青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梦境中如同藤蔓一般蔓延至全身各处的咒文出现了一瞬,又隐没于皮肤之下。 云谏闭了闭眼睛,身体与大脑不仅没有因为休息而轻松,反而有说不出的疲倦。 祸不单行。 尖锐古怪的笑声与马戏团表演时的热闹声音一同到来。 “让阿哈看看,到底是哪个小倒霉蛋差点被那个无趣的家伙同化了?哎呀,原来是你呀,鸟宝宝。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还去研究了那些虫子?天哪,这真是太有趣了。” 躁动的红色面具猛地凑近到青年面前,“该说你幸运还是不幸运呢?” 欢愉星神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只差一点就能成为我们的一员了。” 祂像是颇为遗憾地感慨道:“真是太遗憾了,你只差一点就能逃离你的命运了。” 说是遗憾,可怎么听都不像是真的遗憾的样子。 云谏垂眸,嘴唇微动,“常乐天君,我从未想过逃离。” 毕竟,谁又知道那是否是道的选择呢? 第110章 110. 星海线-36 一道雪白纤长却染着流动墨色的“线”蜿蜒着, 看似缓慢,实则速度极快。 路过的持明侍女只是余光看到了一点反光,可当她侧头仔细看去, 却没发现任何异常,最后只能归功于自己忙昏了头, 不过是阳光的反射。 细密雪白的鳞片上流动着墨色的花纹, 细观之下,就会发现这是一条比起活物更像是某种工艺品的蛇。 一只并不宽大甚至还带着几分青涩轮廓的手掌心朝上, 伸向了地面。 那道白痕自然无比地爬上了手臂,身体与尾巴环绕在少年的胳膊上,猩红的信子缓缓吐出。 “你回来了, 素雪。” 难得没留在实验室,反而出来走走的云谏抬起那只任由素雪攀爬的手臂,伸出了另一只手。 雪白的长蛇乖巧顺从地吐出了一颗小球。 只有药丸子那么大, 带着一点淡淡的冷香。 虽然超出常理,可在云谏眼里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前些日子他通过与常乐天君的那番对话确定了一些事情, 同时他也有了一个特殊的想法。 他与丹枫合作, 一同研究如何让持明族诞生新的族人,成果确实是有的,但距离成功还有很长的一条路来走。 丰饶那蕴含着极致生命力的血肉膨胀着,属于不朽的血脉如果超过一定界限, 便可能出现差错。 但在研究了虫群的基因后, 云谏则在思考一个问题。 不朽、繁育、丰饶,这三条命途是那么地相似, 简直就像是形成了一个单独的循环。 受到云谏启发与建议,丹枫最近正在自学生物基因学。 毕竟对于丹枫来说,这是一门新的、他从未接触过的学科。 因此, 堂堂龙尊,每天下班之后,不仅要搞科研,还要自学知识,比以前还要忙上一些。 如果玄学不好使,那就使用科学。云谏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因为他是一个为了结果不会在意手段的人。 克隆、人造人、基因编辑这些都是云谏提给丹枫的。 可在研究了虫群之后,他忽然发现了一个盲点。 这也是他曾经没有思考过的。 丹枫作为饮月君,以及前面的无数位饮月君都在研究化龙妙法,钻研不朽传承。但不朽死去,命途被撕裂,残破的不朽很难保证成功。 所以历代饮月君几乎都没有研究出解决持明繁衍后代的方法。 而后,他把目光放到了丰饶的身上。 在云谏看来,持明族就是丧家之犬,不夹着尾巴做人,反而对主人指指点点,实在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更别说有部分持明希望利用丰饶的力量解决他们这一族的困境。 先不说是否能解决问题,单是窥视丰饶之力,就足以罗浮把他们扔进幽囚狱了。 于云谏来说,那就更简单了,看不清自己身份的废物,没有资格使用丰饶的力量。 丰饶的生命力是神奇的东西,甚至能够将一颗星球“活化”。 一颗活着的星球,听上去是多么令人惊愕,又是多么令人恐惧。 能够治愈疾病,能够长生不老,能够让枯木新生,让干涸的水源重新溢满甘甜清澈的水,听上去简直无所不能。 但仔细思考一下,为何他们不是在研究不朽残存的秘术,就是在研究丰饶? 只有药丸子大小的小球被碾碎,里面是一张字条。 这么多年,利用丰饶研究不朽,本就和历代饮月君只研究化龙妙法一样,都是老一套的东西。 那么,既然如此,那他为何不能再惊世骇俗一些? 持明族和仙舟人都说是因为繁育的诞生,从不朽身上撕裂了繁育的权柄,才让持明族失去了孕育的能力。 但是没有一个人在乎。 虫群令人畏惧,与丰饶孽物一样是可怕的灾害。 可他知道。 虫群不是,它们是一把开启新的道路大门的钥匙。 雪发银瞳的少年站了起来,步履坚定的朝外走去。 天才的想法与灵光只在一瞬。 既然繁育从不朽撕裂,不朽与丰饶又不能完全实现他的目的,那么,他为何不能将繁育重新添加回去? 不朽、繁育、丰饶,或许它们本就殊途同归,曾为一体呢? …… 不管是虫群还是丰饶孽物,都是银河中人人喊打喊杀的存在。仙舟联盟对生物制品的管理格外严格,其中缘由自然不必多说。 可好巧不巧的是,云谏接下来要研究的,是与整个仙舟作对的东西。若是被发现,他大概是要被关押进幽囚狱最底层的。虽然本体现在在外,可到时候 他面对的说不定就是仙舟联盟的通缉了。 虽然,他之前私下研究的也不是能放在明面上说的东西就是了。 穿着颜色特别的黑紫色制服的男子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普通仙舟服饰的木讷男人。 “哎哎,你说,云……”没药忽然收了声,改了口,“那位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常山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茶,权当自己是个哑巴。 没药也压根就没想过得到回答,他只是压力有些大。 更正,是非常大。 作为被云谏选中的摸鱼小透明之一,在那时的相处之中,没药就知道,云谏看似年轻,心思却难以捉摸,手段无情且冷酷。试药、研究已经是还算好的待遇了。 在这个念头是在没药亲眼看到了云谏面无表情又或是面带笑意的对药王秘传的莳者进行审讯后生出的,现在哪怕是想一下,都觉得冷意侵入了骨髓。 因此,没药也清楚,云谏相当厌恶药王秘传。 现在还哪有什么药王秘传? 被云谏提醒去考试,进入丹鼎司,再被分配进鸩部,没药就像是被牵着鼻子的牛。 可在认识云谏后,他似乎每次都在被牵着鼻子走。 大概是为了区分医与毒,鸩部的制服是黑色为主,紫色为辅,在丹鼎司里格外突兀。 化外人甚至还以为他们是什么入殓师或者殡葬业人员呢。 也就是在得到这身制服,听说云骑军将药王秘传剿灭,以及鸩羽长云谏被外派出去进行百年学习时,没药才明白,一切都是算好的。 药王秘传剩下的小部分人里,一部分转变为了丹鼎司鸩部的鸩士,有了官方的身份,而另一部分则如常山这般,隐藏在罗浮之中,看上去和普通的仙舟人没有差别。 就连云谏离开罗浮,也是没药五天之后听到的消息。 那个恐怖的少年成长为青年,完成了一切,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即便司鼎的位置戳手可得,而他们这些小棋子也被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 不需要下什么命令,他们只要一切照常。 没药的眼神恍惚起来,“你说,那位大人他……” 房间内冷不丁地响起了少年人的声音,“他?” 没药猛地回过神,一个转身,就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的少年。 十来岁的年纪,雪色的娃娃头,银白色的眼眸,精致的面孔,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如此似曾相识,没药深吸了一口。 “云谏大人。” 少年弯起眉眼,“我现在可算不上什么大人了。” 虽然与滕骁将军的商议之中,他仍旧保留鸩羽长的位置,但是大部分实权却并不在他的手中,而是交给了十王司。 他选中的这批进入鸩部的人都是相当有天赋,家世清白,至于心性,总归不是什么主动害人的糟糕类型。研究毒的人,能够控制不下毒,就已经算是非常温和了。 至于另外那些。 云谏侧过头,看向穿着普通衣服,一直没出声,没有存在感的常山。 “罗浮现在还有药王秘传的余孽吗?” 他轻飘飘地问道。 “云谏大人。”常山站了起来,一板一眼地汇报了起来,“根据我们的观察,应当是没了,又或者胆子太小,暂时藏起来了。” 云谏不在乎的点点头,“没关系,成不了大气候。毕竟地位高的、知道得多的都已经付出代价了,剩下的这小猫两三只,不过是外围成员罢了。” “不过,该找的还是要找,既然他们要躲,那就把我交给你的那个用了吧。就算不能杀了,也得监视起来。”少年轻声道。 常山点了点头。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这个道理云谏是明白的。 所以,他特意炼了一只还算高级的蛊,把蛊交给了常山。为的就是追踪与监视。 没药站在一边看了看常山又看了看云谏,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惊愕,显然他不知道常山与云谏之间还有这事。 此时,云谏的目光也恰好转过来,与没药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在接触到那双非人感异常明显的银白色双眸之后,没药的正在震动的所有情绪都被收敛了起来,他表情严肃,低声道:“您找我是为了?” 云谏幽幽地望着他,忽然开口道:“说起来,你如今叫什么名字?” 药王秘传的人都会以草药的名字为代号,不过常山比较特殊,他本名就叫这个,重名实属巧合,但他也懒得自己想,所以一直就这么叫下去。 没药顿了下,似乎没想到云谏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我叫闲木。” 他本来以为,云谏这辈子都不会关注这件事,不在乎他这个小人物叫什么。 云谏并不知道,又或者并不在意自己的话语勾起了闲木心中的阵阵波澜,他淡淡地说道:“我要进入药房下方的地下实验室,记得不许让任何人打扰。” 回忆中的那个实验室再次开启。 闲木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云先生。”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云谏只是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对此作出什么回应。 但有时,没回应也是一种回应。《 》 110-120 第111章 111. 星海线-37 仙舟联盟对生物制品管理都那么严格, 更别提是别的什么活物了。 但好在,云谏并不打算真的在罗浮上冒险,毕竟他又不是个疯子, 只是想要稍微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罢了。 真要进行实验,他需要找个适合的星球。 云谏提着沾了墨的笔, 悬起手腕, 在纸上勾勒着什么,墨迹像是某种纹路, 又像是什么符号或者咒文。 古怪的音节又一次从青年的口中泻出,随着他的声音,手下勾勒的东西也逐渐成型。 最后一笔提起的同时, 音节也到了最后。 如果只是要验证,他不需要将全部素材都送进罗浮,他可以只送少量的样本。 纸上的墨迹宛如具有了生命力一般流动了起来。 银白色的眼眸闪了下, “成了。” 云谏放下笔,从一旁拿起了已经装好的具有虫群基因的样本。 墨迹从纸上脱离, 像是滴进水里的墨水, 丝丝缕缕,在液体与气体之间不断变换着形态。 云谏摊开手,将样本放置在墨迹前,那些也不知是黑色的气息还是液体的丝丝缕缕将云谏的手裹了起来。 很快, 这团墨迹渐渐变淡, 从他的面前消失了。 与其一同消失的,还有云谏手上的东西。 青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 若有所思起来。 “这就是背着亲近之人做坏事的感觉吗?” 云谏仔细感受了一下,虽然最开始回想起了与丹枫的约定,答应不会背着丹枫将丰饶与不朽放在一起研究, 心里稍微有些不自然,但这种情绪很淡,也很快就被新的想法冲散了。 青年低头沉思起来。 话说,他背着丹枫独自研究这三个命途的力量,只是因为担心丹枫不同意吗?还是…… 担心? 云谏用手抵住头,他也会有这样的感情吗? 银白的眼睛扫过了腕上的朱红,朱红中夹杂着点点青碧。神色莫测的青年将手抬到眼前,看着那根系在他腕上的手绳。 小小的枫叶坠子因为他的动作贴在了手腕上,即便过去了许久,这根手绳也依然戴在他的手腕之上。 也不知道是因为龙尊用的都是好东西,还是丹枫特意去找了什么材料,这条由朱红的绳与青碧的鬃毛编织的手绳依旧完好如初。 盯着这条手绳,云谏慢吞吞的出声:“我都快忘记了。丹枫教我人类的感情,而我则要作为他人性的锚点,各取所需。” 青年微微拧眉,露出一个有些苦恼的神情,“所以,我现在似乎还未曾出师?” 云谏若有所思地看向已经空置了的桌面,“对于生物来说,繁衍是很重要的行为,那么……” * 再次开启的地下实验室,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 少年抬起手,墨色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出现,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的手中便多出来了东西,而这墨色的气息也快速消弭在空气之中。 “这样一来,就齐了。” 将手中装有含着虫群基因的样本放置在桌面上,云谏取出了另一管猩红的液体。 持明的血液,当然不是龙尊大人的,而是来自某位已经去古海蜕生的龙师。他手里倒是还有不少类似的存货,虽然龙师傲慢腐朽,全是缺点,但这个时候,他们还是有点用处的。 银白色的眼睛盯着那管血液看了一会儿,而后才转头取出了最后一样素材。 曾被他隐藏下来并且喂养变大的活水。 水团依旧清澈柔软,看上去像是某种特殊技术制作的水球抱枕。 这团活水被他以做研究的名义,在丹枫的默许下带了回来。可丹枫大概不曾想过,他会抽取自己的血液,并将血液注入其中,只为了观察丰饶的能力。 当然,也不会有人想到,他竟然能够找到具有虫群基因,却没有完全虫子化的生物。 作为龙尊,丹枫的血液内不朽的力量要比普通持明体内的更强。 为了防止发生任何意外,云谏必须小心选择实验的素材。 他可不想一不小心就把罗浮炸成烟花。 少年的手指轻轻拂过桌子上的三样素材,低声轻笑起来。 “真是意外又叫人毫不意外……” 他带回活水研究、收集龙师血液、去采集毒草时可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将它们放在一起研究。 可命运就是这么奇妙。 无意的举动,造就如今的结果。 还有那如同超新星爆炸一般的灵感的火花乍现的一瞬。 无数意外巧合组成了必然的结果。 “开始吧。” 少年为自己戴上手套,“首先,要固定生命的形式……” 他相信,丹枫绝对不愿意看到持明族从亚人变成虫子的。 …… 夜幕之中。 一道深色的身影穿梭在高楼大厦中的小道之间,而跟在那道身影之后的,是一群安保机器人。 明亮的霓虹灯五光十色,吸引了人们的眼球,令大众无法注意到这场无声无息的追逐战。 不过,这一切当然与北辰和明视没关系。 这是云谏把自己再次关进实验室的第八天。 在闭关前,云谏已经提前告诉了他们自己接下来需要闭关很久,所以最好找个星球暂时居住。 最后飞船上的四个人,云谏本人无所谓,其他三位经过探讨,最后选择了目前所在的这个星球。 一个受到朋克洛德影响,同样赛博朋克的星球——伊莱克瑞克。 伊索这样的数据生命在这种星球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伊索透露自己在遇到云谏之前,不小心掉到一个鸟不拉屎连不上网络的地方,被迫闭麦将近四百年,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这种惨剧,它强烈要求,选一个绝对不会没有网络的星球。 伊莱克瑞克这个科技气息相当浓厚的星球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而这颗星球距离云谏要去的下一个目的地也不算很远。 最终,以一人弃权,三人赞同的情况,通过了暂时定居伊莱克瑞克的选择。 戴着墨镜,穿着卫衣还扣上兜帽的北辰带着明视站在一家店铺前。 北辰从兜里掏出伊索写给他们的购物清单,“还差最后三样,我们走,小明视。” 明视点了点头,跟在北辰身后走进了店铺内。 店铺的电子感应门自动开启,然后—— “Boom——————” 北辰面色平静,将爆炸声完全忽略,而看似瘦弱的明视也面色平平,并没有露出什么害怕的神色。 其实,这很正常。 真的。 毕竟这八天里,他们已经见证了大大小小诸如偷窃、抢劫、诈骗、火拼等等共计13场当地居民的“友好”活动了。 线上打怪,线下打架,武德充沛得过分。 伊莱克瑞克,宇宙知名电子斗蛐蛐竞赛场,也是相当出名的压力发泄度假星球。 为全银河的人们直播自家过于充沛的武德,养活了一大批主播,也吸引了众多的游客。 整个星球上涉及暴力之类的行为全部都被游戏化了,比如两拨人约架,到达地点后,只需要呼唤星球的中控ai,就可以开启一个干架圣地。 在这片区域里,想进去的人无法干涉,里面的人也出不去,只等分出胜负,干就完事了。 甚至还可以选择模式,比如限时模式、人头模式等等。 被开启的游戏区里面,本地人打得热火朝天。 而外地人只要站在外面的安全区里,看本地人打群架、放烟花就好。 本地人一般不会对外来者下手,毕竟绝大多数的外来者们,大概很难做到像他们这样天天都在打架,甚至犯罪的道路上。 伊莱克瑞克也是相当奇葩的一颗星球,常居星球犯罪率高和犯罪率低两个排行榜的前三位。 犯罪率高那是因为全部都发生在游戏区内,甭管是炸楼、火拼还是飙车枪战,你在游戏区外面看里面上演各种动作片,那都影响不到你。就像两个图层叠加在一起,却又微妙地重合。 打得破破烂烂的写字楼依然有打工社畜兢兢业业上班,此时只要说屏蔽两个字,就可以体验超真实全息模拟游戏。 犯罪率低当然是因为基本上所有的犯罪都是线上也就是游戏区发生的,下线发生得就很少了。 线上与线下是两个微妙地重合又并列的世界。 北辰把买好的东西放进储存器里,给自己和明视各买了一根冰棍。 就这样,俩人一起出了店门。 北辰叼着冰棍,看着不远处的高楼进行直升机扫射大楼,然后断掉的大楼被人举了起来,像拍苍蝇一样,把直升机拍进了另一栋大楼里,随后从那个破开的大楼里爬出来一个超级大金刚,主打一个大场面乱炖,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不由得感叹起来:“这不比公司拍的什么商业动作片好看多了?” 明视小口地舔着冰棍,不由地点了点头。 不过她微微眯起眼睛,水红色的眼睛已经不只是形容意义上的水灵了,而是真的在她眨眼的过程里,留下了泪水。 北辰扭头隔着墨镜看着舔着冰棍流泪的小姑娘,宛如耐心极好的长辈那般温和地说道:“你看看,我都叫你戴墨镜了。现在好了,眼睛被这特效光晃花了吧。” 明视闭上眼睛,取出手帕,将脸颊上的泪水擦干净,缓了好一会儿,决定立刻把墨镜放进必备物品里,买上十副八副,以后每次出门,她都要戴墨镜! 第112章 112. 星海线-38 伊索在伊莱克瑞克的生活简直是如鱼得水, 它这样的数据生命来到伊莱克瑞克就如同回了自己老家一样。 它的老家、诞生之地是一个完全数据化的空间,这个空间并不是大众认知中的某个星球,而是依附于网络延伸的虚拟空间。 正是因为并不存在实际上的故土, 所以它们这样的数据生命相当自由且神秘。 数据生命的诞生看似简单,实则条件苛刻, 所以每个数据生命在诞生时, 就在核心里运转着保命的第一守则。 在虚拟网络之中,它们无所不能, 但要干涉现实,就需要通过媒介。 比如一具机器人的身体。 这种生命方式与岁阳这种能量生命有些相似,但还是有很多不同之处。 后来, 它们到访了螺丝星,拜访了螺丝星的君王螺丝咕姆。 从此,它们这个种族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称呼——电子幽灵。 看不见、摸不着, 却能通过各种形式,以机械或者具有科技性质的物品出现的数据生命种族。 伊莱克瑞克是一个高度数据化、电子化的星球, 在这里伊索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就好比现在, 它发现刚定下来的房子天台上面躺着一个硬邦邦的、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的人。 不过很快它就发现,这位不速之客的胸膛还有着起伏。 核心运作了几秒之后,伊索果断找到了在沙发上带着明视打游戏的巡海游侠。 对于长生种来说,信用点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以得到的东西。比起仙舟这种人口众多, 房价贵得要死的地方, 伊莱克瑞克的房价还在伊索他们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如果只有伊索和北辰,他们大概率会随便选择一个普普通通, 能休息就行的地方。可现在的情况是不止有他们两个,还有一个明视。 最终,伊索决定去租人类口中经常说的大平层。 它倒不是不想单独搞一栋别墅, 奈何伊莱克瑞克的环境不允许。 各种高楼大厦才是这里的标配。 不过大平层有大平层的好处,住得高了就不会近距离观赏本地人那些热闹的社交活动,主打一个清净。 空间相当开阔的客厅有一侧全是落地窗,这是一种相当抗造的玻璃屏幕,只需要发出指令,就可以调整光线的进出。不需要拉窗帘,就可以达到遮光效果。 深紫色短森*晚*整*理发的青年坐在沙发上打着游戏,而旁边浅金色卷发的女孩则独自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翻着手中的书。 显然,明视对打游戏并不感兴趣。 北辰说是带明视打游戏,其实真正打游戏的只有他自己。 伊索飞下楼梯,悬浮在半空的小机器人直接操控了屏幕上的游戏。 好在北辰自己当巡海游侠,在枪子儿雨里进出惯了,对动作类游戏没什么兴趣,选择了画风有些古早的解谜游戏。因此,他的游戏没有game over,只是被迫暂停了。 北辰放下手里的手柄。 “什么情况?”他侧头看到了飘到他面前的伊索。 机器人的身体虽然迷你小巧,但给人的压迫力却相当大。 伊索严肃地说道:“我在天台上监控到了一个不明人物,根据监测判断,目前应该是昏迷状态。你觉得我们是打电话报警比较好,还是上去补一刀比较好?” 北辰抖了一下,不由地问道:“你没想过补刀之后应该怎么办吗?” 伊索镇定地回答道:“当然想过。我这里已经计算出了142种后续处理方案。” 北辰看了低头看书,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的明视一眼,“在小孩子面前谈论这些是不是不太好?而且你怎么就能确定那位倒霉的大兄弟不是好人?” 伊索的声音顿了顿,“明视已经成为了我们的一分子,她经历的远比她的外貌表现得要多,小孩子并不是将她排除在这件事情之外的理由。” 比起同龄人,明视这个被救下来的孩子显然成熟得多。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她从云谏那里学会了如何收敛自己的情绪,做到面不改色,让理智而非情绪操控自己。 她不会试图通过情绪感染或者要挟他人以达成自己的目的,她更愿意通过思考达成目的。 浅金色卷发的女孩头发如今已经长长了不少,她放下书,想了想问道:“那个昏迷的人,现在的生命体征如何?” 在明视说出生命体征这个词语的时候,北辰就知道,坏了,明视要被云谏带坏了。 伊索不知道北辰心中的纠结,回答道:“生命体征平稳。” “意思就是啥事没有,就是昏过去了而已?”北辰摸着下巴,总结了一下。 伊索点头,“就是这样。” 得到肯定的回答,北辰的表情不由得微妙了一下,“那你还提出去补刀的建议?” 伊索理直气壮地说道:“至于身份,我没从他身上看到任何本地居民或者外来游客的标记,他大概率是偷渡进来的。但这就很奇怪了,伊莱克瑞克针对偷渡者非常严苛,漏洞可以说几乎没有,我不清楚他是怎么绕过中控的标记进来的,但我知道,最好别和他扯上关系。” 伊索认真且严肃地说道:“伊莱克瑞克的系统安全级别很高,甚至可以说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这颗星球,这才能够在犯罪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迅速开启游戏区,通过数据化这样的行为避免造成更大的伤亡。这个人能够绕过这样庞大的安全网络,他的危险显而易见。” “所以你的方法就是报警抓人和直接斩草除根?”北辰的嘴角抽了抽。 伊索:“是啊。面对坏人,要么找警察叔叔要么先下手为强,绝对不能留一丝后患。不然最后的结果很可能翻车。” 听着听着,北辰忽然觉得不太对劲,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抓住空档问道:“等一下,你最近都在看什么?” 伊索下意识地回答道:“《反派重生之重回巅峰》《如果反派补了刀》……” “可以了。”北辰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伊索的话。 他就说,伊索之前可没这么下手果断。斩草除根这种风格更像某位没和他们一起进入伊莱克瑞克,留在飞船上的“科研人员”。 明视沉思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开口:“我可以去看看吗?” 伊索与北辰转过头来,异口同声道:“看什么?” 明视指了指楼上,“去看看那个昏迷的人。” 北辰抓了抓头发,“也不是不行,但是总觉得有点危险啊。要是你出了事,云谏知道之后,他会把我切成无数片,当他的实验素材。” 如果说最开始北辰对云谏还抱有一点微妙的畏惧,现在他已经完全能够接受身为造翼者的自己在云谏眼里就是具备自我管理能力的实验素材了。 在飞船上的这段时间,北辰可被云谏以研究的名义配合做了不少实验,体检都是小意思。云谏甚至还要走了他的头发、血液、羽毛等等。 身为一个直觉,对危险感知相当敏锐的巡海游侠,北辰清楚,如果不是他比较无害且正派,但凡他和其他同族那样当个雇佣兵,都可能被云谏抓走当素材。 虽然他现在也是这么做的,只不过贡献毛发、血液等身体部件都是北辰自愿的。 明视乖乖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去准备点东西。” 女孩从单人沙发上站了起来,小跑上了楼,似乎是回自己的房间了。 “准备东西?”北辰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想都应该是他做点准备吧。 北辰摸了摸下巴,“难不成小明视是想给那个人检查一下?” 明视跟着云谏的时间并不长,但北辰偶尔见到过他们俩一起上课、做实验的景象。每次上完课,如果得到了云谏的夸奖,明视那双水红色的眼睛都会变得更亮些。 云谏作为一名仙舟人,还是丹鼎司前医士,学问与资历自然不必多说。 别说明视,就是走南闯北的北辰都被他的知识量震撼到了。 他花了好久才相信云谏确实刚满二十岁,而不是一个两千岁的老怪物。 说句题外话,当时北辰还疑惑了好久,云谏知道的东西怎么又多又杂,有些他根本听都没听过。 这个疑惑始终没能得到解答。 但不管怎么说,这对师徒,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进度相当喜人。 没过多久,明视就带着她的小药箱下来了。 “我准备好了!” 她抬头看着北辰,脸上的神情写满了期待。 北辰和伊索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由北辰打头,伊索进行监测,提着小药箱的明视跟在他们身后,一起上了天台。 他们住的地方是这栋大楼的最顶层,因此前往天台并不需要花什么工夫。 北辰在踏入天台的前一瞬间,就将自己平时那副有些悠闲的样子收了起来,金绿色的眼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天台,排除任何隐患。肌肉绷紧,以便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善于作战的卫天种与巡海游侠那种出生入死的气质结合在一起,人们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一名战士。 伊索开启了监测程序,在确定对方仍然处在昏迷状态,没有苏醒迹象后,他们才靠近了。 看着这个硬邦邦地躺在地上的身影,北辰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怎么说呢,看起来有点眼熟,但又好像不太眼熟。 明视蹲在少年旁边,小药箱就放在身侧。 水红色的眼睛眨了两下,转头看向北辰与伊索,“这是狐人吗?” 头顶有两只大耳朵,看上去是毛茸茸的,尾巴也是毛茸茸的,看上去十分柔顺,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狐人的皮肤有那么黑吗?! 而且这种深色的皮肤看上去不像是经过长年日积月累后晒成的,而是天生的。 北辰看向伊索,“呃,应该?” 伊索:“这家伙大概率有外族血统。但,应该不是狐人,是狼人。” 北辰:? “狼人?那不就是步离人吗?!”北辰的眼睛微微睁大。 明视打开了自己的小药箱,然后从里面取出了一剂药。 快准稳地把药剂注射到了昏迷的人体内。 发现她动作的北辰好奇地问了一句,“小明视,你给他注射了什么?能让他清醒过来的药剂吗?” 该说不该说,虽然云谏这个医士当得着实渗人,明显偏向于研究狂人那一挂的,但明视显然属于医者仁心那个类别。 就在北辰在心里感慨的时候,明视抿了抿嘴唇,有些腼腆地回答道:“哦,不是,是麻药。” “原来是麻……啊?” 北辰呆住了。 明视从小药箱里取出一捆绳子,把绳子递给北辰,“云先生说遇到这种情况,先用迷药,捆好,以备不时之需。” 北辰哽了一下,不时之需是哪门子不时之需啊? 云大医士,你到底教了你徒弟什么东西啊?! 第113章 113. 星海线-39 沙玛阿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还没开机的脑子有点分不清现在的状况。 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身子刚起来一点,而后一阵反作用力让他又直愣愣地躺了回去。 沙玛阿特:? 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了困惑的情绪。 还没等他处理完信息, 女孩的声音就从旁边响了起来。 “张嘴。” 沙玛阿特下意识地张嘴,而后他的嘴里就被塞了一勺糊状物。 草药苦涩的味道迅速在口腔中蔓延。 “不许吐。” 明视伸手捂住沙玛阿特的嘴巴, 只见对方那双黑色的大耳朵毛发炸开, 显然被苦得够呛。幸好明视请北辰把被捡回来的这位捆得紧了些,不然还真有可能叫他挣脱开。 明视对于沙玛阿特挣扎的动作视若无睹, “云先生说过,良药苦口利于病,你虽然没有外伤, 但内里的状况不算太好,这药能够修复你体内的一些暗疾。快咽下去,这一碗都要吃完。” 勉强咽下口中糊状物的沙玛阿特顺着女孩的视线看向了对方的手, 在看清楚之后顿时眼前一黑,有点后悔醒了过来。 只见浅金色卷发的女孩另一只手端着一碗糊状物, 无论是颜色、质地、还是散发出的味道都十分诡异。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喂毒药呢。 确定他把药吞下去之后, 明视又用勺子舀一勺糊状物。 “张嘴。” 沙玛阿特警惕地看着女孩,“你是谁——” 谁字还没说出口,明视就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又塞了一勺,成功堵住了他要说的话。 大概意识到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沙玛阿特沉默了一下, 机械地配合着女孩喂药的动作,把一碗苦不拉几并且味道诡异的糊状物吃完了。 明视看着空了的碗, 心里有些高兴。 她跟云谏学习医术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云谏跨过她很有天赋,一直以来她都是学习的理论, 只是偶尔会跟着云谏打下手。这还是她第一次进行实践呢。 因为一碗药,魂都飞出去一大半的沙玛阿特安详地躺在床上,只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明视看了看闭着眼睛,一脸安详的狼人,最后还是心软了一下,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 “喝口水吧。” 由于沙玛阿特还被捆着,因此明视体贴地在杯子里插了一根吸管。 沙玛阿特睁开眼睛,看着一脸乖巧,递过水来的女孩,狼眸默默地移到了杯子里的吸管上。 沙玛阿特:就是说,如果真体贴,能不能把捆着他的绳子解开,而不是在杯子里放吸管!这种体贴不要也罢! “中药都是这样,味道千奇百怪。”明视还特意把杯子往前递了递。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女孩那双水红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沙玛阿特,“解开绳子是不可能的,你既没有本地居民的标识,也没有外来者的标识,我猜你大概是在躲避什么人。你很危险,所以抱歉,我不能解开,起码现在不行。” 沙玛阿特就着女孩的动作喝水冲淡自己嘴巴里的药味,之后他才慢吞吞地开口,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既然知道危险,那你就不应该把我带回来。” 明视摇摇头,“你就倒在天台上,不管如何生命都是宝贵的。” 虽然她只是因为恰好遇到了这样一个可以练手实践的机会,以及对他的身份有些好奇,才把他带回来的。 说到狼人,最出名的就是仙舟的狐人和丰饶孽物的主力军步离人了。 而狐人与步离人的祖先同根同源,有着无法抛开的关系。 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这人留下来。 沙玛阿特睁着暗金色的眼睛看着女孩,过了好久,他才开口道:“沙玛阿特,谢谢你救了我。” 明视眨了眨眼睛,“我是明视。你先休息一下吧,如果睡不着,我这里还有能帮助你快速入睡的药。” 沙玛阿特身体被困,能活动的只有头和脖子,因此,他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 明视拿着已经吃完的碗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门外,深紫色短发的青年抱着手臂靠在墙壁上。 如果里面发生任何异动,他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去,把明视带走。 看到明视完好无损地走出来,北辰才松了口气,小声道:“你终于出来了。” 明视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被她关上的房门,又轻轻地摇了摇头,“去别的地方说吧。” 室内原本已经闭上眼睛休息的人睁开了双眼。 暗金色的眼睛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反而变得明亮了些,头上的耳朵动了动。 沙玛阿特嘀咕起来:“走了。闻味道,另一个似乎是只鸟。” 他的鼻尖动了动,“两个人的身上都有「圣生之神」的味道,不过,那个女孩子的味道嗅起来有点奇怪。” 沙玛阿特身体微微用力,发现自己没办法挣脱开绳索,又躺了回去,“似乎没有恶意,再看看。” …… 明视和北辰一直走到一楼的客厅,沉默的气氛才消失了一些。 “到这里应该就行了。” 北辰抬头看了一眼上方,“让伊索把那个房间的静音模式打开就行。” 明视点点头,先跑去把碗洗了,而后才擦干净手走了出来。 “所以,说说吧,那家伙什么情况?” 北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手托着脸这么问道。 明视一脸认真地说了起来,“他说自己叫沙玛阿特,我在他昏迷的时候偷偷采集了一点他的毛发和血样。” “结果呢?”巡海游侠这么问道。 “结果是体内基因与步离人的相似度比较高,但是——” 明视坐在沙发上,“就像伊索说的那样,与其说是步离人,不如说是狼人。虽然都是犬亚科,但就像步离人与狐人一样,他和步离人也不过只是有着相似的基因而已,应该是胡狼一类的血统。” 北辰摸着自己的下巴,“听上去不太像是喜欢茹毛饮血、生吃同类的类型。”他话锋一转,“所以他是长生种吗?” 明视轻轻地颔首,“他是,而且寿命应该要比狐人长。” 听到这里,造翼者青年来了兴趣,“比狐人长?怎么说?” “云先生同我说过,仙舟狐人的寿命大概在三百岁到四百岁之间,但是根据我的观察。”明视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怎么说,“他的情况稍微有点奇怪,有点活着又死了那种感觉。” 北辰歪了下头,“活着又死了?活死人吗?” 明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狐人体内许多器官储存着大量全能干细胞,这些干细胞能够修复损伤,极大地提高狐人的自愈能力。不过到了一定的年岁,狐人体内的干细胞就会快速死亡,所以绝大部分狐人都是死于器官衰竭。” “但是,沙玛阿特不太一样,他体内虽然也有着类似全能干细胞的存在,但是根据我的观察,这些细胞与正常长生种体内的细胞不太一样,运作效率大概只有正常长生种的百分之六十,如果一直都是如此,大概会活得比狐人长。” 北辰露出了了然的神色,“难怪你说是活着又死了的感觉。” 明视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我猜测,应该是和沙玛阿特的种族有关,但是更具体的我暂时还没什么发现。”说到这里,她微微有些泄气,“如果云先生在就好了。” 北辰探过身子,轻轻地拍了拍明视的头,安慰道:“没关系,等他出来,你把这事告诉他,他说不准对这事感兴趣呢?” 明视腼腆地笑了笑,“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我才……” 北辰安慰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他说呢。 原来是早有预谋,想把头上那位躺着的给云谏当素材。 怪不得又是麻药,又是绳子绑好。 深紫色短发的青年默默地收回了手,轻轻地咳嗽了一下,“嗯,那接下来怎么办?” 明视思考了一下,看向了在旁边美其名曰打坐冥想,实际上只是飘着摸鱼的伊索,“能联系到先生吗?” 正在网络看人电子斗蛐蛐的伊索抽出了一点分意识,回答道:“不确定,可以让飞船那边的意识看看。毕竟,你们知道的,云谏那个性子,除非他自己研究完了,否则没人能够把他从实验室里抓出来。” 明视垂下头,“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先给他治疗一下吧。” 她刚好缺一个练手的病患呢。 伊索摆摆手,“你们决定就好。我查了一下,这小子是偷渡客,目前正被伊莱克瑞克的官方通缉,罪名是——” 伊索流畅的电子声忽然顿了一下。 北辰和明视好奇地看着他。 “因不明bug误入游戏区,闯入两个帮派之间的火拼,并将所有人(包括后面赶来的警方)一起暴打了一顿,而后因bug离开。目前正在检查修复bug中。” 伊索念完,“呃,那我只能祝检查修复bug的老哥一路走好了。” 毕竟众所周知,bug是修不完的。 有句话说得好,我们做了一个会动会跑会跳的bug。你别管怎么样,它现在是不是动起来了吧。 “不过,以伊莱克瑞克中控ai的水平,修复bug这个事应该不算很困难才对啊。奇怪……” 伊索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起来。 北辰与明视对视了一眼,最后就地解散,一个出门体验风土人情,一个回房间埋头苦学老师扔给自己的医书大部头。 第114章 114. 星海线-40 “所以, 这就是你们把这里变成动物园的理由?” 面容精致端庄的青年双手自然垂下,银白色的眸子轻飘飘地扫过面前的三人一个机器人。 “真有趣。” 像是感叹又像是反讽一般的短语从云谏口中溢出。 “这次出门,可真是收获颇丰。一个ai, 一只造翼者,一只兔子, 现在又多了一只狼。” 云谏看向尾巴上的毛已经炸开, 却半点不敢动弹的少年,“胡狼崽子, 你如今几岁了?” 他的眼睛在沙玛阿特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上顿了一下,“哦,还是个王族血统的混血种。” 沙玛阿特声音沙哑, 像是沙漠中的风沙,“173岁。” 云谏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没让你加在陵墓里睡觉的时间。” 沙玛阿特泄了气, 头上的两只黑色大耳朵垂了下来,“15岁。” “15岁。”云谏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句, “努比斯一族鲜少离开沙漠王庭, 据我所知,努比斯的成年仪式应该在16岁,沙漠王庭距离伊莱克瑞克可远得过分,所以, 发生了什么需要你这个具有王族血统的幼崽不远万里来到这里?食腐者们也真是放心。” 沙玛阿特在云谏面前完全说不出话来, 只能用沉默应对。 “有些焦躁,但并不忧虑, 还带着点愤怒。” 青年慢吞吞的点出了沙玛阿特此时的情绪。 “你在追人?” “沙漠王庭出事了?但你并不焦急,看来是没出大事。恐怕是有人进入了陵墓内,试图盗取沙漠王庭的永生之法吧?” 短短几句话, 就让黑皮沉默的少年有了反应,他抬头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给他亲切感的青年,“你到底是……「圣生之神」的眷属?” 云谏抱着手臂,神色淡然,“怎敢妄称眷属,不过是药王大人众多追随者中的一个罢了。但这不是重点。” 沙玛阿特抖了抖头上的耳朵,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云谏的说法,“你说得对。沙漠王庭数个月之前遇到了一队自称考古队的人,试图取得沙漠王庭的信任,研究沙漠王庭的历史。” “阿图姆允许他们在陵墓外探索,谁知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考古队,而是一队企图偷窃永生之法的小偷!他们偷偷潜入陵墓,结果一半被陵墓外的机关捕获,另一半被守卫直接逮捕,就逃出一个。” 沙特阿玛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不过,那个人已经被圣印标记,除非得到阿图姆的审判,否则他永远不可能消掉这个印记,并且他会永远遭受烈阳炙烤的刑罚。” 云谏轻轻颔首,“那你偷渡进来……” 沙特阿玛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硬是让人看出了几分委屈,“我没想偷渡的,刚想去大厅办理登记,结果不知道哪来了一个空间裂缝,直接把我吞了。” 另外三人脑海里瞬间出现了前些日子,有关沙特阿玛的通缉令。 因不明原因产生的bug。 伊索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把在场的人包括后面的警察都暴打一顿?” 沙特阿玛更委屈了,“我一出门就有两波人要打我,我只能先把他们打倒。至于后面的警察……”少年沉默了一下,“应该是我在返祖之后没控制得住自己,他们人太多了,返祖兽化比较方便战斗,场面太混乱,打着打着就顺手拆了。” 伊索、北辰、明视:那这个通缉可真是太冤枉了。 云谏捏了捏鼻梁。 “你应该庆幸,你的通缉等级不是特别高,并且有意遮掩自己的样貌,否则,至少你要抓的人会意识到你已经到达了伊莱克瑞克。你打草惊蛇了,小狼。” “对不起。”沙玛阿特大耳朵垂了下来。 “休息好就去做你该做的事情。”云谏淡淡的说道,“明视,跟我进来。” 被点到名字的女孩乖巧地跟在青年身后,走进了旁边的房间内。 让人倍感压力与莫名危险的气息终于随着云谏的离开消失,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安抚自己的情绪。 “果然很可怕。不过他对你的态度倒不错。”差点真的变成实验素材的造翼者对着胡狼少年这么感叹道。 沙玛阿特眨了眨眼睛,很有探究心地请教,“这个算是态度不错吗?” 北辰点了点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当然算不错了。我当初可是差一点就要变成实验切片了。”他心有戚戚地摸了摸自己的翅膀,“云谏可是仙舟人,对丰饶孽物没有什么好脸色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闻言,沙玛阿特露出了一点疑惑地神情。 “仙舟人?” 作为银河中最出名的几大势力之一,就连相对闭塞的沙漠王庭也听说过仙舟的大名。 沙漠王庭的统治者、守护者——食腐者们认为「圣生之神」给予他们永生,令他们变为长生种,是为了守护永恒的死亡。因为生与死本就不是对立的,死亡只是生命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因此,即使是在众多长生种中,沙漠王庭也属于极为特别的一支。 同样特别的还有仙舟,在知晓长生的代价之后,仙舟人追随巡猎的脚步,与丰饶孽物们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战争。 作为抵抗丰饶孽物的主力军,仙舟人对丰饶星神的态度也在宇宙中广泛流传。 沙玛阿特本以为云谏是什么其他信仰丰饶的其他种族,或者是什么丰饶民,却唯独没想到云谏竟然是仙舟人。 他的眼神不由地飘向了深紫色短发的青年,暗金色的眼睛在青年的耳羽以及背后的羽翼上停留了一瞬,“你是……造翼者?” 北辰爽快地点了点头,“是啊。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巡海游侠,和那些雇佣兵可以不一样。” 黑色短发的少年一瞬间沉默了下来,信仰丰饶的仙舟人和造翼者巡海游侠,这个搭配可真是有够奇葩的。 沙玛阿特在心里淡淡地感叹了一下,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明视呢?我在她的身上同样嗅到了「圣生之神」的气息,但是和你们又不太一样。她的气息很奇怪。” 少年搓了一下自己的鼻尖,身为犬科动物,他的嗅觉可是相当敏锐的。 北辰的眼神闪了闪,“你问这个啊,让我来告诉倒是也无所谓,不过和女孩子有关的问题或许该问本人?这毕竟是小明视自己的事情,如果她不想说的话,我告诉你了不就让她伤心了。所以,你还是自己去问小明视吧。” 沙玛阿特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那就等她有空的时候,我再问她吧。” 北辰笑眯眯地点头,“没错没错,对待女孩子要细心一点,温柔一点。”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深夜。 被伊索以少年人正在长身体,需要早睡赶回去休息的沙玛阿特与明视错过。 翼人青年看着从房间里走出来,打着哈欠,看上去有些疲倦的女孩,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出来了啊,小明视。伊索在厨房给你留饭了,赶紧吃完回去睡觉吧。” 明视小幅度地点头,“嗯,北辰哥你还不去休息吗?” 北辰摆了摆手,“有点事情要找云谏,很快就去睡觉。” 明视再度点头,“先生现在正好在休息。” 北辰动作轻柔地揉了揉女孩的头,“知道了,快去吧。晚安,小明视。” 女孩笑了起来,“晚安,北辰哥。” 目送女孩的身影消失,北辰才转回头,拧开了门,走进了房间里。 长发的青年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有一卷展开的卷轴。 北辰靠在门边,“你是怎么想的?真要把那只小狼放出去?” 低头看着手中卷轴的青年慢条斯理地将卷轴重新卷好,然后系上丝带。做完这些,他才缓缓抬起头,淡淡的回答道:“有何不可?沙漠王庭的血脉可没有看上去那么脆弱。” 北辰摆了摆手,“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金绿色的眼睛看向窗外,巨大的全息投影,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将整座城市渲染成了不夜城。 “我以为你对食腐者的印象还挺不错的。” 北辰诚实地说道:“依照我对你有限的了解,你不像是会好心留下他,不做任何动作的类型。更何况,这可是沙漠王庭的食腐者,在长生种里都少见的那种。” 云谏看向北辰,银白色的眼睛与金绿色的眼睛对视,那双非人的银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好似要看进深处一般。 巡海游侠的危险雷达又在作响了。 在翼人青年忍不住开口的前一刻,云谏移开了自己的眼睛,“看来你对我的了解确实很深刻,不过我虽然对沙漠王庭感兴趣,也对沙漠王庭的长生种有好感,但现在我什么都不会做。” 巡海游侠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微妙的神情。 云谏继续说道:“出现的是一只有着王族血脉的混血幼崽,这说明了很多。” 青年握着卷轴站了起来,“沙漠王庭的王族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对象,难道你觉得那群自称考古学家的盗墓者真的能瞒住沙漠王庭的守护者们吗?” “怎么可能呢。”云谏低声地笑了起来。 “与死亡为伴的食腐者们,最擅长的可是看穿一切伪装与谎言,绝不会被虚伪所迷惑的真实怪物啊。” 第115章 115. 星海线-41 数月之前。 一队穿着科考服的人马穿梭在黄沙飞扬的沙漠之中, 尽管他们的打扮没有任何错误,可在行动之中偶尔流露出的气息以及眼神、表情都在显示他们的真实身份并非考古学家。 领头之人手中有着一张地图。 在这个人们外出的交通方式,甚至已经变成飞船的时代, 领头之人手中的地图是那么地不同寻常。这是一张颇有年代感、十分古老的手绘地图。 一名有些矮小的男人靠近了领头之人,他忍不住出声询问道:“头儿, 我们已经走了七天了, 还没有到目的地吗?”他转头看了看身后,凑近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兄弟们这两天都有些暴躁, 甚至已经有人在抱怨,想要快点离开了。” 领头之人胡德面色平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地图, 边缘已经被磨起了毛边,但上面的图案依旧清晰完整,由此可见, 这份地图是被人好好保存的。 只是这份地图上有一点暗色的痕迹,正是这痕迹破坏了这份地图被精心保存的迹象。 事实上这份地图甚至原本根本并不属于胡德, 是胡德在听说了沙漠王庭之后从他人手中抢夺来的。 而上面的这些暗色的痕迹便是抢夺的象征。 “如果这份地图没出错的话, 我们就要森*晚*整*理到了。”胡德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边无垠的黄沙与蓝色的天空界限分明。 他的眸子里有着无法隐藏的熊熊燃烧的蓬勃野心,“就快到了,守护着死亡与永生的沙漠王庭。” 伪装成了考古学家的暴-徒们继续向前走着, 一串串脚印落在黄沙之上, 渐行渐远,而后这些脚印又被风吹起的黄沙所覆盖。 好似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 眼前逐渐出现了植物的身影,而后他们看到了粼粼的波光。 那是一片湖。 几乎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惊喜的表情。 “是绿洲!”有人惊喜地叫了起来。 队伍有一瞬间的躁动, 但很快在胡德的指挥下变得安静有序起来。每个人都加快了自己的步伐,在看惯了足足七天之多的漫天黄沙的枯燥景象后,植物与湖泊显得是那么地可爱。 在确定绿洲并非海市蜃楼的幻影,而是实际存在之后,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他们靠近水边,胡德沉声说道:“在这里扎营休息,纳扎尔、卡莉,你们两个跟我去周围看看。” 即便穿着科考服,也难掩身上精悍气息的一男一女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们三人虽然离开去探查周边的情况,可留下的人也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胡德三人才走了回来。 而胡德也给他们带来了好消息。 “向北走一段距离能看到一条河流,顺着河流往上走能看到建筑的痕迹。毫无疑问,我们已经找到沙漠王庭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 好到足够让队伍中的人重振精神,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蓬勃的野心与贪婪在他们的胸膛与双眼中燃烧。 没有哪个短生种不会羡慕长生种,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正是为了获得永生。 按照常理来说,如果他们要追寻长生,那么应该同其他求药使一样,在寰宇之中追寻丰饶星神药师的踪迹,然而此刻他们却在这个黄沙漫天的星球上。 他们不是不想找丰饶星神求取长生,而是要在偌大的宇宙之中寻找这位同样四处游走的丰饶星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或许他们下一刻就会找到,或许他们十几年后才能找到,又或许他们永远都不能找到。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说了沙漠王庭的事情。 寻找一个同样与永生有关但是位置却固定的星球,当然要比寻找没有什么线索的丰饶星神要简单。 事实上,他们不仅听说沙漠王庭有着永生之法,还有无数的奇珍异宝。 这又让他们如何不心动? 最终他们选择伪装成考古人员来到了这里。 而现在他们终于靠近了自己的目标。 由于未知原因,许多电子设备无法在沙漠王庭使用,要么是干脆无法使用,要么就是出现极大的偏差。 但好在在出发时,他们就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他们收集了许多与沙漠王庭有关的信息,只可惜沙漠王庭闭塞,即便他们尽力搜集,但准确的消息也没有多少。 好好地休息了一夜之后,一行人重新踏上了窃取永生之法的路途。 只是这次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轻松无比。 路途中的景色不再只是单调的金黄沙漠,而是逐渐变得生机勃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芦苇逐渐变多,脚下的也不再是黄沙,而是肥沃的土壤。 鱼儿在水中游动,鸟儿则在水中捕食。 终于,他们的面前出现了美丽辉煌的建筑群。 如此光辉灿烂,如此恢弘雄伟,尽人力想象之极限也只能想象出它的三成。 这便是沙漠王庭,坐落在最东方的古老宏伟的乐土,芦苇之地——雅卢。 高大的城墙与石柱上有着雕塑与艳丽的彩色图案,河流从城内穿过,两边的水池盛开着莲花,安详、宁静、富足,一切美好的词语似乎都能放在这里而更远处,有着更加辉煌宏伟的建筑,那便是沙漠王庭的王族们所在的宫殿。 他们进入了城内,这本是一件好事,然而胡德一行人却提高了自己的警惕。 无他,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他们没有在街道上看到一个人。 在这偌大的城池之中,这无人的景象显然有些惊悚。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从他们头顶掠过。 胡德他们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只见张开双翼的老鹰朝最中心的高大建筑飞去。 还不等他们反应,地面忽然就震动了起来。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手握着兵器,看上去并非人类,反而是类似石像之类的存在。 这些守卫虽然有着人类的身躯,但头部却是动物,他们的颜色也并不单调,以金黄为主,甚至给人他们是用黄金打造而成的错觉。 为首的胡狼头守卫眼睛散发着蓝宝石般的光辉,“外来者,道明汝等之来意。” 还记着自己伪装成考古队员的暴-徒们暗中警惕,胡德作为领头之人,自然上前一步与守卫交流。 只听他尊敬地说道:“沙漠王庭的守护者,我们绝无恶意。我们是来自外星的考古学家,来到沙漠王庭是想要记录此地的历史。” 只见为首的狼头守卫,眼睛闪了闪。 “记录历史?可笑。圣城的历史,何须尔等外人记录。不过我已知晓尔等来意。阳光之下,一切无所遁形。天平会审判你们的真实与谎言。随我觐见阿图姆,生者。” 列队森严的守卫们散开,列队两侧,显然是要带他们去往别的地方。 尽管被如此警惕,但伪装成考古学家们的暴-徒还是按耐住了性子,跟在守卫的身边,朝最中心处的高大宏伟的宫殿群走去。 随着他们在圣城逐渐深入,目之所及之处,尽是光华绚烂的景象。 闭塞的沙漠王庭,却是十足十水木丰美、不可多得的乐土。这样的反差感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惊讶。 在跟着守卫走过宽阔的大路,他们也终于到达了气势宏伟的宫殿面前。 洁白、沙黄、金黄、红、蓝,这些明亮的颜色组成了多彩的壁画与图腾。在阳光下,宫殿金碧辉煌,每一个看到这建筑的人,心中都会不由自主地生起尊敬来。 数级石台阶仿佛通向天空,在狼头守卫的带领下,他们开始向上攀登。 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落下,他们感到了难以忍受的炙热就像是一块生肉被放在铁板上炙烤一样。 不知何时太阳升到了最高处,猛烈地阳光落了下来,毫无遮挡地照在了他们的身上。 而带领他们的狼头守卫,却好似什么都没发觉一般,只是速度均匀地带着他们往上走。 这段路的时间也不知持续了多久,在最后一个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令人感到无比舒适的凉爽笼罩了他们。 胡德与队伍中的人交换着眼神,然后快速地打量起了宫殿的内部。 宫殿内部比外部还要华丽,他们甚至看到了装饰在墙壁上的宝石与黄金。白色的纱幔被风轻轻吹动,宫殿内的水池盛开着蓝莲花。馥郁的香气始终弥漫在他们的鼻尖,似花似奶似蜜。 胡狼头的守卫低声道:“请在此等候。” 说完他朝宫殿内部走去。 黄金打造的雕像坐落在两侧,石柱上同样有着栩栩如生的雕塑。 矮小的男人看着这极尽奢华的宫殿,内部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起来从这里带走黄金和宝石又或者是什么古董,一定能够换来数不清的信用点。 在想到这里有永生之法,他的双眼露出火热的神情。 很快,猫首的女祭司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洁白的衣裙,辅以黄金为主的饰品,手中抱着书籍。 碧绿的猫瞳看着一行人,柔美的女声从她的口中发出,“伟大的阿图姆已知晓你们的来意,现在请诸位随我来,觐见阿图姆。” 胡德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要见这里的统治者了。 他点点头,按捺住心中的狂喜,看似平静地回答道:“有劳。” 能否留下来,得到永生之法,在此一举。他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懈怠、掉以轻心。 胡德的眼神凌厉地扫过队伍里的其他人,看似普通地提醒道:“不得无礼。” 猫首女祭司听到他的话,只是微笑着,用那双如同翡翠一般的碧绿双眸看着这群外来者。 第116章 116. 星海线-42 在得到了许可之后, 胡德一行人就在圣城住了下来。 大概是由于进来得太容易,得到许可也过于容易,队伍中不少人都变得有些懈怠起来。 当他们说笑着, 幻想着未来的生活时,却不知道有无数双眼睛将他们的所作所为与言行全都收入眼中。 猫首的女祭司抱着书籍, 站在王座下方。 她看着水幕中的一行人, 声音柔美却难掩冷酷,“这群人果然不怀好意, 若非预言之中,他们的出现会为王庭带来转机,这群人怕是根本不可能踏入圣城一步。” 有着胡狼耳朵, 黑发金瞳的男人撑着头,看着水幕呈现的景象,“冷静点, 娜芙蒂雅,他们还有用。” 女祭司的胡须动了动, “我明白, 只是我们到底要忍耐这群人到什么时候?” 男人看着水幕中人的一举一动,“很快。” 金色的日光从上方落下,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充斥欲望的罪恶贪婪的灵魂, 终会灭亡于他们本身。我们只需等待。” …… 沙玛阿特猛然从睡梦中醒来,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头上的两只大耳朵不住地抖动着, “梦到圣城了。” 作为在陵墓中沉睡了一百多年,真正年龄只有十五岁的胡狼幼崽,沙玛阿特还是第一次离开沙漠王庭。 就如同其他同族一样, 沙玛阿特并不讨厌在沙漠王庭的生活,也没怎么想过离开沙漠王庭。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最后阿图姆竟然指明他离开沙漠王庭,追踪那个逃离王庭,名为胡德的小偷。 虽然他这次的行动是要抓到闯入禁地窃取永生之法的小偷,但他仍然记得临行前阿图姆与祭司对他嘱咐的话。 “沙漠王庭的转机,指的到底是什么呢?” 沙玛阿特歪着头,头上竖立的两只大耳朵也跟随着他的动作向一侧倾倒,看上去格外柔软有弹性。 “算了,祭司说,到时我自会知晓,既然我现在还没有头绪,那就应该是还没到时候吧。”顺利说服了自己的胡狼幼崽起床,开始洗漱,准备度过新的一天。 沙玛阿特的一天过得十分简单,起床洗漱,然后配合明视进行治疗,比如说喝一些味道奇怪的糊糊或药剂,稍微休息之后便开始他在沙漠王庭也会进行的锻炼。 最后仔细感受圣印的标记,确定他要抓的人还没有离开伊莱克瑞克。 其实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可不知为何沙玛阿特就是无法一走了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名为北辰的造翼者巡海游侠,给他喝奇怪味道糊糊的明视,还有无机生物伊索,他们给沙玛阿特的感觉远不如云谏带给他的。 那是尊敬、恐惧与亲切融合在一起的情绪。 而且尽管云谏说自己不是圣生之神的眷属,可从沙玛阿特的感知来看,即便不是,也应当是关系极为密切的存在。 黑发的少年歪着头,大脑之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莫非阿图姆与祭司说的转机其实是指这个?” 作为信仰圣生之神,即丰饶星神药师的种族,食腐者们一直处在一个相当特别的位置。 尽管他们信仰圣生之神,但是并不狂热。同时他们也对那些疯狂得早已没有底线的丰饶之民,没有什么好感。他们也并不愿意同那些贪婪的种族交流。 在食腐者们看来,生命是神圣的,死亡也同样是神圣的,他们的永生正是为了守护死亡。但总有人觉得长生即是不死,死亡是可怕的,是需要被摒弃的。 由于自身种族的特殊性,沙漠王庭一直不怎么与外界交流,更别提对其他的长生种,食腐者们更是敬而远之。 所以即便是听说过仙舟的名号,沙漠王庭也从来没想过与仙舟进行接触。 在众多丰饶之名中,仙舟属于相当不错的长生种势力。只可惜仙舟并不信仰丰饶。 但沙玛阿特遇到的云谏不同。 根据他的观察,云谏是仙舟人,但与圣生之神的关系不清不楚,并且云谏本身是信仰丰饶的。最妙的是云谏对于其他丰饶之民、长生种、丰饶孽物的态度与沙漠王庭无比相似。 只是,然后呢? 沙玛阿特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暗金色的眼睛里透露出清澈的茫然。 只怪预言给得不清不楚,沙玛阿特根本就是毫无头绪。 努力思考了一下,沙玛阿特不确定地自言自语道:“所以我应该把云先生和那个小偷一起带回沙漠王庭吗?” 如果云谏真的是沙漠王庭转机的话,果然还是一起带回去比较好吧。 但是阿图姆和祭司说的转机指的又是什么呢? 沙玛阿特的耳朵耷拉下来,作为一个还没成年的胡狼幼崽,他已经很努力地在思考了,但是就他的目光来看,在他离开之前除了以胡德为首的这群小偷,沙漠王庭一如既往并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而胡德他们说是窃取了永生之法,但实际上他带走的不过是无用之物,若真以为自己拿到了有生之法,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沙漠王庭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对永生之法抱有幻想的外来者,只不过很可惜的是,这群人最后都成了鳄鱼嘴里的晚餐。 想想也知道,他们怎么可能把永生之法就那么光明正大地放在陵墓里等着小偷偷呢? 真正的永生之法到底放在哪里,只有阿图姆与祭司知道。 放到外界的消息都是他们用来钓鱼的。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还有很多人上钩。 只能说,人类心中的贪欲确实很可怕。 沙玛阿特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东西,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昨天他被伊索赶回房间休息,今天他一定要问问明视,她身上的气息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房间中出来,黑发的少年就被机器人招呼到餐桌前享用早餐。 沙玛阿特环视了一下四周,忍不住问道:“其他人呢?” 伊索塞给少年一杯牛奶,“云谏回去研究了,北辰带着明视出去购物了。你有事情找他们?” 沙玛阿特捧着牛奶沉默了一下,“我还不能出去吗?” 伊索十分诚实地回答了少年的问题,“可以倒是可以啦,只不过你现在还有通缉在身上,情况比较危险。一般来说,像你这样的情况需要沙漠王庭那边和伊莱克瑞克进行交涉,只要沙漠王庭那边能提供与你有关的信息并说明你的情况,伊莱克瑞克就能够撤销你的通缉。但是——” 伊索拉长语调,真诚地问道:“现在的你也联系不上沙漠王庭不是吗?” 莫名其妙就变成了通缉犯的沙玛阿特有些委屈,头顶的两只黑色大耳朵垂了下来,“我本来不用变成通缉犯的。那个空间裂缝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对于少年的遭遇,伊索报以十二万分的同情。 就在他们讨论着这件事的时候。 带着明视出门购物看热闹的北辰遭遇了难以言喻的事情。 站在游戏区外,正兴致勃勃的看着里面人打架的北辰转过头刚要对女孩说什么,只见女孩身边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道空间裂缝,就在明视茫然的表情下,直接将女孩带走了。 北辰:……? 猛地清醒过来的北辰一时之间也顾不得别的,在空间裂缝还没消失之前,一个健步冲了上去。 这道裂缝在吞掉了两个人之后又快速地闭合了。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浅金色卷发的女孩睁开了自己的眼睛,风从她的身边掠过,此时的她正处于失重的状态,换句话说,她正从高处往下落。 “啊……” 明视的声音消失在呼啸的风声之中。 就在明视冷静地考虑自己这样往下落,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的时候,一道身影从空间裂缝中飞了出来。 “小明视!” 翼人青年张开双翼,看着往下落的女孩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他猛地冲了下去,凭借着自己多年的飞行经验,成功地拉住了女孩。 等到北辰带着明视落地之后,他们才发现此时自己正身处于一个电子垃圾站中。 北辰:“这是给我们搞到哪里来了。而且还是从上方着路!这么危险,我一定要去投诉。” 不等他继续抱怨,明视的声音就打断了他的话。 女孩表情与声音都无比凝重地说道:“链接断开了。” “什么?” 北辰同样调出了在进入伊莱克瑞克之后,由官方发给他们这些游客的标识面板。 正如女孩说的那样,链接断开了,他们无法连接伊莱克瑞克的网络了。 北辰深吸了一口气,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等等,让我缓缓。所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是联系不到外边,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但好消息是我可以飞,或许我能带着小明视你飞出去。” 明视抬头看着天空,“这里的天空是真实的吗?” 虽然她刚才是从高处掉落的,但她总觉得这里的天空有些虚假。 北辰也跟着她的动作,抬头看向上方的天空,金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嗯,你别说,好像是有点假。小明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罢,他再度张开双翼向上方飞去。 不知过了多久,北辰脸色不太好地落了下来。 “小明视,你说对了,这里的天空是虚假的,不止如此,准确来说,这里的天空像一个保护罩,我能明显地感受到透明的屏障。总之无论如何,这里并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明视眨了眨眼睛,“那我们要四处走走,看如何离开吗?” 北辰叹了口气,“恐怕只能如此了。” 深紫色短发的翼人青年拔出随身携带的武器,忍不住嘀咕起来:“这应该就是沙玛阿特那个小子遇到的bug吧?不是,这都过了多久了,伊莱克瑞克怎么还没把这bug给修好?到底行不行?能不能快点儿修?” 浅金色卷发的女孩走在男人身边,水红色的眼睛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这里给人的感觉好奇怪。” 北辰手持武器,警戒着四周,“能不奇怪嘛,这儿一个活的生物都没有,都是电子垃圾。不过,这些电子垃圾看上去有新有旧的,怪多种多样的,什么大杂烩啊。怎么什么年代的电子垃圾都有?” 深紫色短发的青年也在四处打量,他忍不住摸着自己的下巴,“应该不是我的错觉,也不是我眼花了,有些东西似乎在闪烁。” 明视点了点头,“是的,忽明忽灭,就像是——”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不再同一个空间。” 北辰拍了下额头,“好家伙,那我知道这是哪里了。怕不是给咱们直接干到游戏区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咱们这算是在数据回收站吗?咱们这算不算偷渡啊?” 要知道,伊莱克瑞克的法律规定,外来游客只能参与限定游戏,一般都是禁止深入游戏区的。 而他们,直接被bug传送到游戏区的数据回收站了。 明视低头思索了片刻,抬起头,认真地问道:“北辰哥,你说我们也会被通缉吗?” 比如罪名是进入禁止区域之类的。 北辰,北辰可耻地沉默了。 这种事情,不要发生啊! 第117章 117. 星海线-43 夜幕再度降临, 可按理来说,本该回来的两个人却没有回来。 伊索不由心中感到奇怪,忍不住嘀咕起来, “怎么回事?他们俩不是出去购物了吗?这个时间了,怎么还没回来?” 一直有在暗中关注伊索行动的沙玛阿特忍不住竖起头上的两只大耳朵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飞在半空中的机器人, 暗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让我查查他们现在的位置……什么鬼?!” 伊索的声音忽然提高,他已经完全搞不清现在的情况了。 “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跑到那边去的?还有这个信号, 忽强忽弱的,不对,他们到底在哪儿?” 伊索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不会这么巧吧?让我稍微查一下。” 短暂的沉默之后,伊索自言自语起来:“果然和我想的一样,这个bug竟然还没有被修复吗?伊莱克瑞克的官方到底在做什么呢?不行, 等不下去了。时间拖得越长,北辰他们那边的情况就越是不明。” 伊索转过头正对上了暗金色的眼睛, 显然沙玛阿特一直在关注伊索这边的情况。 见伊索似乎忙完了, 沙玛阿特虽然板着脸,却体贴地关心道:“他们还没回来,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我听你提到了bug,难道说是我那天掉进去的空间裂缝?” 伊索叹了口气, “是啊, 如你所见,他们确实遇到了你遇到的那个bug。根据我对他们目前位置的定位, 他们现在离我们起码有两百公里以外。并且信号时强时弱,我很怀疑他们到底去了哪里,甚至怀疑他们现在的位置是不是准确的。” 它停顿了片刻, 继续说道:“所以我决定——亲自去看看。” 沙玛阿特:? 头顶胡狼耳朵的黑皮少年歪着头,“亲自去看看?” “没错。不过……” 伊索有点纠结地看着少年,“我不确定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虽然我也可以让分体意识来照顾你,不过总觉得把小孩子单独留在家里不太好,所以不如我把你送到云谏那边去吧。” 沙玛阿特的脑袋里出现了雪发青年的样貌。 “我倒是没什么关系,但云谏先生那边没关系吗?我过去的话不会打扰到他研究吗?” 沙玛阿特的脑内不由得浮现出了在沙漠王庭时听到的故事。 大家都说,不要惹怒那些每天抱着文书穿梭于宫殿之间的祭司们,还有在工坊里进行各种研究的炼金师、医馆里的医师等看似柔弱的学术分子、文职人员。 最著名的例子便是阿图姆的女祭司娜芙蒂雅女士,据说在几百年前曾有不知好歹的闯入者仗着自己携带了什么高科技武器,在一片混乱之中不小心损毁了路过的娜芙蒂雅女士刚刚处理好的文书。 然后那天所有人都看到了暴走的娜芙蒂雅女士是如何对待无礼傲慢不自知的外来者的。 据说,在那之后,那位闯入者患上了猫咪恐惧症。 除此以外,沙玛阿特还听说过什么朱鹮书记在暴走状态下把打扰他的人毛全都拔光,医馆的医师把医闹人锤成重伤然后单拎着脚拖进医馆治疗之类的故事。 总而言之,这些看似文弱的学术分子、文职人员们一个比一个能打,所以沙漠王庭的知识分子们不是不能打,只是懒得动手打罢了。 每个新生的幼崽都会被长辈教导,绝对、绝对不能惹怒学术分子、文职人员们。 而在沙玛阿特眼里,云谏就属于最不能惹怒的那一种,类比一下的话,他觉得云谏与他们的女祭司娜芙蒂雅女士极为相似。 沙玛阿特的担忧并不是毫无道理,作为对云谏有了解的人,伊索也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总感觉如果它真的这么做了,好像哪里有点怪怪的,要知道云谏可是进入研究状态连自己都会忽视的类型。把沙玛阿特送过去不是让云谏照顾,是让沙玛阿特去绝地求生的。 更何况,伊索有点担心,云谏会忽然心血来潮,把沙玛阿特拿去做实验。 比如抽个血什么的。 又不是没这个先例。 “好问题。”伊索这么说道,“我还是联系一下他好了。” 这么嘀咕着,伊索飞到了一边,联络起了云谏。 沙玛阿特目送机器人飞走,忍不住看向了窗外。 全息投影中的女孩有着夸张的发色与妆容,闪烁的霓虹灯如同城市鼓动的血管。这里的一切都与沙漠王庭不同,沙玛阿特有些不太适应。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开的时间太久,他发现自己已经有些想念沙漠王庭了。 穿过圣城的河流,被风吹拂随风摆动的芦苇原,盛开在水面上的蓝莲花,光辉灿烂的大殿以及他所熟悉的人们。 沙玛阿特的耳朵垂了下来,不由得叹了口气。 “好像快点回去。” 就算只是躺在陵墓里睡觉也没关系。 黑皮少年漫无边际地想到。 那边的伊索终于搞定了一切,它飞到沙玛阿特面前说道:“考虑到你现在的情况,云谏认为你还是待在这里比较好,所以,他会过来的,就是这样。” 沙玛阿特点点头,“谢谢你。” 伊索随意地挥了挥自己的机械臂,“好了好了,北辰他们那边情况紧急,我走了。” 浮在半空的小机器人落到了一边,确定不会因为自己的意识离开,而导致现在的身体直接摔到地上损坏。 沙玛阿特从伊索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波动,而后小机器人眼睛的位置灭了下去,机械身体中的那个意识此时已经离开了。 忽然意识到,此刻此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黑皮少年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之前房子里也很安静,但是大家都在,可现在,这个房子给沙玛阿特的感觉是彻底安静了下来。 换句话来说,是名为孤独的东西。 而孤独,恰恰是沙玛阿特,或者说食腐者们最熟悉的东西。 沙漠王庭的每个人,在诞生后,就需要在陵墓中独自待上一百年到两百年,在这段时间内不会有任何人与他们交流,更不会有任何人到访,他们只有自己。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甚至连生理机能都不会有,呼吸、进食这些对于生命来说必不可少的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是需要后天学习的。 因为在诞生之后,他们的本质更接近于亡灵。 沙漠王庭的长生种们便是特殊在这里。 与其说是长生种,他们给人的感觉大概更像是亡灵或者不死者。 与死亡为伴的他们本身也象征着死亡。 只是世人的目光永远落在永生之上,从不会思考沙漠王庭的长生种们为何如此特殊。 这无疑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食腐者们所代表的东西正是人类所恐惧的。 沙玛阿特站了起来,正打算回楼上,忽然,他感受到了奇怪的气息。 头上的耳朵抖了抖,只见一张用朱砂描绘着玄妙图案的黄色符纸飘到了他的面前。 从符纸上传来了青年的声音。 “到天台上来。” 而后,符纸自燃,不留痕迹。 黑皮少年看了一眼待在角落里的小机器人,转身上了天台。 夜色朦胧,满天星辰的光芒却掩没在冷色的霓虹光之中。 当人们的视线聚焦于身边之物时,便会忽略高处的东西。 年幼的食腐者登上天台,晚风吹散了许多气息。 绑着长辫的雪发青年坐在巨大的环刃之上,雪白的发丝并没有染上霓虹的色彩,反而依然如同雪夜的白雪与白雪折射的月光。 “你追的人此刻的位置在哪里。” 背着少年,青年淡淡地说道。 沙玛阿特愣了一下,但还是仔细地感受了一下,他抬起手指向其中一个方向,“在那里。” 云谏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了他指出的方向。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个人还带走了什么?” 按理来说,这是沙漠王庭的事情,沙玛阿特没有告诉云谏的必要。可不知道为何,沙玛阿特无法拒绝,甚至根本就没想过拒绝。就像面对阿图姆一样,胡狼少年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了青年。 “娜芙蒂雅祭司说,那个人从陵墓中带走了一样有些特别的东西。” 沙玛阿特表情有点古怪,“一只陶罐。” 沙漠王庭的丧葬方式是将逝者制成木乃伊,而陵墓中的陶罐便是盛放人的内部器官的容器。 “不过娜芙蒂雅祭司说,那只陶罐中装的并不是器官,而是太阳暗河的泥沙与河水。”沙玛阿特歪了下头,软软的大耳朵随着他的动作倒向一边,“他大概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是因为那只陶罐放在了比较显眼的地方,误以为是珍贵的东西,所以就拿走了。不,在王庭的文化里,那确实是很珍贵的东西。” 只是对于胡德这个偷窃者来说,就不一定了。 太阳暗河在沙森*晚*整*理漠王庭也被称为暗河,当然它还有另一个更加知名的名字——冥河。 它的泥沙与河水自然就是与死亡有关的东西。 胡德这个小偷吃了没文化,不了解沙漠王庭的亏,他以为自己搞到手的是与永生有关的东西,但实际上,那是与死亡有关的,象征死亡概念的存在。 如果胡德打开了那只陶罐,虽然不会如同故事中出现被封印在其中的恶魔可以实现他的愿望,但也不会让他好受。 只需要一点河水,就能将人的灵魂浸染上死亡的气息。 而死亡的气息对食腐者们来说是极为显眼的。 云谏似乎有了些兴趣,“太阳暗河啊。” 沙玛阿特看着青年那张过分精致的脸,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像是一面镜子,平静地映出了一切。 “云谏先生,难道你对太阳暗河感兴趣吗?” 云谏将目光投向远处,“不用敬称,不过你确实说对了,我对太阳暗河更感兴趣。” 风吹过他的脸颊,拂起他的发丝。 他抬起手将发丝捋到耳后,手腕上的一抹艳色与青蓝在夜色中摇曳。 年幼的食腐者听到如同月光与雪光的青年这么说道—— “生命与死亡一直都是永恒的课题。” 第118章 118. 星海线-44 “小狼, 让我来告诉你一个常识。” 雪发的青年从环刃上落下,他伸手将那轮美得过分的环刃收了起来,“人心永远是贪婪的, 而有的人既不配活着,也不配死亡。” 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数对羽翼从他后背的血肉中破开, 洁白的羽毛华美得过分,可下端却是漆黑的墨色。 黑发少年:! 沙玛阿特知道, 那似乎是仙舟一种象征长生的鸟儿,名为仙鹤。 新生的羽翼看不出半点孱弱的迹象,就好像它们与生俱来。 “造翼者的羽翼确实比双臂化作翅膀要更方便些。” 云谏不咸不淡地评价着自己这几对后长出来的羽翼。他侧头看向似乎呆住的少年, “回神了,小狼。我的环刃可带不了你。” 沙玛阿特从呆愣中清醒过来,听到云谏的话, 他歪头问道:“您要带我去哪?” “当然是带你去找那个小偷。”云谏淡淡地回答道。银白色的眸子轻轻地从少年的身上掠过,像是吹过太阳河上芦苇的风。 明明无形, 却又那么有存在感。 “可, 您之前没打算插手。”沙玛阿特顿了一下,“您是因为什么……” 雪发的青年提起少年的领口,“嘘,安静点。” 数对羽翼展开, 而后拍击, 天台上的两个人影消失在霓虹灯光之中。 …… “啊啊啊啊啊!这些都是什么啊?!怎么会有这么多垃圾!” 化作数据流的伊索无比暴躁地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代码锤碎,又在自己周围构筑了好几道防火墙。 在定位到北辰他们的位置之后, 伊索曾想过自己在去找他们的路上遇到什么。毕竟北辰他们的那个位置实在是太奇怪了,在伊莱克瑞克的地图上显示的,是一座已经废弃的烟花工厂。 北辰和明视自然不可能跑到那种地方去, 甚至伊索怀疑他们大概已经不在同一个空间之中了。 面对这种诡异的情况,伊索本来已经做足了准备。可它没想到,自己做的准备还不够足。 至少心理准备不够。 再次锤烂一堆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代码,伊索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对宛如畸形种一般的代码让它想到了电子圣狱关押着的数据恶魔,当然这些代码更加奇葩。 用人类的话形容,就是你能够在这些家伙身上看到猫狗人鸟章鱼等等生物特征,它记得人类对这样的缝合怪还有一个特别的称呼——奇美拉。 那么这些代码,毫无疑问,就是电子奇美拉。 被锤碎的代码散了一地,虽然不会如同真正的生物那般残留尸体与□□,可这些代码却也不是什么安全的玩意。 就像是电子病毒一样,这些代码充满了相当异常的活力。 虽然这么形容很恶心,但是一时之间伊索只能想到被切掉触手却依然可以蠕动的章鱼,又或者是七鳃鳗之类的东西。 伊索不禁为自己过于丰富的想象力打了个冷颤。 在和电子奇美拉打了不知多少架,捶碎了不知多少这玩意儿之后,伊索终于无限接近北辰他们此时的位置。 正如伊索所想的那样,北辰和明视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当然更准确的说法是,也不知道这bug是怎么搞的,竟然把北辰和明视他们数据化了。最要命的是数据化就数据化了,偏偏这地方信号不好,连不上伊莱克瑞克的网络。 虽说在伊莱克瑞克人一旦数据化便可视为自己进入了超真实的电子游戏之中,但现在的情况而言,如果北辰和明视在这里死亡,那么他们就真的会死。 “啧。” 伊索加快自己的速度,很快就搜索到了北辰与明视的信号。 别误会,它只是借用了伊莱克瑞克覆盖在整个星球上的网络,毕竟借用已经构建好的网络要比它自己重新建一个方便。 伊索来的正是时候。 北辰与明视在这个明明不复杂,却愣是和迷宫一样的电子垃圾站里转悠了好几圈,始终没有找到出口。 “北辰!明视!” 伊索突破区域网络,出现在二人的面前。 “伊索!” 北辰和明视的脸上都出现了一点惊讶,当然更多的还是惊喜。 “太好了,我们是不是终于能离开了这破地方,我真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我感觉我的精神都要衰弱了。”北辰忍不住开口说道。 “这里给我的感觉相当不好,但是我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深紫色短发的巡海游侠即便是在现在,也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伊索叹了口气,“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是北辰,你说对了。这里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它的语气相当严肃,至少北辰与明视都是第一次听到它使用这种语气。 “在你们看来,这里或许只是一个堆满了垃圾的电子垃圾场,但是。” 伊索顿了顿,没有谁比它这个数据生命更清楚这地方的本质。 “这里是生命的终点,伊莱克瑞克的坟场。” 它看向四周高高垒砌的电子垃圾,“你们身边的这些也不只是电子垃圾。”它感到了一丝讽刺,“这是电子生命的尸体。” 堆积在一起的废弃物,里面可不只是电子生命。 还记得伊莱克瑞克的规则与法律吗? 在这颗星球上,几乎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人们在所谓的游戏区中发生冲突,进行战斗,即使死去也可以复活。这里是一个无限接近电子游戏的世界,不,准确地来说,这里就是一个电子游戏。 在人们的眼中,死去的不是自己,只是自己的数据。 可谁又知道这些数据其实正是他们自己呢? 死去的次数越多,属于他们的数据便会越多地流向坟场。 这里的每一个人脚下,都是无数个死去的自己。 所有的一切化作数据,在这个不存在于现实之中的坟场里,不只有电子生命的尸骸,更多的是每一位“玩家”的尸骸。 这才是电子奇美拉诞生的真正原因。 数据的缝合要比生物意义上的缝合更简单。 业内知名笑话,我们做了一个会跑的bug,而在这里,一切变成了现实。 伊索面无表情,尽管它那张电子脸上无法表现出表情,可北辰与明视都能够感觉到此时的严肃。 “其他的先不提,总之,我先带你们离开这里。你们待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会被这里同化,这对你们没有好处。” 借用覆盖在伊莱克瑞克的网络,伊索构筑了几个防火墙的壳,把它们套在了北辰与明视的身上。 “你们到这里来的原因应该是那个不知名的bug,但如果要离开这里,就需要通过别的方式。离开的路上会有些危险,这几道防火墙能够保护你们的数据,换句话说,就是保护你们的灵魂与意识。” 在确认没问题了之后,伊索沉声道:“走吧,离开这里。” 北辰与明视自然没有意见,紧紧地跟在了伊索的身后。 这地方显然是伊索的主场,哪有什么会比数据生命更能适应电子世界的存在呢? 很快,他们就见到了什么叫做电子奇美拉。 只能说这世界太过奇妙,没有人不知道,只有人想不到。 比是奇美拉更加掉san的电子奇美拉堪称缝合怪中的缝合怪,但好在他们的同伴伊索是个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超级数据生命,电子奇美拉却都被它用暴力手段锤了个稀巴烂。 当他们终于离开了这个寂静无声的数据坟场后,他们见到的是天边出现的黎明。 北辰与明视抬头看着天空,夜色正在逐渐褪去,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生动可爱,让人感慨。 而伊索则因为没有宿体,无法在电子空间那般,出现在现实之中,已经重新回到了暂居地的机器人身体之中。 “这生活习惯可真不健康。” 已经习惯熬夜通宵的巡海游侠这么感叹道,他不是在为自己感叹,而是在为女孩感叹。 他抬手轻轻地揉了揉明视的头发,“走吧,赶紧带你回去补觉。” …… 几个小时之前。 在夜色中飞翔,从空中掠过的青年最终在一片看上去十分接近各种小说、影视中刻画的赛博朋克世界里的贫民窟区域落了下来。 云谏松开手,黑皮少年在要摔到地上之前,就已经调整好了自己落地的姿势,并没有十分狼狈地摔倒。 “还在这里?” 沙玛阿特知道他说的是谁,他点了点头,“还在这里,这么说来,那个叫做胡德的小偷似乎已经有两三天没有移动位置了。” 雪发的青年收起仙鹤样的翅膀,就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并没有羽翼从背后的血肉中破开。 “这个地方。”云谏微微眯起眼睛,他侧了下头,“你觉得这个地方如何?” 沙玛阿特愣了一下,“我吗?” 食腐者们大多都是诚实认真的性格,年幼的胡狼也不例外。 他按照云谏的字面意思理解了一下,然后打量着四周,“感觉和其他地方很不一样。” 展现在外人眼中的,永远都是光鲜亮丽的东西。 人们无法看到霓虹灯光下的阴影,又或者即便是看到了也不在意。 这里,便是这样的存在。 头顶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黑肤的少年动了动鼻尖,嗅了起来,继续认真无比地说道:“这里,有着非常浓郁的死亡的气息。” 在辨认死亡的气息这方面,食腐者们是专业中的专业。 尽管还未成年,可沙玛阿特已经具备了一个食腐者的必备素养。 他看着面前这片与外界截然相反的区域,“就好像这里所有的死亡都聚集在了这里。” 所以他才会失手。 因为在其他地方,死亡被无限地削弱了。 对于能够嗅到死亡气息,感知死亡的食腐者来说,不存在死亡的生命不是真正的生命。 沙玛阿特看向带他到来的青年,忍不住问道:“这是哪里?” 青年光是站在那里,就如仙鹤一般,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勾起嘴唇,“一个被抛弃了,汇聚了无数生与死的地方。” 所有的故事都会有一个开始。 这里就是如此。 第119章 119. 星海线-45 在许多年之前, 伊莱克瑞克还不是如今的样子,只是这里的人具有相当高的数据化适应性,再加上人们更愿意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 伊莱克瑞克变成如今的模样,似乎早有预兆。 世界变成了巨大的游戏场, 死亡的概念从生命的身上被剥夺, 一切化作了数据的洪流。 但死亡并没有消失,它始终存在于那里。 剥夺生命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但剥夺死亡不是。 即使是星神的伟力,也无法真正意义上地消除死亡。 长生种只是长生,并非不死。 或许他们具有强大的自愈能力, 可也只是让他们的死亡变得缓慢一些,变得困难一些。 青年站在那里,雪白的睫毛下是银白的双眸, 有些宽大的袖摆自然垂落,像是鸟儿的羽翼,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道风景。 他与周边的一切是割裂的。 沙玛阿特的脑海中忽然蹦出了一句话, 他看上去就像是站在生与死的边界上。 “走吧。去得早些,说不定能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云谏淡淡的说道。 他率先迈开步子,朝拥挤杂乱的巷子走去。 沙玛阿特紧跟在他的身后,头上的耳朵直直地立了起来, 警惕着一切的风吹草动。 根本不需要刻意想象, 这里就是最典型的鱼龙混杂的贫民窟。 云谏出现在这里相当地突兀,无论是谁看到他的第一反应都是他不应该在这里。 但此时此刻, 沙玛阿特意识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云谏的格格不入不只是他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更是他不属于世间。 那种特殊的气息,沙玛阿特只在陵墓中感受过。 无论是发色服饰还是周身的气质, 云谏都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但奇怪的是,这一路上,并没有人关注他们,就好像他们从未存在过。 注意到这点的沙玛阿特靠近云谏,“您做了什么吗?他们似乎没有察觉到我们。” 云谏也十分爽快地给出了回答,“稍微用了一点小手段。” 在沙玛阿特的带领下,他们两个在这地方七扭八拐,最终停在了一个看上去无比破败的房子前。 房子破到让看了的人根本不会怀疑这里还有人居住的地步。 不得不说,胡德能窝在这种地方,也是下了狠心,利用了人的惯性思维。 只不过他的一切行动都是无用的,毕竟在沙漠王庭的圣印标记下,无论胡德身处何方,都能被感知,这可不只是伪装就能改变的。 站在门外,沙玛阿特用那双暗金色的狼眸望向屋子,目光仿佛能够透过墙壁看到里面的景象。 他的鼻尖轻轻地动了动,而后轻声道:“您和我一起进去吗?” 被主动邀请的云谏面色平静,他点了点头,“当然。” 短暂地交谈结束,沙玛阿特上前一步伸手推开了快要倒下的房门。 他之所以没有做出防备的姿势,是因为敏锐的嗅觉与听觉早已告知了他屋中人此时的状态。 他没有必要防备,一个深陷诅咒,精神崩溃的人。 恶臭混合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然而,无论是沙玛阿特还是云谏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因为这股味道产生任何波动。 这间屋子可不仅仅只是外表看上去那么糟糕,它的内部更加糟糕。 靠近墙壁角落的位置,一个人形的物体躺在那里。 恶臭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啊,他打开那只陶罐了。” 沙玛阿特面无表情地说道,他的语气听上去不怎么意外。 云谏抱着手臂站在屋内并没有上前,凭借着他在丹鼎司数年的从业经历,只扫了一眼他便知晓,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沙玛阿特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快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小偷,冷酷的声音仿佛审判一般从他口中溢出,“所以说,你们这些外来者,永远都抱有不切实际的妄念。既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贪婪蒙蔽了你们的双眼,却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代价。” 令人皱眉的恶臭却不能让沙玛阿特产生半点动摇,敏锐的嗅觉在此时却像是失灵了一般。 胡德与数月之前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因为此时的他简直就像是一个死了许久的腐尸,气管却还在发着嗬嗬的声音。 “虽然预想过这个小偷会打开陶罐,不过这个样子很难带回沙漠王庭接受审判。”沙玛阿特抵住下巴,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迅速作出了决定。 他摊开手,一架金色的天平出现在他的手中。 “既然肉身已经腐朽,无法带回。那便将你的灵魂带回去审判好了。” 食腐者们是公平的,却也是冷酷的。或者说,正是因为公平,才显得格外冷酷。 对于沙玛阿特的决定,云谏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不仅没有阻止的意思,甚至他还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少年要如何将人的灵魂从身体中取出。 在他看来,小偷的结局已经注定,没什么可在意的。但是沙漠王庭收取灵魂的手段却是特别且少见的。与其把注意力放在早就知道答案的故事上,还不如好好观看收取灵魂的过程。 每位食腐者都有一座天平,用来衡量善恶,审判罪孽,收取灵魂,维系生死。 与想象中的收取灵魂的手段不同,幼年的食腐者只是提起天平,而后一颗鲜活的还在跳动的心脏便出现在了左边的托盘上,而右边出现的并不是羽毛,而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几秒之后,左边托盘上的心脏瞬间腐朽化作了灰尘,与此同时,只能从气管中发出嗬嗬声的胡德也停止了呼吸。 他彻底死去了。 死亡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既不盛大也不复杂,如此平淡简单,就像每个生命在来到世间呼吸的第一口气一样。 死亡本身就是这样的事情。 胡狼少年提起天平,看了看托盘右端的火焰,颜色浑浊,看上去也没什么活力。 “果然,灵魂是这种污浊的颜色。” 沙玛阿特手中的天平微微散发出光芒,右边托盘上的火团也消失了。 将天平收好,沙玛阿特低头看着脚边停止呼吸的尸体,“我记得接下来,应该是处理尸体。” 沙玛阿特在沙漠王庭有学过如何制作木乃伊,不过死后的尸体被制成木乃伊这种事情,当然轮不到胡德这种罪人了。 “尸体的话就放在那里好了。” 云谏淡淡的说道。 “或者。”他顿了顿,伸出手,一只如果不仔细观察,并不会被发觉的黑色小飞虫出现在他的手心之中。 “可以让它把尸体吃完。” 沙玛阿特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就选择第二种方式好了。” 闻言,云谏只是摊开手,让手心中的小飞虫朝尸体飞去。 “先出去吧,接下来的场面可不会太好看。” 云谏有点可惜地看向了那只已经被打开的陶罐,“还以为会看到有意思的东西,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沙玛阿特将陶罐收好,头上的耳朵抖了抖,“如果他能够克制住自己的贪婪,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个样子。” 抱着陶罐,沙玛阿特跟在云谏的身后走了出去。 他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陶罐,“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很快就会启程回沙漠王庭,您对太阳暗河感兴趣的话,不如和我一起回去?” 黑皮的少年似乎觉得自己提出了一个好主意,“您帮助了我,就是沙漠王庭的友人,我想阿图姆、祭司以及大家一定也都是这么想的。我们不欢迎罪人与心怀恶意者,但欢迎朋友的到来。” 如果沙玛阿特的尾巴露在外面,那此时他的尾巴一定在来回摆动。 暗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与期待。 云谏抱着手臂,抬头看着夜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空下的霓虹灯过于耀眼,夜空中的星子稀少得可怜。 “去沙漠王庭啊,听上去似乎不错。” 鹤发青年的语气淡淡的,也不知道他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沙玛阿特歪着头,“您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其实少年并不是太关心他人的类型,可出于一种直觉,他忽然询问起了有关青年本身的事情。 “在最开始见到您的时候,我就从您的身上感受到了让我觉得亲切、熟悉的气息。我最开始以为那是因为您是「圣生之神」的眷属,但您否认了,不过我可以确信您的身上确实有着与之相关的东西存在。至少并不只是简单地因为您是仙舟人。” 沙玛阿特抱着陶罐,同样看向了天空。 伊莱克瑞克的夜空也与沙漠王庭的夜空不同。 沙漠王庭的夜晚是静谧的,也是美丽的。 无数星子点缀在夜幕之上,温和的良夜正如同他们所守护的死亡。 在沙漠王庭,死亡与生命同样都是无比尊贵的概念。 “我曾询问过明视小姐,她的气息为何有些奇怪。您知道的,我们的鼻子总是很灵敏,能够轻易辨别出生与死的气息。她告诉我,她本身并非长生种,是您从丰饶孽物的手中救下了她,但也导致她变成了长生种。” 沙玛阿特顿了一下,“不过,我也听说过,在仙舟将短生种变成长生种是一件非常严重的罪名。” 少年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他似乎在考虑接下来应该怎么说。 正当他在思考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被人捏了捏。 动作并不重,但却很有存在感。 年幼的食腐者微微抬起头,只见仿佛浑身散发着柔和荧光的雪发青年捏着他的耳朵。 总是没有任何情绪的银白色眸子微微垂下,他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了那双眼睛里。 “小孩子,别思考那么多。这是大人的事情。现在,你应该考虑怎么回沙漠王庭。” 沙玛阿特顿了顿,有点纠结的询问道:“您也喜欢我的耳朵吗?” 云谏爽快地承认了下来,“嗯,手感不错。” 那张漂亮的、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柔和清丽的笑容,那一瞬间,性别被模糊了。 少年听到身边的人这样说道:“稍微有点怀念。” 他喜欢的那个人,同样有着柔顺的毛发。 只不过,那个人与沙玛阿特是两个不同的种族,差别大到一个属于陆生生物,一个则属于水生生物。 第120章 120. 星海线-46 端坐在案牍前, 刚刚将最后一份公文处理完的丹枫将手中的卷轴放到一边。 不等他喝口茶休息下,屋子的门就被轻轻敲响。 丹枫抬起头看了眼时间,这个时候会找他的人只有一个。 “进来吧。” 门被推开, 鹤发少年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看来我来得刚刚好。” 云谏笑着说道。 丹枫挑了下眉,“终于舍得从实验室里出来了?你最近似乎很忙。” 背着丹枫研究如何把三位星神力量融合在一起的云谏面色不变, 没有一点在做危险研究的心虚, “是啊,实验好不容易有了些头绪, 当然要抓紧时间了。你能理解我的,不是吗?” 他话锋一转,“说起来, 你的基因学修习得如何?还顺利吗?” 说到这个,丹枫抬起手捏了捏鼻梁,“姑且算是有成效吧。” 虽然没了跳脚的龙师给他没事找事,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丹枫的事情就少了。 黑发的男人低声道:“最近,丰饶孽物又有异动, 不只是之前沉寂下去了的步离人, 还有其他的一些极端丰饶民。战争,又要开始了。” 云谏垂下眼眸,“又要开始了啊。” 自仙舟启航,战争就从未平息过。 外战、内乱, 无论哪个都发生过。 “步离人的恢复速度比我想象得要快啊, 连二十年都不到。” 鹤发的少年坐在桌子边,手臂支在桌子上, 手托着脸颊,雪白的睫毛轻轻垂下,脸上的神色冷淡得过分。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丹枫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少年,“你不需要勉强自己,你我都知道丰饶孽物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当年威胁寰宇的虫灾停止了,虫皇陨落,但虫群并未灭绝,它们依然存在。 丰饶孽物的生命力更是旺盛得近乎恶心。 雪发的少年转过头来,银白色的双眸映出男人的身影。 “你说,如何才能结束这一切。” 声音空灵,宛如浮在天上的魂灵。 不断有血色与火光在脑海中回闪,看不清的脸被笔迹涂得乱七八糟,耳边是刺耳的嚎叫与尖叫,世界在坍塌,鼻尖传来了焦臭。 他对丰饶孽物的厌恶只是单单因为他们玷污了丰饶吗? 还是早在他自己不曾察觉的时候,心中就已经有了恨呢? 即便是制造疾病与瘟疫,也不能让他满足。 只有鲜血与敌人的哀嚎和恐惧才能让他空洞的心得到稍许满足。 以暴制暴是不被律法承认的行为,却是再简单直接不过的手段。 他从来不去思考什么与自己有关的事情,感情是无用之物,若为了达成他的目的,他愿意将其抛弃,奉献自己的所有。他不在乎弄脏自己,不在乎自己的作为是否被谁看在眼中,又得到什么评价。 容器也不需要感情,不需要自我。 他是—— 眼睛下方的触觉惊醒了少年。 云谏轻轻眨动眼睛,他微微抬头,看向不知道何时走向自己的男人。 青碧色的眼眸像是平静的海面,令人不自觉地平静了下来。 丹枫垂眸看着少年,低声问道:“你刚刚在想什么?” 他收回手,刚才,他只是轻轻地碰了碰云谏眼睛下方的皮肤,动作十分克制,一触即分。 “刚才,你这只眼睛的颜色变了。” 虽然那抹紫色一闪而过,但仍然逃脱不过丹枫敏锐的视觉。 云谏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皮,“变色了啊。”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发出了一声叹息。云谏摊开手,看着这具身体。 寻柯为他制作的身体是以少年时的他为模板,这双手依然如同当年那般无力。 云谏闭了闭眼睛,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再度睁眼后,他看向丹枫轻声道:“我大概会消失一段时间。”银白色的眸子忽然变成了一面无法映出景象的镜子,一切都被阻挡在外,不能靠近分毫。 “我会切断与这边的联系,所以研究暂时只剩你了,没关系吧,枫哥?” 鹤发的少年微笑起来,告知了男人自己的决定。 丹枫看着他,最后只能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已经决定好了,不是吗。” 世人都说他这个持明龙尊强硬,可在他看来,强硬的另有其人。 “注意安全。” 顿了顿,丹枫如此说道。 如同上次那般的事故,他可不想再遇到了。 云谏笑了笑,“我知道。” 他知道,只是他需要一些时间,同时也有些事情,他不得不去做。 …… 回到实验室之中,云谏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上的器皿。 罐状的培养皿中充斥着带着透明感的水蓝色液体,这里面还没有东西存在。本来,他是打算培育出一个可能融合成功的胚胎,然后放进以生命泉水配置成的具有高生命力的溶液之中。 但是在遇到沙玛阿特之后,他意识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平衡。 不朽、丰饶、繁育这三种力量虽然有相似之处,甚至最开始可能同属一道,但现在它们已然不同。 只是单纯地把它们融合在一起不一定能达成他想要的效果,就像药方会写明所需药材的数量一样,并不是越多就越好。 沙玛阿特所在一族的食腐者们,是特殊的长生种,他们的身体里同时具有生与死的力量。即在诞生之前就被安置在陵墓之中,死亡的力量在沉睡之中与生的力量达成了平衡。 不朽的龙祖早已陨落,持明族体内的不朽力量并不完整,繁育从不朽中撕裂,可表现出来的形式却让人无法接受,至于丰饶,尽管丰饶之力温和,却依然有着不可忽视之处。 这三种力量并不是简单地叠加在一起,到底会发生什么,最后的结果会如何,身为研究者的云谏统统不知晓。 可他也绝对不会放过这条道路。 这不只是为了解决持明族如今的困境,更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 学者或是研究者大多如此,执拗、顽固、疯狂甚至称得上偏执。 莫名地求知欲驱使着他,让他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深渊。 云谏太明白星神的力量是何等强大了,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星神的存在。 因为,他正是为此而生。 鹤发的少年再度伸出自己的手,银白的双眼似乎在透过皮肉看向更深处。 如果人们承认灵魂的存在,那他森*晚*整*理们也必须要承认□□只不过是容纳灵魂的器皿。在云谏看来,□□同样也是力量的容器。 三种强大的力量如何能够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达到平衡状态,完成他的所想与目的,这是他要探索的。可这些同样有一个前提,一个适配的,能够承受力量的完美容器。 云谏承认持明族的身体强度远超仙舟人,可在面对星神的力量时,他们依然是如此的孱弱。 “最适合的实验人选……”云谏垂眸低声呢喃着。 “果然是枫哥吗……”他顿了顿,“不,我更合适呢。” 他是完美的容器,因为他正是为了容纳而诞生的。 云谏无法欺骗自己,若他真的只是想要帮丹枫解决持明族的生育问题,他也不会在诞生了危险的念头之后,背着丹枫独自进行研究。 看来,这些年,他对人性的学习确实颇有成效。 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搞明白如何平衡力量,或者短暂地压制也可以。 毕竟无论是不朽、丰饶还是繁育,给人的感觉与印象都偏向于生。 死亡的力量大概可以帮助他。 云谏不想制造出一个不死不灭,繁殖力还强悍的种族,那与丰饶孽物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他也对成为造物主没有任何兴趣。 就当是为自己的计划再加上一道保险好了。 少年伸出手,轻轻拨弄着栽种于培养皿中,焕发新生长出枝芽的玫瑰。大概是由于他是利用生命结晶与生命泉水作为培养基底的溶液,本来混有了虫群基因的血肉玫瑰与应该呈现结晶化的晶体玫瑰,通通染上了丰饶的色彩。 充满生机的金与绿,想必再过不久,就一定会诞生新的亚种。 虫群的基因确实无比恐怖,极高的适应力与进化能力,还有让人避之不及的同化能力。 云谏安静地注视着被自己摆弄的花枝,他很期待那天。 而在那之前,他应当做好一切准备。 譬如,找一个无人居住的星球进行实验。 少年抬起头,打量着四周。 没药,不,现在应该叫闲木了。 闲木准备的实验室还是以前的那个样子,只是最近添置了一些新的实验器具。 用来进行一些研究也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但可惜,他接下来要研究的东西有些过于危险了。这种自觉,云谏多少还是有的。 因此他在这边只能暂时进行一些前置研究和准备。 云谏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他如今的所在地,伊莱克瑞克显然不是什么能够安然进行研究的地方,沙漠王庭被他加入到了临时的计划中,却也不适合做研究。 在钢丝跳舞的他更适合无人的地方。 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前,他还不能真正进行对三种命途力量的研究。现在的他也只是凭借着手中的素材,进行浅显地研究罢了。 虫子,就算是死了的虫子也是没有办法进入仙舟的。 想到这里,云谏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无人的星球好找,可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修建实验室等步骤,要想修建一个符合他预想的试验场地,不管是金钱还是人力,都很需要。 伊索确实能够帮上他很多忙,但只凭飞船上的小猫两三只,要修建一个达到标准的实验室保守估计也得需要几年。 星神的力量并非儿戏,更何况里面还有个繁育。 钱还好说,但人力却成了问题。机器人固然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但总有些问题只凭机器人是解决不了的。 公司的势力足够大,人手也足够多,只要给钱没什么办不了的,但云谏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自己在研究什么。公司就像是鲨鱼或者鬣狗,闻到了血腥味,就会蜂拥而上。 如果无法抗衡,只能化作滋养这寰宇巨企的无数血肉泥土中的一捧。 云谏并不惧怕公司,他只会觉得麻烦。 他更愿意向其他人宣扬丰饶的理念,也不想和公司的人掰扯。 面容稚嫩的鹤发少年轻轻点着自己的嘴巴,若有所思起来。 不管是为了研究、合作、获取消息、诛锄孽物还是宣扬丰饶,让世人将孽物与丰饶分开看待,还是有个靠谱的背景就好。 云谏虽然是仙舟人,背景确实足够好,但仙舟可不会帮他宣传丰饶的好。 所以,他只能自己上。 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势力。 这想法来得突兀却又带了点离谱地合理。 最好还是以医生这种符合丰饶理念的职业为主,既要将宇宙中对丰饶的观念扭转过来,也要获得更多丰饶孽物的消息,诛锄孽物。 如果真要建立这么一个势力的话…… 少年垂眸思索起来。 他,大概会给这个势力取名为——人间道。 生死轮回,人生八苦,这世间即人间,而这人间,众生皆苦。《 》 120-130 第121章 121. 星海线-47 浅金色卷发的女孩睁开双眼, 水红色的眼睛如同宝石一般,只是里面没有半分迷蒙,很难让人相信她刚从睡梦中苏醒。 明视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拉开了窗帘,白日的伊莱克瑞克看上去只不过是个高楼林立, 科技发达的赛博都市而已。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天也依然是个好天气。 明视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转身拿着衣服走进了浴室内。 距离她被云谏捡回来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这段时间,她已经养出来不少肉了,起码不再是被捡回来时那副可怜巴巴的干瘪样子。 没过多久, 浴室的门打开,湿润的水汽伴随着女孩从浴室内溢了出来。 明视用毛巾擦着自己浅金色的卷发,身上的衣服带着些传统的仙舟风格。她坐在梳妆台前, 替自己吹干头发,然后将长长了不少的卷发扎成了两个丸子。 将自己收拾好, 明视手脚轻快的把自己的房间也整理好了。 做完这些, 她才走了出去。 餐桌上,深紫色短发的巡海游侠手中的筷子夹着油条,黑色短发的兽耳少年埋头苦吃,就连自己的尾巴跑出来了都没什么反应。 机器人则坐在一边, 给自己补充着能源, 明视记得那是伊索在楼下超市买的新口味。 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餐桌上也是十分有仙舟风格的早餐。 女孩左右看了看, 没发现熟悉的身影,她轻声问道:“先生吃过饭了吗?” 北辰摆了摆手,“完全没有出来过。”金黄色的油条外表酥脆, 内里香软,不得不说,伊索这个数据生命,做饭有一手的。他咬了一口油条,被口感与味道征服了。 沙玛阿特咽下口中的食物,终于抬起头来。 头上的黑色胡狼耳抖了抖,“需要我去叫云谏吗?” 明视摇了摇头,“除非先生自己出来,否则谁都没办法把他叫出来。” 北辰点头,对女孩的话表示赞同。他喝了一口碗里的豆浆,哦,甜口的,感觉还不错。 “不过我记得小明视你这几天都在跟着他学习、打下手来着,他怎么好像突然又忙起来了?”北辰有些奇怪,他记得之前云谏明明说过研究暂时告一段落。这也是他从飞船上下来的原因。 明视微微皱眉,“我,不知道。先生没同我说过。” 沙玛阿特眨了眨眼睛,他向左看了看,又向右看了看。 “他向我要了一点太阳暗河的河水与泥沙。” 他的发言似乎并没有出乎其他人的意料,至少他们看上去很平静。 北辰打破了这平静的氛围,他面露疑惑,“等等,太阳暗河是什么玩意儿?”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巡海游侠,目前还是被放养的状态,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也很正常。 沙玛阿特挠了挠头,“呃,你可以理解为一条通往死亡的河,或者说冥河。” 通俗易懂的解释,但又没那么通俗易懂。 北辰金绿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这玩意儿听上去就很危险啊?!云谏跟你要这东西的时候,你就没问他要做什么吗?不对,等等。”北辰看向沙玛阿特,眼神有些奇怪,看得沙玛阿特的毛差点炸起立,“你出门还带这种东西?” 想起自己并没有跟他们解释的沙玛阿特:啊,说起来,确实好像有这件事呢。 “这不是我带出来的,我只是要把它带回去而已。”沙玛阿特摆了摆手,他们可不是什么奇怪的种族。 北辰的嘴角抽了抽,“但是谁会把这东西带出来啊。”与死亡挂钩的东西,除非自己找死,但是想要找死,大可不必使用这么别扭诡异的方式。 沙玛阿特没怎么犹豫,告诉了他们整个事件的经过。 “我是追着一个小偷来的,那个家伙不仅窥伺王庭的永生之法,欺骗了我们,还盗走了一支陶罐。他大概以为那只陶罐里的东西很重要,与永生有关,却没有料到陶罐里的东西会让他丧命。”年轻的食腐者面无表情,暗金色的眼眸再说到一个人的死亡时没有半分波动。 “不过,就算他不打开陶罐,他也活不了多久。圣印无时无刻不在烧灼他的身体,而等到最后,圣印就会变作无数圣虫,啃噬他的身体内部,这是他应当受到的惩罚。除非他接受阿图姆的审判,但他只在乎自己,是个自私贪婪,灵魂污浊的人。” 沙漠王庭最残酷的刑罚之一,虫刑。 好在,无论是伊索还是北辰,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就连看上去柔弱的明视也亲身经历过炼狱。他们也并不觉得罪犯受到惩罚应该被谴责。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既然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 “所以你现在已经完成任务了?你要回去了?”伊索抓住了重点。 沙玛阿特点头,“是的。不过,我有邀请云谏和我一同回沙漠王庭。因为他对太阳暗河很感兴趣。” “沙漠王庭啊……”北辰摸着下巴,他歪头对着伊索说道:“伙计,我敢打包票,我和沙漠王庭一定合不来。”在成为巡海游侠前,他虽是旅者,可到底还是造翼者,鸟儿爱美喜洁净的天性刻在基因里。 沙漠这种地方和他是天生相性不合。 一想到就算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也有可能让自己的翅膀沾上沙,北辰就有点抓狂。 他讨厌风沙大的地方。 沙玛阿特的眼神落在了北辰身后的那双翅膀上,只见他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真诚的说道:“我也觉得您不太合适,要想前往沙漠王庭的圣城,必须步行穿过沙漠。几乎每天,我们都可以在沙漠里捡到好几只热傻……咳,晕的鸟儿。” “包括鹰与隼。” 虽然沙玛阿特及时改口,但北辰和其他两位依然听到了傻这个字眼。 伊索若有所思的点头,打量着北辰背后的那双翅膀。卫天种的翅膀更偏向于鹰、隼、雕这类猛禽,确实很美丽,充满了野性与力量感,称得上天空霸主。然而,如果放到沙漠那种极端的环境里,这双翅膀大概会变成阻碍。 风沙、高温亦或是昼夜温度差过大,无论哪个都称不上舒适。 明视小心的看了看他们,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为什么不能使用可以阻挡风沙之类的防护罩呢?” 人类并不总是只凭自己的身体征服自然,一些必要的设备是必不可少的。 沙玛阿特摇头,“不行。” 他进一步给明视,也是给其他人解释为何不行。 “沙漠王庭很特殊,用你们的话来说,应该是……磁场?反正就是差不多的东西。任何电子设备以及科技手段在沙漠王庭都会受到严重的影响,轻的是偏差过大,无法正常用,严重的是直接失灵。”沙玛阿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记得,祭司曾经告诉过我们。” 暗金色的眼睛像是即将落下的太阳。 “王庭在拒绝来自外界的力量。” 北辰忍不住摸着自己的下巴,“听你这么说,反而让我升起了点兴趣。” 巡海游侠是游子,旅者也是。 北辰的骨子里有着一种天然的浪漫,或许是因为他明明是个属于丰饶派系的造翼者,却憧憬着巡海游侠,又或者是他本就是鸟儿,生来渴望自由与天空。 他走过许多星球,踏足过无数过地方,他的脚步丈量过许多土地。 沙漠王庭一直处于一种只闻其名的状态,宇宙中偶有流传着这片神秘恢弘土地的传说。 是的,传说。 毕竟真正踏足过沙漠王庭,又能从沙漠王庭离开的人寥寥无几。 在作为巡海游侠之前,身为旅者的他最喜欢最擅长的就是旅行。 沙玛阿特听出了北辰话里的兴奋与兴趣,他点头,“那我也代表沙漠王庭欢迎你。” “但是,这样的话,伊索岂不就不能和我们一起去了?”北辰的言语之中,已然把接下来的行程定位了和沙玛阿特一起前往沙漠王庭。 明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吃着自己的早饭。 她觉得这件事,无论他们怎么讨论都没问题,毕竟最终能做决定的,只有云谏。 早就在来时看透一切的女孩明白这个家里谁才是做主的那个。 伊索插着腰,显示屏幕上的表情变换着,大概是在挑选合适的表情。 “我说,你未免也太失礼了,我可是数据生命,不是电子设备、科技手段!”它的屏幕出现了生气的表情,“我可是生命!和你们一样的生命哎!” 北辰看了看伊索现在的这个身体,“但是,你需要以机械的身体或者科技产品作为媒介吧?而且,我不觉得沙漠王庭有网络。” 无论是伊索作为数据生命可以网络中畅游,还是可以以机械或者电子产品为媒介,放在沙漠王庭都是不可能实现的手段。 伊索:“完全无法反驳。” 明视伸手抵着自己的脸颊,奇怪的看向黑发兽耳的少年,“如果是这样子,也就意味着飞船也会失灵吧?那沙玛阿特你是怎么出来的呢?你又要怎么回去呢?” 北辰与伊索双双把头转向沙玛阿特,试图从他的嘴里得到准确的信息。 沙玛阿特眨了眨眼睛,“呃,因为我有阿图姆的加护,祭司的祝福?” 闻言,北辰与伊索露出了微妙且无语的表情。 这说法,听上去怎么那么玄学?真的靠谱吗? 大概是发现自己的回答并不能让他们满意,沙玛阿特解释道:“我说的是真的。那个小偷之所以能离开王庭,是因为他身上有王庭的气息,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到的。但是,短时间内,我们可以通过这种方法进出王庭。” “那飞船呢?” 明视好奇的问道。 沙玛阿特抬起手,手中出现了彩色的宝石,不过宝石上面刻着奇怪的符文,“是这个,由工匠篆刻在宝石上的符文,祭司祝福与阿图姆加护过得铭文宝石。它能使飞船暂时脱离失控和失灵的状态。” 沙玛阿特见他们好奇,就把手里的铭文宝石向他们递了递,“我还有很多,我自己也可以做,不过原料还是沙漠王庭产出的最好,而且没有祭司的祝福,阿图姆的加护,效力大概会削减不少。” 将宝石铭文拿在手中,北辰才发现里面有着一股奇怪的力量,大概这就是沙玛阿特说的祭司的祝福、阿图姆的加护。 他抬起头,“听上去和仙舟的玉兆有些相似。” 伊索想了一下,“确实,仙舟也会通过名为「篆刻」的记忆,将宝石变成计算机。” 明视低头打量着手中的铭文宝石,颜色颇为丰富艳丽,有红、绿、黄、蓝、紫,上面的符文与大小也各不相同。 她仔细盯着其中一块宝石上的铭文看了好久,忽然表情变得奇怪了起来。 她拖着手里比自己眼睛的颜色更浓一些的红色宝石说道:“这上面的符文,是沙漠王庭特有的吗?” 女孩的话打断了其他人的交谈,他们转头看向他。 沙玛阿特似乎并不明白明视为何会这么问,在他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理所当然,但他依然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的,这上面的符文是王庭独有的。祭司说,这是属于「神」的语言,因此可以沟通力量。” 明视盯着手中的那枚宝石,但是—— 她曾看过她的老师云谏写过这样的文字。 比这个更加古老、更加难以辨认的符文。 第122章 122. 星海线-48 语言、文字, 都是有力量的。 这是女孩在苏醒,将自己的名字告知救下她的青年后知道的事情。 难以忍受地疼痛多了,也觉得平常了。或者说, 是麻木了。 明视是个普通的孩子,只是比同龄人更乖巧一些, 除此以外, 与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没有任何区别。就连她的种族也很普通,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种族。带着一点稀薄到了极点的兔人血统, 那双水红色的眼睛就是她血脉的象征。 她与这个世上无数的孩子一样,有着爱自己的父母,日子普通平凡却让人知足。 直到这一切被战火所吞噬。 兔子天生就存在于狼的食谱上, 更何况那不是普通的狼,而是在整个寰宇中都恶名昭著的丰饶孽物步离人。 弱小的生灵只能成为猎物,即便哀嚎着死去也不会得到他人的一瞥。 他们不过是这宇宙中无数种族的一个, 即便他们全部死去,也还有其他种族。 步离人对他们这样弱小的存在没有任何兴趣, 大概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们被迫离开了故乡,前往了另一个星球,作为消耗品。 冷白的刀锋切割皮肉,鲜艳的猩红从身体中流出, 同胞的哀嚎、哭泣、嘶吼、呻吟, 一切的一切都回响在耳边。 他们是刀下的亡魂,无人会为他们哀悼。 她目睹曾经在街道上遇到的人在痛苦中面目扭曲地死去, 目睹学堂中的同龄人被撕成碎片,肢体、内脏、血液散落一地。那么鲜活的生命,却如此地脆弱, 生动的笑颜化作血色与恶臭。 最后,她目睹自己的父母被刀割了无数次,那些鲜红的液体从他们的身体不断地流出,每当伤口不再出血,便会再添上一刀。那些殷红好似怎么样都流不完。 但那些殷红最终还是流完了。 那个时候,明视知道,该轮到她了。 她也曾怨恨过,为何是他们,可她知道,根本没有什么理由,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命不好。 绝望的她感受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冷,可她不甘心,如果她死去,那么她的母星真的就只是历史了,被淹没在无数星球中。如果她死去,谁来记得那些死去的人? 她挣扎着,尽力抵抗着死亡。 直到过于华美灿烂的金色火焰燃烧起来,火星变作了花,而后蔓延成了一片火海。 哀嚎的人终于变成了挥刀者。 听着那些畜生的哀嚎,明视只觉得痛快,她恨不得再多听些。 就是那样,她见到了向她伸出手,如同神明一般降临的人。 雪白的身影并未被金色的火焰染上相同的色彩,始终纯净,像是冬夜折射着月光的雪。 银白的双眸中空无一物,那是一种众生平等的目光,只是在看她,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更没有悲伤,只是那样安静地注视着她。 这个人像是落雪,像是月光,又像是鸟儿,突兀地出现在这炼狱之中,却不沾染半点颜色。 他不应该在这里。 女孩不由地这么想。 而后,她听到青年的声音,问她想不想活下去。 这个世界上明明有名为神的存在,可神从不会轻易出现在世人眼中,但那一刻,明视觉得,自己大概是遇见神了。 她拼尽全力想要拉住那个人垂下的袖子,宽大的白色袖子散开着摇曳着,袖口染上了墨色,精致的羽纹好似鸟儿垂落的羽翼。 她想活下去,她当然想活下去了! 接下来的记忆模糊不堪,等她再次醒来,便是陌生的空间。 身体的知觉好似突然恢复了,明明是难以忍受,让人疯狂的痛与痒,明视却硬生生地承受了下来,没有泄露一丝声音。 那个救下她的青年就在距离她几步的距离,那身如同鸟儿的衣服已经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看似简单,却颇有民族风情的服饰,搭配着银饰,让人颇为恍惚。 银色的蝴蝶流苏簪子是女式的,将那头只有发尾墨黑的雪白长发绾起。 青年正在碾着什么,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明视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可是她的喉咙仍未恢复,她起码还要休息上一段时间才能发声。手指也很无力,她无法做出动作提醒对方自己已经苏醒的事实。 可是,莫名地,明视觉得这个人大概知道她醒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有这样的感觉而已。 果然,青年端着一碗药走了过来,脸上完全没有她苏醒的惊喜与庆幸。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依旧如同天上的月亮,冷冷的,淡淡的。 “既然醒了,那就把药喝了。” 青年冷淡的嗓音拉回了女孩的思绪。 她的身体没有力气,能做出来的最大动作,也只不过是睁眼,转动眼睛诸如此类的动作。 冷淡的青年动作却很温柔,将她扶了起来,然后耐心地将药喂了下去。 明视敏锐地察觉到了眼前的人好像是个医生,但她无法确定,毕竟青年实在是太过冷淡了。 服下一碗药,她的眼皮变沉,熟悉的黑暗再次降临,将她笼罩,可是这次她只感觉到了轻松。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每次青年都会在她醒来时端上一碗药,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得不同,似乎有什么未知的变化存在于她的体内。 自她醒来,至于她说过一句话的青年再也没和她交流过,只是一直无言地端上药来让她服用。 时间的概念早就变得模糊不清,就连对生命的感知也是如此。 但明视已经能够感知到生命了。 她终于第一次不需要他人的帮助,从不算舒服的床上坐了起来。 而青年也没有帮助她的意思,只是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她从床上坐起。 无法发出声音的喉咙勉强挤出些微的声音,“多……谢您……救了我……” 她喘着气,即便只是几个字,也依然花费了她不少的力气,但她并没有气馁,想要感谢的心情她想要亲口对他说。 “我……的名……字……”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她的喉咙像是被扎破的气球,漏着风。 她执拗地看着青年。 “明视。” 终于,她看到青年的神色变化了,那双银白的双眸映出了她的身影,他垂下眸子,可神色与眼神始终平静,像是故事里端坐在云端的仙人。 “明视。” 青年重复着女孩的话语,而后他的嘴唇微微上扬,“你有个好名字。” 明视亦为明眎,乃兔的别称。 而兔子总与月亮、草药、长生有关。 传说中的玉兔捣药,那药指的便是世人梦寐以求的长生不老药。 她也得知了青年的名字,如同仙鹤亦如仙人般,端坐在云端之上——云谏。 就如她所想的,云谏也的确是个医生,只不过他和普通意义上的医生不同,毕竟没有哪个医生比起救人更乐意研究毒药了。 他实在是个过于特别的人。 明视不止一次这么想到。 她的身体确实在一点点恢复,可她也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不同了。云谏递给她的药似乎不仅仅是让她的伤势恢复,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事实上,明视发现她的伤势能够如此快速地恢复,不仅仅是因为药,还有她的身体的自愈能力在变强。 看着遍体鳞伤、布满伤口的身体逐渐变得和以前一样,明视抬起头,向站在药柜边研究草药的云谏问道:“我,还是人类吗?” 听到她的声音,鹤发的青年转过头,声音如同飘在天空上的云雾,缥缈虚幻,却又柔和冷淡,“不是了。” 得到了回答的女孩沉默了好久,又继续问道:“那我变成什么了呢?” 水红色的眸子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不尽的平静。 云谏放下手中捣药的药杵,走到了女孩的床边,坐到了放置在一旁的椅子上。 非人的银白色双眸看着女孩,与那双水红色的眼睛对视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年开口了。 “变成长生种,这不好吗?” 冷淡如雪的青年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哪里有问题。 长生,是无数人在追寻的东西。 或为了他人,或为了自己,为了大义,又或者为了欲望。 短生种渴望长生,拥有无尽寿数,却不知长生并非想象中那般美好。 可人类就是这种不会吸取教训的存在。 明视沉默了好久,她看着自己的瘦弱纤细的手腕,皮肤上一道刀痕都没有了,她遭受过的那些苦难好似变成了一个过于真实的幻觉。 但她知道,那不是。 因为她的朋友死了,她的父母死了,还有那些她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大家都死了。 只剩下她了。 女孩攥紧拳头,“但是,如果不变成长生种,我大概会死吧。就算不死,也会失去很多。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她还可以睁开眼睛看到一切,听到一切,感受到一切,可以说话,可以思考,可以活动。 明视平静地说出了真相,过分冷静。 云谏脸上依旧是平静的笑容,他轻声道:“是的。” 长生种的自愈能力远超短生种。 明视的血统并不纯粹,虽然只是混有了一丝兔人的血统,但总归与正常的人类短生种有区别。可那又如何呢? 别说这份过于稀薄的血脉,就算是返祖,血脉浓厚,这血统既不能让明视获得什么特殊的能力,也不能让她摆脱不过百年的寿命限制。 这份血脉在明视的身上,也只不过是让她有一双水红色的眼睛罢了。 往好处想,至少不需要担心,这是白化病的表现,容易造成其他什么严重的疾病。 明视抿了抿嘴唇,她转头看着青年。 从第一次见面起,眼前的人就是这种样子,过于平静也过于缥缈。 “你,也是长生种吗?” 云谏轻笑:“你觉得呢?” 明视看着他,“你一定是的。” 她从来没见过比云谏更像是话本故事里长生却依然维持着年轻样貌的仙人的人,同样的,他也如同仙人那般有着强大的力量。 银白色的眼眸微微垂下,即便是坐着,青年也依旧要比女孩高些。 “我是仙舟人,有的地方更喜欢称呼我们为天人。” 明视缓缓松开拳头,慢慢将手伸向青年。 而云谏只是注视着她的动作,没有一点要阻碍的意思。 终于,女孩再度拉住了青年的衣袖,就如她想要活下去时那般。 水红色的双眼并不柔弱,相反,那里满是坚定,好似有火焰在燃烧。 “那,那些怪物呢?!” 云谏并没有对回答明视的问题这件事感到无趣。 “那些丰饶孽物,是仙舟大敌,当然也是我的。不过,丰饶孽物包含的种类很多,并不只是你所见的那些,还有很多丰饶民。” “我,也能杀死他们吗?”女孩急切地问道。 青年垂眸看着抓住自己衣袖的手,一只属于女孩的手。 “或许可以,或许不可以。” 不等明视询问为什么,云谏便说出了理由。 “你只是成为了长生种,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长生种。” 银白的眸子冰冷无情,映照着世间一切。 “你并不是通过返老还童的手段长生,也不是服用延长寿命的药物或者修改基因之类的手段长生,更不是得到丰饶赐福才长生。” 青年的话语是残忍的真相,“你是长生种,也不是长生种。” 女孩有着与长生种相似的寿命,却不会拥有与之匹敌的力量。 就像仙舟人有着名为丹腑的器官,步离人有着月狂的特性等等。 但明视没有,并且终其一生都不会有。 她只是有着近似长生种的寿命和自愈能力,可比起真正的长生种,却相去甚远。 明视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却始终没有放松,她并不认命。 云谏也没有拉开她的手,因为他知道,对话还没有结束。 明视呢喃起来,“那,我能做什么呢?” 云谏没有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孩抬起头,看着面前救下了自己的青年,忽然询问道:“您,为什么说自己是医者呢?又为什么说丰饶孽物是您的敌人呢?您把自己与仙舟分开了,为什么呢?” 水红色的眼睛像是宝石一森*晚*整*理般。 鹤发的青年笑了,他看上去相当愉快。 明视觉得自己大概终其一生都无法忘记那个笑容。 “因为,我信仰丰饶啊。孽物只不过是沾了丰饶的名头,他们的行为与丰饶无关。而医者是最能贴近丰饶理念的职业之一,不是吗?” “拯救生命要比掠夺生命更好,不是谁都能再掠夺生命的道路上一直坚定地走下去的。”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银白色的眼睛中只有平静。 “是打算成为手执屠刀的复仇者,还是拯救他人的医者?” 掠夺生命与拯救生命,哪个才是你所希望的? 第123章 123. 星海线-49 骤然被询问了这样可以说是能够决定未来一辈子的问题, 明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看着她迟疑的样子,云谏笑了下。 “算了,反正你还有很多时间考虑。” 他从旁边拿过一本看上去不算太厚的书。 “不过在那之前, 你就先看看医书吧。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舞刀弄枪就别想了。” 明视松开了拉着青年衣袖的动作, 接过了递来的书。 她低头看向书的封面。 不出意外, 封面上言简意赅地写着书的名字——《岐黄医术·入门篇》。 云谏站了起来,“好好思考吧。” 说完, 他又去忙了。 明视是个乖巧的孩子,她确实如同云谏说的那样,一边学习着医术, 一边开始思考起了云谏的问题。 尽管她的年纪还尚显年轻,可她已经能为自己做主了。 终于可以下床自由行动的明视之后才知道,她明明伤得那样严重, 却只花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还可以自由行动。这样的伤势愈合速度显然已非常人。 她还认识了飞船上的人。 背后有着漂亮翅膀的深紫色短发的青年叫北辰, 是个巡海游侠, 但种族却是与巡猎挂不上半点钩的造翼者。 机器人叫做伊索,根据北辰的说法,它的全名很长,很难记。但伊索并不是智械, 而是一种没有实体生活在网络之中的数据生命。 再加上出身仙舟, 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离开仙舟,信仰丰饶的云谏, 飞船上的每个人都很特别。 明视在这条飞船上,算是最普通的那个了。 明视也是才知道,造翼者也是丰饶孽物中的一种, 正如同云谏说的那样,丰饶孽物包含的种类很多,并不只有蛇人与步离人。 但北辰不是,他只是种族是造翼者而已。 在观察与接触中,明视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北辰是造翼者,但他并不是丰饶孽物。 她总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但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她回到云谏用来进行研究实验的房间,手中抱着医书,向青年询问着自己的困惑。 手中执着试管的青年神色专注,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明视的问题。直到手中的试剂呈现出变化,他才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准确地来说,他们叫做丰饶民。蛇人、步离人、造翼者、仙舟人还有其他与丰饶有关的种族,他们都是丰饶民。丰饶孽物只不过是那些打着丰饶的名义,进行各种血腥、暴虐行为的怪物的总称,他们的所作所为与丰饶的本义完全不挂钩。” 鹤发的青年靠在桌子边,“无私、利他、治愈的行为才是「丰饶」命途的体现。(注一)” 明视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医书。 “那,您会怎么选择呢?” 她抬起头,直视云谏的眼睛。 “掠夺生命与拯救生命,您选择了后者吗?” 她还太小了,虽然具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可依然有很多的事情不懂。 看着女孩,青年不由地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初到罗浮的他也没比女孩大多少,遗孤与唯一幸存者的身份叠加到一起,只能让人的心中升起同情与怜悯。 他是那个不幸的人。 但他并不需要那些软弱的情绪,这世界上有很多不幸的人,他是幸运的那个。 他活了下来,觐见了星神,甚至是被神所救。 这个世界上,难道有很多觐见星神甚至还被神拯救的人吗? 之后更是有父母的旧友找上门来,收养了他。 说实话,寻柯是个太好的人了。云谏虽然无法理解情感,但他自小就对情绪十分敏锐,他能够感觉到,寻柯收养他并不是出自同情、怜悯这样的情感,而是一种更平和、温柔的感情。 也是因为这样,他才那么轻易地被寻柯带走了。 所以,他不需要同情、怜悯。 同样的,云谏也知道,明视不需要同情和怜悯。 她只是缺少一个能够帮她答疑解惑,给她启发的人。 寻柯用包容、爱包裹着他,但他没有那种奢侈的东西,所以他只能是一个老师,不能成为一个如寻柯那般合格的监护人。 面对女孩的提问,云谏抱着手臂,头微微歪着,“你觉得我是一个纯粹的医者吗?” 明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房间里的布置,摇了摇头。 说实话,明视觉得,比起医者,云谏更像一个学者。因为那双银白的眼睛里永远都是冷的,从未出现过属于医者的慈悲与动容。 “你的感觉是正确的。我研究过的毒不少于两百种,其中有一百七十三种是出自我之手,而这之中有的剧毒无比,见血封喉,有的迷惑心智,让人成为傀儡,更有让人深陷梦境,再无睁眼可能得。我研究毒并非想用毒医治他人,只是因为我更愿意研究毒理。以毒攻毒的治疗手段,也不过是不了解我的人,为了好听才说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做什么,又为什么那么做。” 在谈论起自己研制出的那些毒时,青年的神色依然平静无比,很难让人想象有着高雅端庄外表的他,会喜欢这些东西。 “我并不排斥掠夺生命,也不在乎拯救生命,因为我两者都可以。” 既不会感到愧疚,也不会有负罪感,理智与清醒始终占据着他的大脑。 在外人眼里,这样的他大概是冷酷的、残忍的、强势的、难以沟通的,可他并不在乎。 “我的目的决定了我的手段,如果需要我去掠夺生命,那就去掠夺,如果需要我拯救生命,那就去拯救。以战止战同样是一种有效手段。” “所以,你已经想好了吗?” 面对云谏的询问,女孩先是垂下眸子,而后她抱着书走上前,一双水红色的眼睛明亮得过分。 “先生,请教我。” 掠夺生命与拯救生命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选择题,即便是医者也会有自己的私心。明视做不到成为圣人,却也做不到成为恶人,所以她只要做自己就好。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平庸的。 “无论是医还是毒,或者别的什么,我都会学的!” 女孩的声音坚定无比。 被视为丰饶孽物的造翼者里也会诞生北辰这样的巡海游侠,信仰帝弓司命的仙舟也会有信仰药师的存在,人的出身不会完全影响人的思想与行为。 所以,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好,她有选择的权利。 青年的唇角微微翘起,“是吗,这是你的回答啊。” 那双冷淡的银白眼眸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为柔和的情绪。 “既然如此,那就尽快把这些书看完吧。” 云谏伸手指向了放在门边柜子中的诸多书本、卷轴与手札。 如同恶魔低语一般,青年这样说道:“这些,全部都要看完,记下来。” 明·总觉得自己被骗了·即将面临学习地狱·视:可以反悔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以。 云谏是仙舟人,而在仙舟,师生关系与师徒关系是不太一样的。 云谏与明视便是后者。 明视会继承云谏的衣钵,终其一生都会与云谏绑定在一起,可以说是仅次于父母的关系了。 拜师这件事也理所当然地没有告诉别人,只有明视与云谏清楚。 所以明视一般会称云谏为先生,而非师父。 也是在拜师后,明视才发现,虽然云谏只不过刚成年,甚至在短生种里也是,但却通晓许多知识。其中包括不仅限于医药、毒理、卜筮、武艺。 就连语言,云谏也至少通晓十二门,其中不乏极度冷门,明视根本没听说过,甚至根本没有记载的语言和文字。 明视就曾经看过一卷手札,上面用她完全不认识的,只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 那些文字好似有生命一般,甚至似有光在其中流动。 幸好云谏将那份手札重新封好,才让明视摆脱了那种感到无言恐惧的状况。 她问过云谏,手札上的文字是什么,为什么给她的感觉那么奇怪。 云谏则回答:“那是巫文,是灵文,亦是神言。” 明视的视线重新凝结在手中的宝石刻印上。 她看向沙玛阿特,托着手中的宝石,“这个是什么意思?”她指着宝石上的刻印铭文,这样问道。 沙玛阿特看了看明视手中的铭文宝石,平静地吐出了话语,似乎并不因为明视的话而感到奇怪。 “那是火焰的意思,意为明亮、燃烧。” 明视点点头,“原来如此。还给你。”她将手中的铭文宝石重新递给沙玛阿特,看着少年将宝石收好。 北辰抵着下巴,“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不觉得奇怪呢。” 沙玛阿特与伊索赞同地点头。 北辰将金绿色的眼睛移到了他们之中跟在云谏身边最长时间的伊索身上,他忍不住问道:“你跟云谏生活过一段时间吧?你有什么看法吗?” 伊索眨了下电子眼睛,“我?” 北辰点头,“是啊,你。难道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神秘封闭的沙漠王庭与仙舟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地方,云谏在离开仙舟之前,明明是个医士,他又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呢?不止如此,我记得云谏知道很多知识,与他的外表根本不符!虽然我听说过,仙舟人会一直成长到青年的状态,容貌就此定格,不再变化,但云谏显然不是那种活了几百岁的家伙。” 说着,北辰陷入了思考的状态。 听到北辰的话,伊索也陷入了思考状态。 “你说的确实……”伊索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了它与云谏生活在那颗古树星上的事情。 “他会绘制阵法来着,我曾看过一眼,那阵上的符文确实奇怪,还是说应该叫咒文?反正我从没见过,数据库里也没有记录,不像是仙舟的文字。” 明视看了看北辰,又看了看伊索,小声道:“我是在先生的手札上看到的。他说那叫巫文、灵文,也是神言。” “神言,就是指「神」的语言吧?” 北辰摸着下巴,看向了沙玛阿特。 胡狼耳的少年点头,“应该是这样,没错。不过……”沙玛阿特沉吟了片刻,向明视询问道:“你能勾画出来你看到的文字吗?” 明视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却惊讶的发现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模糊不堪,别说勾画了,她甚至已经记不清了。 沙玛阿特了然,“果然如此。” 他低头看着手中铭文宝石,伸出另一只手,拿起了其中一颗。 “即便是在沙漠王庭,刻印宝石的条件也极为苛刻。虽然与你们说的仙舟篆刻颇为相似,却也不尽然。只有被文字承认认同的人,才能记住、使用这种文字,而能够被承认的人只有很少的部分。其他的人别说刻印了,甚至根本记不住。当然,很多人更愿意把这个称为天赋。但其实不然。” 暗金色的眼睛与他手中金色的宝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沙漠王庭的宝石也与普通的宝石不太一样,并不只是好看。你们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媒介,容纳力量的材料。能够刻印的宝石也有优劣之分,也有不同的文字相性。祭司说过,这种文字传承于古代,是「神」的语言,因此蕴含着力量。所以,你们也可以理解为,能够使用文字的人,是被「神」认同之人。” 沙玛阿特把宝石收好,“不过这样说也不太恰当,你们大概能够理解这个意思就好了。” 伊索举手,“提问。” 沙玛阿特看着它,“请?” 伊索:“你们口中的「神」,是指的星神吗?” 让人意外地是,沙玛阿特摇了摇头。 “不,不是。” 无论是明视还是北辰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至于伊索,它看上去相当平静。不过作为机器人,它不想要显露自己的情绪也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就是了。 “关于「神」其实我也不知道太多。王庭的传说中,王族是被选择出来的守护者,但最开始我们的职责仅仅是守墓人,但后来随着时间演变,我们才成为了统治者,但我们仍然记得守护的职责。圣生之神的到来,哦,也就是你们说的丰饶星神,是在那之后到来的。” 沙玛阿特摸了摸自己的大耳朵,“大概是因为沙漠王庭的环境与文化比较特殊,在获得圣生之神的赐福后,我们更加骄傲于自己的职责。虽然在你们看来,我们很奇怪。但是,在我们的文化里,生与死一直是分不开的,生命珍贵,死亡永恒,真正的永生亦是永恒的死亡。作为守护者的我们,要守护的便是死亡。圣生之神给予的长生,是为了永生,也是为了死亡。” 北辰靠在椅子上,“怎么说呢,如果那些丰饶孽物能和你们学习一下就好了。” “不对。”北辰坐了起来,好奇地看着沙玛阿特,“你们成为长生种之后,不会出现繁衍问题吗?比如人数变多资源不足之类的。” 毕竟,丰饶孽物诞生的原因,就是因为变成长生种,繁衍生息族群变多,内部资源不足,才转变成了从外部掠夺。 但是,为什么沙漠王庭明明也是长生种,却没有遇到这个问题呢? 他们又不是持明族那样不能生育的种族。 沙玛阿特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为什么会遇到这种问题?大家更喜欢躺在陵墓里享受永恒与宁静,而不是繁衍生息啊。” 北辰/伊索/明视:嗯?他认真的吗? 第124章 124. 星海线-50 明视放下手里的牛奶, “所以总结来说,你们每年死去的人,比出生的人还多?” 北辰听得有些目瞪口呆, “那尸体怎么办?还有,都变成了长生种……” 沙玛阿特一脸平静, “有些人会把自己的尸体做成木乃伊, 不过也有很多人选择直接进入太阳暗河。□□的死亡并不是什么大事,灵魂的死亡才是。” 北辰抹了把脸, “我已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明视反而升起了兴趣,比起杀人的技法,她更喜欢研究医术。在这种涉及人们对生死概念, 身体灵魂认知的问题时,她有着相当不得了的好奇心。 “沙漠王庭的死亡会分为身体死亡和灵魂死亡吗?” 沙玛阿特点头,“差不多。那些自愿进入太阳暗河的人, 才是拥抱真正的死亡,他们的灵魂会随着河流流向大地, 成为万物。” 他们守护死亡, 不只是守护遗体、陵墓,还守护着那条有灵之河。 伊索思考了起来,沙玛阿特的说法让它产生了十分强烈的即视感。 它记得云谏也曾和它说过十分类似的东西,名为「道」的存在。 只是…… 伊索看了看头顶大耳朵, 深色皮肤, 颇有异域风情的少年,这种微妙的即视感瞬间下去了一点。不管怎么看, 沙玛阿特都和云谏没什么关系。 这场讨论一直持续到了早餐结束。 短时间内,沙玛阿特暂时不会离开伊莱克瑞克,似乎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 也幸好无论是北辰伊索还是明视云谏都对他留下来没有什么意见, 让他能够拥有一个相当舒适的落脚之地,不然被通缉的他搞不好要去睡大街呢。 沙玛阿特对于他们是真心感谢的。 他进入分给了自己的房间内,坐到了床边,扭头看着放在床头柜子上的陶罐。 这只陶罐看上去无比普通,既没有花哨的装饰,也没有绘制什么图案,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完全不会被注意到的陶罐。 没有人能够想到,这只陶罐里放置的是冥河的河水与泥沙。 “这样应该就没关系了吧。” 沙玛阿特自言自语起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从衣服里取出了一张纸条,表情无比认真严肃地看着。 “就和祭司说的一样,这真的算是预言吗?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沙玛阿特将纸条重新折叠好,然后放了起来。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又捏了捏自己的耳朵,“不过阿图姆和祭司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食腐者闭上眼睛,思绪回到了离开沙漠王庭之前。 …… 水池中的莲花盛开着,水潺潺地流动着,发出悦耳令人舒适的声音。 高大的宫殿内部,黑发深肤的少年快步向主殿走去。 沉默的狼首守卫手执武器,站立在宫殿的大门两侧。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内部的景象显露在少年眼中。 “尊贵的阿图姆,娜芙蒂雅祭司。” 沙玛阿特半跪在台阶下方,头向下低着,没有一丝想要向上看的想法。 男人的有些低沉的声音自高处响起。 “不用这么紧张,沙玛阿特。起来吧。” “是。” 沙玛阿特站了起来,眼睛平视着前方,依然没有向上方看去。 “您们叫我是有什么吩咐吗?” 沙玛阿特疑惑地问道。 站在下方的娜芙蒂雅抱着文书,“是这样的,沙玛阿特,你应该已经知晓最近有一伙自称考古学家的外来者进入了陵墓,企图盗取永生之法吧。” 沙玛阿特点头,“我确实知道,不过那伙人在行动时被抓到了。” 美丽又充满野性的娜芙蒂雅女士颔首,“不错,但是我们特意放走了其中的一个。” 沙玛阿特眨了眨眼睛,食腐者们的表情和心理活动一向内敛,可即便如此,沙玛阿特也是那个内敛得很突出的胡狼幼崽。 就比如现在,他完全没有想要询问为何的好奇心。 虽然他们能够理解这个孩子只是情感内敛,注重礼仪,但娜芙蒂雅仍觉得有些无语。 美丽的猫首女士胡须抖了抖,头上的耳朵动了动,她听到了来自上方的法老的低笑。 娜芙蒂雅的眼神忍不住死了一瞬,将这件事情交给这个孩子真的没问题吗? 她忍不住这样想到。 在沙玛阿特的眼神变得奇怪之前,娜芙蒂雅才继续说道:“那个人带走了放置在陵墓中的陶罐,根据预言他会前往一个名为伊莱克瑞克的星球,而在那里,有着转机。” 猫首祭司的眼睛看着少年,“我们希望你能将转机带回来。” 沙玛阿特头上的大耳朵抖了抖,“可是,我记得陵墓里的陶罐不是木乃伊的内脏,就是太阳暗河的河水与泥沙,应该并不是那群外来者想要的永生吧?” 将尸体制作成木乃伊,是为了让□□永生,而太阳暗河是让灵魂回归永恒的死亡,这同样是一种永生。 只不过,显然无论哪种方式都不符合那些寻求永生的外来者的要求。 娜芙蒂雅保持着端庄的样子,“嗯,因为那座陵墓里那只陶罐放的位置比较显眼,所以被当作能让人永生的东西带走了。” 沙玛阿特在脑袋里过了一遍自己知道的所有陵墓,有些迟疑地说道:“那座被外来者光顾了无数次的展示陵墓?” 娜芙蒂雅点头,“不错。” 食腐者们当然不蠢笨,相反他们相当聪明,也相当有手腕。 建立在地上的,比较显眼的陵墓并非真正的陵墓,只是用作展示和钓鱼。 没错,钓鱼。 这还是他们和被抓的外来者学到的新词汇。 那些陵墓看上去戒备森严,但实际上里面并没什么奇珍异宝或是永生之法。相反,里面布置了无数陷阱。 但贪婪与想入非非的外来者总是会上钩。 闯入者不是重伤或丧命于里面的机关陷阱,就是被守卫所抓捕。 百试百灵,让食腐者们忍不住感叹,那么多年过去,这些外来者还是没什么变化,不仅没怎么进化,甚至还有退化的趋势。 真不知道这些家伙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那转机又是指什么?” 沙玛阿特露出了有点困扰疑惑的表情,他觉得自己的文化课分数还挺高的,但依然觉得这句话有点难以理解。 娜芙蒂雅女士耸了耸肩膀,十分爽快直白地说道:“不知道。反正预言那么说的。你追着那个小偷去,在那个叫伊莱克瑞克的星球会碰到转机。” 沙玛阿特低头琢磨了一下,又抬起头,提出了自己的问题:“王庭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他顿了一下,“如果不能告诉我的话,就算了。” 美艳的娜芙蒂雅女士毫不客气道:“没遇到麻烦,但也不能告诉你,就这样。” 沙玛阿特点头,“嗯,我知道了,那我马上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娜芙蒂雅手一摆,“不用,你现在就跟着守卫走,反正天平武器什么的都是随身携带。” 就这样,年少的食腐者被自家法老和祭司打包离开了沙漠王庭,非常快,甚至没用上一个系统时。 在飞船启程之前,狼首守卫还塞给他了一张纸条,是娜芙蒂雅的笔迹。 简单来说,就是告诉他预言中会出现的情况,让他正常应对,明面上就是追缉小偷,取回陶罐,当然可以适当介绍一下沙漠王庭。 拿到纸条,看完之后摸不着头脑的沙玛阿特:怎么还要介绍沙漠王庭?转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祭司大人的纸条前言不搭后语? 怀抱着这样的疑问,沙玛阿特离开了自己生活许久的沙漠王庭。 来到了这个风格与王庭完全不同的星球——伊莱克瑞克。 接下来,就是他要登记进入的时候,一脚踩空,被时空裂缝吞了进去,然后莫名其妙和一群人打架,被通缉追捕,被捡了。 暂时不想动脑子的食腐者幼崽把这些扔到一边,取出了自带的宝石,表情严肃地拿出了一套工具,开始刻印起宝石来。 还是做功课吧。 想到这里,沙玛阿特忍不住叹了口气,哪怕是出来出差也不能忘记写作业。 沙漠王庭也是有学校的,不过沙玛阿特上的课还要再特殊一些。 就像是他在餐桌上,和明视他们说的文字。 以食腐者们和祭司们为主,他们都需要学习那种文字,这种文字并不是沙漠王庭最常使用的文字,但却是最重要的文字。 食腐者们与祭司们通过学习、掌握这种文字,控制自己的力量。 比起掌握着法术的祭司们,食腐者们基本上都很擅长近身作战,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懂法术。事实上,食腐者们对自己的要求十分严格,甚至在成为了王族之后更严格了。 能够返祖兽化的食腐者们力量强大,若不能从小就开始训练对力量的掌握,最后的结果会相当不妙。 沙玛阿特头上的兽耳就是力量掌握不完全的证据。 刻印宝石的实质是学习掌握文字,控制力量。 听上去似乎比只是单纯地写字算数绘图强多了,但是并非如此。大概是因为引动了力量,所以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这就导致每次刻印完宝石后,都会非常累!好消息是,刻印坏的宝石可以通过法术复原。坏消息是,复原的法术需要复杂的铭文宝石。 这次出来,沙玛阿特并没有携带未刻印的宝石,也没带刻印了复原法术的铭文宝石。 如果刻印坏了,那宝石只能报废了。 这些宝石通通不报销! 想到这里,胡狼幼崽气压变得更低了。 就算他再怎么小心,控制不好力量就是控制不好,一枚绿色的宝石被刻印坏了。 一手握着宝石,一手拿着刻刀的沙玛阿特沉默了许久,从床上站了起来。 受不了了,他得找个外援去。 收拾好床上的宝石和工具,深色皮肤的少年直接出门,目标是不曾踏足过的云谏的实验房间。 沙玛阿特进去的时候恰到好处。 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女孩坐在桌子边,面前的桌子上放了数十种不同的植物。 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什么植物开大会。 沙玛阿特看了一眼,认出了好几株。 他不只认出来了,他甚至还想起了这些植物的功效,基本上都是用作麻醉的。 云谏放下手中的切片,看向沙玛阿特,“什么事?” 沙玛阿特回过神来,十分直白地拿出了宝石,“想请您帮我刻印宝石。” 云谏伸出手从沙玛阿特的手里拿起了那枚被他刻印坏的宝石,他看了看,然后将这枚宝石放下,“继续。” 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拒绝的回答,如果有一个脸皮薄或者心思敏感的人在这里,大概此时已经在后悔,选择推脱离开了。 但沙玛阿特不是那种性格。 他继续说道:“王庭的功课,要刻印宝石,我带出来的宝石不多,报废了很可惜,但是我没有带复原法术,想请您帮忙。” “复原法术,你记得复原法术的样子吗?” 沙玛阿特顿了顿,在脑袋里搜索了一下,而后变得有些消沉。 头上的大耳朵垂了下来,“没,没有。” 复原法术有些复杂,至少还不是他能学习的。所以理所当然地,他并不知道复原法术的样子。 云谏撑着头,觉得食腐者们身上还是有挺多犬科动物的习性的,比如头上那对能够直白表达自己心情的大耳朵。 看得还算愉快的云谏淡淡问道:“不是复原法术,但其他相同类型的可以吗?” 反正只要能把刻印坏的宝石变回刻印前的样子就行,无所谓用的是不是复原法术。 沙玛阿特的那对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暗金色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可以!” 明视好奇地看了过来。 虽然她说自己在云谏这里见过比沙玛阿特口中的符文更古老、难以辨认的文字,但她仍然很好奇,这种文字是如何书写的。 云谏拿出纸笔,慢条斯理地研磨着墨块,“想看就过来看。” 明视从桌子边站了起来,走到了云谏旁边。 两小只一左一右盯着青年的动作。 云谏用冷淡的声音说道:“巫文能与万灵沟通,头脑不应有杂念,下笔应当一气呵成。不要强求,感受力量,灵会引导你。” 笔尖沾染了墨。 只见云谏提笔在纸上留下了流畅的墨迹,全无半分停顿,自然无比。 沙玛阿特与明视都感觉到在云谏落笔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出现了又或者改变了。 直到停笔,纸上的墨迹浑然天成,赏心悦目。 “将那枚宝石放上去。” 沙玛阿特闻言照做,被刻印坏的绿色宝石放到了纸上。 青年再度提笔,在宝石上悬空点了一下,纸上的墨迹便流动了起来,绿色的宝石上的刻印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消失了。 “好了。” 云谏放下笔,示意沙玛阿特把宝石拿走。 “巫文的使用实则不需要笔墨,以灵勾勒,才是最好的,也是真正的使用方法。不过,现在几乎无人能够做到了。” 沙玛阿特盯着那枚恢复原样的宝石,他敢保证,云谏一定能够做到以灵勾勒,他不在那个无人能够做到的范围之内。 明视也有同样的方法。 两小只齐齐抬头看向云谏,眼睛里似乎有无数话想说。 云谏当然看到了他们眼睛里的神色,可是他为什么要听呢?他已经帮忙解决了问题,剩下的事情可不在他的帮助范围之内。 于是,沙玛阿特和明视听到云谏冷淡地说道:“好了,现在,明视继续上课。至于你,小狼,自己的功课要自己努力。” 被催学的两小只:这种被吊起好奇来的感觉,真的好讨厌。 第125章 125. 星海线-51 在沙玛阿特坚持不懈地请求下, 他终于蹭到了云谏的课。 他对草药、医学、生物学什么的当然不感兴趣,主要是对被云谏称呼为巫文的文字感兴趣。 他要偷偷补课,然后惊艳所有人。 秉承着教一个是教, 教两个是教的原则,明视的课程中又被添加了一门新的课程。 但也在意料之中地, 他们学习的过程相当困难, 甚至已经可以说是艰难的地步了森*晚*整*理。 虽然有在自学,但其实早早辍学的巡海游侠从门边探出头来, 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那个样子真的没关系吗?” 北辰转头看向同样和他缩在门边,探头往里看的伊索这么问道。 由于要照顾两个孩子的情绪,云谏果断选择把授课的房间从他的实验室改到了书房。 此时此刻, 无论是兽耳的黑皮少年还是浅金色卷发的女孩,他们坐在桌子前,对着自己面前小黑板发愁。 周身的气息阴郁得要命, 说句玩笑话,如果不是他们没有能让菌类生长的能力, 那他们身边现在应该已经长出好多菌子了。 北辰看了一眼那个小黑板, 不由地沉默了一下。 “等等,这个小黑板是从哪里搞到的?云谏出来还带着这玩意儿?” 伊索否定了他的话,“不是,那个小黑板是现买的。高科技货, 只是看上去是个小黑板。卖家的宣传口号就是, 给您与您的孩子最真实的学习体验。” 北辰:神经。 “真是太可怕了。这就是一生要强,到死都在内卷的仙舟人吗?”造翼者青年忍不住喃喃起来, 他已经完全能够体会到沙玛阿特和明视现在的心情了。“换做是我,根本撑不过一小时。还好我是卫天种。” 第一次,北辰由衷地感谢了起了上天。 “你们也感兴趣?不如进去和他们一起学。” 冷淡又有点空灵缥缈的, 相当好辨认的声音从他们两个背后传来。 仿佛见了鬼一般的两个人转过头,看到了罕见的穿着衬衫与西裤的云谏。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衬衫袖子的位置如同散开的花瓣。 是之前伊索与云谏一同出去购物时,购买的那套。 不得不说,云谏长得好看,穿什么衣服都合适。 然而就算云谏再好看,此时给北辰的心理压力也绝对不亚于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反物质军团的末日兽。那种惊悚的感觉,绝对能叫人瞬间从头凉到尾。 北辰打了个哆嗦,连忙拒绝,“这就不了吧,我都几十岁了,犯不着和小孩子抢。” 云谏端着咖啡,面色平静,“嗯?是吗。仙舟有句古话叫做活到老学到老,而且我记得你也一直在自学吧?” 北辰是个特别的造翼者,这种特别不仅仅是指他身为造翼者却梦想并且成为了巡海游侠,更是指他明明是善于作战的卫天种,但却有着啼颂种的习惯,购买书籍,阅读书籍,学习知识。 并且,北辰的学习并不拘泥于书面,他算是更喜欢脚踏实地考察的那一派。 这样的学习态度,云谏还是很欣赏的。 北辰轻轻咳嗽了一下,“我也就是看看自己感兴趣的,你让我坐在那里上课什么的,我肯定坐不住。” 他又不是什么先天学习、研究圣体,和云谏这样的比不了。 云谏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 听不出到底是有些遗憾还是在意料之中。 北辰果断把话题的对象从自己身上转移了出去。 “他们两个那样子真的没关系吗?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看他俩这个样子。” 伊索对此表示认同。 北辰又看了房间里一眼,“像是被雨淋成落汤鸡的小动物,还有点像上了八百年班没放假过的社畜。” “工资还不多的那种。”北辰又补充了一句。 听着北辰的形容,伊索忍不住吐槽道:“你这形容未免也带有太多主观色彩了。” 听着他们俩的话,云谏心情颇好地笑了笑。 “我已经主动降低难度了。” 青年抿了一口手里的咖啡,“真正的巫文他们是学习不了的,我现在教给他们的,是被大众化、通俗化、简易化的一种变体。这种变体才更接近沙漠王庭使用的那种文字。” 别说北辰了,就是学习知识相对更容易的伊索都不愿意往那小黑板上瞅。 瞅一眼,它觉得自己的cpu要烧了。 虽然身为数据生命的它没有cpu,但架不住它现在在机器人的身体里,是有cpu的。 它暂时还不想体会变成傻子的感觉。 确定屋里的两小只还在为了课程头秃,北辰拉着伊索和云谏走远了些。 北辰那双金绿色的眼睛看向云谏,他轻声道:“其实之前我就有点在意,你对沙漠王庭,好像有些太熟悉了。你去过沙漠王庭?”但很快,北辰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说法。 “不对,你的表现不像是亲自去过,更像是在哪里看到过视频或者有关的东西。” 作为一名旅者,这点眼力,北辰还是有的。 伊索跟着北辰的话思考了一下,“确实如此。难道是跟你说的那个有关?” “那个?” 北辰有些奇怪地重复着伊索刻意模糊了的字眼。 伊索看了一眼摸不着头脑的巡海游侠,“嗯,关于这个,只能由云谏跟你说。” 云谏垂下眸子,看着杯子中棕色的液体。 他又抿了一口,抬起眸来淡淡地说道:“嗯,差不多。你们可以理解为我生而知之。” 在这个广袤的宇宙里,出现什么种族都正常,所以生而知之也是一件正常的事……个屁! 北辰真的要被整崩溃了,他压着声音问道:“你认真的?!你真的生而知之?!那你还是人吗?” 别误会,他不是在骂云谏不是人,虽然他确实有点想骂,但他更怕被云谏当成实验素材切片。 北辰表现得有点过于激动了。 伊索倒是一直保持镇定的样子,可能也和它的种族有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电子幽灵们也算是生而知之的种族。 不过显然,生而知之这种事情放在云谏身上更加令人惊奇。 云谏面色平静,“差不多。但我只是生而知之,不是全知,也是需要学习的。” 听到云谏的回答,北辰稍微放松了下来。 “那,也还行。”他勉强地说道。 北辰砸吧了一下嘴,“不过,你生而知之的范围还挺广的,还有和沙漠王庭有关的东西。” 云谏沉默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回答:“在掌握巫文的时候,特意关注过。” 巫文或者说灵文的学习与使用条件极为苛刻,因为那本质上是神的语言,准确来说,是道纹。与道有关,甚至可以说这些文字(纹路)里本就包含了一丝道。 这本是人不可能掌握的东西,然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这就是变数。 然而即便是被记录下来,道纹的力量依然强大,绝非人力所能掌控的,因此在逐渐演化、简化中,道纹变成了蕴含力量的文字。 沙玛阿特所在的沙漠王庭便是使用变体的种族之一。 这些事情,都是因为云谏是被道选中,与道有着密切的关系,才知晓的事情。 他并不是去关注沙漠王庭的事情,而是因为他学习了巫文,才知晓了沙漠王庭。 不过这些事情,他当然不会和北辰他们说。 听到他的回答,北辰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成年人的体贴就是要给彼此留空间。更何况,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样啊。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是小众语言,整个宇宙里都没几个用的,关注一下也是应该的。”北辰点头说道。 “不过。”他话锋一转。 “他们那个样子真的没问题吗?小明视没基础就算了,怎么小沙也学得那么困难痛苦啊?” 听到北辰对沙玛阿特的称呼,云谏微微挑了下眉,没作出什么评价,“他也和你们说过,这种文字是很看人的。他们对这种文字的适性不太好,更何况,文字这种东西,越是古老,就越是难以学习。因为规则不同。” 就好比现在某种语言只有四个音,但是追溯到上古时期,可能有六个或者八个音。 从音节到用词习惯完全不同。 但没办法,学习这种语言,是没有捷径可走的。 云谏望向沙玛阿特与明视所在的书房,“不过好处是,如果他们能够学会,哪怕只有一两个,都能对他们有所帮助。” 语言与文字是对力量的归纳。 北辰幽幽地说道:“你说得也太轻巧了,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更无忧无虑一些才对。” 说到这里,北辰打开了话匣子。 “我记得我以前在族群里的时候,虽然也会上课,但是因为是卫天种,所以更多的是实战训练。每天累得,翅膀都张不开了。那个时候我就很羡慕啼颂种,因为他们更多的时候,是坐在房间里。直到我知道了他们每天必须得看完十二本书,每天能写五卷笔记,一年要写起码三篇论文。据说时不时还要写诗歌,歌颂丰饶星神。” 北辰越说越心痛。 “从那之后,我就再没觉得啼颂种有什么可羡慕的了。” 巡海游侠的身上散发出了看透世俗一切的气息,“上学就没有轻松可言。然后我就发现……”他的声音再次低沉了下去。 “毕业了就更是他娘的没轻松可言了!钱难挣,屎难吃,不是当牛马就是当冤种!” 北辰的声音猛地提高,可以看出来,他真的很痛恨上班。 “造翼者那边是什么德行你们也知道,我是真的受不了他们那群智障了,老家都被绝灭大君干没了,科技都跌层了,还不痛定沉思,所以干脆直接离开族群单干了。” 深紫色短发白色挑染的青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反正我就是想当巡海游侠,巡海游侠可比那群鸟人强多了。有本事就来打我,我先一刀砍了他们。” 伊索默默地给北辰点了个赞,认可了北辰的攻击性。 不愧是当了巡海游侠的造翼者,这个攻击性,尤其是针对自己的同族,那是相当的大义灭亲。 第126章 126. 星海线-52 仙舟罗浮, 工造司。 放置在一边桌子上的玉兆忽然震动了起来。 寻柯放下了手中的锤子,走到桌子边,拿起了玉兆。 灰色的眼睛在看到玉兆显示的联络人时亮了亮,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小云啊。” 仙舟人是长生种,他们对时间并不是很敏感, 但是与雪发少年的初见好像还在昨天一般, 历历在目。 寻柯觉得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明明也没有过去太久, 甚至不到五十年,云谏就从一个少年成长为了青年。 幼鸟的羽翼日渐丰满,最终成为了美丽的鸟, 张开双翼,飞向了天空。 可是明明才不到五十年。 寻柯觉得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看看,云谏就长大了。 所幸也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现在属于自愿加班的时间。 寻柯只是因为手里的工作没有完成才留了一下,他坐到桌子边, 桌子上还铺着工图, 上面有着笔记,由此可见,笔记的主人一定相当细致认真。 然而,即便如此, 寻柯现在也不打算再做一点工作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云谏一直是都是个好孩子,至于乖孩子, 这个词倒是没法放在云谏的身上。因为他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做什么了。寻柯甚至能够打包票,就是整个仙舟里, 像云谏这样的孩子都没多少。 成熟、理智、清醒,有很多活了几百年的仙舟人都不一定能有云谏那样清楚的头脑。 可也正因为如此,寻柯偶尔会觉得有些遗憾。 养孩子的乐趣终归还是少了一半,但他也很满足。云谏从小开始,就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 这种复杂又矛盾的心理大概就是每个父母的必经之路。 短生种的寿数有限,所以他们拼命抓紧一切时间,可总有追悔莫及的时候,如果能够再早一点。 长生种其实也会有这种想法,只是时间模糊了他们的感知。 但云谏实在是个太过特别的孩子了,或许是因为他是被当作短生种养大的,又或者他是天生如此。 寻柯觉得比起担心云谏,还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毕竟按照寿命来算,他大概要比云谏先一步踏入十王司。 在偌大的宇宙之中,短生种的分别或许是一辈子,长生种却有等待的机会。 仙舟人更是如此,只要不出意外,没有魔阴身,他们能活多久就可以活多久,一千岁又或者是两千岁? 谁也不知道仙舟人到底可以能活多久。 一个种族里总会有活得特别短又或者特别长的家伙存在。 寻柯觉得自己往后者努力一下。 在数年之前,他其实和众多仙舟人没什么两样,虽然说不上得过且过浪费时间,却也没什么追求。 自己一个人生活也挺好,朋友不用太多。 直到他成为了长辈,一名监护人,又或者说父辈。 他忽然理解了那些父母的担忧。 如果他也离开了,那云谏应该怎么办呢? 他了解这个孩子,虽然脸是冷的,心是冷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云谏没有感情。 在云谏选择跟自己离开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之一了。 他包容、关心、爱着那个孩子,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孩子是挚友的遗孤,更是因为那孩子本身。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空洞荒芜,什么都没有,就连身为人的求生本能都几乎消失了。 外表是人类,内里却早已不属于人类。 如果寻柯不管他,云谏会变成什么呢? 变成一只永不落下的飞鸟,变成一棵无根的树,变成游荡在世间的一抹幽灵。 银河如此广袤,却没有那个孩子的归处。 诞生只是为了被使用,不被允许拥有自我和一切,那样不就太痛苦了吗? 没有哪条规则规定,瓶子里装的必须是水,是液体。 瓶子里装的也可以是一束花,一片羽毛。 幸好,他们成功了。 寻柯看着玉兆上的消息,灰色的眸子有温柔的光在闪烁。 “又要去新的地方旅行了啊,看上去在外面过得确实不错呢。也交到了不错的朋友。” 云谏从小就是个不喜欢言辞的小朋友,没错,是不喜欢,并非不擅长。 很多时候,云谏沉默不语、一言不发、惜字如金都只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 就像他不会给一个五岁的小朋友解释什么叫做高等数学和线性代数一样,差距太大,反正讲了也听不懂,那就更没必要开口了。 大概是从离开罗浮后,云谏发展出了一个新的爱好。 其中,大概也有他身边的人的努力。 寻柯会收到来自云谏的星际快件。 有时候是他知道的星球,有的时候是他不知道的地方。 但是寻柯并不在意,无论从哪里来,那都是云谏的心意。当然,通过查看地址,分析一下云谏会在当地做什么也是个有趣的事情。 可能因为考虑过寻柯的职业是工匠,所以云谏总会选择一些寻柯可能会用到或者感兴趣的东西。 比如他之前就收到过云谏寄来的蕴含着浓郁生命力的生命结晶与生命泉水。 这两样东西用来制作金人、傀儡之类的造物再适合不过了。 云谏现在留在罗浮的那具身体,就使用了生命结晶作为主核心,身体的其他部位则被浸泡在生命泉水中过。 好处就是那具少年时期的身体更加鲜活生动了,除非是云谏自己或者寻柯这个制作者亲自揭露真相,没有一个人会意识到少年不过是个人偶。 除此以外,还有诸如一些当地的矿石或者少见的材料。 这次玉兆上的消息同样如此。 “伊莱克瑞克的程序包啊。” 寻柯伸手摸了摸下巴,他当然知道伊莱克瑞克。 这个宇宙知名电子斗蛐蛐圣地,先天直播圣体。 作为一名工匠,寻柯对伊莱克瑞克的数据还挺感兴趣的。虽然不能像掌握着以太编辑技术的朋克洛德那样,有改变现实的超高黑客技术,但伊莱克瑞克的程序仍然对寻柯有不小的帮助。 只是在看到云谏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时,寻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的表情。 “沙漠王庭……” 这个名字他并不熟悉,这很正常。银河中那么多星球,没有哪个人敢打包票说自己知道银河里的每个星球的名字。除非这个“人”是博识尊。 但说真的,遍智天君的沉默震耳欲聋。 即便如此,光听名字就能知道,沙漠王庭绝对是个非常特别的地方。 “小云能适应沙漠那边的生活吗?” 寻柯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沙漠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地理环境,昼夜温差大,水资源稀少,还会有沙尘暴出现。只有极度坚强或者幸运的生命才能在这里生活。 仙舟人的身体虽然能够称得上寒暑不侵,但到底是有极限的。 但这不是寻柯最担忧的。 他最关心的是水资源的问题。 寻柯知道沙漠中可能会有绿洲或者地下水源的存在,也知道云谏会携带储水的道具。 可是他绝对不会忽视风沙会造成的后果。 虽然不怎么明显,但是丹鼎司的丹士、医士与医助们或多或少都有点洁癖。 没办法,这属于职业附带buff。 鸩者们虽然是研究毒理的,但是并不意味他们不在乎卫生条件。要知道,很多时候一丁点细节都可能影响到最后的结果。 而云谏,集医士、鸩者、研究员为一体的科技人才,再加上整体给人的感觉是雪白的,种种buff叠加在一起,云谏的洁癖到底到了一种怎样的地步,已经很难让人想象了。 在沙漠那种环境下,就算是今天洗个干净,也会很快再度变得风尘仆仆。 寻柯抵着下巴思考起来,“说起来,小云有洁癖吗?” 他努力地思考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从最开始见面起,云谏给人的感觉就是干干净净的,朴素的白色短打,雪色的发丝,银白的眼眸,只有发尾才有着一点墨黑。 有时还会看到云谏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即便是做完了实验,衣服也是干净的。 云谏的身边和他的房间也总是整洁有序的。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维持在一个相当合理的范围之内,至少寻柯从来没见过云谏把屋子打扫一遍又一遍,东西洗了又洗。 好像,在日常生活里,云谏的爱干净程度一直都维持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之内? 寻柯不确定的想着。 似乎只有在实验室、诊疗室里这种地方,云谏对卫生条件的要求才会变得非常苛刻。 但奈何寻柯从来没见过云谏正了八经在房间里工作的样子,只能依照自己对云谏的了解想象一下。 所以,他不用太担心应该也没关系吧? 寻柯成功的说服了自己。 而后,他的注意力则被云谏下面的话吸引了。 沙漠王庭有着类似仙舟篆刻技术,却又不太一样的刻印铭文的技术。 虽然只有寥寥数句话,但是云谏成功引起了寻柯的好奇。 也幸好云谏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伊莱克瑞克,一个已经接入宇宙,而不是什么消息落后封闭的偏远星球,寻柯是可以联系到云谏的。 寻柯发消息向云谏询问着有关刻印铭文的技术。 云谏那边大概正在休息中,他很快得到了消息回复。 那是一张照片。 晃人眼球的彩色宝石成色极为优秀,甚至有不同的颜色。上面有着不同的纹路,这些纹路就是铭文了。 寻柯盯着那张照片,先不提沙漠王庭这个地方拿这种成色极好的宝石作为刻印材料的行为是有多么炸裂,有炫富嫌疑,最主要的是宝石下方的那只手。 在仙舟极度少见的深色肌肤,令人十分印象深刻。 灰发的青年抵着下巴。 过了许久,他终于自言自语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小云是一个人出去的,回来的时候不会拖家带口吧?” 第127章 127. 星海线-53 伊莱克瑞克是一座不夜城。 作为寰宇之中远近闻名的电子斗蛐蛐圣地, 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伊莱克瑞克都是热闹的。 伊索浏览着网络上的信息,发出了犹疑的声音。 “唔——还没解决吗?” “什么还没解决?” 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北辰顺口问道。 “是那个bug。”伊索的声音说不上是严肃还是平静。 “还没解决?都过去那么久了?” 北辰真的有些惊讶到了。 距离沙玛阿特被他们捡到已经过去了快有一个月了, 本来以为只是个简单的bug,谁能想到竟然到现在都没有被修复。 “话说,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的?官方的消息里有发布过这个吗?”直觉不太对的北辰暂停了游戏, 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在网络上搜索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有关伊莱克瑞克的消息。 “嗯, 伊莱克瑞克的官方把消息隐藏起来了。”北辰相当熟悉这种操作,他旅行过的星球里,总有那么几个政府会做出这种决定。 伊索:“伊莱克瑞克的一个私人论坛。” 不等北辰说给他也发个链接, 伊索就十分上道地把网址通过加密手段分享给了北辰。 有很多事情,还是当地人知道得更多。 北辰点开了网址,这个论坛因为是私密状态, 所以每个人都是游客访问,没有固定的马甲。 这对于想要隐藏自己身份的人来说是件好事。 论坛的帖子里就有好几个关于伊莱克瑞克出现不明通道, 并且消息被封锁的帖子。 北辰随便点开其中一个, 越看他表情就越严肃。 “事态比起一个月前严重了。” 伊索点头,“没错,而且。”它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伊莱克瑞克的官方似乎想要把这个消息一直掩藏下去。”它有点担忧地看向窗外, 那座高楼中有着伊莱克瑞克的中枢。 “这里的中枢到底想做什么呢?” 北辰沉吟了片刻, “我的直觉告诉我会有不太美妙的事情发生,要抓紧时间离开吗?” 虽然最开始是想在伊莱克瑞克暂时居住一段时间, 但是看这个情况,也不知道官方到底能粉饰太平多久。 要知道,星际和平公司可是对这里垂涎欲滴, 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严重事故,公司很难不会借由这个原因介入其中。 公司的人就像是一群鬣狗,盯上猎物后就绝不会松嘴。除非惹不起,但显然伊莱克瑞克并不在这范围之内。 不过他们这群人不在这范围内。 伊索是电子幽灵,北辰自己虽然是造翼者,但却是个巡海游侠。巡海游侠睚眦必报,公司并不感兴趣。沙玛阿特是沙漠王庭的人,先不说沙漠王庭的武力如何,公司能找到沙漠王庭就不错了。明视虽然身后没背景,但明视有他们。 最要命的应该就是云谏了。 众所周知,仙舟是个极其护短的势力。 即便是公司这种体量的势力也得在仙舟面前掂量一下自己,毕竟公司这边的琥珀王只知道打灰,但仙舟是真的能召唤巡猎。 但背景对于云谏来说,应该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敢独自一人硬刚丰饶孽物的怪物,这样的怪物甚至不是令使,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极为炸裂的。 考虑到云谏拥有的那些力量与学识,北辰觉得如果云谏与公司对上,说不定公司这个庞然大物才是吃瘪的那个。 甚至可以不用如果、说不定。 云谏这个人,你总以为自己看清了他,但很快便会明白,这个人仍然隐藏在迷雾之中。 综上所述,他们无论是继续待在这里,还是离开这里都可以。 伊索抬头看了一眼提出离开建议的翼人青年,似乎有些纳闷,“你不是巡海游侠吗?不主持正义?” 深紫色短发的青年玩着自己白色的挑染,他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回答道:“我是巡海游侠,但我又不是傻子。” 金绿色的眼睛难掩锐利如鹰隼一般的目光。 “正常人都能看出来这里面的浑水。再者,你觉得这里面有需要巡海游侠主持的正义吗?又不是政体崩溃的星球,官方还在,也没有什么民愤,这时候跳出去说要主持正义,这不是傻么。” “不过,这事确实挺奇怪的。虽然这空间裂缝出现得频繁了些,但却没造成什么伤亡,最多是受到了惊吓。奇怪,这些人好像并没有进入我和小明视去过的那个电子坟场。为什么?” 北辰嘀咕起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什么伤亡,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在最开始宣布出现了bug后,官方才没有更新有关情况。 只是,如果只是出现了bug通道,倒也没有必要封锁消息。 伊索的屏幕闪了闪,“或许是因为你们两个比较特别?” “特别?” 北辰靠在沙发上,他可想不出来他们有什么特别的。 要知道,自从他们到达了伊莱克瑞克,就和普通游客没什么区别。 伊索和北辰仔细思考了起来。 云谏走出房间,看到的就是他们莫名陷入沉思的景象。 他开门的声音拉回了伊索和北辰的思绪。 “哟,你出来了。今天的下课时间很早嘛。” 北辰忍不住这么调侃起来。 他是挺害怕云谏把自己做成实验素材与切片的,但架不住他这个人就是欠,想招惹一下云谏。 云谏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走到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贪多嚼不烂。你们又是什么情况?” 北辰和伊索把他们两个刚才讨论的事情告诉了云谏。 云谏垂眸思考了一下,“那个时候你们接触了沙玛阿特,这个不算吗?” 北辰笑道:“这怎么能……” 他的话停顿了下来。 伊索不确定地说道:“因为沙玛阿特的关系?他似乎是第一个遇到空间裂缝的人吧?说起来,那个坟场我最开始也没有发现。接入伊莱克瑞克这边的网络时,什么都没有来着。” 云谏双腿交叠,一只手肘撑在沙发的扶手上,用手托着脸颊。脸上的表情只有平静,似乎半点不意外。 北辰皱起眉来,“什么情况?难不成我们是小说里那种被选中要拯救世界,开启一场奇妙冒险的救世主?勇者与他的伙伴们?” 云谏面无表情:“少看小说,对脑子不好。拯救世界的使命和奇妙冒险还是交给无名客吧。” 毕竟那才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们的老本行。 “那要怎么解释呢?总不可能是因为小沙他运气太差,连带着接触他的我们也遭殃了吧?” 云谏:“说对了一半。” 北辰:“哪一半?” 鹤发的青年淡淡道:“连带着的那一半。” 巡海游侠的表情变得古怪了起来。 “沙漠王庭的食腐者们是从陵墓中诞生的。在成为新的生命之前,他们首先是死亡的。” 这是一个非常反人类的事情。 正常种族是先生后死,但食腐者们不是。他们是先死后生。 “食腐者们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们的生命状态。他们必须在陵墓中待够死亡时间,感知、吸收死气,再让生命力与体内的死气形成平衡与循环。” 北辰低头琢磨了起来。 伊索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那岂不是说他们的状态半死不活?” 半死不活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如此。 云谏轻轻颔首,“嗯,他们更像活死人。不过,他们依然在生者的边缘内。” 所以食腐者们是长生种,而不是不死者。 北辰咂了咂嘴,“那你说的连带又是怎么回事?” 云谏眼睛微微转动,不知为何北辰愣是从青年脸上看出了“这都要解释吗”的情绪来。 但仔细一看,对方仍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冷淡样子。 “因为死气。死气这种东西毕竟不是食腐者们独有的,而是每个生命都有的。” 死亡是生命的终点,一部分或者新的起点。 总之生与死是有关的。 “等等,那沙玛阿特之前还接触过别人,为什么那些人就没问题?” 北辰打断了云谏的话,“总不能是什么概率问题或者幸存者偏差吧?” “从玄学角度来说,死气会影响一个人的运气,但只是轻微的接触,死气很快就会散去,但你们可是救下了沙玛阿特,接触时间可要比那些人久多了。影响也就更重。简单来说,就是你们之间产生了因果关系,被连接到了一起,更容易受到影响。” 北辰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精神奕奕,“那从科学角度来说呢?” 云谏瞥了一脸又学到新知识的巡海游一眼,“沙玛阿特是食腐者,与死亡有关,所以与他接触,你们更容易接触到死亡。” 雪发的青年托着头,淡淡道:“电子生命的死亡也是死亡。如果同森*晚*整*理你们说的,任何在这里死亡的数据都会流向伊莱克瑞克的坟场,那么这种地方也算是一种陵墓,正好在食腐者的专场里。所以,你们会进入坟场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伊索:“所以,沙玛阿特就像是一把钥匙?”它顿了一下,“在这个世界,应该说是密钥或者代码?” 云谏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鹤发的青年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向其他地方,他托着头,有些漫不经心地想道,不过,沙漠王庭的食腐者出现在伊莱克瑞克这种世界本就有些奇怪。 毕竟,如果没有沙玛阿特,电子坟场这件事根本就不会暴露出来。 而作为食腐者的沙玛阿特的能力无疑是克制这种环境的。 这算什么? 主场作战,优势在我? 第128章 128. 星海线-54 大概是因为生育方式过于反人类, 食腐者们一直都很小心地对待自家幼崽。 尽管在其他一些种族看来,这种小心也很粗放。 让一只未成年的,带有王族血统的混血幼崽独自出门本来就是一件十分古怪的事情。 云谏站在窗边, 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霓虹灯依旧闪烁着, 屏幕上色彩艳丽, 容貌姣好的虚拟歌姬露出浅笑。 “沙漠王庭。” 云谏若有所思,“食腐者是故意放走那个男人的。为了什么?” 沙漠王庭至今为止也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 就连公司这样的寰宇巨企也没有多少沙漠王庭的消息。 沙漠王庭的所在其实一直是个谜,食腐者们有意封锁有关沙漠王庭的所有消息,而泄露的那些说不好到底是他们的疏忽还是故意放水。 不过依照云谏的看法, 后者的可能性很大。 简单来说,就是钓鱼执法。 “他们要钓什么呢?” 云谏用手指轻轻点着下巴,在脑袋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沙玛阿特的行动, 心中有所明悟。 “唔,难道是冲我们来的?再进一步来说, 冲我来的?” 这个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 毕竟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对于他人来说是巧合,在云谏眼里却不是,所谓的巧合也不过是命中注定。 雪发的青年微微抬起头,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似乎不再是空无一物, 但映照出的却也不是上方的星空, 而是一道又一道的星轨。 “果然,应该去一次么。” 云谏抬起手, 慢吞吞地掐算了起来。 他虽是丹鼎司的人,却不意味着他对太卜司的工作什么都不懂。事实上,他大概比太卜司的很多卜者都更擅长太卜司的工作。 他们之所以会落在伊莱克瑞克本就是因为在前往下个目的地之前, 遇到了突发的情况,虽然这状况让云谏颇为满意。 他离开仙舟,对外宣称是为了精进医术,实则是为了猎杀丰饶孽物。不过,在这过程里发生什么都不意外。 但救下明视是个意外。 不过,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明视相当适应现在的生活,他没看错人。 伊索和北辰总觉得明视是个还需要照顾的孩子,第一印象实在是太重要了。所以他们会不自觉地用那种柔和的态度照顾明视,包括降落在伊莱克瑞克,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想要帮助明视寻找容身之所。 毫无疑问,这是负责任的成年人的表现。 他们知道自己身边注定有许多不适合小孩子的事情发生,所以他们更愿意让明视避开,过上如同从前那般普通平凡却平淡幸福的生活。 但云谏不是,比起伊索和北辰,他的态度始终都是冷漠的,带着目的性的。 他并不觉得明视是个需要被特别照顾的人,更不觉得明视会回到从前那种生活之中。 云谏尊重每个人的想法,只要不涉及到丰饶,他对众生的态度一直都很平等。 伊索与北辰想怎么做就随便他们怎么做,明视要不要接受那也是明视自己的事情。 就像他与明视的师徒关系,他也没有告诉别人。 在他看来,没什么必要。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 云谏相信,生活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伊索与北辰已经清楚明视的想法了。一个数据生命,一个巡海游侠,观察力绝对都是顶尖的。 诚然,最开始是因为云谏同他们说过,自己需要闭关一段时间,但伊索和北辰未尝没有利用这个机会,考察伊莱克瑞克适不适合明视生活,又或者通过伊莱克瑞克寻找一个适合明视以后生活的地方。 不过现在,他们都明白,明视从未想过离开。 女孩看似瘦弱的外表下,有一颗坚定且强大的内心。她确实很适合成为一个医者。 云谏并未看错。 如果不是遇到了沙玛阿特,他们大概已经离开伊莱克瑞克了。 但谁又能说,这不是法则的安排呢? “到底想做什么呢?” 鹤发的青年缓缓抬起手,将手掌轻轻放在窗户上,窗外灯火闪烁,霓虹灯光像是散落的虹色糖果,吸引人的眼球。 然而窗户的倒影中,雪发的青年用那一银一紫的异色瞳平静地注视着一切。 …… 黑发兽耳的少年与浅金色卷发的少女屏气凝神,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墨迹。 一道墨痕终于完整流畅地落到了纸上。 直到放下笔,两个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终于—— 他们终于成功了! 沙玛阿特和明视抬起头,看向了坐在一边手捧着卷轴的雪发青年。 “云先生/云谏!” 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叫道。 云谏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垂眸看着长卷轴记录的东西,思考了片刻,执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串备注。 做完这个,他才看向满心欢喜的两小只。 学习咒文的过程实在是艰难,就算明视与沙玛阿特已经是同龄人中最稳重的那一批,也依然被折腾得够呛。 如今好不容易没有错误、没有断开写出了完整的咒文,怎么能不叫他们欢欣。 云谏一手捧着卷轴,一手执着毛笔,看上去颇有书卷气。银白色的眼睛从他们的身上扫过,他淡淡道:“拿过来。” 沙玛阿特和明视拿起自己面前的纸,走到云谏面前,将自己写好的东西递到云谏面前。 云谏将卷轴放到腿上,伸手接过了明视的。 他垂眸安静看着纸上的咒文,等待评价的明视与旁观的沙玛阿特都因为他的安静紧张了起来。 云谏没有立刻评价,反而把纸重新递给了明视,又接过了沙玛阿特的。 将两个人的作业都看完之后,云谏才出声道:“勉勉强强吧。” 得到勉强评价的两个孩子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郁闷。 沙玛阿特的表现更强烈一点,头上那对竖起来的耳朵耷拉了下来,看上去就很闷闷不乐。 “不过,做到这种地步也足够了。” 这句话也不是夸奖,但却让明视与沙玛阿特好受了起来。 “写只是第一步。”云谏不咸不淡地说道,“毕竟你们现在只能算是记下,不能算掌握。” 沙玛阿特:“所以呢?” 云谏神色不明地扫了他们一眼,给他们布置了接下来的作业。 “所以,集中你们的全部注意力,感受文字中的力量,直到你们能够激发为止。很简单吧?” 尽管云谏像是在反问他们,可他的语气始终平淡,就好像他说的这件事是那么地平平无奇,不值一提。 但明视和沙玛阿特可不会这么觉得。 从开始学习到写成功,他们就花了不少时间,而这仅仅是他们学习,并将其写下。现在让他们集中注意力,感受力量,直到激发。这简直就像是告诉一个人,你现在已经学会十以内的加减乘除了,现在解开这个宇宙知名数学猜想吧。 有点关系,但不多。甚至有种降维打击的抽象之美。 布置完作业,云谏收起卷轴和笔,“好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们就努力掌握吧,我要去……” 不等他说完话,门被猛地打开。 深紫色短发的巡海游侠表情严肃,一字一顿地说道:“伊莱克瑞克封锁了。” 风雨欲来。 明明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但青年的脸上却平静无比。 云谏看向窗外,高楼大厦上方投影的虚拟偶像笑容依旧美丽,充满活力,与这个沉重的消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云谏移开视线,“原因?” 北辰:“与外部的联络因不明原因断开,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他顿了一下,“星球外的防护罩都被打开了。” 此刻的伊莱克瑞克已经成为了一座囚牢。 明视拿出了手机,她翻了翻,眉毛微微皱起,“网上都吵起来了。” 这种事情自伊莱克瑞克建立以来从未发生过。 北辰叹了口气,“本体的论坛也是。” 不如说,这还是本体论坛里的人最先发现的呢。 作为偷渡者的沙玛阿特既没有手机也没有接入伊莱克瑞克的星内网络,因此他只能看看明视,又看看北辰,最后看向云谏,憋出一句话:“那现在怎么办?” 云谏抱着卷轴,语气平静,“怎么办?当然是等到封锁结束。你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记住自己的身份,小狼,不只是你,还有你们。” 不带有任何感情的银白眼眸从在场的人身上扫过,而后不感兴趣地移开了。 鹤发的青年施施然离开了房间,看上去对被封锁在星球内部这件事半点不在乎。 北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呃,既然云谏他这么说,那——”他微微拉长语调,放下手,耸了耸肩膀,“那就照他说的做咯。现在最该紧张的应该是伊莱克瑞克的官方,咱们只是游客。就这样,解散吧。” 他摆摆手,在明视与沙玛阿特的注视下,也离开了。 沙玛阿特沉默了一下,转头看向了明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明视歪着头,“有什么问题吗?” 沙玛阿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伊索说你们本来只是暂时停留一段时间,但现在这个情况,也不知道封锁什么时候结束。” 关于封锁这件事情,沙玛阿特非常熟悉。 毕竟沙漠王庭就常年处于封锁状态。 “我在前两天听伊索说,你们准备要去下一个地方了,那个地方对云谏来说好像比较重要。所以,真的没问题吗?云谏看上去似乎不太在意。” 明视歪着头,水红色的眼睛看着深色皮肤的兽耳少年,她开口纠正道:“不是你们,是我们。” 沙玛阿特眨了眨暗金色的眼睛,耳朵抖了抖。 “既然云先生说等待封锁结束,那就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明视左手握拳,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脸颊边,做出了一副思考的样子,“如果真有什么问题的话,云先生应该会出手,不过那也和咱们没什么关系了。毕竟。” 她放下左手,把右手拿着的纸拿到眼前,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们还有作业要做。” 拯救世界什么的,还是交给大人们吧。 小孩子只要好好学习就可以了。 第129章 129. 星海线-55 回到房间的云谏第一时间发现了房间中多出来的东西。 不过云谏觉得, 东西那么明显,看不出来才有鬼。 他放下手里东西,走到床边。 只见床上放着一个包装得非常漂亮的礼物盒。彩色的包装纸与缎带, 营造出了一种惊喜的气氛。 只是如果这礼物来的莫名其妙,不会让人觉得惊喜, 只会让人觉得惊悚。 但显然, 送出这份礼物的存在才不会考虑那么多,祂只是想要乐子。 云谏叹了口气, 将礼物盒捧了起来。 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又或者是呈现在眼前的礼物盒不过是个障眼法,所以才显得这个礼物盒轻飘飘的。 坐在床上, 将礼物盒的缎带抽开,手将盖子打开,一道微弱的光从不大的缝隙中照了出来。 云谏:? 内心思考着常乐天君到底送了个什么给自己的云谏将盖子彻底打开, 他往盒子里看去,然后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云谏伸出手, 用两根手指将盒子里十分迷你, 像是什么小玩偶一样的鬼东西提了起来。 外表十分抽象的小东西有着一个玻璃球一样的大眼睛,身体也不知道是触手还是翅膀,又或者是既是翅膀也是触手,此刻它正用四只翅膀抱住了一个球状物。 微弱的光正是从这个球体里散发出来的。 云谏微微眯着眼睛, 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小东西, 当然重点是被抱着的那个球。 “这个是……” 云谏沉吟了片刻,已经认出了那玩意儿。 “星核?” 在他吐出答案的一瞬间, 本来已经空了的礼物盒忽然炸开。 “嘭!” 无数彩带、花瓣、金屑和纸片飞了出来,甚至还能听到喇叭的响声与欢快的奏乐。 “bingo!答对了,小鸟!就是星核, 这可是少见的小玩意儿,阿哈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帮你找到的,不对阿哈表达一下感谢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谏闭了闭眼睛,堂堂一介星神,说什么费尽千辛万苦,让人听到了,只觉得是自己被嘲笑了。 但云谏确实应该表达对欢愉星神的感谢,毕竟星核这东西也不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 因此,云谏平静地说道:“非常感谢,常乐天君。” 将手里的小玩意放下,云谏垂眸看着外表十分抽象,被羽翼包裹着的大眼睛,他询问道:“请问,这个又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翅膀,有两片翅膀抱住了他的指尖,然后翅膀上出现了许多只小眼睛。 云谏:…… 所以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好在,云谏的承受力异于常人,他依旧维持着冷淡的表情,慢吞吞地想收回手,就看到翅膀上的那些小眼睛和中间的那个大眼睛一起流出了眼泪。 云谏更沉默了。 虽然看上去有些惊悚,还有些掉san,但云谏的脑子里此时却在思考一些比较学术的东西。 比如,这个小东西到底是什么?从外表来看,只是由翅膀与眼睛组成的,根本没有身体,更不用说用来储存水分的部位了,那眼泪又是从哪里来的?它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的? 云谏面无表情地盯着玩偶大小的小东西,想要研究、解剖的欲望高涨。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看上去十分抽象的大眼睛缩成了一团,还能看到它在颤抖。 同样知道云谏心里在想什么的阿哈嘻嘻哈哈地说道:“鸟宝宝你可真可怕!面对这么可怜的小东西,你竟然想解剖它。不过,这样也很有意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发出大笑的欢愉星神的笑声充斥在房间内,过了好一会儿,笑声才减弱。 阿哈用看好戏的语气鼓励或者说怂恿道:“这个小东西被称为电子奇美拉,和你身边的那个小家伙差不多,一样生活在网络里。如果你能搞清楚它的生命形式,说不定你会走上一条新的道路呢。” 听着阿哈的话,云谏面色不变,“电子奇美拉,虽然您这么说,但我并没有感受到生命的气息。” 作为与丰饶关系相当深的存在,云谏对生命力的感知也是极度敏锐的。但是他确实并没有从被称为电子奇美拉的这个小东西身上感到一丝生命力。 “那当然是因为——”欢愉星神拉长声音,而后发出有些刺耳的笑声,当然云谏更愿意用稀奇古怪的笑声来形容。 “阿哈可不是来给鹤宝宝你答疑解惑的。当搜索引擎这种事情,你不如去找那坨废铁,祂一定可以解答你的疑惑,不过更可能对你的问题沉默以对!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真是个好办法,不是吗?阿哈果然是最贴心的那个。” 声音乐得像是要跳舞一样的欢愉星神口吻愉悦,“小鸟,除了阿哈还有谁会如此注视你?智识是坨废铁,巡猎毫无幽默,毁灭像个疯子,而你所追寻的丰饶,哦,天呐,用你们的话来说,祂是个背锅侠。” “虚无从不注视任何人,但你,亲爱的,你本就与众不同。最有眼光,最先发现的那个才有资格拿到宝物。早点作出决定,对我们都好,之前很不好过吧?” 欢愉星神的声音里依然带着愉悦,欢愉的气氛在室内流淌,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微笑起来。 可面无表情的青年却显得格外突兀,他似乎无法感知那欢快的气息。 “那些家伙可不像我这么温柔,毕竟星神都是一根筋。被使用坏掉的感觉可不好。所以,拥抱欢愉又有何不可?” 云谏沉默着,但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并不意外地欢愉星神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又被拒绝了,“好吧好吧,倔强的小鸟。但你总会接受我的,我期待着那天。” 意味深长的话语,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笑声逐渐远去,祂离开了。 云谏默默松了口气,必须得承认,星神就是星神,哪怕是阿哈这样相当接近「凡性」一侧的星神,依然可以给人无限的压力。 当然,其中也不乏阿哈是个麻烦的星神,云谏其实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类型的存在。 摸着只有玩偶大小的电子奇美拉,云谏垂眸看着它紧紧抱着的那枚星核,自言自语起来:“常乐天君,是何时,又是在哪里将这枚星核带走的?” 联想到不久之前,北辰同他说的伊莱克瑞克封锁了这件事,不知为何,云谏隐隐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这两件事大概是有关的。 星核亦被称为万界之癌,是自2147琥珀纪出现的神秘现象。世人对其的研究始终蒙着一层雾气,无法看清真相。 而这种未知对于学者与研究员来说,是极有吸引力的。 云谏的研究范围虽然是医学、毒理学、生物学,但并不意味着他就不对星核感兴趣了。 但星核也不是想要就能找到的,更何况星核本身就意味着危险。 对于云谏来说,星核就像是写在书面上让人有点好奇的东西,却不会让云谏有一定要看看实物,拿到手研究研究的想法。 但阿哈送了他一只生命方式不明的电子奇美拉,还有一枚星核,那就很值得考虑了。 他从来没听说过伊莱克瑞克有星核的消息。 想也知道,是有意封锁了消息。如果伊莱克瑞克有星核存在,那伊莱克瑞克绝对不会变成如今的这个样子。 毫无疑问,星核是个棘手的玩意儿。 阿哈把星核也一起扔给他的这个做法,也相当微妙。 云谏是知道的,星核无法被毁灭,只能被封印。星核就像是个烫手还随时都容易爆炸的炸弹,除非有自信封印这玩意儿,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碰。 但显然,云谏并不是那种只能瞪大眼睛看,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烫手山芋的人。 他将奇美拉和星核一起抓了起来,带着放下的卷轴与笔,走进了实验室。 他确实是对阿哈带走了星核与伊莱克瑞克封锁相关有所猜测,但是他可不会傻兮兮地联系伊莱克瑞克的官方,说什么他这里有一枚星核。 云谏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走进实验室中,冰冷精密的仪器与充满古韵的药柜与器具填充着房间,风格不同的二者却并不显得割裂,反而融洽万分。 也不知道是感受到了什么,云谏手里的奇美拉再次颤抖了起来。 背着灯光的青年看向了它,银白色的双眼中不含一丝情感,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电子奇美拉似乎也是这么觉得。 盯着颤抖的奇美拉,云谏用轻柔的嗓音说道:“你看上去似乎很害怕,为什么?你有恐惧这样的感情吗?你好像能够理解我的语言。你是生物吗?是独特的生命形式,还是其他的什么存在?你一直都在抱着那枚星核,为什么?” 一句又一句的话语从青年柔软的嘴唇中吐出,明明表情是柔和的,嗓音是轻柔的,态度也是温和的,却有种难以言明的恐怖。 “可惜,你似乎没有发声器官。但这并不要紧,我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了解你。就如同常乐天君说的那样。如果我能搞清楚你的生命形式,说不定会走上一条新的道路。当然,哪怕不能走上新的道路,只是为我提供一点灵感,也很不错。” 雪发的青年走在精密的仪器、实验台和仙舟样式的药柜与器具之间,自然优雅得如同雪林间的仙鹤。 “星核确实是个难处理的东西,假设它本来存在于伊莱克瑞克的隐秘角落之中,至今为止却仍然没有出现异象,那么你大概在这之中产生了奇妙的作用。” 面容精致美丽的青年眼唇含笑,“恰好,我也有点特别的小手段。直到这里的封锁解除,我有许多的时间。” 第130章 130. 星海线-56 锈红色的天空看上去灰蒙蒙的, 像是丧失了活力,死去却还没有腐烂的肉块。 水源干涸,大地遍布疮痍, 没有一点绿色与生机,死亡的气息、焚烧的气息与衰败的气息杂糅成了一种久不散去的如同灰尘一般的味道。 这是个早已死亡的世界。 在一百多年前, 脚下的这颗星球便已经死去。 它是众多衰亡于丰饶孽物手中的星球之一, 也是那对夫妻的坟墓。 灭绝之地「环」。 这是最后一个地方了。 有着鹤翼一般发色的青年站在焦土上,穿着朴素的黑色衣物, 除了发间的那根银色蝴蝶流苏簪子,以及手腕上的那根朱红与青蓝的手绳,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装饰。 人的自我保护机制是十分奇妙的, 就像有很多人在遭遇重大事故后,可能会失去相关的记忆,这是大脑对自我的保护。 但云谏并没有这种机制。 他能够记住一切。 再残忍、恐怖的景象, 也不会触发那所谓的保护机制,一切都原原本本, 清晰可见地印在他的大脑里。 云谏移动着脚步, 他并没有坐在环刃上,而是慢慢地走在这片早已死去的大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走到了一片残骸前。 丰饶孽物与他们所擅长的生物科技摧毁了一切。 至今为止,在这些残骸之上, 依然有着那些血肉科技残留的痕迹。 在百年之前, 这里也曾人声鼎沸,人民安居乐业。 丰饶孽物到来的那日, 与平常别无二致。 最开始人们以为天空中的黑点是路过的飞鸟群,可当黑点变大,房屋被攻击, 人们才意识到,那不是什么飞鸟,而是恐怖的灾祸。 步离人是天生的战士,他们的身躯将暴力刻画到了极致。 锐利爪牙能够轻易将脆弱毫无保护的人体撕成碎片,引发恐惧的「狼毒」让本就手无寸铁的人更加没有抵抗力,如同待宰的牲畜。 战争来得是如此猝不及防,这不是势均力敌的战争,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就连仙舟这样的势力,在面对丰饶孽物的大军时也依然要付出无比惨烈的代价,更不用说甚至没有准备的星球了。 云谏的父母是仙舟人,虽然并非云骑军,可他们依然在第一时间感知到了不对劲。 曾经手握锤子的工匠拿起了剑,总是身着裙装的女子换上了戎装。 仙舟人总是与丰饶作斗争。 仙舟人的体质确实要比短生种的体质强悍,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依然无法与丰饶孽物的大军抗衡。 铺天盖地的丰饶大军像是海潮一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父母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快走!” 可是,他又能够去哪呢。 移动的脚步终于站定。 雪发的青年垂眸看着面前倒塌的房屋残骸。 这里是他曾经的家。 他当然也想过寻找父母的遗体,只是可惜,当初的情况实在是惨烈,而他也没有机会回来。 最后他能带走的,与父母有关的东西,只有手札和如今插在他发间的流苏簪子。 云谏抬脚走进这满地的狼藉之中,从所剩不多的部分依稀能够分辨他如今所在的地方,应当是房子的庭院。 他还记得母亲曾对庭院中的草木景观进行设计,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父亲也曾指着靠近墙壁的位置说要给他做个秋千。 再往里走,是主屋。 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屋子勉强保持着站立的状态,并没有彻底倒塌。 云谏闭了闭眼,走进了屋内。 他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发生在每个地方的事情,记忆并未随着时间而褪色,反而越发鲜活。 母亲喜欢的屏风变得脏污,插着花的花瓶摔成了一片又一片,所有的一切都被吞噬了。 “呃……” 青年撑住额头,脑内的嗡鸣刺穿了他的神经,放在寻常人身上能叫人瞬间昏死过去的疼痛却只是让他的脸色与唇色变得苍白了些。 云谏面无表情地感受着刺痛,仿佛只是一件小事。 他,想起来了。 …… 年幼的孩子坐在男人的怀里,黑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一本看上去非常厚的书。 在他人眼里,这本书是空白的,但是在孩子与男人眼里,却是写满了字的。 “它们,在动。” 孩子指着那些玄妙得过分的文字这样说道。 听到孩子的话,男人的神色瞬间空白了一点,他有些勉强地笑了起来,努力在孩子面前掩饰住自己的不自然。 却殊不知,他的一切都被孩子看在眼中。 黑发黑瞳的孩子低头看着那些游动的、流动的、有光在闪烁的一道道字符,那些「灵」逐渐构成了另一幅景象。 周身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一道道字符如同锁链一般像花一样张开,构筑起了天与地,而在构筑的过程中,它们逐渐变作了另一种更加抽象,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存在。 金与银的流光映照在孩子的眼中,他听到了许多声音,有的微弱,如同火苗,有的沉重,仿佛来自亘古之初,星星的轨迹,生命的进程,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传入他耳中的声音温柔又冰冷,复杂又简单,是千百万道,也是一道。 无形的手捂住了他的眼,也捂住了他的耳。 灵魂发出震动,与那个存在共鸣。 那便是—— “小云!小云!” 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了孩子的脸颊,焦急地呼唤将他从那个世界中拉了出来。 黑得过分的眼睛映出了女人和男人的脸,他们脸上的表情是焦急、悲伤与恐惧。 那个时候,他只能嗅到那些情绪,却无法理解感情。 但是现在,他已经能够理解了,或许不多,却也比从前要好。 …… 世界是流动的。 对于成年人来说,这显然是一句难以理解的话。 但在孩子眼里,这句话是世界的真相。 充盈在这个世界中的,无法观测到的,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流动着。 所有的一切在孩子的眼中都呈现出了另一番景象。 「灵」充斥在每一个地方,每一处都有祂们的踪迹。 父亲的「灵」带着淡淡的橘色,母亲的「灵」是漂亮的水色,浅浅的新绿色组成了名为树的存在,从浅到深,一直蔓延到脚下的大地。 每个「灵」的身上都有一道道纹路。 孩子只是动了动手指,照着自己眼中的所见凭空描绘,流动着的存在便给出了回应。 他记得母亲曾说过,她从枝头剪下的花枝美丽,只是终有凋谢枯萎的那天。 可在孩子眼中,那是一道「灵」,从其中显露出特别的纹路。他无法明白,母亲口中的花枝美丽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想要母亲别再叹息,又或许他只是受到了某种存在的驱使。 他照着绘制的纹路流动了起来,那本来应该凋谢枯萎的花枝生出了新芽,长出了根须,拥有了难以想象的生命力,甚至拥有了微弱的意识。 根须刺破盛放的容器,要长出一张细密的大网,它们攀附在墙壁上,伸进泥土中。 现在,他们有一片不会凋谢枯萎的花了。 这异象当然引来了旁人的测探。 但谁也不会觉得这和一个年幼的孩子有关。 除了他的父母。 与「灵」重叠在一起的,有些虚幻的父母的面容再度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但孩子不只在看他们,他的视线还落在了他们的身后。 那本浮在半空的,已经打开的书。 而他的父母却丝毫没有察觉。 于是,他又知道了一些事情。 …… 那本书并没有什么花哨、贵重的装饰,就是一本很普通的书,最多是有点大,有点厚。 它总会出现在孩子目之所及的地方。 每一次,孩子都会捧起它,翻开它,阅读它。 一串又一串的墨色在纸上游动,鲜活灵动得过分。 甚至有一些会通过他放在书上的手,顺着手指游动到他的手臂上。 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也不需要恐惧与防备。 因为,一切合该如此。 千万道又一道的声音如此说着。 孩子知道,「祂」一直存在,就在这里,他的身边。 是他手中森*晚*整*理的书,是流动的墨迹,是他的父母,是脚下的大地与头顶的天空,是浩瀚的星海,是充斥在这个世界上的「灵」,是构成这个世界的万万千千的一切。 「祂」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的,事实上,很多时候,孩子并不能听到「祂」的声音,也看不到「祂」,他只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或许,可以称之为冥冥之中的感受。 比起早慧更倾向于生而知之的孩子早就知道自己的不同,没有同龄玩伴也并没有让他觉得孤单。 无处不在的「灵」早已顶替那些位置。 …… 就像是预兆又或是提醒一般,清脆的碎裂声清晰可闻。 一段、两段……许多段记忆再度清晰起来,没有被隐藏,没有被遮掩,也没有被扭曲。 一切,都是那么地清晰。 仿若昨日。 鹤发的青年垂着眼睛,缓缓放下了扶着额头的手。 “但我还少了一块记忆。” 有关这里,有关那本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字书,有关他的死亡。《 》 130-140 第131章 131. 星海线-57 “常乐天君, 您在的吧。” 雪发的青年抬头,望向锈红色的天空。 不出意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对于寻常人来说, 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可对于云谏来说, 却并非如此。 早就明白阿哈是个什么性格的云谏并没有从祂口中得到答案的打算, 谁说没有回答未尝不是一种回答呢? 云谏抬脚走出了这片废墟。 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向北前进。 最终来到了一片空地上。 建筑与树木的焦黑残骸像是一片连绵的坟冢, 只是百年过去,一切早已化作尘土,只留下一点痕迹。 银白色的双眸注视着这片空地, 他走到中心处,他便是在这里觐见了丰饶星神药师。 青年俯下身,跪在大地之上, 伸出手触碰大地。 「灵」无处不在。 「道」亦是如此。 死亡的星球依旧保留着过去的记忆,只是从来无人能够看到。 但这些人中一定不包括云谏。 鹤发的青年嘴唇轻动, 吐出古老的语言:“「 」。” 无数的灵在一瞬间流动了起来, 银白色双眸褪去了伪装,一白一紫的异色瞳中流动着无数灵光。 深沉如墨的黑色咒文终于毫无遮掩地爬上他的身体,手指、手腕、脖颈、脸颊,一道道, 一条条, 像是锁链,又像是连接的丝线。 灵汇聚成洪流, 又勾动了存在于这个地方的,其他的灵。 只听一阵阵的嗡鸣,无数道漆黑的咒文从他的身体中飞出, 它们与那无数的灵一起,像是自由的精灵,向最中心的青年汇聚又铺散开来。 无数的记忆在云谏的脑海中闪回,最后一部分的记忆终于就此浮现。 …… 丰饶孽物的罪行寰宇皆知。 最可怕的不仅仅是他们会掠夺资源,以供自己生存,而是同类相食。 同样具有丰饶赐福的人在孽物眼中,是上好的炼丹材料。 孩子是种子,他与丰饶的关系密切得过分,这是赐福,也是一种罪孽。 无论再怎么有天赋,面对铺天盖地,手拿武器的步离人,少年依旧是弱势的那方。 对于袭击这个星球的步离人来说,云谏的存在是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于是一队步离人将追捕他作为目标,他的父母便是为了保护他,才对上了步离人。 语言是有力量的。 血亲的话语既是保护,也是诅咒,活下去变成了执念,将纯粹无暇的种子裹挟。 在奔逃中的磕磕碰碰反而指引了嗅觉敏锐的步离人,伤口中渗出的血液散发着浓郁的丰饶气息。 围上来的步离人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猎食的冲动,他们将孩子围了起来,从他的身上撕下血肉。 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土地,伤口却在缓慢地愈合。 可这种平衡终归会被打破。 被丰饶气息与血气勾到发狂的步离人完全丧失了理智,甚至为了血肉彼此争斗起来。 而孩子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总是隐藏得很好的非人的真实姿态完全暴露了出来,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即便被扑在地上,被生生分食,孩子也没有叫出来,也不曾表现出任何痛苦的神色,就好像他本身并不具备疼痛感一般。 这是他的死亡。 发狂的怪物享用着飨宴,可那并不是他们能够享受的东西。 他是容器,也是祭品,被创造出来的他,属于那些神秘伟大的存在。 血液逐渐流干,血肉下的白骨也暴露在外,在死去的前一刻,孩子冷漠地注视着这片炼狱。 他知道,代价很快就会到来。 在身体失去气息的一瞬间,不知名的存在震动了起来,无数灵暴动了。 暴虐嗜杀的怪物在眨眼间被撕裂、被炸开。 好像有无形的手在操控一切。 而后,那些灵自发地涌进失去气息的孩子的身体,血肉重新增长,包裹住了森白的骸骨,血液重新在身体中流淌,漆黑的发丝褪去了原本的颜色,雪白爬了上来。 没有意识地身体睁开了眼睛,缓慢地移动了起来。 这是一具被「灵」和活下去的执念操控的躯壳,而身体原本的主人意识还在死亡的深眠当中。 死亡的讯息传到了执掌丰饶的神灵的手中,却在半路走漏了消息。 欢愉的神灵知晓了容器的讯息,又或者是这一切都是正确的法则运行。 那天,到来的并不只有丰饶星神,还有隐藏了自己气息的欢愉星神。 活下去的执念化作了毁灭的温床,为了将事情变得更加有趣,欢愉星神将自己曾搞到的一滴毁灭星神的血液放入了容器的体内,这也能抑制住那过于浓郁的丰饶气息。 意识苏醒的少年将本能当作了记忆,可这并无大碍,因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法则的运行从无疏漏。 …… 原来是这样啊。 果然是这样。 观看了星球记忆的青年神色平静,看上去毫不意外。 他缓缓收回了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皮肤上流动的黑色咒文与留在空中的咒文向他前方凝聚。 云谏伸出手,接住了无数道咒文缠绕在一起的小球。 落在他手心的那一刻,小球变成了一本书。 是他幼时无数次翻阅过的那本。 原来不是它消失了,而是它一直在他的身体里。 那些莫名出现在他脑海中的知识是它,那些如同锁链、丝线、大网的咒文也是它,抹去遮掩他的记忆,淡化他的感受的也是它。 流光天君只是动了一点小手脚罢了。 在幼年时,这本书就从云饷的手中到了他的手中,而在云饷死后,这本书也就彻底与他绑定。 只是他也死了。 这本书,云氏一脉供奉的存在,本质上是「道」的具现化。 这就是为什么他的死亡会引发「灵」的暴动,因为「道」一直在注视着他。 当然,也可以说,这是在监视他。 可笑吗? 好像有些。 可悲吗? 好像有点。 容器不被允许拥有太过强烈的情感,可他的身体确实是依靠执念驱动的。 鹤发的青年松开手,任由书再度化作无数道咒文,回到他的体内。 他只是看着上方的天空,这里再也没有白日与黑夜的区别,他的目光穿过锈红色的天空看向更外面的世界。 “百年就要到了。似乎,该启程回罗浮了。” 他想要的答案已经找到了,就算再留下来,也不会得到什么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而后转身离开了。 不过都是,过去的东西罢了…… …… 回到飞船上的青年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伊索和云谏相处了那么多年,早就对云谏的情绪了如指掌了。 虽然云谏的感情稀薄,却并不意味着没有。 “你好像有点伤心。发生什么了吗?” 屏幕上的像素风的机器小人这么问道。 坐在椅子上的青年淡淡地回道:“大概吧。倒也没什么值得说的,不过是执念罢了。” 活下去的执念,复仇的执念,没什么可说的。 伊索点头,“我知道了,那接下来要去哪?” 云谏托着脸颊,“罗浮吧。” 他出来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了解。” 伊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不由地想到了几十年前。 还在伊莱克瑞克的时候。 借由常乐天君之手得到的特殊的电子奇美拉与不定时炸弹星核被他里里外外研究了个透彻,甚至让他一度放弃了手中有关丰饶、不朽和繁育三种力量融合的研究。 但好在,他确实在研究的过程中得到了不少帮助。 电子奇美拉本身就是一种特别的存在形式,是由多种存在融合在一起诞生的生命。 尽管,它们的诞生只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代码。 但在星核的帮助下,它们通过汲取星核的力量,吸收伊莱克瑞克所有存在的数据来完善填补自己,最终变化成了如今的样子。 借由星核的力量,激发其他力量。 如果这个办法是可行的,他大可以利用星核的力量去激发丰饶、不朽、繁育的力量。不朽与繁育虽然已经陨落,但命途仍在。如果星核的力量能够激发这两个命途的力量,他的实验应当可以更顺利一些。 毕竟虫群的基因过于危险,污染性极大。 但如果能够提炼出纯粹的力量就能解决很多事情了。 他从沙玛阿特那里意识到了平衡,本来他是想利用丰饶血肉的特性,给其中加上一点虫群的基因,和持明的血液。 但虫群的基因污染性极大,和持明的血液以及丰饶血肉放在一起,非常可能导致畸变,毕竟他只是需要繁育的力量,而非虫群的基因。 奈何虫群的基因与繁育的力量绑定得有些紧。 他是无所谓,但丹枫一定不愿意看到持明族的基因里混入了虫群的基因。毕竟他名义上,可是在帮丹枫研究解决持明的繁衍问题。 利用星核的力量,激发繁育的力量,再把这力量放入融合了持明与丰饶力量的宿体中,就可以避免基因的问题了。 云谏记得,他可是拿自己的血肉和丹枫的血液培育了一个宿体,当初只是为了看融合性如何,却不想在此刻成为了最合适不过的实验体。 利用奇美拉特殊的力量,再辅以其他的手段,应当就可以将星核利用到极致。 只是他需要这个时间,搞一个单独的、偏僻的试验场。 而恰好,沙漠王庭或许能够为他提供一些帮助。 第132章 132. 星海线-58 “这里是星际和平播报,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近日,伊莱克瑞克遭遇封锁,原因不明。据知情人士爆料, 封锁原因疑似与星核有关。公司已介入其中,目前封锁已经解除……” 飞船上的平板中放着播报, 一只手伸了过来, 将平板关上。 北辰撇了撇嘴,“公司。” 巡海游侠中的不少人, 大概对公司很难有一个好印象。 作为寰宇巨企,星际和平公司的手段绝对比它的名字要黑暗得多。 也有一些巡海游侠登上了公司的通缉名单。 在巡海游侠眼中,他们对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心知肚明, 星际和平公司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公司的人却不像他们有这种自觉。 虽说公司信奉琥珀王,以琥珀王的名义行事, 但他们的行动是否是以存护为准则,那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公司的人真有那么好, 他们就不会在这种时候介入了。” 北辰冷哼一声, 他仍然记得在离开伊莱克瑞克的空港时,等在星球外面的属于公司的舰队。 那架势简直就是把武装解决问题表现在了明面上。 之所以会介入其中,不就是因为伊莱克瑞克有利可图吗? 云谏罕见地没有回自己的实验室,而是坐在了休息区的沙发上, 他手里还捧着一个平板, 上面写了一大堆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北辰看向云谏,“我记得仙舟好像和公司的关系还不错吧?” 云谏微微抬了抬头, 眼睛却仍然没有离开电子屏幕,他语气极淡的回答:“似乎吧。” 这个回答显然在巡海游侠的预料之外,他忍不住睁大了那双金绿色的眼睛, “似乎?” 这下云谏终于抬起头看向了北辰,“怎么?你似乎很闲?” 北辰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我当然很闲了,伊索说过距离下一个目的地还要航行大概八天,在飞船上也没什么事情可做,聊聊天又如何?而且,你看,小明视和小沙也很感兴趣啊!” 深紫色短发的青年指向了坐在另一边,看似认真学习,实则偷偷摸摸地竖起了耳朵的两个小孩。 就在这个时候,主体在飞船驾驶室的伊索也分了个意识冒了出来。 “是啊是啊,我们都很感兴趣呢。” 仙舟作为寰宇知名势力之一,无论从哪方面都能引起人们极大的兴趣。但是仙舟人却甚少会离开仙舟,这就导致在人们的眼中,仙舟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 一般来说,离开仙舟的仙舟人都是需要长期在外工作的,但如同云谏这样的仙舟人却是极少数的存在。 而云谏作为稀有物种中的稀有物种,他自身就十分神秘。 与其说他们是想要了解仙舟,不如说是很好奇云谏在仙舟的样子。 云谏的视线扫过这些脸上带着好奇的吃瓜群众,最后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平板,淡然道:“好吧,既然你们那么好奇。” 鹤发的青年沉吟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仙舟有好几座,而我生活的仙舟名为「罗浮」。虽然外人总喜欢将罗浮称为仙舟,但其实是不同的。我在罗浮也没有生活很久,而且我本来就是不喜欢与人交流的性格,在十几岁的时候,我自学了岐黄之术,破例加入了丹鼎司,不过大部分时间不是作为医士,而是作为研究者工作。我对公司倒是没什么印象,曜青那边似乎与公司走得要更近一些。” “不过我记得我倒是接触过公司的一个项目委托。” 云谏思索了一下,“好像是在一个星球上遇到了十分棘手的情况,当地的动物植物体内都含有剧毒,为了研究解药,当时还邀请了丹鼎司的人一同研究。因为我比丹鼎司的其他医士更擅长研究毒,所以这个项目最后落到了我手中。” 说实话,云谏虽然年纪轻轻,但手中接触过的重要项目与委托还真的不少。通常情况下,他只会接受来自罗浮的委托。 那次也是巧合,正好在他研究的范围之内。毕竟他的特殊是整个丹鼎司皆知的。 “不过我倒是没见过公司的人。无论是从公司那里拿到样本和素材,还是把研究完成的成品交付给公司,都是通过丹鼎司和罗浮对接的。” 云谏语气淡淡,“毕竟我的药室不欢迎废物,除非是实验素材。”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段话,但是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已经可以勾画出一个年少有为,天赋卓绝,并且冷淡过分的不近人情的少年形象了。 北辰认真的瞧了瞧云谏,十分诚恳的说道:“除此之外呢,没有别的了吗?” 云谏将目光移到他身上,“你还想知道什么?” 北辰有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往后靠了靠,“我真傻,我明明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性格,却还在期待你会说出点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来。”他拿手捂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又放下手来。 “不过原来你那么小就进入丹鼎司了吗?说起来你现在好像也没有很大啊。嘶——”北辰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盯着云谏那张精致淡漠的脸蛋有些出神,“说起来很多时候我都会忘记你的真实年龄。” 年龄起码有五十岁的造翼者终于想起了面前之人年龄才堪堪二十出头,放在短生种里都算得上是刚成年的事实。 “你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天才少年吧。”北辰摸着下巴,“自学岐黄之术,所以你从小就对学医、搞研究有兴趣了?” 虽然云谏在他们的眼里有点研究狂魔、疯狂科学家的即视感,但敏锐的巡海游侠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云谏多看了他一眼,不得不说,北辰的感觉真的很敏锐。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并非因为是喜欢才加入丹鼎司的,他对医与毒的偏好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更愿意去研究毒理只是因为在最开始他的身体无法支撑他进行战斗,所以他要想点不需要花费太多体力,却同样可以造成伤害的战斗方式。 所以他选择研究毒。 而后续的那些都不过是顺着他最开始的选择做下去而已。 不过。 云谏看向坐在一边的浅金色卷发的女孩,轻声道:“只是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更有天赋,而且我也并不讨厌就是了。” 很多时候人们喜欢的东西,想做的东西与正在做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比起头铁追寻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追寻到的东西,还是发挥自己的长处,更能让人接受。 这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区别。 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北辰也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不知道他们真正在说什么的两小只。 他摊开手,“好吧,必须得承认你说的是对的。” 从某一方面来说,他与云谏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他算是那个明知不可为,却要千方百计去实现自己梦想的理想主义者,而云谏算是个现实主义者。 “星际和平公司。”沙玛阿特沉吟了起来。 他皱着眉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听祭司说,以前好像确实曾有名为星际和平公司的组织到访沙漠王庭。似乎是因为周边的星系比较荒芜,沙漠王庭是唯一一个有生命存在的星球。” 沙玛阿特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当时祭司都是怎么说的,“嗯——啊——” 他头上的大耳朵抖了抖,“忘记了。毕竟确实过去很久,而且当时我也没仔细听。只是听说似乎是想要和沙漠王庭谈一笔交易,但最后不了了之了。” 一想到即将返回沙漠王庭,沙玛阿特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就忍不住亮了起来。 “终于可以回去了。” 他忍不住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外面的气候、服饰和饮食,都好难适应啊。” 情绪外露的小狼耳朵耷拉下来,“我想沙漠王庭的椰枣了,还有绿洲……” 明视转过头看着沙玛阿特,对方在说到自己的家乡时,脸上的开心毫不掩饰。她抿了抿嘴唇,但是,她已经没有故乡了。 她轻声开口问到:“那个,沙漠王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虽然不是经常,但明视很多时候都能从沙玛阿特的身上看到有别于他们的地方,就好比对方总是更喜欢吃一些香辛料比较重的饭菜。还有,对方不习惯使用电子设备,甚至已经不是不习惯,而是十分陌生的地步了。 对于即将要去的地方,明视的心中还是升起了少年人会有的好奇。 在明视问出这种话之后,沙玛阿特那张不算太有表情的脸上硬是让他们看出来了自豪来。 “沙漠王庭是个好地方哦。” “唔?”明视歪了下头,等待沙玛阿特继续说明。 “虽然含有沙漠两个字,但沙漠王庭并不全都是沙漠,事实上有不少绿地。除此以外,还有连起来的绿洲。圣城建立在绿洲之地,水源尤其充沛,气候也十分舒适。沙尘暴之类的天气,只会出现在圣城以外的沙漠区域。” 在说到沙漠王庭时,深肤色的少年就有点滔滔不绝了起来。 一个认真说,一个认真听,看上去相当和谐。 北辰挪到云谏身边,拿胳膊肘捅了捅对方,凑近低声道:“你不觉得他们这样还挺可爱,挺有趣的吗?” 云谏眼神淡淡的扫了他一下,又看了看那边的两小只,伊索也颇有兴趣的加入其中。 他颔首,“嗯,是挺有趣的。你不加入其中吗?” 在他看来北辰也没有成熟到哪里去。 不过是披着成年人皮的大孩子罢了。 北辰:“我感觉你在心里诽谤诋毁我。” 云谏:“你感觉错了。” 北辰:“绝对没有!” 第133章 133. 星海线-59 正如云谏所想的那样, 沙漠王庭确实能帮上忙。 或者更准确的说法,这是交易。 猫首的女祭司身着白色衣裙,她领着云谏行走在长廊中。 没一会儿, 就走到了一扇有着雕刻的巨大石门前。 石门缓缓打开,一丝光从门缝中照了出来, 而后那光越来越耀眼。 最终石门完全打开, 门后的景象展现在他们的眼前。 娜芙蒂雅率先一步走了进去,她站在台阶下, 一手放在胸前,弯下了腰,“阿图姆, 我带他来了。” 坐在王座上的男人开口道:“感谢你,娜芙蒂雅。” 娜芙蒂雅摇头,“不, 这是我应该做的。”她站到了下方。 云谏并没有朝上方看,他只是学着娜芙蒂雅, 一手放在胸前, 弯腰行礼。 “无须多礼。难为您再来一次了,应该没有打扰到你吧?”阿图姆的声音有些低沉,略带磁性,威严中有带着几分温和, 是完全符合人们印象中的贤明伟大的统治者的声线。 云谏直起腰, 放下手,“当然没有。能够得到您的单独召见, 也是我的荣幸,法老。” 银白色的眸子里满是平静与清醒,“那么您引导我来到王庭, 是想要做什么呢?” 猫首的女祭司眼里闪过赞叹,她出声道:“请让我来为您解答吧。” …… 换上了沙漠王庭特色服饰的造翼者有点不自在地扇了扇翅膀,原因无他,沙漠王庭的服饰实在是过于清凉了。 胸膛与后背露出一大片,身上还有黄金与宝石打造的饰品,在阳光下会闪耀起美丽的色彩。 下半身的裤装比较宽松,两侧甚至开了缝,只拿金色的小饰品固定了一下,不至于让裤摆散开。 北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走出门就看到了已经换回了沙漠王庭服饰的沙玛阿特在墙边等待。 “你出来了。”沙玛阿特看到北辰打了个招呼,暗金色的双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北辰此时的打扮,头上的大耳朵忍不住抖了抖,“嗯,看上去还挺合适的。” 闻言,北辰的嘴角抽了抽,没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小明视呢?” 沙玛阿特眨了眨眼睛,“嗯,应该在梳妆吧。你们毕竟是沙漠王庭的客人,理应受到高规格的对待。” 北辰左右看了看,“云谏呢?” 沙玛阿特顿了一下,才回答道:“说是去参观陵墓了,娜芙蒂雅女士似乎和他很聊得来,所以由娜芙蒂雅女士陪着。而我,则陪着你们。” 北辰咂了咂嘴,“这就是人与人的差别吗?” 沙玛阿特仔细想了想,诚实地说道:“我觉得大概和你想得不一样。他们似乎等下还要去炼金工房、藏书馆,似乎是有些学术问题需要讨论。” 听到这个,北辰瞬间就觉得幸好是沙玛阿特陪着他们。 两个人又等了好一会儿,由侍女帮忙梳妆好的明视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看到女孩现在的样子,北辰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冲明视伸了个大拇指,“很好看,很适合你哦,小明视。” 浅金色的卷发已经长得有些长了,被编了起来,用宝石打造的花型饰品装饰着,盘在脑后,只留下一缕垂在颈边。额头上的黄金饰品点缀得恰到好处,连带着下方的水红色眼睛也像宝石一般。 大概是考虑到了女孩的年纪,白色的长裙上只有彩色的腰带作为装饰。 “谢谢。”明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后左右看了看。 不等她询问,北辰就开口道:“云谏和那位女祭司走了,和咱们今天的行程不太一样。”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呢。”明视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伊索呢?”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沙玛阿特开口道:“伊索它对王庭的饮食感兴趣,所以去参观厨房了。”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用餐的大厅。 石桌上早已放好了餐食。 进入机器人身体里的伊索也在旁边,看到他们,伊索挥了挥自己的机械臂,“上午好啊。” 北辰与明视走到桌子前,被颇有异域风情和特色的餐食震了一下。 北辰抬手指着放在桌子上的不算太小的杯子里的液体,“话说,那个是酒吗?” 金黄的颜色,还有浓密的气泡,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碳酸饮料,而是啤酒才对! 沙玛阿特看着北辰指的东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是啊,是啤酒。沙漠王庭的酒和外面世界的酒也不一样呢。早餐主要是以面包和啤酒为主。” 黑皮的少年拉开椅子,“千万不要客气哦。” 任谁都能看得到他脸上期待的表情。 北辰和明视坐了下来。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小明视还是未成年,她能喝酒吗?” 北辰端起杯子,杯子中的啤酒确实与他所熟悉的啤酒不太一样,沙漠王庭这边的啤酒要更浓稠一些。 沙玛阿特点头,“当然可以了。沙漠王庭的人很小的时候就能喝啤酒了。” 在啤酒入口的一瞬间,北辰就再次察觉到了沙漠王庭的啤酒与外面啤酒的不同。 因为,沙漠王庭的啤酒居然是甜的! 和北辰印象中的啤酒完全不同,出乎意料地好喝。 就连明视也能接受这个味道。 发现了他们诧异,沙玛阿特微微露出了骄傲又得意的表情,“怎么样,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吧?在外面可喝不到这样的啤酒呢。” 沙漠王庭的饮食确实很有特色,这种特色主要来源于作为调味料的香辛料。 享用完了简单却味道相当不错的早餐后,沙玛阿特带着北辰、明视和伊索朝外面走去。 “如果说沙漠王庭有什么特色的话,陵墓是其一,那么集市就是其二了。除此之外,还有神庙、工坊还有剧场也很值得去一趟。穿过圣城的尼奥斯河的河边风景也很不错,尤其是芦苇地。” 沙玛阿特带着众人穿过一道道拱门,偶尔会看到兽首的机关守卫,它们胸前的宝石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他们走出了宏伟庄严的宫殿,来到了大道上。 北辰看着过往的行人,摸着下巴,“说起来,我最开始就注意到了,沙漠王庭中似乎有很多兽首的人啊。” 甚至包括那些守卫,也是兽首人身。 沙漠王庭的种族确实与外界的不太一样,沙玛阿特最明显的兽化特征是他头上那对黑色的胡狼耳朵,和仙舟的狐人十分相似。 可沙漠王庭有许多都是身体是人,唯独头部是动物的头颅,比如他们昨天见到的那位女祭司娜芙蒂雅,就是黑色的猫首。 只有头部是动物,但身体其他部位不是,和步离人那种全身都是动物状态,以及造翼者、狐人这种部分地方具有动物特征的类型不同。 实在是过于特别了。 沙玛阿特眨了下眼睛,“在沙漠王庭,兽首是地位与力量的象征。因为更加接近我们信仰的神明,所以大家都以兽首为荣。”他抬手挠了挠头,“你们也知道,我其实是混血,所以更多时候我都是以人脸的样子出现的,在返祖以外的情况下,我没办法将自己的头部变成兽首状态。” 说到这里,沙玛阿特叹了口气,“虽然我有找祭司问过,有没有能把我的头部变成兽首的法术,但娜芙蒂雅女士说,那法术对我来说太难了,而且即便施展成功,也没办法维持太久。” “原来如此。”北辰了然地点了点头。 明视歪着头问道:“那你的混血是混了人类的血脉吗?” 暗金色的眼睛微微转动,“不知道哦。”黑发的少年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膀。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其他人的意料。 沙玛阿特也不介意交代自己的身世,“我是被神庙养大的,祭司也就是娜芙蒂雅女士是我的监护人。祭司说,是阿图姆在某一天把婴儿状态得我交给了她,然后她将我放到了陵墓中,直到我睁开眼睛,真正地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森*晚*整*理。我跟着祭司在神庙一直长到八岁,才进入王庭中枢。” “集市的话往这边走,你们也可以尝试一下铭刻宝石哦。虽然是简易版本的。” 沙玛阿特分辨了一下方向,带着他们朝左边走去。 “我虽然有王族血脉,但因为是在神庙长大的关系,所以我属于神庙呢,继承权什么的基本上与我无关。” 沙玛阿特带着他们来到了一个摆满了宝石原石的摊子上,“选择不同的宝石,然后通过那个机器进行铭刻。” “你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宝石进行铭刻,铭刻是沙漠王庭的一种古老工艺,那种具有特殊能力的只有很少人会,但是像这种。” 沙玛阿特停止说有关自己的事情,转而讲解起了自己面前的宝石铭刻来。 “沙漠王庭的人很喜欢宝石,亲手选择原石,然后选择不同的铭刻工艺,将一块原石打造成自己喜欢的,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毕竟有特殊能力的宝石铭刻不了,但这种普通的就没关系了。” 听到沙玛阿特的话,两人一机器人点了点头,走到摊子面前认真地挑选了起来。 沙玛阿特则站在旁边和摊主交流了起来,他今天的作用不仅仅是导游和陪玩,还是非常重要的钱袋子。 等到三人选好了原石,沙玛阿特便给摊主付了钱。 在铭刻宝石的过程中,根据选择的不同,会发生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见到有三个外乡人准备铭刻宝石,便有不少好奇的本地人凑了过来。 在外界购买一块成色不错的天然宝石是一件需要运气的事情,但是在沙漠王庭,他们却可以通过铭刻这种技术让宝石原石变得不同。 能加工出什么样的宝石,端看铭刻宝石人的选择与想法。 见到有人凑了过来,沙玛阿特也不驱赶,反而抖了抖头上的耳朵,也开始看起戏来。 第134章 134. 星海线-60 “真是壮观。” 雪发的青年站定在满是书的墙壁前, 眼中充满欣赏,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书脊,但最后还是没从上面取下一本书来看。 他侧头看向身边带领他的猫首女祭司, “虽然我很想翻翻这些书,不过现在应该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娜芙蒂雅微微收紧下颌, 露出了歉意的神情, 尽管从那张猫脸上要找出歉意实在有点困难,但她的肢体语音, 声音还有散发出的情绪的气息,都在表达她的歉意。 “的确如此。” 猫首的女祭司走到另一边的书墙前,眼睛看着面前的书墙, 轻声道:“沙漠王庭的建立本来只是为了守护死亡。” “数千年前,食腐者们跟随着启示来到了这里,因为这里的环境非常适合食腐者们生活。他们再次定居, 从没忘记过自己的职责与身份。” “死亡如影随形,但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终结, 而是一个新的生命的冒险的开始。就像太阳永远会升起, 花朵也会凋亡,生命总是如此。为了记录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生命,也为了更好地守护死亡,食腐者们建立了王庭。” “食腐者们利用自身特殊的力量与那属于神的文字, 将这颗星球逐渐改造成了如今的这个样子。他们不只在守护个人的死亡, 也在守护星球的死亡。当星球再度焕发生机,食腐者们也当继续启程, 追寻启示,寻找下一个死地。就如他们本身,由死向生。” “可并不是每个星球都能接受食腐者的力量, 与死亡为伴,甚至等同于死亡,不被接受也是理所当然。可脚下的这片大地却不同,祂毫无保留地接受了我们,让我们建立起了文明,我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归处,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能够死在这片大地上,哪怕在其他人眼里,这里再偏僻、再荒芜,也是我们所爱与眷恋的地方。” 娜芙蒂雅的声音顿了顿,“命运总是公平的,圣生之神的到来,让这颗星球用了远超我们计算的时间就再度焕发生机,而食腐者们、我们也成为了受益者。我们与这颗星球产生了相当深的联系,至少我们无法轻易地离开这颗星球。” “不过,在那几万年的流浪寻找中,我们早已见惯了外面的世界。一个完全接纳我们的星球更重要。越是位高者,就越是难以离开,每位食腐者都作为支柱而存在,那些民众的情况倒是好很多。我们也不算完全与外界断联,只是大家对外面的世界都不算感兴趣。” 说到这里,猫首的女祭司有些无奈却又有些欣慰地摇了摇头,“但食腐者们觉得这样不行,毕竟那么多年过去,太过一成不变的生活总是需要些调剂。生者就要有生者的样子,天天在家里躺平是死者应该做的事。不过,大家出门的欲望也确实不太强烈。” 听到娜芙蒂雅说到这里,云谏顿了顿,慢吞吞说道:“这就是你们故意放出错误的消息,钓鱼的原因?” 女祭司眨了眨眼睛,看上去颇为无辜,“啊呀,如果是友善的人到来,我们还是很欢迎的,比如您和您的同伴。” 云谏没做出评价,娜芙蒂雅倒也不在意,只是继续说道:“属于我们的流浪已经结束,我们终归拥有了一个完全接纳我们的地方,不必再流浪,但年轻一代还需要历练。所以,我们向至高存在询问了未来。” 猫首的女祭司微笑了起来,那确实是一个温和的微笑。 “我们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年轻一代出去历练,一个能让民众活得更自由,不需要受到束缚的机会。我等乃是沙漠王庭的建立者、守护者,那么就由我等来背负与星球的誓约就好。我等在进入神庙、进入王庭都曾对至高之存在发誓。” “为了伟大的生,为了伟大的死——” 人民只需要幸福地、自由地活着,而后回归永恒安宁地死亡。 他们会守护一切。 云谏能够看到,灿烂的火焰在她的眼中燃烧,那是他熟悉的东西。燃烧在父母的眼中,燃烧在云骑军的眼中,燃烧在明视、北辰的眼中,燃烧在这个世界上所有坚定的人眼中。 青年叹了口气,“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啊。” 银白色的眼眸看着面前这位女祭司,“倒是也不算意外。算了,这种展开,我也不讨厌。” “周边的星球,或者说这整个星系应当在你们的管辖范围之内吧?” 云谏有点突兀地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娜芙蒂雅点了点头,“是的,我们所在的这片星系虽然很大,却很荒芜,星球之间的距离也不是很近,但确实在我们的统治范围里。” 云谏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么可以在一切结束之后,将其中一颗星球借我用用吗?或者,我也可以购买?最好离你们远点,周围比较空旷,我需要在那上面做一些有点危险的实验。” 娜芙蒂雅眨了下眼睛,“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送给您也不碍事。”猫首的女祭司脸颊上的白色胡须动了动,“毕竟您是沙漠王庭的客人,更是使者,别说一颗星球了,甚至单独划分一片区域给您也没问题。更何况,以那些地方的情况来说,放在那里也只是单纯地放着,没有资源也没有生命,是荒芜的星球。” 娜芙蒂雅顿了一下,“不过,您说的危险的实验大概有多危险?” 云谏仔细思考了一下,谨慎地选择了自己的说法,“生物实验。但是可能会涉及到虫群,不过,我会提前布置好大阵,不会出现虫群泛滥的情况。这毕竟是一件大事,你还是回去和其他人好好讨论一下比较好。” 闻言,娜芙蒂雅确实面露犹疑,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么请您静候王庭的答案。” 云谏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他朝娜芙蒂雅摆了摆手,“好了,我这里一个人也可以,我对这里的书还挺有兴趣。你去忙就好。” 猫首的女祭司也没推诿,而是直接点了点头,“那么我就先失陪了,外面有守卫,如果您需要,可以吩咐他们。” 鹤发青年的注意力此时已经不在她的身上了,那双银白色的眼睛落到了那无数本书上。 娜芙蒂雅匆忙地离开了。 图书馆中只剩下了云谏一个人。 云谏将一本药理方面的书取了下来,慢吞吞翻了开来。 他想起在到达沙漠王庭之前,他所到访的第二个与父母有关的星球。 在那里他只得到了关于一支舞的记忆。 但那并不是一支普通的舞,而是一支巫舞。 带着傩面的大巫身着彩色的衣服,配乐的法器也只是手中的那一串银铃。 红色的绸带在空中飞舞,宽大的衣袖在翻飞。 那是一支跳给天地与神灵的舞。 这颗星球承认了沙漠王庭,云谏若想与星球沟通,只能通过巫舞请神这种方式加强联系。 难怪只有一支舞,也难怪那颗星球就在前往沙漠王庭的路线上。 云谏垂下眼眸,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总归是个还不错的交易,甚至可以说他赚到了。 银白色的眼睛看上去竟然有些深邃。 有了实验场,他就可以放手去做了。 只不过。 云谏摩挲着书的封面。 伊索他们怎么办呢? 青年的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个有关建立势力的念头。 他在罗浮针对药王秘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借力打力,药王秘传并非他所创建的组织,只不过是一个目标鲜明,方便他出手的解决的棋子。 他本人更是对领导什么毫无兴趣。 “人间道么……” 云谏低声呢喃着,“或许也不错。” 确定下来之后要做什么,云谏将自己的注意力再次放到了手中的书本上。 就这样,时间一直到了中午。 门被敲响。 是门口的守卫进来提醒他,已经到该用午餐的时间了。 身边已经摆了好几本书的云谏从书里抬起头来,微微眯起眼睛,看向窗外的光。 “已经这个时候了。” 他收拾好身边的书,站了起来。 一边将书放回原位,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到,或许让明视和北辰过来一起看书也不错。 北辰不清楚,明视大概是要同他一起在这边待上几年的。 有关实验方面,他需得小心再小心,起码要等到大阵构成,实验室建好,他才能离开。 以沙漠王庭的技术,建立的实验室也不会太差。 至于另外需要的,倒是可以另行购置。 走出图书馆,云谏看到了站在台阶下方,躲在建筑阴影下的三个人还有一个机器人。 借用沙漠王庭的技术,伊索的机器人身体并没有失灵,反而具有了与沙漠王庭制造的机关守卫们差不多的性质。 第一时间发现他出来的人就是伊索,而后是沙玛阿特和北辰。 “这里这里。” 北辰他们朝云谏打着招呼,等到云谏走过来,北辰才忍不住开口道:“我说,你未免也太可怕了。听说你在图书馆待了差不多一个上午?就在里面看书?沙漠王庭还挺有趣的,不如放下书和你的那些实验,出门逛一逛,就当休息了。你在来的那段时间里,都窝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吧?” 云谏看了北辰一眼,淡淡回答道:“看来你们玩的还不错。” 伊索举起手,“沙玛阿特带我们去铭刻宝石了,看。” 只见它手中有一块紫色的宝石,非常的美丽,宝石中有着特别的回路,看上去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却没什么人工雕琢的痕迹,仿佛天然形成的。 云谏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宝石,他注视着宝石中盛开的花,“很漂亮。”他看向另外三人,“你们来找我,应该是要吃午饭了吧。” 说到这个,沙玛阿特点了点头,“对,不过我们不回去吃,带你们去别的店铺吃。” 北辰伸了个懒腰,“那快走吧,实在是太热了。” 在北辰的催促下,沙玛阿特领着他们离开了。 第135章 135. 星海线-61 高大的建筑里, 有许多穿着清凉的白色衣袍的人穿梭在其中,他们的手中都抱着一本本书或者是一摞摞纸,看上去相当繁忙。 雪发的青年坐在桌子边, 屋子中有着淡淡的草木的气息。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许多沙漠王庭特有的植物。 门忽然被推开,浅金色卷发的女孩抱着一筐草药走了进来, “云先生, 是医馆那边送来的草药。” 云谏放下手中的植物,转头看向了明视。 “今天感觉如何?” 明视把筐子放到桌边, 动作轻柔地将其中的草药捡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医馆今天的人也不是很多,不过医馆的医师们给我讲了一些独特的病症, 还交给了我如何制作药膏。” 说到这里,明视水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医馆的医师们很擅长治疗诅咒, 不过诅咒也是可以被治愈的吗?和我想的似乎不太一样呢,我还以为会更, 嗯……更神秘一点?” 明视歪了歪头, 勉强找了个还算合适的形容词。 云谏慢吞吞将面前药草再次拿了起来,将手中的药草处理成可用的状态。 “如果只是拿世俗的目光看,诅咒确实听上去更像是什么未知力量。无法理解,与科学毫无关系。” 他淡淡地说道。 “但是, 很多时候神秘与科学的界限并不是那么鲜明。” 将手中处理好的草药放到一旁, 云谏又拿起了一枝。 “从仙舟逃走,偷渡到其他星球上的仙舟人, 在当地人眼里,就等同于仙人,但实际上仙舟人自己再清楚不过, 他只是个普通的长生种。” “对于很多偏僻、孤立的星球来说,乘坐着星槎从天而降的人,与天外来客、神明无异。远超原住民认知的科技手段又与魔法、仙术有什么区别呢?” 将筛选出来的药草中的一部分放入药碾中,云谏研磨着。 “我让你与沙玛阿特反复书写的咒文本质上只是一种力量,力量本身并无属性,但根据使用的手段、方法,想要的效果等,施术者会让力量呈现正面或者负面的影响。正面的便是祝福,负面的就是诅咒。” 云谏顿了一下,往药碾中加了点油,才继续自己的动作,“当然,也有中性或者无性的力量表现。沙漠王庭的医师能够治疗诅咒也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与神殿的祭司不同,祭司解决诅咒大多数是解除或者驱散,医师们更擅长治愈。” 云谏拿起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又拿起一串有着朱红色小果子的藤蔓。 “力量本身是没有性质的,但在生物身上或者其他存在表现上却是带有性质的。比方说,这个。” 云谏抬了抬左手开着小花的植物,“这是名为阿姆木的植物,在沙漠王庭中它被用作解毒,在制作药膏或者开药方时,如果加入了它,那药膏或者药方就会带上解毒的特性。而这个。” 他又示意了一下右手的藤蔓,“它名为穆河杜杜,它的果子具有轻微毒性,藤蔓的汁液也具有毒性,会使人出现成瘾症状,但是沙漠王庭的医师们会使用它作为麻醉。” “当人们误食穆河杜杜的果实,或者是不小心摄入过量,医师们便会让中毒者服用阿姆木,以此达成解毒的效果。” “从力量属性来说,因为他们都是植物,具有温和的木属性生命力,所以它们本质是相同的,属五行之木。但从表现上来看,阿姆木有解毒之效,穆河杜杜具有毒性,它们是相冲的。而根据医师的用途,摄入过量穆河杜杜便是中毒,但适量的穆河杜杜却可充当麻醉。” 云谏放下手里的两种植物,“沙漠王庭的医师们在处理诅咒上,便会寻找能够克制诅咒,也就是会表现出这类力量的药草,再辅以具有相似性质的咒文,从而达成治愈效果。” 明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过这么说的话,医馆的医师们也掌握着咒文?” 本来她听沙玛阿特说,只有极少部分的人才能使用咒文,还以为咒文在沙漠王庭也很少见,但这些天她在医馆学习、实习却意外地发现,有关咒文的使用与沙玛阿特说的并不完全一样。 云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医馆掌握的咒文应当是改良过的,完整的咒文使用条件颇多,但通过改良后的咒文虽然失去了部分力量,却能让更多的人掌握,这是平衡。另外,医馆掌握的咒文应当只是特别的几个,诸如治愈类的,而非全部。神殿与王庭掌握的应当才是全部的咒文。” 明视点头,“确实,医馆只负责治疗之类的方面,用不上那么多咒文,只需要掌握他们需要的就好。” 云谏颔首,“不错。” 明视清点着分类好的草药数量,再将数字记录下后,她便也开始像云谏之前那样,着手处理起草药来。 将药碾中药膏转移到小罐里,云谏便起身,走到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翻开了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来到沙漠王庭之后,他并没有再继续自己的实验,而是一直在借阅图书馆内的书籍。 不得不说,沙漠王庭确实有很多特殊的知识,在外界人眼中是胡言乱语,但在沙漠王庭却是常识,这种情况甚至不在少数。 而明视,她将所有分类好的药草处理好后,将这些药草分门别类地放好,而后,她也拿出了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翻看了起来。 在读书一事上,云谏并没有强求明视,要求她必须看多少本书,看多少,看什么类型,看多长时间,那都是明视自己的事情。 他早就知道,如果一个人不想行动,那别人无论如何要求,那个人都不会行动。 明视并没有辜负自己,她同云谏一样,选择在这段时间里充实自己,与云谏什么类型的书都有涉及不同,明视的借书范围一直在医学、药草学方面。她是个相当聪明的孩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去医馆学习和帮忙这件事,还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伊索和北辰甚至还感叹了起来,说明视长大了。 云谏只觉得这两个把自己代入监护人位置的家伙无聊,因此他把北辰赶去联系巡海游侠,他与巡海游侠的交易可还没有结束。至于伊索,他将分析电子奇美拉的生命形式交给它了。 总归是给它找了件事情做。 有这些功夫感叹有的没的,不如帮他干点正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内的钟表响了起来。 云谏放下书,抬起头来,“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啊,看来是遇到麻烦事了。”他起身,没有惊扰还在看书的明视走了出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不算太小的阳台,下方的景色一览无余,自带偏僻安静的属性,很适合说一些不能正当光明进行的对话。 云谏手腕微微一转,身上有着墨迹的纸人出现在的手中。 只听他低低念了几句,而后纸人身上散发着微微的光,紧接着,纸人变得灵动了起来,云谏慢慢闭上了眼睛。 …… 远在数个星球之外。 纸人拥有了视界。 看上去易碎的纸人飞出了所在的地方,云谏的声音从纸人身体里传出。 “看上去情况不太好啊,这颗星球在哀嚎呢。” 阴沉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的样子,天空中有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空洞。 “你怎么跑出来了?!” 深紫色短发的巡海游侠一反在他们面前表现得那般开朗随性,目光锐利,脸颊上还有着伤口凝固的血痂。耳羽张开,身上散发着血腥气与硝烟的气息。 “我们约定好的联络时间已过,很容易就能猜出来你这边出事了。比起这个,不如说说你是怎么参与到这种争夺星球资源的战争中的。” 纸人中的灵魂望向了天边,无数架飞行器聚集在一起,像是蜂群。 北辰揉搓了一下头发,“啧,你怎么知道这是资源争夺战的?算了,这不重要,你神神秘秘的时间也不少了。” 金绿色的瞳孔望着外面,炮火轰鸣,枪声不断。 他嗅到了不公的气息,作为巡海游侠,不能对面前的这一切视而不见。 巡海游侠的血液在躁动。 “正在交火的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而这颗星球的土著却毫无反抗之力。这颗星球名义上的所有者已经死亡,暗杀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豺狼们蠢蠢欲动,每个人都想分一杯羹,后面的形势会变得越来越复杂。” 北辰擦着手里的枪,“这里会变成一个旋涡,将越来越多的人卷入其中。” 纸人漂浮在紫发青年的身边,冰冷无情,没有任何波动的声音从纸人身体中传来。 “他们没有机会了。” 像是神明在宣告着不可否认的事实。 “这颗星球在哀嚎,祂撑不了太久的。” 北辰猛地转过头,“你……” 他的声音忽然收住。 一只银白的眼睛出现在纸人头部的位置,那只眼睛并不是横着开的,而是竖着开的。 “他们在争夺的不过是一片焦土,一片余烬。很快,这里什么都不会剩下。” 那声音还在继续。 “这是一场献祭,所有人都是祭品。听啊,这片大地上的生灵,都在呼唤祂的名字。祂的阴影已经降下,无声无息,无人发现。” “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北辰皱起眉,“为什么这么说?等等,你说的难道是?!” 云谏面无表情地望着那天空的无数空洞。 “虚无的阴翳已经落下,一切都笼罩在其下。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归虚无。” 没有生,也没有死。 因为虚无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些人所争夺的一切,包括他们自己,都会成为虚无的一部分。 墨迹书写的咒文化作越来越多的银色眼睛,纸人身上的眼睛一个个睁开,最开始的那只呈现出微妙的银紫色。 “祂来了。” 第136章 136. 星海线-62 “尼克斯。” 纸人吐出那位星神的名字。 在他们的注视下, 有一片区域的飞船消失了。 无声无息,好似一滴水融入了海水之中。 “这里注定会回归虚无,所以你确定自己还要留在这里吗?” 满是银色眼睛的纸人看上去颇为诡异恐怖, 此刻那数只眼睛齐齐看向了深紫色短发的巡海游侠。 那只银紫色的眼睛中的紫色已经愈发浓郁了起来。 北辰皱起眉头,“虚无星神IX……” 他是巡海游侠不错, 可现在的情况涉及一位星神, 甚至还是虚无星神,他确实应当早些离开。 只是就这么离去, 他总觉得不甘心, “尼克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祂不是不理会任何人吗?” 纸人飞到青年面前, 银色的眼睛看着北辰,银紫色的眼睛中空无一物,只是在看着, 让人毛骨悚然。 “祂确实不理会任何人,可你无法阻止人向祂靠近。” 云谏的声音始终冰冷充满理智, “这已经不是巡海游侠能够解决的事情了, 甚至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够解决的事情。这颗星球正带着祂的生灵,向虚无奔去。” 北辰抹了一把脸,他知道轻重缓急,也知道很多时候, 人不能被自己的感情所支配。 他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低声道:“走了。” 纸人却并没有随着造翼者的声音动弹,单薄的好似随时会被吹走的小纸人发出声音:“你可以走。” 北辰皱眉看着它, 透过纸人的外表看向它背后的青年。 “你不走?” 不知何时,外面的炮火声停止了。 那只银紫色的眼睛终于完全染上了浓郁的紫,云谏回答道:“我不能走。” 纸人转了个身, 朝天空的空洞飞去。 “赶紧离开吧,否则就真的要来不及了。” …… 北辰满肚子疑问地回到了飞船上,说起来也是他倒霉。 这颗只有编号的星球被称作喀029,属于中立的半私人星球,之所以说是半私人,是因为这颗星球有所有者,所有者本人属于中立派,因为即便这颗星球发现了丰富的作用特别的矿石资源,也依然保持着和平。 谁能想到,他就是那么的不走运,正好碰到了所有者死亡,战争爆发呢。 不过,说是中立,也不过是几个窥伺的势力拿彼此没办法,才勉强默认了喀029的中立罢了。 “云谏到底想做什么?” 北辰注视着有些毛骨悚然的一幕,飞出星球外不远的飞船被巨大的吸引力缓缓拖了回去。这片区域之中,一切声音都被抹除了,这是极为震撼的“大静默”。 一切都消融在了静默之中,包括死亡。 从今天、这一刻开始,再也不会有喀029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北辰的手机响了起来。 北辰连忙接通了手机的通讯。 “云谏!” 并不是容易被惊吓的类型的青年声音都高了不少。 “你没事吧?” 那边传来了云谏淡淡的声音,“我无事。不过纸人报废了,接下来就靠手机联络吧。” 说完,云谏的声音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一个系统时内,你面前的这片区域会彻底消失,所以,现在,你应该有多远跑多远。” 北辰微微皱眉,“整片区域都会消失?不是一个星球?” 云谏:“嗯。属于虚无的力量在蔓延,人之力是无法控制住的,所以越早离开越好。” 深紫色短发的巡海游侠走进驾驶室,手动调整了飞船的航行路线,“发生这么大的事,公司应该会注意到。” 喀029也有与公司进行交易,交易忽然中断,公司那边绝对会派人过来看看情况。 云谏的声音淡淡地传来,“那我就只能祝他们好运了。” 飞船航行了起来,北辰停了一下,终于还是把自己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你去做了什么?我看到逃出来的飞船又被拖了回去,为什么我没有被拖回去?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手机那边的声音消失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传来了声音,“你确定想要知道?至于我对你做了什么,只是感觉到了你这次出行不会太顺利,所以做了点准备。” 听到云谏那么说,北辰瞬间就不好奇了,他改口道:“那算了。我也不是那么好奇。”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云谏留下一句话,“好了,你就先安心跑路吧。” 通讯被挂断了。 北辰将手机放了回去,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前方,忍不住嘀咕了起来,“总觉得被糊弄了。” 另一边。 云谏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纸人。 如果北辰在这里,他应该会十分惊讶。因为在云谏口中报废的纸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他的手中,纸人身上的银白的眼睛已经闭合,重新变回了纹路,只有最开始的那只紫色的眼睛还保留着。除此之外,纸人身上还多了许多其他的纹路。 “这可没法给他用啊。” 云谏捏着纸人,他还不想与巡海游侠的交易破裂,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将纸人小心地收了起来。 沾染了虚无星神IX的气息与力量,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纸人已经变得和奇物差不多了。 至于作用,大概会让携带纸人的人遇到更多与虚无有关的事情,让人越来越靠近虚无。 毫无疑问,这只纸人能被分类在负面奇物中,甚至算是有点危险的类型。但是对于云谏来说,这只纸人并不危险。 他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顾虑到了北辰。 虽然北辰是造翼者,是巡海游侠,在精神上足够坚定,但虚无的浸染本身就是毫无道理的,并不会因为种族又或者是身份的不同就有截然不同的表现。 虚无之中,众生平等。 云谏抬头看着天空,此时已临近傍晚,美丽灿烂的云霞铺满了天空,远处潺潺的河流穿过这座城池,流向远方。 与沙漠王庭约定好的交易的时间就在五天之后。 云谏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转身回到了室内。 …… 五天后的一大早,沙玛阿特就被娜芙蒂雅安排了一堆事情。 跑腿的沙玛阿特注意到,神庙比往日更热闹一些,进出来往的神官、祭司们都身着极为正式的服装,都是只有在进行每年一次的大祭时才会穿着的服饰。准备的祭祀之物更是极其丰富,从牛奶、啤酒、香料、黄金宝石等,摆了满满一桌。 可沙玛阿特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今天不是任何神的生日,也不是什么节日,更不是传统的大祭的时间,准备森*晚*整*理如此隆重,可神庙却没有任何想要公开的意思。 沙玛阿特有点疑惑地歪了下头,但他却并没有将自己的疑惑问出来,而是保持沉默地做好了娜芙蒂雅交给他的事情。 知道他完成了准备,返回了神庙。 与他擦肩而过的身影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黑肤的少年猛地转身,暗金色的眼睛瞪大,写满了惊讶。 那个身影穿着与沙漠王庭的服饰风格完全不同的衣物,却依然能够看出来,那人的衣物也极为正式且特殊。 就好像身着祭司服的娜芙蒂雅一样。 沙漠王庭喜爱黄金与宝石,日常的配饰大多都是由黄金打造而成的。 但那个人身上的饰品却是银制的。 有点接近仙舟的风格。 沙玛阿特认出了那个人是谁,他轻声喊道:“云谏?” 与他擦肩而过的身影转过头来,端丽的脸上用红、青蓝和珍珠白绘制着图案,往日那支总是绾在发间的蝴蝶流苏簪子被取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系在发丝上的细长红色绸带,还有与颜色各异的珠子串成的银饰。 尤其是额饰,除了中间以银饰为托,再以彩色珠子制成的主要部分,左右的红绸也串上了颜色与脸上图案相似的珠子和银制小环,以流苏结尾从脸颊两侧垂下。 给人难以忽视的神性与漠然。 雪色的发丝也不如往日那般编成辫子垂下,而是固定成了一个发型,唯有发尾的部分是黑色的。 “你?” 沙玛阿特歪着头,不等他说完话,云谏便开口打断了他,“娜芙蒂雅女士还在里面等你,赶快去吧。” 说完,青年转回头,抬起了手,以黑色为主的服饰上同样有着银饰,绑着红绸,还有橘红、青蓝的带子。 但最引人瞩目的是他手中的那个面具。 颜色同样丰富,但不等沙玛阿特看清,云谏便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少年在原地眨了眨眼睛,最终选择回到神庙里,静待祭祀开始。 而云谏,他赤脚行走在沙漠中,但却没在沙子上留下任何的脚印。 他遵照着娜芙蒂雅说的路线,一路来到了一片绿洲之地。 这里是生命最开始的地方,是食腐者们初来乍到时落脚的地方,也是距离这颗星球最近的地方。 按理来说,在巫觋进行巫舞时,应当有法器配乐,不过云谏省略了过多的乐器,托沙漠王庭的人制作了银铃,替代了众多的乐器。 云谏站在水边,望向了天空。 根据娜芙蒂雅所说,每次大祭,天空都会出现微妙的不同。虽然在普通民众的眼中天空与往日相同,但在祭司们的眼中却是不然。 云谏正在等待那个时机。 第137章 137. 星海线-63 巫, 祝也。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注一) 与现在人们对舞蹈的印象不同,巫舞更加古老原始, 既带着古老的神性,也带着难以言说的诡异。因为这本就不是跳给人看的舞。 在天空变化的那一刻, 青年动了。 他行走在水面上, 散落的衣摆与宽大的袖摆像是金鱼在水中散开的尾巴,却半点不沾水渍。 银铃被摇响了。 在铃铛响动的那一瞬间,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么突兀,那么明显,可带着傩面的青年却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好似完全没有注意这诡异的景象。 绝非正常人能发出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无论是语言还是音调,都是无比陌生、古老, 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飞舞的红绸像是流动的火焰,艳丽的令人恍惚。 银铃的响声越来越有节奏, 也越来越密集。 可青年脚下的水面却始终平静无比, 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如果有有心之人站在水边观看,便会惊愕地发现,不知何时,舞蹈的人下方, 水中早已没有了他的倒影。 银白色的眼睛放空着, 就连大脑也是放空的。 这种状态对云谏来说是极其罕见的。 可这才是他最好的状态。 他能感觉到,属于这颗星球的那个存在确实降临了。 容器乃是器物, 是为了承载物品的贮存器。 巫是神灵的容器。 他们通过舞蹈沟通天地,请求神灵降临到他们的身体之中,在那一刻, 他们褪去了自我的属性,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这种说法在现在的很多人听来,更像是某种臆想症或者胡言乱语。 因为星神从来不会降临到哪个人的身体里,即便是与星神关系最密切的令使,也从来不存在星神容器的说法。 但是,如果呢? 如果有人从最开始的诞生便是为了承载某个远超人们认知的存在,那个存在赋予了那个人承载容纳任何人类不可能认知之物的特质呢?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存在缓缓降临到青年的身体中,舞蹈的身影在一瞬间停止。看上去就像是突然断线、无人操控的人偶。 可云谏知道,他不过是把操控人偶的那个位置让给了本就应该待在那里的存在。 耳边的声音是扭曲的,眼前的一切也是扭曲的。 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无数明明灭灭的画面在他的眼前闪动,可他却看不清任何一幅。 星球意识是与灵相似的存在,比起星神,祂们更加原始,更像是无数意识的聚集体。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用一种不太恰当的比喻,就是被水慢慢淹没。 溺水其实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因为死亡的过程是缓慢的,在残酷的刑罚中也有水刑的存在,将生灵呼吸的权利剥夺,无论是身还是心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然而青年面具下那张端丽精致的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冰冷美丽的瓷器。 耳朵中的嗡鸣更像是自身体内部或者大脑发出的。 不同的神灵有不同的性格,星球意识也是如此。 沙漠王庭的这位已经算是相当温柔的类型了。 因此在表现上,像是水。 尽管沙漠王庭所在的这颗星球有大片的沙漠,但这并不意味着星球意识也如同沙漠一般。 呢喃、低语和嗡鸣交织在一起,眼前的一切也都是那么地不真实。 云谏保护着自己的灵魂,自然地用意识回以星球的语言。 他将沙漠王庭的话转告给了星球,至于最后的结果如何,他并不在乎,因为他只是连接神与人的巫,无法决定任何人的想法,只能传达。 不知道过了多久,星球的意识终于抽离。 定格的身体晃了晃,最后还是稳住了身体。 云谏抬起手将脸上的傩面摘了下来,至此,他与沙漠王庭的交易便已完成了一半。 衣摆终于还是沾染上了水渍。 云谏将银铃收好,走回了岸上。 “是时候回去了。” 云谏抬头看了看天空,开始之前明明还是白日,日光烈烈,可现在却已经到了夜晚。 晚上的沙漠温度降得很低,云谏的衣服使用的布料都是并不保暖的单薄料子,换成其他人,早就被冻得没有知觉了,但云谏却好似没有感受到温度一般,赤脚朝来时的路走去。 等他到达王庭圣城,城内早已灯火通明。 回到他们居住的地方,明视和伊索早就在等他了。 云谏抬手推门而入,有些打瞌睡的明视清醒了过来。 “云先生。” 浅金色的卷发披散下来,女孩站起来,面对云谏身上那身特别的衣服没有多问,而是这样说道:“你应该还没吃饭吧?我和伊索给你留了饭,我这就去热热。” 说完,她就跑到了厨房里。 伊索眼睛的位置闪了闪,然后说道:“先泡个澡?我去给你拿衣服。” 说完它也跑走了。 说话间隙被填的太死,根本来不及自己说的云谏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他走进了挖了一个大浴池的房间内,雕刻成狮子样的雕塑口中吐出热水,氤氲的水汽瞬间模糊了青年的视线。 面具早就被云谏收了起来,衣服被他脱下后放在了一边。 沙漠王庭的人也很喜欢沐浴,几乎每家每户都用机关制作了浴池,浴池中的水通过宝石中铭刻的纹路得到加热,能够更加轻松地保持一致的水温,同时所有水都是流通的,根本不需要在意池水被污染。 对于劳累了一天的人来说,泡澡沐浴是一项非常不错的放松活动。 慢吞吞地将头发拆开,云谏垂下眸子,雪白的睫毛遮住了眼睛。 他在想,明视好像越来越有伊索的风格了,不知道为什么,明视和伊索都在照顾他。抛开伊索这个已经活了几百年,甚至可以把好几辈的长生种送走的数据生命不谈,明视的行为就显得相当特殊了。 将头发梳顺,然后使用香皂将头发洗净。 沙漠王庭的香皂很多是香甜的花香和奶香,虽然不腻人,却十分浓郁。就和他们的饮食中放的香辛料一样,可以把人腌入味。 云谏并不讨厌这种香甜柔软的味道,不过北辰曾经吐槽这个味道不适合云谏,当然在云谏看来,这味道也不大适合北辰这位巡海游侠。 哪怕是看上去应该是最喜欢这种味道的明视,也更喜欢淡一点的味道,而现在,大抵是每天都泡在医馆的原因,明视的身上多了一丝草药的气息。 反倒是沙玛阿特,他似乎还挺喜欢这种味道的。 不过由于神庙要求的清洁身体是指不带任何气息,所以沙玛阿特的身上不存在任何味道。 身体浸在温暖的水中,云谏盯着前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水中站了起来,将身体擦干,穿上了伊索送进来的衣服。 宽松简单的白袍只用金线做了装饰,下方有一条长裤。 抱着自己脱下来的衣服还有从头发上拆下来的饰品,走出了房间。 头发没有特别湿润,垂在身后,随着青年的运动晃动。 将怀里的东西放好,云谏看到了摆在餐桌上的晚饭。 同样很有沙漠王庭特色,烤鱼经过加热后散发着浓郁的香辛料的气息,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别的东西。比起相对简单的早餐,沙漠王庭的晚饭是十分丰盛的。 云谏慢吞吞地吃完晚饭,他放下餐具,用帕子擦了擦嘴巴,而后才开口道:“明视,从明天开始,你就和沙玛阿特一起去锻炼吧。” “锻炼?” 明视歪了下头。 云谏颔首,“意思就是,你该提升武力了。” 这个话题他们之前也说过,不过介于明视的年龄还小并且身体的情况不算太好,最后放到了一边。却没想到今天旧事重提,并且云谏还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明视倒是不讨厌武力,毕竟她早就知道很多时候,武力能解决很多问题,也能解决很多麻烦。 “我现在的情况没关系吗?” 明视跟着云谏学习医术,也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有了越来越深的了解。 学的越多,了解的越多,她就越是能够深刻理解自己如今这样是多么的幸运。 如果不是遇到了云谏,云谏又使用了特别的手段,明视极大概率是活不过来的。 云谏摇了摇头,“只是先从最基础的练起,平时也有药膳滋补身体,适当地锻炼是没问题的。” 银白色的眼睛中映出了女孩的身影,“毕竟你不可能永远和我待在一起,还是早点出师,学会本事傍身比较好。”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也有想要交给明视做的事情。 明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从明天开始是吗?” 云谏慢吞吞地将面前的餐具收拾好,将其端了起来,“嗯。沙漠王庭的老师们足够靠谱,他们会安排好一切。就这样,晚安。”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厨房。 明视只是对云谏同样说了一声晚安,就被伊索赶回去睡觉了。 用的理由还无法拒绝,毕竟明天开始就要和沙玛阿特一起去锻炼了。 回到自己房间里的女孩躺在床上,难得地有些紧张了起来。 她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医生医师,忽然跟她说你应该开始学习打架了,让她有些难以适应的同时也有些害怕。 一想到那些冰冷的刀锋,她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明视在暗中看着自己的手腕,本来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害怕了的。 女孩抱着被子,把头埋了进去,身体蜷缩起来。 只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第138章 138. 星海线-64 烈日炎炎, 日光下的宏伟建筑中却凉爽无比。 然而,室内虽然凉爽,却也难掩斗技场上的气氛的火热。 黑肤的兽耳少年在这几年身量已经长了许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食腐者的血脉比较特殊,虽然从年龄上来说他已经成年, 但身形却仍然卡在青少年与青年的那条界线中。 与之相反的, 是坐在台子上的少女。 浅金色的卷发已经长长,其中一半的头发被梳起, 在头的两侧卷成了丸子,剩下一部分头发则自然垂下。 距离明视跟着沙玛阿特一同训练已经过了五年,她的训练强度自然不比沙玛阿特, 却已经有了不少的长进。 她看着下方,只见沙玛阿特一个用力,将同自己对练的人按到了地上。 “好——结束。” 明视出声道, 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拎着一个小小的药箱, 走到了沙玛阿特他们身边。 沙玛阿特松开手, 让出了地方给明视。 五年,变化的不只有人的外表,性格也会发生变化。 当然,沙玛阿特更愿意称呼明视为变异了。 变成食人兔, 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明视面带微笑, 确定并没有需要用到自己的地方后,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站了起来。 “没什么事,回去之后用药油把瘀青揉开就好。” 收拾好东西,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沙玛阿特面无表情地说道:“云谏他们还没回来吗?” 大概是找到了一个适合小孩子生活和居住的好地方, 甚至还有人作伴。 在第二年,云谏就离开了沙漠王庭,其中一大半的时间在沙漠王庭划分给他的地方做实验,当然云谏并没有占便宜,而是选择与沙漠王庭建立了交易。 交易物品出自他的实验场与实验室,诸如各种效果的药剂、药方、沙漠王庭没有的培育出来的草药等等,偶尔还有符咒、阵法之类的特别产物。 而剩下的那些时间,云谏则在外面奔波。 他们听北辰吐槽过,云谏与他所在的巡海游侠也有交易,而云谏时不时就会把北辰抓过来帮自己打工。 北辰也是在同年离开了沙漠王庭,回到了巡海游侠里,不过相对于他的同伴,北辰的踪迹还算好抓,似乎是因为与云谏有关系,所以北辰便成为了巡海游侠与云谏之间的交接人。 两个大人都放任孩子自由成长,就连伊索也只是留下了一道能够连接的程序,然后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云谏那边。 明视点点头,“听说是有丰饶星神现身,然后那个地方恰好也被丰饶孽物盯上了,先生带着新研制出来的毒去了。” 他们两个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五年已经足够他们明白云谏是个什么类型的人了。 云谏信奉丰饶,但对任何打着丰饶名号活动的存在都抱有审视与怀疑。 尤其是丰饶孽物。 在这点上,他们才觉得云谏是个非常典型的仙舟人,尽管好像有哪里似乎不太对。 如果那些打着丰饶名号活动的存在,在宣扬丰饶的同时,践行丰饶的概念,那云谏就会抱着友好的态度欢迎,但若是带着丰饶的名号,哪怕只是有一点沾边,玷污了丰饶,那云谏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他研制出的那些毒,大多都是用在这些家伙身上的。 想到这里,沙玛阿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在实验场内见过被用了毒的丰饶孽物,似乎是云谏特意抓回来的实验体。只能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生不如死。就连他这个感情不怎么丰富的食腐者都觉得惨。 当然,沙玛阿特绝对不会同情那些人。 因为他们的生存是建立在对其他无辜生灵的血腥而残忍地剥削与掠夺上的。 祭司还说过,云谏那个实验场里还有繁育的子嗣,总之危险的很。 云谏似乎还向沙漠王庭要了些太阳暗河的泥沙与河水,也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一想到明视的师父是云谏,沙玛阿特就有些发虚。好在,明视和云谏明显不是走同一条道路的。只是从待人接物和性格上看,这俩人不愧是师徒。 明视也是能够一脸温柔地笑,然后下手干脆利落毫不客气的类型。突出的就是一个心狠手辣,颠覆认知。 明视拎着她的那个小药箱,“不过北辰哥说过,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能在两个月之内回来。” 沙玛阿特慢吞吞地开口:“回来?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露出了一个有些恍然的表情,“难道是因为祭司说的那个?让我们出去历练的事情?” 明视点头,“是这个。不过……” 明视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历练具体指的是什么呢?” 沙玛阿特歪着头,“不知道,这还是头一次。以前,我们是没有这种传统的。” 明视点了点头,十分理解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 远在银河的另一边。 白发的青年穿梭在早已不成人形的怪物群中,巨大的环刃轻而易举地切开了丰饶孽物的身体。 这次大军的数量比以往要更多些,手拿武器的丰饶民大军嘶吼着,目光中充满野性的欲望,面目狰狞恐怖。 他们嗅到了,从那个青年身体里,从伤口中,从流淌的血液里传来的,浓郁的丰饶的气息。 如同活的长生不老药。 对生的贪婪已经深深刻印在了他们的灵魂之中,因此即便是会被切成两半,他们也依旧不顾死活地朝青年蜂拥而去。 只为了从青年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云谏早就习惯了这些丰饶孽物的疯魔,他们早就不是人了。 黑白二色的巨大环刃被他拎在手中重重地砸了下去,锋利的刀刃瞬间切开了身体,露出了底下的肌理,血液飞溅,却惊不起云谏眼中的半点波澜。 丰饶孽物不应存在。 丰饶孽物是玷污药师的肮脏之物,是需要被清理的存在。 丰饶孽物……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银白的眼眸在一瞬间变成了蓝色。 青年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顿了片刻但很快就在蜂拥而至的怪物群中再次启动。 宛如白鹤的青年笑了起来,“这还真是——让人意外啊!” 他将环刃向下方砸去,整个人如白鹤一般飞了起来,只见他勾住环刃,将环刃提起,巨大的环刃变作了重弓。 “这就是巡猎的意志吗。” 云谏拉开弓弦,不同于他最常使用的以毁灭的金色火焰凝结而成的箭,而是一支以蓝色为主色调的光矢。 如果有任何一个仙舟人在现场,都绝对能够轻易地辨认出来,那是巡猎的箭矢。 光矢射出,箭尾拖着长长的蓝色焰火,而焰火则又在变换着紫、粉、浅蓝的色彩。 在飞至一半时,箭矢一分二,二分四,最终八支箭矢在地面上留下了八道深深的沟壑。 而在此沟壑范围之内的丰饶大军,死伤惨重。 “还不够……” 握着重弓的青年喃喃自语起来。 银白的眼睛已经彻底化作了深蓝,冷酷的意志完美地填充了他的内部,支配着他的一切。 他本就是如此冷酷的人,现在才踏上巡猎命途反而是一件不自然的事情。 “还不够……” 握弓的手再次抬起,另一手缓缓抬起放到了弓弦上。 “丰饶孽物,死。” 他拉动弓弦,一支箭矢再次凝聚,只是这次的箭矢明显比刚才的那根粗壮了很多。 “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蓄满的箭矢飞驰而出,像是流星一般。 可又比流星危险太多。 那光矢的箭火像是席卷的海浪,将整个星球吞噬。 终于赶到云谏所在星球的北辰还没来得及降落到星球上面,就眼睁睁地看着明显不对劲的如同海浪一般的蓝色将眼前的星球所覆盖。 “不对,这颗星球,在燃烧。” 看似柔软的蓝色焰火正如海浪,让整颗星球都在燃烧。 甚至就连在飞船中没太靠近的北辰都感觉到了自那星球上传来的冷酷与杀意。 那焰火正是其主人意志的体现。 作为巡海游侠的北辰在这之中感受到了无比熟悉,甚至可以说是同源的力量。 “嘶——” 北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是巡猎的力量。等会儿,等下,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深紫色短发的造翼者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悲哀地发现自己没有在做梦。 “没关系的,决断、冷酷、复仇是巡猎命途的体现,所以云谏他会走上巡猎命途完全没关系!” 自我安慰的北辰沉默了下来,最后还是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觉得暂时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个现实。 他觉得云谏适合巡猎命途是一回事,和云谏真的走上巡猎命途是另一回事。 不过,北辰也觉得颇为奇怪,明明之前在追猎丰饶孽物的时候,云谏都没有踏上命途,怎么这次却踏上了呢? 燃烧着蓝色焰火海浪的星球北辰是万万不敢靠近的,他从这上面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排他性,别说敌人了,就是自己人踏进去都不好受。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倒是也很符合云谏本人的个性就是了。 焰火燃烧了足足七天,北辰就在飞船上麻木地看了七天。 他眼见蓝色的焰火先是裹在星球上,然后慢慢鼓起,以星球为中心,盛开出了一朵蓝色焰火的花,燃烧的花瓣甚至让周围空间都变得有些扭曲。 但最后,花瓣慢慢合拢,原本挺大的星球就那样燃烧殆尽,变成了小小的一个。 好似一颗种子,落在了青年的掌心里。 接到云谏的北辰有些发怵。 他转头看着盯着手掌中小球的云谏,出声问道:“接下来,去哪?” 只见面容端丽的青年带着微笑,温和地说道:“去找,下一批丰饶孽物。” 垃圾就是垃圾。 但他们经过丰饶赐福,蕴含丰饶之力的尸体却可以被再次利用,对于垃圾来说,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第139章 139. 星海线-65 北辰觉得事情变得魔幻无比。 巡海游侠虽然与仙舟一样, 信奉巡猎,可他们对丰饶孽物的仇恨远远比不过仙舟。 北辰敢拍着胸脯保证,就云谏的表现来看, 没有一个人能否定云谏仙舟人的身份。那种冷酷绝不只是流于表面的存在,谁又能想到, 这样的人信奉的反而是丰饶星神药师呢? 不过, 北辰确实觉得痛快。 云谏的冷酷好像机器一般精密,绝对不会因感情而动摇。 又一个星球。 北辰抬手将脸上的雨水抹掉, 耳羽和背后的翅膀沾了水,让他颇为不适。 偏僻狭窄的小巷中相当阴暗,雨水将血迹与血腥味冲刷干净。 高挑的青年握着一黑一白的双刀走了过来, “这是第二十七个。” 雪白的发丝与睫毛被打湿,可在云谏的身上却不显半点狼狈。 “他确实交代了些有意思的东西。” 银白色的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 语气也轻飘飘的,“走吧, 去他们的大本营看看。” 北辰看了看没有丝毫减弱雨势意思的天空, 顺口问道:“你知道怎么走?那个人交代了?” 古怪的异响从云谏身后传来。 云谏提着双刃,“我特意保留了他的大脑,蛊虫寄生在其中,它会为我们指路的。” 巡海游侠终于看清了云谏身后的东西, 那是一个有些奇怪的人, 四肢不正常地扭曲着,皮肤被剥开了一半, 露出了底下的肌理,血水混合着雨水往下滴,能够看到被水砸中的肌肉不受控地跳动着。最不正常的, 应当是那双眼睛,空空的眼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动。即便如此,这个人仍然有气息,并未死亡。 “我靠!” 北辰忍不住骂出了声,倒不是他胆子小,只是这人的样子实在是太惊悚了。他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眼神来了,因为他明显看到了眼眶里活动的那玩意,是许多只小虫子。 云谏淡淡的看了北辰的一眼,“要吐去一边吐。” 北辰摆了摆手,“我没那么脆弱好吗。不过你这手段……” 深紫色短发的巡海游侠斟酌了一下,还是说道:“说实话,不管见几次,都有点让人头皮发麻。” 虽然北辰并不害怕虫子,但是这种密密麻麻,作用明显诡异的玩意,还是让他的有点想炸毛。 本来,他对云谏的印象顶多是医术高明但不常用的医师,让人敬畏的科研人员,最多是武力值超出预期,但现在看来,他对云谏的了解还是肤浅了。 制毒下毒已经不算什么了,毕竟他偶尔也能看到云谏在对明视的教学中,自然流利地说出各种毒物、作用还有毒药的配方。 但炼蛊这玩意儿,显然就已经超出了北辰的理解范围之外。更不用说,他还有幸见识到了云谏的审讯手段,并不只是单单利用物理手段,还会结合蛊虫、毒这些云谏擅长的特殊技能,让人的身心都承受巨大的折磨。 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就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作为医生,云谏显然是极为厉害的,完全能够知道不同种族不同人的承受极限。惨是惨,可却从来没有一个死的,就连濒死都没有,就连伤口都会被云谏妥善地治疗。 其中大部分被审讯的是丰饶孽物,生命力好的过分,只需要简单的治疗,就能重新变得活蹦乱跳。 北辰却觉得,落在云谏手里的那些丰饶孽物,大抵第一次痛恨起自己丰饶民的身份,恨自己的生命力为什么那么顽强。 可以说,云谏是真真正正做到了仙舟没能做到的事情,他将恐惧深深地刻进了没有人性的怪物的灵魂之中。 放在仙舟,这种手段大概不太容易被接受,但放在他们巡海游侠这边,那可真是太爽了! 以暴制暴这种手段,他们巡海游侠可是专业的! 不然,他们也不会来到这个星球了。 本来只是追着丰饶孽物跑,谁知道抓到了几个看上去格外古怪的人。 在这浩瀚的银海之中,有多少人、多少种族渴望长生? 太多了。 但丰饶星神的踪迹却并不是那么好找,无数求药使从家乡启程,只为了追寻那渺茫的长生。 人心贪婪,难以预测。 有的人又不想花费那么多金钱、时间与精力去追寻那渺茫的希望,又做不到通过厉害的科学手段返老还童延长自己的生命,所以他们把主意打到了那些已经得到了丰饶赐福的长生种身上。甚至他们并不是从步离人将狐人的血肉炼药强化自身得到的灵感,而是从这件事情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以他人之血肉供养己身之长生。 更可怕的是,整个星球都在这罪恶的交易链中。 长生种、短生种都不过是一种商品。 云谏收起双刃,抬起手,将脸颊边的头发轻轻撩到耳后,温和的声音并未被大雨吞没,反而在北辰耳中愈发清晰,“这世间还真可笑啊。” 雪白的睫毛遮住了双眼中的冷漠与空无。 脚步声踩着水声逐渐远去,回过神的北辰跟了上去。 这颗星球的黑暗与邪恶已经存在太久了,知道了一切的巡海游侠不可能坐视不管。 虽然云谏的初衷并非拔除邪恶,但他们的行动确实一致的。 因此可以说,这是云谏与巡海游侠的第一次合作。 北辰又看了一眼天空,阴沉乌黑,一点光亮都没有,“他们应该要到了。” 他们当然不可能单打独斗,北辰还找了几个同伴,毕竟他总不可能让云谏直接把这颗星球烧成灰烬,虽然他们巡海游侠的手段确实比较粗暴,但直接把一颗星球搞没这种事,还是非常少见的。 一般情况下,他们巡海游侠绝对不会这么做。 想到那些被抓来的人,北辰就忍不住想叹气,他颇有些感慨地说:“这颗星球上的一切暴露出去,那可真是个大事件,咱们俩可得小心点。别消息没打探完,人也没救到手,最后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们巡海游侠虽然绝大多数人过得都有点像刀口舔血,但这种情况森*晚*整*理是绝对要避免的。 好在这种天气,根本不会有人出门,这反而方便了他们的动作。 由蛊虫操控的人带着他们不知绕了多少弯子,最后带着他们来到了一栋看似平平无奇的建筑前。 见终于到了地方,北辰精神起来了,他看了一眼带路的家伙问道:“这家伙怎么办?不如……”他抬起手,做了个解决的手势。 云谏神色冷淡,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这栋建筑,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用那么麻烦。让他直接进去就好。” 反正这地方还在做奇怪的生物实验,发生什么变异都不奇怪。 “我们在外面等等就好。” 在北辰的注视下,那个勉强称作活着的人走进了建筑内,也就过了一小会儿,就从建筑内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但很快,打斗声就逐渐消失了。 北辰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大概也就四五分钟的样子。他不由得在心里啧了啧舌,这速度可真够快的。 云谏走到门前,“好了,可以进去了。” 他推开门,率先一步走了进去。 和外表的平平无奇不同,建筑里面的装修堪称奢靡,北辰的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情,被关在笼子里砍断四肢的人,缝合了其他物种的怪物。还有几个被捆绑着,身上布满了伤口,都是用锐器割出来的。 大厅里还有好几个也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死了的人,一看就是和他们抓到的人是一类人,烂到骨子里的那种人。 云谏冷淡地扫了一眼,“在取血啊。” 然后就收回了目光,对建筑内部颇为熟悉地直接朝楼上走去。 北辰拧着眉头,“大厅的那些怎么办?” 云谏面无表情,“什么怎么办?” 鹤发的青年站定,侧过头,“救他们是你的事情,我的事情是从他人嘴里拿到更多与丰饶孽物的信息,并且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玷污药王的不轨之徒。” 北辰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过你是医生,之后大概还要请你帮他们看看。他们其中有几个伤的太严重,我带的药物大概只能不能完全治愈。” 云谏移开视线,“那几个是长生种,普通的药物无法弥补他们损失的生命力,在我解决完事情前,最好不要动他们。” 留下这句话,他的身影消失在楼上。 北辰认命地耸了耸肩膀,“我就知道自己的定位是打手和挡枪的。”自我调侃了一句,翼人青年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掏出枪,自言自语道:“如果有人醒过来,那就给上一枪好了。” 和其他巡海游侠的同伴一起行动时,北辰也不是没做过这种类似后勤的工作,只是现在这情况,让他尤其头疼。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正在加载生命分析模块。” 北辰顿了顿,“伊索?!” 他认出来这个声音了,这时他才想起来,他们还带着这么一位辅助大爹,瞬间,北辰松了口气。 伊索的声音继续传来:“先别松口气,你左手边第四个人,她真的要断气了,还不赶紧过去。” 北辰精神一振,“知道了知道了。你指挥我!” 第140章 140. 星海线-66 对云谏来说, 要从一个人的嘴里掏出消息来,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那个领路的人在踏进之后就受到了同伙的攻击,毕竟你永远不可能指望一群亡命之徒, 黑心人有同伴爱这玩意。 攻击的下场就是,本来还算有一口气的人在暴风雨般的攻击下爆炸开来, 而后从残破不堪的尸身中爆出密密麻麻的蛊虫。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蛊虫就钻进了所有人的身体里,对思维意识的掌控不过短短几分钟。 云谏坐在巨大的环刃上, 漫不经心地将头发撩到耳后。 他可不在罗浮,做事可就不需要束手束脚的了。 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全部的情报。 鹤发的青年托着下颌,银白色的双眸平静地扫过这些人。 没有特殊血统, 都是普通的短生种人类,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他们提到的, 长生种基因药剂。 你看,人类就是这个样子。 云谏兴意阑珊地想到, 仙舟将令堕长生放在不赦十恶中的第一位, 却架不住总有人自己找死。 既然不能在仙舟上贪取不死,那就换一种方式,总能达成所愿。 这就是所谓的办法总比困难多。 云谏放下手,“把药剂取出来。” 在他的命令下, 蛊虫操控着人把层层保护的基因药剂取了出来。 云谏伸出手拿起其中一支药剂, 鲜亮的猩红色宛如流动的血液,再想到这药剂的原材料, 会是这种颜色也就不奇怪了。 血肉入药乃是邪道,然而永远都有人更愿意走上这样的邪道。 将手中的药剂放回去,云谏微微侧头, “现在,也该下去看看了。” 他这边相当顺利,没费太多时间。 从楼梯上下来的云谏就看到在伊索指挥下,忙着给人治疗包扎的北辰。 大厅里真正需要治疗的人不算太多,也就十来个的样子。 那三个被放血的长生种身上的伤口已经没在渗血了,虽然云谏说过最好不要动他们,但北辰在伊索的指挥下还是给他们做了暂时的处理,没有擅自移动他们,而是让他们保持原来的样子。 “即便用过药物,凝血功能也只是比短生种略高一点么。自愈能力下降太多了。”云谏微微倾身,检查了一下那些伤口。 “伤口倒是没有感染的痕迹。” 云谏取出随身携带的药品,“先这样吧。”只见他动作相当熟练地取出了几支注射型药剂,然后给这三位长生种一人扎了一针。 肉眼可见地,他们的脸色好转起来,伤口出现愈合,这才是一个相对正常的长生种伤口的愈合速度。 云谏伸出手,撑开其中一男子的眼皮,确定对方的精神已经陷落,无法对外界作出反应。 另外两人也是如此。 这么一对比,明视的精神就显得尤为坚韧了。 但痛苦本就无从比较,也不应当被比较。 “先把他们转移吧,大厅不适合治疗。” 云谏起身,蛊虫操控着人将这群伤者转移到了楼上的房间。 也幸好这群人落脚的地方偏僻又宽敞,足够将这些伤者安置好。甚至剩下的房间还绰绰有余,如果北辰的同伴来了,也可以在这个地方休息。 云谏通过蛊虫知道这群人还对这栋房子进行了改造,有地下一二层。 一层是为了关押其他货品,而另一层则是用来进行取血制药等实验。 可以说准备的东西相当周全了。 而这也方便了云谏,至少他不需要重新找个房间,再把那个房间变成他的制药间。 而配置药物需要用到的材料,他也可以从这里找到大部分能用的。 “补充生命力最快速的手段,果然还是得用到生命泉水或者是生命结晶吗?我记得之前有用生命结晶和生命泉水配比制成生命溶液。” “让我找找。” 云谏快速地翻找起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些瓶瓶罐罐。 于他而言,生命结晶与生命泉水最大的作用便是实验,而非治愈。因为云谏自身的治愈能力可要比这两种东西强大的多。 配置好的生命溶液,对云谏来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只是证明有这么一种可能性而已。 没想到今日这生命溶液反倒有了作用。 翻出已经压箱底,不知道多久的生命溶液,淡淡的温和的绿色宛如新生的枝芽,让人看了就不禁生出一种生命美好的感叹。 生命溶液云谏没有配置太多,但对于这些长生种来说,倒也不需要太多。 在医治这方面北辰自知帮不上多少忙,因此他联系同伴去了。 这次伊索也没有使用机体,而是存在于他们的手机里,虽然能帮上忙,但是伊索能做的云谏也能做,伊索不能做的云谏还能做。 这么一看,最后伊索决定跟着北辰一起帮忙联络其他的巡海游侠,顺便看看还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至于治疗伤者这边,就全部交给云谏负责了。 生命溶液同样被云谏注射到了三个长生种的身体里,至于要如何将他们的心神唤醒,云谏正在考虑是用缓慢温和一点的手段,还是快速一点的手段。 三个长生种的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不需要再费太多的心思,云谏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人的身上。 被砍断四肢,只保留头和躯干,伤口被草草包扎只能保证不会轻易死去,但再多的治疗就没有了。 这是一种满是恶意,没有人性的,以折磨他人为乐趣的手段。人性之恶,暴露无遗。 发色雪白,唯有发尾墨黑的青年神色平静,他将其中一人包扎在四肢表面的纱布与绷带拆了下来,许久没换那些纱布与绷带早就变得脏兮兮的,甚至还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气味。 然而青年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一丝难以忍耐的迹象,就好像没有闻到这种气味一样。 “手段粗暴,化脓的部分需要挖掉。血肉里还残留着一些崩裂的骨头碎片,也需要清理。就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大概无法安装义肢。” “除此之外。” 云谏的眼睛移到了身体躯干,语气淡淡,“不排除被注射或服用过其他药物在体内残留,需要进一步进行检测。” 至于他们的手脚在哪里,答案其实已经相当清楚了,被缝合在那些怪物的身上。 虽然云谏的蛊虫能够操控那些怪物,但由于那些怪物是缝合而成的,蛊虫并不能完全操控它们的行动。因此它们最后的结局都是在北辰的枪下死亡,对于这群怪物而言,这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因为它们的诞生本就充满恶意。 “肢体移植,如果没被污染的话,倒是也可以试试。” 云谏若有所思,正所谓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如果那些被移植给怪物的肢体没有被污染,没发生畸变,符合能被重新移植的条件的话,倒是可以将这些肢体移植回来。 毕竟外来的总归不如自己的。 不过这样一来,那云谏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银白的双眸微微转动,这也是个机会。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人间道大概也能建立起来了。 …… 巡海游侠的速度向来很快。 而他们也确实相当擅长解决这种事情。 在北辰的同伴来了之后,云谏的主要工作就变成了给人治疗,分析药物成分,帮忙配置各种作用的药物等等。 姑且也算是梦回罗浮丹鼎司任职了。 甚至可以说云谏在丹鼎司都没这么当过医生。 不过既然有人接手对外工作,云谏何乐而不为呢?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被重新布置过的房间,只能从墙壁地毯这些地方察觉到曾经的奢靡与豪华。 光从窗户落到了红色的地毯上,照亮了一块区域。 躺在床上的女性闭着双眼面容平静,甚至嘴角带着些隐约的笑意,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美梦。 窗外传来了鸟雀的声音。 就在这种情况下,躺在床上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水色的眼睛呆呆地看着陌生无比的天花板,上方华丽的水晶吊灯,折射着有些刺眼的光线。 女子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喉咙生涩,似乎许久没说过话,但是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她的身体与大脑都十分地轻松,鼻腔内有着令人淡淡的,舒缓的香气。 她再次闭上了眼睛,往被子里钻了钻。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而后缓缓打开了。 女子睁开眼睛,正要从床上做起来,却被一道冷淡又温和的声音阻止了,“不用坐起来,还是躺着吧。” 女子的心脏忽然跳了起来,她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热烈的渴望,她想要见见,她一定要见见这个声音的主人。 “还是想起来吗?慢一点。” 随着声音的靠近,女子感到自己被扶了起来,鼻尖传来了草药的清香,带着点苦涩,但并不让人讨厌。 身后被人垫了枕头,让她能够靠在床上。 终于,女子能够看清面前人的样子了。 水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惊呆了一样。 光下的人有着端丽精致的容貌,雪色的睫毛与银白的双眼在光中有着近乎透明的感觉,同样雪白的发丝发尾墨黑,好似仙鹤的翅膀。侧着脸的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看了过来。 不似真人的青年,就连气质也如同云端之上的存在一般。 “你睡的时间有点长,身体四肢没有力气是正常现象。” 云谏拿起床头的水杯,里面的水是温的,刚好适合入口。 “先喝口水吧。” 在青年的帮助下,女子慢慢将一杯水全部喝完。 握着空的杯子,他垂眸看着女子,轻声问道:“你还要喝吗?”《 》 140-150 第141章 141. 星海线-67 雪青色的长发散开, 水色的眼睛有些出神地望着走廊的方向。 门被敲响,而后是一道“我进来了”的声音。 随着门被打开,云谏从房间外走了进来。 “今天感觉如何?鸿雪。” 鸿雪露出一个微笑, “今天感觉还不错呢,云谏先生。其他人那边没关系吗?我听说, 有几个人的排异反应很严重。” 云谏将药包放到了鸿雪的床头, “毕竟他们几个的肢体已经彻底坏死,无法移植回去, 只能安装义肢。我已经和他们讲过,安装义肢后,无论是后续的排异反应还是复健都会很艰难, 但他们没有人退缩。作为医士,我能做到的,就是使用药物, 帮他们减轻疼痛。” “对他们来说,没什么会比之前更糟了。”鸿雪吐露出心声,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 没有什么会比之前更糟糕了。 被当作物品而非人类随意使用,熬不过去的人只能死,可活着的人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生命之中早已没了希望。 一批又一批地人来到这里, 死了, 或者到时候就被转移出去。 尽管鸿雪不知道那些被转移走的人去了哪里,但是可想的, 他们的结局一定不会太好。 看着鸿雪服下药包中的药物,云谏示意鸿雪伸出手,将手指搭在了鸿雪的脉搏上。 过了一会儿, 云谏收回手,淡淡地说道:“你还是病人,别想那么多。忧思过虑不宜修养,更何况你是长生种,这之后,总要返回家乡。” 鸿雪靠在床头,“家乡啊……” 她用那双水色的眼睛望着青年,忽然开口问道:“云谏先生,虽然有些冒昧,但是,您是仙舟人吗?” 云谏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他并没有问鸿雪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 “我听说仙舟人似乎很少离开,您是为了什么呢?” 云谏看了鸿雪一眼,淡淡问道:“不是什么大事,出门走走,精进医术,研究研究每个星球特殊的草药。” “你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从明天开始就不需要再服用药物了。至于接下来想做什么,在他们处理完事情前,你可以好好想想,如何开始新的生活。”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雪青色头发的女子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脸上出现了一丝疲惫与倦怠。 “返回家乡,新的生活。” 事到如今,她又哪有什么家可言,新的生活,难道她真的能回到从前那样普通的生活当中去吗? 在地牢里听到的哀嚎,被取血时看到的狰狞的嘴脸,她周围的一切蒙上了血色,她已经开始害怕人了。 鸿雪抓紧身上的被子,长生种的身份对于他们这种没有强大背景的人来说,根本就是一道催命符。一切都让她没有安全感,其实她在前两天就可以从这个房间走出去了,但她拒绝从这里走出去。 只有在云谏身边,她才能感到安心。 为什么呢? 鸿雪堪称冷酷地剖析着自己的内心,精神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软弱,一部分却冷酷的可怕。 是因为在睁眼时看到的就是那个青年吗?是因为她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莫名的亲近吗?还是,其实是她感受到了那精致面容下对一切的漠视呢。 那种异常的,非人类的气质,让鸿雪觉得安心。 抱住自己的手臂,雪青色的长发顺着她低头的动作垂下,她想—— “能一直留在他的身边,就好了。” …… 云谏走下楼,就看到了正在和智械同伴讨论接下来该如何行动的北辰。 他背后的那双翅膀羽毛有些凌乱,估计是因为最近着实忙碌,没时间搭理。 有两个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还有一个靠在距离北辰和智械不远的墙上。 这群人身上的血腥气与硝烟味哪怕隔着五十米,云谏都能闻到。 “云谏,你下来了啊。那些人的情况怎么样?” 见到云谏下楼,北辰朝他打了个招呼。 云谏走过去,“除了安装义肢的那几个出现了排异反应外,其他人的情况倒是还不错。那个名叫鸿雪的长生种大概率是产生心理问题了。” “心理问题?” 北辰满头问号。 云谏语气淡淡:“她害怕,讨厌人类。虽然那讨厌的情绪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但是在云谏这里,那些情绪确实再明显不过了。 还有对他的态度。 云谏从鸿雪的身上嗅到了那种带着点黏着的情绪,就像是把他视为救命稻草,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因他而生。这种病态的情况,显然并不正常。 “害怕讨厌人类。”北辰沉吟了起来,“能治好吗?” “要看使用什么手段了。”云谏淡淡地回答,“不过,这一切还要看患者本人的意思。” 他看向男性智械,“之前给你们配置的药物如何?” 男性智械伊夫林点头,“相当不错,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云谏先生。”他相当彬彬有礼,十分符合通常情况下智械们在外界的表现,但是放在巡海游侠中,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云谏:“毕竟我们是合作者,合作内容里本来就有关于药物的交易。” 豆绿色短发的少女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举起手,元气满满地说道:“是非常好用!见效快,效果强,话说以后有行动,能不能都把这些药物配置上?!我强烈建议!” 暗红色高马尾的女性也点头,“确实很好用。” 云谏给他们配置的药物,可不止有疗伤类的,还有其他作用的。 对于少女的话,云谏十分平静地说道:“我只负责提供药品,至于能否在以后的行动中配置,建议你问问你们首领。” 伊夫林:“杜尔。” 豆绿色短发的少女耸了耸肩膀,“知道了,知道了。”她看向身边的同伴,“卡扎伊娜,我们去厨房找点吃的吧?我饿了。” 暗红色头发的女人点头,两位女性相伴离开。 “我去,看着,她们。防止,炸厨房。”靠着墙的男人断断续续地说道。 伊夫林点了点头,“麻烦你了,阿伦。” 男人摇了摇头,也转身离开了。 伊夫林重新看向云谏,彬彬有礼的用词中带着几分严肃,“云谏先生,请问我们之前提供给你的那几份药物。” 云谏示意他们跟上自己,“已经出结果了,跟我来吧。” 地下二层的实验场所内,不少仪器处于打开的状态。 云谏走到实验台边,取出了纸质的文件。 “这是分析报告。另外,我这里还有以长生种血肉为原材料制作出来的长生种基因药剂的分析报告。” “长生种基因药剂?” 北辰拧眉重复道。 云谏颔首。 “不错。这个宇宙中,长生手段并不只有向丰饶祈求这一条。人为增寿的手段又不只局限于丰饶的力量。” 青年语气淡淡。 “不过,这种长生种基因药剂明显属于第一种,本质上还是在利用丰饶的力量。既不愿花费时间精力金钱追求渺茫的希望,也不愿意真去研究增寿的药物。只能走邪道了。” 伊夫林翻阅着手中的报告,点了点头,“正如您说的,这些人为了自己的欲望已经沦为邪门歪道了。不过,我注意到,您在基因药剂的这份报告里提到,这些基因药剂并不能使人真正转变为长生种,但是我们从那些人口中得知,基因药剂的作用却非常明显,这是?” 云谏不讨厌与这个智械交流,“你知道一个普通仙舟人的身体各项数据吗?” 伊夫林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抱歉,我不知道。” 他会这么回答,云谏也毫不意外。 仙舟对仙舟人的进出把关向来十分严格,大多数人只知道仙舟人的身体素质比短生种要厉害,却不知道具体厉害多少。 “先不说仙舟人,这是那三个长生种的身体数据。” 云谏投出三份身体报告,“除了各种常规项外,我还额外地加了一些项目的检测。比如自愈能力。” “大多数长生种都与丰饶有关,这表现在他们的自愈能力上,即使不是以自愈能力闻名的长生种种族,自愈能力也比短生种要强上不少。基本上来说,长生种的生命力要强于短生种。” “而那个基因药剂,并未完全将他们的基因更改。他们依旧是短生种,只是表现出来的同长生种相似而已,除非长期使用,只是这个长期,哼。”云谏耸了耸肩。 “仙舟人是因为建木长生,其他的长生种大多数也都是依靠丰饶的力量。长生种血肉中所含的生命力更多,还是药王赐下的神迹所含力量更多,我想你们心中应当都有答案。在更改基因上,当然也是如此。” 如果真有那么好转变成长生种,那为什么还非要去寻找丰饶星神的踪迹?为什么要到仙舟图谋建木?说白了,与丰饶星神有最直接关系的东西,才是转化为长生种的关键。是丰饶的力量在这个转化基因的过程里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云谏摇了摇头,“不过,我想,这大概也很符合他们的利益。”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云谏并不怀疑这群人会以此牟利。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们的药剂确实是好用的,只要长期使用,说不定真的就能一点一点地改变基因,至于要花多少时间,那就要看使用者能不能活到成功的那天了。 第142章 142. 星海线-68 两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到, 不出意外地还是出了意外。 云谏他们并没回沙漠王庭,反而是把明视叫走了。 沙玛阿特仔细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跟着明视走。 于是两个人就被扔了一堆事情。 雪青色头发的女子将那一头长发绾成发髻, 只用简单的木簪装饰,水色的眼睛认真地打量着这个被云谏提过的少女。 “明视小姐, 接下来就麻烦你了。小女子名唤鸿雪, 若有能用得上的地方,请明视小姐不吝赐教。” 明视与鸿雪对视, 水红色的眼睛撞上水色的眼睛,最后明视轻轻点头,“嗯, 麻烦你了鸿雪姐?” 被称作鸿雪姐的女子勾起一丝微笑,“嗯。”她转过头,带着明视上楼, 为明视介绍起了现在的情况。 “我们都是云谏先生救下的人,无处可去, 又承蒙救命之恩, 便自发地决定留下,想要做些什么。明视小姐你再来的时候应当已经知道了。” 明视认真地点头,“我知道。先生组建了一个名为人间道的组织,似乎是要践行丰饶的理念, 如果可以的话, 再纠正一下大家对丰饶的看法?” 鸿雪抿唇微笑,“说来惭愧, 人间道是云谏先生为了收留我们建立的,当然,我也晓得, 云谏先生此举也别有他意。但不可否认,这确实为我们这样的人提供了一个归处。遭遇苦难的我们发自内心地不希望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了,只不过。” “云谏先生觉得我们不能没事干,无事可做就容易走极端,所以布置了很多课业。” 说到这里,鸿雪幽幽地叹气,眉间的花钿也带出了几分忧愁。 “早间锻炼,上午学习生物、医术,下午辨认草药,晚上还有小测。大家可都是充实的过分呢。” 明视顿了一下,因为她也差不多,甚至比他们还要忙碌。 但不得不说,云谏的想法没太多问题,毕竟鸿雪这群人如今思维正常,还好好活着已经是精神坚韧的证明了,只是他们的神经绷的很紧,随时都可能绷断,让人学习,转移注意力未尝不是一种解决方法。 虽然这个方法他们大概不是很想要。 明视轻轻咳嗽了一下,“云先生叫我来的时候,没跟我说要做什么。鸿雪姐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吗?” 鸿雪领路的步伐终于停了下来,她们停在了一扇宽大的门前,看上去像是内部一个比较宽敞的餐厅。 鸿雪打开门,简言意赅地回答道:“云谏先生说,人间道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前几天巡海游侠那边又发现了丰饶孽物的踪迹,正好在游侠们去下一个星球的路上,云谏先生跟着游侠们一起离开,去杀孽物了。” 明视:很好哦,很有她老师的风格。 她有些匪夷所思,却又半点不觉得意外,“所以,意思其实是——” 鸿雪:“需要由您暂代人间道管理者的位置。” 明视有点慌忙地摆手,“我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实在是没有什么时间。” 鸿雪淡淡地开口:“云谏先生说,你应该早点习惯这件事,并让我和你一起接手人间道的各种事务。” 听到鸿雪的话,明视勉强松了口气,望向鸿雪的目光带着期待,“鸿雪姐你擅长管理吗?” 谁知一脸淡定的女子摇了摇头,“我也从未试过,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太难。”鸿雪若有所思,“云谏先生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更是给了我们新生,只要是他想做的,我们拼了命也会达成,无论是什么。”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云谏可是切切实实救了他们。 明视摇摇头,诚实地说道:“听上去有点奇怪,云先生应该不会让你们做太危险的事情,比如追杀孽物什么的。” 在追杀孽物这件事上,云谏向来喜欢亲自动手,他人的帮助永远仅限于打架前的情报搜集。人间道的定位是践行丰饶的理念,不出意外应该是以救治、医疗为主。更何况,丰饶孽物向来成群结队出现,就算是仙舟那样的庞然大物,对上孽物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更别提定位在医生身份的人间道了。 鸿雪水色的眼睛闪烁了起来,“如果我们想作为像巡海游侠那样的战地医师出现呢?” 飞往于那些发生战争的星球中,努力救治生命,这样难道不是更加适合丰饶的理念,也更适合宣传丰饶的好吗? 长生总是不免夹杂着个人的私欲,但活下去的渴望却是一个生命竭尽全力发出的呐喊。 雪青色的发丝明明有着柔和的色彩,可是此刻却显得有些冰冷,近乎降下的霜雪。 “想要救治他人不假,可想要力量同样也不假。” 他们这些幸存者深知,没有力量支撑的善,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虚幻缥缈。更何况,他们还想要宣扬丰饶星神的好,一定会引来许多目光。 明视并不傻,相反她很聪明。她立刻就理解了鸿雪为何那么说,对此,她也十分认同。 所以,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所以,你们现在学到哪里了?” 步子不能迈得太大,事情还是应当一点一点做,总归他们是长生种,还有很多时间。 鸿雪看着暂时没人的房间,这里已经被改成了一个用来集中学习的教室。 她把放在桌子上的教材递给了明视,“大家都还在背书呢。” 明视的眼睛放空了一瞬,她最开始也是那么过来的,背书嘛,哪个医学人没背过,更何况云谏走的是仙舟岐黄医术的路线,那要背的就更多了。 “伊索先生还给我们找了很多视频,让我们学习。不得不说。”鸿雪的声音顿了一下,“其实还挺有趣的。尤其是毒理学。我还挺喜欢的。” 明视顿了一下,目光移到了鸿雪的身上,“毒。” 雪青色发的女子颔首,“嗯,毒,云谏先生说,我似乎还挺有天赋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鸿雪十分自然地对明视说道:“对了,这个是云谏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 她拿出一封信,递给了明视。 明视接了过来,拆开信封,看到了熟悉的字迹,是云谏的。 将一封信看完,明视明显沉默了下来,终于她放下手,像是终于认清了事实一样,十分认真地向鸿雪问道:“鸿雪姐,你们最近是不是还学了些药方?” 鸿雪轻轻歪了下头,“是学了几个森*晚*整*理,但都是非常简单的那种。我们这些手脚完整的还好,另外那些人,他们的身体情况确实有些差。”说到这里,鸿雪抿了下嘴唇,“有几个到现在还在复健中。” 明视点头,“我知道了。”她收好信,认真严肃地对着鸿雪说道:“鸿雪姐,很遗憾,从今天晚上开始,我们要加班了。” 鸿雪眨了眨眼睛,“加班?” 明视颔首,“没错,加班。”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会接手其他那些人的后续修养与复健,然后大家需要辛苦一下了。每个人都需要开始练习制药了。” “这么快?”鸿雪看上去相当惊讶,“可我们都还是初学者,连药材都没认完。” 明视:“但这并不妨碍你们把学过的药方配置出来,不是吗?” 浅金色卷发的少女晃了晃头,相当老成地叹了口气,“先生还真是……” “和巡海游侠合作,提供药品。”明视低头喃喃起来,“时间上倒是不急,但是药材的问题必然不能一直依靠交易,还需要开垦药田、药园。” 少女嘀嘀咕咕的一声,抬起头,对着鸿雪说道:“好,既然先生把事情交给我了,那就要做到最好!” 看着充满动力的明视,鸿雪点头,“正是如此。” 达成一致的两个人立刻讨论了起来。 飞船上。 北辰靠在云谏旁边,“你就这么跟我们走了真的没关系吗?算算时间,小明视应该今天就到那边了吧?” 云谏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书,“都已经走了几天了,现在说还有意义吗?” 他顿了片刻,“我在她这个年纪早就开始管理丹鼎司了。” 金绿色的眼睛瞥了鹤发的青年一眼,北辰不由得咋舌,“作为老师,你真的很严格啊。” “严师出高徒。”云谏不紧不慢的回道,“更何况,明视不是没有能力。她需要锻炼,长生种有比短生种更多的试错与成长机会。” 对于这一点,北辰相当赞同。 “那个鸿雪。” 说到这个名字时,北辰的眉头微微皱起,“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她似乎有点特别,特别麻烦。”虽然用麻烦这个词语来形容一位女性不太礼貌,但北辰只觉得这个词最合适。 “鸿雪。”云谏念着这个名字,银白的双眸垂下,“她是个还算有意思的人。”一个在第一面就察觉到了他真实样子的人。 确实很特别。 “她足够敏锐,也很理智。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颗足够冷酷的心。”和明视天生那种医者仁心不同,或许是天生如此,又或许是在遭遇重大灾难后,人总会改变,鸿雪其实更适合管理一个组织。 “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评价,有点可怕。” 北辰忍不住吐槽道。 他深知云谏是个非常客观,极度理性的人,几乎从来不会受到情绪的影响。这也就导致,很多评价在云谏这里,那就是十分客观、真实有含金量。 北辰摸了摸下巴,“不过,听你这么说,总觉得鸿雪她应该也挺适合当巡海游侠的。” 善与冷酷从来不矛盾。 云谏合上书,“你可以试着去邀请她。” 至于结果,他不保证。 北辰摆了摆手,“算了吧,你真当我是傻子。她满眼满心都是你吧,说来也真是奇怪,她对你的关注有些过分了。简直就像是——”再把你当神明看。 鹤发的青年夹着书,转身离开,只留下了淡淡的一句话,“是吗?那又如何?” 鸿雪的关注重要吗?当然不。 除了他真正在意的,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第143章 143. 星海线-69 这是一个生机盎然的世界, 颜色各异的奇珍草木随处可见,甚至还有诸多不同寻常的飞鸟走兽。 建立在山石水瀑上的建筑与仙舟的建筑风格极像,却又比仙舟的建筑多了许多古朴与出尘, 更像是仙舟话本或幻戏里提到的那种隐居之地、仙人之所。 这是人间道所在的地方。 堪堪不过百年,这颗原本荒芜的星球便被改造成了如此模样, 不得不说, 在基建这事上,人间道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绾着雪青色发髻的女子步履匆匆, 那张脸依旧如同当年那般,没有半点衰老的痕迹。 “鸿雪姐。” 浅金色卷发的少女比起从前早就成熟了许多,面容脱离了从前的稚嫩, 如今明视也是个合格的医士了。 “先生说,他准备回罗浮了。” 明视一大早就接到了自家师父的来信,本来以为又是什么在哪里发现了有意思的素材, 要闭关研究,结果仔细一看才发现, 竟然是告知返回罗浮。 “仙舟罗浮么。”鸿雪沉吟了片刻, “这几十年里人间道倒是没与仙舟接触过,我们与巡海游侠的关系反而不错。听说仙舟人虽然信仰巡猎,却也不会敌视那些普通的视大医王为正神的信众。” 大医王、药师尊、药王尊是人间道对丰饶星神药师的尊称,步离人称呼丰饶星神为「长生主」是为了凸显长生二字, 仙舟人称药师为「寿瘟祸祖」是因为他们发现长生亦有代价。但他们不需要, 他们更在意的是丰饶的治愈,因此, 大医王才最能凸显他们想法与行为的称呼。 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若真的以为他们是手无寸铁的大夫,那就大错特错了。 现在的人间道早就不似最开始那般了。 “我记得先生曾跟我说过, 仙舟有一名为药王秘传的组织,虽说同样信奉大医王,却也不过是打着大医王名头行事,甚至广纳恶奸,完全就是在给大医王抹黑。”说到这里,明视摇了摇头,“大医王慈悲,祂从不拒绝任何要求,却也给了贪婪之人可乘之机。” 这些年在外行医,明视早就不是天真单纯的孩子了,甚至她已经完全能明白为何她的师父云谏那么讨厌丰饶孽物了,又为什么在面对部分所谓的“丰饶的信众”时,会那么冷淡了。 所有种种,不过是为了一个欲字。 人间道中擅长治疗的人会被称为玉兔使,出自玉兔捣药的典故。 活死人,肉白骨,化不可能为可能,从死亡的手中抢走生命。他们确实医者仁心,但这不是给那些人牟利、满足自己欲望的理由。人间道的所有人都知道生命的可贵,也尊重生命,他们同样是距离死亡最近的一群人。生命珍贵,却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治愈的机会。 一个有钱却作恶多端的人就算奉上再多东西,他们都不会医治对方。但同样,大部分时候他们也不会剥夺这些人的生命。玉兔使负责的是治愈,还有其他更适合动手的人。 比如能够审判罪恶,守护死亡的来自沙漠王庭的诸位食腐者。 比如崇尚以暴制暴,相信宇宙的善良与公义须以个人的行为伸张的巡海游侠。 又或者是人间道内长生陌客、掌握毒道的玉蟾使等等。 比起人间道的诸位玉兔使,这些人更擅长解决这种事。 鸿雪的眼睛闪烁起来,“药王秘传?”她冷笑一声,“既然沾了一个秘字,想必是见不得光。” 虽说人间道内,所有人既要学习医术,又要学习毒术,还有些颇有天赋的人需得学习奇术。明视跟随云谏学习那么多年,更精通的是医术,因此她是玉兔使。但鸿雪不然,她在毒术一道更具天赋,因此她是玉蟾使。金乌使更擅长体术,人间道内的长生陌客们大多是金乌使,灵狐使则擅奇术。 尽管不是所有,但大致上,人间道的使者们在处事手段上大致都符合他们那一支的特点。 所以在药王秘传这事情上,鸿雪的态度会更冷酷、更狠毒。 明视眨了眨眼睛,“罗浮的药王秘传已经被拔除了,先生似乎出了不少力。”想想也是,按照她师父云谏的那个性子,绝对不会允许药王秘传的人在自己眼前蹦跶的。 “啊,对了。” 明视又把那封告别信拿了出来,虽然这告别信更像是什么通知。 “信上还说,这里有仙舟丹鼎司鸩部的联系方式。鸩部?” 明视重复了一遍,歪了下头,“这个鸩部难道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 毕竟这个鸩字风格可太明显了。 鸿雪伸出手接过信,“交给我吧,既然是鸩部,那应该和玉蟾这边有共同语言。” 明视点了点头,“不过,这个情况下把联系仙舟的方式交给我们。先生是想要我们和仙舟接触吗?听说仙舟不只有仙舟人,还有狐人和持明族。我倒是对持明族还挺好奇的。” 主要是比较好奇持明们的蜕生,不过她身边已经有很多奇怪的家伙了,持明族的蜕生,倒也没那么特别。 就像沙漠王庭的诞生方式,哪怕是在特别的诞生里,也属于独一档的。 谁能想到,食腐者们要在现在陵墓中保持死亡的状态,而后才能转化成生者。 鸿雪拿着信,摇了摇头,“先联系一下,看看情况吧。” …… 仙舟上,灰发的青年拿着玉兆,只见他双眼一亮,扔下工匠锤,跑到了另一间工作室里。 “小应星!师弟!小云要回来了!” 寻柯把埋头在工图里的人一把拽了出来。 紫色的眼睛里还带着迷茫的应星微微张嘴,“啊?” 沉浸在工图世界中的大脑缓缓工作起来,那双紫色眼睛中的迷茫终于散开,应星反应过来了。 “云谏要回来了?本人?” 不怪应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毕竟家里还有个云谏呢。 寻柯缓缓环视了一圈应星的工作室,松开了自己的手,露出了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师弟啊,你多久没睡了?” 面对寻柯的问题,应星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两天?三天?” 寻柯拍了拍应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师弟,你可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随便糟蹋自己的身体啊。听师兄的,该休息还是得休息,不然到了我这年纪,你可就要一身病了。” 短生种的身体可没有仙舟人抗造。 应星点头接受了寻柯的好意,但嘴上还是这么说道:“等我看完这张工图就去休息。”他顿了一下,微微侧头,脑后的发簪如同花枝,花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抖。 “阿云,什么时候回来?” 寻柯:“七天内吧。他回来的还真是时候。”这么小声嘀咕着,他拍了拍应星的肩膀,“好了,不打扰你了,看完这张工图就去休息。”寻柯郑重地说道:“你应该也不想昏倒之后再一睁眼,看到小云那张冷淡又笑眯眯的脸吧?” 冷淡的是眼神,宛如冰雪铸成,无喜无悲,搭配着微笑的表情,要多恐怖有多恐怖,要是手中还端着一碗用药不明,颜色气味极其古怪的药汤,那更是恐上加恐。 仿佛是想到了那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难以言喻的味道,应星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同样郑重地点头,回答道:“我知道了,绝对不会有那种情况出现的!” 两位工匠达成了共识,寻柯拍了拍应星肩膀,一切话语都在这个动作里。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下班了,家里见,师弟。” “好,家里见,师兄。”应星自然地回答着寻柯的话,直到寻柯的身影快速地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应星才意识到不对。 “等等,师兄,现在还不是下班的时间!” 想要挽留寻柯的应星这才发现,人早就没影了,好似根本没人来过一样。 工造司有规定上班和下班的时间,但奈何一生要强的仙舟人,卷的可怕。而在工造司这个环境里,绝大多数人都选择无偿加班,不是为了钱,单纯为了爱。 可像寻柯这样不仅不加班,甚至早退的人,在工造司也属于绝景了。 应星收回伸出的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师兄。”他幽幽的叹气,眉间有几分成熟的无奈,“公冶又要暴跳如雷了。” 应星摇摇头,再次埋头进了工图里。 果不其然,也就不到十分钟。 工造司内就响起了当代百冶公冶暴跳如雷的声音,“寻柯!!!你小子又早退!你工单做完了吗?!卡点跑就算了!距离规定的下班时间还有一个系统时!是一个!不是半个!” 公冶的底线已经从卡点跑变成半个小时早退了,可悲可叹。 然而这种戏码,应星早就颇为熟悉了。从最开始的震惊再到如今的习惯,天知道他都遭遇了什么。 他起身走到墙壁边,果断按下了隔音的按钮。 瞬间,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应星长舒一口气,只觉得耳边清净了许多。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认真地看起了铺开的工图。 嗯,这工图可真好看啊。 第144章 144. 星海线-70 伊索对去罗浮这件事非常感兴趣。 和它相反, 云谏对回罗浮这件事似乎十分平静,没有一丝激动的情绪。 “罗浮到底什么样子呢?我可是答应了北辰,给他好好展示一下罗浮。” 云谏面无表情, 淡淡的回答道:“他还没放弃想要到仙舟看看的想法啊。” 北辰在人间道建立的第二年就彻底回归巡海游侠了,说是回归, 但有时间, 他总会跑来看看。 五年,十年又或者是十几年, 在人间道这边待上一两个月,他就会再次启航。即便见不到熟悉的人也无所谓。 来去如风,潇洒的过分。 这便是长生种。 对长生种来说, 时间从来不会是阻碍。 伊索:“毕竟念叨了那么久,有点执念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对于伊索的话,云谏摇了摇头, “他可是个造翼者,就那么堂而皇之跑到仙舟, 不被扣下来算他命大。” 仙舟与丰饶孽物的关系可算不上融洽, 不如说,在常年的对抗丰饶孽物的战争里,每个仙舟人都对与丰饶有关的事物抱有相当的警惕。 别看现在仙舟对抗丰饶孽物的大军主要是以步离人为主,但造翼者仍然在仙舟的大敌名录上。 可以说, 仙舟人从未忘记过当年造翼者带给他们的灾难。 旧恨未消, 北辰想要进入罗浮那必然是难上加难。 “罢了。” 云谏抬手揉了揉眉头,“如果他真想来, 我会给他准备伪装用的药物的。他那双翅膀太醒目了。” 他可不想去云骑军那边捞北辰。 看在他们交情百年,北辰又是巡海游侠的份上,他会给北辰准备一份药物的。 伊索默默给北辰发去了消息。 大概是北辰那边忙着打虫子, 来不及回复他。 北辰如今所在的星球还有繁育子嗣虫群的存在,不出意外,北辰得等打完虫子才能倒出时间来联系他们。 根据伊索的计算,大概再有五六天,他们就能抵达罗浮。 云谏抬起手,轻轻拨弄着手腕上的手绳。 在离开罗浮时,丹枫将此物赠送给他,然而百年过去,无论是朱红的绳子,还是编织在其中的青蓝色的鬣毛都未曾褪色,一如当时那般鲜艳。 虽说他在罗浮上留下了能够行动的身体,但随着他的研究深入,已经将绝大部分的实验都转移到了沙漠王庭那边的实验场了,还有一部分则是在人间道所在的星球上进行的。 在五十年前,他就已经减少了自己露面的频率。 如今重回罗浮,他倒是不用再借助那具身体了。 只希望这次回去,不要有位十王司的判官等他了。虽然用那具身体在罗浮活动时还算比较自由,但云谏依然能够察觉到来自他人的目光。 本身他就不怎么喜欢和别人打交道,也不喜欢被人看,不管是带着什么目的,抱着什么态度的目光,他都不喜欢。这也是他减少自己出现频率的原因之一。 那边的伊索已经开始搜索起来仙舟必吃美食排行榜了,只听它用带着疑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苏打豆汁儿?这是什么东西?” “还是排名第一?” 伊索看向云谏,“云谏,你喝过这个什么苏打豆汁儿吗?” 云谏眨了下眼睛,摇了摇头,“没喝过。大概是最近这几十年新兴起来的玩意儿吧。” 对于这个解释,伊索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还真有点可惜,我早就想给自己的身体改造一下了,至少搞个味觉感知什么的。” 看着伊索碎碎念起来,云谏慢吞吞地移开了视线。 他没说,自己曾听过寻柯吐槽这玩意。 每个仙舟人都要强调那东西叫苏打豆汁儿,而不是苏打豆汁。寻柯有幸被工造司的同事请过,在毫无防备地喝下了第一口之后,寻柯觉得同事是对他不满,想要谋杀他。 拉着他在罗浮的那个身体,对着他吐槽了好久。 只记得那天,应星回来之后,发现桌子上是八菜一汤,丰盛的好像有谁过生日一样。 托着脸颊,看向飞船外的广袤星空,嘴角微微扬起。 期待,也是一件好事。 “对了,云谏,你回去的事情有告诉罗浮的亲朋好友吗?” 明明和云谏已经待了百年,但伊索始终不太清楚云谏在罗浮的交际网。除了知道云谏曾在罗浮的丹鼎司任职之外,云谏也没告诉过它太多关于家里、曾经的事情。 虽然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确实如此。 如今都已经要跟着云谏回罗浮了,伊索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询问了起来。 “你在罗浮都是什么样子啊?” “你父母是什么样子?我记得你经常会给仙舟寄一些东西,是寄给家里人的?” 数据生命不需要喘气,伊索的问题又急又密,大有憋了一百年,要把所有问题都问出来的架势。 云谏倒是也没打断伊索,反而抱着一种要看看伊索有多少问题的想法,安静地看着伊索表演。 一连串的问题被问了出来,期间没有一点停顿。 攒了一百年的问题被问了出来,伊索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舒服了,就好像被占用的内存清空了垃圾一般。 云谏相当悠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放下水杯,慢吞吞地开口:“这么多问题,回答哪个比较好呢。” 伊索在投影屏幕上叉着腰,像素的豆豆眼眨了眨,“呃。”在几番纠结之下,最后伊索还是选择了第一个问题。 “亲朋好友啊。姑且算是告诉了。” 云谏眼睛看向窗外,语气有些飘忽。 “什么叫姑且算是?” 伊索有些奇怪,告诉就告诉了,没告诉就没告诉,怎么还能姑且算是。伊索仔细思考了一下,有了一个相当靠谱的猜测,“难道,你只告诉了家里人?” 伊索会这么猜测也不无道理。 云谏在给仙舟寄东西的时候,寄的一般都是煅冶方面的材料,想来应该是家中有人从事这方面工作的。 这么看的话,云谏和家里的人关系应该还不错。 云谏玩着自己的头发,轻声道:“你猜对了,我只告诉寻叔回去的消息。寻叔会把这消息告诉应星,统共也就两个人知道。” “寻叔?应星?” 伊索在屏幕里歪着脑袋,“听上去好像不是你的父母。” 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伊索的像素形象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起来,“我不会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了吧?” 云谏其实不太在意,他眼眸半阖,托着脸颊回答道:“寻叔是我父亲的好友,应星是他的师弟,之前在朱明生活,是最近才来罗浮的。” 伊索分析着这段话,它终于意识到了一点,有些复杂地说道:“寻叔是你的父亲的好友,你和他住在一起,难道说你的父母……” 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云谏轻轻颔首,肯定了伊索的想法。 他淡淡地说道:“嗯,我的父母去世多年。” 宛如仙鹤一般的青年坐在飞船里,用平静的声音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我的父母虽然是仙舟人,但我本人却并非在罗浮出生。我是后来才定居罗浮的。我的父母死于丰饶孽物之手。”包括他自己也是。 “寻叔是父亲的好友,在我被云骑军发现带回罗浮后,他收养了我。不过当时我已记事,年龄不算太小,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所以我习惯喊他寻叔。他本人还是单身呢。” 短短几句话,但其中的苦痛与凶险,伊索却能品味出几分。 它跟在云谏身边那么多年,可以说每次云谏追猎丰饶孽物,它都在旁边。 它深知,云谏对丰饶孽物有多么大的吸引力。 那种所有敌人全无理智,只为了吞噬自己血肉的恐怖景象,就连它这个没有实体的数据生命看了都胆战心惊。 恶意、贪婪、食欲种种负面至极的情绪叠加在一起,给人无形压力。 一个已经叫人浑身不适,更别说如同蝗虫一般地大军了。 而这些,云谏却能一个人独自面对,完全不受影响,甚至大开杀戒。 也难怪北辰和它吐槽,说他认识的巡海游侠,在见了云谏之后,觉得北辰在开玩笑。 这哪里是信奉丰饶药师的医师,这是信仰巡猎的杀星吧? 云谏看着陡然安静下来的伊索,轻轻地挑了挑眉,“怎么了?” 伊索顿了顿,“啊,不是。就是觉得,嗯。”它其实感觉有点复杂,它心里的情绪也不是同情或者怜悯,毕竟云谏早在最开始,就把柔弱医师的滤镜给他们创了个粉碎,谁敢小看他啊。但是,具体是什么情绪,伊索觉得非常难形容,只有复杂这个词最合适。 没错,复杂。 意识到话题这样下去不行,伊索转移了话题。 它再次开口:“你手腕上的手绳,是那个寻叔送你的吗?你戴了很久了,我从来没见你摘下来过。好像从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戴着吧?” 云谏下意识的摸了摸手腕上的绳子,停顿了好久,就在伊索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时,青年慢慢的开口了。 “不是。” 手绳上的银色枫叶被指腹按住。 “这是——” 伊索歪着头。 “我喜欢的人送我的饯别礼物。” 第145章 145. 应星线-6 “等, 什么?!!!” 伊索的声音大的好像能穿破天际,屏幕上的像素小机器人甚至开始出现抖动,足以看出云谏的话给它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相反, 放下了一颗炸弹的青年却神色平静,就好像自己说的是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这样的小事。 “不对, 等等。” 伊索从冲击中回过神来, 它狐疑地盯着云谏,“你喜欢的人?你说的这个喜欢, 不会是指的什么实验稀有素材之类的吧?而且,如果真是你喜欢的人,你回罗浮的消息为什么不告诉对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在短暂的cpu烧了, 代码有点混乱之后,伊索迅速恢复了清醒。 “不对劲。” 伊索和云谏相处的这百年里,它可是看着不少人被云谏算计了个透彻, 云谏是可是个狠人。它才不会那么傻就一脚踩进云谏挖的坑里呢。 云谏放下手,随意地耸了耸肩膀, “谁知道呢。” 伊索盯着他, 确定他不会告诉自己真实情况。它撇撇嘴,“算啦,这百年咱们可去了不少地方,这次就当放假了。” 飞船在无垠的宇宙航行着, 室内安静无比, 只有飞船的各模块程序在运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伊索那并不自然的合成音再次响起, “这次回去,你要待多久?我们还能继续去旅行吗?” 百年的经历清晰如昨日发生,在伊索的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靠在椅背上的青年眼眸微微垂下, “不知道呢,不过,我想会的。” 虽然不知道这次返回罗浮能待上多久,但云谏有预感,早晚有一天,他会同伊索再次离开,踏上旅程。 伊索没说话,但云谏知道,它听到了。 …… 玉界门的星槎往来如流水,穿着制服负责检查的天舶司职员,有面露赞叹的化外民,也有回到罗浮的仙舟人。 在这群人中,雪发的青年并不引人注目。 他就像是一片云,一团雾,毫无违和感地融入进了这里。 黑色的民族风服饰上有着精致的刺绣,银色的饰品在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发间的蝴蝶翩翩欲飞,下坠的流苏摇曳着。 “这,就是罗浮啊。” 伊索在宝珠样的玉兆里忍不住这么感叹道。 看照片终究没有亲身体会来的实在。 云谏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往的行人,“你不是说要用一具有味觉的身体游览罗浮么?” 伊索叹了口气,“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仔细思考一下,实物的身体到底没有数据体来的自在,所以我放弃那个想法了。” 云谏轻轻嗯了一声,目标明确地走向了停靠在边上的星槎。 明明已经离开了百年,一个短生种的一辈子,可一切都没变化。 雪白的睫毛遮住了银白色的眼眸,垂下的手指轻轻勾动,肉眼不易察觉的小虫子停在了他的指尖。 而这一切,就连伊索这个与云谏距离最近的数据生命都未曾发现。 从星槎上下来,进入洞天之中,步行了没多久,就来到了一扇大门前。 随着云谏进入大门,伊索打量起了庭院。 “这就是你家吗?好安静啊。不过是我的错觉么,总觉得——”伊索没说完,它总觉得这家里好像还有个存在,可当它想要仔细去找,却又没了那种感觉。 云谏穿过院子,进了屋子,“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寻叔和阿星应该还在工造司。” 看着云谏熟练地进门,伊索终于有了实感。 云谏看了眼时间,距离中午还有不少时间,不过考虑到工造司的两位多半不会回来吃午饭,那就更有时间了。 手指轻轻点了点下颌,云谏转身走上楼,“你想去哪转转?” 伊索有点受宠若惊,“咦?我吗?” 回到自己房间的云谏点了点头,“自然。” “金人巷!”伊索果断回答。 毫不意外的的云谏点头,“我知道了。等我收拾一下。” 他打开衣柜,开始整理起自己带回来的东西。 他的衣服并不多,甚至连一个衣柜都填不满,如果让寻柯知道了,大概又要琢磨着给他买衣服了。 云谏带回来的大部分东西,都是药材一类的,经过天舶司检查,没有任何危险。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花多少时间,伊索甚至觉得自己刚连接上仙舟的网络,翻看八卦吃瓜还没多久,云谏就收拾好了。 “可以了,我们走吧。” 云谏带着伊索直奔金人巷,仙舟的货币体系并未完全被公司的信用点所取代,他们使用的是名为巡镝的货币,伊索也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说是货币,更像是什么值得收藏的工艺品。 像是箭头,又像是叶子。 不过还有许多人拿着珠宝样子的玉兆支付数字货币,明明无论是穿着还是建筑的风格都很传统,可却又在言行之中带着科技风。 伊索还看到了机巧鸟。 它盯着正在送货的机巧鸟,若有所思地问道:“之前我就想说了,机器人的身体好像有点太过格格不入了,你说我选个这样的当身体如何?” 云谏看到了伊索说的机巧鸟,“机巧鸟?” 比起他们之前看过的那些金属又或者是高科技材料打造的机器人身体,仙舟的机巧是另一种风格。 “倒也不是不行,不过,应当还有更好的选择。仙舟的机巧鸟不只有运送货物的功能。若是有人把你与那些机巧鸟搞混了,我可不会去地衡司捞你。” 伊索:“但我也不想当那个显眼包啊。” 不然,格格不入的就是它了。 云谏见伊索这么说,走到卖吃食的小摊前要了几份仙舟的美食,鸣藕糕、貘馍卷、琼实鸟串等小吃。 “我知道了,那走吧。” “哎?去哪?”伊索看云谏提着东西,先是带着它在金人巷转了一圈,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工造司。” 云谏淡淡地说道。 他提着小吃,又到宣夜大街的不夜侯买了两杯仙人快乐茶,便朝工造司走去。 云谏本来不想那么早来的,但谁让伊索突然想用机巧做身体呢。 工造司内,穿着红色制服的工匠们穿梭在内。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人为了什么问题在争吵,仿佛下一秒就要拿起工匠锤,把和自己争论的人打个头破血流了。 云谏转了转头,最后锁定了一个方向,直直朝那边走去。 注意到他的工造司学徒有些奇怪地挠了挠头,“那个人你们见过吗?” 争吵的人停了下来,看向他,“什么?” 学徒眨了眨眼睛,“刚才有个气质很特别的人过去了,我看他站在那里,还以为是不认识路,但森*晚*整*理很快就朝那边走了。” 聚集在一起的几个人顺着这个学徒指的方向看去,其中一名女子迟疑地说道:“那个方向,我记得没错的话,好像是那一位吧?” 某个名字出现他们彼此的心中,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那女子挥了挥手,“散了散了。” 伊索在玉兆里打量着这段路,它有些奇怪地问道:“这边好像挺安静的,人也少。为什么?” 云谏没回答它的问题,此时,他们的眼前已经出现了一间屋子。 屋子的门是开着的状态,仿佛是在说现在可以接待访客。 然而只靠近了一些,就能听到从里面传来了青年毫不客气的声音。 “如果按照你这么做,这些材料的利用率只有百分之四十,比起质疑我的技术,还不如好好去进修一下自己的技艺!像你这么设计,别说材料的利用率了,就是报废率都能攀升新高,创造工造司奇迹。浪费也要有个限度!” 青年的声音带着讽刺,可见心情并不好。 “你?!”另一道声音也很大,有着显而易见的愤怒。 而后,一名穿着工造司制服的男子被赶了出来。 “带着你的工图从我的地盘离开!” 男子气的脸都红了,他刚要和里面的人争辩,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雪发青年。 银白的眸子安静地看着他,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瞬间如同一盆冰水,把男子从头浇到尾,直接把他的怒气浇灭了。 云谏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冷淡无比地从男子身边经过,走进了门内。 被那眼神看得打了个冷颤的男子自言自语起来,“怪哉。那个人看上去好陌生,但眼神和气质倒是和那位饮月君挺像的。”只和龙尊有一面之缘的男子抖了抖,“真是见鬼了。” 他摇摇头,带着自己被批的毫无优点的工图离开了。 把人赶出去的应星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之后,才觉得心中的情绪平复下去。 “这群长生种……” 应星嘀咕起来,他摇摇头,把杯子放到一边。 不等他坐下,余光就瞥见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什么事?又是工图……” 不等他说完,抬起头的应星便看到了来者的全貌。 雪白的发丝上有着银饰,发尾墨黑,雪色的睫毛下是一双银白的眼睛。精致的面容与穿着都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味道,却又因为冷淡疏离的气质显得神秘。 紫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你,你是——” 应星见过那张脸,甚至相当熟悉。 只是他熟悉的是少年时期的云谏,而非眼前这个早已张开,青年姿态的云谏。 明明对着少年时期的云谏还能叫出的那两个字,此刻却显得有些烫嘴,在应星嘴里滚来滚去,好半天没吐出来。 “云、云谏哥?” 叫师兄不太合适,直呼名字应星又觉得别扭,最后只能选择这么一个折中的称呼。 云谏提着东西,宛如仙鹤般优雅地走了进来。 他眼睛和嘴角弯起,柔和的声音调侃道:“我还以为你早就适应了,那两个字就这么烫嘴?” 应星有点僵硬地保持着要坐不坐的姿势。 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按了下去。 “直接叫我的名字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阿星。” 稍显亲密的称呼一出,应星便觉得那熟悉感涌了上来,让他放松了些。他多少也是被锻炼出来了。 应星在心里这么想道。 “看你的样子,还没用过午饭吧。先垫垫肚子。” 云谏将手里的小吃和一杯仙人快乐茶放到应星手边。 “吃吧。” 云谏只是随便一扫应星的工作室,就知道这人又没吃饭,等过了时间,估计也想不起来,最后就是拿什么能量果冻凑合一下。 应星把桌子上的工图收拾好,放到一边,乖乖地拿起了手边的小吃。 云谏靠在桌子边,把玩着挂在身上的玉兆。 应星咽下口中的食物,才开口问道:“云谏哥,我还以为你回来还需要几天。师兄这两天一直在纠结菜谱,还说你回来的时候,他一定要去接你。” 云谏淡淡地回答道:“没那个必要,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拿出手机,给寻柯发了个消息。 “本来我是不打算来的,不过谁让我有个异想天开的朋友呢。” 云谏将身上挂着的玉兆取了下来,放到了桌子上,“这是我的旅伴,伊索。” 玉兆内传来了有点活泼的合成音,“你好你好啊,应星弟弟。刚才在外边听你骂人,还以为你是那种有点暴躁的性格,没想到本人还挺腼腆的呢。” 正在喝仙人快乐茶的应星一下子被噎住了,他有点狼狈地咳嗽了起来,眼睛看向了靠在桌子边,抱着手臂,一副事不关己的云谏,又看了看桌子上的玉兆,“你,你们都听见了?” 伊索的声音顿了一下,“听见什么了?你说训人吗?”它爽朗地笑了一声,“嗯,全听到了。骂人也是一门学问呢,不过我完全能够理解你。”它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浪费内存,不能合理利用资源,就是在犯罪!” 应星:“……” 云谏淡淡道:“伊索是数据生命,它对这方面比较在意,不过你可以无视它。” 应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点呆呆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道有点急促的脚步声。 人还未见,声音却从外面传来了。 “小云!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啊?!” 灰发灰眸的青年闯了进来,这和伊索想象的监护人大相径庭,他还以为云谏的监护人会是那种比较冷淡、严肃、正经的性格呢,结果竟然那么活泼。 伊索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了,“您好,我是伊索,是云谏的旅伴和朋友。这次和他一起……” 不等他说完,寻柯的眼睛一下子转移到了玉兆上。 被吓了一大跳的伊索觉得自己明明没有身体,但在那双灰色的眼睛下,却有一种被看到实体的错觉。 这也太奇怪了。 伊索在内心哀嚎道。 他还以为云谏的奇怪是特例,结果这么一看,这个叫寻柯的人好像也不简单啊。 寻柯三步并作二步,拿起了桌子上的玉兆,饶有兴趣地研究了起来,“我看看,有意思,和朋克洛德的黑客手段很像,但是更偏向智械,不具备实体。我想你应该可以进入任何一个机械造物中?依附网络存在的生命,这种生命方式倒是很有意思。和墨灵倒是有点像,我知道了。” 觉得寻柯这样子十分眼熟的伊索有点瑟瑟发抖。 但寻柯也就研究了一下,就把玉兆放了下来。 他笑眯眯地对着伊索说道:“欢迎你来到罗浮,伊索。你是小云的朋友,我这个做家长的自然得有点表示。” 寻柯摸着下巴,依旧是笑眯眯地说道:“让我猜猜,小云带你来,应当是想要让我们给你打造一副适合你的身体?” 伊索:“哎?这也能猜出来吗?” 云谏看着被忽悠晕了的伊索摇了摇头,“你还记得这是哪里吗?” 工造司,整个罗浮最擅长制造的人都在这里了。 伊索一个没有身体,待在玉兆里的数据生命来到工造司还能干嘛? 总不可能是来加入工造司,学习锻造技艺,当社畜的吧? 就算真是,也得等有了能拿得起锻造锤的身体之后再说。 第146章 146. 应星线-7 有寻柯、应星这两个天才匠人的帮忙, 伊索的机巧身体很快就被确定了下来。 另一杯仙人快乐茶自然是给寻柯带的,寻柯和应星这两个师兄弟凑在一起,讨论着伊索的身体要使用什么样的材料。 对仙舟技术也挺感兴趣的伊索毫无违和感地加入了其中, 这场面看上去分外和谐。 被忽视的云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满,他靠在一边, 拿着玉兆, 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一时之间, 倒也算是岁月静好。 但很快,云谏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看着玉兆屏幕上,发来消息的那个人, 云谏微微眯了眯眼睛,对仙舟反应如此之快并没有感到惊讶。他只是因为找他的人而感到麻烦,才皱眉。 他在玉兆上敲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后, 回头看了一眼讨论正热烈的三位,没有出声打扰, 反而十分体贴的, 如同无声无息的云雾离开了。 仙舟上人来人往,不过要分清化外民与仙舟人却是一件相当轻松的事情。 因为仙舟人总是慢悠悠的,不紧不慢是长生种的特权。 站在桥上的男人穿着一身深沉的黑色,脸上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随意地站在桥柱边, 手搭在腰间环首刀上,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下方往来的星槎。 “一, 二,三,四……” 在数到六十之后, 时不非的声音停了下来。 “这速度,可真快呢。” 下方天舶司的狐人拦下了一艘超速的星槎。 “是么。”雪发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男人身后,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地说道。 “仙舟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啊。”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 时不非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刀鞘,他语气轻松却难掩其中微妙的意味,“谁让你值得呢。” 他噙着笑,看向早已长开的青年,变了很多,也有很多没变,“一起走走?” 云谏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如同少年时那般,上下打量了一下男人,“看来十王司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忙。” 身为刑部判官的时不非笑眯眯的,“公差摸鱼,还要感谢你呢。” 两个人并肩朝下方走去。 “算算时间,百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还真是快呢。”时不非有些感慨的说道,“这就是长生种不好的地方,时间观念都模糊了。” 云谏没搭话,只是安静地走在时不非旁边。 “说起来,之前咱们还面对面交谈过呢,不过这次你可以放心,常乐天君没让我带话,祂也没关注咱们。” 虽然这么说,但云谏和时不非都知道,不管他们怎么想的,对常乐天君来说都不重要,说不定现在常乐天君就看着他们,把他们当乐子呢。 时不非摸着下巴,“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你还领我去了饮月君的地盘,不过。”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面无表情的云谏。 “看那位饮月君的样子,他似乎对你已经回到罗浮这件事毫不知情啊?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呢。瞧我说的,你们交往颇深这事,当年可是整个丹鼎司、持明族都知道的事情。”时不非笑眯眯地说道,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好像是在为自己的记性差而道歉。 他放下手,话锋一转,“只是我不明白,你离开之后,使用着偃偶的身体住到了饮月君那边,那怎么之后又离开了呢?” 住在丹枫那边确实帮云谏省了不少事,帮他挡了不少人,可云谏深知自己实验的危险,同时他也是背着丹枫进行的那个有关三个命途的实验。为了避免各种麻烦,当然还是以闭关为由,离开比较好。 云谏微微垂下眼眸,平静地眨了下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特别的神色,“所以呢?这和我们的这场谈话有关系吗?” 他微微侧头看向旁边飞驰而过的星槎,“你要是想和我讨论饮月君,不如直接去同他本人交谈。” 雪发的青年转回头,漫不经心的抬起手,将脸颊边的发丝捋到而后,慢吞吞的说道:“枫哥虽然看上去冷淡,但如果是正事,从来不会拒绝。” 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时不非打量着身边的青年,不由得在心里咋舌,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难搞啊,小朋友。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判官,那位饮月君的手段与处事风格,他可不想感受。 恐怕,整个罗浮也只有云谏敢说什么虽然看上去冷淡之类的话了。 饮月君哪里是看上去冷淡,明明就是从里到外都是高岭之花。 时不非耸了耸肩膀,“饶了我吧,我不过是个小小判官,在十王司当差,虽然工作地点是特别了点,但哪里敢和那位饮月君攀谈交情啊。” 两个对情绪掌握好的过分的人对视了一眼,又很快分开。 真难搞。/真麻烦。 时不非和云谏不约而同地这么想道。 但他们都是不受情绪支配的人。 在确定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地难缠之后,他们默契地转移了话题。 时不非的手再次搭在了刀柄上,虽然这一路走来他面上都是端的一副休闲的姿态,可云谏看出来对方时刻处于那种可以对攻击第一时间作出反应的状态。 这次见面,说白了也不过是为了确认他的态度。至于是仙舟方面的,还是与他有合作的十王司那方面,就不得而知了,当然,也有可能两方都有。 “你当初离开罗浮着实果断了些,也早了些,你和十王司合作的,有关魔阴身的研究,可给了十王司不小的帮助。” 时不非慢吞吞地继续说道:“说起来,我们这些判官冥差还是要谢谢你。”他停下了脚步,因为面具的阻挡,让人无法辨别他此刻的神情。 “你的蛊虫也很好用。” 时不非点了点刀柄,“我记得你当初离开的理由是,外出进修?如今重回罗浮,要去丹鼎司述职吧?也不知道十王司有没有可能和你再次合作。” 云谏看了他一眼,他可不相信这个人真的会觉得他离开罗浮的理由是外出进修。这么说,不过是彼此的心照不宣而已。 “我今日刚回罗浮,即便是述职,也要过两天再去。”云谏淡淡地回答道。 “更何况,十王司的合作对象应当也不缺我一个,论起制毒、炼蛊,丹鼎司的鸩部也是个合适的合作对象。十王司何必舍近求远呢?” 说到这里,两个人不约而同露出了笑容。 虽然场面看上去其乐融融,但其中藏了多少真实的喜悦,那就不得而知了。 时不非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搭在刀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十王司看重的可是你。你可是加入丹鼎司年龄最小的医士,天赋卓绝,医毒双修。前任司鼎,乃至丹鼎司的其他人更是认可你,若非你离开罗浮,只怕是早就成为司鼎了。司鼎候选、代理司鼎,你距离司鼎可就只差一步了。如此年轻的六御,只怕是没几个人见过,可惜啊。” 时不非摇着头,为云谏感到可惜。 “最后是另一位候选人,接任了司鼎的位置。是位持明族,名为——” “云华。” 青年淡淡地说出了现任司鼎的名字。 “你知道?”时不非挑了下眉头,随后也反应了过来。“也是。”要说意外,他倒也没有觉得很意外。 “我对权势并无甚兴趣,司鼎的位置给谁都可以。云华,是个好医士。” 云谏的声音相当平淡,仙舟六御的位置对他来说似乎不值一提。不过,这么看到确实如此。 时不非:“是我想当然了。”他唇角勾起,“这世界上,也确实有不在乎权势的人。如你说的那般,云华司鼎,确实是个好医士。”他微微眯起眼睛,“这位司鼎倒是有心,只可惜,你这位鸩羽长不在鸩部,剩下的那些鸩士也都各有各的性格,如何管理鸩部倒是让云华司鼎有些头痛,最后只得暂且放下这个问题。” “不过,我想既然你对司鼎位置都没什么兴趣,鸩羽长这个位置大概也是如此?” 时不非摸着下巴,“毕竟依我之见,你只是在乎自己的研究。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非要留在丹鼎司吧?” 从时不非这一系列的话里捕捉到了什么的云谏慢吞吞地开口:“你还是十王司?” 时不非脸上笑着,放下了手,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就不能是都有吗?” 云谏抱着手臂站定,“您还没放弃邀请我入职十王司啊。” 雪白的睫毛微微遮住了银白的眼睛,但不难从他的语气里捕捉到一丝无奈。 时不非摆摆手,“你当初说的可是会好好考虑的,又没直接拒绝我。”他走到售货机前,买了两瓶鳞渊冰泉,将其中一瓶递给了云谏。 “喏,请你喝水。” 云谏伸手将水接了过来,慢吞吞地说道:“这是贿赂我?” 玄衣的男人眨着眼睛,“嗯,你说是就是?” 为了抓他去十王司工作,脸都不要了。 云谏默默地拧开鳞渊冰泉,喝了一口。 “我对当判官和冥差没什么兴趣,更对缉拿抓人没什么兴趣,但如果让我研究点什么,那倒还算有兴趣。” 听着云谏的回答,时不非在内心默默盘算了起来。 这回答,听上去是拒绝,实际上倒也没有拒绝的彻底。 关键,还是在研究二字上。 喝了一口水,心里已有想法的时不非摆着笑眯眯的样子,“我知道了。时间也不早了,摸鱼结束,我该回去上班了。回见,小朋友。” “再见。” 没有阻拦时不非,云谏目送男人离开。 他拿出玉兆,看了一眼时间。 时间的确不早了。 第147章 147. 应星线-8 工造司。 讨论暂时告一段落的应星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中的仙人快乐茶在讨论的时候就被放到了一边,现在里面的冰块已经融化了许多,杯子外侧更是凝起了水珠, 顺着杯壁往下流,在桌子上印出了圆形的水渍。 好在应星从最开始就把工图和手稿收到了一边, 不至于让那些纸制品被浸湿。 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拿东西擦一擦桌子, 眼睛扫过房间内,但他很快就发现了有哪里不对。 “云、阿云哥呢?”再次被称呼烫嘴的应星硬着头皮, 把嘴边的称呼念了出来。 这时候,寻柯已经拿出了笔和纸,给伊索画着身体的草图。听到应星的话, 他却显得分外平静和随意,“小云啊,应该是在咱们开始讨论的时候就离开了吧。估计是有什么事。” 他掏出玉兆, 看了一眼,果然发现了来自云谏的消息。 “果然, 说是以前同事找他。” 应星这才反应过来, 云谏本人回来了,他可是丹鼎司的医士,当然有同事了。应星扶着额头,“原来是这样。”他还以为是他们讨论的火热, 忽视了云谏, 所以云谏才离开的。 一眼就看出来应星在想什么的寻柯摆了摆手,“小云可不在意那些。你让他待着, 他反而会觉得浪费时间呢。”这个说法得到了伊索的强烈赞同。 和云谏相处并没有很久的应星只是对云谏有个大概的了解,比如喜好安静,比起医士更像是研究员、学者, 对丰饶孽物的敌视不输任何一个人之类的。这都是云谏表现出来的样子,可说更深的了解,应星绝对比不上寻柯和伊索。 “原来是这样么。”应星有点犹豫,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虽然在第一次见面时,云谏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极度危险的印象,但这段时间的相处下,他倒是没再感受过如初见那般的危险,相反对方给他留下了相当不错的印象,虽然冷淡了些,却进退有度,对应星来说,是个相处非常舒服的人。 应星起身,去旁边的柜子上拿了毛巾,把桌子上的水渍擦干净。 “我好像没怎么听师兄你说过阿云哥的工作,阿云哥也不说自己以前的工作。他,应该是丹鼎司的医士吧?”应星将擦干桌子的毛巾拿开,放到了一边。 对云谏以前的知之甚少的伊索默默竖起了耳朵,跟着问道:“我听云谏说,他离开罗浮的理由是,外出进修?” 寻柯挠了挠头,“嗯?我没和你讲过吗?”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而后他大手一挥,“嗨,讲没讲过的,这不重要。既然你们想知道,那我就随便说说,又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东西。” 灰发的青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随便找了个能当凳子的东西。 刚想进房间里面把椅子拿出来的应星看着寻柯坐在屁股底下的东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弃了进去拿椅子的举动,反正是报废的东西,也不值几个钱,寻柯坐了就坐了。 “小云离开罗浮的时候刚满二十,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在丹鼎司待了六年了吧。”寻柯大致估摸出了一个数字,“他来到罗浮的时候只有十三四岁,进入丹鼎司也是这个年纪。” 应星自己到朱明求学差不多也是十来岁的年纪,只是一想到云谏是个长生种,他就有点微妙。同样,伊索也是这个感觉。 “说起来,我之前就觉得,云谏他的一些习惯,还挺像短生种的。” 比如对时间的认知。 在这方面,云谏根本不像是一个生命足有几百年之久的长生种,反而很像是时间有限的短生种。 说到这个,寻柯沉默了一瞬,“这个,和他的父母有些关系。不过,不管怎么说,从他加入丹鼎司的年纪来说,都实在是过于年少呢。而且,他虽然是以医士的身份进入了丹鼎司,但他在丹鼎司里并不从事医治的本职工作,更多的是在进行研究。” 寻柯摸了下鼻子,继续说:“因为他的研究比较特别,贡献也比较特殊,所以丹鼎司特别设立了一个部门,也就是现在的鸩部,他是鸩羽长,与医士长、丹士长和医助长同级。那个时候他进入丹鼎司也没两年,那之后,他便作为司鼎候选,被前代司鼎选择成为代理司鼎了。不过成年之后,小云的选择是离开罗浮。” 寻柯三言两语就把云谏以前的事情说了出来。 “不过,我倒是不奇怪小云会这么选择。”寻柯托着脑袋,胳膊撑在桌子上,他叹了口气。 “小云从小目标明确,他不是那种在乎权势的类型。当初不只是丹鼎司,十王司也来找过他,似乎是觉得他在毒术的天赋上很适合十王司。” “十王司。”应星姑且也算是在仙舟长大的,他当然知道十王司与六司的职责不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十王司的权利大概可以说是在六司之上的。 只是十王司向来不管阳间之事。 伊索思考了一下,“你说前代司鼎,也就是说——” 寻柯点了点头,“新的司鼎已经上任有几十年了。我记得好像是在小云离开丹鼎司的第二十年才上任的?”寻柯努力地思考了一下,“云华司鼎,听说是个持明族。那个时候,小云住到饮月君那边了,听说是为了搞什么研究。” “持明族?饮月君?” 伊索忽然精神一振,它咳嗽了两声,尽管知道云谏此刻并不在此处,它依旧小心翼翼,好像做贼心虚一般问道:“这位饮月君和云谏的关系很好吗?” 寻柯又点了点头,“关系当然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伊索这狗狗祟祟、偷偷摸摸的行为所感染,他也下意识地降低了自己的声音,仿佛在给人讲八卦一样。 坐在一旁的应星看着一副聊八卦样子的两个人,有些坐立不安。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说起来,我也觉得挺意外的。” 寻柯摸着下巴,“小云是被云骑军带回罗浮的,当时在丹鼎司躺了不少时间。” 听到寻柯的话,应星也默默竖起了耳朵,他当然记得初次见面时,云谏和他说的。 他们两个是一样的。 是丰饶孽物的袭击里唯一的幸存者。 “小云他从小就成熟的过分,和同龄人根本玩不到一起。性子安静又冷淡,我当时还为他的交友担心了好久呢。”说到这里,寻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他竟然能和那位饮月君相处的不错。那位龙尊大人在仙舟可是高冷的代名词。”寻柯耸了耸肩膀,“虽然这个交往对象奇怪了点,不过小云和那位确实合得来,他们好像经常在丹鼎司讨论医术、研究之类的。最开始只是在丹鼎司见面,相处的久了,就换了个地方。持明族那边地方大,人也少,而且有饮月君在,想要什么材料都有,适合做研究。” “哦,后面这句话是小云亲口说的。” 应星和伊索齐齐点头,那句话确实挺有云谏风格的。 不过。 伊索有点奇怪地想到,交往对象这个词,怎么感觉那么奇怪。难道是它想错了? 应星眨了下眼睛,“饮月君……现在的这位龙尊大人叫什么?” 他虽然来了罗浮已经有段时间了,但因为一心都在煅冶上,堪称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到现在也不知道罗浮的这位龙尊叫什么。 只是觉得在寻柯嘴里,云谏与这位饮月君相处的实在不错,说不定有机会见见。 龙尊啊。 应星倒是知道朱明的那位炎庭君有着龙角和龙尾,想来罗浮的这位饮月君也差不了多少,众所周知,龙的浑身上下都是宝,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用龙鳞之类的东西做武器。 应星的思绪飘了一瞬。 “丹枫。” 寻柯的声音把应星河伊索的思绪拉了回来。 灰发的青年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现在的这位饮月君,名为丹枫。” 丹枫。 枫。 云谏手腕上的那串青碧与朱红混杂的手绳出现在它的脑海中,上面那个小小的、精致的、简单的银色挂坠同样在它的脑海中泛着柔和的光彩。 伊索的核心短暂地顿了顿,它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等等,哪个枫?!” 应星和寻柯被伊索猛然提高的声音震了震。 寻柯满脸疑惑,他揉着耳朵,“你这声音,可真够高的。不过,你问我哪个枫,当然是枫叶的枫啦。” 银色的挂坠是枫叶的样子。 伊索看了看一脸疑惑的寻柯,又看了看同样奇怪的应星,用不存在的身体做着吞口水这样的动作。 它内心里冒出了许多念头,最后这些念头变成了一句话,“这位饮月君对云谏如何?” 灰发的青年眨了眨灰色的眼睛,“挺好的啊?虽然他俩年龄差了不少,但是相当聊得来,小云早熟,饮月君也挺照顾小云的,还教过小云武艺呢。这么说的话,饮月君应该也算是看着小云长大了吧。那他们这算不算忘年交啊?哈哈哈。” 说到后面,寻柯爽朗地笑了出来。 看着根本不觉得有什么的寻柯,伊索抖了抖,只觉得一匹匹马从草原飞驰而过。 它有点一言难尽。 这就是传说中的单身父亲带娃吗?带的糙,活的好。 虽然它觉得其中有一大半原因是云谏自己没和他人说,或许他自己其实没有那个意思?但如果真的没有点好感,也不会那么珍惜那条手绳吧。所以,不把自己回罗浮的消息告诉好友,又是个什么说法? 思考不出来的伊索觉得还是别为难自己了,它猜不透的不是人,而是云谏啊。 不过,伊索若有所思,饮月君对云谏,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养成系么。 身为数据生命的伊索微妙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嗑到了,不确定,再看看”。 第148章 148. 应星线-9 在寻柯和应星两个匠人的合作之下, 伊索成功地拥有了一身仙舟机巧风的新皮肤。 云谏再次回到应星的工作室时,这两个人已经在给伊索做调试了。 看着从门口进来的青年,伊索朝云谏打着招呼, “你回来啦,云谏。” 云谏颔首, 眼神微动, “看来这边一切顺利。” 他凑近了桌子上的人形生物,“是借鉴了偃偶吗?不过球形关节很明显, 这应该更像人偶吧?” 用来观赏的那种工艺品。 但头部的位置却什么都没有,这是一具无头的人偶。 如果是胆小的人看到了,一定会被吓一大跳。 “这样子真的没关系么?带出去会吓到别人吧。” 云谏侧头看向应星和寻柯, “怎么会想到使用人形?” 寻柯挠了挠头,“这不是忽然来灵感了么。”他摸着下巴,“正好有经验, 不用白不用,何况, 不管怎么想, 还是人类的样子最不引人注目吧?” 云谏和应星知道,寻柯这里说的经验,是指那具使用丰饶造物打造的,少年样貌的身体。 “那头部呢?” 云谏直起身子, 看向了两个似乎什么都没想的人。 说到这个, 寻柯露出了一个有些犹豫又有些困扰的神情,“头啊, 我和师弟都觉得还是交给伊索自己选择比较好,但是。” 寻柯的声音停顿了片刻。 云谏扫过伊索现在的身体,大概只有六十厘米的样子, 如果加上头部,那应该能再高一些。而对于寻柯为难的地方,云谏已经有森*晚*整*理了答案,他淡淡地接上了寻柯的话,“它没有偏好,是吗。” 虽然最后的语气词是疑问词,但毫无疑问,云谏使用的是陈述语气。 寻柯无奈地点了点头,“是啊,它没有偏好。” 这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虽说伊索的人性比云谏充沛太多,但它终究是数据生命,外貌对它来说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既然是不值得一提的,那就不需要花心思在外貌上,所以它完全没有偏好。 什么都可以,怎么样都好,随便,这可真是太考验乙方的大脑了。 云谏抱着手臂,“既然它现在没有偏好,随便做一个头不就好了?五官空白,再拿个面具或者头套遮住,选个顺眼的就行了。” 寻柯和应星对视了一眼,这倒也是个办法。 云谏朝放置在桌子上的无头人偶侧了下头,“面具或者头套的类型你有想要的吗?” 伊索根本没有思考,脱口而出,“动物类的。” 云谏看了它一眼,觉得伊索大概想很久了,毕竟飞船上又是鸟又是兔子又是胡狼的,它一个数据生命很难不眼热。 寻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动物类的啊,我知道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交给师弟吧,他绝对没问题。” 理直气壮地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说的是自己。 应星倒是对此适应良好,他点了点头,“嗯,交给我吧。” 云谏的选择自然是走到门口,把里面让给两位工匠。 他拿出玉兆,认真地翻着菜谱。 虽然第一天回来,出去吃也可以,但他果然还是更想待在家里。 正好,他可以趁着这个机会确定一下菜谱。 …… “这就是你们的成果?” 云谏放下手中的玉兆,低头看着还不到自己腰间的人偶。 白色的毛茸茸的头发看上去更像是连接着面具的装饰,与其说是像刺猬,不如说是像狮子,再加上脸上扣着的虽然线条简单,但猫科特征明显的面具,一只活脱脱的小狮子。 伊索穿着颇具仙舟风格的短打,“怎么样~” 面具上眼部的位置发着光,光是从声音都能听出来伊索对自己此刻的样子相当满意。 明亮温暖的橘色和白色放在一起,整体呈现出一种毛茸茸的感觉,如果不是知道伊索的真实身份,谁都会觉得面前的“人”是个穿着比较特别的孩子。宽松的服饰遮住了它身上的关节,就连手上也有着手套,虽说包裹的有点严实,但却把奇怪的地方都隐藏了起来。 “挺适合你的。”云谏淡淡的说道。 伊索叉着腰,相当得意。甚至不等其他人开口,它就踩着哒哒的脚步跑到了桌子边,拿起了之前自己存在的玉兆,果断给自己现在的样子拍了几张照片,发了出去。 不用问都知道,伊索绝对发给北辰明视他们了。 云谏把目光从伊索身上移开,看着走到自己身边的寻柯轻声道:“虽然是有了身体,不过这具身体能吃东西吗?” 寻柯摸了摸后脑勺,“嗯,少吃点应该是没问题的。用了你之前寄回来的那些材料,再加上点丰饶的材料,尝个味道够用了。” 应星似乎又有了新的灵感,把桌子上的东西一推,拿起笔就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看来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伊索抓着玉兆,正在回复消息。 从玉兆收到来信的频率看,应该是北辰那个话痨。 云谏收回视线,捏了捏鼻梁,幽幽地说道:“总觉得要变吵了。” 站在他身边的寻柯笑眯眯的,“交到不错的朋友了啊。” 云谏看向外面,没有出声,但寻柯知道他这是默认了。 “热闹点也不错,你才一百多岁呢。”寻柯的语气一如当年。 耳边响起了寻柯的声音,“欢迎回家,小云。” 云谏垂下眸子,“嗯,我回来了,寻叔。”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头发,而后才慢吞吞地放下了手。 寻柯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你回来这件事恐怕是只告诉了我吧。我和师弟应该是唯二知道消息的人?” 云谏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毕竟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那么兴师动众。”虽然是这么说,但想到今天还没过,时不非就找上门来,云谏多少也觉得仙舟的反应有点太快了。 灰发的青年摇了摇头,“兴师动众啊。”他背着手,看上去极为松弛。 “过几天回丹鼎司述职?” 云谏再次点了点头,“是。除了去丹鼎司,还得再去一趟将军府。” 毕竟当时是将军府那边帮他在离开罗浮这件事上出了力,他当然也该再去一次将军府。 “也不知道滕骁将军近来如何。” 云谏这些年满银河追着丰饶孽物跑,时不时还会在一些星球上停留,仙舟这边的消息倒是没怎么关注。 寻柯摸着下巴,“滕骁将军啊,吃嘛嘛香吧。” 听到寻柯的话,云谏笑了起来,“是吗,那就让人放心了。” 不等云谏收起那淡淡的笑容,寻柯便又起了一个话题,“那你呢?” 云谏侧了下头,似乎并不明白寻柯在说什么。 “我?” 寻柯放下手,“你在避着饮月君吧?这次回来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灰发的青年相当敏锐,堪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云谏现在的情况,只能说不愧是云谏的监护人,对云谏相当地了解。 “枫哥吗,我暂时还不打算见他。”云谏玩着自己的头发,“至少也要等我述职完吧。” 说到这里,云谏雪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肩膀微微下垂,“或许还要更久些。” 察觉到了云谏话语中的迟疑,寻柯歪着头,看向了鹤发的青年。 “你打算在罗浮待多久?还是打算一直待在罗浮?” 云谏靠在门边,“不知道,暂时还没什么想法,至少在感到无聊之前,大概会一直待在罗浮?”青年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不过,要离开罗浮也是一件麻烦事。” 这次是有和滕骁将军在其中帮他周旋,那之后如果要离开罗浮又该如何呢?毫无疑问,这次回来,他的危险等级大概在仙舟内部提升了不少,不然也不会回罗浮还不到三个小时,就有人找上门来确认他的意图。 偷渡显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但如果走正规渠道离开,总感觉更麻烦些。 想到这些,云谏幽幽地叹了口气。 “六司的工作也没有别人口中说的那么好。” 寻柯摸着下巴,“你说的这点我倒是同意,不过会说出这种话,难不成你想辞职了?”不等云谏回答,寻柯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六司的工作都很固定,如果要离开罗浮,除了跟随天舶司的商会,再就是云骑军了吧?不过这两个出去都是带着任务的,以个人名义离开倒是还能轻松点。” 虽然罗浮对进出的审核极为严格,但也没到不允许离开的地步,顶多是不允许仙舟人定居在别的星球。这个主要是为了防止丰饶民对星球的破坏,算是非常必要的一点。 “辞职吗。”云谏思考了起来,“我倒是没有考虑过,当时选择丹鼎司,是因为丹鼎司更能满足我的需求。不过。”云谏微微皱眉。 “若我真的从丹鼎司辞职,恐怕安生不了几日,就有人上门找我了。” 寻柯的记忆力还是很不错的,他仔细思考了一下,吐出了几个字,“你说的,莫非是十王司?” 他可是对当初,云谏问他丹鼎司和十王司哪个好一些印象深刻。 “找你的出门的,难道是?”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寻柯欲言又止的看着云谏。 云谏无奈地点了点头,“嗯,是十王司的人。” 鹤发的青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有点苦恼地想到,如果时不非只是代表十王司来找他,而非代表仙舟,那么仙舟这边来找他的人,最合适的人选,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和他交往颇深的持明龙尊,饮月君丹枫了。 麻烦啊,明明他还不想和枫哥见面的。 云谏抿着嘴唇,银白的双眸望向了天空。 第149章 149. 应星线-10 清晨。 应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在看到桌子边的人时瞬间清醒了过来。 “日安,阿星。” 鹤发的青年坐在桌子前,桌子上放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 应星左右看了看, 没发现另一道身影。 “师兄还没醒吗?” 应星和云谏住在二楼,寻柯住在一楼。大部分时间, 应星都能看到比他醒的更早一点的寻柯。 正在用玉兆浏览新闻的云谏听到应星的话, 笑了一下,“寻叔昨晚酒喝的有些多, 今日大概要向工造司告假了。” 应星点了点头,他的视线再次移到了云谏的身上。 不同于那具少年样貌的身体总是穿着白色的衣服,青年的云谏似乎更喜欢穿深色的服装。 黑色的服饰袖口微微散开, 应星敏锐地察觉到了光线下,袖子的特殊之处。 有着鸟类羽翼的纹路,流动着偏冷的金属色泽, 紫色、暗绿、幽蓝,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带着危险的味道。 银色的盘扣、衣服下摆上的的绣纹还有腰带上的银饰并没有弱化这种危险, 它们就像是落下的雪一样,给人不可接近的感觉。 应星总觉得这衣服的款式自己在哪里见过。 “这是?” 应星出声询问道。 云谏微微抬眸,转瞬之间明白了应星的疑问,“是丹鼎司的制服。” 应星的身体相当不错, 也不知道到底是天生神力、素质强悍, 还是打铁就是一份如此锻炼人体魄的工作,应星甚至可以和某些仙舟人这种长生种掰一掰手腕。 正是因为如此, 应星对丹鼎司的了解并不多,毕竟他又没有什么伤病,更别提家里还有个医术高明的云谏, 就更没什么机会去了解丹鼎司了。 “丹鼎司的制服有这样的么?”应星犹豫了一下,努力回忆了一下罗浮丹鼎司的制服。 好像都是浅色系,没怎么见过深色系的。 云谏放下手中的玉兆,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自己的最后一口早餐,“你没见过也是正常的,这是鸩部的制服。” 以研究有毒之物为主的部门,天然就与丹鼎司的其他部有区别,这份特殊理所当然地也出现在了他们的服饰上。 就像是一群白羽鸟儿中的黑鸦,通过颜色的区别,来告知他人他们的特殊与危险。 “你没与鸩部的人接触过,才是正常的。” 应星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这样。”随后,他便敏锐地察觉到,“阿云哥你今天就要回丹鼎司了?” 云谏微微颔首,又摇了摇头,“只是回去述职,应当暂时还不会立刻开工。”青年耸了耸肩膀,“鸩部的人少而精,大多数鸩士都专心研究,寻常的中毒医士与丹士就足够解决了,根本不需要鸩部接手。” 所以,他这个鸩羽长一时半会儿不开工,也是无所谓的。 毕竟这百年里都是这样的。 应星点了点头,他的眼睛看向了寻柯房间的位置。 “我给寻叔留了早饭,还有醒酒汤。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阿星。” 云谏收起玉兆,将双手清洁干净,带上了一副软鳞的黑色手套。 应星再次点头,“走好,阿云哥。” 云谏摆了摆手,在应星的注视下,从玄关离开了。 应星顿了一下,才想起来哪里不对,“阿云哥,带回来的伊索去哪了?” …… 将军府。 穿着策士服装的女子扫过案牍,并不意外地发现滕骁这个将军还没到。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说起来,昨日将军似乎说要去丹鼎司复查。” 滕骁作为将军自然不会待在后方,反而会上战场带领云骑冲锋陷阵,身上难免出现伤口或者暗伤,再加上一些可说或者不可说的原因,精神上的疲惫也需要重视,所以去丹鼎司复查倒是也不意外。 不过—— “将军平时不是最讨厌去丹鼎司看病么?往日都是请丹鼎司的医士到府上检查,怎么今日有兴趣亲自走一趟丹鼎司了?” 越瑶颇为疑惑地自言自语,而后她摇了摇头,走到案牍边,开始整理起桌子上的公文来。 不管如何,她这个策士长总得安排好一切,这是她的职责。 …… 穿着丹鼎司医士服装的持明女子手持典籍,站在地上,眼睛落在了远处的蓝色海水之上。 此地是观颐台,望海而立,从这里,她能看到被镇压的建木。 正当她出神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人的声音。 “司鼎大人,滕骁将军到访丹鼎司。” 云华从无数繁琐的思绪中抽身,她将手中的典籍放回原位,从门中走了出去。 “将军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到访?” 云华有些惊讶,她略微思考,“是到复查的时间了么?往日不都是让人到将军府。” 一时之间得不到答案,云华也没有怎么纠结,跟着找过来的医士一起匆匆赶往岐黄署。 在赶路的过程里,云华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脏处,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一种奇妙的预感。 不等她多想,赶到的云华便一眼看到了身着戎装,坐在椅子上候诊的滕骁将军。 显然,今日复查完,他还得赶回去上工。 云华叹了口气。 将军与云骑军是直面战场的人,也是丹鼎司关注的重中之重,就算是心智再坚强的人,哪怕是将军,在战场上待久了,也会出现问题。 身体上与精神上的折磨也让云骑军会比其他仙丹人更早地出现魔阴身的症状。 “将军。” 云华缓缓吐出一口气,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匆忙,她走上前,“今日怎的亲自来丹鼎司了。您公务繁忙,还是让人到将军府走上一趟吧。” 她有些无奈地看着滕骁。 滕骁笑了起来,“我也还没有金贵到那种地步,又不是腿断了。出来走走就当透气了。” 云华无奈,“只怕是您心里不耐烦处理公文,哪怕讨厌丹鼎司的中药味,也要捏着鼻子来吧。” 滕骁摆手,“云华司鼎,咱们可看透不说透啊。” 听到他这么说,云华摇了摇头,“罢了。就请您随我先移步屋内吧。”她看了眼天色,“您好不容易来一趟丹鼎司,就做一次全面的检查吧。” 滕骁也没拒绝,站了起来跟着云华进了一间无人使用的屋子。 云华便开始了一番对滕骁身体的检查。 得益于仙舟人的体质,加之近来没什么大的征战,滕骁的身体状况还算不错。 云华看着手上的单子,稍微松了口气,“我之后会把这份身体检查报告送给策士长,想必她看到这份报告也能松口气。” 当个木偶,被摆弄的滕骁抬起手,摆了摆,“多说了,我对自己的情况有数。” 云华微微皱眉,略微加重了自己的语气,“将军,您的身体虽然没什么大的毛病,可还是需要多加注意的。还有这个。” 持明女子拿出一张报告,“您的精神还算稳定,可也要努力保持。不过,我听说十王司那边似乎研制出了能安抚魔阴身的秘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推广。” 说到这里,云华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是持明不假,可看到魔阴身也不好受。 听到云华的叹息,滕骁一瞬间顿了顿,他倒是清楚云华说的是什么,他下意识地想要看一眼天色,却在抬头时想到自己在屋子内。 “算算时间,应该要到了。” 滕骁语气含糊地说道。 “什么要到了?”云华转身看他,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在司鼎的注视下,穿着戎装的大男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上去有些心虚。 “与你同为司鼎候选的那位——” “真是好久不见了,滕骁将军,云华司鼎。” 一道冷淡的青年声音打断了滕骁的话。 在滕骁出声时,就已经愣住的云华猛地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青年。 她倒吸了一口气,“云、云谏先生?!您回罗浮了?!” 修身的黑色长衫两侧分开,让人能够看到里面的黑色长裤,下摆的位置与裤脚用银线绣着鸩羽的图案,腰部被腰带勾勒出来,缀着银色的圆形挂坠的腰链。略微散开的袖摆像是鸟儿的羽翼,在光下流动着冷调的偏金属光泽。 熟悉的衣服,熟悉的人。 云谏抬脚走进屋子内,“本来是想在将军府内见您,不曾想您倒是直接选了丹鼎司作为见面的地方,虽然是省了工夫,不过却不太正式啊。” 这话并不是在对云华说的,而是对滕骁说的。 滕骁摆摆手,“什么正式不正式的,你是外出进修,又不是履行公务。当时由将军府宣布,也是因为丹鼎司群龙无首,你这个代理司鼎离开。如今云华乃是现任司鼎,自然不需要将军府插手。” 云谏勾起唇角,“确实如此,还要多谢当年将军满足我的心愿了。这百年来,外界发展飞快,我倒是也开阔了眼界。” 云华安静地听着两人的交谈,并没有说话。 她也只是知道当年作为代理司鼎的云谏突然离开了罗浮,由于前任司鼎车溪已经把手里的东西同云谏交接的差不多,云谏离开的消息是从将军府那边传过来的。 虽然当时丹鼎司慌乱了一阵,但他们发现在离开之前,云谏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该交接的也交接了,即便是没有司鼎,也可以平稳度过很长时间,而后就是云华作为司鼎上任了。 外出进修。 云华若有所思,眼神闪烁。 她总觉得云谏离开的理由似乎并不完全如将军府那边所说。 只是无论是滕骁将军还是云谏本人都认可了这个有点奇怪敷衍的理由,云华也不打算问个明白。 她个人觉得云谏离开罗浮的时间点有些奇怪,毕竟当时正巧是元帅下令清剿药王秘传的时间,云谏这个代理司鼎离开,可谓是扎眼极了。 但看云骑军、十王司的态度,虽然云谏离开的时间点有点奇怪,但也没什么人多想。 大概只是恰巧撞上了吧。 第150章 150. 应星线-11 伊索蹲在地上, 双手捧着头,看上去就像是团成了一团的毛茸茸。 它看着那伸向天际的树枝,“这就是建木啊……” 尽管已经斫断, 可依然有着不可言说的气势与玄妙。 也难怪云谏对建木那么心心念念。 伊索在心里忍不住这么说道。 它从地上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 路上的行人已经变多了, 显然已经到了仙舟人上班的时间。 “这个点,云谏应该已经出门了吧。让我找找, 去丹鼎司的路线。” 伊索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通过仙舟的网络检索着去往丹鼎司的路。它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位于长乐天边缘的悠暇庭,距离丹鼎司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从长乐天走的话, 应该是要乘坐星槎。” 伊索迈开步子,不紧不慢的在长乐天转了起来。 在路过地衡司时,它依稀听到了什么神童、景家、继承父母职位之类的事情, 伊索没仔细听,只是不由得在心里感叹, 果然不管是长生种还是短生种, 都会出现这种子承父业的事情。 它摇着头,从地衡司门口路过,走到了乘坐星槎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仙舟确实有不少外表看似年幼,岁数已然过百的人, 这一路上, 伊索并没有受到什么特殊的关注。 它也相当轻松地就到达了和云谏约定好的地方——丹鼎司。 丹鼎司距离建木不远,靠近一看更能感受到建木的庞大。 “它没断的样子一定很壮观。” 望着连接着海与天的建木, 伊索感叹的话脱口而出。 “但仙舟不会坐视建木苏生的。” 他人的声音从伊索的身后传来,伊索转身仰头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它身后的鹤发青年。 “你的事情办完了?” 伊索歪着头问道。 云谏轻轻颔首,“嗯, 已经结束了。”他站在伊索身后,抬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建木,银白的眸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移开视线,看向伊索,“久等了,接下来你想去哪里转转?在开工之前,我倒是还有些时间。” 云谏自然还记得伊索答应了北辰,要先在仙舟转个遍,拍些照片让北辰过过眼瘾,等北辰来了,伊索就可以带着北辰在这罗浮上闲逛了。 “长乐天、金人巷我都已经转过了,不如你先带我转转丹鼎司?总不能白来。”伊索转头看向身后的建筑,作出了这样的发言。 “我倒还是挺好奇的。” 丹鼎司,在建木生发时,借由丰饶神迹,令仙舟人摆脱生老病苦死的地方,权力一度盛极一时,然而随着长生的代价浮现,建木斫断,丹鼎司的权利也落了下来。 如今,在丹鼎司往来的,大多数是来自其他地方的化外民。 风流云散,早已不复当年盛况。 云谏的双眼也随着伊索的目光落到了丹鼎司的建筑上。 “虽然没什么可看的,不过,跟我来。” 云谏带着伊索走进了丹鼎司,最后停在了一棵古树面前。 “这是丹鼎司行医市集最著名的地标,名为龙树。” 伊索抬头望着这棵古树,忍不住开口道:“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 云谏神色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才正常,无数化外民走过它,路过它,渴望寻得长生之法,但要我说,整个丹鼎司都比不上这棵树长生。” 龙树可是真正的纯天然无公害「长生种」,可比有魔阴身的仙舟人、会死的狐人、需要蜕生的持明族厉害多了。 最重要的是,龙树可没借助什么丰饶的力量。 从这个角度来说,整个丹鼎司确实都比不上龙树。 行医市集中有不少药商往来,售卖着相当有仙舟风格药材,诸如鳞渊天冬、龙鳞珊瑚之类的。 “旁边是岐黄署,你要去看看吗?” 云谏低头询问着伊索的意见。 要他说,就算北辰来了,这两人也不需要去岐黄署,那毕竟是医士、丹士所在的地方,去那边基本就是去治病的。 伊索是数据生命,现在的身体是机巧,真出了问题,也得找工造司,而不是丹鼎司。 北辰作为同样有着丰饶赐福的长生种,自愈能力自然也不错。 更何况云谏还在呢,治病疗伤那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么。 伊索歪着头,“那还有哪个地方能去?” “再往西北走,就是观颐台和太真丹室了。观颐台你也进不去,那就去太真丹室看看吧。” 伊索点了点头,同意了云谏的话。 两个人沿着路走了一段时间,面前的景象忽然开阔了起来。 云谏微微眯起眼睛,海风迎面吹来,倒是叫人有些心旷神怡起来。 露天的、由白色石料搭建的太真丹室宽阔无比,说是丹室,其实更像是什么广场。 太真丹室的下方也并非陆地,而是海水。 将炉鼎铸造在此处,据说是当时丹士们为了打造水火交济之势,从而达到九转成丹的功效。 至于好用不好用,谁也说不清,毕竟都是古代的传说了。 所以,丹鼎司真没什么好看的。 好在伊索也不是那种会觉得无聊的类型,一大一小两个人迎着海风,走在太真丹室的地面上,权当散步了。 走到中间那个最大的广场上,伊索伸了个懒腰。 它虽然并不会感觉累,但有了身体之后,仿效人类伸懒腰也是个相当有意思的体验。 云谏垂着手站在它旁边,雪与黑的发丝被风轻轻吹动,银白的眼眸不喜不悲地望着蓝色的海面。 丹鼎司距离鳞渊境很近,只是鳞渊境不适合旅游,毕竟里面又是蜕生的持明卵,又是巡逻的护珠人,麻烦的很。 海下的景色确实绮丽浪漫,但还是要考虑些实际的东西。 “接下来去哪呢。”伊索摸着下巴,它扒拉着玉兆上被推荐的洞天,找到了几个自己感兴趣的,还有一些备受仙舟本地人好评和推荐的店铺。 “洞天的话,回头和北辰一起去好了。我们接下来去……嗯?幻戏?” 伊索若有所思,点开了本月幻戏推荐的帖子。 “分级,未满两百岁不可入场观看。” 伊索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云谏顿了一下,摇了摇头,“那你只能自己一个人去看了,我尚未满两百岁。” 他如今一百二十岁零两个月,就是四舍五入都不够两百岁的。 听着云谏的话,伊索有点愁眉苦脸,“那我看看分级在一百岁的?” 很多化外民来到仙舟,由于受到自身种族限制,在某些时候对仙舟的一些规定相当不适应,就比如说幻戏分级都是按照百岁算的。 但显然,伊索并不包含在内,毕竟不管怎么说,它都是个几百岁的数据生命了。 “分级在一百岁的,我看看,嗯,没有推荐!” 伊索可疑地停顿了一下,看向了云谏,“要不我去外面网络上找点电影看?投个影的事。” “算了。”不等云谏回答,伊索便先一步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它又找了找,眼睛一亮,“我们去听评书吧!” “评书可没有分级限制,我看看最好的评书先生。嗯,有了。还有杂技、相声、仙舟坠子、狐人大鼓、持明时调,种类还挺丰富的啊。不听评书的话,听这些应当也可以。” 伊索看着玉兆里对这些娱乐方式的评价,觉得有些眼花缭乱。 “评书引人入胜,相声轻松诙谐,狐人大鼓唱词唯美,持明时调悲从中来。呃。” 伊索悄悄地抬头看了一眼云谏,它忽然对持明时调充满了兴趣。 “想好听什么了?” 云谏抱着手臂,这么问道。 回过神来的伊索猛地点头,“选好了,选好了,我们去听持明时调吧。” 听到伊索的回答,云谏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持明时调?你喜欢听悲剧?”他可是记得,在飞船上如果无聊,伊索会找一些片子和视频来看,其中悲剧结尾的相当少,说是悲剧结尾,不如说是开放结局。 开放结局总比留下遗憾好。 伊索作为数据生命,似乎很喜欢开放式结局那种引人遐思,留有余地的感觉。 作为仙舟悲剧美学的代表,持明时调多会留下一个意难平的结尾,而非伊索喜欢的开放式结局。 两种结尾都是怅然,但情绪的起伏却截然不同。 伊索咳嗽了几声,“我就是想听听到底有多悲剧,我看好多仙舟人都说还好,根本没有那么悲伤,不会听哭的。推荐人都去听听,说是哀而不伤,回味悠长?” 听到伊索的话,云谏的表情变得微妙了些。 他意味深长地重复道:“看网上的人推荐啊。”他耸耸肩膀,“既然你想去听,那就去听吧。” 他也挺好奇,伊索一个数据生命会不会听哭。 而伊索,有一部分原因是它也挺好奇云谏会不会听哭,虽然它觉得很难,而另一个原因是,它想真真正正的了解一下持明族。龙尊它是接近不了了,但它可以从别的地方了解持明族。 就先从持明族的文化入手好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两个人又是一路辗转到了星槎海中枢。 在来往人敬畏的眼神,店小二热情的招呼声中,云谏和伊索进了一家牌子上写着今日演出持明时调的茶楼。 路边的仙舟人和持明男子你看我我看你,连接下来要做的事都顾不得了,只想看看这两位壮士什么时候会出来,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持明时调,懂得都懂。 估计又是个被骗来听的天选倒霉蛋。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那真是一整个期待住了。《 》 150-160 第151章 151. 应星线-12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为什么、为什么啊?!” 云谏面无表情地从茶楼走了出来, 他有些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他们明明、他们明明,唔呜呜呜呜,我好难受啊——” 它的心堵得慌啊! 身边的小狮子抓住云谏的衣袖, 哽咽地问道:“你为什么不难过啊?” “你没有心吗?” 伊索抓着云谏的袖子,发出了灵魂深处的质问。 往来路过的仙舟人在看到茶楼的招牌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哈, 就知道你们这些化外民忍不住,把狗骗进来杀, 兵不刃血。 胸膛中隐隐升起了一丝骄傲之意,给这些化外民一点仙舟文娱的震撼! 伊索内心的悲伤逆流成河,它抹着不存在的眼泪, 如果把它的悲伤具象化,那估计无数1和0已经淹了一大半数据网络了。 它实在是太难受了,作为一个人性充沛的数据生命, 它并不如大众刻板印象里的那种森*晚*整*理ai,冷酷、无情、高效, 相反它有着自己的喜好与感情。 它会与那些细腻的感情共鸣, 会被那些情感触动。0与1如同潮水将它淹没,它与有机生命的存在方式不同,却有着同样的感情。所以持明时调的那种意难平的美学,它懂的。 甚至可以说, 它也深有体会。 它存在或者说活了很久, 将它看作是长生种也可以。 它见证过许多混乱,也见证过许多人性的光辉, 大概每个没有实体的生命都会有那么一段时光,在或是好奇或是其他的情绪中与有形之物接触,度过了一段或快乐或平凡, 但足够难忘的时光。 但时间从来不会停止,曾经的一切都在时间的齿轮下化作尘沙。 时光,才是长生种的意难平。 因为他们有太多的时间用来怀念。 伊索揉了揉脸,冰冷的感觉通过它的感知模块传到了中枢。它慢吞吞地收回了手,抬起头,再次审视起了青年脸上的表情。 果然,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动摇都不曾存在。 与大哭大嚎的伊索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如此的铁石心肠,着实令人敬佩不已。 “坐一会儿吧。” 云谏带着伊索坐到了街道边的长凳上,看完了一出持明时调的伊索实在是不想待在茶楼里,不然他们也不会出来。 伤心之地,不提也罢。 云谏安安静静地坐在长凳上,银白色的双眼平静无比地注视着街道,但那双眼睛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来往的人入不了他的双眼,街道上的景色同样也不能。 鹤发的青年姿态端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冷淡、不可接近的气息,然而他的脑子里却在不停地转动。 令人意难平的持明时调压根就没在他的脑海里留下分毫印象,他脑子满是各种实验数据、猜测还有各种药方、药剂配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小狮子终于勉强把自己调理好了。 它抬手抹了一把脸,不出意外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 “早知道,就顺便让应星弟弟和寻柯帮我转两条出液口,模拟流泪了。”伊索小声的嘀咕着,然后咬牙切齿的掏出了玉兆。 把狗骗进来杀,它要谴责这些把狗骗进去杀的狗东西! 它可能不是人,但这些人是真的狗! 甚至根本没考虑接下来要去哪里,伊索抓着玉兆,气势汹汹地找到了那个有无数个仙舟民推荐和安利持明时调的帖子,手速快的好似八爪鱼。 云谏慢吞吞地瞥了一眼和一群人激情对线的伊索,又慢吞吞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只觉得伊索现在的这个身体和它本身实在搭配,活泼的完全不像是活了好几百年的生命。 不过这么一想也挺好的,对仙舟民来说,心态好,就不容易魔阴身。 显然,对伊索来说,魔阴身之类的症状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云谏抬头望向上方的天空。 仙舟的光照、气候均是受到操控的非自然产物,可给人的感觉却与自然产物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虚假的天空吗? 若是让云谏来回答,他觉得大概不是。 对仙舟来说,头顶上的这片蓝色,就是他们的天空。 这些年在外游历,他见过很多或不同或相似的天空。 生来就脚踏大地的生灵一直都对天空抱有幻想,更甚至,他们将视线投向了远在天空之外的银河。 在人类认知范围极限的这片银河里,始终存在着诸多未探明的东西。 银白的视线从过往的仙舟人身上划过,在看到持明族时,那双眼睛变回不可察觉的停顿一瞬。 无法繁衍的持明族…… 云谏的眼神闪烁着,他的实验在一步一步进行,从将蕴含着少量命途力量的产物培育,再将培育的产物杂交,融合、提纯,然后更进一步。 他已经能够控制含有繁育基因的生物不会表现出虫群的姿态,以丰饶为基底,加入繁育的基因,可他对负子树、视肉之类的产物并不敢情趣,尽管如今在他的实验里丰饶与繁育两种力量融合的很好,可他却不曾向其中加入不朽的力量。 更不用说将这三种力量混合的产物注射到生物体内,观察后续的发展变化。 虽然云谏很愿意当这个实验品,但他的体质特殊,更何况这可是为了持明族的繁衍大计进行的实验,至少名义上是如此,当然还是一位活着的持明族更合适。 大概在许多科学家、研究员的眼里,持明族一直都是稀有、珍贵且好用的实验素材。 这点,云谏也相当认同。 他当然也想找个持明族来配合他的实验,可考虑到丹枫,云谏还是放弃了这样的念头。 “若是当初留一个。” 云谏垂下眸子,雪白的睫毛遮住了眼睛中的危险。 若是当初留下一个龙师,那就再好不过了。 有罪之人能为自己的种族作出贡献,又何尝不是一种赎罪呢。 可惜了。 云谏收敛起所有深思,身边的伊索也终于在一通乱战里,把自己调理好了。 伊索收好玉兆,看向了云谏,“好了,我们接下来去吃点东西吧。”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虽然它不会有饥饿这种感觉,但是这并不妨碍通过这样的动作表达自己的想法。 云谏颔首,“我知道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 在外面玩了一天的伊索心满意足的和云谏回了家。 寻柯笑眯眯的招呼着他们,“你们回来了,今天玩的怎么样?” 伊索一点都不怕生,它已经和寻柯相处的相当不错了。听到寻柯的问话,伊索便开始和伊索吐槽网上看到的帖子,被骗去看持明时调,它恨不得寻柯和应星给它开两个出液口,模拟流泪,不然光是干嚎它憋得慌。 听到伊索的话,寻柯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拍着腿,“持明时调有很多仙舟人都欣赏不来,主要是故事太悲,不适合放松。下次注意点,网上的帖子可别全信。” 客厅里,伊索和寻柯分享着今日的见闻。 云谏倒是没太在意他们,而是转身走进了配药室。 打开房间里的灯,云谏还记得自己答应给北辰制作药剂。 他曾经利用北辰的血液做出了能够将人短暂转变成造翼者的药剂,令人拥有飞翔在天空的能力,但说实话被药剂改造的过程并不舒服。 伴随着对身体的改造的,是剧烈的疼痛。 这很正常,改造身体不可能不痛苦。 更何况,那可是长出新生的器官。 造翼者之所以能够飞翔在天空之中,是因为造翼者的生理特征相较于基准人类,更接近鸟类。 不过说是将人转变成造翼者,不如说是让人暂时具有类似造翼者的飞行能力。 他现在做的不过是将北辰背后的那双显眼的翅膀隐藏起来,如果不考虑药剂,使用符箓或者法阵也不错。 云谏准备好制药的器具,熟练地选好药材,开始处理起来。 用小刀将根茎切碎,将叶子碾碎,加入液体。 小小的坩埚里的液体随着云谏往里面加入的东西从金黄变成了青绿,最后变成了透明,像是水一般。 成了。 云谏将坩埚下的火灭掉,将里面的液体转移到了药剂的瓶子里。 抬头看了眼时间,才用了不到半小时,距离睡觉还有挺长的一段时间。 早在回来之前,他和伊索就在外面吃过晚饭了,当然他也告诉了寻柯。应星留在工造司无偿加班了,他也不怎么奇怪。 应星是个天才,他对煅冶这件事是抱有热爱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星是个很纯粹的人。 云谏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将脸颊边的发丝捋到耳朵后面,随性地拉开药柜的抽屉,从里面抓了几味药材。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实验做了那么久,他也许久没有研究过毒了。 云谏的药柜和正常医士的药柜不太一样,靠墙而立的药柜抽屉众多,无毒的和有毒的药材几乎一样多,甚至有毒之物更胜一筹,其中有不少都是剧毒之物。 正常的药柜绝对不会有那么多有毒之物。 “洄崖草叶两叶,□□汁三滴,风蝎骨三钱。” 用黄铜色的戥子称着剂量,雪发的青年浑身上下都散发闲适惬意的气息。 与还在将军府加班的人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第152章 152. 应星线-13 “他……回来了?” 青碧色的龙角在灯光中显出了如玉般的柔和色泽, 黑发的男人声音虽然不大,但依旧能够让人捕捉到声音中的复杂。 滕骁从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饮月君脸上看到了复杂,虽然很淡, 却还是被察觉到了。 “我记得你们关系很好。” 在说这话的时候,滕骁的心情也有些复杂。 说实话, 当年那场元帅下令对药王秘传清剿的行动始终有几个疑点。 直觉告诉滕骁, 一切都太过巧合,云谏是那个插手其中的人, 可偏偏根据十王司的审讯,一切都是这些人咎由自取。 逻辑通畅,顺理成章 就算真的发现了云谏在其中的所作所为, 那也决定不了什么,他确实帮了云骑军大忙。 再一个疑点,就是丹枫。 丹枫的态度没有任何问题, 可滕骁的直觉却在作响。 滕骁算是与丹枫打交道最多的几个人之一,他知道丹枫的手腕, 把龙师压制到如此地步, 在历代饮月君里,他也是头一个。 他并不知道丹枫是否知晓一切,但他能够看到,最后得利的人不只有云骑军, 还有丹枫这个龙尊。 那两位龙师都是持明内部对丹枫这个龙尊有异议的人, 当然对丹枫有异议的龙师不在少数。 但是现在想想,那之后他似乎就没怎么听说过丹枫与龙师不和的消息了。 龙师还是那些龙师, 可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呢? 滕骁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得将这个奇怪的感觉放置到一边。 而听到滕骁的话,丹枫神色淡淡, “确实不错。” 他只是肯定了滕骁的说他与云谏关系不错的说法,但是并没有进行下一步的质询。 丹枫知道,既然滕骁将这件事告诉他,那就一定有后续。 滕骁倒也没觉得冷场,他直爽一笑,“云谏他已经去丹鼎司述过职了,我也见了他一面,看上去倒是和百年前没什么区别。” 滕骁摸着下巴,“说起来,我还知道一件有趣的事情。” 丹枫没搭话,只是端起了手边的茶杯,喝了口茶水。 “他在外游历,一边精进自己的技艺,一边追杀丰饶孽物。” 说到这里,滕骁不禁感叹了起来,“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他在罗浮的时候,就对丰饶孽物厌恶至极,研究了不少针对孽物的毒。不曾想,离开了罗浮,他也依旧如此。” 滕骁感到了欣慰。 他果然没看错人,云谏真的是他们巡猎的好苗子。 听着滕骁话中的感慨与赞叹,丹枫沉默了。 滕骁不知道云谏真正的想法,他还能不知道吗。 为了掩饰自己眼中的神情,丹枫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巡猎的好苗子信奉的是寿瘟祸祖这事,在这个什么都可能发生的宇宙里也是挺离谱的了。 更别说,他还知道云谏身上有毁灭与欢愉的力量。 虽然那些力量并非因为云谏踏上了对应的命途,可那些力量确实存在。 看着对云谏行为面露赞赏的滕骁,丹枫面色不改,权当自己是个不会说话的树洞。 “他的能力你我也都是只晓得,只不过现在有件事让我有些苦恼。”说到这里,滕骁露出了一个苦笑。 “我倒是也不妨告诉你,十王司对云谏相当看好,虽说丹鼎司也是研究之地,但到底还是悬壶济世之所,云谏的医术的确不错,可他更偏好奇门毒术。所以——” 丹枫理解了滕骁的意思,“他们想让云谏进十王司?” 滕骁颔首,“不错。十王司与六司职责不同,比起丹鼎司,十王司确实更适合云谏一些。只是。”说到这里,滕骁又顿了一下,“十王司派时不非同云谏确认过,虽然是拒绝了,但也不是完全拒绝。” 丹枫倒是不怎么意外云谏的选择,只是按照他对云谏的了解,对方未必会愿意与仙舟深度挂钩,云谏在正式成为司鼎前离开罗浮,未尝没有这样的考虑。 “考虑到云谏鸩羽长的职位,还有十王司的意思,鸩部大概会从丹鼎司独立出来,不过这些都是之后要考虑的。” 滕骁的脸色变得严肃无比,“无论怎样,罗浮都想要确认云谏的态度和想法,但他对罗浮的贡献有目共睹,更不是犯人,所以想请饮月君你作为他的朋友帮忙确认了。” 丹枫挑了一下眉,“我知道了。” 见他接受,滕骁松了口气,严肃的脸色也变得柔和下来。 他对这位持明龙尊低声道谢:“多谢,饮月君。” 毕竟是那对夫妻唯一的孩子。 目送丹枫离开,将军府的灯不知亮了多久才熄灭。 …… 回到罗浮的第五日。 正在丹鼎司鸩部翻阅这百年来鸩部记录的云谏停下了翻阅的动作,他拿出震动的玉兆,银白色的眼眸映出了发送消息人的姓名。 不出云谏所料,十王司那边派了时不非,罗浮这边找了持明龙尊饮月君。 丹枫二字映入云谏的眼帘,他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嘴唇,但手指还是敲出了同意丹枫邀约的语句。 将玉兆放到一边,云谏也暂时没有翻阅记录的兴趣了。 他坐在椅子上,光透过身侧的窗户照射进来,既不温暖,也不冰冷。 银白的双眼中只有空无。 云谏的目标始终是明确的,也对自己身份没有任何怨念,被使用,被填满是他的天性,个人的想法与天生的职责相比,个人的想法无足轻重。 他本就是冰冷、空洞的容器,即便再怎么模仿,也终归与人类有所差异。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从来不会拒绝去使用任何手段,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云谏对自己的所有行为以及背后的目的,都心知肚明。 他和丹枫的相遇难道真的就是意外与巧合吗? 当然不。 至少不全是。 在罗浮其他人的眼中,他与丹枫是志同道合的好友,在他们彼此眼中,他们是合作者、共犯、师生,但只有云谏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 在见到丹枫第一面起,他就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一定会比想象中的还要深。 在那之前,他必须好好想清楚,他们的关系。 将玉兆收好,合上鸩部的记录。 鹤发的青年微微低头,戴着玄色软鳞手套的手放在书的封皮上,他缓缓移开手,抬起头,朝门口走去。 时间到了,他该赴约了。 …… 丹枫府邸。 如约到来的青年并不意外地看到了熟悉的侍女。 负责接待云谏的白若向云谏行礼,“许久未见,云谏先生。” 云谏轻轻颔首,并未答话。 好在白若早就了解这位的性格,安静地领着云谏朝早就准备好的会客厅走去。 明明百年已过,足够一个短生种从出生到死亡,可眼前的一切依旧如故,有一种时间凝滞的错觉。 将云谏领到会客厅后,白若就再次行礼离开了。 偌大的厅室之中,只有云谏一个人。 这是云谏最熟悉的场面。 他端起放在手边桌子上的茶杯,慢吞吞地喝着杯中的茶水,清冽回甘,应当是今年刚培育好的那批新茶,数量不多,但评价极好。 身为持明龙尊的丹枫从来不需要担心吃穿用度,在其他人看来,未免有些过于招人嫉妒了。 可对于云谏来说,不管嘴里的茶有多么金贵,本质上不过是有滋味的水罢了。 手边的桌子上不仅有茶,还有点果子点心,显然是为了防止他感到无聊,而特意准备的。 看来这场谈话不会多严肃。 云谏放下茶杯,淡淡地想道。 既然要等,那就等了。 想来丹枫也不会让他等太久。 不多时,黑发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云谏的目光顿了一下,但又很快移开。 气势更胜从前的龙尊大人显然已经收敛了不少,但云谏仍然能够察觉到对方的变化。 自己的身体总归是要比被制造出来的躯壳敏锐的多,也好用的多。 尽管他之后从丹枫这里离开,一头扎进实验室里,但依旧和丹枫有联系,虽然只是通过玉兆,而非正常的见面。 雪发的青年轻声开口道:“过来坐吧,枫哥,让我看看你的情况。” 声音落下,丹枫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他调整了前行的方向,坐到了云谏身边。 如同云谏未曾离开那般,他相当自然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云谏伸出手,动作轻巧地帮丹枫取下手套,而后又将自己的那副手套脱下。 温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男人的脉搏,而后微微用力,指腹下的脉搏在感知中清晰无比,像是一张白纸上的墨迹。 心脏连同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无比有力却又无比脆弱。 丹枫的目光落到了阖眸的青年脸上,雪白的睫毛微微颤抖,似乎在仔细辨认他的状况,那张早已长开的脸没有任何变化,这很正常,毕竟仙舟人的成长过程便是从出生成长到青年时,容貌就此定格,不再变化。 只看着这张脸,很难会想到云谏的手段。 他难道会没有察觉到云谏有所隐藏吗?当然不。但是每个人都有秘密,都有不想要他人知道的事情,云谏的隐藏并不是什么大事。 目光从云谏的脸上缓缓下落,最后停留在了对方伸出的手腕上。 被编织在一起的朱红与青蓝从未褪色,如今依旧牢牢地挂在青年的腕间。 看来质量确实不错。 丹枫淡淡地想到,他对自己的鳞片、毛发之类的东西向来很有数,不过他之前从未把这些东西送出去过,毕竟是从他身上掉落的,虽然已经离体,却依旧与他有着关系。 把从自己身上掉落的东西送给别人这件事,实在是有些太亲密了,但想到自己在云谏眼里大概是超大号的珍稀实验素材,那点不适的情绪便立刻消失了。 终于,云谏睁开眼睛,对上了丹枫的视线。 丹枫能够感觉到自己在被观察,对能够化龙的他来说,那目光实在是过于明显了。 有过了一会儿,云谏才放下手,慢慢说道:“你的情况。” 他微微皱眉,“你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丹枫神色不变,“只是偶尔睡不着,会从梦中惊醒。无碍。” 见他不想说,云谏摇摇头,“既然你不想说,那便算了,不过我之前帮你制的香还有给你的药方,效果是不是减弱了?” 丹枫颔首。 “果然如此吗。”云谏心里倒是不意外,毕竟如果效果还如从前那般,他也不会询问丹枫多久没休息好了。就是不知道,效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减弱的。 他看着丹枫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将手套戴好,他想带着丹枫再去做个检查,需要抽血验血的那种。 “还没同你说过,欢迎回罗浮,云谏。” 丹枫带着些冷淡的声音将云谏的思绪拉了回来。 云谏顿了下,睫毛轻颤,而后他回答道:“嗯,我回来了。”他再次开口,“今天邀请我来,应当有别的事吧?” 他和丹枫都知道今天的这次邀请背后的目的是什么,他们都那么熟了,自然也不需要彼此试探。 丹枫也没有犹豫,淡淡开口:“你今天重回丹鼎司任职,感觉如何?” 云谏靠在椅背上,“感觉啊。”他端起茶杯,银白色的眸子里无喜无悲,只有一片虚无,“不好不坏。” 作为新设立的部门,鸩部没有什么贡献,这很正常,毕竟鸩部的建立是因为他手里的那些东西。那些不适合交给正常的医士、丹士学习与使用的东西。 “鸩部接替了我离开罗浮之后的那些工作,今日我翻阅鸩部的研究记录,虽然有些新的方子,但都没什么意思。算是不公不过。” 云谏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还以为回来之后,我会看见什么新的毒呢。” 听到他这勉强算是抱怨的话,丹枫心平气和,“要让你觉得有意思,那罗浮的高层就要警惕起来了。” 毕竟像云谏这般有天赋的人,一个就够了,若是再来一个,心性又不定,对罗浮来说,那只会是灾难。 明白他意思的云谏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丹枫并不觉得云谏会一直在罗浮待下去,但他觉得这也不错。 他身为罗浮龙尊,镇压建木千百世,或许他可以离开罗浮,前往对抗丰饶孽物的战场,但他总要回来的,他的归宿永远都在这里。 汤海、持明、建木、罗浮每一个都是他不能离开的理由。 但云谏与他不同,虽说仙舟对仙舟人的进出限制一直都十分严格,但总归比他这个与罗浮与建木深度绑定的龙尊要好。 青碧的眼眸如同平静的海水。 云谏放下茶杯,“接下来的打算。” 他想要继续研究,事到如今,到底为了什么研究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知道自己的想法能否得到证明。 丰饶、繁育和不朽,像是拼图,最后他能拼凑出什么来呢? 云谏的心中生出了好奇。 他亲自或者委托他人捕捉蜇虫,解剖了无数具有繁育基因的虫子,甚至提取了虫群的基因注入了自己的血肉。他剖开丰饶孽物,剖开自己,剖开那些与丰饶有关的存在,只为了更了解丰饶。 而现在,他还需要一个持明。 一个最贴近不朽的持明。 银白的瞳孔完整地映出了男人的样貌。 最贴近不朽的持明,正是龙尊啊。 …… 随着云谏这位鸩羽长回归丹鼎司,平平无奇无甚特殊的鸩部开始有了变化。 面对着摆放在桌面上形态各异的毒花、毒草与毒物,闲木忍不住锤了锤自己的腰。 “总算快搞完了,真是累死我了。” 闲木叹了口气,“接下来该写报告了吧。”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走到一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拿出了笔和纸。 自鸩羽长游历归来,在翻阅完他不在的这百年来鸩部的记录,云谏便要求每个鸩士在三个月之内提交一份与毒相关的研究报告,其他的方面不做限制。 这令每位鸩士梦回当年学堂毕业前写论文的时光,很痛苦,很魔鬼。 只能照做。 百年的时光对短生种来说或许十分的漫长,但对长生种来说,记忆鲜明的好似一切都发生在昨天,更不用说云谏本身就是相当特殊的存在。 闲木执笔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距离云谏要求的时间还剩五天不到,他努努力,熬个通宵,很快就能完成。 仙舟人强悍无比的体质在这里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即便是通宵几天,眼睛底下都不会出现黑眼圈,更不会出现脱发这种情况,猝死什么的更是根本不需要在乎。 属实是职场与研究院最爱的牛马体质。 一心沉浸在写报告里的闲木闷头狂写,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等到他神情恍惚地抬起头,放下笔,早就过去了好几天。 这些天里,他全靠自己配置提神醒脑药剂还有早就准备好的营养液过活。 如今,他终于不用再饱受这种痛苦了。 再次把自己手中的报告看了一遍的闲木放松了下来,很好,没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他抬起头看了眼时间,距离报告提交截止还有大概半天。 来得及。 闲木收好报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表,确认没问题之后,他才拿上了报告,决定去鸩羽长的办公室找对方。 不得不说,闲木对云谏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毕竟在药王秘传的时候,对方就是他上司,药王秘传被清剿了个干净之后,他更是被逼着进了丹鼎司。 比起他自己开的那个小药房,入职丹鼎司的生活确实挺不错的,主要是比较稳定。 闲木自认为是个没什么目标、没什么追求的人,当初加入药王秘传也是个巧合,不然他也不会拉着常山一起摸鱼当透明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呢? 不等闲木仔细回忆,他的玉兆便提示他有人联络。 好奇是谁找自己的闲木拿起玉兆,但看到的确实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没有印象,但是看那通讯始终不曾挂断,他便接通了这条通讯。 一个温柔的女性的声音从那端传来。 “您好,请问是没药先生吗?” 那两个字咬的很轻,但在闲木耳朵里却如同惊雷一般,整个人都变得僵硬了起来。 没药是他在药王秘传时的代号。 虽然知道丹鼎司如今已没有人在监视了,但闲木的心脏依然跳了起来,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了起来。 此刻,他正在自己的研究室中,他可以确定没有监控,既然如此,不妨敞开说话。 “我是。你是谁?” 将手中的报告放到一边,闲木把重新坐了回去。 在被清剿的药王秘传里,有那么极小的一部分人还存在着,但他们过于没有存在感,就像是话本中的背景板,不管是药王秘传还是罗浮都不会关注他们。 这小部分人里,有些人同闲木一样进入了丹鼎司的鸩部,而有的则和常山那样留在了外边,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们加入药王秘传却好似从未加入过,但他们都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更像是某种监视装置,但并不是为了监控六司,而是为了药王秘传。 那边温柔的女性声音再次传来,“大医王在上,我名鸿雪,乃是人间道的玉蟾使,很高兴认识您,没药先生。” 闲木面无表情,“鸿雪小姐,您应该叫我闲木,而非没药。那是一个已经废弃的代号。”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大医王……你是丰饶的信徒?” 那边的女声回答道:“正是。人间道信奉丰饶星神药师,称其为大医王、药师尊、药王尊,听闻闲木先生曾是同为丰饶信徒的组织药王秘传的信徒,特来拜会。” 闲木沉默了几秒,“拜会?我如今早已不是药王秘传的人了,鸿雪小姐你的消息有些滞后,百年前,元帅下令清剿药王秘传,罗浮现在可没有什么药王秘传了。” “这不碍事,药王秘传的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都是丰饶的信徒。”名为鸿雪的女性不紧不慢地说道,“只要有这个身份在,药王秘传是否还存在便不重要了。” 闲木神色冷淡,“还是请鸿雪小姐说明来意吧,我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呢。” “我的来意早已说过,特来拜会。” 那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接着才再次传来声音。 “请代我向云谏大人问候,闲木先生,我们总有会面的那天。” 话罢,联络断开了。 第153章 153. 应星线-14 穿着工造司制服的应星, 觉得大概不是自己的错觉,这几天他在工造司见到云谏的次数变多了。 换个说法就是云谏不知为何经常到工造司来,看上去是来找他的, 可又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有时应星都会忘记云谏还在这儿。 这天, 应星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屋子里已经被添上了第二把椅子,应星坐在云谏对面, 关切地问道:“你这几天为何总是跑到我这里来?我听师兄说你已经回丹鼎司了。” 虽然应星不是那种口齿伶俐的类型,但这种关心的话总是会说的。 云谏用那一双总是不见什么神情与波动的银白双眸盯着应星,盯得应星快要受不了的时候才慢吞吞地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回答道:“只是忽然想起来,刚回罗浮时不巧撞见了你在训人。” 听到云谏这么说,应星忽然有些坐立不安, 脸上隐隐生起了红色。 不管他的天赋有多高,在他人眼里表现的有多么的狷狂高傲, 在面对亲近的人时, 总会表现出符合年龄的神情。 毫无疑问,此刻应星羞愧又无奈。 “阿云哥,这件事能不提了吗?”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同人争吵的场面,竟然被云谏听到了。 其实应星的脸皮倒是还没有那么薄, 当然也没有那么厚, 他其实并不怎么介意自己同他人的争吵被寻柯看见。 只是不知为何,他唯独不想让云谏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或许是最开始的少年样子, 留给应星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又或者是云谏看上去就不像是那种会和人争吵,情绪起伏大的类型, 又或者是…… 总之,应星并不想让云谏知道自己与他人的争论。 云谏侧了下头,“为什么?在我看来,你森*晚*整*理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值得指责的地方。如果有哪个医士在我面前对病人的病情诊断不到位,又或者是药方开的不对,我也会觉得他们是废物。” 看着云谏那张冷淡却精致无比的脸,听到他冷淡地说出废物二字,应星只觉得有些无奈。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不会待人接物了,却不曾想云谏说话竟然比他还要直白。 “我离开罗浮百年,别说鸩部了,就是整个丹鼎司都一成不变,毫无新意可言。与其看那些一成不变的老古董,还不如多看看你这个短生种呢。” 如果听到别人说自己是短生种,应星的攻击性便会变得很强,因为很多时候说出这话的长生种都对应星有着偏见。 但云谏不一样。 在云谏的眼里,长生种与短生种没有任何区别,而云谏的话里更是有着对应星的欣赏。 比起一成不变,如同死水一般的长生种,当然是富有创造力的短生种更让人心情愉快。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应星若有所思。 “你会这么说,是发生什么了吗?” 其实应星也觉得仙舟人或者说长生种实在是过于懈怠了,或许是因为有着长久的寿命,所以做起事来也就慢悠悠的。 可在应星看来这种事情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明明有着那么多的时间,却不能把这些时间用在该用的地方。 如何不让人愤怒? 但同云谏相处应星就觉得很舒服,或许是因为云谏的生活习惯其实更像短生种,那种不会停歇,仿佛有什么在身后追赶一般的样子,和应星没有任何差别。 应星凝视着云谏的脸,是因为他们都是唯一的幸存者吗?是因为他们都对丰饶孽物无比痛恨吗?他不知道。 但好在应星是一个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所以他便直接开口了。 “云谏,你为什么同我一样?” 应星是个短生种,他没有无尽的时间,只能不停地向前奔跑,他憎恨毁去了他一切的丰饶孽物,但孽物,又何其之多,仅凭他一人,永远都斩杀不尽。 所以他不停地逼迫自己,就算他没办法看到丰饶孽物被尽数斩杀的那天,但至少他要为此作出贡献。 可云谏为什么同他一样呢? 只要不堕入魔阴身,云谏就能够一直活着,早晚有一天可以看到丰饶孽物被斩杀殆尽的那天。 无端地,应星对云谏能够一直活下去这件事充满了信心。 应星其实很敏锐,毕竟一个真正粗枝大叶的人是没有办法当好工匠的。区别只是在于他想不想敏锐。 云谏回看应星,那是一张好看的脸,在安静的时候,不带有任何的攻击性,但足够敏锐。 “这是两个问题,你想要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云谏的声音很淡淡的,像是从高山上的积雪融化后流下的水。 应星顿了一下,他挠了挠头,“嗯,还是算了。”他察觉到了云谏的态度,而他也不是追根究底的类型。 因此,应星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听师兄说你的武器是他打造的,但是思路比较特别,我可以看看阿云哥你的武器吗?” 应星作为工造司的工匠,无论是在朱明还是在罗浮,都见过、摸过、打造过许多兵器。眼力自然不凡,但是对于比较特别的武器,他还是想看看的。 听到应星的话,云谏当然不介意,他唤出巨大的环刃,好似月轮,黑白二色流转好似云雾烟霞,却又如同有灵之物,在呼吸一般。 “这就是——” 应星紫色的眼眸中映着环刃的样子,有些激动起来。他猛地站了起来,凑近了环刃。 “它名为宵明·寂灭,取自阴阳轮转,生死轮回,涅槃净乐之意。” 云谏注视着悬浮于地面之上的巨大环刃,“它虽是经由寻叔之手打造而成,但其中的思路与技艺皆来自其他人,尤其是技艺的部分,与仙舟乃至宇宙中的其他星球有着相当大的差别。” 应星只是站在环刃的面前就能感受到一种内敛圆滑的锋利,虽然这么说很矛盾,但却是相当合适的形容。宝剑藏锋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非常谨慎地没有上手触碰,只是仔细地打量着环刃的各处。 “我能看看它的其他形态吗?” 应星向云谏征求许可。 云谏没说话,但是巨大的环刃却在应星的注视下拆分成了黑白二色的双刀。 应星再次看向云谏,这次是为了触碰。 云谏同样没有拒绝。 应星终于伸出手,将双刀握在了手中,而在他入手的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变得稍微有些微妙。 他感受到了如同呼吸一般的颤动,甚至听到了兵器清冽的嗡鸣,好似手中的不是普通的武器,而是活物一般。可当他屏息凝神看去,手中的双刀只是黑白二色如烟雾云霞流转,一切都是他的错觉一般。 但,真的如此吗? 虽然已经从寻柯那里知道了宵明寂灭的特殊,可应星依旧有些猝不及防。 云谏起身,伸出手,轻轻按在白刃的刀面上,淡淡道:“安静。” 白发的青年收回手,示意应星已经可以了。 在观察完双刀的形态之后,应星又看了重弓的形态。 足有一人高的弓给人满满的威慑力,与普通的弓有着天壤之别。应星看着重弓形态的宵明寂灭,总觉得这把弓不是用来对付人的,而是对付一座城池,又或者是一个是星球。 看完所有的形态,应星把它完完整整地还给了云谏。 匠人的眼睛很亮,因为早在环刃的形态时,他就发现了这把兵器上的从未见过的技艺。再想到云谏与寻柯的话,他就更惊喜了。 应星在朱明仙舟学习多年,不仅仅是仙舟的煅冶技艺,更见过不少来自其他地方的技艺,但都与环刃的技艺不同。 只一眼就看出了应星喜爱与热情的云谏收起环刃,低头沉思了一下,而后抬头道:“或许理当如此,罢了。” 在应星还带着些疑惑的目光下,云谏慢吞吞地说道:“寻叔那里有一份手札,那上面有你感兴趣的技艺,你可以和寻叔要来看看。” 雪发的青年再度沉默,而后目光移开,“今天就到这里吧,阿星。告辞。” 来时如同云雾一般的青年,在离去时也如同云雾一般。 目送着人离开,应星才坐回了桌子前。 他的思绪还有一部分停留在云谏说的手札上,喃喃自语起来:“写着技艺的手札么。那个技艺确实很特殊……” 应星摊开双手,有些宽大的手掌上有着茧子,那是匠人的证明。 或许他并没有感觉错,那双刀确实是活着的有灵之物。 仙舟虽然也有飞剑一说,但实际上是科技产物,并不是纯粹的古物。 仙舟人一直都爱好将科技产物打造成古物的外表,但云谏的环刃给他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应星的神色有些迟疑和凝重,真要说的话,就像是二者的差别就像是人类与智械。 越想越好奇,也越来越坐不住的青年站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他太在意了,一定要问个清楚。 …… 煅冶室。 不同于其他煅冶室内烧的火热的炉子,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热浪,令人汗如雨下。 寻柯的煅冶室温度适宜,不冷不热。 他站在台子面前,正在组装台面上的零件。 也是这个时候,访客来访的消息提醒了他。 寻柯从拼接组装的工作里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工作时的认真,“嗯?这个时候有人找我?是谁?” 弹出的窗口显示了门口来访的客人。 “应星师弟?” 寻柯放下手中已经组装了一点的东西,转身走出了房间,来到了大门口。 按下门边的按钮,各种布置解除,打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应星。 “先进来吧。” 寻柯对着应星这么说道,而后走到一边,打算给应星倒杯茶。 “打扰了,师兄。”应星礼貌地出声,跟着寻柯进了房间,看到寻柯的动作时,他果断出声阻止,“师兄,那个,倒茶就不用了。” 看他有些犹豫又有些兴奋的样子,寻柯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地收回了自己的步子,“怎么这个表情?你来找我是遇到困难了?” 寻柯这边可不像应星那里,他拉过椅子,坐了上去。 应星并没有犹豫太久,开口问道:“师兄,你之前不是和我讲过阿云哥的武器比较特别,我今日一观,果然如此。听说你这里有手札,我想……” 应星停顿了片刻,最后还是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借来一观。” 听到应星的话,寻柯沉默了一息,却在应星察觉之前撤去了,他表情相当自然地问道:“是小云跟你说的?” 应星并不明白那一息里,寻柯内心的复杂,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寻柯有些叹息,“小云啊。” 灰色的眼睛里有着复杂的神色,有怀念有释然。 “或许这样也好,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他应该也会喜欢你的。小云的选择总不会错的。” 寻柯说着应星无法理解的,莫名其妙的话,一边起身道:“是在我这里,我去给你找,稍等。” 虽然听不明白寻柯说的什么,但应星却感觉到事情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本来以为这种煅冶有灵之物的技艺是不传之秘,所以才尤其犹豫,但情况似乎远比这个要复杂得多。但他一方面实在好奇这技艺,一方面来不及出声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寻柯快步走进屋内。 坐在椅子上的青年周身明明没有人,但他却难得地觉得坐立不安起来。 就在应星的脑袋内部打架的时候,寻柯就捧着一个匣子走了出来。 他把匣子放到应星面前,“手札就在这里。” 寻柯伸出手,动作轻柔且珍惜地抚摸着匣子的表面,“这样也不错。小云当初把手札交给我,可我也知晓自己的天赋在何处,倒是师弟你或许比我更合适。收下吧。” 听到寻柯的话,应星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手札是阿云哥的?” 应星没有接过匣子,反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寻柯,紫色的眼睛里坚持不加掩饰,“师兄,我确实好奇这技艺,但如果不说清来历,我不会接受的。” 他有自己的坚持。 寻柯也是料到了应星会这么说,他收回手坐到一边,“既然小云跟你说了,那就是他同意这件事了。告诉你也无碍。” 灰发的青年眼眸垂下,遮住了自己眼底的神色。 “你知道,小云同你一样是唯一的幸存者,但比较特别的是,他的父母本就是仙舟人。一位是天舶司商会的商人,一位则是工造司的工匠。” 应星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有点艰难地开口:“这个不会是……” 寻柯颔首,肯定了应星的猜测,“这份手札是小云父母唯二的遗物,另一份遗物你也见过。” 寻柯淡淡地说道:“插在小云发间的那根流苏发簪。” 这是那对夫妻留给云谏为数不多的东西。 应星看着放在面前的匣子,觉得这匣子此时此刻烫手极了。 可不等他推拒,寻柯便再度开口:“当初小云将这份手札交给我,便说过,因为这手札他用不到,还是交给更合适的人比较好。我的天赋不在煅冶兵器上,小云手中的那把宵明·寂灭便是全部了,你比我更合适。拿着吧。” 说到这个份上,应星也不再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捧住匣子,轻声却又郑重地问道:“这份手札的主人名字是?” 寻柯深深地看着他,又或是看着那匣子中的手札。 “云饷,那份手札的主人,名为云饷。” 第154章 154. 应星线-15 夜深露浓。 淡淡的月亮的光辉落在庭院之中, 照亮了院子里人的身影。 雪白的发丝在月光下散发着银辉,就连发尾如墨一般的黑色也变淡了许多。 脚步声在安静地庭院中响了起来。 坐在石凳上望着天空的青年神色冷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东西已经交给他了。” 云谏收回自己的目光, 转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灰发青年,对方手里还拎着酒瓶。 “来一杯?” 寻柯抬起自己拎着酒瓶的手晃了一下。 云谏颔首, “就一杯。” 寻柯走到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带来喝酒的杯子并不大,最多两三口。虽然云谏早已成年, 但在寻柯眼里对方仍然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云谏坐的端正笔直,即便是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依然没有懈怠的姿态, 不如说这种端庄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寻柯端着酒杯,有些感慨地说道:“虽然我早就预料到你会把那份手札交给他人,但事情真的发生后, 还是让人心情复杂……” 说到这里,寻柯无奈而复杂地笑了一下。 云谏看着杯中倒映着的月亮, 轻声道:“我没有天赋, 与其留作念想,倒不如交给他人,总要有人继承。” 不管是长生种还是短生种,他只是想要云饷的技艺传承下去, 无论给谁都好。 寻柯所擅长的技艺与云饷的技艺有很大的区别, 寻柯擅长机关,云饷擅长的却是煅冶。本来他应该到处去找一个能够将云饷技艺传承下去的人, 他当然思考过前往朱明,谁知命运将应星送到了他的面前。 在见到应星的第一眼起,云谏就知道, 不会有谁比应星更合适了。 惊才绝艳的短生种,如同灿然的烟火,比那些自恃寿命漫长的长生种要好太多了。 寻柯沉默地喝着酒,语气平淡,好似山间云雾,“是啊,总要有人继承的,应星确实很合适。” 他抬起头,环顾着庭院。 这是云饷与柳玉的家,他曾经无数次到访过这里,他熟悉这里曾经的一草一木。 只可惜,命运同他,同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这是他在他们离开罗浮之后,第一次踏入这里。 已经过去了多久? 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有的时候寻柯觉得长生种还不如短生种,漫长的痛苦与遗忘会磨灭一个人的感情。 仙舟人的终局是魔阴身。 寻柯出神地望着杯中的酒液,忽然失笑,他的年纪还没到五百岁,就已经如此多愁善感了,真不知道等到五百岁会变成什么样子。 只见月色下,灰发的青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似乎完全没打算给对面的人留酒。 云谏并没有觉得寻柯把酒独占的行为有什么不对,他说一杯就只是一杯。 他并非好酒之人,甚至可以说,他对口腹之欲并没有什么追求。他可以尝一百种一千种美食,也可以吃一百种一千种毒物。 今天会在这里会面,是因为他知晓寻柯的心情一定不平静。 是啊,怎么会平静呢。 鹤发的青年淡然地想着。 寻柯的挚友,他的父亲,遗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一门极大可能失传的、后继无人的技艺就这样被轻易地交付出去了。 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云哥还在的话,他一定会喜欢师弟的。” 应星是个好苗子,天赋高,有灵气,最重要的是心性也好。也不怪怀炎收他为徒,这样的天赋,寻柯和云饷也会喜欢的。只可惜寻柯更擅机关之术,煅冶方面还是云饷更合适。 寻柯想看看,应星可以做到哪一步。 无论是他还是云饷其实都对权力与地位没有任何想法,但他觉得百冶这个名号,应星说不定会去争上一争。 狷狂自傲本就是天才的特权,依寻柯所见,整个工造司恐怕都找不出能够比肩应星的第二个人了。 “你呢?” 灰发的青年看向了对面的青年,灰色眸子目光清明,里面没有半点醉意。 月光下,一切都静谧无比。 寻柯的声音平静好像有点郑重,又让人觉得那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你呢?小云。” 寻柯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放在云谏的身上,就像他预感自己留不住云饷和柳玉一样,他同样也有这样的预感,他留不住云谏。 就像是仙鹤一样,拍拍翅膀,就能轻而易举地飞向青天。 “我……” 云谏摩挲着手中的杯盏,“会离开的吧。” 他的神色、语气还有心都是淡淡的,像是缭绕在山林间的云雾,即便无法知晓未来如何发展,但他的回答却带着莫名的笃定。 不像是出自他本身——人的回答,而是别的什么存在的回答。 不管是从哪方面来看,他都似乎都没有留在仙舟的理由。 人间道在宇宙间奔波,救苦救难,宣扬着丰饶的真言,他同样也会如此,甚至不仅仅只是如此,他还要清理那些“污秽”。 信仰丰饶的他在信仰帝弓司命的仙舟实在是太过格格不入了。 尽管他已经踏上了巡猎的命途,可他却从不觉得自己与仙舟的距离更近。 说他是一个巡海游侠都比说他是一个正了八经的仙舟人要合适。 更何况,他还另有筹谋。 素白的睫毛遮住了银白的眼眸,令人无法看清其中的颜色。 他不是第一个研究星神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有疯狂想法的人。 云谏对自己的定义从来都不是什么科学家,只是一个研究者。 他也不希望自己研究的东西引起他人的关注。 这样就好。 云谏的思绪有一瞬飘回了沙漠王庭那边的实验场。 由他亲手培育出来的容纳了丰饶、繁育与不朽三个命途力量的血肉之花。 成功了却也不算是完全的成功,他当然还记得自己的其中一个目的是帮助丹枫,让持明族拥有繁衍的能力。 但不朽的力量太微弱了。 只是一管、两管血液并不能满足云谏的要求与想法。 他利用丰饶的力量滋润不朽,又小心控制着繁育的力量,失败了不下几千次,才终于成功地培育出了这样的血肉之花,然而在血肉之花盛开的一瞬间,它便凋谢了。 它只存在三秒。 云谏的目光不喜不悲地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他的血肉-具有丰饶的力量,还可以容纳别的力量,毫无疑问是最好的材料。 另一手不着痕迹地按在了平坦的腹部。 在确定了想法之后,他就验证过自己的血肉与繁育的适配性和融合度。 如果…… 再加上有着更多不朽力量的龙尊的血肉。 还要更多、更多地…… 手放了下来。 云谏看向对面已经趴在石桌上的人,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睡了,偶尔还能够听到对方埋在身下的模糊的嘟囔声。 云谏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最后低头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他收拾好东西,轻松地架起了寻柯,带着人从庭院中离开了。 只留下身后的一片月光与静谧。 …… 外面的鸟叫叽叽喳喳,成功地令躺在床上的人皱起了眉头。 还在睡梦中的人拧着眉,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似乎这样就能够屏蔽外界的一切声音。 五分钟之后。 灰发的青年猛地坐了起来,看着自己无比熟悉的摆设,已然明白自己被人带回了家里。 寻柯抹了下自己的脸,翻身走下床,穿着拖鞋进了盥洗室。 外面的大厅。 眼下有着淡淡青黑的白发青年气势萎靡,像是被人硬生生灌了三大壶酸甜苦辣咸俱全的中药。 事实上也差不了多少。 应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将早餐端上桌的云谏,无法从对方那张漂亮却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来。 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五味杂陈的味道。 应星的面色一变,再度拿起手边的水杯给自己灌了几口水,冲淡了口腔内部好似又反上来的味道。 帮着一起做早餐的伊索摇头晃脑,声音里满是同情,“你说何必呢?短生种就别和长生种拼身体了,身体再好也不能这么干啊。” 看上去不大,但年纪很大的智能生命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眼神,虽然从它面具上的眼睛里看不出来,但举手投足间的慈爱气息却明明白白地告诉着他人。 它将两屉虾饺推到应星面前,“快吃吧,还有药膳粥。” 应星低头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药膳粥,这正是刚才云谏端上来的。 显然单拼身体素质和寿命长短,应星是拼不过仙舟人的。 要彻底纠正应星的作息习惯显然是不太可能,云谏也知道灵感来了什么都抵不住,所以他只能从补身体这方面入手了。 云谏姿态端庄地吃着早饭,难得露出了微笑,温声道:“我对药膳颇感兴趣,只是少有人能帮我尝试,本以为不会有什么试验的机会,却没想到。” 话虽未尽,但意思却能让人明白。 应星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吃食,又看了看如同丹鼎司的医士一样,和言善语的云谏,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危机感。 虽然他不去前线,可是他知道有个极为正确的道理,那就是不管怎么样,都不要惹医生。 想到云谏在丹鼎司的身份和经历,应星深觉这句话十分地有道理。 他老老实实地端起碗,吃起了云谏专门为他准备的药膳。 他吃还不行吗?! 等到应星吃完早饭,云谏笑眯眯地目送他离开,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砂锅,露出了促狭的表情,只听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哎呀,忘记告诉阿星,那药膳粥不单是一个人的分量了。一人一碗就好,不过,这孩子的食量还蛮大的呢。” 听到云谏的这番感慨,伊索露出了欲言又止的微妙表情。 难道不是你先误导对方的吗? 不等它说出口,寻柯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走廊那头。 云谏起身,走进厨房,笑眯眯地又端出来了一个砂锅。 只是这次,味道似乎要比应星面前的那个重了许多。 看着寻柯走来的身影,伊索欲言又止。 伊索:这师兄弟俩还真是难兄难弟啊,昨晚都做什么去了? 第155章 155. 应星线-16 丹鼎司的运作并非只依靠某个人, 然而,云谏的回归确确实实让云华松了口气。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鸩士们仿佛大梦初醒,不再散漫。 可若说更多的影响却并没有什么了。 重回丹鼎司的青年一心扑在自己的研究上, 几乎没见过他踏出属于鸩部的楼群。 这样的景象却反而让人松了口气。 云华合上手中的医书,斟酌了一番之后, 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药方。 可在写到最后一味药的时候, 云华迟疑了。 持明族的女子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了窗子前。 丹鼎司明明是六司之一, 可观那些来往于司内的人,却能够明显地发现化外民要比仙舟人多。 当了几十年司鼎,云华已经明白了许多事情。她这司鼎之位来得突然, 有不少言论说这位子是云谏让给她的。 一句话便将她的努力所抹杀,当时的她是愤怒的、不解的,可现在她却只想叹息。 云谏根本不在乎那些, 虚名、地位、权势,他什么都不在乎, 因此能够随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司鼎之位。 这根本不是让, 而是扔。 多好笑啊,最被看好的人毫不在乎这些东西。 以云谏这个鸩羽长为首的鸩部看上去在丹鼎司之内,可实际上却仅仅是与丹鼎司有关系。 云华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昨天收到的文件。 十王司想要与鸩部合作,或者说, 他们希望鸩部能够脱离丹鼎司, 并入十王司。 毒乃奇术,乃诡道, 放在明面上总是会令人忌惮的,不如由明转暗。 鸩部当然更适合十王司。 但云华明白,十王司与其说是想要和鸩部合作, 不如说是想要和云谏合作。她从上任司鼎那边知道云谏曾与十王司有过合作。 研究的是岁阳,更是困扰仙舟人千百年的魔阴身。 听说,已经有了成功的案例。 不仅能够有效缓解魔阴身,甚至还可以令已经彻底堕入魔阴的人重新拥有理智,虽然有时限,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限会变得越来越长,只要继续研究下去,终有一天,仙舟人可以不再受魔阴身之苦。 除此以外,蛊与毒都能在十王司那边发挥更大的作用。 鸩部毕竟只是个新设立的部门,就算把鸩部从丹鼎司并入十王司,也不会影响到丹鼎司的运作。 云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她又何尝不知道鸩部并不适合在丹鼎司发展,只是这连带着整个部门一起挖的情景,她还真没见过。 持明族的女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坚定无比。 十王司想抢人?可以。 但抢不抢得到可不是他们说的算。 无论是她还是十王司,都左右不了云谏的想法。 云谏才是那个最关键的人。 她远比十王司的那些决策者提前意识到云谏的重要。 打定主意的云华司鼎迈开步子,推开房间的门,朝鸩部所在的地方走去。 鸩部。 穿着紫黑制服的鸩士来往于楼群之中,不过他们的数量远远要比医士和丹士少得多。 “蛛丝草、金叶花汁、赤练蜈蚣……” 念念有词的青年在药柜前抓药,嘴里念得全部都是有毒之物。 比起医士与丹士,鸩士们一般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连手上也带着黑色的手套,这是为了隔绝毒素,也是为了防止毒物被破坏。 除此以外,鸩士们还随身佩戴着解毒药,无论是药粉、药丸还是药剂,只要是能够解毒的都可以。 毕竟进入鸩部的第一天,他们就被要求必须学会配置解毒药。 不多时,闲木终于把需要的毒物都凑齐了。 他小心的把这些材料放进匣子里,然后提起了匣子,就在他要前往自己的药室时,从大门处走进来一个女人。 与鸩部深色制服格格不入的衣服,还有属于持明族的尖耳朵,令闲木瞬间就知道了来者的身份。 “云华司鼎。” 闲木对着云华点头,提着手中的匣子问道:“不知司鼎到鸩部,所为何事?” 云华对着闲木也点了点头,她对闲木这个人有印象,他似乎在进入丹鼎司之前就跟随云谏研习毒术,在云谏离开罗浮后,他便接手了有关鸩部的事务,让这个刚设立不久的部门不至于散架。 不过更多的,他就没做了。 云华对他的评价是,一个非常清楚自己地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如此理智清醒,实属难得,但在一些人眼里,他未免有些过于安于现状,没有野心了。 “我来找鸩羽长,他、在吗?” 云华的语气看似正常,但那短暂的一顿依旧被闲木所捕捉到。 他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回答了云华的话:“在,先生此时应当在三楼的药室,您直接上去找他就好,我还有事,就不作陪了。” 鸩部不仅人少,而且没多少同僚情。 或者说,加入鸩部的人大多数都不爱和外人交流,更不用说像闲木这样不仅不对云华的到来熟视无睹,甚至还迎上去的。 也是因为这样,鸩部的那些杂事基本上都堆到了闲木的身上。 云华并不在意自己在鸩部的待遇,因为她知道,别说她,就是将军来了,鸩部也照样敷衍。 在鸩部,除了云谏,众生平等。 毕竟云谏是个狠人。 云华走上了楼梯,没有任何停顿的进入了三楼。 如果说一楼还有些人,二楼和三楼就是没有人。 放在正常部门上,这种表格景象未免有些过于惊悚了,然而放在鸩部,却相当正常。 没有任何阻碍的找到了云谏所在的药室,云华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在云华呼吸了二十次之后,门打开了。 但开门的并不是云谏本人,而是傀儡。 云华目不斜视的往里走,看到了坐在柜台后,正在制药的青年。 光是放在台面上的,云华就看到了二十多种有毒的东西,其中更是有四种被记录为剧毒之物,触之即死。 令人头皮发麻。 云谏没有因为云华的到访就停止自己手下的动作,相反他还在进行下一步。 云华不开口,云谏也没有开口,两人就这样维持着沉默,直到云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被混合到一起的毒物还需要更进一步的提炼,不急,所以云谏一边擦手,一边慢吞吞的开了口,“什么事?” 明明云华的职位要比青年高,可在云谏面前,云华依然如同当年那般。 “十王司想要和鸩部合作。” 将手帕放到一边,云谏抬手托着脸颊,“还挺直白的,不过想来应当不是合作那么简单吧?” 云华颔首,“嗯。十王司那边的意思,似乎是想让鸩部并入十王司。” “并入十王司。” 云谏的另一只手指点着桌面,忽然笑了。 像是氤氲的雾气散开,显露出了隐藏在雾气之中的花,云华不禁恍森*晚*整*理了恍神,但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真有趣。” 云谏轻飘飘的声音没有半点威慑力,像是浮在天空的云,明明没有重量,却让云华的脊髓发冷。 青年银白的双眸平静、空无,像是映不出人影的镜子,又像是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没有一丝人气。 “说起来,我好像还未曾恭喜你。恭喜你出任司鼎一位,云华。” 迟到了几十年的祝贺,既没有迟到的懊恼,也没有什么落入他人之手的悔恨,平淡的如同晨间云雾,一吹就散。 云华笑了,“谢谢你,云先生。” 她知道,接下来还有的聊。 果然,云谏再次开口,“作为丹鼎司的司鼎,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鹤发的青年托着脸颊,雪色的发丝有几缕随意的落在肩头,插在发丝间的流苏簪子上银色的蝴蝶展翅欲飞,明明是女式的发簪,可在他的身上却无比契合,没有半点不和谐之处。 云华缓缓开口,对着青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鸩部并入十王司。” 云华的眼眸中闪烁着光彩,“十王司独立于六司之外,司掌仙舟死生,而丹鼎司早已落寞,如今的丹鼎司。” 云华扯了一下嘴角,“你我都知道,如今的丹鼎司,其中往来的更多是化外民,而非仙舟人。两相比较,似乎加入十王司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是。” 女子的声音顿了顿,“我想,如果你对十王司有想法,恐怕根本就不会来丹鼎司吧。” 说到这里,云华的声音里明显多了些无奈。 “如果并入十王司,鸩部的职责恐怕多是以辅助十王司为主了吧。无论是制毒还是炼蛊,都可以帮助十王司的判官缉拿罪犯。但是以我这些年的观察,鸩部内的鸩士,基本上都是医毒两手抓。” “更何况,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十王司那边的做事风格。” 毫不夸张的说,鸩部与十王司的风格大概是两个极端,用一个不好听但尤其恰当的话来形容,那就是鸩部应当是十王司的监管对象。 这件事情,无论是云华还是云谏,他们都清楚。 在丹鼎司内,鸩部有着相当大的自由。 可一旦鸩部并入十王司,恐怕就要在身上再添数道枷锁。 更别说,鸩部内还有当年的药王秘传残党,虽然这部分人只是沾了药王秘传的名头,实际上与药王秘传的关系根本不深。 云谏并不希望他们暴露。 他留着这些人可不是因为善心发作,而是因为他们还有可用之处。 其中的盘算,他不打算告知任何人,明面上,他与药王秘传的关系就此结束,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合作可以,但合并就不必了。 两个人又在房间里谈了许久。 直到正午,云华才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她对着还在房间内的人轻声道:“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她点点头,朝楼梯走去。 不同于来时,她的表情似乎轻松了许多。 闲木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 他没有惊扰这位司鼎,默不作声的目视着对方离开。而后才转回头,朝上方走去。 三楼的连廊中,正午的日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落到了木质的地板上,这日光倒是驱散了鸩部的阴冷与寒意,增添了几分生气。 闲木目不斜视的走到了云华之前进入的房间前。 他抬手敲了敲门,而后推门进入了房间内部。 坐在柜台后的青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窗户边,眼睛看向外面,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先生,云华司鼎已经离开鸩部了。” 闲木出声道。 云谏抱着手臂,将看向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淡淡道:“嗯。”他放下手,从窗边走开。 “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 应星坐在桌子边,一只手握着笔,另一只手下是空白的稿纸,他低着头认真的看着放在桌子上的手札,眉头不自觉的微微皱起。 “……有灵之物是什么?” 自从得到了手札之后,应星就一头钻了进去。 新的煅冶技术他当然感兴趣,只不过手札上记录的许多东西都让他眼界大开,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重要的已经不仅仅是令他感兴趣的煅冶技艺了,还有那个奇妙的世界。 手札上有许多词汇应星都没见过,以应星脑内的全部知识来看,这些词汇包括手札上记录的东西与仙舟的技艺是完全不同的两条道路。 有灵之物。 应星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语,思考着怎样的东西才算是有灵之物。 这个界限实在太过暧昧模糊,甚至有些棘手。 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应星还是选择询问寻柯。 很快,玉兆就把消息发了出去。 几乎没等多久,应星就收到了寻柯发来的消息。 将那条信息收入眼中,应星才发觉他认为的棘手着实不假。 “这看上去,似乎更像是太卜司的。”应星又把信息看了一遍,只觉得一点都不科学,反而像是太卜司给人的那种有些神神叨叨的感觉。 作为一个理工生,应星压根不明白什么叫与灵沟通,什么叫先天一炁,更不知道怎么就能套上阴阳五行,清浊混沌,简直比星神和命途还让人费解。 主打一个唯心。 大抵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寻柯那边又发来了消息。 师兄:这东西确实比较玄乎,和太卜司差不多,所以我的建议是,去找小云。 应星的脸上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神情。 应星:找云谏?他不是更擅长岐黄之术吗? 师兄:我怎么和你说呢。用小云的话来说,应该就是巫医不分家。更何况,他们那一脉本身就更擅长玄易卜算,小云只是后来选择了研习医道而已。 应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两个人通过玉兆又交流了两句,而后结束了聊天。 应星又点开了另一位联络人。 只是犹豫了两三秒,他便再度发出了消息。 应星:阿云哥,手札上有些词我看不懂,能问问你吗? 知道云谏比自己要忙的应星将玉兆放下,再次低头看起了手札,安心的等待着对面给他发消息。 就这样,一不留神,就到了夜晚。 玉兆终于响动起来。 沉迷于手札的应星被声音惊醒,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果不其然太阳连同晚霞已经消失了。 他拿过玉兆,点开了消息。 云谏:晚上九点,书房。 应星收好玉兆,伸了一下胳膊,活动了下身体,而后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收拾好,带着手札下班了。 工造司内不算安静,甚至还有些灯火通明,明明已经距离下班过了很久,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没有下班一样。 早就习惯这幅景象的应星见怪不怪。 工造司的工匠们痴迷于各种技艺,别说按时下班了,他们根本就是无偿加班。有一个算一个,反而是像寻柯这种不仅到点就跑,甚至还会早退的人如同奇珍异兽般少见。 乘坐着星槎,没用太久,应星就到了家门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应星已经把这栋房子称呼为家了。 有一个看上去不太靠谱实则心思细腻、见多识广的师兄,一个神秘却医术了得的兄长,还有兄长活泼的朋友。 本以为离开朱明前往罗浮,会是孤单的旅程,可事实却是有人陪在身边,像是流水一般,将整个人浸润,并不热情的过分,却让他格外的舒服。 白发紫眸的青年穿着工造司的制服,白发的发丝间插着一支玉兰簪子,他抬起手,打开门,“师兄,阿云哥,我回来了。” 开着灯的厅堂明亮温暖,鼻尖传来了食物的香气,咕噜噜的烧水声,还有交谈的声音。 狮子般的人偶抬起手,率先打起了招呼,“你回来了!应星弟弟!” 换回了简单的素色服装的青年对着应星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回来了。” 寻柯从厨房探出头来,语重心长的说道:“我就知道师弟你会晚点回来,先回房间换个衣服吧,距离开放还有些时间。” 说完,不等应星回答,他就又钻了回去。 云谏的袖口挽起,提起烧开了的热水走进了厨房,显然他一直在厨房里帮忙。 伊索正忙着发消息,至于聊天的人是谁,自然是远在几个星系之外的北辰。 可怜的巡海游侠在宇宙里惩恶扬善,前两天刚落地,就被卷入了当地土著的纷争当中。每天枪林弹雨,风里来雨里去,连个热饭都吃不上,好不可怜。 作为友爱的朋友,伊索当然不会落下北辰,每天都给巡海游侠发照片,说自己今天做了什么。 得到的当然是造翼者青年愤怒中带着羡慕的比中指照片,并且发誓自己一定会尽快赶过去,说什么都要混进罗浮,好好玩一次。 这些,云谏自然是知道的,为北辰准备好的伪装药物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北辰到了。虽然知道身为巡海游侠的造翼者肯定能够混进来,但是为了避免发生意外,云谏还是安排北辰先和同样要来访的鸿雪先会合。 以人间道的名义访问仙舟,随身带了个巡海游侠当保镖,比被发现是造翼者伪装后混进了仙舟要好听无数倍。 煲汤的砂锅内泛着金黄的汤水滚动着,将最后的配料撒进去,云谏关上了火。 最后一道汤也好了。 勉强能吃进去点东西尝尝味道的伊索捧着自己空着的碗,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 换了居家服的应星头发有些湿润,显然不止换了衣服,还洗了个澡。紫色的眼睛映着暖色的光,里面像是落下了金色的雪。 寻柯和云谏也落座。他们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 说话的主要是伊索和寻柯,应星也会开口,云谏安安静静的听着,银白色的眸子里映出了他们的身影。 热腾腾的水汽柔和了他冷淡的眉眼,就连周身的气息也一并柔和了下来。 他还挺喜欢这种场景的,并且根据他的观察,应星应当是也是喜欢的。 或许应星自己都没发现,不自觉的皱起的眉头在这时舒展开,甚至还微微扬起,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明亮美好的色彩。 已经不再是那个初入罗浮,周身带刺的少年人了。 没什么不好的。 云谏用勺子舀着汤,轻轻地吹着气,而后慢吞吞的喝着汤。 餐桌上的话题不知不觉已经歪到了工匠们擅长的技术交流上,其中还有个虽然不是工匠,但同样擅长制造改装的机械生命。 人类大概无法想象机械生命的视角。 因此,无论是寻柯还是应星都对伊索口中的属于机械生命的视角充满了兴趣。 人类有心脏,有血液,有骨骼,那智械、机械生命呢? 运作的能量核、方程式、冷却液还有各种各样的金属、晶体管等等,那是一个冰冷却又同样有温度的世界。 在伊索的描绘中,他们看到了冰冷的金属森林,也看到了那些由原始的0与1构成的海潮。 作为人类的他们没有办法如同伊索那样自由的穿梭在网络间,但是却能给他们提供灵感。 但云谏没有半点被排斥的感觉,甚至相当的乐见其成。 他掏出玉兆,垂眸看着上面的信息。 罗浮现在可要比从前干净太多,没有打着丰饶名号的药王秘传,就连空气似乎都清新了许多,却架不住总有想要作死的人。 云谏知道,持明族的龙师一直都是大敌。 那两个龙师本来就是为了警告与震慑,但谁能想到,百年过去,龙师们又对丰饶之力蠢蠢欲动。 丹枫是个合格的龙尊。 早在最开始,云谏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提出的,对龙师使用的蛊虫是潜移默化的、改变心智的,以及用于监视的。 云谏知道,不管龙师的所作所为有多么过分,身为龙尊的丹枫都绝对不会给他们轻而易举的判处入灭,罗浮也不能。 只要持明族人还存在一天,饮月君就不得不受束缚。 他讨厌这一点。 龙应当是什么样子的? 至少,不是被锁住手脚的。 可惜…… 第156章 156. 应星线-17 作为寰宇中数一数二的势力, 来往于仙舟的游客、商人以及其他存在也络绎不绝。 通过玉界门,紫发的青年看着焕然一新的世界,忍不住发出了感慨:“这就是——仙舟「罗浮」!” 他身边站着一名雪青色发丝的女子。 “仙舟「罗浮」。” 鸿雪望着外面的景色, 水色的眼睛里划过数道流光。 通过例行的检查,他们终于真真切切地踏上了这个闻名宇宙的文明的土地上。 尽管, 这不是一颗星球, 但它仍然是孕育了文明的土地。 北辰紫发间的白色挑染让他看起来有些跳脱,但他周身的气质却相当沉稳, 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如果不显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恐怕没有人会意识到他是一名巡海游侠。 与北辰那身明显不同于仙舟人的服饰相比, 鸿雪更像是离开罗浮多年,回归的游子。 雪青色的发丝绾成发髻,身上的衣裙明显是传统的仙舟风格, 纯色的曲裾大面积使用了比较深的色彩,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分外端庄。 罗浮人早就见惯了来来往往的化外民, 对这两个人没有半点关注。 北辰环顾着四周, 金绿色的眼睛快速地将身边的一切收入眼中,最后在飞行如流的星槎上顿了顿,而后才把状似游客的视线收了回来。 “进是进来了,我们接下来去哪?” 北辰垂着手问道。 鸿雪则拿出了之前就已经备好的玉兆, 一番操作后, 她才回复道:“去丹鼎司。” 他们乘坐星槎前往了丹鼎司。 站在距离丹鼎司门外的不远处,鸿雪和北辰观察着进出丹鼎司的人。 北辰微微眯起眼睛, 语气似乎满不在意地说道:“好多,都是外来者吧?” 鸿雪轻轻颔首,“不错, 像我们这样的人,在仙舟被称作化外民。仙舟人体质特殊,受大医王赐福,几乎不会生病。反而是以短生种为首的化外民,到访丹鼎司更多。” 明明是仙舟的六司之一,外来者却比原住民更多,说不清是好还是坏。 “只怕其中,有不少是打着寻医问药的名头,实则图谋长生的人。”北辰脸上是不掺杂一丝负面情感的笑容,他慢悠悠地说道,“哎呀,正所谓一生苦、二老苦、三病苦、四死苦、五爱别离苦、六怨憎会苦、七求不得苦、八五阴炽盛苦,世间八苦,诚不欺我啊。(注1)” 造翼者青年那双如鹰隼般的金绿色眼眸望着丹鼎司的门口,眼神深邃,好像剥开了人皮,审视着内里。 “好了,我们进去看看吧。别忘了我们的目的。” 鸿雪适时地打断了北辰那极富威慑力的目光,来往的人对那目光毫无察觉。 这很正常,谁能察觉到高天之上,翱翔的雄鹰的目光呢? 北辰揉了揉头发,“好好,知道了。我们进去吧。”他放下手,兴致勃勃地看着入口。 他一直都对仙舟抱有好奇之心,在遇到云谏之后,这份好奇心更是旺盛到了极点,而作为云谏任职的丹鼎司,则被北辰视作了最好奇的地方。 什么太卜司、将军府,统统不如丹鼎司让他好奇。 如果没有云谏,北辰绝对不会注意到这个已经没落下去的地方,可有了云谏,一切都变得不同。 他们深知云谏的危险与特别,也正是如此,他们才更能察觉到丹鼎司的不同之处。 两个人如同初入罗浮的游客那般,相伴走进了丹鼎司。 岐黄署中的人络绎不绝,进行交易的药商,会诊的医士,开丹方的丹士,还有诊病的患者。 鸿雪将这一切收入眼中,蓝色的制服、绿色的制服,一抹有些突兀的颜色映入她的眼帘。 在蓝白、绿白的配色中,黑紫的配色像是白纸上的墨点,如同裂缝一般,硬生生地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不同于被患者环绕询问的医士、丹士和医助,所有人都好似对这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保持了默契的敬畏。 原本还和谐无比的集诊之地变得安静了许多。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声音才重新回到了这里。 北辰摸着下巴,“那是?” 鸿雪并不在意刚刚发生的一切,她调转步伐,“那应该就是鸩部的鸩士了,我们走。” 对于鸿雪的话,北辰没有半点异议,毕竟他们不是来寻医问药的,而他在名义上是鸿雪的保镖,自然对鸿雪的话无所不应。 没人注意到,两个人消失在了岐黄署上。 顺着路径走了一段距离,他们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身影。 显然,那个身影是在等他们。 只见那道黑紫色的身影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称得上清秀却又有些平平无奇的脸。 棕色的发丝与同色调眼睛看着有些冷,倒是很契合鸩士的风格。 青年打量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对男女,北辰与鸿雪也打量着他。 短短几个眨眼的工夫,他们便已对对方作出了判断。 闲木率先开口,“想必二位就是之前联系过我的人吧,您应当就是人间道的玉蟾使,鸿雪小姐?” 闲木自然地看向雪青色发的女子,直接点出了女子的身份。 鸿雪轻轻向闲木行礼,“多有打扰,小女子正是鸿雪,闲木先生。” 同样本言明身份的闲木面色不变,抬手行礼,“不才,在下闲木。”他放下手,直起身,看向了站在鸿雪身边的青年,“这位是?” 鸿雪抬手介绍道:“这是我的护卫,北辰。” 闲木点头,“鸩部不同于其他地方,两位且随我来。” 比起其他地方,鸩部所在地确实更为偏僻些,那些楼阁耸立于幽静之中,平白的叫人感到了几分冷意。 然而,不管是闲木,还是北辰、鸿雪,都对这股冷意毫不在意。 他们可不是什么脆弱的人,就算是更危险的情况都经历过许多,更别说只是这淡淡的冷意了。 属于鸩部的楼阁近在眼前,整个鸩部就是一个大写的静。 甚至与住院部那边的静还不同,是一种没有生气的静。 “鸩部的研究范围特殊,甚少有访客到访,如今二位算是为数不多的客人。请进吧。” 闲木站在大门前,伸出手,邀请两人进入楼内。 随着他们逐渐靠近,他们嗅到了淡淡的草药的味道,不算苦涩,但也不腥甜,是一种相当清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对了,虽然二位可能不会受到影响,但还是现将这个服下吧。” 闲木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掏出了一个玉色的小瓷瓶。 鸿雪抬手接过,拧开盖子,凑近嗅了嗅。 有些苦涩的草木香气,清淡怡人,只是这么闻着,便让人觉得头脑清醒起来。 将瓷瓶中药丸倒出一颗来,鸿雪捻起药丸仔细地观察了起来,深紫色的圆形药丸并不算太大,丹丸表面光滑,圆润无比。 鸿雪率先服下丹药,瞬息之间,便分辨出了其中的药草,“七叶花、半枝莲、黄石,余下三十七种均是解毒之物。” 闲木笑眯眯的称赞起来:“鸿雪小姐果然敏锐,鸩部乃是汇聚天下众奇毒之地,不只是研究之中,在平日更是不得有一丝大意。鸩士随身携带解毒药,以备不时之需。” 北辰也将解毒药丸服下,把小瓷瓶重新盖好盖子,还给了闲木。 “一般来讲,这气息不会对人体造成什么伤害,仙舟人,无论是狐人、天人还是持明族身强体健,这点毒素很快就能代谢出去,但对短生种来说,鸩部却宛如龙潭虎穴,谈之变色,能避开就避开。” 嘴上这么说着,但闲木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为难和叹惋,显然他觉得平常人还是不要接近鸩部的地盘比较好。 相当排外。 鸿雪和北辰意识到了这一点。 “鸿雪小姐之前联系我,让我代你向云谏大人问好,我已经传达了。不过今日不巧,鸩羽长有要事相商,无法接待二位,便交由我负责了。不知道鸿雪小姐有什么想看的吗?” 水色的眼睛与冷茶色的眼睛撞到了一起,只是一个对视,他们便确认彼此是同类。 两人自然地移开视线,闲木再次开口:“若是不介意,不如由在下带两位去药园看看?同僚中有培养特殊植株的。” 鸿雪颔首应下,“如此,我等就却之不恭了。” 闲木笑眯眯地说道:“哪里哪里,往这边走。” …… 偌大的空地上,高大的金人开启了攻击模式。 巨大的轮刃与金人手臂的棍棒撞击在一起,发出了金属的铿锵声。 相较于身形高大,颇有气势的金人而言,与它对战的人就显得娇小无比。 勾住环刃的一瞬间,鹤发的青年敏锐地捕捉到了金人发出攻击的讯号,只见他一个后仰,下半身稍稍用力,便如同鸟儿一般落到了距离金人五步之外的位置。 雪色的发辫还在飞扬,手中的环刃却已随着主人的心意组成了一张重弓,而后他勾住弓弦,一支箭矢出现在其上,在金色符文亮起的前一秒,如流星般飞出,直接击碎了绘制着符文的核心。 运作的金人似有不甘,庞大的身体触电般颤抖起来,最后还是如同断电一般,跪在原地,没了声息。 手中的重弓重新化成环刃的样子,云谏坐到环刃上,由悬浮的环刃托着自己飞到了金人面前。 他打量着如同废铁一般的金人,侧头看向了急忙跑来的青年。 “云谏!” 应星在知道工造司有个金人暴走之后,连手上的工作都顾不得,急忙跑过来了。 得亏他是个工匠,而不是什么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柔弱文职,哪怕跑了一大段距离,也只是呼吸变得急促了些。 “核心已经被我击碎了,如果不出意外,应当不会再动了。” 云谏平静的声音抚平了应星的急躁。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已经不在运作的金人,拧起眉头,“金人怎么会暴走?这是谁造的?”紫色的眼睛里燃起了火焰,显然对这种事情发生颇为不满。 他上前几步,拆开了金人的部件,检查着里面的结构。 见喧闹终于停止,便有工造司的匠人围了上来。 坐在环刃上的云谏对之后的事情不怎么在乎,但作为制止了这场闹剧的人,他在等一个能够处理这情况的人来。 银白的眸子从正在认真检查的应星身上划过,而后看到了在人群之中的灰发青年。 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头,自言自语道:“闹得这么大?” “应星!云谏!你们没事吧?!” 公冶擦了擦头上的汗,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差不多已经检查完的应星抬起头,“我没事。金人我已经检查过了,不是失去控制暴走,而是忽然启动了攻击模式。阿云哥在它开启罚恶模式前,击碎了核心。之后只要换个核心就好。” 见两人都没事,公冶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缓和,但很快就转为了严肃,“怎么会忽然启动了攻击模式呢。这个金人是——” 不等他说完,便有几个看上去学徒一样的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男性戴着眼镜,看着公冶脸上严肃的神情,哆哆嗦嗦地说道:“这、这是我造的。” 接下来的事情便和云谏没关系了。 云谏从环刃上落了下来,将环刃收起,穿过人群,走到了灰发青年的身边。 “寻叔,你怎么也过来了?” 寻柯拉着云谏离开了人群,“这不是忽然听说有金人暴走,位置似乎和你撞上了,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嘛。” 松开拉着云谏的手,寻柯往人群里看了看,应星和公冶似乎交代了几句,便也走出了人群。 应星离开人群,便看到了站在外边不远处的寻柯和云谏。 他走过去,语气里有些不满地开口:“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设定开启攻击模式那么重要的东西,竟然会那么马虎。” 作为一名工匠,他最见不得,便是对待手下的作品如此马虎粗糙,要知道,一旦这些东西出了问题,到时候可就不只是单单没有受伤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了。 “好了,这次之后,工造司内的规则大概又要多上几条了。”寻柯耸了耸肩膀,“说不定到时候还有集体开个会呢。” “开会。” 提到这两个字,应星的脸色不算太好看,甚至可以说是比较勉强。 他一直都觉得除了必要的情况,开会这种事情,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 好在公冶也知道,工造司的匠人们应当把更多的时间放在手头的工作上,几乎从不开没有意义的会。 围在一起的人群已经散开,除了公冶正在训斥那几个造成失误的学徒以外,就剩他们几个还站在这里了。 “先去我那坐坐?”寻柯这么问道。 应星犹豫了一下,拒绝了。 “我手上的工作还没完成,先不了。” 寻柯点头,“我记得,似乎是要改进目前星槎的引擎吧?” 工造司负责工业开发和制造,是负责设计、制造和改进仙舟上几乎一切物件的司部。(注2) 应星手头的工作便是针对现在的星槎引擎进行改造,比起那些自己动手,不追求安全,只追求速度的私人改造,当然还是工造司的人考虑的更多。 星槎引擎的改造不仅要考虑性能,还要考虑稳定性。 好在,应星早已有了头绪,他向两人告别,又匆匆回了自己的锻造室。 目送他离开,寻柯看向了站在一边的云谏,“走吧。” 寻柯摸着下巴,忽然开口问道:“小云你今天为什么来工造司?丹鼎司,尤其是你那边应该不算很闲吧?” 云谏并不意外寻柯会这么问,寻柯一直都是个敏锐的人。只不过,他似乎更喜欢难得糊涂。 有些事情,其实没有必要追究到底,做人难得糊涂。 “今日来工造司是有要事相商。” 云谏轻声道:“工造司似乎也与十王司有不少合作?” 寻柯是工造司的老人,参加过不少与十王司相关的合作,只不过有些他不能说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又双双移开眸子。 “十王司向来不受六御节制,不过在合作里,他们很多时候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限度的自由,既能满足好奇心,也能让合作进行的更顺利。” 寻柯的话点到为止。 他们已经到了寻柯的锻造室。 灰发的青年率先一步走了进去,“武器给我看看。” 云谏听话地唤出了环刃,名为「宵明·寂灭」的环刃悬浮在空中,流转的黑白二色让它看上去少了些属于武器的锋利和冰冷。 至少此时,人们在看到它的时候,并不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它的危险。 然而,很多危险就是如此隐藏于美丽的外表之下的。 寻柯在心里这么感叹道,灰色的眼睛看了一眼坐到了一边椅子上的云谏。 显然,他家的被监护人也在此范围之内。 将脑子混乱的思绪打散,寻柯则小心地察看起了眼前的轮刃。 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环刃拆分成了两柄弯刀,而后又将两柄弯刀合在一起,组成了重弓。 寻柯掂量着手中的重弓,心中估摸了一下,出声问道:“状况还不错,可以再保养一番,或者,你还想融进去什么东西吗?” 一般来说,仙舟上的武器基本都是出炉之后,除非损毁、折断,不会重锻。 但云谏的武器不同,以云饷的技艺为主,宵明·寂灭是一把可以反复锻造的武器,根据融进去的材料的不同,也会体现出不同的性质。 寻柯花了足足几年,才将其从一个设想变成了现实。 按照手札上的想法,最开始是最难的。 因为要考虑构筑的平衡,为以后可能会融炼进去的材料留下余地。 简单来说,就是基础要打牢打好。 云谏微微阖眸,而后那双银白的眼眸不加任何掩饰地显露在寻柯的面前,只听他慢吞吞地说道:“按照父亲的想法,用有灵之物淬炼最好,丰饶孽物身上的东西,或许可以算在其中?” 听到云谏的话,寻柯笑了起来,他的语气听上去轻松无比,“我是不是该庆幸小云你没说直接抓一个活的丰饶孽物来?不过,血肉祭剑这个说法我倒是知道。” 灰发的青年摸着下巴,“有灵之物,有灵智的生命自然也算,虽然有点血腥,倒是也符合。所以,你打算用丰饶孽物淬炼?” 雪发的青年轻轻勾唇,“不,还是算了。”他反而否定了自森*晚*整*理己之前的说法。 “还有更合适的。” 他看着那轮环刃,开口道:“用我的血肉吧。” 哪有什么比他更合适的材料了呢? 第157章 157. 应星线-18 罗浮的天气、季节全由人工调控, 因此罗浮的天气,四季如春。 虽然没有特别鲜明的四季界限,但说一句春光正好, 却是极为合适的。 有着孩童般身高的偃偶面覆狮子样的面具,如果不是特别敏锐的人, 大概无法察觉它的身份并非人类, 因为它表现得与人类无二。 伊索蹲在树荫下,捧着头, 看着落在地上的光影,一块又一块,像是破碎的宝石。 它在等人。 “伊索!” 男人清爽地声音在背后响起。 伊索站起来, 转身看去。 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某个通过伪装后,成功以访客身份混进罗浮的造翼者青年。 虽然早就知道北辰有这个想法,但真的看到紫发青年踩在仙舟的土地上时, 伊索还是不由得在心里咂了咂舌。 真敢啊。 该说不愧是巡海游侠吗? 对于伊索的腹诽,北辰自然不清楚。 深紫色的发丝间有着白色的挑染, 浅色系的耳羽以及身后那尤为引人瞩目的翅膀被隐藏了起来, 现在看来,他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你还真来了啊。” 伊索仰着头,打量着北辰,不由得感叹了起来。 北辰昂了昂下巴, “那是。不过, 伊索你变化也挺大的。”北辰低头打量着机械生命如今的身躯,“你倒是被仙舟腌入味了。” 伊索低头打量着自己如今的打扮, 十分淡定,“入乡随俗嘛。倒是你,我本来以为你也会把自己这身衣服换下来的。” 北辰如今穿着的服装依旧是方便战斗的深色系, 明显与仙舟风格不同的服饰让他看上去格外显眼。 “谁让我现在的身份是保镖呢。” 巡海游侠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 说到这个,伊索左右看了看,“鸿雪没和你一起来吗?” 北辰摇了摇头,“鸿雪对鸩部还挺感兴趣的,还有那个接待我们的人。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两个现在应该辩论?” 说到最后,北辰的语气古怪了起来。 伊索眨了眨眼睛,“辩论?” “交流用毒心得、辩论,怎么样都好。也幸亏他们两个一起待在了丹鼎司,我才有空出来溜达。不说了,我们去转转吧。” 北辰那双金绿色的眼睛看向了不远之外的摊贩,显然对在罗浮闲逛更感兴趣。 伊索:“那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着,看上去与身边路过的行人没什么两样。 “说起来,云谏呢?” 北辰倒是不在乎什么尽地主之谊,只是好奇问问。 伊索:“听说是有什么重要的工作,也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回来。” 北辰摸着下巴,“重要的工作啊……” 两个人很快转移了话题,他们可不打算探究仙舟的秘闻,他们就是平平无奇的游客,不想惹祸上身。 …… 黑发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手套被脱下来一只,露出了被包裹的严实的手臂。在持明族远胜于仙舟人的体质下,被取血处的伤口快速愈合。 丹枫将手套戴上,面色平静。 而拿到检测报告的云谏却皱着眉头。 放下手中的报告,云谏打量着丹枫的脸色,慢吞吞地开口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丹枫抬了下眼皮,没说话。 “好消息是力量变强了,当然坏消息也是力量变强了。” 说到这里,云谏叹了口气。 他托着脸颊,非人般的银白色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丹枫,“说实话,不朽的力量变强这种事情,对你来说或许不算好事。” 历代龙尊镇压丰饶遗迹听上去是足以歌功颂德的伟大功绩,可谁又知道龙尊的真正状况呢? 自云谏认识丹枫以来,丹枫的精神状况就不算太好。 饮月君,一个多么美丽的名号。 然而,龙尊的重任压在他身上,持明族繁衍生息的迫切与渴望压在他身上,龙师的各种小心思、仙舟高层的博弈,还有丰饶孽物。 一桩桩事如同千斤重的石块。 明明应当是高悬的明月,却偏偏要被拽入世俗间。 名为悲伤的情绪在一瞬间漫过心头。 他所爱的非人之物,在龙心与人心之中挣扎。 云谏喜欢丹枫那双冷漠如同兽类一般的双瞳,喜欢那对青碧如玉的角冠。 他爱的是那些非人的部分。 尤其是那颗跳动的龙心,类人的外表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苍龙挣脱枷锁,飞翔于天际,掀起惊涛骇浪的景象。 可惜,丹枫从来都不会让他的所思所想化作现实。 多么遗憾。 多么可怜。 多么痛苦。 龙尊既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也是无法挣脱的枷锁。 鹤发的青年似是叹息一般,“我曾提醒过你的,枫哥。但你我都知道,同化与改造不会休止。” 云谏的目光不喜不悲,像是无情无心的玩偶,“你对抗着龙的同化,需要人作为你的锚点,可你本就不是能够轻易交付心的性格。” 说到这里,云谏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现在的状况不能说糟糕,但长此以往,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另一只手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像是在演奏一曲无声的音乐。 “将我选定为锚点并不算一个好的选择,至少仅仅维持在如今的这种关系不行。又或者,去认识更多的人,拥有更多的锚点。” 银白的眼眸好似冰凌,平静地映照着世间万物。 “枫哥,你做好选择了吗?” 云谏是于明月高悬时离开的。 丹枫并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云谏也并不着急。 他抬头望向月亮,雪色的发丝笼罩上了一层朦胧月色。 “这个时间。” 云谏若有所思,抬脚朝丹鼎司的方向走去。 就如同工造司的匠人甘愿无偿加班,丹鼎司的人也不遑多让。 尤其是研究上头的人。 等到云谏到了丹鼎司,走到鸩部所在的区域,果不其然,灯火通明。 显然,还有一群没下班的人。 云谏当然不会在意,他抬脚走进楼内,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大厅某根柱子旁边的巡海游侠。 身边还放着被打包好的食物,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但能够看出来足够无聊。 “北辰。” 青年的声音传来。 北辰捕捉到声音,起身看了过来。金绿色的眼睛眨了两下,抬手道:“晚上好?” “晚上好。”云谏平静地说道。 而后,他忽视了北辰,朝楼梯上走去。 “哎,等等。”意识到他要无视自己的北辰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云谏,“我给鸿雪他们带了点吃的,但是不知道他们在哪,你看?” 云谏低头看着放在北辰脚边的东西,而后抬起手,从袖口里缓缓爬出了一条银白的小蛇。 “跟着素雪。” 北辰和那条小蛇对视,而后快速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好,那你呢?” 云谏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我自然有我的事情。你注射的那种药剂虽然能够帮你隐藏住身份,可你要再小心点。” 仙舟会欢迎同样信奉巡猎的巡海游侠,可对丰饶孽物的仇恨却不会那么快消解。 北辰想要在罗浮隐藏住自己的身份直到离开,就必须小心再小心。 北辰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许多,颔首道:“我知道。” “在鸩部的时候,你可以放松些。” 留下这句话后,云谏绕过北辰,上了楼。 而被留在原地的北辰若有所思,他低头看着被留在原地的银白小蛇,“那就麻烦你了?” 有灵性的白蛇带着他穿过走廊,消失在了尽头处。 夜晚的鸩部是安静的,虽然白日就没什么生气,但夜晚显然更没有生气一些。 即便是开着灯,也丝毫不给人暖意。 云谏面无表情地上了楼,最后停留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前。 他伸出手,在即将打开门的一瞬间停下了。 舒展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开来。 他的停顿只不过是瞬息之间,可在某个存在眼中,确实那样地鲜明。 鹤发的青年打开门,走进了房间内,而后关上了门,并将门反锁。 房间内部没有任何人存在,但说没有任何异样,也不对。 “看来是我说早了。” 云谏走到桌子前,低头看着那张正放在桌子上的假面淡淡地说道。 他对北辰说,在鸩部可以稍微放松些,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 蛊虫的监视遍布整个鸩部。 但总有些存在是不受监视的。 桌子上放置着的假面是一张异常精致,根本不像是面具的面具。 放置它的主人似乎颇为了解云谏的喜好,那是一张银色的面具,像是月牙,能将眼睛盖住,上面有着仙鹤、云和月亮的纹样,下方缀着一排银色的水滴形银饰。 这就让这张面具看上去更像是什么艺术品,而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雪发的青年微微抿着嘴唇,朝桌子上的半面具伸出手。 入手的一瞬间是冰凉的,而后如同月辉一般的半面具陡然变换成了另一种样子。 手下的触感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带着温度的、跳动的、好似皮肤一般的触感。 那是一张傩面。 一张云谏熟悉的傩面。 沙漠之上,为了星球舞蹈时,所佩戴过的傩面。 第158章 158. 应星线-19 暖色的灯光照耀在室内, 明明是温暖的色调,却无法让房间内升起丝毫暖意来。 云谏本来没打算今天在这边停留太长时间的。 鸩部并不是其他那种部门需要格外管理的部门,鸩士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循规蹈矩, 如果他们想过那样的生活,就不会进入鸩部。 他们是一群特别的研究员, 有点像那种经常会在某些作品中出现的科学疯子。 所以云谏从来都对自己这个鸩羽长的位置不放在心上, 因为鸩部其实不怎么需要管理。 他今天会来,也只是因为想到了些事情。 他也不打算去打扰闲木和鸿雪, 同为用毒的人,互相交流能够给他们彼此提供成长的养分。 但这个。 那张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傩面安安静静的躺在桌子上,像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存在送给他的礼物。 但这张面具其实并不符合那位的审美。 云谏明白这件事。 按在傩面上的手指逐渐用力, 本就冷淡的脸更是显示出了几分非人类般的冷酷来。 看上去修长纤细的手指似乎没多大力,却硬生生将这张傩面捏出了不可忽视的裂缝。 那道裂缝越来越大,傩面碎裂的声音也变大, 但更奇怪的一点是,这张即将碎开的傩面自裂缝处溢出了光点。 几个呼吸之间, 云谏手下的傩面发出了异常清脆的, 如同玻璃碎裂一般的声音,紧接着那张傩面猛地碎裂开来,在四分五裂的一瞬间,彩色的区块化作光影的碎片, 又从其中溢出许多光点。 目视着光点与碎片消散在空中, 云谏才慢慢移开了手。 那并不是一张完全的面具,准确来说, 那是一段被包装成了面具样式的载体。 记忆的载体。 雪色的发丝垂落在脸颊边,唯有发梢如墨,染上了几分古怪的意味。 慢慢移开的手下出现了一张像是卡片一样的东西。 云谏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出自流光忆庭的光锥。 光锥上, 带着傩面,穿着巫服,看不清容貌的人正在水面舞蹈。一条又一条的红色绸带与袖摆在空中飞舞。 诡异又神圣。 “流光忆庭。” 云谏慢吞吞的收回手,没再发出声音,也没有再去触碰那张光锥。 行走在外的百年里,云谏并没有遇到过流光忆庭的忆者。 据说,流光忆庭的忆者们都已舍弃了肉身,他们以迷因的方式存在。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忆者的存在像是空气,只要忆者不想暴露自己,那么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察觉。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相当的敏锐,能够察觉到忆者的存在。 云谏知道自己的特殊,但他也清楚自己的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忆者的身影。 那么,这张光锥。 鹤发的青年垂眸看着光锥上,似神似鬼,唯独不像人的身影,内心中出现的不是懊恼,不是惊喜,也不是诧异,而是极端的平静与淡淡的倦怠。 是流光天君。 云谏靠在桌子边,银白色的双眸望向了窗外。 厚重的夜色下,丹鼎司有些许地方还亮着灯光,大概是值夜班的人和某些同样研究上头的人。 记忆是不可靠的。 望着窗外的青年这么想道。 当执掌记忆命途的星神出现,当有能够干涉记忆的存在出现时,记忆便是不可靠的。 更何况,人本就是一种会欺骗自我的存在。 遭遇重大危机的人可能会删除所有记忆,这是人体的自我保护行为。 就像他也不曾记得自己已经死亡过一样。 那些被封起来的记忆,均有来自记忆星神浮黎的手笔。 但他并不觉得这些记忆有什么特别的。 云谏抬起手,按照自己的胸口。 除了那本书。 传承自云家一脉的天书,像是某种奇物又不像是奇物,它的存在格外的莫名其妙,若说是奇物,那便太过小看它了。 放下按在胸口处的手,鹤发的青年微微抿着嘴唇,将桌子上的那张光锥拾了起来。 不管他对流光忆庭如何无感,手中的这张光锥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毫无疑问,他已经被注意到了。 忆者来去无踪,他们特殊的存在方式注定他们不会被轻易发现。 不过,云谏仍然对手中的这张光锥抱有疑问。 他无法确定这张光锥的来源。 是流光忆庭的忆者,还是流光天君浮黎,又或者是常乐天君阿哈。 三个选项在他的脑海中来回盘旋,但最终都被他按了下去。 将光锥收好,云谏的神色莫名,起身走入了暗室之中。 不管如何,他该准备起来了。 …… 仙舟是寰宇皆知的几个庞然大物之一,每天来往于仙舟的人不胜其数。 可即便如此,北辰与鸿雪也显得尤为特别。 至少在罗浮的一些人眼里,他们相当显眼。 越瑶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满是认真。 滕骁看着手里的资料,似乎正在斟酌什么。 “种族是造翼者的巡海游侠,还有近百年新兴起的信奉丰饶的组织话事人之一。” “说危险倒是够不上。” 滕骁放下手里的资料,眉眼中带着几分疲惫。他不是擅长脑力的将军,但身在将军这个位置上,总得做的合格些,才对得起这一声将军。 越瑶保持着脸上的神色,出声道:“那位巡海游侠领的是护卫的名头,但是每天都会出门和云谏先生家的那位智械生命四处游玩。而另一位,在鸩部留了许久,至今还未出过鸩部的大门,活动轨迹清晰无比,同其他访客无二。”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也认为他们的危险等级并不高,实在不必过度戒备。” 虽然,和云谏相关这条,本身就值得警惕了。 越瑶暗暗地想道。 仙舟家大业大,不主动找茬,却也不害怕被找茬。这两人虽然都与丰饶相关,但和当年的药王秘传与丰饶孽物不同,身份相当正了八经。而云谏对仙舟也作出了许多贡献,虽然掌握的东西让人难免警惕,但从来没人怀疑过他对仙舟有坏心。 滕骁自然也是这个想法,毕竟当初那桩交易还是他同云谏做的。 于是,他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将他们当作普通的访客吧。” 越瑶点了点头,两个人又一起讨论了些公务上的事情,越瑶便被滕骁打发走了。 知道自家将军并不是很擅长转脑子的越瑶清楚她家将军上限在哪里,因此毫无顾虑的离开了。作为策士长,她也是很忙的。 至于被她留在滕骁桌子上的那堆公务,她相信滕骁自己一个人能够处理的。 好不容易送走了越瑶,滕骁才松了口气,他揉了揉有些混沌的眉头,将桌子上的公务暂时放到了一边。 他又拿过那几份纸页的资料看了起来。 深紫色头发发间有着白色挑染的青年笑的爽朗,看上去相当没有攻击力,也相当的亲切。 雪青色长发的女子神色冷淡,像是一潭池水,表面平静,水下却不知是何种模样。 这两个人明明没有表现出危险与敌意,却还是让滕骁觉得有些头大。 人间道一个近百年兴起的组织,信奉着丰饶星神药师,像是一群医师聚集的组织,同时还会奔赴发生战争的星球,拯救生命,像是战地医生。 无论是谁看了,都会称赞一声这个组织。 就像人有好有坏,有丰饶孽物作对比,人间道显然更符合人们对丰饶的想法。他们的存在就好像是在向全宇宙宣告,丰饶星神的存在并不可恶,可恶的只是利欲熏心的人罢了。 因此,他们从来都对那些打着丰饶名号为非作歹的存在冷酷无情。 像是审判的机器。 若说丰饶孽物是自丰饶身上演化出的癌细胞,那人间道就像是白细胞或者治疗癌症的药物。 他们与纺生救主不同,也和长生陌客不同,人间道在二者之间。 这是个相当微妙的位置,却也是个异常合适的位置。 玉蟾使鸿雪,一位用毒的高手。 毒。 只要沾上这个字,滕骁便会不由地想到云谏。 毒是小道,是并不怎么光明正大的东西,虽然在某些情况下,毒相当好使,可人们总是对这奇诡之道抱有异样的眼光。 可当年的云谏半点不在乎。 显然,鸿雪也不怎么在乎。 有的时候,滕骁觉得他们这种不在乎才更叫人心惊胆战,极富威慑力。 心里有鬼的人看什么都有鬼,却不知道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他人眼里其实什么也不是。 太高看自己了。 “唉——” 滕骁叹着气,将资料放到一边,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下脖子和肩膀,深觉一个人不能总是窝在屋子里,应当出门多放放风。 背着手的将军在守卫的云骑军的注视下,溜溜达达的离开了自己办公的场所,只是他面色平静,像是去做什么正事,没有半点溜号的心虚。 等越瑶来到案牍前,看见的不是已经被处理好的公务,而是溜号的将军给她留的一堆扒拉都没扒拉的一下的公文。 唇边地微笑几乎在转瞬之间就变得僵硬。 眸色幽深的策士长幽幽的看着下方的云骑兄弟。 云骑军一个个站的笔直,神色坚定的像是入伍了几百年还不曾魔阴身,仿佛能在站岗好几百年。 没有一个人同越瑶的目光进行交流,可即便是不交流,现状也已经相当明了了。 越瑶都已经习惯这个发展了。 只见她叹了口气,掏出玉兆,给滕骁发着消息,不用多说,叫溜号的人回来处理公务罢了。 发完消息,越瑶走到案牍边,毫不意外的看到了被移动了位置,显然是在她离开之后,又被人翻阅过的资料。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两位访客罢了。 来者,是客。 第159章 159. 应星线-20 烧的火热的炉子将人的脸照亮。 灰发的青年看着烈火中的兵器, 眉眼间尽是认真与严肃,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汗从他的额间流下,但他却倒不出半点擦拭的空闲来。 他的双眼中映照着火焰, 映照着火焰中的兵器。 火,不断地焚烧。 另一边。 鹤发的青年走到水池边, 慢吞吞地清理着自己的双手, 黑鳞的手套有着相当不错地隔绝作用,清理起来也十分地方便。 血色在水的冲洗下渐渐淡去, 最后水液变得清澈无比。 用帕子将水渍擦干净,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云谏才将目光挪到了工作时用到的台子上。 血红的、膨胀的、好似还在呼吸一般的肉瘤被人毫不客气地切开, 明明只是一块血肉,却好似还未死去的胎儿。 只是单单这么看着,就让人觉得恶心又恐怖。 金色的火焰焚烧了起来, 将这团血肉烧烬,没有一丝残留。 桌子上的东西彻底消失, 好像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个幻觉。 云谏思考着实验过程中的一切, 忽然有点想念自己在沙漠王庭那边的实验场。 那里足够大,也足够清净,不需要担心可能把场地毁了。 以前他曾经建议过丹枫转身寻求科学的帮助,比如通过克隆之类的基因工程来寻找持明繁衍的希望。 也不知道龙尊大人的基因课程学习的如何了。 毕竟多一条道路, 就多一份希望。 如果可以的话, 云谏其实更想抓一个持明族来进行实验的。 几管血液哪有一整个人来得好使。 那些个有着自己小心思的龙师似乎终于从当年的那场针对药王秘传的清剿中缓了过来,对着建木、丰饶再次蠢蠢欲动。 即便是蛊虫都不好使。 足以见得什么叫做人心易改, 本性难移。 那蛊虫的作用毕竟只是影响,而不是完全地操控,虽然他觉得后者更干脆利落些, 但考虑到诸多事宜,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前一种。 只可惜,这群龙师又撞到了他手里。 云谏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玩着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对龙师的厌烦已经到了倦怠的地步。 有些话说的多了,便再懒得说了。 与其思考那些,还不如多考虑考虑实验的事情。 他帮助丹枫的目的其实并不算单纯,至少肯定不是什么看不得仙舟的同盟持明族灭绝于心不忍这样扯淡的理由。 持明族无法繁衍后代,他们的蜕生算不上真正意义的繁衍。 他和丹枫之前就曾讨论过持明生育方式的问题。 连记录都没有,总让他觉得十分微妙。 说不定依靠基因工程培育持明族更合适一些。 反正持明族的生存方式特殊,正常人无法接受的伦理问题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所谓的。 无父无母,蜕生转世就是另一个人。 这样的生存方式,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该让人评价自由比较好,还是凉薄比较好。 思考到丹枫的人心与龙心之间的争斗,云谏觉得说不定是后者更合适些。 当然,他尊重每个种族不同的特性。 只是,如果龙心当真那般凉薄,持明族又算的上什么呢? 持明族自诩身份高贵,为不朽后裔,他们到底有没有那么重要,还要在后面打个问号。 至少,以云谏的看法,恐怕龙祖并不在乎。 说不定对于龙祖来说,所有的一切都—— 暂停了脑海中的想法,云谏再次开始起了自己的实验。 银白色的目光变得幽深,他不会那么傻,明明受了一次罪,却还要再一头撞上去,所以他适时地掐断了自己的思维。 鹤发的青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被取出的实验素材。 “都是卵生的话,应当不碍事。要保留繁育的力量,剔除属于虫群的基因,以免之后的发展受到虫群基因的影响。或许可以通过含有不朽力量的血液进行诱导,毕竟是持明族的血液,里面应当含有基因。” 云谏低声地快速念叨起来,他拽过纸和笔,刷刷地写了起来。 “如果再辅以丰饶的力量,原来的思路其实没什么问题,只是其中还有诸多需要完善的细节。” 几乎没用太长的时间,云谏就将自己的脑内所想写了出来。 他持着笔,在纸上轻轻地点了点,继续自言自语道:“之前的实验都是以研究命途力量为主,血肉为辅,而血肉无智无灵,最后的结果几乎都是失败。虫群基因霸道,操作难度大,但可以尝试。” “除此以外。” 云谏的声音顿了顿,微微皱起眉,“血肉胚胎中的意识,或许可以人为制造?” 虽然不清楚持明族最开始是否具有生育能力,又或是他们是通过其他方式扩大种族的,但云谏倒是有了个特别的想法。 如果只是单纯地使用血肉和基因,难保会不会在实验途中发生什么意外。 但是说不定可以通过外界手段干预。 毕竟云谏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名为「灵」的存在。 在他的眼中,那些灵无比清晰,它们是某种特殊的生命或者生命力。绝大部分灵其实是没有如同人类这般能够思考的能力的,但是潜意识或者说本能还存在。 如果将灵放入血肉容器体内,随着时间推移,会不会由「灵」变作「灵魂」? 他只需要保证容纳灵魂的容器不会出问题就好,剩下的其实完全可以由容器中的灵魂自我引导。 比起长得相似的克隆人,他还是更喜欢自然选择的东西。 这世界上的灵那么多,应该总能找到几个愿意拥有血肉躯壳,以智慧生命活着的。 云谏的目光闪了闪,手下的动作却不慢。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期间他甚至还抓了闲木和鸿雪给他打下手。 更多的时间,他当然是自己一个人进行研究的。 如果不是有人把他从实验室里薅出来,他大概会在里面待上很长一段的时间。 此刻,云谏坐在椅子上,眼皮垂着,雪白的睫毛遮住了眼睛,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鹤发的青年端起桌子上的茶水,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耳边的会议还在继续。 仙舟的征战不会停歇,至少此刻是如此。 这次会议的主题很显然,是丰饶孽物。 战争的规模似乎不算太大,但是作为丹鼎司的医士、丹士等后勤医疗人员,他们需要做好准备。 挺直腰背端在桌子后面的云谏听着会议室内诸人的交流,云华作为司鼎布置的任务合情合理,就是基本上和鸩部没什么关系。 一条条一项项,整个罗浮都以最快的速度运行了起来。 云谏的视线飘向了窗外,他这个鸩羽长其实没必要在这里。 会议没开多久,毕竟要准备的东西多得很。 鸩部其实也有任务,只不过比起可能会随军的医士、医助,以及可能会待在后方炼制丹药的丹士来说,鸩部的任务就没有那么繁忙了。 战争。 云谏捻了捻指尖,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听到这个词了。 仙舟似乎一直都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中,几乎没什么平静可言。考验一个接一个地来,但仙舟联盟其实是个比较年轻的势力。 同丰饶孽物的战争不死不休,这大概是每个仙舟人内心最真实的写照了。 云谏回到了自己的小楼。 同样是和孽物不死不休,但云谏却和仙舟人有着本质的差别。 他当然不介意也上前线,给丰饶孽物来上几刀,但云骑军不会让他去的。这毕竟不是在宇宙中随意奔走的时候,他不是云骑军,没有理由去前线。 作为鸩羽长,他更适合待在罗浮。 只不过,想到家里的另一位,云谏觉得应星应该有话要说。 事实上的确如此。 应星也知道了消息,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丹鼎司、工造司都在这个时候动了起来。 不过比起云谏这个鸩羽长,显然还是身为工匠的应星他们要更忙碌一点。 加班加点地赶工,不只是应星,就连寻柯也加班了。 明明是将要开战的状态,但街上的人却看不出太多恐惧与烦躁。 伊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手中的菜单,并没有怎么犹豫,就点了几道菜,显然他对此已经相当熟络了。 此时,北辰、鸿雪、伊索还有云谏坐在一张桌子上。 伊索把手里的菜单递给北辰。 它用手托住头,“寻柯和应星弟弟最近好忙哦。”它这么发出感叹。 作为一名同样在六司任职的公务员,云谏的表情却十分平静,半点没受影响。 鸿雪和北辰对视了一眼,他们显然也知道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丰饶孽物。” 鸿雪念着这几个字,脸上快速地闪过厌恶来。 其实很多人间道的人对丰饶星神药师的信仰并不纯粹,这里的不纯粹并不是指含有私欲之类的。 而是比起狂信徒,他们大概更把药师当作一种精神象征和理念。 就像求药使从药师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欲望,将药师视作许愿杯,而人间道的人更多的是从药师身上看到了他们应当践行的东西。 药师无私治愈的行为造成了丰饶孽物的泛滥,但作为医者他们完全明白,想要拯救生命这样的行为并不可耻。 星神当然是没有善恶的,但人类有。 生命是无价的,也是廉价的。 这是人间道的每个人都学习过的事情。 丰饶孽物的存在并不是在说明药师的恶,而是在说人类的恶。 鸿雪还挺想打个电话给明视的,不过出于各种各样的考虑,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北辰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问道:“经常和仙舟森*晚*整*理战斗的,好像是步离人吧?” 说到这个,鸿雪点了点头,“步离人一直都是丰饶孽物的主力军,除此之外还有造翼者之类的。” 听到这个,北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那些造翼者啊,他们想当炮灰就当去吧,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一群鸟人,我见一个拔一个的鸟毛,让他们全都变成秃毛走地鸡。” 他在胸前无比坚决地比了个叉,以此表达自己对同族的不屑。 鸿雪沉默的看着北辰,不知道第几次为北辰这纯恨同族的精神感到敬佩。 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啊,合该你当巡海游侠。 伊索:“好了好了,别说这个了,吃鸡翅。”它操控筷子的动作无比灵活,快速地给北辰夹了个鸡翅。 希望通过这个转移北辰的注意力。 北辰啃着鸡翅,开口问道:“既然罗浮这边要开战了,那我和鸿雪倒是能顺利离开吗?” 以他的经验来说,如果一个地方要打仗,那通行多半是要受到限制了。 将啃干净的鸡翅骨头吐出去,北辰再次说道:“需要我们俩早点收拾东西离开吗?” 云谏摇了摇头,“不需要。罗浮这边是云骑军出征,作为主座舰的罗浮不会受到什么影响。除非是丰饶孽物的大军袭击座舰,那个时候连命都没了,也无所谓什么离不离开,限不限制了。” 说这话的时候,云谏的声音淡淡的,表情也是淡淡的,听上去简直像是在说什么地狱笑话。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并不是会说笑话的类型,而且他的话听上去相当真诚。 实话实说罢了。 对此,另外三人表示赞同,并且一起转移了话题。 “我这些时日待在丹鼎司,听说罗浮的那位龙尊饮月君有些时候会到丹鼎司来,只可惜我一次都没遇见过。听闻那位饮月君不止善于作战,也精通医术。” 鸿雪嘴上说着可惜,可语气里没有半点遗憾。 “饮月君啊。”北辰又给自己夹了个鸡翅,“我听说过仙舟有龙尊,不过具体太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深紫色头发的巡海游侠忽然往前坐了坐,降低了自己的声音,“其实关于仙舟、关于龙尊还有建木这些事情,我一直都挺好奇的。只是更多的时候,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北辰微微皱起了眉毛,金绿色的眼睛闪过种种情绪,“建木只是被斫断,而非枯死,或许不如曾经那般神异,但真的无人打建木的主意么?” 不管怎么想,他都觉得不会没人打建木的主意。毕竟,有些东西足够令人疯狂。 听到他的话,无论是云谏还是鸿雪表情都十分平静。 银白的双眸像是银色的镜面,雪发的青年轻声道:“你心里早就有判断了,不是么?” 第160章 160. 应星线-21 人间道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单纯。 联系前药王秘传的旧部只是他们目标的一部分, 他们最大的目标自然是罗浮的丰饶神迹——建木。 雪青色长发的女子站在桥上,水色的眸子望着扎根于海上的巨木。 这便是建木,一切生命的神迹。 深紫色头发的造翼者靠在栏杆上, 他见过造翼者的故乡穹桑,那冲天的巨木, 伸展着广袤的枝丫, 连接着一个又一个世界。 金绿色的眼睛终于显露出属于卫天种的冷酷来。 必须得承认,建木就是最好的研究材料。 也不怪总是有人觊觎它。 丝线般的雨点逐渐落下, 很快就连绵成了一片。 然而不管是鸿雪还是北辰都不在乎自己被打湿的外表,反而依然注视着那朦胧烟青雨雾中的巨木。 身为造翼者,北辰其实是讨厌雨的。 或许是鸟类的习性, 被雨水沾湿的羽翼沉重,会让他飞不起来。好在为了进入罗浮,他特意注射过药剂, 将翅膀收了起来。 在烟雨之中,建木的身影愈发模糊起来。 亮丽的宝蓝色有着说不出的端庄, 搭配着伞面上的金色经文, 在绵绵细雨中自然地穿行着。 鸿雪与北辰自然发现了那个身影。 他们的目光落到了下方的那个身影上。 从伞下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来。 像是云雾一般的人,银白的眼眸平静又幽深。 鸿雪和北辰向下方走去,短短的一段距离,可云谏却像是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那种远离世俗的、缥缈虚幻的感觉, 将他非人的特质凸显了出来。 他们从来没见过向云谏这么奇怪的人。 他明明就在这里,行走于这个世间, 可距离一切却又那么遥远。 不像个活人,更不像个人。 见他们走下来,云谏拿出另一把伞来, 递给了鸿雪他们。 “雨来得突然,我来送伞。” 鸿雪接过了伞,打开撑在了头上。 好在这伞比较大,也能把北辰容纳下去。 “您怎么出来了?” 鸿雪可不觉得云谏只是来给他们送个伞,被抓去打过下手的她知道云谏在研究什么。 除了沙漠王庭那边的实验场,人间道那边也有云谏的实验室。她一直都知道云谏在研究丰饶、繁育和不朽。 不过相关的实验基本上都是沙漠王庭的实验场那边进行的,丰饶和不朽还好说,繁育则要危险的多。 虫群的污染向来无所顾忌,猛烈且可怖。 选在更偏远的地方要更安全些。 只是她不曾想到,云谏在罗浮这边竟然也能进行实验。 而且根据她的观察,这边的许多东西都更完备,显然有什么人在支持。只是展现在明面上的多数都是有关丰饶和不朽的,与繁育相关的东西根本没有。 显然,云谏特意将与繁育有关的研究藏了起来。 对此,鸿雪已经有了些猜测。 “出来走走。” 云谏回答了鸿雪的问题,但眼睛看向的却是建木。 他的声音像是要与雨雾同化,“持明族无法生育,便有人将主意打在了建木上。用丰饶滋养不朽,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丹枫作为镇守建木的龙尊恪守职责,可龙师却将手伸向了建木。 这根本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人心二字看似简单,却复杂的过分。 他可以告诉丹枫一次,也可以告诉丹枫无数次。 但心中的欲望是无法抑制住的。 丹枫能管龙师一次,能管龙师一世吗? 早就腐朽的灵魂寄宿于躯壳之中,只要不曾真正地死亡,那些欲望就永远不会止息。 偏偏持明族无法繁育后代,只能蜕生,入灭是最最严重的惩罚,不到万不得已,从来不会动用。 总有人为持明族收拾烂摊子。 明明有用的只有龙尊而已。 不过,也好。 “饮月君此次会随军出征,鳞渊境的护珠人不是问题。罗浮一直将自治的权利交给持明,从不主动干涉持明内政。这次倒是个好机会。” 一个让他们接近建木的好机会。 云谏先一步移开视线,“好了,先回去吧。”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好时候。 还要再等等。 …… 核对完手中的清单,应星终于有时间休息了。 他伸了个懒腰,难得没再扑到炉子前,而是选择了出门走走。 应星在工造司关系好的人不多,基本上绝大部分人都是同僚关系,仅此而已。数来数去,唯有身为师兄的寻柯和他关系最好。 白发的青年的脚步不自觉地转了个弯。 比起应星这个年轻人,在工造司早就混成老油条的寻柯自然知道什么叫职场生存守则。 应星走进来的时候他还坐在椅子上喝茶。 就是知道寻柯这摸鱼性格的应星也在一瞬间有了迟疑。 “师弟你终于舍得出来走走了?” 寻柯看了一眼满脸复杂的应星,发出了调侃。 应星点了点头,“师兄你……” 他不是那种好管人闲事的类型,工造司的庸才多的是,他要是那种在意别人的人,早晚得被工造司的庸才气死。 而寻柯也不是那种庸才。 他只是选择做个常人。 即便他有着令应星也无比惊叹的天赋。 正是因为如此,应星才觉得格外复杂。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在朱明,有人谈起寻柯时会是那种神情了。 “坐。这是小云新制的茶。你来尝尝。” 寻柯招呼着应星坐过来,给他倒了一杯茶。 左右无事的应星坐了过去,喝了一口茶。 寻柯开启了聊天的话题,“也不知道这次出征要多久,听说那位饮月君也要跟着一起离开。” 罗浮的持明龙尊饮月君,应星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号。只不过,他到罗浮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对方。 只是从他人的言语中,应星能够拼凑出一个颇为强势的形象。 “我听说,那位饮月君的医术也很精湛?” 一个能打又能奶的龙尊,确实挺让人好奇的。 不过,比起这些,应星其实更在意龙尊的龙鳞之类的,毕竟对于一位匠人来说,那些可都是上好的材料。 寻柯点了点头,“是啊。那位和小云还挺有共同语言的。说起来,他俩走的一直挺近的,饮月君大概是小云在罗浮的唯一一位朋友?”寻柯摸着下巴,这样说道。 “朋友吗。”应星其实是有点意外的,毕竟从他听到的那些言论中,不难发现这位龙尊是个强势、不好靠近的人,说是一句高岭之花绝对没有问题。而云谏本身也不算是热情的性子,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交上朋友的。 “果然,小孩还是应该多往外走走。能把伊索带回来,也算是一种进步了。” 寻柯的话题不知不觉就偏到了交友上。 不等应星好奇,寻柯灰色的眼睛就放到了他的身上。 “师弟,我看你在工造司一直独来独往的,就没什么朋友吗?” 话语里的关心让应星不好敷衍过去。 “没什么时间。”应星从来不觉得自己独来独往有什么问题,那群长生种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对方。 他来罗浮是为了学习,精进自己的,交朋友这种事情自然要往后放放。 更何况。 “这不是还有师兄你和阿云哥么,我也没觉得孤单。伊索应该也能算是交往的来的人吧?”应星说到后面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和伊索的关系暂时还谈不上朋友,但也可以说是相处的还不错,如果再进一步接触,说不定也能成为朋友。 毕竟从来没有人限制过交朋友只能找同一种族的。 寻柯仔细一想,觉得也是。 “你说得对。是我担心过头了。”说到这里,寻柯感叹了起来,“当年我带小云的时候也差不多,你们一个两个的,实在是有点太省心了。” 应星无奈地笑了笑,“省心才好吧?” 灰发的青年撇了撇嘴,“虽然你说得对,可是我这个监护人也很没成就感啊。”寻柯坐正了身体,忍不住和应星抱怨了起来,“咱们两个好歹有些共同话题,小云当年可是在了解了一圈之后,直接冲着丹鼎司去的。” 应星听寻柯讲过。 “我当初还想着让小云去学宫学习,让他适应一下在罗浮的生活,结果他给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就是很多成年人都没有小云厉害。那可是丹鼎司啊,都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谁能想到,他真就进去了。他进哪个司不好,偏偏要进丹鼎司。” 应星对寻柯的话相当赞同,“确实,阿云哥确实很厉害。”可以想象到,寻柯这个监护人面对当年的云谏肯定是半是自豪半是气馁。 难怪寻柯会说自己这个监护人当得没什么成就感呢。 当年不过十几岁的云谏思想与心智就已经成熟的可以媲美活了几百岁的仙舟人,不过,原来师兄对云谏进了丹鼎司很有怨念吗? 应星有些疑惑地看着寻柯,“师兄你不想阿云哥进丹鼎司吗?但,我看阿云哥在丹鼎司似乎待的挺好的。” 就算丹鼎司已经没落,可好歹也是六司之一。 寻柯撇了撇嘴,“确实不错。”灰发青年幽幽地说道。 “毕竟可是有人把他往司鼎的方向培养呢。” 寻柯曾经告诉过应星有关云谏的事情,只不过有很多东西他并没有告诉应星。 “你来得晚,不知晓早在多年前,罗浮上有个名为药王秘传的组织。” “药王……秘传?” 应星念着,紫色的眼睛目光闪了闪,他似乎明白寻柯为什么是那种语气了。 “当年元帅下令禁绝药王秘传,丹鼎司可是换了不少人。” 想也知道,比起其余各司,药王秘传的人肯定还是更适合丹鼎司。毕竟在丹鼎司那种环境里,药王秘传的人可谓是如鱼得水。 “所以,把阿云哥往司鼎方向培养的人是……” 应星欲言又止。 寻柯点了点头,肯定了应星的猜测。 “是药王秘传的人。” 虽然不能说是药王秘传的大本营,但是就丹鼎司那被穿成筛子的情况,只怕情况比大本营也好不了多少。 就连丹士长都是药王秘传的人。 “那,阿云哥当初离开丹鼎司。” 应星的神色有些复杂,虽然在寻柯的口中,云谏离开的理由是外出进修,但寻柯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应该是小云的有意之为。”寻柯揉了揉脑袋,“小云一直很有自己的主意,他心里有数。” 寻柯是个开明的家长,他明知自己的被监护人在做一些不能放在明面上的事情,但他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干涉。 那寻柯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应星的脑袋里忽然浮现出了这样的疑问。 紫色的眼睛缓缓抬起,直直地看向了灰发的青年。 那双灰色的双眼中,满是打量与审视。 平日的和蔼可亲与懒散悠闲并非伪装,但此时此刻出现了一个缺口。 原来,他这个师兄还有这样的一面。 白发的青年人这么想道。 “小云很看好你。” 寻柯实话实说。 从一开始,云谏就很看好应星。 “小云虽然信奉药师,但对丰饶孽物,他同仙舟人一样,不,应该说他比仙舟人更加厌恶孽物。你想要针对丰饶孽物,就要更了解孽物。” 应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门口。 “在你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锁好门,开启屏蔽装置了。不会有任何人听到我们此时说的话的。” 寻柯淡淡地说道。 他在工造司待了那么多年,早就把这个地方改造了。 毕竟,可是擅长机关术的匠人啊。 应星沉默地看着他。 “我只是帮小云传达他的话而已,放心,我可不是来当说客的。至于要不要接受,还得看你自己。”说到这里,寻柯相当放松地耸了耸肩膀。 “比起我,你更适合。如果你想的话,就去这个地方吧。” 寻柯递给应星一张字条。 那是一个地址。 “小云觉得你不应当只是止步于此。” 应星收下了纸条,他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他,云谏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寻柯靠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灰色的眸子像是行星变作的尘埃,他看着天花板,“谁知道呢。” 就像云饷和柳玉这对夫妻不会把他卷入其中,云谏也同样会作出这种选择。 因为寻柯他只想当个常人,过着平凡普通的生活。 不然,他又为什么要离开朱明,孤身一人来到罗浮呢? 所以,他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被锁定的门悄然打开,寻柯朝应星摆了摆手,“好了,我这边该继续工作了,师弟你该走了。” 被赶出去的应星脑子乱成一团,他已经从寻柯的态度中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意思。 接受还是不接受? 可他总得知道云谏想要做什么。 应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次掏出了那张纸条,然而这次,上面什么字迹都没有了,好在他已经将那串地址记住了。 重新把纸条收好,应星抬脚朝自己的工作室走去。 在他离开后不久,寻柯掏出了玉兆。 他拨通了某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在短暂地等待后,号码被接通了。 对面的呼吸声浅的几不可闻,还是寻柯先出声了。 “我已经告诉他了,小云。” 通讯那端传来了青年的声音,“是吗。辛苦你了,寻叔。”语气平静的好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寻柯无奈地笑了下,“你就不担心他会拒绝吗?” “他不会的。” 云谏这么说道。 他一手持着玉兆,一手持着有着金叶的枝杈,眼睛好似在透过手中的枝丫看着什么。 “不会有人拒绝的,一个更进一步的机会。” 更何况,就算被拒绝了,他也有其他手段。 洗去一个人的记忆,对于云谏来说并不是很难。 寻柯的声音停住了。 “如果他不曾看过那份手札,或许他会犹豫,但他看过那份手札了,不是吗?” 云谏放下了手中的枝丫,“他和寻叔你不同,他很纯粹,也很执着。像他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克制住对于世界的好奇。” 应星是个太有天赋的人。 像他这样的人,大众会称呼他为天才。 像是天空中永恒闪耀的星星。 应星,真是个好名字。《 》 160-170 第161章 161. 应星线-22 风沙吹拂着一切, 充斥着沙子与砾石的世界荒芜的过分,可即便是如此恶劣的环境,也依旧能够在其中生存的生物。 披着白大褂的青年无喜无悲地注视着石崖下方的生物, 柔软的布料依旧维持着洁净,被编起来的辫子垂在胸前。 还保留了些许虫群特征的奇怪生物像是蠕动的血肉, 保持着纯粹又恶心的生命力。 “一个小时零三分钟。” 云谏记录下这个时间。 他身后出现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身影。 “来了啊。” 云谏的声音里似乎没有半点惊讶。 应星神色复杂地看着陡然变换的景色,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 这宇宙里有诸多奇物,仙舟也有许多流传至今的东西, 但是能够将人转移的阵法,他确实没见过。 就连那份手札上的东西,应星也从未听说过。 “云谏。” 这次, 应星没有在称呼上犹豫,他郑重无比地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其实应星并不指望自己能够听到什么回答, 毕竟依照他对云谏的了解,他的提问多半会被回避过去。 可他恰恰没想到, 他得到了回答。 “帮助一个人, 帮助一个被禁锢的生灵。” 染着墨色的白发在狂风中飞舞,像是鸟儿的羽翼。 只是这个答案不管怎么听都很奇怪。 银白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下方的生物也终于走到了极限,它们像是成熟过头了的果子, 猛地炸裂开来。 馥郁的、甜蜜的、令人头晕目眩的香气让人仿佛置身于水果乐园之中, 迷惑着人的神志。 “一小时零七分钟。” 银白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混沌,依旧清醒。 云谏抬手又记下了这个时间。 很快也摆脱了这种令人头昏脑胀的甜蜜的香气的应星揉着鼻子, 发出了有些瓮声瓮气的声音,“那些东西有着虫群的基因?你在研究繁育?” 只要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清楚下面的生物, 也能想到云谏在研究什么。 云谏随意地应了一声,“差不多。跟我来吧。” 他转身擦着应星的肩膀往反方向走去。 应星跟上了他。 在这荒芜的戈壁滩上,过于原始的风貌让人很难将这里与什么试验场联系在一起。 可很快,应星便知道,自己错了。 巨大的屏幕被分割成了无数块,而屏幕上面则是他刚才见过的戈壁滩。但应星的眼力好,他发现自己刚才见过的戈壁滩只不过是占了这巨大屏幕中的一小部分屏幕而已。 也就是说,屏幕上的不仅仅只是他见过的那一点,可能是整个星球的样貌。 想到这里,应星不由地在心里咋舌。 拿一整个星球当作试验场地,不可谓不大手笔。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接下来他要接触的东西大概绝对不是什么常见的玩意儿。 “伊索,格式化环境。” 随着云谏的指令,巨大屏幕上的一切迅速化为空白,应星见过的戈壁滩仿佛不曾存在过。 “格式化完成。” 人工合成的ai电子音在房间内响起,而后又变得生动起来,“应星弟弟,你也来了啊。” 应星微微颔首,有些迟疑道:“下午好?” “你好你好你好。”伊索的声音里带着点自由与快乐。 大概是被伊索的声音感染,应星也不由得放松了些。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面对应星的提问,非常有主人翁精神的伊索再次开口道:“我来给你讲吧。” …… “所以,这里的主要是研究繁育和丰饶的力量与基因?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应星难得迷惑地问道,他自认为只是个工匠,让他锻冶武器还行,但搞研究不在他擅长的范围里啊。 “那份手札你看完了吗?” 云谏语气平和地问道。 应星摇了摇头,“还没,大概还差三分之一?” 说实话,应星的进度已经非常快了,可那份手札里记录的东西毕竟不是他熟悉的,里面又有不少晦涩难懂的词汇,还差三分之一,这进度已经非常不错了。 云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碍事。那份手札不是看一两遍就能看懂的。” “纸上谈兵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我想你也需要进行实践吧?” 对于工匠来说,理论重要,实践更重要。 “只有我这里,你大概才能更进一步。” 云谏并不是在说假话,他敢肯定,整个宇宙里,只有他才能为应星解惑,也只有他才能让应星在煅冶一途更进一步。 手札只是引领应星入门。 应星低头沉思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你,应该不会在研究什么坏事吧?阿云哥。” 说完这话,应星不由地看了一眼那一片空白的大屏幕。 讲真的,考虑到云谏现在仙舟人的身份,研究繁育和丰饶本来就已经是在仙舟的底线上蹦迪了,哪怕下一刻云谏被仙舟通缉,应星都不觉得奇怪。 “放心好了。我又不是那种希望整个宇宙毁灭的科学疯子,我更希望能将繁育和丰饶的力量用在于人类而言有益的事情上。” 云谏的语气十分平静,“你应当知道,丰饶孽物会在宇宙劫掠的主要原因是内部供养己身的资源不足,所以才需要向外扩张与掠夺。如果只是单纯地去看繁育与丰饶,就可以发现这两种命途如果用在某些方面,能给予诸多生灵非常大的帮助,比如发展农业,或者畜牧业。” “我不否认人类天性中的贪婪,但对于更多的族群来说,如果能够自给自足,那么也就不需要向外侵略与扩张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战争疯子。” 听着云谏的话,应星也不由得点了点头,如果按照云谏这么说,那么他确实可以肯定,云谏并不是在做什么坏事。 只是。 看着眼前漂亮如同云雾一般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应星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云谏的话又没有什么问题。 想到最开始,他从云谏那里得到的答案,应星忍不住问道:“那你之前说的,帮助一个人,是谁?” 应星有点紧张地看着云谏,紫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对方。 “是枫哥。罗浮持明龙尊,饮月君丹枫。” 云谏的语气就好像是在谈论一件什么小事。 这又怎么和持明族扯上关系了呢?应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但很快他又想到,云谏和那位龙尊大人的关系确实很好,再联想到云谏的专业与研究,他大概明白了。 “你们在一起研究如何让持明族繁衍生息?” 应星的声音里有惊讶也有意外。 他知道,持明族是个相当排外的种族,更何况持明族繁衍生息这事事关重大,让人很难想象会由一个仙舟人接手。 云谏:“差不多吧,只能说是给他提供点思路。我倒是有建议枫哥研究研究基因克隆什么的。” 他漫不经心地打开了控制台的实验记录。 “话扯远了,所以,阿星你是怎么想的?” 留下来还是离开? 应星只是纠结了一下,而后才开口道:“阿云哥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选择留下。 云谏看了应星一眼,“嗯,先从补课开始?” 已经硬着头皮,做好准备的应星:“啊?” 补课?什么补课? 什么研究,还需要他补课啊?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云谏对着应星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放心吧,阿星,我相信,凭你的天赋,你应当不会学的太痛苦。” …… 灰发的青年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没想到大半夜,厨房竟然还亮着灯。 心有疑惑地寻柯走进厨房,看到了正等着水烧开的白发青年。 “师弟?” 应星转过头,“师兄?” 几乎在下一秒,他们同时开口道“你还没睡?/你怎么醒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应星叹了口气,“还没,有点东西没搞懂。” 寻柯挠了挠头发,最后还是选择加热了两杯牛奶,“忽然醒了,索性起来找点喝的。你也别泡茶了,喝完这杯牛奶就去睡吧。” 他把加热好的牛奶拿出来,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应星。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寻柯喝了一口牛奶,慢吞吞地问道。 应星捧着牛奶,深深地叹了口气:“是阿云哥给布置了点课题。”漂亮的紫色眼睛有些游移,给人一种微妙的精神恍惚之感。而这种感觉,寻柯几乎从未在应星身上见过。 也是奇了。 “什么课题能让师弟你觉得为难?”寻柯好奇道。 应星嗫嚅了两下,而后低声说了什么。 “感知……灵与阵法……” 寻柯满头问号,“什么?” 应星深吸了一口气,“感知生命之灵与阵法绘制。” 听完过去了好几秒后,灰发的男人一脸复杂地说道:“小云他,准备拐你去十王司或是太卜司工作了?” 应星喝着热牛奶,又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不,不是。”他有些含糊地说道。 “具体这件事,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但阿云哥不是那个意思,主要的研究方面应该还是那个。” 虽然无法明说,但寻柯和应星二人都知道那个指的是什么。 寻柯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忧郁地说道:“虽然我知道小云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不过在我这个监护人眼里,风险真的很大啊。” 应星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该不该说,其实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然而,他能怎么办呢? 他都已经上贼船了,总不能再跳下去吧? 第162章 162. 应星线-23 很多时候应星都觉得云谏是个太过神秘的人。 这种神秘不仅仅是指云谏的言语与行动, 还有更多的东西。 云谏就像是缭绕的云雾,摸不到也看不清。 不过,应星也相信, 云谏对自己没有坏心。 放下手中的笔,应星把卷轴递给云谏。 “阿云哥, 这样可以了吗?” 云谏抬头接过应星递来的卷轴, 银白的眼眸闪过一丝流光,“果然, 你很有天赋啊。” 云谏笑意盈盈地说道。 应星的目光偏移了一下,他并非没有意识到云谏的相貌过于优越,但平时, 人们的注意力会更多地放在云谏那缥缈虚幻的气质上,最多更注意那双充满非人特质的银白双目上。 可现在,孤寂、远离世俗的气质被微笑所柔和, 显露出了一点雾气中的真实来。 “笔触流畅,大概很难让人相信你还是个初学者。” 云谏目露欣赏地看着卷轴上的纹路, “你有这样的手艺, 进十王司工作也未尝不可。” 听到这里,应星忍不住想要开口说自己对十王司的工作没什么兴趣,他还是更喜欢在工造司工作。 “不过,我想, 你大概更喜欢待在工造司吧。” 云谏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应星心中的想法。 应星点了点头, “我更喜欢工造司。” 将手中的卷轴放下,云谏轻声道:“阵法绘制对你来说, 应当不是难题,目前的几个阵法对于你来说应当是够用了。至于另一门课,你可感知到「灵」了?” 应星本来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他这些天被云谏拉着补课, 灌输了一大森*晚*整*理堆与认知不怎么相符的东西,在阵法一道上,他还尚且能够应付,但在那感知上,他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简直就是触及他的知识盲区了,就算是补课了也没用。 应星从来不觉得自己笨,但在感知「灵」这件事上,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不擅长。 因此,面对云谏的询问,应星垂下肩膀,纳闷地回答道:“不怎么顺利。说到底,「灵」这种存在根本就有驳现在人们的认知,还有所谓的灵气,和仙舟人说的真气也不完全是一回事,如果真要说有与之相似的东西,那我只能想到弥漫在宇宙中的虚数能量了。” 无处不在的虚数能量让无数学者、科学家为之着迷。 如果能够掌握虚数能量,就能够掌握宇宙,天才俱乐部#1赞达尔?壹?桑原曾提出这样的猜想,而星神令使的出现更是将这个猜想化作了现实。 令使便是如此,如果再往上一步呢? 应星的心底早已有了答案,会成为星神。 紫罗兰色的眼睛闪烁了起来,他并不觉得云谏想要成为星神,只是他目前所接触到的一切都实在是过于怪异了。 怪异到让他有些怀疑云谏的身份起来。 “不管怎么说,我只是个肉体凡胎的工匠,也不是什么命途行者。”应星无奈地摊手,他顿了一下,“说起来,我有些好奇,阿云哥你是命途行者吗?” 仙舟人的身体内部有着名为丹腑的器官,就算不是命途行者,也可以运用真气操控武器。 对于很多种族来说,是不是命途行者并不是那么重要。应星会这么问,只是因为有些好奇。 云谏随意地点了点头,“嗯,我是。” 他托着脸颊,“是不是命途行者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不是吗?还是说,你想猜猜我是哪个命途的命途行者?” 命途的本质只是对宇宙中的一些虚数能量进行分类,但究其本质仍然只是一种能量。 对于他们的研究来说,太过关注仔细的分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 应星摸了摸下巴,“嗯,你是丰饶命途的命途行者?或者智识命途?” 按照应星对云谏的了解,这两个命途的可能性比较大。 云谏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说法,大有你随便猜的架势。 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应星倒吸了一口气,“不会吧?”他一言难尽地看着云谏,“难道,你是巡猎命途的?” 如果只是单纯地猜命途,云谏会直接告诉他答案,而不是这种像是在看好戏一样的神态。他对云谏偶尔会露出的恶趣味,还是很清楚的。 所以,越是不可能,就越是可能。 云谏笑眯眯地点头,“嗯,猜对了,不过很遗憾,没有奖励哦。” 应星的嘴角抽了抽,“倒也不必,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是么,在我和寻叔眼里,不过你什么年纪,都还是个年轻人。” 直到这个时候,应星才稍微有了点他们是长生种的概念,毕竟他可没从云谏身上找到半点属于长生种的鲜明特质。 很多时候,他都会忘记,云谏是个长生种。 可在他眼里,云谏也不是短生种,云谏介于两者之间,所谓的长生种与短生种的界限在他的身上暧昧不明。 云谏是一个难以形容、难以评价的存在。 “不过,卡在这个教学阶段可不太好。”云谏点着桌面,“这还是只是第一阶段呢。” 银白的眸子像是银河中某个角落里旋转的星云,“我对你的期盼,可是要比想象的中的还要大啊。” 鹤发的青年声音轻的如同羽毛,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应星没注意云谏后面的话,他的关注点还在那个第一阶段上。 “第一阶段?之后不会还有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吧。”应星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是工匠,偏好的是精确、精准的东西,如果能够通过什么计算、公式、经验之类解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就像大部分理工生一样,他虽然不能说毫无艺术细胞,但这种偏向感觉、感知、感受和感性的东西,他实在是不大擅长。 太卜司的卜占听上去玄妙无比,但也在算的范围之内,但云谏这边的东西,就完全是科学之外的角度了。 “我实在是不怎么擅长这方面。”应星忍不住叹了口气。 “人永远无法认知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云谏平静地说道,“所以,你也无须着急。没有什么东西是一蹴而就的。” 应星听着他的声音,原本有些焦躁的内心也逐渐平静了下去。 “至少,现在你已经开始认知了。” 开始认知到另一个世界。 “就像你说的,在你的认知里,所谓的灵气与虚数能量更相似,那你不妨先这样认知,总有一天,你会有更深的认知的。” 灵气也好,虚数能量也罢,都不过是一个称谓。 他们需要的是刨除称谓之后,最纯粹最本质的东西。 祂可以是一种能量,也可以是一个宇宙的基石,更可以是任何一个东西。 一串文字又或者是一串代码,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通过某种可以认知的东西将其表现出来。 就好像,「道」。 “暂时没什么头绪的话,你想看看有意思的东西吗?” 应星的双眼亮了一下,“有意思的东西?” “距离这个实验场几个星系之外,有一个名为沙漠王庭的地方,他们那里有一种相当有意思的技艺,宝石铭刻。类似仙舟的玉兆单元,他们的技艺要远比篆刻玉兆复杂得多。” 听到这里,应星算是彻底升起兴趣了。 “看来你确实感兴趣。” 云谏并不怎么意外。 “既然如此,那就暂时休息一下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去研究课题,所以,不急于一时。” 雪发的青年这样说道,但应星并未听出其中的意味深长。 目送应星离开,伊索的声音在房间内响了起来。 “云谏,没有问题吗?” 收回目光,鹤发的青年轻轻侧头,“没有问题。” 他站了起来,搭在肩头的白色大褂柔软干净,他同样朝外走去,“我曾见过那个一无所有的他,所以,我同样相信他是最合适的那个。我当然不会害他。” 苍白的光从头顶落下。 “如果那是避无可避的结局,借由我的手,给他一个更好的结局,又有什么不好呢?” 青年低声笑着。 空灵的声音在冰冷的走廊内响起。 “我们是被塑造的存在,是无垠宇宙中的一点,是一出又一出剧目的演员。” “世界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盒子套着一个小的盒子,层层叠叠,看不见尽头,我们没那么伟大,也没那么重要,被塑造的终究会被毁灭。” “祂是那么美丽,那么神秘,也是那么沉默,那么孤寂。” “祂向上或是向下,向左或是向右,生长或是死亡,无限或是有限,存在或是不存在。” 他站定在圆形的窗户前,抬头望着那片广袤的星空。 “这不过是一个故事,而我只是在这个故事里被选择的那个主人公,总会有无数的故事,有无数的主人公。当故事结束,一切都不会发生变化。” 人类永远无法认知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 祂向上或是向下,向左或是向右,生长或是死亡,无限或是有限,存在或是不存在。 可于祂而言,一切本就不重要。 浩瀚而广袤的银河是人类认知的冰山一角,星神是有灵之天体,世界只是大盒子套着小盒子。 或许,祂始终在那里,又或许祂始终不存在。 一切本就不重要。 爱、恨、执着、信念、正义、邪恶、恐惧、人类、智械、生命、山石、海洋、时间、空间、存在之树…… 那么渺小,那么可笑,那么伟大,那么……闪耀。 第163章 163. 应星线-24 这是一个梦。 青年清醒地认识到。 他站在宇宙的群星里, 看到一颗恒星的坍缩,看到一颗星星的诞生。 银河系是人类认知到的有限宇宙的总称。 这里有一片树叶,又或者是一块碎片;这里不只有一片树叶, 所以,也不只有一块碎片。 时间是线又或者是碎片, 那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的身影在其中闪回。 对于人类来说, 时间、空间、维度是永恒的话题,但对宇宙来说, 它们不是。 所以,认知的尺度被光与热所吞噬。 染着墨色的雪白发丝散开,像是水中的游鱼一般飘散, 像光团或是星云。 赤脚行走在群星之中,直到行至光亮之处。 这不是云谏最熟悉的那个梦,却也是那个梦原本的样子。 他听到了星星的呢喃, 听到了宇宙的低语,听到了祂的声音。 黑色的墨迹缠绕在他的手腕, 爬上了他的脸颊, 它们从他的身体中飞出,汇聚在一起,凝结成一团,像是银白的星云。 但云谏知道, 他之所见、所闻只不过是源于他的认知。 「道」是什么? 无人能够说清, 他认知的仍然只是浅薄的一部分。 这个梦里不再有金色的莲花与火焰,不再有冰块和彩色的小球与惊吓盒, 不再有曾经的一切,只是显露出最初最原始的模样。 青年伸出手,去触碰那团银白。 他该醒了。 不只是从梦中醒来。 …… 云谏一直觉得仙舟的分类很可笑。 结盟的是仙舟人、狐人和持明族。 可是, 表现出来的却是仙舟人与狐人是仙舟民,持明族是保护动物。 碰不得、杀不得,要对它好,又不能过多干涉。 放在玻璃里的是保护动物,在玻璃外看的是人。 但动物永远都是动物,变不成人。 没什么好或者不好的,更没有什么特别的。 人总要为自己作出的选择而负责。 海风的气息略带咸涩,但却能让人的心平静下来。 建造于许多年前的雕像手执长兵,可若仔细观察,总会在这雕像的身上找到些熟悉的感觉。 鹤发的青年收回了看着雕像的目光。 一般情况下,鳞渊境内只有显龙大雩殿显露在外面,其余的建筑和种种所有都在海水之下。 持明族的身体经过海水重压的淬炼,自然能够于海中自由出入。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罗浮会愿意把看守建木的重任交给持明族。 护珠人既可以照顾蜕生成卵的同族,也可以监视建木的状况。 只是可惜,持明族终归是不朽的后裔。 深紫色短发的青年眉头微微皱起,“虽然我知道要下水,但是。” 北辰是造翼者,属于鸟类的天性占据了大多数。而大多数鸟儿,其实是不喜欢水的。 虽然这么说,但是北辰也没有打退堂鼓,毕竟无论是他还是鸿雪,早就知道这次要下水。 云谏注视着被海水淹没的阶梯,“准备好了?” 得到确定的答案之后,他顺着台阶往下走去。 冰凉的海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腰身,被编起的辫子漂浮在水上。 而后海水将他整个人没过,只是一瞬间,水面之上的声音变得模糊,像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但紧接着,水的浮力与压力尽数消失,就连衣服与发丝上也没有半点湿润。 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绝了水。 这是只有云谏才能使用的办法,它有个相当的简单易懂的名字——避水决。它被随意地记录在那本书上,普通无比,也鸡肋无比,既没有强大的杀伤力,也不能移山填海、逆转阴阳。 但在此时此刻,它却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云谏就像是行走在陆地上一样行走在水中,他身后,北辰与鸿雪也跟了上来。 不同于云谏,他们无法使用避水咒,所以云谏让应星做出了两颗避水珠,虽然避水时间有限,却已然够用。 此时,那两颗避水珠正被北辰和鸿雪佩戴在身上,像是淡蓝色的珍珠,没那么神异,引人注目。 北辰在水下伸了个懒腰,抬头望着上方。 鱼群从他头上游过,这便是水下的视角,着实有趣。 连接着石制台阶的是长有相当有海底特色珊瑚的粗壮树枝,还能看到带着鳞片纹样如同巨大的珍珠一般的持明卵。 看到脚下的巨木枝干,一个名字涌上他们的心头。 建木。 这或许是建木伸展而出的根须。 “走吧。” 云谏的目光从周围的持明卵上掠过,冷淡到像是在看什么死物。 护珠人的巡逻时间他自然已经摸清,而他们这次来也只是为了布置一些东西,不会搞出什么动静。 不过思考到古海和持明卵对持明族的重要程度,云谏也做了其他的准备。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而后分散开来。 云谏的目标相当明确,他直直的朝着宫墟深处,建木根系与龙力所形成的龙形木瘿而去。 他不曾对应星说谎。 他确实想要帮助丹枫,但那个被束缚的灵并不是指丹枫。 源于身体的呼唤越发清晰。 他在丹鼎司无数次望向建木的位置,他听到建木的呼唤。 银白色的眸子隐隐透出明亮的金绿。 他曾做过实验,他的血肉与植物的适配性更高,而最高的显然正是眼下的建木。 毕竟他们本就是由一颗种子生发而来。 比起鸿雪和北辰负责的东西,云谏负责的自然是更重要更核心的东西,也是这个世界上唯有他能够做到的事情。 明明是水中,可青年却像是在天空飞翔的云鹤。 在还没被察觉之前,就已经从天空掠过,消失不见了。 龙形木瘿只是远远看去便能感觉到庞大与非凡,在靠近之后更是如此。 脚步站定,雪发的青年抬头仰望着宛如有灵一般的龙形木瘿,他再次向前踏了一步,然而这一步,他的脚下没有平台。 在水中自然与在路上不同。 青年的身影在龙形木瘿的衬托下更显渺小。 手掌轻轻地贴近龙的身躯,下一秒,无数的声音涌入他的脑海。 两颗种子的共鸣,在这一刻,终于成为了现实。 …… 那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它听到了无数声音,是人类的祈祷。 为了回应,它从高处落下,落到了泥土之中,落到了岩石之间,落到了一颗能够航行的星星身上。 它生根,它发芽,于是终于有一天,它从黑暗中生发。 阳光照在它的枝干上,雨水从它的树梢落下,树根牢牢地扎在地下,它亲眼看到了这个世界,感受到了这个世界。 一个又一个渺小的人类站在它的枝叶下,用奇怪的语言向它诉说。尽管它无法理解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它能感受到。 他们对它充满了期盼。 它是一粒种子,总要生根发芽,长成树木。 时间带来生长,它成为了参天的巨树。 它在清风中摇曳着自己的枝叶,舒展着自己的身体。 它依旧听不懂那些人在说什么,但是它能够看到,那些人的脸上出现了笑容。 枝头结出了果实,那些人取下它的果实,采集它的枝叶,直到它从第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了属于自己的气息,属于生命的气息。 它恍然,哦,原来他们想要的是长生。 如果没有意外,它会永远存在。 它其实并不吝啬于分享自己的力量,播种它的人便是如此。 是他们向祂和它祈求。 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参天的巨树就是要庇护在树下生存的生灵,这不是一棵树的使命,而是一种有些奇怪的本能。 它看着自己的气息,它所熟悉的力量在一个人身上蔓延,在一群人身上蔓延,而后是这颗星星上的所有人类身上蔓延。 这不是很好吗。 它这么想着。 它从来不吝啬于分享自己的力量。 他们祈求的长生成为了现实。 他们将它奉为神迹,又看着他们利用它的力量去点化其他的生灵。 这不是很好吗。 它这么想着。 它从来不吝啬于分享自己的力量。 它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 它被一根箭矢斫断。 它是一棵树,所以它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逐渐不再奉它为神迹,为什么它向他们分享了自己的力量却被他们敌视,也不明白,为什么它要被斫断。 它只是一棵树,所以它什么都不明白。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它不知道。 它感受到一股亲切却又不同的力量,它尝到了与雨露不同的咸涩的味道。 它没有眼睛,但它仍然能够看到。 那确实是个过于的美丽的生灵了。 它是树,所以只能扎根于地下,但它繁茂的枝叶能够为鸟儿撑起一片居所。 不过,它想,那个生灵大概是和鸟儿不同的存在。 青碧的鳞片,氤氲的水汽,温柔又锋利,如果能够自由地在天空中遨游,也是如同彩虹一般美丽的景色吧。 那一刻,它好像突然明白了。 它其实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他们不再需要它了。 好吧,谁叫它只是一棵树呢。 虽然它应该是扎根于地下,在泥土中生长,但是或许在水中生长也是个不错的体验? 只是,偶尔它也会回想起曾经的时光。 在很久很久以前,它被深沉的黑暗所包裹。 它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了解。 直到它听到了祈求的声音。 于是,它从高处落下,落到泥土里,落到了一颗星星里。 它生根发芽,开出花又结出了果实。 它感受到了在黑暗中不曾感受到的一切。 阳光、雨露,还有他们的祈求。 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它总是不吝啬于分享自己的力量的。 第164章 164. 应星线-25 淡蓝色的珠子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若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深紫色头发的青年拍了拍手,姿态悠闲地伸了个懒腰, “结束了,不知道他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北辰金绿色的眸子望向了远处的龙形木瘿, 尽管没有太过靠近, 可他仍然感觉到了一股亲切。 将手搭在额前,“果然, 距离越近,感觉就越清晰啊。” 那如同穹桑的巢一般的亲切。 作为巡海游侠,他本来不应该在这里的, 可是他同样是丰饶民。 他知道无私的药师背负着一个宇宙的贪婪,以自己的无私哺育着世间众生,「令诸有情, 所求皆得」,一个宏愿, 也是一个始终看不到尽头的深渊。 丰饶神迹和寿瘟祸迹, 全在人心。 造翼者的故乡被毁灭的爪牙摧毁,他并没有见过真实的穹桑,也不曾对素未谋面的故乡有半点期待,他像是一只自由的鸟。 可他的身体里始终残留着属于丰饶的东西, 一颗自由又慈悲的心。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需要帮助的人, 那颗心始终在跳动,他的无私是自私, 他穿梭在浩瀚的银河之中,为了他人、为了自己、为了公义而奔走。 想要帮助别人,想要结束苦难, 又有什么错呢? 青年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他从来不为自己是个丰饶民而羞耻,相反,他其实很自豪。 因为他知道,良善与无私都是没错的。 只是人心经不住考验,所以他拿起了刀。 低头看了一眼垂在胸口的淡蓝色珠子,北辰收拾好东西与痕迹,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 鸿雪将视线从描绘持明族的壁画上面收了回来,她来是有事情要做的,又不是旅游来的。 北辰那边大概已经完事了。 她也得加快速度了。 直到最后一点痕迹隐没于泥土里,鸿雪才松了口气。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握住了胸口的淡蓝色珠子,朝返回的路走去。避水珠有时限,若是避水珠失效,那海水的重压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她压死。 被淹死又或者是被压死这种死法,她当然不喜欢。 她对仙舟没什么感觉,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感。 比起理想主义者,她算是个现实主义者。虽然有人会觉得她冷心冷清,但她却相当满意这样的自己。 星神是太过遥远的存在,所以她更愿意将自己的目光汇聚在「人」的身上。 水色的眼睛望向远处的龙形木瘿,她不知道云谏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在乎这么做有什么后果。 她只知道,因为那是云谏说的,所以她要做。 …… 平静的水面忽然翻起了浪花,一道身影破水而出,撑着台子翻到了上面。 “好险好险,差一点啊。” 北辰拧了一下有些湿的衣角,没出水,只是有些湿润的感觉。 另一道身影也从水中走了出来。 “你也出来了啊。” 北辰朝鸿雪打着招呼,没再去管自己的衣服。他探头看向水下,“云谏还没出来?” 鸿雪摘下已经不再散发出荧光的珠子,避水珠已经彻底失效,如今只能当作是装饰品。 她开口道:“我们的身份不应当出现在这里,虽然有伊索帮我们打掩护,但还是尽快赶回去为妙。至于云谏大人,他自然不用我等操心。” 北辰点了点头,“有道理,我们先走。”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如同从未到访一般。 风从海面上轻轻吹过,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茶楼包间。 伊索盯着桌子上的吃食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了,如果不是为了打掩护,它也不用呆坐在这里,可惜它不是人,这些吃食它顶多吃一点尝尝味,多的就不能吃了。 正在它想着北辰他们怎么还没回来的时候,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伊索双眼一亮,“你们终于回来了啊。” 北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可算是结束了。”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让一只鸟扎进水里可真不好受。” 鸿雪轻声道:“您辛苦了。” 她抬起手,将两枚已经失效的避水珠递给伊索,“东西很好用,至于后续的处理。”她顿了一下,伊索明白了她的意思。 它收回这东西,“放心,没问题的。” 伊索打量着他们俩,“正好我点了一桌子的东西,快尝尝吧。不是说今天要带你们一起逛逛嘛。我记得鸿雪你喜欢口味清淡的,喏,这个是专门给你点的。” 一盘精致的糕点被推到鸿雪的面前。 鸿雪微笑起来,“谢谢。”她捻起一枚糕点,小口地品尝着。 果然,如她想象一般好吃。 北辰是个肉食动物,在水里钻了一回,虽然有避水珠,但总想吃点热乎的东西。 喝完热茶,才从桌子上拿过想吃的东西,大快朵颐起来。 别看这是个茶楼,但里面的吃食味道还真不错。 伊索托着脑袋,看着正在进食的两个人,思考着接下来该去哪。就在这时,它的玉兆震了震。 它顿了一下,却并没有将玉兆掏出来。这是它和云谏约定好的暗号。 即便它只是个机械生命,可此时此刻,它却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因为它知道,云谏那边也结束了。 它忍不住跳下椅子,打开了窗户,看向了窗外。 这段时间在罗浮的生活,它其实很喜欢。 平平淡淡却又温馨热闹,只不过它总要离开这里的。 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它还能不能再回来玩。 桌子上的吃食看上去多,但分量真不多,毕竟是个茶楼,而不是什么饭馆。 北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沉吟了片刻。 “味道好是好,就是感觉不太顶饱?” 鸿雪用帕子擦着自己的嘴角,“味道确实不错。” 伊索白了北辰一眼,“拜托,这是茶楼,又不是饭店。不过,你没吃早饭吗?怎么那么饿?” 北辰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握着茶杯,看上去好不惬意。 “吃了,但是早就消耗完了。” 避水珠是把水隔开,但又不是保温的玩意,海底下该冷还是冷。 伊索撇了撇嘴巴,“知道了知道了,带你们去吃饭,行了吧。这个点倒也差不多。” 它掏出玉兆,打开了之前就已经收藏过的帖子。 罗浮上的老饕不少,毕竟吃了几百年,对美食自然有自己的看法。而伊索收藏的这个,自然是不少老饕认可的餐馆。 除此以外,它还特意参考了大众的评审,最后零零总总选出了七家。 “你们不是说再过几天就要走了么,正好,在你们临走的这几天,我带你们好好在罗浮逛逛。” 鸿雪来罗浮的大部分时日都窝在了丹鼎司,如今她的主要目标完成,自然也有了不少空闲的时间。 想到自己确实还不曾在罗浮好好转过,鸿雪点了点头,“有劳。” 北辰拍了一下手,“那感情好啊。咱们不是还有几个洞天没去过么,一起加上。好不容易来一次罗浮,总不能留有遗憾。” 三个人很快讨论出了令人满意的行程,在稍微休息过后,伊索他们起身离开了茶楼。 就和最普通的游客没什么两样。 另一边。 云谏缓缓睁开眼睛,他站在有些昏暗的石室内。 从石室中走出,是他在丹鼎司的办公室,他看着窗外,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 与建木共鸣,属于建木的记忆向他涌来。 世人总说草木无情,可他们不是草木,自然也不知晓草木如何。 缓缓放下手,云谏走到了桌子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拿过放在桌子上的文件,垂下眸来,翻看了起来,好似从未离开过。 过了好一会儿,门被敲响。 “进来。” 随着声音落下,门打开了。 闲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急着进入房间,而是站在门口,“鸩羽长,云骑军镜流大人在大厅等您。” 翻动文件的手停了下来。 “镜流。” 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云谏心里却没有多少感慨。他慢吞吞地抬头,“请她上来吧。” 他与镜流只不过是两面之缘。 说他们是点头之交都有些过。 但是云谏也对她的印象非常深刻,像是一把锐利的剑,散发着寒气。 依云谏的眼光看,就算现在镜流不是剑首,但剑首的名号早晚有一天会是她的。 他与这位习剑之人并无交集,想来应当是云骑军那边有什么重要的事,所以才派镜流来找上他。 念头与猜测在云谏的脑子里转了几圈,而后又重新回归了平静。 他只是个鸩羽长,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心中自有章程。 没过太久,他便感受到了如同雪一般的寒气。 白发红眼的女子穿着云骑的制服,站的笔直,如同云谏第一次见时那般。 “云骑军镜流。” 云谏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柔和的表情,“我记得您。当初是云骑军的委托,您这次来,难道又是?” 镜流似乎有些意外他还记得自己,但很快她便调整了过来。 她开口道:“我不知晓。只是,将军托我将此物交给你。” 她掏出卷轴,递给了云谏。 云谏拆开卷轴,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很快就明白为何滕骁会派镜流来。 他将卷轴递给镜流,示意她也看一眼。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镜流大人护送我了。我现在就去整理需要的东西,安排一下鸩部,我们尽快出发。” 镜流颔首,“我知道了。” 云谏起身,叫来闲木,将对鸩部的安排尽数交给了他。又转身走到旁边的屋子里,将自己需要的东西塞进药箱里。 感谢仙舟的洞天技术发达,让一个小小的药箱也能塞下不少东西。 两个系统时后。 拎着药箱的青年同白发的女子一起离开了丹鼎司。 上了星槎,刚坐下,便听到了镜流的声音。 “你,系好安全带。” 那语气带着些纠结,还带着些歉意。 云谏:? 从驾驶的位置探出一个脑袋来,银紫色的狐人姑娘笑眯眯地和云谏打着招呼,“你就是鸩羽长云谏吧,我是天舶司的飞行士白珩,放心,我保准把你完完整整地送到目的地。” 云谏看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镜流,没说话,只是系好了安全带。 银白色的眸子像是覆盖着雾气一般,让人无从知晓他的深思。 他倒是听说从曜青那边来个狐人飞行士,技术不错,可运气却似乎不怎么好,导致天舶司那边的星槎维修率升高了不少。 这位飞行士也混了个诨名,星槎杀手。 他记得,那飞行士的名字似乎就是白珩。 “有劳两位护送了。” 云谏温声道。 只凭外表和语气,让人完全无法想象他是个搞毒理的。 并不知道自己星槎杀手名号流传甚广的白珩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位鸩羽长,而后欢快道:“系好安全带,那我们就出发吧!” 随着她欢快的呼声,星槎猛然飚了出去。 云谏面不改色地按住放在自己身边的药箱,总算是明白寻柯和应星和他说,最近星槎都要修吐了是个什么意思。 在狐人飞森*晚*整*理行士的操控下,星槎如同一支利箭,穿过了玉界门,奔向了宇宙。 云谏将目光放到了窗外。 这次出差的时间大概不会短,或许要等到云骑军那边的战场结束,才能跟随云骑军一起回罗浮。 雪白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睛。 白珩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星槎上放了自热米饭和饮用水,会有人接咱们的。” 云谏抬起眼眸,“多谢白珩姑娘。” 白珩:“嗐,不用加姑娘两个字,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鸩羽长你应该比我大了些?” “不用叫我鸩羽长,叫我云谏即可。”云谏淡淡道。 “好,那就叫你云谏了。”白珩笑眯眯地说道,就算没看见她的表情,也能从她的声音里感受到她的轻快。 “我也没想到,还没在罗浮待多久,就给我了个护送任务。不过这么着急,难道是战场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白珩这么猜测道,视线忍不住向后飘,“话说,鸩羽长是哪个司的啊?我怎么好像没听说过。” 云谏慢吞吞地开口:“百年前,罗浮的丹鼎司设立鸩部,主要研究的是毒理。” “毒?” 白珩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想到云谏竟然是研究这个的。 “不错。除此以外,自然也研究些其他的。鸩部除了专攻毒理,也会研究些偏门的东西。” “不过,你说的对,如果只是普通的问题,也不至于将我派出来,还让人护送。” 云谏沉吟了一下,将目光放到了镜流的身上。 “镜流大人,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比起他这个没出罗浮的鸩羽长和飞行士,自然是身为云骑军的镜流知道的东西更多些。 镜流摇摇头,“我也只是突然接到了通知,具体如何我并不清楚。”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听闻你与饮月君交好,他此次也在,或许是因为他认为只有你能处理?” 镜流的话不无道理。 要说私情,那肯定是有的。只是镜流觉得,比起私情,恐怕那位饮月君更看重的是云谏的能力。 不然随便从鸩部派个人过去不就好了,为何非要让这位鸩羽长亲自前往。 恐怕战场那边的变化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 明白事情的紧急性,白珩驾驶着星槎朝目的地飞去。 十六个系统时之后。 坐了一路星槎的云谏终于再次踩在了地面上。 虽然他依然在飞行的航船上,但比星槎要平稳的多。 与白珩他们接头的自然也是云骑军。 被单独安排了一间房间的云谏缓缓吐出了一口气,镜流和白珩并没有去房间休息,而是去了驾驶舱。 他们的身份毕竟不同,要做的事情自然也不同。 云谏躺到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 丹枫将手搭在躺在病床上的人的脉搏处,云吟术的力量顺着手臂向全身蔓延,可无论他检查几遍,始终都只有昏迷的人无碍这样的答案。 可若真是无碍,又怎么会昏迷。 随军的医士与丹士都没有头绪,可丹枫却升起了另一个念头。 有没有可能是毒,又或者是某种他们并不熟悉的力量? 鹤发青年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没有谁比丹枫更清楚云谏的天赋了。 在焦急地等待中,从外面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丹枫起身,朝外面走去。 青碧的眼眸撞进了一片银白的星河里。 “枫哥。” 拎着药箱的白发青年朝男人打着招呼,他抬脚朝丹枫走去,“说说什么情况吧,希望这个差不要出太久,我可是有许多研究还没做呢。” 丹枫屏退了其他人,同云谏一起进了房间。 “身体检查的报告呢?寄生物的可能性排除了吗?” 云谏进入了工作状态,丹枫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递给了云谏。 “鸩部特意准备了解毒剂,也使用过了?” 鸩部为云骑军出征准备的药物自然都是特制的,解毒剂虽说不能解决全部症状,但起码也能应付平常的情况。 “使用过了,没有效果。我用云吟术探查,也没有收获。” 云谏翻阅着身体的报告,“这是第几个了?” 丹枫捏了捏鼻梁,“第二十三个。”他放下手,看向了躺在床上的人,“他是第一个昏迷过去的人。” “先排除寄生物的可能性。” 虽然报告上也有针对寄生物的检测,但云谏还是更相信自己。 丹枫也没有任何异议,他颔首,“可以,我辅助你。” 无论是云谏还是丹枫都对一起工作这事熟悉无比,毕竟他们可在许久之前就在一起工作了,就连思路都能对接的流畅无比。 云谏打开药箱,取出了一个小坛子。 素雪缠绕在他的手腕上,伪装成了银白的镯子。 云谏揭开坛子的封,幽幽道:“该工作了。” 从坛子内涌出了一团黑色的雾气,可如果对准这团黑雾放大查看,就会发现,这团所谓的黑雾其实是由无数丝线组成的。 再进一步来说,这些“丝线”是蛊虫。 黑雾通过手臂,进入了身体的内部。 在这期间,云谏也并没有停止动作。 他用针扎了一下那位云骑的手指,收集了一滴血液。 而后,他将血液喂给了素雪。 没用太长时间,那团黑雾就从云骑的耳道内钻出。将它们收回坛子内,云谏又转头看向素雪,银白的小蛇并没有给予警示,说明这个云骑确实不是因为寄生物的原因昏迷的。 “不是寄生物,也不一定是毒。” 云谏做出了判断。 素雪是蛊王,别说百毒不侵了,它自己就是剧毒,如果是毒,绝大部分情况素雪都能够甄别出来。 就算几率再小,也要考虑到是素雪无法甄别的毒。 云谏若有所思,转身从药箱里拿出了一支毛笔和一个小罐子。 “那我们就来试试玄学手段吧。” 丹枫:?也不是不行。 第165章 165. 云五线-1 夜幕正浓, 街道周边的商铺点亮了暖色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整个夜市上都热闹非凡。 银紫色的狐人少女双眼一亮, 朝着不远处招手:“这里这里!” 她身边是身着深蓝色服饰的白发女子。 从拥挤的人群中走过来,应星终于松了口气, “终于找到你们了。” 白珩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夜市就是人多嘛。应星你刚下班?” 应星早在朱明时就认识了白珩,不曾想曜青出身的白珩竟然也来了罗浮, 他乡遇故人,确实很让人惊喜。不过,罗浮也早就成为他的家了。 应星咳嗽了一声, “没,去给阿云哥帮忙了。饮月在我后面。” 白珩露出了了然的目光,“哦~” 她仍然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云谏时的场景, 她被叮嘱将一个人送往前线,甚至还有她的好姐妹镜流护送, 可谓是重视万分。 那团染着墨色的银白在她的面前显露出了真容, 过于虚幻缥缈的,非人一般的青年。 最令她印象深刻的不是操控水龙的罗浮龙尊,而是在短时间内就破解了失魂之症,并反过来利用这个法子, 让整个星球陷入寂静的云谏。 后来, 她还听说,很久以前, 针对步离人的那场瘟疫的制造者,也是云谏。 鸩羽长、不世出的天才,在那一刻, 她才真正明白了为何要让镜流护送。 只可惜,云谏似乎不太喜欢前往前线,基本上都待在罗浮,但是上前线的人都知道必备的药品中有不少都是云谏带着鸩部的人一起研究制作的。 考虑到前线的危险性,或许云谏待在大后方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白珩是这么认为的。 后来她又认识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在工造司工作的应星,本以为是遇到了熟人,没想到应星竟然和云谏有关系,她自然也和云谏更熟悉了些。 可惜,云谏深交的人似乎只有饮月君丹枫,再加一个和云谏的监护人有着师兄弟关系的应星。 “应星,白珩,镜流。” 刚想到丹枫,男人的声音就出现在耳边。 “饮月,你也来了。” 白珩朝黑发的男人打着招呼。 镜流朝丹枫颔首,“难得见你出来。”她记得丹枫最近似乎也挺忙的,毕竟是龙尊,要处理的政务可比他们这些人多多了。听说不仅是处理政务,好像还在和云谏一起研究些什么。 丹枫伸出手,“应星,你忘记这个了。”只见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包,看上去似乎是香囊。 应星接过,“哦,确实忘了。谢了,饮月。”他低头将香囊收好。 丹枫摇头,“云谏托我带给你的。”他转了下头,“景元还没到?” 白珩摊开手,“没呢,也不知道他又跑哪里去了。” 而被他们谈论的景元,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啊切!” 景元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眨了眨金色的眼睛,抬头有点讨好地看着青年说道:“云谏哥哥,你今天也出门呀?” 幸亏他还是个少年,做出这种卖萌的举动也没有任何不和谐的地方,白色的头发毛茸茸的,让他看上去像是只小狮子。 云谏垂眼看着他,淡淡的应了一声,“嗯,你来找应星?你来晚了,他已经走了。” 景元露出了一个沮丧的表情,“啊?应星哥已经走了啊。”他之前跑去了工造司一趟,结果被人告知应星来了云谏这儿,等他找过来,却又是扑了个空。 他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小心地瞥了身边的青年一下又一下。 “云谏哥哥,如果你也是出来玩的话,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啊?” 小心试探的样子更像只猫崽子。 云谏摇了摇头,“不,我今日已经有约了。你们应当已经约好时间了吧?我就不多打扰了。” 云谏微微颔首,迈开步子,朝着路边有些暗的地方走去。 景元看着他朝灯火稀疏的地方走去,看到了在那边站着的男人,戴着面具,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 那男人的感官相当敏锐,视线直直地朝他看来。 见到是景元,那人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和云谏相伴一起离开了。 景元若有所思了两秒,玉兆响了起来,他这才发现其他人已经在问他走到哪里了。 糟糕,要迟到了。 景元迈开步子,匆匆地跑远了。 白发少年的身影越跑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人群中。 “那就是剑首大人的弟子吧?果然是少年天才,和你有些像呢。”时不非调侃的说道。 站在他身边的云谏脸上没什么表情,轻飘飘地说道:“那孩子更想当巡海游侠,就算真留在罗浮,也不会进十王司的。” 时不非幽幽的叹了口气,“哎,我知道,好苗子们都不愿意进十王司。”他耸了耸肩膀,“不过,倒也不碍事。我们走吧。” 这些年来,云谏一直以个人身份同十王司有合作,毕竟合作的不少项目都是不能被太多人所知晓的。 “多亏了你的帮忙,十王司最近着实轻松了不少。”时不非摸下巴,一边走一边说道:“听说你最近和饮月君似乎在一起研究什么东西,忙的过来?” “不会阻碍和十王司的合作的。”云谏淡淡地回答道。 “十王司可以让我以个人名义合作,枫哥自然也可以以个人名义邀请我。” 时不非点头,“你说得对。”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嗯,就在这儿先吃个饭吧。我还没吃晚饭呢,鸩羽长大人应该也是如此吧?随便点,今日我请客。” 男人笑眯眯地说道。 云谏瞥了他一眼,走进了饭店内,看着时不非要了个包间,两人一起向楼上走去。 他就知道,时不非没事绝对不会约他。 …… 白珩左手一串琼实鸟串,右手一个肉烧饼,主打一个甜咸荤素混搭。 景元手里有一份水果捞,被切好的水果浇着酸奶,他把勺子放到碗里,出声道:“应星哥,你下次出门记得发个消息给我,我去工造司找你结果跑空了,又去丹鼎司找你,又跑空了。”他叹了口气,“要不是云谏哥哥提醒我,我还蒙在鼓里呢。” 应星拿出自己的玉兆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来自景元的好几条未读消息。 “抱歉,当时应该是在做实验,没把玉兆拿进去。” 他本来也不是个喜欢用玉兆的人。 景元摆摆手,“没事没事。”他犹豫了一下,才出声道:“我本来看云谏哥哥也出门了,想要邀请他一起来着。但是,他说自己有约了。我看那个等他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还带着一张面具。” 在纠结了一下之后,才再次开口:“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人。而且那个人的感官好敏锐。” 听到这个描述,丹枫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那是十王司的人。” “十王司?” 白珩惊讶地看了过来,她降低了自己的声音,挤了过来,“十王司不是独立于六司之外吗?” 看着都挤过来的人,丹枫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气了,但最终还是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下解释道:“云谏当年进了丹鼎司,但他的各种研究都比较危险,且有部分事关重大,所以与十王司有合作。” 说是合作,其实其中也有监视的意思。 虽然丹枫没有说明,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你说的那个男人,是刑部判官时不非,他非常看好云谏,数次邀请云谏加入十王司,但都被拒绝了。” 镜流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我似乎听滕骁将军说过,十王司那边似乎还想过将整个鸩部并入。” 听到这里,白珩与景元都不由得咋舌。 “让鸩部并入?” 鸩部是罗浮丹鼎司单独设立的,只有罗浮的丹鼎司才有,虽然才设立不到两百年,可却也作出了不少贡献。 应星歪了下头,“我听阿云哥说过这个,他说十王司那边并入的提案被否决后,就又提案希望鸩部从丹鼎司独立出来。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了了之了。” 丹枫没有说话,所有人里,大概只有他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就像他以个人名义邀请云谏也以个人名义和他一起研究一样,云谏也在以个人名义和十王司合作。 毕竟十王司本来就是冲着云谏去的,把整个鸩部拿出来不过是权宜之策,既然云谏以个人名义合作了,那自然也不用大动干戈。 所以,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丹枫垂下眸子,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勾起。 这次时不非找上云谏,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研究是否有暴露,不过考虑到云谏的谨慎程度,应该不会。 最近,他与云谏一起研究的事情,应当引起了不小范围的好奇,或许只是询问一番。 “……月,饮月!” 丹枫抬眸,就看到其他四人都在看着自己,他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了?” 镜流上下打量着他,“你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不只是在战场上,在平时的生活里,镜流也一向敏锐。 丹枫将心中的疑虑压下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之前处理的公务。” 说到这个,其他人便也不再追究什么了。毕竟是持明族的事情,他们插手不合适。 白珩摇了摇头,“饮月,难得出来玩一趟,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她左右看了看,买了一盒精致的糕点,塞进了丹枫手里,“喏,吃点吧。” 桂花糕看上去精致可爱,白色糕身上沾着金灿灿的桂花,凑近些,便能闻到桂花的香气。 白珩买的桂花糕量不多,就算全吃了,也不会占肚子。 景元有些眼馋,抬头看向丹枫,“丹枫哥。” 丹枫垂眸看他,“想吃自己拿便是。” “好耶!”景元欢呼了一声,拿起了一块桂花糕。 不过,他知道轻重,也就只是拿了一块,尝了尝味道。 桂花的香气在口腔中蔓延,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眼角的泪痣也变得生动了起来。他咋了咋嘴巴,“嗯,想吃火锅了。” 应星看了看丹枫手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景元,忍不住笑道:“你的行动和话,只能说毫不相干。” 怎么就忽然跑到吃火锅上去了。 景元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应星哥。人啊,就是吃了甜的就想吃咸的,吃了素的就想吃点肉。荤素搭配才合理嘛。” 此番话赢得了白珩的双手赞同,她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小景元说的没错!” 镜流的视线在周围的店铺中扫过,“那家,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想尝尝么?” 她指着远处的一栋小楼,出声说道。 白珩与景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是之前曾在玉兆上提到过得,想吃的店家。 择日不如撞日。 白珩拉过镜流和景元,“走!我们吃火锅去!” 镜流一脸无奈,却乖乖地被拉走了,景云朝丹枫和应星摇手,“丹枫哥,应星哥,快来啊。” 丹枫和应星对视了一眼,还是跟了上去。 包间的窗户被打开,露出了窗外的夜空,还有下方的景色。 刚出锅的菜还冒着热气,放在桌子上的菜足足有五六道。 时不非用湿毛巾擦着自己的手,“菜都上齐了,不清楚你的口味,就点了些大众评价还不错的。” 云谏看着这一桌子的菜,夹了一筷子,慢条斯理地吃完后才开口:“味道不错。” 时不非也不想太严肃,他看了眼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碗,唔了一声,又叫来了服务员。 他特别真诚地对着服务员说道:“麻烦给我换个大碗,这点米饭不太够。” 最后,放在时不非面前的是足有一个人脸大的碗,里面盛满了米饭。 和坐在他对面,用着小碗吃饭,动作端庄优雅的云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扒着米饭,时不非有点遗憾地叹气,“这家店没有更大的碗了,不过这大小也凑合。” 云谏没说话,他不想知道时不非他平时吃饭到底是用碗还是用盆。 时不非确实是来吃饭的,他是真饿了。所以,也没在饭桌上说什么关于公务的事,一筷子饭一筷子菜,吃的头不抬眼不睁。 云谏先放下了碗筷,他已经吃饱了,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慢吞吞地喝着,等时不非吃完。 时不非异常自在,一桌子菜他吃了个七七八八,吃完最后一口米饭,他终于舒了一口气,“饱了。” 两个人点五六道菜其实会显得很多,但他们面前这桌子菜不仅没剩甚至还都被吃干净了。 时不非也拎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松了松气。 这样安静的时间持续了好几分钟。 终于,时不非放下茶杯,开口了。 “你给的那个阵法很好用,我代全体十王司谢谢你。” 男人看着坐在自己的对面的青年,忍不住想起了云谏少年时的模样。 “没想到,你竟然能够通过那个失魂症搞出镇心守魂的阵法来,搭配着能够吸收负面情绪的岁阳之火,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好许多。” 云谏垂眸,“但这不是结束。” 镇心守魂的阵法只能搭配岁阳之火使用,效果才最佳,不然光是单独一个,效果太缓慢了。 而且。 “魔阴身是对死亡的亵渎,但你我都知道,生死之事并不是那么好逆转的。不如说,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死亡,才是最好的结果。” 银白色的眸子凝视着面具后的那张脸。 “仙舟人的长生,千年足矣,与天地长寿便不必了。” 时不非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道:“是啊。人该死的时候就应该死,不过你要是把这话告诉那些老顽固,他们绝对会想办法把你关进幽囚狱的。” 他知道,他们也知道,如有有一个人能够结束仙舟这几千年的长生,那么云谏便是最可能的那一个。 “有些老东西,活的太久了,对死亡的恐惧可比对魔阴身的恐惧大多了。” “你虽然已经表现的很无害了,但你也知道,他们对你的恐惧和忌惮可不会因为你的无害就消失。毕竟,你能做到的太多了。” 时不非翘着二郎腿,语气也依旧散漫。 “我知道。” 云谏淡淡的应道。 他当然知道,自己并不是无害的。他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都清楚,自己的真正的样子。 “你这次是从哪边来的?” 虽然听上去像是十王司的话,但云谏可不真觉得时不非的那些话是完全出于他十王司判官的这个身份。 时不非打了个响指,“当然是——” 他语调拉的很长。 “常乐天君叫我来的。”他耸了耸肩膀,“谁让我在十王司上班当牛马呢。常乐天君还真喜欢你。” 男人用一种很奇妙的眼神的打量着云谏。 “虽然我一直都知道常乐天君对你很有兴趣,但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竟然一点没变。” 他的语气有些微妙,“甚至,好像还更感兴趣了?” 虽然时不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清楚,云谏是欢愉星神看中的人,他就是个跑腿传话的,拿他当个路人甲、背景板就够了。 他可不想参合进什么大事件里。 时不非站了起来,“祂托我带话给你。” “祂在看着你,祂在等着你。” “所以,你就尽情表演好了,祂永远都喜欢有趣的剧目。” 第166章 166. 云五线-2 这日。 总是燃烧着火焰的铸造炉罕见地冷了下来, 窗外的枝头能听到鸟鸣。 从带着些青涩的青少年成长为青年的应星趴在桌子上,白色的长发被一支玉兰的簪子固定,垂下的部分散在肩头和桌子上, 那双明亮无比的紫色眼眸被眼皮遮住。 但看他平静的面容,似乎是在做一个好梦。 寻柯走进来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哎呀, 这样子会感冒吧。”寻柯小声地嘟囔了起来,他左右看了看, 想要找个薄毯子盖到应星的身上。 这几年,看着应星从有些青涩的样子长到现在,寻柯相当欣慰。 就在这个时候, 本来闭合的眸子忽然动了起来,随着眼睛慢慢睁开,紫色的眼睛里还有些迷蒙。 应星垂着眼睛, 刚从小睡中醒来,他正处于一个很神奇的状态。 明明是短生种, 可世界的声音却清晰无比。 一种, 玄妙的状态。 这样玄妙的状态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散去。 应星也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看着寻柯,“师兄你怎么来了?”他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 但寻柯摆了摆手, “你坐。” 寻柯自然的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悠悠的说道:“师兄这次来, 可是给你带好消息来的。” “好消息?”应星疑惑地侧了下头。 寻柯胳膊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微微向前压,声音降低了些, “刚从公冶那老家伙嘴里知道的,准确率有保证。” 应星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自家师兄,这个样子,搞的他们好像在做什么不法交易一样。考虑到一起生活的这些年,应星相信这是寻柯为了营造气氛,制造惊喜。 不过,他确实也对寻柯说的好消息挺感兴趣的。 寻柯咳嗽了两声,“公冶那老头,打算退休了。” 退休。 一个对应星有些陌生的词汇,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他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有些意外,“百冶要退休,那岂不是?” 别看公冶还是青年的样貌,可他已经有几百岁了,他当了那么多年百冶,忽然说什么退休,可是叫人意外无比,毕竟他还没出现什么魔阴身的征兆。 想明白这个应星皱起眉头,“百冶大人怎么会想要退休?” 公冶和寻柯是好友,对应星自然也多有照拂。 用公冶的话来说就是,对待工造司有天赋、才能的后辈要照拂,对友人的师弟自然也应当照拂,这不是合在一起的照拂,而是分开的照拂。 一个是以百冶这个身份的照拂,一个是以长辈的照拂。 所以应星也很关心公冶的情况。 寻柯摆了摆手,“没事,他就是累了,想要休息了。”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从外表上看,我们还年轻,但若论起年龄来,我们都是爷爷辈的人了。想要颐养天年也合理。” 寻柯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自己老友的这个选择,公冶比他大了不少,别说子辈,就是连孙辈都有了。百冶这个头衔既是认证,也是责任。虽然工造司这边不像云骑军那样危险,但公冶作为百冶,在工造司这边耗费的心力并不少。 而算算时间,也是该是举行百冶大会的时候了。 对于公冶来说,在这个时候退休却是正好。 就像星天演武会引得众多武者参与一样,百冶大会也吸引着所有的匠人。 寻柯注视着应星,对他颇为感慨地说道:“对他、对你来说,这都是最好的时候。” 短生种的一生何其有限,但作为匠人的盛会,应星却能够参加,能够去争夺那个所有匠人心中的最高称号,又是多么的幸运。 “你可以的,师弟。” 寻柯笑了起来,“你会参加吧?百冶大会。” 应星紫色的眸子闪过一道亮光,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参加的。” 寻柯满意的点了点头,“好。师傅他老人家应该也很期待,到时候拍几张照片给他看看。” 听着寻柯的碎碎念,应星有些尴尬地握了握拳头,“一定要拍照吗?”他当然知道寻柯这做法不仅没问题,甚至还非常合适。他也能感受到师兄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但是他真的不适应。 平时,他都是以文字的形式和怀炎师傅交流。 寻柯摆弄着手里的玉兆,头也不抬地回答道:“那当然了,不只要拍照,还要给你录视频呢。这可是师弟你人生中的关键时刻,怎么能少了记录呢?师傅也一定很想看你夺取百冶头衔的那一刻。” 应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无奈道:“还没开始比赛呢,师兄。” 寻柯话里话外都是一副应星拿定百冶这个称号的态度,虽然应星也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但是师兄比他自己还要相信自己这件事,让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不要紧。罗浮的工造司这些年里,也就师弟你的表现最亮眼。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不只是我,小云也很看好你,你阿云哥的眼光就从来没错过。” 见他这么说,应星也只好乖乖的点了点头。 白发的青年眉梢与眼角都含着笑意,正像落到林叶间的春光,谁都能看出他心中的欢喜。 被人期待这种事,总是会叫人心情好的,更何况期待他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家人。 既然如此,那他就更要好好努力了。 应星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决定在百冶大会上发挥出一百二十分的力量。 正如寻柯说的那样。 百冶公冶将要退休的消息在短短一周内便传播到了整个工造司,与这个消息一同放出的,还有即将举行的百冶大会的消息。 对于仙舟的工匠来说,梦寐以求的盛世。 就算是应星这种成日埋头在自己地盘煅冶的人都能感受到,弥漫在工造司,乃至逐渐蔓延到整个罗浮的火热的气氛。 景元坐在椅子上,双手托着脸颊,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房间里看来看去。 “应星哥,这次的百冶大会,你会参加吧?” 他知道应星是个不慕名利的性格,可是百冶大会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盛事,能和天下工匠比试的机会可是少有,应星的天赋就摆在那里,怎么想都应该是百冶大会夺冠的种子选手。 应星背着景元,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小玩意儿,一只看上去圆润无比的团雀。 不是生灵,却栩栩如生,更胜生灵。 他一手拿着笔,将笔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团雀的眼睛上。 这是他从那份手札以及云谏那边学到的技巧,名为点灵。 原本只是木雕的团雀此时终于拥有了生命,蒲扇了几下翅膀,从应星宽大的手掌里蹦了出来。 见没出问题,应星松了口气。他伸出手指,让团雀跳到了自己的手指上,而后才有工夫回答景元的话:“这次的百冶大会森*晚*整*理我当然会参加。怎么,你很在乎这个?” 带着团雀转过身,应星走到了景元面前。 景元的眼睛在看到小团雀的时候亮了一下,不过嘴上却还说着刚才的话题,“当然啦!我都想好了,到时候就算是请假,我都要去看。不仅我去,我还要拉着师傅、白珩姐、丹枫哥一起去给你加油!” 那颗聪明的小脑袋瓜里显然还有其他的点子,只是那些点子景元是不会告诉应星的。 他可知道他应星哥的脸皮有多薄。 应星听着景元的话,哼了一声,把手上的团雀递到了景元的面前,“之前答应给你做的团雀。这下总行了吧。” 景元喜不自胜地接过团雀,活灵活现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木雕技巧。在入手的一瞬间,团雀的灵性甚至让景元以为这就是活生生的鸟儿,更甚至他好像能够感受到有一颗小但有力的心脏在那圆润的身躯里跳动。 景元不动声色地又感受了一下,最后确定这只是木制的团雀,而非用了其他什么特别的材料。 大概是他最近做云骑的任务做多了,有些过于敏感了吧。 景元这么想道。 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放轻自己的动作,摸了摸团雀,而后那团团雀在他手里蹦了两下,扇着翅膀落到了他头顶。 精巧的团雀在毛茸茸的白发里窝了窝,而后彻底不动了。 看来是相当满意目前的这个位置。 景元晃了晃脑袋,用钦佩的目光看向应星,“应星哥,你这技术放在百冶大会绝对没问题的!” 看这团雀活灵活现的样子,谁能想到这只是一团木雕呢? 应星翻了个白眼,“行了,你要的我可给你做了,不用再给我灌迷魂汤了。” 他还不知道景元这小子么,头脑是过于聪明的,嘴巴也是过于能说会道的,就是是个应星加起来都不一定能说的过他。 应星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掐了一下景元的脸颊。 他本想揉搓一下猫崽子的头,但是头上已经有团雀了,他只好换个地方。 “哎呦!” 少年捂着自己的脸颊,差一点就要变得眼泪汪汪了。 “应星哥,你就不能动作轻点!”猫崽子喵喵喵地叫着。 “我又没用多大劲,你们仙舟人皮糙肉厚的,不至于这点力道就痛。”应星的四个好友,一个狐人,一个持明,另外两个都是仙舟人,刨除五感敏锐的狐人,剩下三个,那是要多皮糙肉厚有多皮糙肉厚。他这个短生种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能破他们的防根本就是天方奇谭。 景元放下手,果然白嫩的脸颊没出现一丝红的迹象。他撇撇嘴,“应星哥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嘛。” 应星才不想陪小崽子演戏呢,他抬头看了眼时间,“这个时间,我该去丹鼎司那边了。” 说到丹鼎司,景元就抿起了嘴唇,“丹鼎司……又去找云谏哥哥啊?” 应星点了点头,“当然。” 如果不是因为云谏,他怎么样都不会离开工造司的,不如加班造大金人呢。他最近刚想出了几个不错的点子,可以一一试验。 景元是神童,头脑聪明而且早熟,他的父母都期望他能进入地衡司,继承家业,但他一意孤行,进了云骑军。 他当然是喜欢应星的,应星看上去不好接近,但却是个温柔的人,像哥哥,也像朋友,所以他一直很喜欢缠着应星。 在应星的世界里,他的亲朋好友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但景元不这样认为,至少,他并不认为应星眼中的兄长——云谏,真的是个好人。 第167章 167. 云五线-3 景元第一次见到云谏是在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午后。 他根据玉兆上丹枫发来的消息, 一路来到了丹鼎司。 丹鼎司。 景元默默地在心里念着。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丹鼎司的地位有多特别,现在又是什么状况, 他都知晓。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出现在面前的群楼,最后抬腿走入了其中。 “你来找人?” 如同雾气一般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身后。 景元心中一惊, 转身看去, 灿金的双眼正对上了银白的眸子。 青年垂眸看着,雪白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了一小片阴影。 景元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嗯,我来找人。”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这个人就像是一团雾气一样, 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景元用格外注意的视线打量着面前的人,墨黑的发尾,雪白的头发, 银白的眼瞳。 心中便对青年的身份有了猜测。 如果不出意外,这位应当就是前代理司鼎、鸩羽长云谏了, 同时也是丹枫的好友。 “虽然这里的气味对仙舟人造不成什么威胁, 不过,你还是在外面等着比较好。” 云谏淡淡地说道。 景元有种奇怪的感觉,云谏似乎在衡量估测着什么。但是这样的想法也是来的莫名其妙,毕竟景元还是第一次见到云谏, 对云谏并不熟悉。 “那我在外面等着吧, 多谢提醒,鸩羽长。” 尽管景元已经从不少人嘴里听过云谏的名字, 但他还是选择了一个更正式的称呼。 青年银白的瞳孔落到景元身上,停了两秒后,他微微颔首, 又像一团雾气一样从他身边掠过,“枫哥很快就下来。” 显然,他知道景元为什么来这里,也知道丹枫目前的状况。 鸩羽长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上方,景元站在门外,直到一阵风吹过,他才觉得有些冷。 只是一面,过于聪慧的景元就给这位神秘的鸩羽长身上贴上了危险的标签。 而后,是第二次见面。 那日是一个雨天,蒙蒙的细雨连绵不断,刚结束了巡逻的他站在屋檐底下,好巧不巧,聪慧如他能算准很多东西,却唯独算不准天气。 就是仙舟这由人工操控的天气也不行。 果然,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天气预报! 他抖了抖自己被打湿了些的衣服,又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站在屋檐底下望着天空兴叹。 好在这场雨不算太大,也不冷,景元反而从避雨的这点时间里体会到了闲暇的乐趣。 就是这个时候,一抹亮丽的宝蓝色闯入了他的视线。 明明是那么鲜亮的色彩,可过路的人却完全没有在意,如同雾气或是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悄然到来。 伞下,是一双银白的眼睛。 景元有一种古怪的直觉,或者说预感,云谏是朝他来的。 这次的见面更是短暂,他们甚至没有对话,仅仅只是一个对视。 而后,撑着伞的人消失在了人群和雨水中。 那之后,景元就再也没怎么遇到过云谏。 这很正常,毕竟他属于云骑军,而云谏属于丹鼎司,他们在两个不同的部门,除了偶尔在工作上有对接,基本上是没可能见面的。 云谏显然也是那种不怎么在外面闲逛的类型,总是待在丹鼎司做研究,出现在人前的机会就更少了。 他对云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 在景元领悟到这件事后,他说不清是该偷笑庆幸还是觉得自己被看轻了。 可不管怎么样,他还只是个少年人。虽然他见到的云谏和应星口中的阿云哥有些差别,但景元相信,其中肯定有什么兄长美颜滤镜,不过也没什么问题。毕竟人总是在情感上更偏向自己亲近的人。 那之后,景元其实还和云谏有几次碰面,不过那都是很普通的场合,还有别人在,而非他们两个单独交流。 但云谏到底在景元的心里种下了一颗警惕的种子。 云谏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 “……景……元……景元!” 景元回过神来,“啊?怎么了,应星哥?”他一脸乖巧地看着应星,眨了眨眼睛。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应星挑了下眉毛。 “没,就是想——” 景元拖长语调,“应星哥你对我这么好,到时候就是请假,我都要去给你加油!”说到这里,他兴致勃勃地说道:“我看玉兆上的帖子,一般进行这种大型的比赛都要有应援的,到时候我们给你扯个横幅,唔、唔唔!” 应星捂着景元的嘴,觉得头都要炸了,“你就别捣乱了,要看比赛就好好看,别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听到没有?” 应星盯着景元,大有不点头就不放手的架势。 见他这么抵触,景元还能怎么办,自然只好乖乖点头,伸手比划,保证自己到时候绝不搞什么幺蛾子。 如此,应星才松开了手,“记住了。” 景元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记住了记住了。” 谁让他应星哥脸皮薄的很呢。 应星抬了抬下巴,“好了,消息也给你打探到了,团雀也给你做好了,你可以转身出门了。” 意思很明显,让景元从哪来回哪待着。 景元可怜巴巴地看着应星,“应星哥,我保证不打扰你了,你就让我待在这里嘛。” 他还没玩够呢。 应星不知道见过多少次景元撒娇耍赖装无辜的样子,只能说果然是小孩,脑袋就是新。 “不行就是不行。”应星硬下心肠,铁面无私地说道。 甚至他还相当有预见地说出了自己的理由,“既然你们那么期待,那我肯定要好好准备比赛。所以,你去找丹枫,或者是去找你师傅、白珩姐去。” 应星的理由实在是无懈可击,景元垂下肩膀,“好吧。白珩姐和师傅出门了,至于丹枫哥,他肯定又在忙别的事情,我还是不打扰他了。” 作为五个人里唯一的奶妈,丹枫说的很多东西他们都听不懂,唯一能和丹枫聊得来的,只有云谏。 景元一来不想自取其辱,毕竟术业有专攻,二来是面对云谏时,对方给他的压力有点大。 这个压力说的并不是像他师傅那样的,武力上的压力,而是另一种,心理上的压力。 应星拍了拍景元的肩膀,安慰道:“我们也不总是那么忙的,这不是凑巧嘛。” 景元无奈地点了点头,和应星告了别,离开了工造司。 将小孩送走,应星才坐到椅子上,继续着之前自己还没完成的工作。 …… 躺在床上的男人睁开眼睛,青蓝色的眸子在一瞬间呈现出了兽类的样子。丹枫一边从床上坐起来,一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过去多久了?” 云谏坐在床边桌前的椅子上,“刚过去四十分钟。” 他的眼睛落在丹枫的身上,“梦到什么了?” 尽管丹枫掩饰的很好,可是云谏依然能够察觉到他的烦躁与压抑。 “还是那些东西。”丹枫淡淡地回答道。 无数张一样的面容,宛如镜中的留影,那个声音始终在他的耳边。无数闪回的片段,一段又一段的经历,让人分辨不清。 “剂量已经调整过了。” 云谏低头,执着笔在纸上书写了起来。 “虽然持明族的身体素质要比仙舟人更强些,但剂量过量还是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影响。” “要加大剂量吗?或者换成其他的配方。” 百年的时间,从最初他为丹枫改良的配方又修改了许多次,更换药效更强的药材,加入具有梦的属性的材料,又或者是加大剂量。 他总是做的很好。 丹枫放下手,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再次开口了。 “如果不再使用……” 话未说完,但云谏完全能够理解他在说什么,又想说什么。 “作为你的治疗者,我不建议你放弃,不过。”云谏放下手中的笔,等待着纸上的墨迹晾干,“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即便是使用其他药物,效果也不会好多少。” 他侧头看向男人,银白的眼眸像一面水银的镜子。 “这是不可干涉的转变,只要你还是龙尊一天,就永远都不得安宁。” 龙的力量强大、无可匹敌,却也霸道无比。祂改造着那具合适的身体,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成真的妄想。 龙的血脉、龙的力量…… 「龙」的容器。 这就是龙尊的本质。 同他一样。 “那个声音很清晰?” 云谏的声音平静无比,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这样的小事。 丹枫垂眸,“还好。”他抬头看向云谏,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你身边,似乎更安静些。” 闻言,云谏露出了一个有点微妙的表情,那表情并不是意外,而是一种微妙的了然。 “是么。”云谏意味不明的说道。 “我们这些天接触的时间已经很长了。”云谏诚实地说道,“考虑到梦会影响你的精神状况,如果你想安心睡个好觉,而你的感觉也没有出错,那只有我搬过来和你住了。最好还是在一个房间的那种。” 他本人倒是无所谓,就是不知道龙尊大人能不能适应生活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鹤发的青年托着脸颊,“你想好了,枫哥?” 他和丹枫的关系虽然很好,也曾在丹枫这儿留宿过,但如果要长期绑定,那还真需要些时间适应。 丹枫再度沉默了起来,显然他也在考虑,权衡利弊顺便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看着他思索的样子,云谏轻轻转动眼球,也在考虑起如果丹枫真的同意了这个有点离谱的建议,他之后应该怎么办。 他可没忘记自己瞒着丹枫做了不少事情,哪一件都不能暴露出来。 想到这里,云谏顿了一下。 丹枫的敏锐程度可不是开玩笑的,即使是一丝破绽都可能被怀疑,如果真的住到了一起,他得再想点办法,把自己的狐狸尾巴藏好。 那边丹枫也思考出了结果。 他看向云谏,“如果你没问题的话。”他顿了一下,紧接着开口,“你先住到我的隔壁吧。” 作为一个比较在意私人领域的人,他暂时还无法接受在睡觉时和他人同处一室。不管是从龙尊的角度考虑,还是从他个人的角度考虑,都不太合适。 云谏放下手,也不太意外丹枫的选择,所以相当随意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从今晚开始?” 丹枫颔首。 “麻烦你了。” 雪发的青年站了起来,嘴角微微勾起,“毕竟我们认识已经百年还多了,一个普通人的一生啊,枫哥。” 第168章 168. 云五线-4 与想象中不同的是, 多出来一个人的生活并没有让丹枫觉得难以忍受。 丹枫是个喜好安静的人,云谏也是。 更不用说,虽然云谏人是搬进来了, 但一般情况下还真不能在宅邸里看见他。 身为鸩羽长的云谏却看上去要比丹枫这个龙尊更忙,整天不见人影。 所谓的磨合期就这样度过了, 因为丹枫早就习惯了云谏的存在。 夜晚。 丹枫还坐在书房里, 桌子上还放着好几个卷轴。 重要的那些他已经处理完了,剩下的那些…… 丹枫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选择先放着,等明天再处理。 作出这个决定后,他离开了书房, 行走在廊道上,月光从天空洒落,将整个庭院都铺满了银色的霜华。 走了没多久, 就看到了云谏的身影。 对方此时正站在庭院内的莲花池旁,不知道在干什么。 丹枫脚步一转, 朝云谏走了过去。 他拢着袖口站定在青年身旁, 垂眼看着莲花池中开在水面上的莲花。 身为龙尊,他的一言一行都被要求必须保持龙尊的风范,吃的、穿的、住的也都是最好的,下人进退有度, 似乎没有什么不好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丹枫不喜欢莲花,但也不讨厌。 他所在的这栋宅院是历代龙尊的住所, 莲花池在他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大概是前面的哪个龙尊喜欢吧。 总归这莲花池内的莲花开的也好看,闲暇时在池边走走或者看看景色也是个好法子, 这莲花池自然也就留了下来。 “喜欢?” 丹枫出声询问道。 云谏耸了下肩膀,“还可以?”他抬头看了看夜空,“看来今天很忙啊。” 作为几百年的老社畜,丹枫在处理政务上堪称得心应手,绝大部分时候,都能够在晚上之前解决问题,甚至可以在下午看到丹枫悠闲地看书喝茶,只不过从今天的天色看来,显然是有些忙了。 丹枫应了一声,“过两天就是百冶大会了,应星也会参加,你要同我一起去吗?” “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啊。”云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好啊。” 得到他的回答,丹枫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不出意外,应该会和景元他们一起。” 很多时候,丹枫并不是那种喜欢给他人解释或者说明的类型,但是对于云谏,他总是要表现得更温和一些。 青蓝色的眼睛看向了身侧的人,“没问题吗?” 他与云谏已经相识了百年有余,对云谏的了解自然也比其他人都要深,尽管中间的那一百年他守在罗浮,云谏在宇宙巡游,可他仍然是最了解、最接近云谏的那个人。 因此,他也能够感觉到,云谏无意与另外的那些人产生交流。 白珩是个很好的姑娘,景元是个讨人喜欢的猫崽子,镜流强大且可靠,与他们相处是一件极为舒服的事情。 可这些事情在云谏看来都不重要,他像是站在一团雾里,又或是在玻璃的后面,与他人的交流宛如蜻蜓点水,甚至是鸟儿从空中飞过,与水面没有任何交集。 这不算是一个健康的交友方式,但丹枫无意插手云谏的事情。 在云谏的少年时代,丹枫就明白云谏是个怎样的存在。 他对云谏始终怀着对弱者的包容与怜爱,他当然知道云谏并不是柔弱的人,他说的弱者指的是年龄上的年长者对年下者的弱。 就像是看到了一只鸟,既欣赏它美丽的羽毛,又对它的一切充满包容与怜爱。 同样的,丹枫也知道这不算是一个正常的对于友人的认知。 他对云谏,云谏对他,他们的感情充斥着非人的部分,可惜,这是他们的天性,无可更改的事实。 云谏对他的爱,他对云谏的纵容,从来不是建立在属于人类的那部分上的。 如果云谏并不想同其他人会面,他大概会更改行程,与白珩他们分开。 云谏背着双手,“没什么问题,毕竟我不讨厌他们。”当然,他也不喜欢。 丹枫放下手,“我知道了,今天就先休息吧。” 雪发的青年对男人笑了下,“晚安,枫哥。” “晚安。” …… 知道云谏住到丹枫这儿的人并不多,而云谏的交涉圈没有那么广,丹枫也不是那种会开口的人,这就导致除了寻柯和伊索,根本没人知道这件事。 到了进行百冶大会的这天。 白天正好空闲的景元起了个大早,在确认了时间之后,通过玉兆联系上了白珩和镜流。 总归是仙舟联盟的盛事,观赛的人绝对不少,考虑到某位龙尊大人的性格,景元决定朝丹枫家走上一趟。 能早点到最好。 其实只是想趁机在丹枫那儿吃个早餐的景元兴致勃勃地坐上了去持明洞天的星槎。 景元曾到访过丹枫的宅邸几次,大是大,但总觉得有点太大太空了。更何况就连丹枫他自己其实也不怎么喜欢在宅邸待着,其中有部分原因是龙师有点屁事就要找上门来,丹枫烦得够呛。 对景元这张脸有印象的持明侍女领着他一路来到了膳厅,果然他来得正是时候。 一条腿迈进门口的景元刚想出声,就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白发的少年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丹枫哥我来找你啦!没想到云谏哥哥也在,好巧。” 云谏安静地低头吃着自己的早餐,没有出声。 丹枫示意侍女再添一把椅子和一套餐具,而后才开口道:“不巧,他现在住在我这儿。” “啊?” 景元冒出了疑问,但仍然不忘记对给他添置椅子和餐具的侍女道谢,一看就是教养极好。 待侍女退出去后,他才问道:“住在这儿?”他狐疑地左右转头,一边看了看当了个哑巴美人,安静吃饭的云谏,又看了看神色不变,相当自然的丹枫。 最后,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哦,那可能是我想错了吧。” 虽然他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但景元可不是那种没有眼色的臭小子。 吃完最后一口,云谏放下筷子,擦了下嘴巴。 “这么早,百冶大会那边应当还没开门吧?” 景元吃着虾饺,脸颊鼓了鼓,将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才开口道:“是啊。我是想着丹枫哥不太喜欢和一群人挤在一起,所以想早点过去。” 丹枫才不吃他这套,直接拆穿了他,“你就是想在我这儿吃个早饭。” 景元笑了起来,“看破不说破嘛,丹枫哥。”他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烧麦,“你这边的饭真的很好吃啊。” 不是说笑,作为持明龙尊,丹枫这儿的东西当然都是最好的,用料珍贵、手艺讲究,可以说是富养到了极致。 “吃你的早饭吧。”丹枫带着点无奈地说道。 云谏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俩搭话,他能够嗅到那轻松的、愉快的情绪所散发出的味道。 必须要承认,和景元交流是个相当让人放松的事情,可能是因为这个孩子聪明又足够讨人喜欢。 他大概是那种所有家长都喜欢的,别人家的孩子。 景元和丹枫说了两句,就是十分自然地将话题就转移到了云谏的身上,毕竟在场的不止他和丹枫两人,他不是那种会让他人觉得受到冷落的类型,“云谏哥哥要和我们一起去给应星哥加油吧?” 虽然是猜测,但景元的口吻里多少带了些笃定。 云谏自然能够看出来景元什么意思,他其实不怎么在意,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嗯,今日就要打扰诸位了。” 景元眨了下眼睛,“肯定不打扰啦。能给应星哥加油的人,当然是越多越好。”说到这里,景元想到了之前答应应星的,绝对不会添乱的事情,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可惜,我答应了应星哥绝对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说完这句话,他状似无意地打量着另外两人的神情。 显然他那神奇的小脑袋瓜里早就有了什么想法。 丹枫和云谏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由和他更熟悉的丹枫勉为其难地开口,“什么出格的事情?你想做什么?” 一般情况下,都是由白珩负责应和,应星负责接受,而他和镜流负责看戏。 不过,这倒是也不妨碍丹枫当个搭话搭子,他相信景元一定也和白珩说过。 听到丹枫的回答景元自然是流畅无比地开了口,好像在心里排练过一百遍一样。 “我之前通过玉兆,发现有不少人在给比赛加油都会搞什么应援,所以我就想着也给应星哥搞一下。” 景元答应过应星哥,不会让他社死,但是不代表别人不可以啊。 和应星相处的更倾向于损友的丹枫挑了下眉,似乎对此颇为喜闻乐见。 倒是云谏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你说的应援。” 景元没想到,竟然是云谏对这事更感兴趣些,但仍然不妨碍他兴致勃勃地科普,“就是什么印着支持人形象的团扇,写着标语的横幅之类的。” 云谏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这边倒是有人能够帮忙。” 没想到蹭饭还有意外之喜的景元微微睁大眼睛,“真的吗?!” 云谏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玉兆,在和对面的人说明了情况后,把玉兆递给了景元,言简意赅道:“你可以自己和他讨论,还来得及。” 明白了什么的丹枫看向云谏,而云谏则对他眨了眨眼睛。 一副无辜又乖巧的样子,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 第169章 169. 云五线-5 景元知道应星有个师兄, 也在工造司工作,不过他从没见过这个师兄。 在见到寻柯的第一眼,景元的心里就忍不住生出了这样的思绪, 这位看上去能说会道,怎么会养出云谏这样的人来? 寻柯笑着朝景元打招呼, 和他介绍着自己。 “你就是景元吧?我听师弟说过你, 果然是一表人才啊。”他的语气一转,“今天可是师弟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灰发的青年顿了一下,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不太完整,他又开口在后面加上了两个字,“之一。” 应星会有很多个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是本就发光的星星绽放出璀耀的光芒,向世人宣告自己的光亮,而百冶大会不过是他星光大道的重要时刻之一。 “我之前还问过小云, 要不要给师弟搞点什么排场,不过小云他性子冷, 拒绝了我。但是!” 寻柯骄傲地挺胸, “我就知道早晚会用到,我都准备好了!” 他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色横幅和会闪彩灯的牌子,“你看!” 白珩和镜流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场面,陌生的灰发青年举着会闪彩灯的牌子, 上面的应星二字闪闪发光, 格外夺目,白发的少年目露赞叹, 双手鼓起掌来。 “这是?”白珩愣了一下,但很快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感兴趣起来,她最喜欢热闹了。 因此, 狐人姑娘丝毫不见外地上去搭话,很快就和另外两人达成了共识。 镜流走到丹枫身边,看了一眼那边讨论的火热朝天的景象,“那位是?” “应星的师兄,也是云谏的监护人,寻柯。” 丹枫拢着袖子,看上去和旁边的混乱景象半点不沾边。 镜流若有所思,红色的眼睛在周围扫了扫,“他也跟你一起来了?”比起景元和白珩,她对云谏还算熟悉,大概就是那种会在工作上产生交集的熟人。 丹枫点了下头,“来了。不过他去找应星了,似乎是有点事情。” 没过太久,如同仙鹤一般的青年就出现在了人群之中。 “我回来了,枫哥。镜流大人。”云谏对着丹枫轻声道,而后朝镜流笑了下。 镜流也对他点了点头,当作问候。 那边,寻柯已经与白珩和景元建立了十分深刻的革命友谊,白珩手里拿着灯牌,荧光棒,景元手里拿着卷起来的横幅,只等在位置上展开,光从行头看,寻柯准备的那叫一个充分。 镜流已经在思考,应星看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了。 云谏反而若有所思了起来。 “在想什么?该进去了。” 丹枫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云谏看了一下,果然该进场了。 跟着人群一起走进会场内,他开口道:“我只是想起阿星他是在朱明长大的,他远赴罗浮求学,虽然现在已经融入罗浮了,但是如果看到有朱明相关的东西,应当会更开心些?” 丹枫伸出一只手,将云谏往自己这边勾了勾,“这边。” 他做的十分自然,正好让云谏和人群错开。而后,他收回手,“你这是在说给应星准备的祝贺礼物?” 云谏往丹枫身边靠了靠。 不得不说,饮月君的头衔在哪里都挺好使的,至少丹枫的身边就没什么人拥挤,硬是给道出了一圈还算空闲的地方。 他们两个都是不太喜欢拥挤吵闹的性格,凑到一起倒还不错。 “是。”云谏肯定地回答了丹枫的问题,而后侧了下头,“你给阿星准备了什么?” 尽管比赛还没开始,但是他们的表现都像是应星已经胜出,取得了百冶头衔一样。 丹枫悠然的说道:“出自持明工匠之手的东西。” 云谏点了下头,应星是个什么性子他们都知道,不得不说,丹枫这个礼物确实送到了应星心坎上。 “你呢?你准备送他什么?”丹枫反问道。他看了眼天色,“从现在开始准备的话,应当也不算晚,如果需要,你可以吩咐我府内的人去办。” 龙尊认证,又快又好。 云谏笑了起来,眼睛弯了起来,整个人看上去都生动了不少,“我该说多谢饮月君吗?不过,我其实已经准备好了。”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可是我不远万里从朱明那里搞来的,想必阿星见了之后,一定会无比高兴吧。” 听到他的话,丹枫的眉梢动了下,他靠近云谏,在青年耳边低声道:“你确定他会高兴?” 就云谏的表现来看,似乎不太像啊。 云谏伸出手指,抵在嘴唇上,“嘘——” “丹枫哥,这边!” 景元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两个人看了过去,以寻柯、白珩为首的小分队已经找了个正对舞台的位置,加上灯牌、荧光棒和横幅,只怕是应星一出场就能从人群之中看见他们。 如果应星是社牛,那他应该会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但偏偏应星不是,他只是个老实森*晚*整*理人,看着灯牌上长着翅膀的爱心,如此少女,又是如此的社死,丹枫忍不住在心里给应星点了根蜡烛。 兄弟,走好。 丹枫咳嗽了两下,最后在最边缘的位置站好,景元和寻柯合力拉开了横幅,镜流站在白珩身边,看到横幅的那瞬间,眉心不由地也跳了跳。 寻柯看了看分别站在两侧的镜流、丹枫和云谏,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你们站的那么散怎么行,多占地方啊,还有别的观众呢,站这儿吧。” 他指着自己和景元扯开的横幅中间的位置,示意他们三个赶紧站过来。 白珩拍了下手,“对了,还有这个,拿好。” 她像是分果子一样,分别往镜流、丹枫和云谏手里塞了荧光棒进去。而后,她拿好自己的灯牌,“到时候我举灯牌,景元和寻哥站在两边抖横幅,你们就站中间摇荧光棒打call。” 白珩知道镜流和丹枫的性子冷,也知道云谏和他们一样,让他们挥舞荧光棒已经是非常轻松的事情了。 这么想着,白珩不禁在心里感叹,自己分配的工作相当合适,完全照顾了她的几个高冷的朋友。 丹枫盯着手里的荧光棒,是好看的紫色,他忍不住转头看向了镜流,对方此时也握着荧光棒不知道在想什么。 显然,镜流的手握过酒杯,握过剑,就是没握过荧光棒,属实是开拓新领域了。 丹枫没管镜流,毕竟镜流从来不会反驳白珩的话,压根用不着他担心。他侧头看向了身边的云谏,发现对方动作十分娴熟,只见云谏双手握住荧光棒,然后举了起来,颇有节奏感地挥了挥。 好像是感觉到旁边人的视线,云谏转过头来,和丹枫对视。 在丹枫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晃了晃手中的荧光棒,歪着头,“枫哥?” 云谏的目光移到手中的荧光棒上,语气平静,似感叹似解释道:“跟伊索学的。如果它今天来了,你们应该能看到它挥着荧光棒跳舞,听说是一种历史非常悠久的文化,叫wota艺。可惜了。” 丹枫没问可惜什么,然后他就看到寻柯叫了一声云谏。 “小云,帮我拿下这个。” 寻柯把横幅的一边递给云谏,然后在旁人敬仰和震惊混合的注视下,掏出了支架和摄像机,显然是准备录像。 云谏一脸平静,白珩和景元目露惊讶,这准备的实在是过于充分了。 寻柯咳嗽了一声,“录一下,当作纪念,还得给师傅他老人家看呢。” 布置好一切,寻柯从云谏手里重新接过了横幅。 现在万事俱备,就等百冶大会开场了! …… 后台。 虽然外面会场的气氛越发火热起来,可却没干扰到身处后台的应星。 他还在思考不久前,来找他的云谏与他的对话。 一个系统时之前。 鹤发的青年不紧不慢地从门口走了进来,“阿星。” 应星转头看去,脸上有些意外,“阿云哥?你怎么进来了。” 云谏唔了一声,手里提了个盒子,“想着你大概没吃饭,就带了点早饭给你,赶紧吃吧,还有时间。” 应星收拾了一下桌子,让云谏把那木头的手提盒放到了桌子上,他觉得那盒子有点眼熟。 而后是被拿出来的早饭,从食物卖相到承托的碗碟无一不精致。 应星终于想起来这诡异的熟悉感是什么了,他硬着头皮,一脸微妙,“阿云哥,这难道是从丹枫那里拿来的?” 这该死的精细,可不就是龙尊大人一贯的风格么。 云谏随意地点了下头,“嗯,是从他那儿带过来的,还是热的。”他扫了一眼带来的食物,“我拿的都是符合你口味的才对。” 应星摆了下手:“没事,我就问问。”他拿起筷子,开始享用起自己的早饭,他吃的速度虽然有些快,但是吃相并不粗鲁。 到底是个大男人,很快这桌子上的饭就被一扫而尽。 云谏阻止了应星收拾的动作,自己收拾了起来。 而后,他轻飘飘地开口:“你给景元做的那只团雀,用了点灵对吧?” 应星顿了一下,才应道:“嗯。阿云哥你感觉到了?” 染着墨色的雪白发丝遮挡了脸颊,让人无法看清青年的神情。 “对我来说,察觉不到才奇怪。”轻飘飘的,甚至有些空灵的声音继续道:“当然,既然已经把这门技艺教给你,就随便你使用了。不过,你应当更谨慎一些,不是吗?” 将重新收拾好的食盒提在手中,鹤发的青年慢吞吞地说道:“你知道的吧,在许多年前,追寻丰饶星神多年的求药使终于得到了药师垂迹,于是仙舟民以建木神实做实验,令动物得到了「擢升」,成为了「能言走兽」,它们拥有足以模拟人类的智慧和语言。” “他们以建木神迹为基础,创造了无数的奇迹,丹鼎司的人利用建木的力量阐演仙道。” “点灵,本就是赋予死物能够匹敌活物的技艺啊。” “你说,这和仙舟人利用建木神实做的实验,是不是很像?” 第170章 170. 云五线-6 不仅很像, 甚至如果仔细思考下,便会发觉点灵的恐怖之处。 令死物活过来和让动物进化的能力哪种更可怖,应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人们永远只会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 就算他知晓点灵与丰饶无关, 可在其他人眼里, 就未必如此了。 给景元做的那只团雀,是他的第一个作品, 说不定也会是最后一个了。 想到这里,应星忍不住叹了口气。 对于一个匠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明明手里有着技术, 却无法使用更让匠人痛苦的事情了。 但如果回到他向云谏询问关于点灵技艺的那天,他还是会选择学习。 应星敛下眸子,收起了有些纷乱的思绪, 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确保自己接下来能用更冷静的态度来面对比赛。 一段时间之后。 在万众瞩目下, 工匠们的盛事百冶大会终于开场。 云谏的目光往下台上,在短暂的流程介绍之后,便是进入正题。 与仙舟的长生种们站在同一场地上,应星表现出了十足的冷静, 似乎没有受到之前对话的影响。 还不错。 云谏这么想着。 上午的比赛并不难, 至少对应星来说是这样,主要是用来筛选出能够走到最后的人。 一些人失落、懊悔, 一些人兴奋、骄傲,众生百态在这会场内展现开来。 种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堪比炸弹一般, 令人不适。 云谏空出一只手,然后遮住了自己的口鼻,他垂眸陷入了安静之中。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绝大部分的过于浓烈的情感,他的感官过于敏锐,嗅得到每个人身上传来的情绪,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十个人的喜怒哀乐,千百个人的喜怒哀乐…… 无数人的喜怒哀乐。 “你不舒服?” 男人的声音像是清泉涌出,驱散了那些嘈杂的声音。 云谏抬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会场之内,无人关注他们。 “枫哥……” 雪发的青年发出有些微弱的声音,尽管这声音非常容易被周遭的吵闹声音吞没,但丹枫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微微皱眉,抬手揽住青年的腰身,低声道:“跟我来。” 远离了会场之后,喧嚣的声音连同那如旋涡般的情绪尽数被隔绝在了墙壁之后。 坐在走廊上的青年接过男人递来的水,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丹枫打量着云谏的脸色,那张脸数十年如一日地白,完全看不出来什么。 “好些了吗?” 面对丹枫的关心,云谏轻轻点了下头,“好多了。”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瓶子,盯着下降了一些的水面,即便是距离会场那边已经有了不短的距离,但是仍然能够听到隐约传来的声音。 那些热烈的、喧嚣的、吵闹的,与此刻走廊的安静形成了两个世界。 云谏缓缓吐出一口气,从长椅上重新站了起来,“我休息好了,我们回去吧。消失的太久,寻叔他们会担心。” 丹枫抱着手臂,青碧的眼睛打量着面前的青年,淡淡道:“不要勉强自己。” 这句话放在云谏身上其实相当奇怪,因为一直以来云谏都是个相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能做什么的人,勉强这个词从来都与他不沾边。 听到丹枫的话,云谏低声笑了两下,“关心我就收下了,不过确实没什么必要。” 他玩着自己的辫子,“只是有些突然,现在已经没事了。” 一个空置的并且没有封口的容器,不管里面进去了什么都不奇怪。 银白的眸子出神了一瞬,随后微微转动眼睛,“我们回去吧。” 丹枫盯着明显没说实话的云谏,最后还是点了下头,两个人穿过空荡的走廊,返回了会场之内。 他们两个的离开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回来时也是如此。 台上的进程显然已经进入了下一项,应星的表现一直都很出色。 云谏看着台上的意气风发的青年,忍不住呢喃出了声。 “它会喜欢他的。” 银白的眸子像是一团久不散开的雾气,又像是一片银色的星河。 百冶大会自然不可能在一天之内结束,但不论如何,这次的百冶大会还是一如既往的出色。 这场盛会就连仙舟之外的地方也有报道。不管怎么说,仙舟联盟都是寰宇之中排得上号的势力,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外界的关注。 云谏看着北辰发来的消息。 这位闲不住的巡海游侠还是一如既往,向云谏表达着自己的向往。 有些时候,云谏觉得比起当一个巡海游侠,北辰或许更适合当一个无名客,自由自在地行走在宇宙中。 他记得那位名叫白珩的狐人姑娘就是个无名客。 而无名客们心中最向往的,当然是登上游云天君的虹车。 只可惜,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缘踏上虹车的。 玉兆上再次弹出北辰的消息,过于空闲,看来那边的困难已经解决了。 将玉兆放下,没有再搭理北辰,好在没过多久,北辰就知道自己被放生了,玉兆安静了下来。 转眼之间,便来到了大会的最后一天。 与第一天不同,剩下的参赛者不足双数,作为短生种的应星在其中显得格外显眼。 不同于相对来说比较空闲的白珩和寻柯,镜流、景元、云谏和丹枫都有要职在身,只是在第一天到场,之后的几天则是谁有空谁来,白珩和寻柯倒是每天不拉,如今是最后一天,他们自然都来了。 好像感受到了那紧张的气氛,就连喧嚣的会场都变得安静了几分。 台上的人也宣布了这最后比赛的规则。 利用手中的零件在规定时限内造出任何物件来,不限制任何种类。 这是一个相当宽泛的范围,靠的便是工匠们自身的能力。 技艺、头脑缺一不可。 前面的那些比试都不过是小菜,只有这最后的一项才最重要,仙舟的匠人更喜欢将这称为「百冶大炼」仪式。 为了防止工匠们被影响,大会甚至给每个参赛者准备了专门的房间。 很快,零件被分发给了参赛者。 然而,当他们看向应星时,却从对方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些端倪,丹枫和镜流皱起了眉头。 寻柯也收起了脸上的表情,眯起了眼睛,“材料不对。” 身为工匠的他比丹枫等人更加敏锐,他看着正在清点查看手中零件的应星,先是啧了下舌,而后又放松了下来。 作为应星的师兄,他对应星有着相当深的了解,因此他也相信,应星没问题的。 不只是他,白珩他们也是如此。 只是在这样的大会上出现这种事情,着实令人不快。 寻柯低下头,掏出玉兆联系起了公冶。 也不知道那始作俑者怎么想的,现任的百冶公冶可还没退休呢,众目睽睽之下搞出这种事情,当真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作为工匠,他们最讨厌这种心思不在煅冶制造上,反而使歪门邪道手段的人。 如此作风不正的人,就算是当工匠,也难以让人安心。 工造司掌握的可是整个仙舟大大小小的工业开发与制造,这次为了刁难应星可以把好的零件换成残次品和废物,那下次会不会就把好的核心换成坏的核心? 云谏并没有从应星的身上看到任何负面的情绪,相反他能感受到应星身上昂扬的情绪。 应星一直是个不服输的人。 为了保证神秘感,外界的人看不到房间内的任何东西,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景元捏紧了拳头,从猫崽子变成炸毛狮子只需要一步。 白珩露出担忧的神情,她还记得在朱明见到的少年。 如今他一步步终于走到了这里。 云谏安静地坐在那里,忽然想到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碎片中的景色,是记忆,是为未来的预示,又或者是无数不同的世界线。 他的心中只有平静。 世界是巨大的盒子套着小的盒子,是一出又一出的剧目,是可知与不可知交汇而成的奇点,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总会发生。 但这同样也预示着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应星的踏脚石。 偶尔,命运会在一些时候显露出自己的固执。 但如果将其理解为,故事即将进入高潮,为书中的主角加冕,那确实相当具有戏剧性。 仙舟人的体质素来强悍,不过枯坐在会场等待也不是个事,几人在商量之后,寻柯先行一步,显然是去找他还没退休的老朋友抓人去了。 镜流和景元作为云骑军其实是不太方便插手工造司的内部事务的,同样的,丹枫作为持明族也不太行,不过考虑到后续的一些事情,镜流和景元还是跟着寻柯一起走了。 于是,现场便只剩下了白珩、丹枫与云谏三人。 白珩看了一眼天色,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个人,“我们就在这儿坐着?” 作为飞行士,只要没有打仗,她就闲得很,坐在这儿等倒是无所谓,可丹枫与云谏,这俩人一个是龙尊,一个是鸩羽长,肯定要比她忙的多。 “我估计应星应该不会很快出来,至于其他人。” 白珩顿了一下,“到时候应该会给我们集中展示吧?”她眨了下眼睛,“而且,旁边的展示厅也开了,或许我们可以去逛逛?” 举办方也知道不能让人干等着,于是在这个时候打开了展示厅,里面是参赛者制作的机巧,有大有小,如果有感兴趣的,甚至还可以进行互动。 丹枫和云谏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和白珩一起离开了会场。《 》 170-180 第171章 171. 云五线-7 白珩是个活泼的姑娘, 她跟丹枫云谏两人在展厅中走了一会儿,忽然双眼一亮,留下一句我去那边看看跑远了。 展厅中的人同样不少, 但比拥挤的会场好多了。 云谏看着白珩三两下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忍不住感叹道:“不愧是狐人。” 果然很灵敏。 丹枫的目光从展示的各种机巧物件上划过, 抬起手指着其中一个道:“那个的工艺看上去出自持明之手。” 云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看到了一把相当漂亮且锐利的长剑。 “这柄剑。” 云谏虽然没有当工匠的天赋,但眼力还是有的。 这柄剑以白色为主, 没有太多繁复的装饰,其中还掺杂着点细碎的金。 丹枫和云谏看到了这柄剑的名字——时晴。 这柄剑的工艺很不错,想必锻造它的人也一定在它身上倾尽了自己的全部心力。 不过, 丹枫和云谏都只是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面前的这柄剑,毕竟他们两人里,没有一个是用剑的。 丹枫的长木仓与传承于历代龙尊的重渊珠自不必说, 云谏的武器就更是罕见了。 一把巨大的可以变换形态的轮刃。 可惜,宵明寂灭因其远比普通兵器要大的多的形状, 云谏很少会将它唤出来。 两个人又转了下, 看到了不少披着古物皮的高科技产品,比如一盏灯,在罗浮就被设计成了宫灯的样子,只是不需要点火, 保证了安全性。 他们甚至还见到了用了洞天技术的宠物窝。 没错, 确实是宠物窝,甚至可能用宠物房子会更合适些。 猫党和狗党当即展开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 其中还有鼠党,鸟党和爬行小众爱好者浑水摸鱼。 十分混乱,也十分地热闹。 他们在围观人群中, 找到了兴致勃勃,看热闹的白珩。 丹枫:“……” 云谏眨了下眼,侧头笑了一下,“白珩姑娘看上没什么空,我们去别的地方走走?” 饶是清楚白珩性子的丹枫也有些无奈,他点了下头,“那我们走吧。” 小到民生用品,大到各种工事蓝图,在这小小的展厅内,容纳的却是足以影响整座座舰的存在。 在展厅内转了几圈之后,云谏和丹枫一起离开了展厅。 最后,他们来到了上方的平台。 这里没有人,但却能够看到下方的状况,他们甚至可以在这里看到大会的台子。 云谏将手搭在栏杆上,感受着从耳边吹过的风,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静。 丹枫的视线没有落点,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枫哥,如果有一个让你选择地机会,你会选择离开还是留下?” 青年空灵的声音被风吹来。 丹枫抬眼,“龙尊不能离开罗浮。” 云谏转过头,“所以,是让你选择。” 以丹枫这个身份,而不是饮月君的身份。 在男人的注视下,云谏的缓缓抬起手,伸向了天空,“我虽然被视为仙舟人,但我自己却不这么觉得,更不会停留在罗浮。我留在罗浮的理由仅仅是因为这里是我父母的故乡,有着我认识的人。” 罗浮的天气向来很好,维持在四季如春的温度,就连落下的日光都是暖洋洋的。 将手缓缓放下,云谏看向远处的建筑。 仙舟联盟擅长使用洞天技术,能够制造许多不同的洞天,但只从外面看,罗浮只是一座巨大的金属座舰,而这巨大的钢铁造物,是仙舟人赖以生存的土地。 对于这个,云谏说不上喜欢和讨厌,这是他对仙舟最真实的感受。 应星将罗浮视作自己的故乡与家,寻柯他们也在罗浮这里生活,无论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在这里留下,但毫无疑问他们的心中一定对罗浮有着什么感情。 可云谏不一样,他出生在浩瀚的宇宙中,跟随着父母走过了许多地方,他更像是一粒被风吹拂的种子,短暂地在某个地方生活,而后离开,又在下一个感觉还不错的地方生活,如此反复。 他永远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 罗浮很大,甚至比某些星球还要大,但罗浮也很小,比起整片宇宙来说,它只是众多星辰中的一颗。 云谏看着丹枫的时候,总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龙尊不得离开仙舟,可是在数千年前,在不朽的龙还未陨落的时候,祂的子嗣无拘无束,有着不朽的肉身和强大的力量。 仙舟是锁链,持明族人是枷锁,龙应飞于天际,而不是盘踞在某个地方。 银白的眼眸中出现点点波动,强大、自由才是不朽的最好诠释。 灵魂与思绪好像被抽离了出来。 耳边似乎有什么在呼吸,巨大的、浅浅的、平稳的呼吸声,像是温柔吹拂的风,还有从远处传来的什么跳动的声音,以及最后的吟声…… 那是—— “或许会离开,也或许会留下。” 丹枫的声音打断了那玄妙的状态,云谏的目光重新凝聚,落到了丹枫的身上。 即便是向来高高在上的龙尊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情。 丹枫的手搭在栏杆上,他看着自己守护了几百年的这个地方,黑发被风吹起,诚实地说道:“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择,但无论作出哪个选择,我应当都不会后悔。如果选择离开,那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如果选择留下,那留下便是最好的选择。” 他很少会和人说这种不确定的话,在持明族人的眼中,在罗浮高层的眼中,在他的友人的眼中,丹枫向来是笃定理性的那个存在。 可他知道,他也曾迷茫过、彷徨过,而这些全都无法告知别人,这也是为何他会纵容云谏的原因。 因为云谏太过特别了。 就如云谏自己说的,他虽然有着仙舟人的血统,可他却从不认为自己是仙舟人,像是云,像是雾,也像风,飘忽不定,无拘无束。 听到丹枫的回答,云谏忍不住笑了出来,“听上去是现做决定的类型,枫哥你明明是会提前筹谋的人吧。” 丹枫相当爽快地承认了,“嗯,但是也总有些时候,需要人在特殊的那个时刻,作出选择。不是吗?” 云谏的脸上带着笑意,“嗯,你说的对。”总是没有波动银白双眸褪去了一些非人的空无,出现了淡淡的柔和情绪。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云谏微微眯起眼睛,将头发勾到而后,“会场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我们下去看看吧。” 丹枫点了下头,他看了云谏一眼,并没有从对方的脸上发现什么其他的情绪,就好像云谏只是忽然心血来潮,和他产生了刚才的那段对话。 他们两人下去的时候,正巧碰上了寻找他们的白珩。 看着他们相伴从上面走下来,白珩的眼睛里带着打探,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遗憾地发现,两个人衣衫整洁,脸上的表情无比平静,没有发生任何她想到的画面。 不由得,白珩叹了口气,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一眼丹枫,而后扬起了一个笑容,“会场那边好像有动静了,我们去看看吧。” 云谏自然不会拒绝,点头朝前走去。 趁着这个时候,白珩凑近丹枫,低声道:“你们在上面干什么了?” 丹枫看了她一眼,“在上面是吹了会儿风,说了几句话。” “没了?” 白珩不信邪地问道。 “没了。” 丹枫无比肯定地说道。 狐人少女捂住脸,“丹枫啊丹枫,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白珩放下手,头上的狐耳微微耷拉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这么好的机会。” 对于她的话,丹枫挑了下眉,“机会?” 白珩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云谏,低声道:“当然是二人独处的机会了,我还以为你们会有什么进展呢,早知道我就不跑了。” 显然,白珩是特意留出了给他们的空间,只可惜丹枫没把握的住。 丹枫面色平静,“你想多了。” 白珩盯着丹枫,“我真的想多了吗?”白珩不是不通情感的木头,在其他几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早就从一些细节里发现了端倪。 她这位向来端庄冷淡的好友有些过于在乎那位鸩羽长了,也过于习惯照顾对方了。他们这些朋友不是没受过丹枫的照顾,可在相处的过程中,丹枫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会过于疏远,也不会过于亲密。 但丹枫和云谏之间,却有着一种他们任何一个人也无法插入的氛围。 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丹枫没有回答白珩的问题,而有的问题也不需要回答。 白珩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倒宁愿是我想多了,但不管怎么样,你是我的朋友,我总会站在你这边的。” “我该说谢谢你吗?”丹枫抬了下眼皮,不咸不淡地说道。 “如果要感谢我,不如拿出点你库里的珍藏。”白珩笑着说道,她抬起另一只手,做出了一个举杯的动作,“我可是馋你那的持明陈酿好久了。” 白珩是个嗜酒之人,只是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她喝酒时的豪爽模样。 丹枫叹了口气,“你只是想喝酒吧。”他顿了一下,“不过,确实要谢你。” 青碧的眼睛注视着前面的雪白身影,他确实有着某些不可言说的情绪存在于胸腔中,但是他一向冷静自持,更何况,现在也并非挑明的好时候。 但,总会有那一天的。 丹枫抬脚朝云谏走去,白珩在他身后撇了撇嘴,现在不急,说不定到时候有得他急。 …… 没有人会知道,在有着零件和工具的工匠手里,会诞生什么。 人类的想象受限于他们自身对世界的认知。 虽然应星的声明传遍了整个工造司,但是仍然有很多人并不真正清楚应星的能力。 他们理所当然地使用自己的目光看应星,认为被分发了残次品与废物的应星一定绞尽脑汁,束手无策。 可是对于天才来说,这种“刁难”压根不会造成什么,说不定反而会让本来鲜明的事情多上几分趣味。 在一个昼夜之后,人们亲眼见证了一个天才能做到哪一步。 白发的青年意气风发,丝毫不见狼狈,紫色的眼睛里闪着骄傲的光,他的身边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狮子。 亲眼见到这狮子的人,大概很难相信这是用了一堆残次品和废物制成的。 那狮子实在是过于真实,进退之间没有半点身为机巧的卡顿,就好像这本来就是一头真正的狮子。 用一堆残次品和废物都能造出如此栩栩如生的狮子,如果是用更好的零件…… 最后的结果显然已经十分明了了。 百冶的头衔最终被应星取得。 在亲眼见到那头狮子后,无论怎样的流言蜚语最后都会变成一种声音,赞叹的声音。 毫无疑问,以短生种之身取得百冶头衔的应星,会被铭记,他的故事会流传千古。 世人的喝彩在耳边炸开,为这位短生种青年送上了自己的祝福。 这确实是值得铭记的时刻。 这么想着,云谏掏出手机,对着台上意气风发的青年还有他身边那只机巧狮子拍下了一张照片。 银白色的眼睛里有着欣赏,也有着某种不可说的情绪。 他知道,应星不会停下脚步的,百冶不过是他道路上的某一处节点,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白珩挽着镜流的手臂,对着台上的应星挥舞着手臂。 一双眼睛仿佛要流出眼泪来,她是几个人之中最早认识应星的人,大概也可以算是最挂念应星的人。当她代表曜青前往朱明,见到的便是清瘦、不善言辞的孩子,在得知应星的身世后,她的心中更是有着同情和怜爱。 她像应星的姐姐,是家人也是朋友,那么又有什么比见证自己的朋友、弟弟取得成就更让人高兴的事情呢? 白珩的脸上是灿烂的微笑,她伸手将眼角的泪珠抹掉,那双眼睛顾盼生辉,“小应星是百冶了,我可要好好宰他一顿。” 景元也凑热闹道:“让应星哥请我们到酒楼吃饭!” 寻柯的脸上有高兴有感叹,他将手中录好的视频与照片发了出去,他回想起了初到罗浮的应星,曾经有些青涩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了可以依靠的大人。 有自己热爱的事业,也有自己的朋友。 这确实是个值得高兴,值得纪念的时候。 寻柯看着自己玉兆上的消息,嘴角上扬。 他真的为应星,为这个师弟高兴。 他是个不肖弟子,明明师承怀炎,出身煅冶世家,却跑掉了,他的挚友有着过人的天赋,却难以让人知晓。他们都曾是最有希望取得百冶头衔的人,可造化弄人,他过着普通平凡的生活,而他的友人早已西去。 应星同样师承怀炎,也学着云饷的技艺,他一定不知道,寻柯对他抱有怎样的期待。 所幸,结果是好的,他的期待有了回应,他、他们等到了一个结局。 寻柯抬眼,与云谏对视。 云谏神色平静,朝他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72章 172. 云五线-8 当夜, 应星实在推辞不过友人们,一杯杯酒下肚,最后喝了个半醉。 云谏看着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应星, 伸出手拨弄了一下他的发丝,而后抬头看向丹枫, “我今天就带着阿星先回去了。” 应星的眉头微微皱起,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如果仔细地听, 就会发现是各种术语,显然就算是在这个时候,他的心里也满是煅冶。 丹枫看着体格算得上结实的应星, 犹豫了下,还是出声问道:“你没问题吗?” 丹枫高挑,看上去清瘦, 可持明经过水压千锤百炼的身躯绝对不是应星一个短生种能比的。 反而是云谏,身形算得上纤细单薄, 与他那张精致的脸一起, 给人的感觉便是雌雄莫辨。 云谏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又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士。” 他擅长用蛊用毒,却不代表近战能力弱。 他锤死的丰饶孽物可不比出征的云骑军杀的少。 丹枫自然知晓, 毕竟他也为云谏的武力提供了不少森*晚*整*理帮助。 “既然如此, 那我就先回去了。回见。” 丹枫自然地说道。 云谏浅笑道:“回见,枫哥。” 目送丹枫离开的身影, 云谏才收起了笑容,看着还趴在桌子上的应星,在直接给应星塞一嘴醒酒药让他自己走和带人回去之中, 还是选择了后者。 如果换成北辰或是别人,他大概会选择第一个。 看上去单薄的身体却轻而易举地撑起了应星,带着人回去了。 第二天。 应星睁开眼时,眼睛里还有着茫然和迷蒙,但之后那眼里的神色越来越清明,最后他猛地坐了起来。 环顾着四周,是他熟悉的布置,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头部没有宿醉后的疼痛,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睡衣,没有半点酒味,身上也很清爽。 足以见得照顾他的人有多么细心。 应星的神色变得古怪了起来,他知道家里的几个人是什么性格。他师兄寻柯昨晚上也跑出去喝酒了,说是要庆祝公冶终于退休,顺便要给公冶炫耀自己的师弟。 伊索虽然也很喜欢照顾人,但考虑到对方用的那具身体,让它来给应星换衣服实在是有些过于困难了。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人选。 应星起身,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抬手摸上去还是温热的。 喝了一口水,水滋润了喉咙。 应星放下水杯,准备洗漱。 难得没去丹鼎司的鹤发青年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报纸。 毕竟应星取得百冶称号这事着实有点传奇的味道,可以料想到之后应星一定会迎来无数的目光。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接下来,应星一定会见到很多很多人,也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事。 云谏卷着自己的头发,垂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从上面传来了脚步声。 云谏抬头看去,果然看到了已经收拾好下楼来的应星。对方似乎也没料到这个时间云谏还在家,应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和云谏打着招呼。 “早上好,阿云哥,你今天不去丹鼎司上班?” 应星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云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早上好,我在等你。” 云谏放下手中的报纸,“早饭放在厨房了。” 应星应了一声,走到厨房,将早饭放到了桌子上,他手里拿着餐具,抬头问道:“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云谏支着下巴,“给你做个身体检查。” 身体检查? 应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作为工匠的他同样有着一副好体魄,尽管比起开挂一般的仙舟人和持明算不上什么,但应星的身体素质足够他在短生种里傲视群雄。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和手腕,“我好像没什么问题。” 云谏:“只是做个检查而已,你想多了。” 应星点了点头,他也曾在云谏那边见过来做身体检查的丹枫,虽然他觉得以丹枫的身份来说,找云谏做身体检查多少有些奇怪,不过他也知道其中大概另有原因。 “做完检查,你想做什么都行。”云谏看了一眼自己的玉兆,确定闲木那边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东西后,他才不紧不慢的抬起手,回复了个好字。 云谏收起玉兆,询问道:“你已经取得了百冶的名号,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 应星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百冶是给予拥有巧夺天工的技艺的匠人的称号,却也不仅仅只是称号。 虽然云谏知道应星大概没考虑过百冶名号背后所隐藏的事情,但是他并不介意给应星解释。 “百冶不仅是称号,更是地位的象征。就如公冶大人一样,百冶也是所有工匠的首领。比方说,只有百冶才有资格将帝弓司命射出的光矢碎片重铸。” 云谏知道应星喜欢各种各样的锻造材料,所以他停顿了一下,而后才继续说道:“按理来说,你如今取得了百冶的头衔,这是颁授给工造司之首的头衔,所以由你来接掌工造司是理所当然。” 应星似乎明白云谏在说什么了,他垂下眼睛,“只是,联盟大概不会让一个短生种来接管工造司。” 百冶是荣誉,也不仅仅是荣誉。 不管是出于联盟的内部各司的稳定,还是其他的什么,联盟显然不会任由应星一个短生种来接管。 他们赞叹于应星巧夺天工的技艺,却也为应星短暂的寿数而遗憾。 云谏轻轻点头,“不错,联盟不会任由一个短生种接管工造司,你大概会更像是一个吉祥物?” 他侧了下头,不确定地说道。 “但是,这对你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毕竟你并不喜欢管理什么,不是吗?”云谏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天空中漂浮的云一般。 “你尽可以在这个位置上挥洒你的天赋与灵气,他们会给你最好的待遇,除了让你插手太多,掌管工造司。” 听到云谏这么说,应星本来有些低落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必须得承认,云谏说的是对的。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寿命有尽,所以他要把有限的时间放在其他事情上,而不是去和一些老不死掰扯。他的时间有限,也很值钱,每天处理乱七八糟的事情实在是浪费他的时间。 见应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云谏笑了下。 “总之,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情况大概也不会那么艰难。” 云谏看向一边,“你有我们呢。” 无论是他还是寻柯,都很乐意帮助应星。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听,但应星熟识的人里,在这方面能够为应星提供帮助的,除了本就身处工造司的寻柯外,就是他这个鸩羽长了。 云谏有些促狭的说道:“如果你想要学一下如何勾心斗角,我很乐意交给你。” 对云谏的手段大概有点了解的应星觉得自己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嗯,呃,这就不用了。我对那些确实不太感兴趣,这样也挺好。”他委婉地拒绝了云谏。 并不意外的云谏只是带着温和的微笑看他。 等到应星将用完餐的餐具放到厨房的水池里,他们才一起离开了家门。 没用多少时间,他们就到了丹鼎司。 应星缓缓吐出一口气,鼻尖能够嗅到海的气息。 他望向距丹鼎司不远的海面,看到了那向上的若木,再往下是鳞渊境,持明族的圣地,但其实他、景元还有白珩他们对鳞渊境很熟悉。 将目光移开,应星跟着云谏走进了丹鼎司。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云谏开口道:“对了,你起来之后还没看玉兆吧?枫哥他们今天要送你礼物,昨天你喝的有点醉,所以只好今天送你了。” 应星的脸红了一下,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喝醉过去了,而后又有些好奇,“送我礼物?我还以为昨天就已经。”他顿了一下,昨天他可是被以白珩为首的几个人宰了一顿,虽然那酒楼的饭菜确实挺好吃的。 “那是你的朋友,不是吗?” 云谏这么说道。 “他们很在乎你,也确实为你高兴。” 应星点了下头,拿出了自己的玉兆。 他并不怎么喜欢玩玉兆,只是把玉兆当作用来联系他人的工具,他这种行为曾被白珩和景元吐槽过,说他好像是那种活了很久,不擅长使用科技产物的老古董,生活习惯古朴的过分。 应星倒是觉得还好,不过对比白珩和景元这两个冲浪达人,他确实活的有点朴素。 想到这里,应星抬头看了一眼云谏。 他记得云谏也不怎么喜欢玩玉兆,更多的时候,他见到的空闲时的云谏不是在看书,就是安静地坐着。 “既然你们约好了,那我的礼物就拜托枫哥送了,也省的我再跑一趟了。” 云谏的话语传来。 应星先是点头,而后一个激灵,“为什么阿云哥你的礼物要拜托丹枫送?” 应星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他看着穿着白大褂的云谏,眼里充满了不解与意外。 云谏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恍然大悟,“哦,对。阿星你这几天没回家不知道,我现在住在枫哥那里。” 将东西收拾好,示意应星过来的云谏平静地望着应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应星欲言又止,他算是五个人里和丹枫关系的最好的那个,可就算是他,也知道饮月君向来生人勿进,就算是作为朋友的他们也很少去丹枫的家。 更别提用如此自然的语气说自己住在丹枫那里了。 应星有些恍惚,他不在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觉得有些奇怪呢。 可是云谏又和丹枫认识了好久,他们的还有很多的共同语言,比如一起研究什么的。 这么一想,又好像不是很奇怪了。 应星眨了下眼睛,最后选择放弃思考,跟着云谏的指示,开始进行身体检查。 雪色的发丝沾染着点墨色,银白的眼睛和雪白的睫毛搭配在一起给人以虚幻缥缈之感,脸上的表情可以用认真来形容。 应星见过很多次进入工作和研究状态的云谏,每到这种时候,对方身上那种空灵、缥缈和冷淡的特质就会分外地明显。 项目做了一项又一项,当最后一项做完时,应星缓缓松了口气。 云谏放下手中对应星的记录,出声道:“给你的香囊还带着吗?” 应星应了一声,取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香囊,“你需要?”他将香囊递给了云谏。 大概是在他跟着云谏补课的那段时间里,云谏把香囊给他的。 尽管应星不知道为什么云谏非要让他随身携带香囊,但应星还是听话地带上了。 云谏接过香囊,捏了捏,似乎在确认什么。 应星好奇地问道:“阿云哥,这香囊有什么作用吗?为什么要让我随身携带,不能取下来?” 云谏的手握着香囊,眼睛从应星的身上扫过,淡淡地回答:“防止你出事。” 应星对于云谏的话更疑惑了,“防止我出事?在罗浮上能出什么事?” 说实话,罗浮真的很安全,他有点难以想象有什么危险会发生。真要说的话,应星大概只能想到什么金人失控,又或者是碰到了魔阴身之类的。 云谏没有要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在这儿待会。” 说完,他推门而出,朝药房走去。 应星坐在椅子上,等云谏回来。他的眼睛在房间里打量着,勉强认出了其中的几样器材。 这也是这段时间被云谏拉着补课,还有帮忙时学到的。 刚取得百冶头衔的青年人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他必须得承认,他的天赋确实不在这方面。至少在生物、医疗这方面的研究,他绝对不如丹枫和云谏。 几乎把天赋全部都点到了锻造上的应星在心中叹息,也难怪丹枫和云谏能聊到一起去。 无论是他、白珩、镜流还是景元,擅长的显然都不在这方面。 应星陷入了沉思之中,作为五人里唯一一个奶妈,丹枫有着相当不俗的医术,就算不依靠持明术法云吟术,也能在丹鼎司当个厉害的医士。 而云谏就更不用说了。 不管是从寻柯嘴里听到的,还是他眼睛见过的,云谏在这方面的天赋更是出众。 他现在多少也算是参与到了云谏的实验中,想到云谏布置下来的各种课业,应星就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但想到自己在云谏这边的收获,应星就忍不住痛并快乐着。 好消息是他确实学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对手札上的技艺参悟的进度也多了不少,坏消息是他发现自己学的还不够,还得学。 照这个进度下去,恐怕他很快也可以再多考个证书了。 把有限的时间与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学习当中去,应星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终于,门被推开,云谏走了进来。 他将手中的香囊递给了应星,再次说道:“香囊一定要带好,随身携带。” 就好像,那不是香囊,而是其他的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173章 173. 云五线-9 将应星送走, 云谏返回研究室内,他走入更内侧的门里,这里平时是放置各种资料的地方, 并不显眼。 所以,也并没有人知道, 云谏在这里布置了一道法阵。 法阵被激活, 随着蔓延开来的光,青年的身躯消失于光之中。 随着白光褪去, 耳边的声音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云谏抬眸,走出了建立于水潭边的亭子。 这是人间道所在的地方。 华美的建筑建立于山崖、飞瀑乃至浮空的岛屿上,各种奇珍异兽、奇花异草,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像是世人故事中的仙境。 “先生!” 少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云谏看了过去,定格在少女身形与面容的少女有着一双水润的红色双目, 是明视。 明视提着裙摆小跑了过来,“先生,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云谏并不怎么管理人间道, 因为没有什么必要,鸿雪和明视会帮他管理好一切。毫不客气地说,其实人间道的人都没有什么权力欲望。 待在这里侍弄花草异兽,培养已灭绝或者濒临灭绝的生物, 和其他人交流学习, 再不然就是跑到战场救死扶伤,去宣扬丰饶的真谛, 更甚至跟着巡海游侠给出的消息,去杀死那些不得丰饶真谛的孽物。 他们有许多的事情要做,权力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即便是没回罗浮之前, 云谏待在人间道的时间也不算多,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他在人间道的研究室内。 云谏这次来,自然也是为了他放在人间道的东西。 “来看看情况。” 云谏淡淡地回答道。 明视了然的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那,先生你看完之后就要走了吗?不多留一会儿吗?” 她期待地看着云谏,显然希望和自己的老师来一场学术交流。 尽管明视已经从云谏那里得到了可以出师的评价,但在她的心中,自己距离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医生还有不小的距离。 云谏没有拒绝明视的挽留,“一个时辰之后,到实验室找我。” 明视的双眼亮了起来,“我知道了,先生!” 而后她朝云谏道别,没再打扰他,扯着自己的裙摆走远了。 云谏收回自己的目光,朝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由于他主导的实验中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性,云谏的实验室建立在浮空的群岛上。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也不至于在第一时间危及地面上的一切。 被锁定的实验室因其主人的到来解锁,云谏走入房间内,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巨大的房间内模拟着汤海的环境,依稀能够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生长。 云谏查看着记录,不怎么意外地发现十三个样本中,仅剩四个存活,其中一个活性相当微弱,恐怕在过段时间也会失活。 “看来这一批也不行。” 云谏自言自语道。 他关掉记录,银白色的眼睛注视着水下的卵,并不如持明卵那般漂亮,像是巨大的珍珠,反而带着一些蒙蒙的灰。 大概是因为这批卵里含有「繁育」的力量比较多。 也不知道最后孵出来的是虫子,还是龙种。 云谏抱着手臂,不朽的子嗣众多,龙裔散落于星海,却几乎从无来往。持明一脉无法繁衍生息,并不代表其他的龙裔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不管怎样,总归都是不朽的子嗣,在基因上总归有相似之处。 云谏在很久前就曾建议过丹枫,只依靠不朽的传承大概没法解决面临的问题,不如转而寻求其他的解法。 目前来看,确实颇有成效。 “如果无法获得龙裔的基因,龙种的基因应当也可以,又或者……” 云谏的手指轻轻叩打着手臂,若有所思地说道:“古兽的基因应当也可行。” 不朽作为相当古老的星神,也可以猜测其为古兽。 “天渊万龙之祖。” 云谏呢喃着持明对不朽星神的称呼,眼神闪烁。 他在很早之前就有个疯狂的猜测,只可惜,这猜测过于疯狂且天马行空,说是妄想都不为过,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云谏伸手捻着自己的头发,忽然陷入了回忆之中。明明有了猜想,他没有去验证过那个猜想吗? 他是那种明明有了猜测,却因为猜测过于疯狂,就不会去验证,而是任其不了了之的人吗? 奇怪…… 不对,不对,他的记忆不对! 不知何时闭上的双目忽然睁开,云谏听到了自己过于急促的呼吸,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手臂,抱着自己。 别想了! 思维被猛地掐断。 云谏的脸色难看得可怕。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他不是没验证过,而是在还未得到结果之前,就已经失去了那些记忆。可这未尝不是一种证明。 青年捏着自己的鼻梁,情绪一点一点冷却下去,他没有再去思考那片空白。 他回想起了欢愉星神的警告,如果不想自身的思维与认知消融,就不要再继续考虑下去。 从这点来说,他做的非常好。 将手放下,云谏冷淡地注视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那倒影的双眼在一瞬间从银白变作了猩红,而后再度变回了银白。 云谏转身朝实验室走去。 无论如何他不会停下,即便知道前方或许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 很多时候,应星觉得自己的朋友都是非常好的人,不管怎样,他都不后悔认识他们。但也有极个别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眼瞎,错将损友认成挚友。 比如此刻。 白珩和景元看着放在盒子里的那套服装,忍不住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哇!这不是朱明的衣服嘛?!”白珩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们几人中,唯有她见过应星穿朱明服饰的样子。 必须得承认,比起穿着保守的罗浮人,朱明人的穿着主打一个富有且慷慨。 由于朱明仙舟的环境比较炎热,朱明人的服饰一向以轻薄为主,再搭配上金色的饰品,更显华美。 景元盯着装在盒子里,看上去比罗浮服饰少了很多布料的衣服,忍不住看向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应星。 一方面他想象不出来应星穿上这身衣服的样子,另一方面他很好奇他应星哥是怎么从富有且慷慨变作如今的富有但吝啬的。 镜流看了盒子里的衣服好一会儿,而后把目光移向了应星。 被其他四人注视的应星脸皮已经红了,“看什么呢?!” 应星本来就是个比较内敛的人,在朱明大家都这么穿,而且如果把自己裹得太严实可能会热昏过去,他倒是觉得没什么问题。可现在被另外几人这么一看,他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景元两只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应星哥,这就是你在朱明时穿的衣服?” 他想做什么一目了然。 应星抱着自己的手臂,斩钉截铁地说道:“别想了,不可能的,我绝对不会穿的。入乡随俗的道理你们不懂?” 该说不该说,他其实很满意罗浮服饰的保守,朱明的衣服对他来说有些太狂放了。就算在朱明的时候,他也是那穿的保守的少数人。 白珩和景元对视了一眼,她拉长语调,“真的不行吗?我倒是很怀念以前见到的小应星。” 景元做出可怜的样子,向应星卖萌,“应星哥你就穿上试试嘛,我还没见过你穿朱明的服饰呢。” 镜流知晓朱明的服饰向来有特色,但她体质冰寒,向来不会为冷热所苦恼,而她也对应星穿上这身衣服的样子有些好奇。因此,她也开口道:“我同样也有些好奇,更何况,你来自朱明,难得见到故乡的衣物,不会感到怀念么?” 白珩点了点头,帮腔道:“对啊对啊,小应星你从朱明来到罗浮,忽然看到朱明的衣服,也会感觉很亲切吧?说不定,云谏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送了你这身衣服呢?送都送了,就换上试试吧。” 丹枫没说法,毕竟这东西就是他拿出来的。而现在,龙尊大人更是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的样子,显然也在等应星进屋子里换一身衣服出来。 应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悲哀地发现结果是四比一,就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儿。 他不死心的说道:“但是这里是罗浮,气候舒适,并不像朱明那般炎热。” 白珩趴在镜流的肩头,头上的狐耳耷拉下来,听上去十分难过地说道:“可我们只是想看看小星星你穿上故乡的衣服啊。” 镜流叹了口气,拍着白珩的后背,“罢了,正所谓近乡情怯,既然应星不想,那就算了。” 她虽然在为应星开脱,可应星却觉得相当地坐立不安。 在他们的一番唱念做打后,应星深吸了一口气,抱着盒子,恶狠狠地说道:“穿!我穿就是了!如果你们敢笑……” 白珩猛地抬起头,白净的脸上不见一滴眼泪,她举手道:“绝对不会笑的!” 景元连忙点头,“对对对,我们绝对不会笑的。” 早就知道他们什么德行的应星对他们的话表示怀疑,只是用眼神剜了他们一下,而后转身朝房间里走去。 也幸好他们这次是在丹枫的宅邸会面,不然还不知道让应星上哪里去换衣服呢。 应星的身影消失在房门之后。 镜流收回目光,看向了坐在一边的丹枫,“听说那位鸩羽长如今住在你这里?” 白珩坐到石凳上,胳膊撑在石桌上,手托着脸颊,显然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什么什么?云谏住在你这里?” 丹枫看了景元一眼,得到的却是景元讨好地一笑。 丹枫不屑遮掩,只是点头,“是。” “果然,还是很特别吧。”白珩摸着下巴,一副了然的样子。 蓬松的尾巴在她身后甩了两下,而后眼睛一转,“首先声明,我只是有点好奇。”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你们俩平时都做些什么?” 白珩是丹枫的好友,自然对丹枫更了解。但说到云谏,她就不是那么了解了。她能够感觉到,云谏虽然没有拒绝和他们接触,却也没有要接近他们的意思。 朋友的朋友,就是这种关系。 丹枫:“你好奇这个做什么?” 白珩吐了下舌头,“这不是想给你参谋参谋嘛。” 她可是要征服星辰大海的女人,镜流一心追求剑道巅峰,景元还是个小孩,应星不出意外也即将和自己的大金人共度余生,五个人里全是注孤生的直男直女,也就现在丹枫有点微弱的苗头。 虽然自己没希望了,但丹枫有啊。 白珩可不是要好好帮帮忙,过过瘾。 听到白珩这么说,镜流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虽然一心追求剑道巅峰,可又不是真的傻。她了然地点点头,而后想到了从前的一些事情。 “原来如此,那倒是也不奇怪。你和那位鸩羽长向来亲近,就算当时的我也有听说。”她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就连云骑军内也在讨论,说饮月君将丹鼎司的天才视为至交好友,甚至允许云医士自由进出自己的宅邸。” 说到这里,白珩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等等,那个时候云谏几岁?” 镜流将目光放在了趴在桌子上听八卦的景元身上,“似乎与景元差不多大?” 白珩和景元倒吸了一口凉气。 镜流还在继续说道:“说起来,当时的云医士就以研究毒术闻名,也喜欢穿不同于罗浮风格的服饰。我记得,当时他离开罗浮,你还去送过他吧?” 虽然丹枫和云谏都没把离开的消息告诉任何人,但是显然路过的人也不是瞎子。丹枫作为龙尊,向来都是瞩目的重点。自然有吃瓜群众将这消息告诉其他人,后来这消息就传开了。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丹枫与云谏交好,只当是送别友人,也不作他想。谁叫丹枫为云谏破例太多了呢。 白珩和景元吃瓜吃的不亦乐乎,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求索。 如果他们的求索是对着知识,而不是对着八卦,会更好。 丹枫没有否认,只是看了他们一眼,言简意赅地说道:“应星应该要出来了。”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应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们几个,凑在一起说什么呢?” 第174章 174. 云五线-10 应星抱着手臂, 挑眉看着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几个人。 白珩和景元转头看向他,而后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哇,果然很好看!”白珩一下子跳了起来, 走到应星身边,围着他转。 大概也是考虑到应星本人的性格, 云谏送的服饰并不是特别暴露的那种, 在应星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白色与橘红色中掺杂着金与绿,明明是亮丽的色彩, 却又不会过分艳丽,反而显得端庄大气。 白珩忍不住露出了有些怀念的神情,“感觉像是看见了以前的你。” 景元伸出手, 戳了戳应星的胳膊。 多年打铁,让应星有着一副好体魄,至今仍被当作孩子的景元有些羡慕地看着应星身上的肌肉。 镜流也点头称赞, “不错,这身衣服确实很适合你。” 她侧了下头, 看向丹枫, “不过,我记得云医士向来偏好这种有着繁琐饰品的衣物,只是他本人似乎更偏好冷色系与银饰。” 应星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确实。阿云哥不穿鸩部制服的时候, 衣服基本上都是以黑白为主,饰品也都是银色的。”在云谏的身上, 呈现的更多的是神秘、冷淡的色彩,与朱明的风格可谓是天差地别。 白珩想象了一下,“确实挺适合他的。” 毕竟在她甚至很多人的认知里, 云谏就是这种风格。 丹枫打量着应星身上的服饰,突然抬手举着玉兆,给应星拍了一张照片。 没反应过来的应星:……? 其他人:! 丹枫的动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白珩、镜流和景元也都拿出了玉兆,给应星此刻的样子留下了影像。 应星瞪着丹枫,语气有点不爽,“为什么忽然拍我?” 丹枫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玉兆,淡淡的回答道:“这是他送给你的礼物,自然要让送礼物的人看看。” 听到他这么说,应星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他摸着身上的衣服,就像罗浮的广云袖一样,朱明也有着自己出名的裁缝店。身上的这身衣服从用料到手艺无一不是最好的,显然是下了大功夫。 罗浮和朱明相当地不一样,来到罗浮的这几年,应星其实已经习惯了罗浮的一切。人的适应能力当真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可他也得承认,在看到这身极富朱明特色的服饰的时候,他的心里确实是高兴和怀念的。 不过。 应星顿了一下,看着已经拉着他合照的友人们,有点无奈地说道:“你们拍完了吗?我要去把衣服换下来了。” 白珩的手指在玉兆上点得飞快,听到应星这么说,不由得拉长声音,“唉?这就不穿了吗?” 应星摇了摇头,十分诚实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这身衣服大概很金贵。不管是搭理起来还是价格。” 听到他这么说,白珩和景元摸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应星看着他们,坏笑了一下,把心里估算出来的数字说给了他们听。 这价格,大概只有身为龙尊的丹枫才会觉得平常,毕竟他吃穿用度向来都是最精致最好的。 “不止。” 丹枫慢吞吞地插口,他虚指着应星衣服上垂下的纱,“我没看错的话,这应当是云月纱,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能织成,一般情况下是有市无价。”他顿了一下,又指了一下那些饰品,“这些饰品应当也不是普通的宝石和黄金,恐怕是云谏他用了些特别的手段搞到的。” 这么一算,这身衣服除开缝制与设计的费用,光是用料恐怕就要再翻上一番。 仙舟可不是被公司摧毁了经济体系的小星球,他们有着自己的经济体系。 换算成信用点,大概会更多。 这下别说摸了,就连镜流都往远离应星的地方站了站。 白珩不由得咋舌,“鸩羽长工资这么高?” 景元顿了一下,“应该不是。”他挠了挠头,忽然觉得云谏和丹枫真的很般配,他们身上都有着那种不是被特意培养,而是经年累月沉淀在骨子里的高贵气质。 “说起来,好像没听人说过云谏哥哥的父母。我之前就想问了,寻柯叔是云谏哥哥的叔叔吗?” 应星倒是知道这个,只是感觉说出来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反而是丹枫平静的森*晚*整*理开口,“不是。寻柯是云谏的领养人,云谏是遗孤。” 在他说完之后,场面一片安静。 应星皱着眉看丹枫,“直接这么说出来没事吗?” 丹枫摇了摇头,“他早习惯了,当年不过双十就进入丹鼎司,被看为最有前途的司鼎候选,身世早就被讨论了无数次。” “不过,我没记错的话,他的母亲柳玉是商会的会长,出身曜青。” “曜青。” 白珩摸着下巴,忽然思考了起来,她是曜青人,自然会对曜青的事情熟知更多,“曜青,柳玉,商会……” 她这思考的样子实在是特别,其他人也没打扰她。 就在这时,白珩左手锤了一下右手,“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曜青的司库他们家吗?我之前听说现任的曜青司库有个去世多年的妹妹,难不成?” 应星从那里寻柯那里听到的基本上都是云饷的事,但在寻柯的言语中,他也不难看出寻柯对玉姐,也就是柳玉的敬佩。 镜流也有些意外,“这样的身世,竟然不回曜青么?” 镜流多少也听说过有关曜青司库的事情,毕竟往大了说,他们都是云骑军。 应星揉了下头,“听师兄说,是阿云哥回绝了那边,就留在罗浮了。” “如果是这样,那手笔这么大倒是也不奇怪。”景元嘀咕了起来。 丹枫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其中没有柳家和云谏母亲商会的事情,但是这些也就没必要和他们说了,让他们这么误以为也不错。 几人说了几句话,而后应星就转身回了房间,把自己身上这套价格比得上他喜欢的大金人的衣服换了下来。 重新换回自己衣服的应星松了口气,还是现在这身衣服适合他。 白珩送给他的是在外旅行时搜罗到的书,景元送了模型,镜流送了他一块少见的金属矿石,而丹枫送的则是出自持明工匠之手的臂鞲,据说还可以定位。 应星看了一眼佩戴在自己手臂上的臂鞲,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你和阿云哥都送了我这种东西,难道是罗浮要出什么事了吗?” 他的话引来了镜流等人的侧目。 丹枫摇了摇头,“我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他顿了一下,而后才看着应星缓缓说道:“或许云谏也是如此。” 将话题移开,丹枫才思索起应星说的话来。 他知道云谏送了香囊给应星,还要求应星随身佩戴,可当时云谏对他的回答是,香囊中的东西对应星的身体有好处。 可今日听应星的话,那香囊似乎也有可以定位的功能。 是根据味道定位吗? 丹枫想到了云谏炼制的蛊虫,他也看过云谏写的关于蛊虫的各种笔记。有的蛊虫对温度敏感,有的蛊虫对声音敏感,有的蛊虫对气味敏感,也有的蛊虫对血肉敏感。他手里还有一只可以顶命的蛊虫。 如果是对气味敏感的蛊虫,大概可以根据香囊的味道追踪到应星。但香囊里的东西对应星的身体里有好处? 丹枫微微皱眉,难道是云谏又炼制了什么新的蛊虫,或者制作出了新的药物? 应星对蛊虫的接受程度估计不高,而既然是说对身体有好处,那就谈不上毒,所以丹枫觉得还是用药这个词语来形容更合适。 桌子上摆着糕点,和从库里拿出的酒。 白珩翠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她馋了丹枫这儿的酒好久了,之前她还和丹枫淘酒喝,没想到丹枫竟然真的拿出来了。 闻味道,绝对是那种陈酿。 白珩和丹枫对视了一眼,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除了镜流注意到了他们二人的眼神交流,另外两人都没有发觉。 这大概是最近这段时间他们最后一次相聚了,玉阙那边传来了消息,又发现了孽物的痕迹,曜青那边似乎也在准备,可能需要他们这边的人支援。 总而言之,像今日这般悠闲的时光,在后续的很长时间里,都不会有了。 直到月上中天,这场聚会才散。 侍女将桌子上的盘子与酒盏撤了下去,但桌子上还有一壶新上的酒,以及一个新的酒盏,显然是给某一位留的。 白若端着托盘,正准备离开,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在等我吗,枫哥?” 白若知道作为丹枫的侍女,最重要的就是少看少听少说。云谏在丹枫这里有多特别,他们早在百年前就知道了。 因此,她朝两人行礼后,安静地离开了。 丹枫抱着手臂,“遇到镜流他们了?” 云谏坐到丹枫对面,“没有,大概岔开了。你发给我的照片我看了,顺便还转发给了寻叔,想必之后寻叔大概会给阿星再多添置一点衣服吧。” 鹤发的青年慢悠悠地给自己倒着酒,他端着酒杯,垂眸看着杯中酒液的倒影,“我还以为你今天已经喝够了呢。” 他抿了一口,酒液柔和的口感中带着点特殊的香气。 云谏并非好酒之人,然而即便如此,却也能够尝出来这酒的好来。 丹枫给自己斟酒,“总不好厚此薄彼,更何况,你们又不一样。这些量还不至于让我醉。” 再怎么说也是掌苍龙之传的龙尊,这点酒估计还来不及让他产生醉意,就已经消解了。 “你很担心应星?” 问这话的时候,丹枫打量着云谏的神色。 只可惜,并没有从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看到任何其他神色。熟知云谏为人的丹枫,也对这担心二字中的含量持保守态度。 在云谏的身上,对某个人的感情并不影响他利用那个人。 “他不会有生命危险的。”云谏这么说道。 “你我都知道,那些人不会允许应星接管工造司。原因是什么,我其实也并不在意。统领工匠的百冶同时也是司砧,管理统领工造司一切事务。可他们只给了他百冶的头衔,却并没有将司砧的位置同时给他。而应星的一身技艺必定不可能被忽视。” 雪白的睫毛下,银色的眸子充满了非人的无机质。 “所以,他很有可能也会前往前线。只是留在前线的后方,而不是最安全的大后方。你也想到了这一点,不是么?” 丹枫和龙师玩了几百年政治,当然想到了这点。 “你说这么多,是在表达你的不满?” 丹枫看着云谏,青年的表情、语气什么都没变,就像在实验室中,和他讨论实验步骤一样。 可丹枫却仍然感觉到了什么不太一样的东西。 在当老师这件事情上,丹枫也不清楚自己合不合格。不过这个时候,他能够感受到云谏身上并不多的情绪。 青碧的眼睛落到了自己私服的袖子上,上面的仙鹤展翅欲飞,云谏就像是这仙鹤,自由的过分,也远离世俗的过分。 他的世界好像只有他自己,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靠近他。 但也只是靠近,而不是进入他的世界,然后永远地留下。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云谏这么回答,银白的眼睛凝视着对面的男人。 “我也没有不满,那不是属于我的情绪。” 不满的应该是应星,愤怒的应该是应星,鲜活激烈的情绪,应该都是应星这个年轻人的。因为这件事情本质上是应星自己的事情,他不能代表应星做决定,也不能代表应星感受。 “但你想过帮他,对吗?” 丹枫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云谏的人,因为他们是同样的异常之物。 “嗯,我想过。” 云谏直接承认了这一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我总有手段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的声音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些温和,但给人的感觉却极为冷淡和惊悚。 “你知道的。” 云谏是个披着人皮的非人之物,他感性依附于他人而存在,属于自己的情绪少的可怜,即便他能够嗅到人们身上的喜怒哀乐,可那终究不是属于他的情绪。 理性告诉他,为了自己的目的,要不择手段。 但云谏又受到过教育,他的父母,寻柯,还有丹枫,他们都有着自己的底线,有着自己的温柔。 所以,他可以不那么冷酷,至少在对待与他关系更亲密的人时,可以保留温度。那是他从他们身上,得到的东西。 所以,他可以为了药王的声誉加入药王秘传,而后彻底毁了这个打着丰饶名号,给丰饶抹黑的组织。也可以为了帮助丹枫,而对龙师下蛊,根本不在乎龙师的死活。那些龙师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丹枫需要他们活着。 如果应星想那么做,他当然会那么做。 下毒,下蛊,洗脑,催眠,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他没有善恶与道德这种东西,也不在乎这些,他愿意遵守规则是因为有人告诉他要遵守,如果他不愿意遵守规则,那么谁也阻止不了他。 他的主人不是他们。 他属于「」。 第175章 175. 云五线-11 云谏是个纯粹的、无垢的怪物。 丹枫在第一次见到云谏时, 他的直觉与他的心就告诉了他,面前的孩子是他的同类。 并不是狭义上的,种族的同类。而是更广义上的, 人与非人上的同类。 他是丹枫,是一族之长, 也是龙。但他有一颗属于人的心, 这让他被人心与龙心撕扯。 他做不到真的像龙心那般,将一切视作无物的冷酷。他有在乎的东西, 喜欢的,要守护的,那些压在他肩上的责任, 与他共同作战过的云骑军。 他非人,却有着一颗属于人的温柔的心,所以他做不到不在乎。 他被束缚。 但云谏不是。 少年纯粹无垢的过分, 就算有着人的外表,却无法掩盖住内里非人的部分。 在丹枫眼里, 云谏突出的过分。 并不是因为非人, 所以才纯粹无垢,而是因为纯粹无垢,所以才非人。 可云谏也是空无的。 这样的空无令他能够保持那份过分的纯粹与无垢。 所以他冷酷,理性, 却也自由。 或许云谏比他更适合当龙尊。 如果云谏是不朽的子嗣, 那么他就不会像他这般痛苦,他会始终美丽、强大、冷酷、自由。 丹枫的眸光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涟漪的湖水, 但最终,那摇曳的湖光重回于平静。 “但你也清楚,应星不会愿意你这么做的。” 丹枫淡然道。 他们都了解应星, 应星是个好人。他的纯粹犹如稚子,他坚韧,有着人的知性与常识,像是燃烧的火焰,应星是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 他会面对他人的讥讽、嘲笑、排挤,却也会坦然面对,以自己的方式回击,但绝对不会危及他人的性命。 可云谏会。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抹掉一个人的性命,更改一个人的性格与心智,无论使用何种手段,造成何种结果,只为了自己的目的。 云谏放下手中端着的酒盏,“嗯,所以他拒绝我了。” 丹枫回答道:“这是好事。我可不想在仙舟的通缉名册上看到你。” 云谏对龙师下手,他是默认的态度。 在知道族内有人勾结药王秘传的人,进行实验时,丹枫便知道,要想清理深入骨髓的腐朽,只得通过强硬的手段。而云谏的手段,已经是他在衡量选择里最温和的那种了。 至少要比其他的选择更温和。 “当初处理的很干净,就算过于巧合,让人难以相信,可他们没有证据,不是吗?” 无论是云谏还是丹枫,都不曾谈论过当初的那场合作。 云谏把玩着手中的酒盏,“我记得,镜流大人,就是当初那场剿灭的领队。” 尽管所有的一切都过于巧合,只说毒虫与蛊便能想到他,可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证据,这是他干的。不管云骑军与十王司如何调查,最后得出的结果,都是他告诉丹枫的那样。 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不过是他们的时间到了。 而唯一知晓其中确实有他手笔的滕骁将军,则选择了与他做了一桩交易。 毕竟,他所做的也不是坏事,不是么? 这样可以称得上皆大欢喜的结局,他们又有什么不满呢? 丹枫:“镜流比你想的要敏锐。” 云谏伸出手指,抵在自己的唇上,“但人最擅长遗忘。” 一百年,足够叫人忘记很多不重要的东西了。 “如果不是你明确地踏上了巡猎的命途,你这样子大概会被当作记忆的命途行者吧。” 云谏放下手,笑了笑,没有回话。 谁知道他行不行呢? 玩弄记忆也可能被记忆玩弄。 “毫无疑问,我确实是巡猎的命途行者。”说到这里,云谏叹息了一声,他玩着自己的头发,放置在桌子上的酒杯倒映着月亮,“有时候星神还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呢。” 玩着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又或者,是我太敏感了。” 云谏的声音很低,这句话甚至没能让丹枫听清。 松开自己的手,云谏重新看向丹枫,“这几天睡得如何?” 他还住在丹枫的隔壁,即便只是一墙之隔,明明只是一墙之隔,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打破那道墙。 丹枫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还好。” 他不是在逞强,而是真的觉得还好,至少梦中的那些纷乱的碎片,并没有给他造成更多的影响。 他依旧能够保持自我,这是最好的事情了。 听到他这么说,云谏点了下头,“那就好。”他看了一眼天色,将酒盏中的酒饮尽,“既然如此,作为医士,我的建议是早睡早起。” 月下,鹤发的青年笑着说道,雪白的发丝与睫毛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出尘的仿佛下一秒便会变作仙鹤飞向天际。 “接下来,要有的忙了,枫哥。” 他们都明白,战火要再度纷飞起来了。 …… 水波摇曳,天光乍泄。 耳边传来的是悠长的吟声,那声音回响着,好似凝聚了千万年的星光,又好像是世间所有一切的合唱。 “饮月大人,您醒了。” 穿着轻盈衣袍的持明族人恭敬地俯身,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恭顺。 博山炉中燃烧着的香气带着些湿润的气息,屏风上绘着精致的图案,就连纱幔都好像浸润着香气。 这是梦。 丹枫的大脑在第一时间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但又和以往的梦不同。 就在丹枫不动声色地起身之时,有一个陌生的持明族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饮月大人!” 那个陌生的持明族人跪在地上,“那……位醒了,请您快去看看他吧!” 他是故意模糊了被提到的那个存在,还是无法通过言语说明? 丹枫不作声,只是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这个人。 他在警惕,在恐惧,却也恭敬。 “带路。” 丹枫吐出两个字,没有一个人对他的态度有异议,那些总是对他指手画脚的龙师似乎也不在。 这房间布置的奢华无比,却也陌生无比。 可丹枫却觉得十分自然,就好像他本来就是这间屋子,乃至这个地方的主人。 这,到底是个什么梦? 一边猜测着,一边跟着低头领路的持明族一路走到了一座高塔。 守卫在门口的持明士兵见到丹枫,纷纷行礼。 就连领路的人也停留在了门外。 “饮月大人,我等不能进入其中,请恕我只能在外等候您了。” 持明弯腰,行礼,不等丹枫的回答就绝不起身。 “退下吧。” 丹枫淡淡道。 随着一声是,那人退开了。 丹枫回头看着雕刻着某种图案的大门,轻易地推开,而后走了进去。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塔内的光源只从上方落下,他环视着高塔的内部,那位于塔壁的一个又一个洞窟中,有着无数龙的雕塑。 这里记录的是不朽的子嗣。 丹枫福灵心至。 然而随着他一层一层地往上,洞窟中的雕塑从龙变成龙种,又变成了有着其他生灵特征的存在。 而行到某一层时,那些雕塑已经看不见属于龙的部分了。它们更像是其他的生灵。 可又过了几层,它们依旧是生灵,却在动物的身体上拥有了属于植物的特征。 直到最后就连动物的特征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植物。 再往上,会是什么? 丹枫抬头猜测着。 在攀登高塔的过程中,他好像见证了古老的演化,又或者是某种并不明确的提示。 很快,丹枫就知道了答案。 是山石,是江河,是这寰宇中的一切。 但有形之物终有消逝的一天,于是,他又看到了无形之物。 起先是他能够辨认出来的,像是岁阳,可越往上走,他就越无法分辨。 它们像是星星,像是萤火,它们无处不在,却又无人知晓,好似不曾存在。 岁阳或许与它们很接近,却也不完全一样。 它们是什么? “它们是「灵」。” 空灵的声音回答了丹枫心中的问题。 他终于来到了高塔的最顶端。 巨大的龙盘旋在天上,低首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下方却是浩瀚的星海。 雪白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地上,闪烁着星星的光辉。银白的双眸映照不出任何东西,那是丹枫熟悉的面容。 “云……” 不等丹枫说出那个名字,墨色便攀上了雪白的发丝,染黑了其中一只眼睛,黑与白明明是对比最强烈的颜色,此刻却和谐完满。 头上的龙角嶙峋尖锐,脸颊上出现了鳞片,可耳朵却并不尖锐,反而有着鸟类的轻盈。 半黑半白的发丝飘了起来,单薄的身躯裹在朴素的衣物中,他坐在那里,缓缓伸出手。 一团光落到了他的手上。 “不朽是什么呢?” 他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说明。 他的目光移到了丹枫的身上,“不朽无处不在。” 水声与吟声越来越清晰。 丹枫终于听清了那吟声,那是龙吟。 “祂无处不在。” 脚下的星海忽然裂开,风从深邃的裂缝中刮出。 即便是受到过龙尊力量加持的身躯也轻而易举地被刮出了伤痕与血色,然而风暴中的青年却完好无损。 只见他张开嘴:“「」” 丹枫瞳孔一缩,朝那个身影伸出手。 “等等!” 世界像是玻璃,一下子碎裂开来。 梦醒了。 床上的男人猛地睁开眼睛,被风刮出的伤口还在疼痛,然而他的手臂、脸颊没有任何伤口。 这不可能。 丹枫看着自己的手。 紧接着他就质疑了起来,那真的是个梦吗?那个梦真实的过分,在梦中被割出的伤口即便现在还在作痛。 如果是梦,为什么他会梦到云谏。 想到青年梦中的身影,丹枫起身,推开门,走向了另一扇门。 他站定在门口,并没有推门而入,只是站在那里。 他的手放在门上,却不曾用力。 持明强悍的身体素质赋予了他敏锐的五感,就好比此刻,他能够听到云谏熟睡时的呼吸声。 平缓,轻浅,像是一片落下的羽毛。 丹枫知道,云谏向来浅眠,但在他这里,云谏偶尔可以睡的熟一点。 最终,男人还是没有推开门进去,他只是站在门口听着那道呼吸声,而后缓缓放下自己的手,转身离开了。 而在他离开后的片刻,室内熟睡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如果丹枫推门而入,就能发现,此时青年的眼睛与梦中一样。 一黑一白的瞳孔中似乎有什么在游弋,但很快那双眼睛就闭合,好似不曾睁开过。 清晨是一天的开始。 罗浮向来有一日之计在于晨的说法,但此时此刻,偌大的厅内却鸦雀无声。 准确来说,是连个粗的呼吸声都没有。 白若小心地瞥了一眼坐在上首的男人,只能得出丹枫大人心情不好这个结论。 可是,自从云谏大人住进来,丹枫大人的心情就没这么糟糕过啊。 百思不得其解的白若最后也只得拉着自己的朋友,同为侍女的水偀按照往常,端上早食。 一般来说,云谏会和丹枫一起出现,但如果云谏没出现,要么是对方根本就没回来,要么就是已经出门,还有最小的一个可能是,对方还未起身。 介于昨天晚上见过云谏,也并没有在今日早晨见过云谏,所以白若确信,应该是最后一个。 属于云谏的那份早食会被保温好,直到云谏起来,才会端给他。如果云谏想要吃新做的,当然也可以。在丹枫的府邸,云谏有着和丹枫同样的权利。 不过按照白若对那位的了解,云谏大概懒得让人再重新做。 直到丹枫离开,不敢出气的侍女和仆从才松了口气。 一名男性侍者擦了下额头的汗,“丹枫大人这是怎么了?” 心情已经不能用单纯的不好来形容了,根本就是恶劣到了极点。 就连以前他还没有能力把和龙师对着干放到明面上的时候,心情也从来没有这么恶劣过。 水偀收拾好餐具,给了他一个白眼,“问那么多干什么,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丹枫大人又不会把气撒到咱们身上。” 丹枫从来不会把情绪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他们这些跟随了他多年的侍从深有体会。尽管龙师们总会被丹枫气的吹胡子瞪眼,仿佛下一秒就要回古海蜕生,可丹枫从来没有波及他们。 就凭借这个,他们也觉得丹枫比龙师好上无数倍。 水偀的话自然得到了认同,于是大家重新变成了那副不动声色的精英模样。 笑话,天知道想进龙尊府内的同族有多多,他们能进来,每一个都是出类拔萃。 当云谏醒过来时,天光大亮,再看看时间,距离他平日的起床时间已经过了两个系统时。 他睡得有些久了。 云谏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里还有着未散开的茫然,像是一只羽毛凌乱的鸟儿。 奇怪。 云谏的脑袋里只有这样的一个念头。 青年闭着眼睛,想要回忆什么,可脑海中却没有任何线索,他似乎确实只是睡得熟了一些,才导致他错过了平日的起床时间。 云谏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从床上下来。 换好衣服,洗漱完毕,他便推开了门,“白若。” 不知何时等在门边的侍女朝他行礼,“您醒了,云谏大人,要现在用餐吗?” 云谏点了点头,“你送进来吧。” “是。” 看着白若离开的身影,云谏若有所思起来。 他掏出玉兆,看到了丹鼎司的通知。 在出征前,工造司和丹鼎司大概才是最忙的。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工造司和丹鼎司负责的就是这个。或者说,他们是其中的一部分。 好在鸩部的职能更加特殊一些,倒是没有那么忙碌。 只是可惜云谏之前还听说了有关星天演武,选拔剑首的消息。这么看,只怕是要延期了。 结束了早餐时间,坐着星槎来到丹鼎司,刚走进丹鼎司的大门口,云谏就被一个穿着医士服装的人叫住了。 “云谏大人!” 云谏抬眼看去,“你是?” “在下乃是医部的医士苍仇,云华司鼎正要找您,似乎是有什么大事。” 还不等云谏出声,云谏的玉兆就响了起来。 不是别人,正是云华。 第176章 176. 云五线-12 鹤发的青年穿着深色的制服, 与丹鼎司的其他人鲜明地分割开来。 云谏放下手中的资料,淡淡道:“可以试试。这家伙是受到改造的特殊巴维鲁人,「六尘烟」是一种信息素, 大致与狼毒相似。不过,就算不需要我, 丹鼎司早晚也会有解决的方法。” “很急?” 会议室中不只有他, 还有现任司鼎云华,以及以投影模式出现的滕骁等云骑军高层。 滕骁点了点头, “你也看到了卷宗。确实很急。” “只是这人现在在步离人的保护下,如果不抓住他,那就只能从其他人身上下手了。” 云谏抬眸, “没关系?” 滕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没关系。” 十王司也派了人来,毕竟其中有魔阴身的事, 既然是和魔阴身有关,那就也与他们十王司有关。 来的人正是云谏熟悉的时不非。 “我来说吧。” 时不非开口道:“我们已经验证过了, 这种信息素可令仙舟民堕入魔阴, 但无垢火针对这种情况的魔阴效果不大。” 这倒是个意外的情况。 云谏感兴趣地抬了抬头,“有记录吗?” “当然。” 时不非知道云谏的性子,早就安排好了。 云谏拿到了记录,在看完之后, 他沉思了起来, “我知道了,但是无垢火并不是没起作用。” 他指着其中一个记录道:“你们看这个人, 最开始他的症状应当是「嗔恚」与「他化」,但受到无垢火的净化后,尽管「他化」的症状没有消失, 但「嗔恚」的症状已经消失了。另外,我还注意到,这些受到六尘烟感染的人,大多具有「他化」的症状。” 但实际上,魔阴身的症状分为五种,有可能只具有单独一种,也有可能同时具有好几种。 “无垢火的母本是岁阳,而岁阳是能量体,针对的是精神,所以在□□上的净化并不是那么明显。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 云谏切换成了另一个记录,“这个人的症状应当是「垢染」,但是无垢火依然具有火的性质,它抑制了增殖。” 听到他的话,时不非和云华都仔细地辨认了一下。 “的确如此。” 云华肯定道。 “当初,在利用岁阳当作母本的时候,我考虑的更多的是针对精神上的魔阴。毕竟绝大多数的魔阴都是由情绪引起的。” “身体上的症状,或许可以采取更简单些的手段。比如手术。” 云谏面无表情地说道。 “只要保证患者的情绪稳定,通过一些手段抑制□□上的异化,就如切割病灶一样,直接切除。只要其他地方没有被污染,凭借着仙舟人的体质,应当能够恢复如初。” “在这个过程里,我也可以研究下六尘烟。当然,如果样本更好。” 他的眼睛看了一下滕骁他们,而后慢吞吞地开口:“不过显然,你们手上没有。” 他站了起来,“准备手术室吧,我去准备一下。” 在他离开之后,时不非摸着下巴,感叹道:“这位还是那么干脆呢。” 滕骁呵呵笑了下,谁不知道十王司那边派了时不非接触云谏,就想着挖墙脚呢。 他看向云华,“那就麻烦你们了,云华。” 云华摇了摇头,“无碍,这本就是我们丹鼎司应该做的。” 云骑军和十王司确实很急。 云谏拒绝了给他安排助手的提议,直接走进了手术室内,或许叫做实验室更恰当一些。 躺在床上的人形怪物被绑了起来,不过在云谏的感知里,这个人恐怕有的是「无记」症状,也就是心被莫名的空虚感所夺占,听上去更像是虚无的手笔。 无垢火的本质是经过特定筛选与培养的岁阳火,不具备意识,但是能够消化情绪。 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惧哪种缺失都不可。 所以,云谏特意要了具有各种情绪的无垢火,这是为了能够让患有「无记」的人能够重新感受到情绪而培育出来的。 就算心不记得,但身体会记得。 人就是这种脆弱又坚强的生物。 但云谏要做的远不止于此。 他有了新的想法,比如情感上的共鸣。就像演奏乐器,奏乐者会通过自己的乐声,将自己的情绪传达给观众。 笑也好,哭也好,总有什么是可以共鸣的。 人并不是单独的人。 那么有没有可能,将一个七情六欲俱全的人的情感,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魔阴身者,从而让他们共鸣? 有的。 云谏想。 同谐的乐章响彻寰宇,一既是万众,万众既是一。 从这方面来说,云谏觉得可以参考借鉴。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需要进行其他的准备。 考虑到仙舟民的体质,那过于旺盛的生命力和自愈能力,他大概需要制作一些强效的毒。 单纯的药对上魔阴身大概不会很好使。 所以,他更倾向于用毒。 只要控制好,毒会破坏体内的组织,而为了对抗毒,丰饶的力量会先集中在对抗更具威胁性的毒上,而他就有时间去做其他的事情了。 至于这件事他为什么会清楚,当然是拿自己做了无数次实验之后得到的结果。 他的身体中的丰饶之力远比仙舟人还要强,所以他对仙舟人能够承受的剂量与毒性了如指掌。 云谏姿态轻松,完全不像是在做一件严肃的事。 透过视频,看着青年挑选出了毒性有强有弱的毒物时,无论是十王司的判官,还是云骑军的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唯有丹鼎司的人森*晚*整*理双眼放光,拿着纸和笔埋头狂写。 云华安抚着他们,“云鸩羽长向来擅长以毒攻毒,更何况魔阴身可是与寻常情况有着天壤之别。既然鸩羽长作出了这样的决定,那就说明这样更有效果。” 当场制毒的云谏神色淡然且轻松,可围观的人却觉得自己冷汗直冒。 “我记得鸩羽长手里的那只蝾螈似乎是出产自哥坦亚星系?毒性在当地排名前十,这个剂量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对于丹鼎司的医士、丹士和鸩士来说,这是一次极好的学习机会。 闲木摇了摇头,“不会,鸩羽长还选用了布门希尔草,这种草能够压制尔帕浦维蝾螈。” 另一边的丹士疑惑地开口,“但我记得,布门希尔草在当地被称为死神草啊?”他顿了一下,给不在丹鼎司任职的其他人解释道:“就是吃了会死草,简称死神草。在当地一般用于死刑,快速方便,原料好找,就是死相有点难看。” 云华摸着下巴,“云谏大人虽然选用的都是具有毒性的材料,但是环环相克,就算有的剂量看上去要多些,但实际上也能被其他的毒物抵消,从而达到平衡。原来如此。” 其中一个冥差捅了捅身边的人,小声地提问道:“呃,确定这里需要我们吗?” 她怎么觉得,就算他们不在这里也无所谓。这都已经变成他们丹鼎司的学习讨论会了啊。 她的同伴一脸深沉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向旁边听到丹鼎司的诸位吐出言论后尤为警惕的云骑军,“没关系,我们还是很有必要待在这里的。” 万一这些人看得兴致大发,一个忍不住就想要实践一下自己新学到的知识呢? 到时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拷走。 已经警惕起来的云骑大兄弟目光如鹰,从这个医士身上扫到那个鸩士身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把这群危险分子全部收押。 只可惜,已经彻底进入氛围的丹鼎司同事们完全无视了自己身后灼灼的目光,只恨此刻的自己只能观看学习,无法跟随实践。 闲木看着奋笔疾书的同僚,看衣服还是个丹士。 “要全都记下来,可恶,鸩羽长的速度太快了。” 闲木好心地帮他补充了几个地方,又给他指出了几个错误。 丹士向他道谢,“谢谢你,哥们。不过,你不记吗?” 他抽空打量了一下闲木,有些疑惑。 闲木先摆了摆手,然后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纸和笔,声音和表情都很沧桑,“记着呢。不过这里不怎么需要记,之后才是重点。” 丹士疑惑的眼神在看到闲木身上那身不同于丹鼎司其他部门的深色制服时,忽然变了。 原来如此,他懂了。 他们医士和丹士要辨认云谏选用的那些毒物可能有些困难,但对于每天和毒物打交道的鸩士们来说,这是基础中的基础。 正如闲木说的,之后才是重点。 毕竟他们要针对的可是困扰了仙舟多年的魔阴身啊。 他们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如何,但他们无一不希望,那个冷淡平静的人能够成功。 因为那并非只是一个人的痊愈,更是所有仙舟的痊愈。 所有的人目光,除了丹鼎司外的人也在注视着那个身影。 真的可以成功吗? 真的可以救下那个人吗? 困扰了仙舟几千年的魔阴身,真的能够被解决吗? 他们不知道,但他们又是如此地期盼着。 将军府。 滕骁背着手站在窗户前,就连处理公务的心情也没有。 作为他的策士长,越瑶也知道他在等什么。 想到从少年时就总是云淡风轻的云谏,越瑶忍不住开口:“云医士。”她顿了一下,虽然现在的云谏已经是鸩羽长了,她不应该称呼为云医士,但此刻,越瑶还是想这么称呼。 “云医士没问题的。” 滕骁望着天空,“没问题吗?或许吧。” 但至少他们都是这么希望的。 一人的痊愈,千万人的痊愈,所有仙舟人的痊愈。 第177章 177. 云五线-13 手术其实没有什么难度。 难得是如何抑制仙舟人强大的自愈能力。 在手术室里呆了整整三天半的云谏终于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取下手套,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冷淡的过分,好像只是处理了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小事。 “第一阶段的手术已经结束了, 切除的部位出现了明显的生长抑制情况。后续大概会再进行几次切除,不过目前来看, 情况应当是稳定下来了。” 鹤发的青年穿过走廊, 推开门,走进了偌大的会议室内。 银白的双眸没有在十王司和云骑军的人身上停留半秒, 他看着穿着丹鼎司制服的同僚,对着云华言简意赅道:“3号会议室,开会。” “是!” 云谏转身就走。 在手术室里待了那么久, 他要去换一身衣服。 虽然越过了司鼎云华,可就连云华在内的丹鼎司成员没有一个有异议。 百年的时间确实很长,但也不是那么长。 起码, 他们仍然记得鸩羽长大人作为代理司鼎时候,对整个丹鼎司的要求。 没有长生种的迟缓, 效率低。 一切都向短生种看齐, 追求高效、快速、简洁。 闲木收拾好自己这几天记录下来的笔记,脑袋里想的却是这几天学到的东西大概够他写上几篇论文的了。 作为云谏承认的徒弟,同时也是云谏在丹鼎司的嫡系部下,闲木第一个跑了出去。 不出意外, 云谏绝对是去搭理自己了, 他得在有限时间内帮云谏准备好一切。 不到半个系统时。 旁边会议室内的丹鼎司人员一个不少地坐在3号会议室内。 房间里很安静,却也很吵闹。 明明没有一个人出声, 但从他们的动作、表情来看,每一个人都躁动不已。 也是在这个时候,云华和云谏走了进来。 将设备调试完的闲木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将地方让给了云谏, 自己走到下方做好。 云谏冷淡道:“会议开始。” 于是一场针对围观学习了的丹鼎司人员特训会议开始了。 一沓又一沓的报告传遍了每个人之手,让每个人都翻看了许多次。 “手术过程你们也看了,「残伤」、「垢染」、「嗔恚」、「他化」、「无记」为堕入魔阴身的五种症状。大体能够分为两类,一类是□□上的,也就是「残伤」、「垢染」和「他化」,另一类则是精神上的,即「嗔恚」、「无记」。” “但是,「残伤」与「垢染」「他化」不同。「残伤」是□□遭受了外界暴力产生的损伤,需要天人自身的自愈能力进行漫长而痛苦的修复。其本质是对于过于严重的损伤,天人本身的自愈能力难以进行愈合,也就是说,「残伤」的症状是天人自愈能力弱的表现。” “而「垢染」和「他化」则相反,「垢染」是由于肉身不朽,感染了病毒与细菌并与其共存,「他化」则是□□器官异变,无论哪一种,都可以归结为天人强大的自愈能力。” 云谏将「残伤」与「垢染」「他化」之间画了一道线,将它们隔开。 “无垢火的母本是岁阳,在针对魔阴身精神类的症状上更有效果。但因其并非真正的火焰,只是一种经过特别筛选培养的能量体,所以虽然也具有部分影响现实的能力,但针对□□上的症状效果并不如精神上的症状那样突出。” 云谏银白的眼睛淡淡地扫过会议室中的人,“我想你们之中不只有一个人,研究过丰饶的力量。丰饶的力量具有治愈、净化的能力。在天人身上也可以体现这一点。” “具有「垢染」「他化」症状的魔阴身,他们本身的自愈能力已经足够强,就像是短生种体内的癌细胞一样。所以我们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抑制天人的自愈能力,或者说,将这自愈能力限定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魔阴身本身已经失去了平衡,既然用药无效,那我们就要考虑用其他手段。比如更具威胁和破坏性的毒。” “但同时也需要注意,在用毒时也可能出现毒素破坏身体的部分机能,又或者加深魔阴身的程度,因此在材料的选择与用量上,也应当进行全面的思考。” 云谏在手术时使用的毒方显示了出来。 经过了这些天的恶补,在座的人也对这方子上的各个材料有了不浅的认识。 此时,会议室已经完全进入了学术讨论的范围内。 不只是讨论可用的毒方,还在对手术方案进行讨论。 就如云谏出来后说的,他进行的不过是第一阶段的手术,后续要如何,要一边观察情况,一边讨论修改方案。 治疗魔阴身这件事,仙舟已经研究了千年,在初见效果的如今,每一步都需要格外慎重。 云谏从手术室里出来,并要求围观的所有丹鼎司成员开会的消息早就被递到了滕骁的桌子上。 连同云谏出来时说的话,也体现在其中。 滕骁则联络着还留在丹鼎司的云骑,问道:“那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云骑军小心的回头看了眼3号会议室,“还在讨论,嗯,云谏大人好像在和云华司鼎讨论什么。等等,有人打起来了!” 只是随意看了看的云骑军打起精神来,“里面有一群医士和丹士打起来了,有鸩士上去劝了,哦,不对,那鸩士把两边人都打了!” 听着云骑汇报的滕骁:…… 汇报的云骑军官咳嗽了两声,低声问道:“我们和十王司的冥差都守在门外,要进去阻止吗?将军。” 滕骁:“没事,云华和云谏他们会管的。” 果然,就像滕骁说的那样,云华一脸严肃地喝止了他们,场面再次变得平稳中带着些激烈。 也是在这个时候,云谏朝门外走来。 云骑军官打起精神来。 云谏推开门,直接锁定了这个正和滕骁联络的云骑军,直接出声道:“在联系滕骁将军吗?我有事要和他商量。” 不等云骑军纠结,滕骁直接开口:“转过去。” 云谏转身,进了旁边一个没人的房间,和滕骁单独聊了起来。 “将军。” 青年冷淡而平静的声音在联络中响了起来,从声音上来说,云谏半点没受到刚才讨论热烈氛围的感染。 不过一想到这人是云谏,他从小时候就这样后,滕骁释然了。 “你想和我商量什么?” 云谏的目光闪了下,才低声说了起来。 “虽然丹鼎司这边已经以最快的速度研究出了可行方案,但我不能保证这份方案在每个人身上都好使。” 青年的眼睛看着前方,“被信息素诱导的人不在少数,而其中每个人的体质也不尽相同,从治疗角度来说,越快进行治疗成功的机会就越大。我看了那些人的报告,其中有一小部分的状况已经不算很好了。即便成功,后续也可能出现部分问题,因此我想,能否同时开启对不朽的研究?” 滕骁说不出自己是意外还是不太意外。 但很快,云谏就说出了自己的理由,“实际上,我是想借助不朽的研究,看是否能够重塑身体。并不是让天人变为持明族,而是我认为不朽的力量或许可以锚定人的情况。至少,可以以人类的样子,自己本来的面貌死去。” 他说研究不朽,并非想借助不朽的力量维持永恒,他需要的只是极少的不朽力量。不需要像持明族那样,只要不被彻底杀死,就可以永生永世地蜕生轮回。 “我们需要的只是可以维持一个人的力量,唯有不朽的力量大概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只是,如果以不朽的力量锚定,也可能会出现各种误差。重塑身体的想法,也是以持明的蜕生为参考。” 云谏沉吟了片刻,“只不过,以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更希望天人的重塑身体是如虫般的破茧成蝶。” 比起心智与身体一起缩水,他还是更倾向于像蝴蝶那般,通过成茧或成蛹,而后拥有一具新的身体。 他为丹枫炼制的凤凰蛊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重塑身体,或者说是对身体进行修补,从而达到复活的效果。 因为人在死亡时大脑依旧具有意识,也有极为短暂的可以进行救治的时间。 滕骁听着云谏的话,大脑也在思考。 按理说,云谏这话如果追究起来,应该算在不赦十恶里的,是需要去幽囚狱喝茶的。 可滕骁听云谏的意思,是研究不朽而非研究持明。 不朽与持明,听上去似乎是在指同一个东西,毕竟持明是不朽的后裔,研究不朽就等同于研究持明。 但显然,云谏这里说的研究不朽并不是指研究持明,或者说不全是。 滕骁斟酌了一下,开口,“你让我捋一捋。” 云谏应了一声,就安静地等滕骁理顺思路。 滕骁叫来策士长越瑶,把云谏和自己说的话讲给了越瑶,让她和自己一起思考。 越瑶自然知道轻重缓急,感叹了一声幸好云谏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没叫其他人听到他的话,不然六御、十王司和持明族要有的吵了。 “将军,我想问问云谏大人,既然说要研究不朽,那如果不研究持明,要如何研究不朽呢?” 越瑶的话正是重点。 滕骁也已经屏退了其他人,将联络变成了公放,让越瑶的提问传入了云谏的耳内。 云谏倒是没意外滕骁把越瑶这个策士长也叫来了,他想到之前发现的事情,轻声道:“并非只有持明族的身体,还蕴含着不朽的力量。” 这话具体的意思,云谏不能详细说明,事实上,直到现在为止,他也在警惕着。 警惕着某个或者某些无法看见的存在。 等待着警告或者缄默。 但这话在滕骁与越瑶的耳朵里,就变成了,不朽的子嗣众多,被称为龙裔。持明族是龙裔中的一支,除了持明族,在这偌大的星海中,当然还有其他不朽的后裔。 如果是这样的话,云谏想要开启对不朽的研究,应该也不是不行? 滕骁和越瑶对视了一眼,最后由滕骁开口道:“此事事关重大,我要思考一下。” 云谏轻声道:“我知晓。” 在联络断掉的那一刻,云谏便知道,他的话大概又要引起一场风暴了。 但现在,他应该回去继续开会了。 第178章 178. 云五线-14 云谏并不是那种会随意骂人, 将气撒在研究员身上的类型,但他却绝对能够称得上是最能够让人退避三舍的类型。 尽管那张漂亮冷淡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连眉梢的弧度都不曾变化, 但仍能够让人读懂他内心的质疑。 甚至,可能并不是到了质疑的地步, 而是在奇怪一个人怎么会有人连1+1=2这种简单的问题都不会的疑惑。 没错, 这正是他们这些人跟在云谏身边学习实验感受到的东西。 一股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嘲讽、傲慢、审视意味的疑惑。 云华微微扶额, 对着身边的青年叹息道:“您真是会给我出难题,很显然,他们有些, 不,准确来说是相当怕您。” 明明已经是司鼎,但云华对云谏却依旧使用敬称, 可没有一个人会挑她的错。 因为云谏值得。 鹤发的青年环抱着手臂,冷淡道:“为什么要怕我?我又不会骂人, 更不会吃人。” 如果骂人就能解决问题, 那简直不要太简单。 云华无奈地笑了笑,“就算如此,他们的心里也一定是敬畏的。” 就像丹枫作为龙尊一样,绝大多数人将其视为高岭之花,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而能和丹枫凑到一起的云谏,显然也被放在了这个范围里。 云谏面无表情, 指着在不远处忙的团团转的棕发青年道:“闲木就不怕我。” 云华保持着温和的笑容,“那是因为闲木是您的部下。”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不过, 您还是一如既往地严格啊。” 云华似乎有些感慨,又有些欣慰。她想起了百年前的那段时光,她鼓起勇气,向云谏请教,但得到的却是冷淡直白地拒绝。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她也和现在的这些医士、丹士们一样,小心翼翼,想要得到更厉害的人的肯定。 持明女子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现在严格,对谁都好。” 云谏这么说道。 而后,他就抬脚走到了一个鸩士身边,“你刚才放了多少克红波草?” 穿着鸩士制服的女子的手抖了一下,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慌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板着脸回答道:“按照计算,放了7克。” 云谏没说这个剂量对还是错,只是继续说道:“考虑到红波草可能与寒明脂相克的情况了吗?” 那女子思考了一下,最后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找出了这两样会有相克的情况发生。 女性鸩士面色严肃,重新低头计算了起来。 云谏从她身旁走开,他不能再留了。 “这边还是要你多看顾,我该去手术室那边了。”云谏捏了捏鼻梁,这些人手忙脚乱,他更忙。 毕竟因为六尘烟而堕入魔阴的又不止一个人。 云华点了点头,“我知道,那边更需要你。” 云谏点了下头,直接离开了所在的房间。 在进入手术室前,他重新带好手套。 调出进行过手术的患者各项检查结果,距离第一次手术并没有过去太长时间,情况还算不错。 云谏关掉报告,走到了另一边的实验台。 他正在试图提取出信息素。 “能够诱导魔阴身的六尘烟本质上是一种信息素,既然如此那应该能够进行提取才对。” 云谏的眉头微皱,“一个人体内的含量太少了。” 先不说将信息素提取出来容不容易,就是要从这么多人身上提取,都是个相当麻烦的事情。 “工造司那边,应该在加急设计能够过滤信息素的装备吧?”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显然物理隔绝的办法更好用。 也正如云谏所料。 应星接到了一个十分紧急的任务。 要求工造司设计出能够过滤六尘烟的装备与设备。 于是,不仅是云谏带着丹鼎司在加班加点,应星也带着工造司在加班加点。 …… “把资料拿过来。” “上一版设计放到哪里了?” “十王司和将军府那边还想再要几版方案?!” 工造司已经乱的不成样子了,中间的大桌子上放着设计稿,还有资料。 穿着工造司制服的匠人在其中行走,里面不少人看上去都有些憔悴。 显然,赶工这件事,就算是身体素质强悍的仙舟人都有点遭不住。身体可能还承受得了,但精神受不了。 应星将手里的笔放下,这已经是第四版了。 “不行?!还不行?!到底哪里不行?!这上面的所有设计都是十王司和将军府那边的要求啊?” “什么?做不出来?!你放屁!” “材料不能换!不然效果会削弱到预计的百分之八十!你好意思拿着这东西给云骑军的兄弟们用吗?!” “啊?!我们这边的设计稿还没通过?不可能啊!我们明明提交上去了!你睁大眼睛好好看啊!” 抓耳挠腮的、揪头发的、阴暗的就差当场爬行的、暴跳如雷的人不在少数。只能说,人的悲喜并不相同,应星只觉得他们吵闹。 不只是甲方和乙方之间有矛盾,就连设计师和制作者还有审核之间,也有矛盾。 应星揉着太阳穴,就差在脸上戴一块痛苦面具了。 “师兄……” 青年有些气虚的叫着身边还在看卷轴的人。 寻柯精神奕奕,完全没有熬了几个通宵的虚弱感,他看向应星,没忍住拍了下额头,“哎呀,忘了师弟你是个短生种了。这都熬了几天了,你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 应星很想拒绝他,但看着寻柯那严肃的样子,应星就知道这事没得商量。 灰发的青年弯下腰,看着应星设计出的第四版草稿,“这都第四版了,也不差那一会儿。你先去休息下,起来说不定就有新的灵感了。” 应星点了点头,把事情交给了寻柯,然后起身默默地走向了休息室。 隔着一堵墙和一扇门,外面房间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感受着安静,应星躺在床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丹鼎司。 鹤发的青年一手握着刀,一手按着手底下的身体。 云华眼疾手快的按住了正在挣扎的魔阴身者,“快点!毒要失效了!” 闲木把最后一味毒药添加好,急忙跑过来,“怎么会失效?!都已经算好剂量了!” “直接把毒撒到上面!” 云谏命令道。 闲木想也没想就照做。 “快点,给我一把锋利的刀。” 云谏把已经钝了的刀递了出去,旁边的医士给他递上了新的刀。 在墙壁的另一边,几个丹士和鸩士凑在一起,屏息凝神地看着上下波动的数据。 “5号床!波动大了!要醒了!绑好了吗?!没有?快去绑啊!!” “这个毒性是不是有点强了?” “正好,这是给32号的。” 来回奔走的医士和医助对视了一眼,苦笑了一下,“这人根本不够用啊。” 她现在真是恨不得再摇上二三十个同僚来。 不等她们再说些什么,混乱的状况就再次袭来。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手术室里的人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 闲木低头数着房间里还剩多少材料,而云华则放空了自己的大脑。只见一旁弃置切割下来的金枝等物,堆了不少。 “这些要赶紧处理。” 云华回过神来,想要揉一揉自己的太阳穴,但在抬起手的一半看到了自己手上戴着的手套,于是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一同在手术室里的医士出声道:“我去吧,这些像之前一样处理就可以吧?” 云华点了点头,脸上有点疲惫的神色,“嗯,麻烦你了。” 云谏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睛再次看向了用来提取信息素的器皿。 做了那么多的手术,已经数不清是第几个人了,总之是做完一个就又进来一个,终于提出来了一点信息素。 得到的信息素不多,以溶液的样子浅浅地铺满了一个小瓶子的底部而已。 他脱下手套,“这边交给你们,我先去化验。” 话音落下,云谏便拿着这点来之不易的信息素快步到隔壁的房间,准备用仪器先对信息素进行化验。 而还留在手术室内的人自然也不是闲着的。 云华脱下手套,通过内部的频道联络了外边区域的医助,“现在那边的情况如何?还有多少人尚未进行第一阶段的手术?着重观察的几个患者,情况如何?” 云华这边问,那边也一个一个地回答了起来。 终于,在应星这边设计出了第六版束缚衣时,十王司暂时认同了这一版的设计。 经过了休息的应星看上去相当健康,面色红润,谁能想到他休息的时间还不到两个系统时。 对于只休息了很短时间,就再度爬起来赶工的应星,寻柯叹为观止。 他动脑思考了一下,拍了拍应星的肩膀,“既然如此,就把那个给你吧。” 应星看见寻柯转身走向了靠近墙壁的凳子,上面放着寻柯拿过来的东西。 只见寻柯从上面拿了一罐颜色十分清凉的饮品走了过来,“把这个喝了吧。” 寻柯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应星手边,眼神说不上是慈爱还是早有预料,“考虑到师弟你的性格,这东西还是趁早喝了吧。” 应星拿过饮料,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有什么包装和标志,也不知道是什么。 见应星用眼神询问自己,寻柯心平气和地说道:“能量饮料。喝了能够在一定时间内补充能量,不需要吃饭睡觉。” 正是赶点加班的应星最需要的东西。 听到寻柯的话,应星是犹豫都没犹豫,直接打开饮料,一饮而尽。 清凉的,像是薄荷一样的味道在口中散开,还带着点酸甜。 还怪好喝的。 应星在心里评价道。 紧接着,清凉的感觉变成了冰凉,就像是直接把他扔进了冰水里。应星一个激灵,感觉自己更精神了。效果过于强大快速,让人忍不住心生疑惑,这饮料里怕不是加了什么奇怪的玩意儿吧? 不过,总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喝过或者是见到过这东西。 应星咂了下嘴。 这熟悉的感觉…… 忽然顿住的应星无言地望向了寻柯,只见灰发的青年一脸深沉地看着自己。 在短暂的沉默后,应星得出了答案,“这不会是阿云哥做的药剂吧?” 寻柯爽快地点了点头,“是啊,就知道你小子绝对需要,这不就给你备上了。不过,小云说这次的药剂效果特意加强了些,相应地。”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等到了时间,大概会直接昏……咳咳,睡过去。” 应星:你想说的其实是昏过去,对吧? “所以,这药剂的持续时间是多久?” 寻柯:“不长,也就五天吧。” 灰发的青年挠了挠头,慢吞吞地补充道:“清醒多久,就要补回去多久。” “所以,等持续时间过了,我要直接睡五天?” 应星脸都要黑了。 五天,五天都足够他设计个新的金人出来了! “就不能分开吗?” 应星喃喃道。 寻柯摊开手,“没可能的。小云会这么做,绝对是他故意的。看来他是看不惯你现在仗着自己身体还不错,随意对待身体,打算好好帮你纠正这个习惯。” 他摸着下巴,“不过,五天,应该足够阿星你发挥了吧?”寻柯并不是在提问,而是语气十分肯定。 无论是他还是云谏,都相信五天的时间,绝对足够应星解决手上的事情。 应星挑了下眉,露出了一个笑容,“那当然!我可是百冶。” 看着充满精神与动力,重新投入到高强度工作中的应星,寻柯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而后又有些忧虑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云谏应该在丹鼎司忙碌,也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 这次来自十王司和云骑军的委托着急无比,但在着急的同时却又有些古怪。 让寻柯觉得古怪的地方是在提出设计束缚衣和过滤装备的要求时,描述的有些含糊了。 谁都知道,如果要定制什么东西,最好提供各种数据,才不容易出错。 但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恐怕是十王司与云骑军那边也没有具体的数据。 寻柯摸着下巴,只怕战场那边的情况发生了什么变化啊。 第179章 179. 云五线-15 时间对仙舟人来说, 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至少比起短生种来说是这样的。 云谏收到了「六尘烟」的样本是在大半个月之后。 他终于走出了实验室。 “原来已经启程了。” 雪发的青年抬起手,捏了捏鼻梁。 这大半个月里, 他们不是在做手术,就是在进行实验和讨论。长时间高度用脑和集中注意力, 就算是长生种的身体都有些受不了。 如今好不容易结束了这紧张无比的行程, 当然要好好休息一下。毕竟一直高强度用脑,为了下一阶段的研究, 他们都需要好好休整一下。 提出这个的是云华。 云谏自然更想研究一下六尘烟,不过在打量了一圈其他人的情况后,云谏对云华的提议默认了。 他确实可以不顾他人死活, 埋头继续研究,但云华说的不无道理。 况且,就算他想继续, 也会有人提醒他注意劳逸结合。 云谏果断点头,在其他人热泪盈眶地注视下, 施施然地离开了。 “我真不懂, 为什么鸩羽长忙了大半个月,脸上一点疲惫都没有,他甚至,连衣服都没多一个褶。” 一个医士喃喃道。 云谏在场和云谏不在场时给人的压力是不同的。 在场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没再去追究一直在创造丹鼎司神话的鸩羽长到底是不是人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鸩羽长绝对不是人!他是神仙! 凡人们在经历了这大半个月的摔打之后, 完全认清了这一现实,并自内心发出了怒吼。 总之, 他们现在可以休息了。 有人默默地收拾东西,有人和身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但不论如何,他们很快都离开了这里。 闲木是倒数第二个离开的, 他看着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云华司鼎,我也走了。” 持明女子含笑点了点头,“嗯,森*晚*整*理你走吧,我再检查一下再走。” 闲木点了点头,也抬脚离开了。 云华的呼吸相当平稳,她检查着研究室里的一切,认真而仔细。直到确定没有任何疏漏之后,她才关灯,关门,离开了这待了大半个月的地方。 这段时间不只是她,其他的人也都有所收获,他们也确实需要些时间好好整理一下。 并没有回丹枫宅邸的云谏回了家里。 他打开门,从玄关出来就看到了在沙发上躺尸的寻柯。 “寻叔。” 云谏平静地喊着寻柯,他能听到寻柯的呼吸声,虽然很平稳,但是并没有睡着。 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的寻柯对着云谏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显然这段时间也忙的够呛。 云谏的视线扫过他,“阿星呢?” 寻柯指了指楼上。 云谏了然,“在房间里补觉?” 他的声音向来冷而舒缓,像是天空漂浮的云或是吹过的一阵风,会让人觉得平静。 寻柯勉强撑着身体坐起来,他打了个哈欠,“不行,听小云你的声音太催眠了,我要去睡会儿。” 在沙发上躺尸总归不如在床上睡觉舒服。 云谏点了点头,轻声道:“晚安,寻叔。” 尽管现在并不是夜晚,但恐怕寻柯这一觉要么睡到晚上,要么直接睡到明天才会醒来,他只是提前说晚安而已。 “晚安晚安,不行,年纪真大了,熬不动咯。” 云谏目送寻柯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也无声无息地上了二楼。 属于应星的那扇门关闭着,云谏思考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打开门,来到了应星的床边。 床上的青年闭着双眼,白色的长发散着,睡得异常熟。 云谏只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喝了特制的提神药剂的结果。 青年伸出手,将手指轻轻按在应星的脉搏上,柔和的属于丰饶的力量顺着他们的接触之处缓缓流向了应星的体内。 操控着这股柔和的力量在应星的体内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云谏才收回力量,将应星的手臂重新放了回去。 “看来……过程也很顺利。” 云谏自言自语道,“或许该帮他更换一下香囊里的东西了。”银白色的眼睛看着熟睡的青年,“罢了,等他醒来之后再说吧。” 鹤发的青年伸出手,帮应星拨开了头发,而后摸了摸应星的头顶,起身从应星的房间里离开了。 门轻轻地合上。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的云谏先是进行了一番梳洗,而后才换上了睡衣上了床。 他缓缓闭上眼睛,进入了睡眠之中。 …… 阳光落到松软的被子上,带着无尽的暖意。 床上的鼓包动了两下,而后一道身影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应星满脸茫然和迷蒙,睡意还残留在他的脸上。 一下子睡了五天,换成哪个人都会懵。 休眠的大脑终于缓缓开机,应星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头,非常神奇的是,他明明睡了那么久,但却没有任何头疼的迹象。 他从床上爬起来,收拾好床,又把自己收拾好后,慢吞吞地下了楼。 刚出门,他就嗅到了食物的香气。 而食物的香气似乎也在提醒他五天没有进食这件事,口水忍不住地分泌了出来。 应星走下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着什么的云谏。 应星:这场面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样的疑惑在应星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桌子上的菜肴所吸引。 穿着围裙的寻柯端着煲了汤的砂锅走了出来,见到还站在楼梯上的应星也不奇怪,十分自然地开口:“哦,你起来了啊,师弟。小云之前说你大概会这个时候醒,果然是一分不多一秒不少啊。” 将汤放到桌子的最中央,“既然人齐了,那我们就开饭吧。” 寻柯将围裙脱了下来,把围裙挂好后,给每个人的碗里都盛了汤。 放了滋补药材的汤看上去相当清透,颜色也不怪异,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让人食欲大开。 云谏关掉玉兆,走到桌子边坐了下来。 伊索现在并不驻留罗浮,而是留在了实验场那边。尽管这大半个月他和应星都没去试验场,但有伊索在,他还是相当放心的。 应星慢吞吞地喝着汤,发出了舒服的喟叹。 大概是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桌子上的菜都是相对来说比较清淡的菜。 但清淡并不意味着难吃,只是说菜的做法并不是赤油浓酱而已。 应星一边吃饭一边在心底里感叹,云谏制作的药剂果然很神奇。 他在起床时就确认了一下时间,确实是不多不少的五天,把控相当精准,跟定时的机器一样。这是第一点神奇的地方。而第二点神奇的地方,就是他虽然睡了五天,但是并没有那么饿。起码并不是那种睡了五天,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的感觉。 “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寻柯出声问道。 “工造司这边放了两天的假,小云你们呢?” 不只是为了防止新上任的百冶大人把自己熬死,也是为了防止其他工匠发疯,工造司这边也给赶工的人放了假。 云谏夹着清炒山药,“丹鼎司这边也差不多,一天半。” 一天半,甚至没办法凑个整。 寻柯靠在椅子上,拧着眉头,面色严肃,“我是不是不该送你去丹鼎司上班啊?” 云谏面色平静,“毕竟是我自己想进入丹鼎司的。不过,我倒是觉得还好。会放假,是因为其他人受不了。” 应星大概能理解云谏的感觉,“他们是不是有点跟不上?” 云谏和他对视,而后轻轻颔首。 “虽然我已经尽力在照顾他们了,甚至放慢了速度,不过确实有的人反应要慢些。” 事实上,云谏非常能理解这件事。 毕竟,绝大部分的医士和丹士都没有进行过专门的毒理研习,只是他们有一个大概的基础,这是每个进入丹鼎司的人都会的东西。鸩部就是在毒理这方面进行了专门的研究。 医部、丹部与鸩部,它们负责的东西不同,研究的东西也不同,在研究其他领域的东西时,就自然需要一定的时间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 应星有点苦恼地说道。 “师兄倒是能够跟上我的思路,但其他人就有些勉强了。我倒也不是非要他们跟上我的思路,但他们这样真的能独当一面吗?” 糟糕,忽然为工造司的未来担忧起来了。 两个领头人再次对视,分别从对方的眼里感到了熟悉的情绪。 寻柯咳嗽了两下,“你们两个也要理解一下,毕竟又不是像你们这样的天才。” 云·天才一号·丹鼎司神话·鸩羽长·谏:哦。(冷漠.jpg) 应·天才二号·工造司传说·当代百冶·星:呃。 寻柯挠了挠头,“这个世界上,跟不上你们的人才是多数。当然,我是例外。” 能够被怀炎将军收为徒弟,自然也称得上天才。 云谏收回视线,慢吞吞地开口:“既然如此,阿星你要考虑培养自己的徒弟吗?” 学徒和徒弟是不一样的。 工造司的学徒可以得到应星的指点,但徒弟却是嫡系的弟子,能够学到师傅的全部技艺。 就像怀炎之于寻柯和应星,或者云谏之于闲木、明视和鸿雪。 寻柯吐出嘴里的鸡骨头,考虑了一下应星收徒的可能性,迟疑地说:“也不是不行?但有几个问题。” 两个人一起看向应星。 “师弟,你会教人吗?” 应星的脑袋里出现了很多答案,但最后他将这些答案凝结成了几个字,“可以试试?” 寻柯琢磨了一下这个答案,感觉相当微妙。 让天才教人,其实确实有点为难。 不只是为难天才,也为难天才的徒弟。 “那,你对徒弟有什么要求吗?” 说到这个,应星想也不想地直接说出了答案,“起码也要能跟上我的思路。” 果不其然。 寻柯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他只是相当诚实地说道:“我当然没有意见,不过,现在工造司里,能够达到这个要求的人大概很少。” 别说少了,可能就压根没有。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就出了应星这么一个人。 闻言,应星有点纠结,“但是,要求不能再往下降了。” 云谏摇了摇头,“既然如此,那就先不要考虑了。收徒这件事,毕竟很看运气。” 运气好,就能遇到合适的,运气不好,合适的也不可能成为徒弟。 寻柯点头,对云谏的说法表示认同。 “收徒这事确实确实很看运气。” 应星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看上去有点失望又有点遗憾。 等到吃完饭,云谏看了眼时间,“时间差不多了,我回去了。” 寻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云谏笑了一下,“好。” 应星眨了下眼睛,“嗯,阿云哥你是回丹枫那儿吗?” 云谏点头,“你也想和我一起去?” 听到云谏的话,应星立刻摇头,“不了不了。”丹枫那边儿实在是太大了,也有些太安静了,他着实不习惯。 他还是更喜欢这边的生活,但他也犹豫了一下问道:“阿云哥你是要常住他那儿了吗?” 作为丹枫的朋友,应星自然知道丹枫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看上去眼高于顶,不好接近,但对于朋友来说,确实值得托付的存在。 就算应星和丹枫相处的有点像损友,也得承认丹枫就是个可靠的人。 “谁知道呢。” 相当罕见地,云谏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应星朝云谏投去了一个意外的神色。 “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清楚呢。”云谏神情冷淡,“你很在意?” 应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还好。” 云谏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走了,寻叔,阿星。” 玄关的门打开又合上,坐在沙发上消食的应星思绪向外面飘了飘,难得地没有去想那些工图和工作。 寻柯从厨房走出来,用过的餐具直接放进洗碗机里,仙舟黑科技,快速又方便。 看着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应星,寻柯拿出自己珍藏了好久的茶叶,慢悠悠地泡起茶来。 “想什么呢?” 应星回过神,靠在沙发上,有些疑惑又奇怪地问道:“阿云哥和丹枫是不是有点奇怪?” 应星虽然是个非常典型的理工直男,但在感情上并不真的神经大条,但他一边觉得云谏和丹枫之间有点奇怪的同时,一边又觉得这两个人相处的过程里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点。 寻柯喝着茶,睁着一双眼睛,默默地看应星在那儿纠结。 虽然白珩他们也跟他说过,丹枫和云谏之间有苗头,可应星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最让应星奇怪的地方是,丹枫对云谏确实特殊,云谏对丹枫确实也是特殊的,但问题是他真的没从两个人的举动里感受到所谓的「爱」与「喜欢」。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应星身边也不乏情侣和夫妻,但他非常确定,丹枫和云谏之间,绝对没有那种甜腻的感情。 那白珩又是怎么确定的? 应星迷惑地眨眼,他也不觉得是白珩感觉错了。 最后,应星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难道身份特别的龙尊大人谈恋爱也是特别的?! 第180章 180. 云五线-16 “云谏大人。” 白若恭敬地对着云谏行礼, 而后跟在云谏的身边,“丹枫大人在不久前已奔赴前线,府内一切事项交由您来处理。” 雪发的青年目不斜视的沿着长廊往前走, “交由我来处理?” “正是。” 白若轻声道。 按理来说,云谏并非持明, 丹枫这边的种种事务不应交到这边, 但谁让他们已经对云谏太熟悉了。 熟悉到就算丹枫做出这个决定,他们的心中也升不起半点意外来。 “我知道了, 我会帮他的。” 云谏淡淡道。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了丹枫平日处理政务的书房,桌子上已经放好了用具。 “你先下去吧。” 随着云谏的下令,白若再度躬身, 从他身边离开。 云谏走到桌子前,拿起了卷轴,快速地看了起来。 丹枫和云谏都是相当有距离感的人, 尽管他们相识已久,关系亲密, 但始终都对彼此的事务不闻不问。 云谏从不会插手持明一族的内务, 丹枫也从来不会过问云谏研究的东西。 但丹枫却一反常态的让云谏插手,显然有其他打算。 好在丹枫已经把绝大部分事务处理完毕,剩下的那部分,并不怎么麻烦。 云谏用最快的速度帮丹枫处理好, 而后看到了最后一份。 准确来说那不是一份公务, 只是一份记录。 一份有关龙师与某个人进行的有关不朽星神的讨论记录。 就算被人看到,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雪发的青年垂眸看着这份记录, 手指却轻轻地摩挲起了桌面。他正在思考,这份记录普通却又如此特别。 这个时间,这个场合, 很难不让他多想。 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注意到了什么? 云谏的目光闪烁起来,如微风一般的语句从他口中吐出,“不,应该不是。” 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在研究什么,哪怕是应星和丹枫也不知道。 “不朽星神……” 云谏低声念着那个已陨落的伟大存在,面色却始终平静冷淡,既没有哀悼叹惋,也没有艳羡敬仰。 明确的从不朽中撕裂的繁育,和看上去与不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丰饶,实在是难以忽视。 云谏并没有将那份记录带走,而是选择将其点燃。 摇曳的金色火焰吞噬着纸页,金色的焰光映照在青年那双银白的眼眸之中,将那对眼睛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就这样,云谏无言的注视着那份记录连一点灰烬也不剩。 不朽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古至今,无数人追寻,但得其真谛之人却寥寥无几。 可这问题的答案本就不必要。 因为每个人都对不朽有自己的理解。 人之欲,生老病死无可避免,更无法超脱六道之外,上穷碧落下黄泉。 而能做到之人,便非人。 …… 黑白二色的游鱼在一只手掌中游动,它们首尾相接,远远看去,像是一颗正在转动的双色珠子。 半黑半白的长发就那样散落着,看上去有些凌乱。 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注视着游鱼的人轻轻侧过头,看着躺在榻上的男人。 榻上的男人双目紧闭,眉头微皱,睫毛颤抖了起来,似乎即将醒来。 几息之间,那双眼睛睁开,露出了一双青蓝色的、清亮如水般的眼眸。 这里是? 丹枫的脑海中的这个问题一闪而过,紧接着他意识到这是他的梦。 “你醒了,饮月。” 空灵的声音从旁传来。 听到声音,但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的丹枫转头对上一双异色的眼眸。 “你睡了好久,而且还是那样的十分痛苦的表情,是做噩梦了么?” 青年的手如同羽毛一般落到男人的眉间,顺着他的眉眼慢慢往下。 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云谏。 丹枫没有说话,他在上一次就认识到了这件事。 “你在看什么?” 有着丹枫熟悉面貌的青年再次发问。 “你是谁?” 丹枫避开青年的手,坐了起来,眼睛里只有冷淡和警惕。 “我是谁?” 青年重复着丹枫的话,脸上出现了淡薄的几近于无的笑意,“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正当丹枫打算再次开口时,一道来自外面的声音打断了他。 “饮月大人?您醒了?” 丹枫在那对鸟类的黑白色耳羽上顿了一下,缓缓应道:“是。” 大概是知道饮月君不喜他人近身,外面的人又问道:“可要人为您梳洗?” “不用。” 丹枫淡淡地回答。 在一番梳洗之后,丹枫终于确认,除了他,旁的人无法看到身边的青年。 上次的梦过于紧急,他甚至来不及了解梦中的一切,就从梦中醒来。但这次,他显然能够自由的探索了解梦中的一切。 一路上,丹枫见到的陌生的持明族就不知道有多少个。 这里到底是哪里? 这个疑问不止一次出现在丹枫的脑海中。 他不动声色的握了下拳头,触感尤其的真实。 这里,真的是梦吗? 无人能够看到的青年有着只有龙尊才有的本相,他就那样随意的显露着自己的角冠与尾巴,似乎并不介意被他人看到。 最重要的是对方手中的东西。 “重渊珠?” 丹枫低声道。 如同云雾一般的身影贴近他,却又如同云烟一般没有分量。 “重渊珠?它在你的手里啊,饮月。” 那张精致的过分的脸无比贴近丹枫,这时,丹枫才注意到,这人的眼睛并不仅仅只是黑白异色,其中也同样有着游鱼,它们流转游动,一举一动都玄妙无比。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眼睛上,“不能看得那么专注。” 带着善意的告诫实际上同样不蕴含任何感情,那只是一句不含任何情绪的言语罢了。 手放下,那身影又离开了。 丹枫确实感觉到了重渊珠的存在。 “饮月大人!” “是饮月大人。” 男性女性,孩子又或者是青年、老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就算是在这个梦中,饮月君同样也是他们尊敬的人。 丹枫朝他们点点头,算作应答。 到处都是陌生的景色,可却又让人无比的熟悉。 丹枫难以确定,这到底是这具梦中身体的感受,还是他自己的感受。当梦境真实到了某一地步,便让人难以分清梦境与现实的界限。 “你要去哪里?” 空灵的声音再次传来。 丹枫收回看向街边的视线,转而投向了前方。 那里有一座仿佛连接着天地的柱子,上面缠绕着数条锁链。 那根柱子很奇怪。 丹枫直觉应当朝那里走。 “你要去那里?” 身边的人只是自然而然的跟着他,就算并没有得到回答也不在意。 越接近那根柱子,丹枫就越感觉奇怪。 人越来越少了,而他感受到的却是越来越浓郁的充满生机的气息,简直就像是丰饶的赐福一样。 “不是哦。” 身旁悬浮的青年出声道,“并不一样,至少不完全一样。” 直到行到柱子前,丹枫才看清了这根柱子。 远非人力所及的庞然大物,上面刻着无数符文,有白色的光在上面流转,正是它在散发那股生机勃勃的力量。 但又不是纯然的生机,其中还蕴藏着如烈焰一般的阳刚至极的气息,准确来说是属于「阳」的力量。 “这是什么?” 丹枫喃喃道。 他从未见过这东西,甚至历代龙尊的记录也未曾有过。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受到了一道微弱的风,或许也可以称呼为一道呼吸。 如云雾一般的青年贴在他的身后,头轻轻地靠在丹枫的肩膀上。 “你觉得它是什么?” 空灵的声音好似来自于天外。 青年托起男人的手,“去碰碰它吧。” 手心贴在了石柱上。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注一) 刹那之间,石柱甚至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沉重的锁链也随之颤动,发出嗡鸣。 符文也转变成了另一种姿态,黑色的光替代了白色的光。 明媚的白日,人声的喧闹尽数消失,与其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满是生机与阳刚的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幽深、阴冷,仿佛死亡一般的气息。 晦涩无声的幽寂,而后是凄厉的呜咽与哭号,但最终所有的一切也都全部化作了死寂的一部分。 “这是「阴」,而刚才的那个是「阳」。” 空灵的声音始终不曾沾染半分其他的气息。 “或许人们也更愿意将这里称为「死生界」,一生一死,一阴一阳,而这根柱子,名为「天地碑」。” 天清地浊,天为阳地为阴。 它们是一切的基础。 “此地不入轮回,却又自成轮回,这里便是碧落黄泉,这里的所有存在,皆非人。” “枫哥,你该醒了,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青年柔和的、轻浅的声音将男人从奇诡的梦境中唤醒。 闭着双目的男人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皆是他熟悉的景色。 “丹枫哥?” 景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景元?” 丹枫坐了起来。 景元从门口探出头来,看到衣着完整,甚至没有半点凌乱痕迹的丹枫,忍不住在心中咋舌。 不愧是他们之中最注意自己形象的龙尊大人。 不过紧接着他就快速的说道:“既然丹枫哥你醒了那正好,我正准备叫你去开会呢。丹鼎司那边已经加急研制出了能够针对六尘烟的丹药,虽然数量不多,却也足够一队精兵服用了。不出意外的话,大概要针对蜃楼行动了。” 丹枫从床榻上起来,整理了一下本就没乱的衣服,回道:“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那丹枫哥你快点!” 景元的声音逐渐远去,似乎是还有别的事情。 丹枫不语的站在原地,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紧接着,他又变回了那个罗浮龙尊,推开门走了出去。《 》 180-190 第181章 181. 云五线-17 身着鸩部深色制服的青年双眼盯着手中的东西, 他身边的人屏息凝神,生怕自己一个过粗的呼吸就会让之前的一切前功尽弃。 试管中的液体清澈如水,无色透明, 完全看不出任何特别。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云谏将手中的药剂递给闲木, 淡淡道:“去试试。” 闲木一脸严肃的点了点头。他走到旁边的隔离室内,因「六尘烟」而堕入魔阴身呈现出非人样貌的病患安静的躺在病床上, 尽管它变现的死气沉沉,可是手脚与身体仍然被绑了起来。 闲木靠近病床,动作娴熟同时小心翼翼的将试管中的药剂一滴不漏的全给它喂了进去。 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之后, 闲木往后退了几步,眼睛眨也不眨的落到了病床上的人或者说还具有人形的生物身上。 “药不会这么快见效的,还需要时间。” 云谏凝视着玻璃窗后的病人, 看似自言自语了起来。 “要休息下吗?” 云华的声音在他的身边响了起来。 回头看去,持明女性的眼中闪动着莫名的光彩, 脸上是没掩饰好的激动与关切。显然, 她很在意云谏此时的状态。 “不用了。” 云谏拒绝了云华的好意。 “但是您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了,就算仙舟人的身体再不错……” 云华微微皱起眉头,对云谏的选择并不赞同。她亲眼见证了云谏是如何在一片空白的大地上建立起了一座高塔,也是在那一刻, 她意识到这并非人与人之间的差别, 而是凡人与天才的差距。 沮丧吗?羡慕吗?嫉妒吗?不甘吗? 过大的差距甚至令人连一丝情绪都升不起来,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化作一声苦笑, 一声叹息。 这便是现实,好在她早有准备。 “是啊,先生, 您这几天都没休息过,去休息一下吧。” 从隔离室中走出的闲木也劝道。 不只是他,其他的一些人也温声劝道。 “是啊,云谏大人还是去休息一下吧,您这些天忙的厉害,根本就没睡过觉,这边也暂时出不来结果,剩下的那些工作我们来就好。” “鸩羽长你快去休息吧,我们绝对会把所有数据都记录下来的。” 一道又一道的声音像是海浪,最后云谏还是在其他人松了口气和热泪盈眶的欣慰目光中同意了休息一会儿。 云谏推开门,走进了为自己准备的休息室。 房间相当简单朴素,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柜子。纯白的床单白得晃眼,被子叠得板板正正,整个床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显然,这间休息室根本没有起到自己的作用,云谏这个主人根本没有在这里休息过哪怕半个系统时。 雪发的青年拿玉兆设置了个闹钟,然后慢吞吞地将自己的辫子拆开,簪在发丝间的流速簪子拔了出来。 柔软光滑的发丝散落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东西放置到桌子上,然后走到床边,展开被子,脱下鞋子,躺了上去。 尽管并没有什么睡意,但他还是闭上了眼睛。 休息室是与其他建筑同出一脉的罗浮传统风格,木质的地板与天花板,并不是那种让人感觉冰冷的白。 休息室的隔音效果很好,在陷入了这安静的氛围之后不久,云谏就进入了睡眠的状态。 两个系统时很快过去,放置在桌子上的玉兆响了起来。 几乎是在玉兆响起的第一秒,床上面容平静,看上去睡得熟极了的青年就睁开了眼睛。 银白的双目之中没有半点迷蒙,让人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睡着。 云谏将头发拢了拢,自言自语了起来,“错觉吗?最近似乎经常做梦?” 青年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只是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但他却无法肯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梦了,更不用说是否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 穿好鞋,整理好床铺和身上的衣服,云谏来到了桌子边。 闹钟关掉,打理头发,看上去和刚进入休息室时没什么两样。 等云谏回到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在记录数据,不过每个人的神色都比较轻松,看上去暂时没有发生什么剧烈的变化。 云华抱着手臂,低声和身边的几个人交流着什么。 云谏没出声打扰,而是走到了闲木旁边,低声问道:“现在的情况如何?” 闲木也没被他吓到,低声汇报着这两个系统时内的数据变化,顺便还将自己的记录交了出去。 云谏接过记录,快速的浏览了起来。 上面的曲线波动的并不厉害,但在缓缓上升,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这是个好征兆。 目前为止,他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有等待。 …… “这几天感觉如何,印春小姐?” 云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用着柔和的语气问道。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了进来,落到了印春的被子上,以及她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上。 感受着落在手背上的温度,明明那么平常,她曾沐浴了两百年,可却那么温暖,让人想要落泪。 印春牵出一个笑容,“感觉还不错。” 云华低头在纸上记录下了什么,而后继续和她聊道:“这几天还会觉得哪里不舒服吗?身体上的或者是情绪上的。” 印春仔细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她顿了一下,然后看向了自己的胳膊,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偶尔会觉得有些恍惚。自加入云骑军,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无力过了。” 云华没有说话,她似乎在想如何安慰印春。 但印春却更像是随口一说,“但至少我又重新活过来了,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在不到年岁时,就堕入魔阴,这是她绝对不愿意的。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前方的战线战况如何?我,我还能回军营吗?”印春的眼睛十分有神,带着光,语气有些焦急,也有些忐忑。 “战况,听说饮月君同镜流大人一起率领云骑大破步离人,景元骁卫则单独带了一支小队成功将那个蜃楼从步离人的保护里捉了出来。” 云华注意到,在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只是印春,还有其他的一些还醒着的病号也在专注地听着。 她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接上,“只不过我一直待在大后方,更具体的事情实在是不清楚,抱歉。” 印春看她的样子,连忙摆手,“哪里,司鼎大人你在大后方可是为了救我们的命,哪里有什么抱歉的。反而是我们该对您道谢才是。” 她放下手,接着询问道:“不过,那位今天也没有来吗?” 云华知道她说的是谁。 持明女子笑了下,只是眉眼中有着无奈,“云谏大人忙的厉害,好像是在着手改良。毕竟还有很多人需要关注。” 印春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虽然想当面向云谏大人道谢,但似乎没有合适的时机呢。”她无奈地笑了下。 云华:“是这样。” “那就没办法了,就情司鼎大人帮我把感谢带给云谏大人吧。” 印春这么说道。 “我会的,那你好好休息,一定不要勉强自己。” 云华轻声道,对印春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病房内其他人的状况,转身走了出去。 “接下来是,5号病房。” 云华收好自己的记录板和笔,抬脚朝5号病房走去。 直到巡视完最后一个病房,云华才有了点休息的时间。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子前,眼睛看森*晚*整*理着窗外的日光,摇曳的树影。自从「六尘烟」出现,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心平气静过了。 那些魔阴身,有不少人已经明显好转,自我认知能力几近正常线,想必再过不久,应当就能够重新回归自己的生活了。 明明只是过了几个月,但看着如此发展,却让人觉得轻松了不少。 如果…… 云华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司鼎大人?” 一道声音令云华回神,她转过身,看到了穿着医助制服的女性。 医助似乎有点意外云华站在这里,迟疑了下还是出声询问道:“我是打扰到您了吗?” 云华摇了摇头,“没有,我记得你,芳韵对吧?” 芳韵点了点头,“没想到司鼎您竟然记得我。”她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我进入丹鼎司的时间还不长,一直在跟着学习。” 云华含笑道:“我知道,你很努力,医助长和我说过你。” 芳韵眨了眨眼睛,“真的吗?那我之后也要继续努力。”她给自己加油着,“啊,我该去给人换药了,司鼎大人,我先走了!” 在得到云华的回应后,她小跑走了。 是个活泼的孩子啊。 云华在心里这么感叹道,而后她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朝自己的下个目的地走去,毕竟她已经耽误了一段时间。 实验室里。 云谏正在翻动手里的古籍,偶尔还会用右手执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距离他不远的地方,鸩士、丹士和医士都还在忙碌。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 其中一个人打开门,看到了从门缝中出现的云骑军。 还不等开门的人疑惑,那位云骑军就低声开口:“将军想见云谏大人。” 这消息最后是通过闲木传达的。 没办法,虽然他们已经和云谏相处了一段时间,还得到了云谏的指导,但他们心里还是有着对云谏的敬畏。 就像学生怕老师,下属怕上司,更何况他们这状况勉强称得上二合一,效果加倍,自然没有人敢凑上去。 闲木早就习惯了当个莫得感情的传话筒,他走到青年身边,并没有伸手进行什么肢体接触,只是低声道:“先生,滕骁将军想见您。” 有着仙鹤羽翼般发色的脑袋在过了几十秒之后,终于慢吞吞地抬了起来,“嗯?你刚刚说什么?” 完全没听的云谏看着闲木。 闲木不觉麻烦的又重复了一遍,“滕骁将军想见您。” 云谏慢吞吞地放下了手中的笔,书被合上,“滕骁要见我?” 这个时机着实有点奇怪。 有点不上不下的尴尬味道。 毕竟针对因「六尘烟」诱导堕入魔阴身的治疗已经开始有段时间了,这不是开头也不是结束的见面就显得相当突兀。 但云谏并不放在心上。 他只是冷淡又随意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去一趟,这边你先负责。” “是。” 云谏听到闲木的应声,抬脚往外走。 云骑军正站在门外等候,见云谏出来,他连忙上前,说清了自己的来意。 跟着云骑军往将军府走,云谏却在脑子里思考起了这次会面的原因,以及各种可能谈论的话题或者其他的东西。 各种选项在他脑海中纷纷盘旋了一圈,但最后还是被他暂时地放置到了一边。 一直以来,滕骁对待他的态度都相当不错,其中有外部因素,也有他自己的原因。 不过,不管认不认识滕骁,和滕骁的关系如何,都不妨碍云谏用一种平静甚至有些诡异的态度对待滕骁。 对其他人来说,滕骁是仙舟罗浮的将军,是需要小心对待的人物,但对云谏来说,滕骁是个和这宇宙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的普通存在。 通报的人将他们放了进去,但最先迎接他的并不是滕骁,而是他的策士长越瑶。 “云谏先生。” 越瑶开口叫道。 她知道云谏更倾向这种不远不近的称呼,带着礼貌和一定的距离感。 云谏朝她点了点头,“越瑶小姐。” 那个传话的云骑军退下,由越瑶带着云谏继续往前走。 “我就想着你应该快到了,所以才过来接你,没有打扰你吧?” 越瑶含蓄的问道。 “没有打扰到我,就是比较意外,这次会面有些突然了。” 听着云谏语气极淡的话语,越瑶笑了下,“确实有些突然,毕竟走流程还是要花些时间的。” 流程? 云谏抬了抬眼,有些感兴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沉吟了片刻,“难道是之前说的那个?” 越瑶眼睛笑的眯了起来,“不错,确实是那个。” 云谏的心里了然,难怪会选在这个不上不下的时候。不过,如果是他想的那样,那他大概会得到个好消息? 不确定地猜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直到眼前豁然开朗。 熟悉的滕骁将军就在上首,除此以外,还有另一个他所熟悉的人。 一身黑衣,腰间佩刀,戴着面具的男子一手撑着下巴,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好不悠哉。 见到云谏和越瑶走了进来,男人伸出手,朝青年打了个招呼,“哟,又见面了。”小疯子。 雪白的睫毛扇动了几下,云谏抬眸朝上看去,脸上是一片平静,语气也普通平淡到了极点,“又是你吗,时判官。” 时不非摊开手,“我知道你看我烦,但谁让我和你熟悉呢?你就先忍忍吧,小朋友。” 云谏抱着手臂,没说话,像是懒得搭理他一样。 第182章 182. 云五线-18 云谏重新回到丹鼎司已是下午。 与滕骁、时不非他们讨论的, 正是与当初他和滕骁的谈话有关的事情——关于开启对不朽的研究。 不朽的龙裔离散星海,互不往来,要开启不朽的研究绝非轻易之事。再者, 这种研究若是开启,有可能在伦理的界限边缘, 相当危险。 毕竟, 仙舟的持明族需要保护,那其他的龙裔就可以成为实验的素材吗? 当然, 云谏也并不是那种不顾人伦的疯狂科学家,他需要的不过是鳞片、血液之类的东西,是自然掉落还是因故遗落也都无所谓。 总的来说, 他其实并不需要活体材料。 这样的答案显然让滕骁和时不非松了口气。 还好,不刑,不可拷! 鹤发的青年慢吞吞地磨着手下的草籽, 看上去好不惬意。别看他这些时间都忙的够呛,连个休息室都懒得去, 可他偏偏硬是在这功夫里搞出来了不少新的方子。 药方、毒方又或者是一些作用特别的方子, 这几类都有。 “这个克数应当是够了,比例就按照之前计算的……”云谏低声呢喃着,很快就配置出了一副药。 他半点没有犹豫地将手上这副新出炉的药全都抖进了放在手边的杯子里,而后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云谏从不吝啬于用自己试药, 甚至可以说他更倾向于用自己试药。 舌尖发麻, 而后整个喉管与胃都好似燃烧了起来,最后是燃烧过后的一片虚无。 这症状只持续了不到二十秒就尽数消失, 让云谏有些遗憾。 他在手边的手册,也是实验记录上记录下了此时的症状。只要他不说,没人会发觉这竟然是一副毒药。 云谏将制药炼毒当作闲暇之余的爱好, 虽然这爱好对除了他以外的人来说,着实有些危险过头了。 将手中的毒册合上,云谏起身清洗着杯子和制药的工具,而后将毒册放到了一旁的书架上。 做完这些,他才离开了房间。 实验室。 闲木看着重新回到实验室的云谏,凑过去低声问道:“您休息好了?” 云谏点了点头,“这边有发生什么吗?” 闲木摇了摇头,“那没有。” 云谏扫了一圈,上一批休息的人还没有回来,他没再出声,只是走到了实验台边,进行着自己的工作。 每个人的休息方式不同,云谏也没觉得自己怎么特别。 虽说已经研制出了克制「六尘烟」的解药,针对因「六尘烟」堕入魔阴身的人也有了治疗的方法,可他们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起码要再改进几版治疗程序。 云谏看着目前的治疗程序,斟酌着什么。 直到下班,才修改出了一版相对比较满意的。 丹枫不在,他倒也没必要非得再回丹枫那边休息,毕竟最需要他的人此刻不在。然而,考虑到丹枫托付给他的事情,最后云谏还是回了龙尊府邸。 丹枫的宅子很大,也很安静,甚至会让人觉得太幽静了,不像是什么正常人能待的地方。 回到屋子里,云谏坐在椅子上,一手托着脸颊,一手翻着放在桌上的书。 烛火轻轻地晃动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墙边响起。 雪发的青年神情自然,好似没听见那动静,又翻了一页书。 没过多久,就从桌边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在烛光的映照下,雪白的身体也变作了柔和的橘黄,唯有墨迹般的黑色在它身上流转。 素雪爬到云谏的眼前,正正好好盘在了书上。 “回来了啊,素雪。” 云谏伸出手,抚摸着小蛇的头部。 素雪缓缓吐出艳红的信子,发出了嘶嘶的声音。 而云谏却作出了侧耳倾听的样子,他的眉眼始终柔和而平静,人们总是会因为他的脸、他的气质而忘记他是个怎样的人。 云谏没有要插手持明内务的意思,但他也必须得承认,龙师总是很有意思。 他本来是更倾向于在每个龙师的身上种蛊,但丹枫不同意,最后也只能关注几个重点对象,这让云谏无比遗憾。 有了蛊王的丹枫明明可以用蛊做更多的事情。 龙尊与龙师之间的权力斗争已经持续了许多年、许多代。如何应对龙师,甚至已经成为了每一任龙尊的必修课题。 想想也是可笑,明明一个个都是长生种,却偏要如同短生种那般,贪慕权力。 素雪早就摸清了这里的一切,无论出入哪里都难不倒它。 它带来的消息也都相当有意思。 最近这些天,云谏每晚都听素雪带给他的消息,基本上都是这个龙师在打什么算盘,那个龙师有什么小心思。 他们浑然不觉自己的所思所想、一举一动都尽数掌握在另一个人的手中,只要云谏愿意,他随时可以将他们当作自己的傀儡操纵。 丹枫的脾气就是放在历代龙尊里也是独一档的,只是他始终顾忌着龙师还是他的族人,不曾真正下狠手,不然哪还有龙师跳脚的份儿。 “只会添堵没什么用处的东西,还不如当实验素材,对吧?” 云谏抚摸着素雪,对着小蛇轻声道。 其实,云谏也并不怎么喜欢持明的永生方式。 沐月蜕生,重活一世,曾经的所有功绩、罪孽都会被古海洗涤,重新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多好的逃避方式啊。 “送几个不安分的家伙去蜕生应当也可以。” 云谏托着脸颊,声音缥缈如烟。 “算了,这些还是交给枫哥去头疼吧。”云谏放下托着脸颊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扫了扫素雪的下颌,“好孩子。” 他伸出手,任由素雪爬上自己的手腕,伪装成了一支银白色的手镯。而后,他熄灭了烛火,让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之中,躺到了床上。 …… 梦中,有无数个站立的人,他们穿着相同的华美的衣服,有着同样一张面容,这是个可怕的梦。 然而,丹枫已经梦到过无数次。 他从梦中醒来,看到的却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房间的天花板,而是带着些陌生的床幔。 说陌生其实也不全是,他已经开始熟悉起这里的一切了。 丹枫知道,这同样是个梦。 身边有什么在动,丹枫看了过去,捕捉到了银白的鳞尾,雪色的鬃毛与墨色的鬃毛像是流动在画卷中的水墨。 看到这条尾巴,丹枫就知道是谁了。 他转身看向侧躺在他身边的人,眉眼间带着些无奈,他伸出手推了推那人,“醒醒。” 侧躺在他身边的人悠悠转醒,一双水墨般的异色瞳眨也不眨地盯着丹枫,似是在询问为什么要叫醒他。 “该起了。” 丹枫面不改色的说道。 青年转了个身,连同尾巴也颇为不在意地甩了下,显然没有要遵循丹枫话的意思。 从青年的身体起伏来看,估计已经重新进入睡眠了。 借着这个机会,丹枫再次把这人上下打量了个遍。 最开始,青年用着他所熟悉的面貌,可他无法确认这是不是他熟悉的人,而在之后的梦境里,他就更无法确认了。 甚至,丹枫不明白为什么梦境中会有个有着云谏面容的人存在,并且还是以那种持明本相的样子。 碧蓝色的眼睛扫过那角冠,又扫过搭在一边的尾巴,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 不过,丹枫当然不可能任由青年睡着。 他再次伸手,想要叫醒青年。 谁料到,那条尾巴像是预知了他的动作一样,卷住了他的手腕。 卷在他手腕上的尾巴并没有用太大力气,只不过是想要阻止丹枫的动作而已。 丹枫看着缠在自己手腕上的尾巴,然后伸出了另一只手,相当娴熟地从上撸到下,而那条尾巴也在这过程里缓缓松开。 “你醒了。” 丹枫注意到青年的呼吸变了,而后那人转过来,安静地看着他。 青年的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像是蒙着一层雾气,空灵的声音从他的口中溢出,“我不想醒。” 银白的尾巴被他抱在了怀里,青年半阖着眼眸,“我不能醒。” 听到他的话,丹枫顿了下,不想与不能看似只差了一个字,但其中的含义却天差地别。 “我记得在那座塔的塔顶见到你时,你最后对我说的……” 青年伸手抵住自己的嘴唇,嘘。 那双眼睛始终安静。 丹枫沉默了下来,开始又一次思考这个连续的、奇怪的梦境。 一个与现实没有什么差别的梦境,真的是梦境吗? 丹枫不确定,可这地方给他的感觉过于奇怪了。他的心中有许多疑问,比如那座高塔,青年的身份,这个地方,天地碑,阴阳界等等。明明这里的一切是他熟悉的持明的风格,可又是全然陌生的。 最后,丹枫开口问道:“至今为止,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或者,我该如何称呼你?” 青年从床上爬起来,半黑半白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他的身边,他慢吞吞地开口:“称呼很重要吗?” 那双蒙着雾气的异色瞳看着丹枫,“名字变了一次又一次,可是你仍然是你,饮月。” 那双眼睛好像在看丹枫,又好像在透过丹枫去看历代的饮月君,“什么都不曾改变。” 丹枫心平气和,“但我总要知道如何叫你。” 青年陷入了沉默,或许他正在思考,又或许他只是在回忆,但最终他还是慢吞吞地开口:“云中君。” 真是不容易。 丹枫的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丝念头,他入梦这么多次,总算知道了这人如何称呼。 不过,他有一点比较在意,“这个格式?” 持明族的龙尊称号都是以君字结尾,像他的饮月君,青曜的天风君。 云中君这个称呼和他们的尊号很像。 “只是个称呼,用来称呼的称呼,没有别的含义。” 云中君又趴了回去,长发散开,随意地搭在他的后背,肩膀和手臂上。 “你还要待在这里吗?” 空灵的声音像是从天外飘来。 “你该醒了。” 在他说完这几个字后,这片梦便化作了一团雾,将丹枫从梦中推了出去。 丹枫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他熟悉的天花板。 显然,这一次从梦中醒来是真的醒来,而非最开始的梦中梦。 丹枫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虽然最近没有在做令他不喜的梦,可现在的这个梦也没好到哪里去。 云中君很神秘,而且说话像在挤牙膏,总是只泄露出只言片语的信息,让人不得不自己动脑。 在犹豫了一下之后,丹枫终于还是拿起了玉兆,点开了同云谏的联络。 他们之间的会话还停留在上一次,而那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丹枫沉默的看着玉兆上的那个名字。 云谏掌握着很特别的知识。 丹枫一直都知道这一点,如果不出意外,他觉得梦中那些东西或许也能够从云谏这里得到回答。 只是,现在是好时机吗?他应该先问出哪个问题呢? “云中君。” 丹枫低声念着这个称呼,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总觉得,这个称呼似乎没那么简单。 第183章 183. 云五线-19 绝大多数时候, 云谏都待在大后方。 这并不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毕竟他的身份是鸩士,而非医士。上战场当战地医生怎么想都轮不到他, 他还是待在大后方能做的事情更多些。 只是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后勤人员上前线的情况。 实验室内,云谏清洗着手中的器皿, “所以, 你要去前线?” 他将清洗好的器皿放到一边,抬眼看向了另一边的青年。 应星点了点头, “是这样。” 作为工造司的匠人,应星就算是去战场,也是和那些随军医师一样, 待在后方。 只是战场之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安全可言呢?所谓安全,也只是相对的。更何况, 敌人又怎么会傻到那种地步,任由补给和救援, 组织人马袭击后方是显而易见的。 “你的武艺足够你保护自身安危了吗?” 云谏平静的问道。 他倒是知道应星跟着丹枫、镜流他们学了些剑法, 但那终归是友人之间的切磋,而非真正斩杀孽物的生死试炼。 再者,应星可是百冶,如果他出了什么问题, 工造司也会出现动荡。 面对云谏的疑问, 应星顿了一下,才有点纠结地回答道:“应该没问题?我去前线可是为了检验我的金人, 一手数据可是很重要的。还有要看看其他的那些情况。” 作为武器和工具的设计者,他自然非常关心它们的情况。 应星掰着手指数着自己要做的事情。 其实应星的武力值还可以,至少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后勤, 可对比他的朋友们,他的武力值就不大够看了。 但他本来就不是武装人员,他只是个后勤啊。 应星不由得这么想道。 “前线变化莫测,你永远不会知道敌人什么时候发动袭击。” 云谏追着丰饶孽物杀了一百年,甚至比绝大多数的云骑军都要了解丰饶孽物,更何况他所杀的也不只是丰饶孽物,部分丰饶民同样在他的追杀范围之内。 不敬大医王者可以略施小戒而不夺人性命,但打着丰饶名号作恶多端者杀无赦。 这一百年里他杀的孽物与丰饶民,能填满好几个星球。 就连给他传递消息的巡海游侠都叹为观止,知道的是追杀清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赶KPI呢。 远比看上去要能打凶残的云谏朝自己看上去能打但武力值一般的阿弟投去了担心的目光,尽管那目光中的担忧意味很浅薄,但确实存在。 他好不容易找了个能用的帮手,不会祭天吧? 看懂云谏目光的应星忍不住沉默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才恍惚地记起来,在他刚到师兄家的时候,师兄就告诉过他,云谏当时正在丰饶孽物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整个人是非一般的凶残。 只是绝大部分时候,人们对云谏的第一印象总是停留在虽然很危险很厉害,但本人并不能打里。 他们说云谏危险,是指云谏的研究,云谏的毒术和蛊术。 只有极少部分的人才会意识到,他们所见到的云谏并非全部。 云谏远比他们看到的,想象的更恐怖。 应星绝对有说这话的资格,他的视线飘向了那间正在被灭杀消毒的房间。 那是有着繁育力量虫群基因和丰饶血肉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创造的产物。 “虽然我不反对你去前线,不过这件事情你告诉寻叔了吗?” 云谏歪着头,再次直白的问道。 这就是应星要头疼的另一件事了。 寻柯这个师兄对应星很好,应星也早就将其视为自己的家人,尽管知道寻柯一定也不会阻止他,但应星还是不想让寻柯太担心。 云谏托着下巴坐在椅子上,“看来是还没有,所以你先告诉我是想让我告诉寻叔?” 应星抓了抓头发,也坐到了椅子上。 过了好半天,他纠结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可以吗?” 白发的青年望向云谏,紫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点期待。 “可以倒是可以……” 云谏的话没说完,似乎是在考虑别的什么事情。 没用太久,他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走?” 应星立刻回答道:“三天后,和工造司的一批修缮武器匠人一起走。” “三天么,时间够了。” 云谏沉吟了片刻,“跟我来。” 应星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直到走进了一间场地相当大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不太准确,这里更像是地下的斗兽场。 “伊索,把当初我杀孽物的那些片段调出来,时间流速调到……” 云谏看了眼应星,接上了自己的话, “1:300。” 空白且空旷的斗兽场出现了色块与雪花,很快一个极度真实的星球就被搭建好了。 伊索的语气相当雀跃:“是要给应星弟弟训练吗?我选个好打一点儿的种族?不,罗浮那边对战的应当是步离人吧?那就找步离人当对手吧。痛感要降低吗?” 云谏抱着手臂,淡淡道:“不,保持正常。” 他侧头看向应星,“既然要去,那就保住自己的命,在战场上你只需要知道,杀死敌人或者被敌人杀死,别想将自己的命寄托在别人身上。你可以逃跑,但不可能永远逃跑,所以,握好你的武器。” 精致端庄如冰雪铸就的面孔十分平静,明明外貌那么年轻,可他的那双眼睛却像是那些存在了千百万年的星团与星云,冷静且平淡。 “努力活下去。” 鹤发的青年转身离开了这里,留下了这句话。 伊索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应星弟弟你别怕,有我监控你的情况,绝对不会让你出问题的。别觉得云谏说话直白,他只是……” “阿云哥只是担心我。” 应星面色如常地接上了这句话。 “阿云哥说得对,我的武力值对付普通人还可以,但要上战场杀敌,哪怕只是应急,也还不够。”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火光,“将生命完全托付给别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见应星这样说,伊索自然也不会再说些什么,因为它知道,应星已经将云谏的话听进去了。 它的合成声音里带着活力,“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开始吧!” …… 外面的走廊。 云谏行走在空旷冰冷的走廊上,伊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让我负责给应星弟弟训练倒是没什么问题啦,你这是打算去哪?” 青年的衣摆随着他的前行摆动,在地上落下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我?去给我那柔弱不能打的阿弟做点保命的东西。” 云谏淡淡的回答道。 丹枫也有他给的保命道具,轮到应星怎么可能没有。 “你是要炼蛊?时间来得及吗?而且,你什么时候拿到应星弟弟的血液的?” 云谏推开用于炼蛊的黑暗房间的大门,“来得及。” 大门缓缓闭合,然后上锁。 伊索跟不进去,蛊室并不欢迎它。只是,云谏并没有回答它的最后一个问题,但答案也并不难猜。 云谏早就接手了寻柯和应星的医疗事务,身体检查基本上一个季度一次,而应星加入了云谏的实验之后,身体检查更是变成了一个月一次。 显然,云谏相当关注应星的健康状况。 “应星弟弟也真是可怜,那么早就被盯上了。” 伊索嘀咕了起来,“云谏的要求可高了,不然这么多年过去,也不会一直就我一个常在他身边帮忙。” 作为电子生命,它精准、理性,是再理想不过的实验助手了。 “不过,情况哪有这么简单,云谏可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和目的告诉别人,谁会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和目的呢?” 伊索这边的分程序收回,将自己的关注投射到了应星的身上。 劈、砍、挥、格挡…… 应星在这个过分真实的模拟环境中竭尽自己所能,所有学过的招式都被他拿来应对面前的步离人。 他甚至似乎能够嗅到这些野兽身上的血腥气。 应星定了定神,手臂却并没有停下来。 要努力活下去。 要活下去。 活下去。 他的大脑忽然冒出了许多年前的那场灭顶之灾,他是唯一一个幸存者。 熟悉的、陌生的人的哭喊与哀嚎,有着怪物样貌的孽物的狞笑。 曾经他经常去的小溪变成了红色,庭院中的那株玉兰折断,枝头的花散落了一地,被踩进了泥里。 他什么都听不见,却又只能听到父母的怒吼。 要努力活下去,要活下去,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 生命如同花朵,轻而易举地凋谢在孽物的爪牙之下。 他跑了许久,也等了许久。 终于,他跑不动了,他努力忍住自己的哭声,藏进了尸山血海之中。尸堆里有他熟悉的面孔,也有他不熟悉的面孔,血腥气与腐臭令人作呕,更熏的他眼疼,可他不在乎,屏住自己的呼吸,只希望做到父母说的。 活下去。 燃烧的城镇,垒起的尸山,染红的河水,末日般的景象,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在尸堆里藏了许久,不知道过了几天,甚至以为自己也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最后,他被赶来的朱明仙舟救走。 那个他幼时的故乡,尽数被埋葬在过去的时光里。 “唔!” 应星痛哼出声,他看着捅进自己身体里的爪子,恍惚之间想起了被爪子撕裂的那些人。 就在这个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停止了,好像被人按下了停止键。 不,准确来说,就是有人按下了停止键。 伊索看着系统面板上,应星那起起伏伏的数据波动,着急的核心都要冒火了。 “应星弟弟!应星!醒醒!!这些都是假的!” 就在伊索想要重置模拟的时候,白发的青年低声笑着,抬起了自己手中的剑,而后毫不犹豫地砍下了步离人的头颅。 紫色的眼睛里燃烧冲天的大火,一如当年火光映照在孩子的眼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能以伤换伤啊!!!!!!!” 伊索的尖叫不仅能够刺穿耳膜,还能穿透大脑。 应星被这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个够呛,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无奈地说道:“伊索,你吼什么呢,这又不是真的。” 之前还在绞尽脑汁告诉应星这是假的赶紧醒过来,现在立场反而转了过来,应星开始和伊索说这些都不是真的。 伊索气鼓鼓地说道:“但是看上去就很疼啊!云谏可是说过了,不调节你的痛觉感知,百分百真实的疼痛!” 应星抬手摸着自己的胸膛,被兽爪刺穿的胸膛此时完好无损,只剩下了隐隐的痛意。 “真神奇,我之前就想问了,实验场这边的环境模拟真实的可怕,甚至给我一种它们就是真实的感觉。还有干扰时间流速和疼痛感知,这些都是怎么做到的?” 应星不愧是工造司的天才,当代百冶,就算被步离人捅了个透心凉,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的伤口上,更没有什么心理阴影,全身心投入到了好奇的求知里。 伊索露出了个流汗的表情,“虽然我不希望你有什么心理阴影,但你这未免也太心大了。” 说是这么说,不过伊索还是告诉了应星答案,不然按照应星的性格,他绝对会对答案念念不忘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云谏的手笔哦,你大概没注意到,这片实验场,不只是这个星球,还有周围的区域,都被云谏布置了阵法,包括控制时间流速等等,也都使用了阵法。” “阵法能做到这种地步?” 应星跟着云谏补课了这么久,当然学过如何绘制阵法,只是他从来没见到过范围如此之大,功能如此之多的阵法。 “不,不对。这应该不是单一的法阵,而是嵌套的复合型法阵。”应星皱起的眉毛逐渐舒展开,脸上浮现出惊讶、激动、兴奋等情绪。 “对啊,嵌套的复合型法阵。不过能够支撑起如此复杂精妙且范围巨大的法阵,能量又该从哪里获得呢?按照阿云哥的性格,他既然布置了,那说明这个阵法相当完美,无须为维持法阵的能量而头疼。那核心呢?核心又是什么?什么能够支持这个森*晚*整*理法阵的运作?” 应星低头思考起来,甚至恨不得多要些纸和笔,当场趴在地上进行演算。 “行了行了,应星弟弟,我知道你现在很想研究,但还不可以哦。我们的训练才刚刚开始,你可不能跑了。” 伊索努力把应星拉回正轨,“你放心,我保证,只要你训练完了,就让你好好研究!” 应星双眼一亮,“真的?!” “真的!” 伊索一口咬定。 只见应星撑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斗志昂扬,兴高采烈,“来吧!我们赶快!伊索你还等什么呢!” 明明是催促的那个,此时却变成了被催的那个。 伊索:你们人类…… 第184章 184. 云五线-20 两天半后。 咆哮着扑来的步离人被一剑穿心。 尸体顺着剑往下落, 却在落到一半时化作了无数的碎片,而后周边的一切也全都化作了碎片与雪花。 “可以了哦!” 伊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应星手中的长剑消失,陡然消失的触感令他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结束了?” “结束了。”伊索肯定地说道。 “剩下半天你好好休息, 顺便收拾一下东西, 明天就要走了,不是吗?按照你现在的训练情况, 保护自己绝对没问题。”如果不是现在伊索的身体不在应星跟前,它绝对抬手拍拍自己的胸膛。 应星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这两天, 麻烦你了。” “我倒是不怎么觉得麻烦,毕竟事关应星弟弟你的安危。这次是用了取巧的办法,之后你还是老老实实锻炼比较好。”伊索这么建议道。 “虽然这边的法阵启动后很好用, 但对大部分人来说还是很危险的,尤其是精神、意志不坚定的人。” 应星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只不过。”他欲言又止。 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的伊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可不要说什么自己太忙没时间,以后你肯定还要去前线吧?至少别让手生了。实在不行,你可以问问云谏嘛。和他对练。” 伊索给应星提了个办法, 可行性很高, 但应星一点都不心动。 他有时也会和丹枫、镜流他们切磋,基本上都是点到为止, 下手并不重。但如果跟他对练的是云谏,应星合理怀疑,云谏一定会压榨出他的全部体力, 就算受伤也可以用自己的医术治好他。 主打一个极端。 应星对自己的身体素质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就是个肉体凡胎的工匠,和变.态的仙舟人、持明族还有狐人不一样。 在知道应星的想法后,伊索觉得竟然该死得有道理。它甚至完全能够想象到脸上带着柔和微笑的云谏将人按在地上摩擦,而后又把人治好拉人起来继续挨揍的可怕场景了。 明明没有身体,但伊索还是打了个冷颤。 应星离开斗兽场,回到了自己在实验场这边的房间。 等他冲完澡出来,房门便被敲响。 应星用毛巾擦着自己的头发,走到了门前,打开门看到的就是手里捧着匣子的云谏。 “阿云哥?” 应星让开身,示意对方可以进来说话,但云谏摇了摇头,“我就不进去了。两天前,我已经把你要去前线的消息告诉了寻叔,他现在应该在家里帮你收拾东西。今晚我就不回去了,你带好这个。” 应星接过匣子,将匣子打开,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一块有着奇诡咒文的木块。 “考虑到你大概不会喜欢随身携带蛊虫,所以你只要带好这块木牌就够了。” 银白的双目平静地看着应星,“这块木牌与蛊虫相连,也与你的性命相连。它可以代替你死,而后木牌会碎掉,后面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用管,只管跑就是了。” 应星郑重地收好匣子里的东西,“谢谢你,阿云哥。” 云谏转过身,“我倒是希望你这辈子都用不上,赶紧回去吧。”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显然,云谏又要去做他的研究了。 应星放下手里变湿的毛巾,盯着匣子看了好几秒,而后将匣子放到桌子上。 云谏说得对,他最好这辈子都用不上,而且他确实该回去了。 …… 云谏站在控制中心内,大屏幕切割成了无数块,一个又一个面板在他眼前打开,上面显示着各种数据与图样。 云谏伸手在面板上点着,头也不抬地问道:“他离开了?” 伊索:“嗯,应星弟弟走了,又只剩咱们俩了。”说到这里,伊索叹了口气,“我都没想到,你竟然会带他去斗兽场,还启动了法阵。也不用那么着急吧。” 在伊索看来,让应星对敌人有一战之力这件事并不是很急迫。应星可以调动金人,他本身也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只是相对而言不擅长战斗。无论如何,应星肯定是没有什么生命危险的。 让应星带个保命道具就差不多够了,没有必要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训练应星的武力。 明明可以慢慢训练,但云谏却硬是开启了法阵,把应星塞了进去。 着实有些揠苗助长了。 “不急。” 云谏关掉面板,调出来了标记为A3区域的监控。 “之后的他不会一直安心待在后方的,这不会是他最后一次去往前线。” 鹤发的青年注视着放大的画面,渴望复仇的人不会放弃亲自动手的机会,更不会放弃见证仇人的死亡。 无法亲自动手,就去用双眼见证。 复仇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确实应该好好训练了。”伊索想到了这两天多的训练里,应星的情况,忍不住出声嘀咕起来:“说起来,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学的,竟然搞什么以伤换伤。当时可把我吓了一大跳!” 合成的声音里带着疑惑,“虽然我知道应星弟弟肯定和步离人有仇,但他竟然宁愿拼着自己的命也要搞死敌人,难道不知道仙舟有句古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 “他可是短生种,自愈能力比不上仙舟人,身体素质也强不过持明,就连狐人也比不上,以伤换伤的打法可不适合他。” “不过他当时的状况不太好,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数据波动起起伏伏的。” “那之后呢?” 云谏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伊索的嘀嘀咕咕。 “之后?后来就正常多了,看剑法倒是有点像云骑军的招式,应该是他的那些朋友教的吧?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伊索再次和云谏嘀咕起来,“总之,应星弟弟的剑法有点基础但不多,要不要找个时间让他学学剑法什么的?他的那些朋友里,不是有用剑的吗?还用的不错。” 伊索有些发愁,如果应星之后硬是要往战场跑,就算是待在战线的后方,也不能说完全的安全。应星是匠人,可以用材料制作武器和道具。可万一没有材料呢?又或是时间不足够他制作呢?他就只能靠自己了。 保命道具可以有,但终有用完的一天。 说到这里,它十分赞同北辰他们的观念,只要先一步把危险搞定,自己就不会遇到危险。 先下手为强,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 想着想着,伊索就忍不住翻起了自己的数据库,想要找到适合应星的剑法。 “没必要。” 云谏阻止了伊索。 “镜流剑技高超,甚至可以称得上罗浮第一人。若非星天演武推迟,剑首之名必是由她夺得。更何况……” 云谏抬头望着画面中互相争斗吞噬的生物,在观察了一下之后,抬手输入了灭杀的指令。 “对应星来说,剑法、招式无关紧要,他需要的是杀敌的方法。” 只要能杀死敌人,什么都行。甚至不拘泥用剑。 从这个角度来说,云谏和应星不愧是一家人,他们都是实用主义者。 青年的声音冷淡平静,不带有任何情绪,听上去反而会令人心里发凉。 “他又不是孩子了,他想要什么,会自己说。闲聊时间结束,现在,开始第23421次模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还在闲聊的伊索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 电子合成音就如同人们刻板印象中的那样,无机质的声音没有情绪,没有倾向,更没有起伏。 “实验日志记录中。” “第23421次模拟开始。环境模拟中……” “环境模拟完成。准备投放。” “投放完成。” 巨大的屏幕上,被分割的所有小的画面尽数消失,它们重新变成了完整的巨大画面。 在这个无人靠近,只有少数人知晓,被封锁的实验场内,危险性极高的实验再一次开始。 …… 回到家的应星推门进了玄关,寻柯正从厨房走出来,他看到应星,打了个招呼,“回来了啊。” 应星沉默地点了点头。 本来这三天是给他们这批去前线的人自由活动的时间,爱干嘛干嘛,反正去了前线能工作到吐。 “吃饭了没?” 寻柯顺口问道。 应星摇了摇头,而后说道:“还没有。师兄你没必要请假陪我的。” 寻柯眨了眨眼睛,手里还握着杯子,“不是没必要。” 听到他话的青年愣了一下,抬眸看着面前灰发的青年。 “送家人远行不是没必要的事情。”寻柯笑了起来,“这可是你第一次上战场,是很重要的事情,等你回来,还会有接风宴。” 灰发的青年眼神温和,“我很高兴。” “高兴?” 应星不明所以地重复着,这和他想象中的有很大的差别。他本以为寻柯会担心或者是忧愁,却没想到寻柯会说自己高兴。 就像是看透了应星的想法,寻柯轻声道:“孩子都是这样的,长大了就会想要去外面看看。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是吗?”他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所以他完全能够理解应星的选择。 应星是自己主动报名去前线的。虽然作为百冶的他得到了他人的劝阻,但他还是坚定地选择了前往。 不管是为了实验数据,还是为了见证复仇对象的死亡,寻柯都能理解。 “至少告诉了我准确时间,而且目的地明确。” 灰发的青年无奈地笑了笑,“当初,小云可是就扔给我一句要离开罗浮,什么时候离开,为什么要离开,离开之后要去哪里可是统统没说。” 寻柯喝了一口杯子中的水,“看不出来吧,小云有些时候还挺莫名其妙的。” 就像是独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天才都是这样的。 第185章 185. 云五线-21 应星是一大早走的。 直到应星的身影消失, 寻柯才慢吞吞地回了自己的工坊。 他不是不担心,只是担心也没有什么用,与其让应星带着心事离开, 不如爽快干脆一些。 刚迈进门,寻柯就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一样。 他双手叉腰, 语调轻松,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送应星呢。结果还是来了啊,小云。” 随着寻柯的话音落下, 一道身影出现在休息室的门口。 “今天不上工?” 寻柯找了两个杯子,将保温的茶水倒入杯中,而后又去翻找柜子里的点心。 “你来的不凑巧, 我这边的点心快吃完了,将就着吃吧。可别说老叔我没招待你。” 云谏走到桌子前坐了下来,他捧着热茶水, 慢吞吞地开口:“我又不是为了吃才过来的。”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而后才继续道:“丹鼎司那边的研究没有什么问题了, 所以我就直接交给云华了。” 因为难题已经解决, 所以对接下来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兴趣,所以满不在乎地把接下来的事情全都扔给了另一位负责人。这样的做法只能说任性无比。 可对云谏来说,他负责的部分已经全部结束了,剩下的那些, 只要按部照班往下进行, 就可以将那些因「六尘烟」堕入魔阴的人抢救回来。虽然还没见到那位被改造过的巴维鲁人蜃楼,但云谏已经将「六尘烟」研究透彻了。 一旦明白「六尘烟」是什么, 云谏就没什么兴趣了。 就像戏法,当人们不知道原理时,会为戏法惊讶、欢呼、好奇, 可一旦知道戏法的原理,这份神秘就会化为普通。 像被咀嚼过后留下的渣滓,有用的、有营养的已经被摄取,留下的不过是垃圾。 对云谏来说,蜃楼就是这样的存在。 比起他,还是身为司鼎的云华更适合接手后续的一切。 寻柯将鲜肉饼放到云谏面前,“所以,你今天休假?” 灰发的青年看上去有些疑惑。 “差不多。说是这几个月辛苦我了,所以接下来我想做什么都行。” 云谏捡起一块鲜肉饼,就着热茶一起吃。 “听上去更像是……”被放生了啊。这是在饲养什么名贵的小动物吗?我不拘着你,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寻柯欲言又止。他觉得这大概不是自己的错觉,在对待云谏的态度上,以滕骁为首的将军府,还有丹鼎司,或许要再加一个十王司,都带着点微妙的溺爱和纵容。 作为监护人,寻柯当然是了解云谏的。毕竟这是自家孩子,他从小看到大。 云谏的所作所为,尤其是他的那些研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挺挑战罗浮高层的神经的。一个搞不好,大概就要进十王司喝茶。 可偏偏到现在为止,云谏依旧能自由地做他的那些研究,从没接到过警告。这其实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寻柯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面前乖巧吃点心的青年,雪白的睫羽下垂,一口一口吃着金黄外皮的鲜肉小饼,认真极了。看着看着,寻柯脸上的复杂就变成了慈祥的微笑。 “你喜欢吃这个口味的吗?要不要回头我做点放在家里?” 云谏放下手,点了点头,“好啊。” 他眨了两下眼睛,“过段时间我可能要进行封闭研究,我想带点过去。” 听到云谏的话,寻柯根本不犹豫,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没问题,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多做点,不同口味的。” 而后,他又露出了一个苦恼的表情,“不过,你又要进行封闭研究?难道这才是你把后续交给云华司鼎的原因?” “那个啊,只是因为太过着急,所以才没人离开,不算真正的封闭研究。这次大概要动真格了。”云谏仔细地想了想,“或许也不一定。” “毕竟我只是提出了一个课题,至于要不要研究,还要看他们的想法。” 如果真的要开启关于不朽的研究,恐怕还要到丹枫那里过眼。毕竟身为龙尊的丹枫才是正了八经的不朽后裔,有关不朽的研究肯定还是要询问他的意见。 寻柯自然不知道云谏向滕骁他们提出了什么课题,而他也并不在意。 “那你接下来打算一直待在我这儿?等我下班,咱们一块儿回家?” 云谏抿了一口热茶,“好啊。” 反正丹枫不在罗浮,他没必要住丹枫那儿。 他拿出玉兆,联系了白若,在思考了下后,将一天,改成了几天。如果有公务需要他代为处理,他就在白天抽空去一趟。 收好玉兆,云谏托着脸颊,安静地看着寻柯进入了工作状态。 …… 炉火的温度被控制在让人觉得暖和却不会热到流汗的地步,工匠锤敲击着零件,一声又一声,单调又催眠。 专心致志,埋头于工作台的灰发青年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了手下正逐渐成型的零件上。距离他不算远的桌子上,云谏罕见地趴在了上面。 在单调的敲击声与温暖的火光下,他缓缓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和煦的风轻轻吹着。 梦中之人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又来了吗。” 男人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随后这句话就被风吹散了。 丹枫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这个过于真实的梦境,已经取代了他想逃避的那些梦中之物。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但无论如何,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因此他只能接受。 这次丹枫醒来的地方并不是床上,而是靠窗的榻上。 窗户是开着的,从屋内向外望去,刚好能看到一池莲花。 丹枫望着莲花出神,这到底是谁的梦境呢? 总是跟在他身边的云中君此刻却不在,也不知道对方跑到了哪里。 丹枫从榻上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而后推门离开了这间屋子。他想,他应该去找找云中君,从对方的口中再问出些什么来。 这片梦境是如此真实,又是如此的温和与神秘,一个不小心就会叫人沉溺在其中。丹枫不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就像他曾无数次与那些碎片抗争一样。 他只是他,是丹枫。 在丹枫并没有找太久便发现了青年的踪迹。 半黑半白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身后,宽大的衣袖更像是鸟儿的羽翼,垂落在身侧。 这个自称为云中君的存在,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根树枝上。 丹枫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走过去,站在树下,抬头向上看,“云中君?” 树上的人开口,“你喜欢自己的本相吗?你喜欢那副角冠吗?” 青年双手撑在枝干上,散落的头发被风轻轻吹拂着,他低下头,异色的瞳孔中好像有鱼在游动,空灵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喜欢这里吗?” 两双不同却相似的眼睛对视。 “不喜欢,也不讨厌。” 丹枫这么回答道。 他的语气始终平和,并没有对云中君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而感到疑惑。 他也没在说谎。 持明的本相也好,他继承的饮月君的称号、力量也好,他都谈不上喜欢和讨厌。就算持明族内有许多人都对象征龙尊的角冠艳羡无比,可丹枫始终对这些谈不上喜欢。 拥有力量是好事吗?或许是吧。拥有权力和地位呢?也是好事吗? 丹枫很难回答那些在普通人口中,可以轻而易举回答出来的问题。 自他诞生起,他的一言一行便被以龙尊的名义约束,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男人沉默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他知道的只不过是表面的那层,他想知道更深的东西。 云中君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开启了另一个话题,“时间也快到了,今年的大祭该你跳祭舞了。” “大祭?祭舞?难道是那个?” 丹枫先是疑惑了一下,而后很快反应了过来。 “不对,这里没有需要镇压的东西。” 丹枫不只梦到过,自己也曾做过,于祭坛之上,舞雩吟诵,为的是镇压建木。 “谁告诉你舞雩是为了镇压?” 银白的身影从高处落下,飞扬的衣摆与长发看上去格外出尘。 “舞雩乃是为了祭龙。饮月,今年该你祭龙了。” 云中君悬在地面之上,有着墨色鬃毛的银白尾巴垂在身后,微微弯曲。 “你还记得怎么跳吗?” 那张精致淡漠的脸上泄露出一丝担忧,过长的袖子遮住他的双手,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垂下的袖子像鸟儿的翅膀,“到时候,他们都会来呢。” 丹枫低头沉吟了片刻,“应当无碍。” 不管如何,这里总归和持明族有关系。虽然不确定和他知道的是否是同一种,但起码他不是什么都不知晓的状态。 “他们,是指天风君、炎庭君他们吗?” 丹枫有些在意的问道。 一直以来,在这个梦境里,只有他一位龙尊,云中君并不包含在内。他本以为这个梦境里不会出现其他的龙尊,毕竟从前的梦也只有饮月。 可现在,意外出现了。 云中君的尾巴梢微微上翘,“是啊,当然是他们了。除了他们,又还有谁呢?祭龙可是头等的大事呢。” 丹枫的心里越发确定了起来。 这片梦境,或许不单单只是梦境。其中,或许还有谁的记忆。 记忆与梦境混合,才组成了这样一个真实的环境。 第186章 186. 云五线-22 “丹枫哥, 你最近没休息好吗?” 景元将端着的面碗放到桌子上,在丹枫对面坐了下来。 仙舟人对吃的追求,体现在方方面面, 仙舟有句古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 炊事班的伙食不难吃, 毕竟在外面打生打死, 好不容易能够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如果太难吃, 只会让人泄气。 就是厨师的手艺翻来覆去总是那样,毕竟这也是几百年的做饭手艺,服役久的云骑军只闻味道, 就知道今天是哪个伙夫在做饭。 不过,对于景元来说,还正是觉得新鲜的时候。 面前的鸡汤面, 汤汁呈现金黄色,光是看上去就让人垂涎欲滴。 丹枫的面前摆着一些已经用完的餐具, 显然已经用餐完毕了。 他看着只端了一碗鸡汤面的景元, “你就吃这些?”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点在景元身上是一点也显示不出来。别看景元空闲的时候,又是去买这个貘馍卷吃,又是去买那个糕点吃, 可这小子嘴挑剔的很。说不上挑食, 但也不是来者不拒。 最重要的是,景元的饭量不算大, 应星和白珩都说他是吃猫食。景元自己还想养狸奴,他自己就是狸奴。 景元一手拿着筷子,不太在意地回答:“吃这些就够了啊。丹枫哥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胃口就那样。” 丹枫对此露出了并不赞同的眼神,但他也知道这属于个人体质和天赋,强求不来。 “别说我了,丹枫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最近没休息好吗?” 景元吸溜了一口劲道的面条,咽下去之后这么问道。 “我,休息的还可以,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你,跟在镜流身边学到了不少东西吧?” 丹枫平静的说道。 “是吗?可是总感觉这段时间,丹枫哥你有点奇怪。虽然跟在师傅身边学到了好多,不过可累死我了。”景元喝了一口面汤,咂了咂嘴巴,而后叹了口气,“这汤倒是挺鲜的,就是有点油了。我有点想吃白珩姐之前带我去的那家面馆的面了。” 丹枫看他这样子,反而觉得轻松了点。 “不出意外,再过两三个月就能返航了。到时候你想吃什么都没人管你。” 景元睁着一双金色的眼睛,“丹枫哥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丹枫看了一眼手边已经打包好的饭盒,“应星跟着工匠一起来了,我顺便把饭送给他。” “应星哥也来了!” 少年双眼一亮,但紧接着脸上就露出了有些纠结的表情,“我还以为应星哥会老老实实待在罗浮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性格。”丹枫淡淡的说道。 “吃完了早点回去休息,我就先走了,景元。” 说完,丹枫站起来,伸手提起了饭盒。 “啊,好。” 男人的身影逐渐远去,还坐在原地的景元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哎呀,让丹枫哥把话题转移走了。不过,应该没关系吧?” 景元不确定地思考了一下,还不等他思考出什么结论,他的玉兆就开始疯狂震动了起来。 “哎哎哎?”景元掏出自己的玉兆,不出意外看到了一堆消息。 “这个时候开会?” 景元左右看了看,能看到不少正在用餐的云骑军,只是他们吃饭的动作都不算慢,显然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吃饭。景元放下玉兆,也加快了自己吃面的速度。 用最短的时间吃完自己的晚饭,景元连忙起身朝外面跑去。 …… 丹枫提着饭盒刚走进大厅,就看见白发的青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和身边的工匠说着什么。 宽大的桌子上铺着稿纸和工图,还有未组合完的零件。身后的工作台上更是放着许多云骑军制式武器。 还有不少人正在低头忙于自己手上的事情,从现场火热的气氛来看,别说能不能吃上饭了,大概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但这样显然不行。 丹枫轻轻敲敲了旁边的门,“应星,先让他们吃饭吧。” 听到声音的应星抬起头,看到了拎着食盒站在门边的丹枫,而后他扫了一圈,言简意赅地说道:“先到这里。” 这句话就像是什么开关,原本火热、有些紧张的气氛变得放松了下来。三两成群的人小声交流着往门外走,不过还有部分人仍然留在原地。 丹枫提着食盒走进门内,看应星挥了挥手,他身边聚集起来的工匠就都散开了。 “刚到就开始忙起来了?” 丹枫看着应星把桌子收拾出了一块空地,抬手将自己手里的食盒放了上去。 “那不然?我又不是来度假的。” 应星不以为然的回答道,他的眼睛却看着食盒,“你都给我带了什么?”白发的百冶伸出手将食盒打开,取出了里面的饭菜。 食盒的保温效果不错,饭菜拿出来还是热的。 丹枫拉过一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还好我想起来你第一天来,估计不会去吃饭,不然你今天就等着饿肚子吧。” 应星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反正我那儿有很多能量果冻、能量棒,反正饿不死。” 丹枫抱着手臂,“能量果冻,能量棒?”男人的声音稍稍抬高,似乎有点诧异,“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那些快速应急食品基本上都被云谏和你师兄没收了。你这是?” 应星搓了下鼻子,支支吾吾起来,“这不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 一向端庄的龙尊微微挑眉,“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你这话不如直接对他们说?” “阿云哥他都能直接给自己扎营养针,我这也不算什么。”应星嘴硬,得到的却是丹枫意味深长的目光。 应星垮下肩膀,“知道了知道了。我之后一定按时去吃饭。”他做完没什么可信度的保证后,拣了几筷子菜和饭塞进嘴里。 应星嚼了嚼口中的饭菜,咽下后才开口道:“这饭菜倒是没我想象的那么难吃。” 这几年,应星已经习惯了寻柯的手艺,基本上都是和寻柯一起吃饭。有时候寻柯忙,他就会去吃工造司的食堂,然后就发现什么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不夸张地讲,寻柯的手艺真是一绝,就连云谏也有着一手不错的手艺。 吃惯了寻柯做的饭,就很难吃下食堂的饭了。 他本以为六司的伙食水平都差不多,但云骑军这边的伙食显然要比工造司的好不少。 丹枫淡淡地开口:“就算再不错,吃上两三百年,也是会腻的。” 听到他的话,应星差点把饭喷出来。他努力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一脸复杂地看着丹枫,“你们也怪不容易的。” 同样的饭菜吃几百年,他这个短生种人类是想也不敢想。 偶尔,应星会忘记短生种与长生种的界限,更不用说还是这种清奇的思考角度了。 丹枫耸了耸肩膀,“事实如此。” 他甚至没告诉应星,持明族这边更是重灾区。 不怎么夸张地讲,给龙尊做饭的人,大概率是同一批,转世好几次,做饭的手艺压根没变过。 稳定过头了! 两个人一边闲聊着,一边等应星用完餐。 “呼,饱了。”应星放下手中的筷子,抬手将用过的餐具重新放回食盒里。 “食盒我一会儿送去厨房好了。丹枫你……” 应星的声音凝固下来,他看到一脸高贵冷艳的龙尊大人拿出了玉兆,对着应星和食盒拍了两张照片,而后像没事人一样低头给谁发着消息。 “你,在干嘛?” 应星自内心发出疑惑的声音。 “给你的阿云哥证明,你还活着,没把自己饿晕在工作台上。所以你真的把自己饿晕过去过?” 应星:“……” 年轻的百冶几乎僵住,白色的头发遮不住红起来的耳尖。应星有点坐立不安,“你,我,阿云哥他……” 丹枫没管仿佛下一秒就要钻到桌子底下去的应星,他和应星更像损友,这种热闹自然是越多越好。 应星捂住自己的脸,缓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 白净的脸皮上没有一点红色,他板着脸说道:“什么叫我的阿云哥,你是在阴阳怪气我吗?”应星狐疑地打量着面无表情的丹枫,没能从丹枫脸上看到任何表情,而后才没好气地说道:“而且,我没饿晕过!我告你诽谤啊。” 丹枫抬了抬眸,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手中的玉兆再次震动了起来。 他垂眸看去,慢吞吞地说道:“云谏说,你师兄在你的行李里放了耐放的点心,都是你喜欢的口味,如果来不及吃饭吃点垫肚子,没事别老吃什么能量果冻、能量棒,对身体不好。” 龙尊大人顿了一下,再次开口:“你是出门远游的小孩吗森*晚*整*理?都找到我这里来让我传话了,怎么,离开罗浮前没给你师兄他们做好辅导工作?” 这话明显带着调侃的意味。 作为应星的朋友,他们都知道应星从前的经历,对应星在罗浮有了家和家人这件事喜闻乐见。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应星整个人都惊了。 紧接着,应星因为丹枫的话回想起了在模拟中挥剑狂砍步离人两天半的经历,他抬手捂住额头,“不,情况稍微有些复杂。”他的表情,他的语气都很复杂。 “阿云哥他让我和模拟出来的步离人打了两天半,晚上做梦都在砍步离人。” 当代百冶与现任龙尊面面相觑。 最后,丹枫微微挑起眉,“挺好的。看出来了,他确实怕你被打死。” 应星叹了口气。 幽幽地说道:“谁还记得,我只是个后勤啊。” 在这么下去,他干脆收拾收拾东西入伍算了。 第187章 187. 云五线-23 夜晚。 丹枫坐在床边, 他很清楚,如果睡着,他大概率又会进入到那片不知名的、过于真实的梦境之中。 并且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这场连续的、古怪的梦,很快就会结束了。 丹枫轻轻叹出一口气, “罢了。” 而后他熄灭了灯, 躺到了床上,闭上了眼睛。 当丹枫再次睁开眼时, 果不其然地,他又在梦中醒来。 只是这次醒来与前几次不同。 眼前一片昏暗,好在作为一条龙, 丹枫的夜视能力还不错。 在这样一片黑暗里,丹枫很快就摸清楚了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 是梦境中的饮月君的寝殿。 丹枫从床榻上坐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果然也没有发现云中君的身影。他又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不出意外, 安静到了甚至能称得上死寂的地步。 这次的梦很特别。 丹枫一下子就认识到了这一点。 一直以来, 当他在现实中睡去,总是在梦境的白天醒来。 唯独这一次,他是从夜晚醒来的。 仗着自己优秀的夜视能力,丹枫从床上起来, 朝门外走去。 在白日里生机勃勃的梦境, 此刻却透露着无比的诡异与死寂。 像是想到了什么丹枫望向了最中心的,那根连接天地的柱子。 果然, 此时的「天地碑」发着黑色的光,昭示着此刻这个地方正处于「阴」中。 街道上一片寂静,这寂静并不是夜晚来临, 人们熄灭灯光,躺到床上,进入安眠的寂静,而是荒无人烟般的寂静。 这里好像只剩下丹枫一个人。 但凡换成一个胆子小的人,站在这里恐怕都要吓晕过去了,可惜站在这里的是丹枫。 根本没有犹豫,男人直接驭水朝石柱的方向奔去。 越是接近石柱,丹枫就越能感受到一股阴冷晦涩的气息。 很快,石柱近在眼前。而丹枫也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消失的云中君将手贴在石柱上,一串又一串的咒文像是有着生命的活物在手与石柱相接的地方流动着。 从丹枫第一次见到云中君开始,对方穿着的就是白色的衣服,只是在白色的衣物上有其他的色彩作为点缀。 然而此时此刻,云中君的半个身体已经染黑。 “云中君?!” 丹枫的心脏莫名的停了一下。 “饮月……” 那张丹枫熟悉的脸侧了过来,异色的双眸此刻完全呈现野兽的样子,尖锐的瞳仁凝望着丹枫,脸颊上浮现出细密的鳞片。 恐怕丹枫在晚来一会儿,他便会直接化龙。 连接在石柱上的锁链簌簌作响,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城中,好像谁的不甘地怒吼与怨恨。 此时情况不明,即便丹枫想要帮忙也无从下手。 几个呼吸的工夫,云中君身上的黑色似乎又扩散了些。 不行,不能再等了。 丹枫这样判断道。 他快步走上前,谨慎的伸出手去触摸石柱。 正当他的手距离石柱还有一点距离时,空灵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要直接去碰,将手放在我的手上,把我当做媒介,把我当做道具,把我当作容器。” 丹枫已经来不及去仔细思考云中君那令人细思极恐的话语了,心中或者说属于梦境中的饮月君的感觉告诉他,再不快点把情况稳定下来,不只是这片梦境会崩塌,恐怕还会有什么更恐怖的事情发生。 男人将自己的手搭在云中君的手上,明明没有调动力量,可他却感觉到了一股不属于自己,但却又能被他操控的力量。 那是—— “我的、不,「阴阳」的力量。” 空灵的声音明明与之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可丹枫就是能从这声音里听出虚弱来。 无端的丹枫,明白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一句又一句古老原始的咒文被吟诵出来,属于「龙」的血脉在鼓动。丹枫感到恍惚,他甚至以为自己站在持明的祭坛之上,将狂躁的龙一点点镇压进若木之中。 可又不太一样。 龙的力量狂躁,不然持明族中也不会有龙狂这样的说法。然而此时的丹枫,却根本没有力量不受控制的感觉。 不朽的力量奔腾于血脉之中,咆哮、舞动、霸道却随丹枫心意与所想而动。 不受控的强大力量是灾难,受控的强大力量才是恩赐。 只可惜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会有这样的自觉。 锁链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像是最后的不甘。 不知道过去多久,终于震动的锁链平静了下来,石柱上过于浓郁的黑光也重新变淡。 流动的咒文不再侵蚀外物,而是重新流回了柱子上。 结束了。 丹枫缓缓放下了手。 现在,他终于能问发生了什么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中君盯着自己染黑的指尖,黑色一直蔓延手肘,更给他添上了几分非人感。 “暴走,不,准确来说,是祂快醒了。” 青年仰头望着这根连接天地的石柱,它是那样宏伟壮观,又是那样地神秘美丽。 祂。 又是这个字眼。 丹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的祂,是……” “是祂。除了祂,又还能有谁呢?”空灵的声音肯定了丹枫的想法。 “可是祂明明已经陨落了。” 丹枫微微皱起眉头。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对我说的那几句话。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丹枫永远不会忘记当时的惊讶与骇然。 他同样望向石柱,“你说祂快要醒了。” 男人似乎有所明悟,“难道这里是祂的梦?” 不朽星神「龙」,自宇宙诞生之前,祂便游弋于混沌之中。祂古老、强大,然而却在某一天消失的无影无踪。 祂的陨落至今也仍是未解之谜。 云中君身上的墨色逐渐褪去,他没有说话,更像是默认。 难怪这片梦境那么真实。 一位星神的梦境。 可这仍然不能解释云中君在塔中对他说的第二句话。 「祂还活着。」 一位已经被证明陨落了的古老星神竟然还活着,这条消息如果被外人知道,恐怕要在全宇宙的范围内引起轩然大波。 这里真的只是一片梦境吗? 丹枫凝视着石柱,又环顾着四周的一切。 之前的梦境中,他所见到的每个持明族虽然陌生却充满生机,有着自己的性格与逻辑。既不是蜃影,也不是梦境随意构筑的存在。他们就像是真正地活在这片梦境之中。 所以—— “是记忆吗?这片梦境里还有祂的记忆吗?” 流光天君诞生于何时无从考究,但忆者的存在方式已被许多人知晓。 他们抛弃了自己的肉身,变成了类似于迷因生物一样的存在。 他们有自我认知与逻辑,言行举止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们同样是生命,只是舍弃了禁锢着他们灵魂与思想的肉、体。 这里的人正如同忆者那般。 然而仙舟之上,甚少有忆者来访。但丹枫仍然见过与忆者相似的存在。 那些持明蜃影。 “梦境通常与记忆相关联。而梦境之中蕴含的情感,也正是与记忆和潜意识的情感的体现。”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死生界」吗?它又为什么叫「天地碑」呢?” “答案很简单。” “因为这里是一位死去星神残留的蜃影,在这蜃影中,所有人都还活着。而能够扭转阴阳的的「天地碑」是祂的遗物。” 青年转过身,双眼中的游鱼悠闲地游动着,“那是祂的一段脊骨。” “祂的思念,祂的傲慢,祂的狂妄,祂的追求,祂的爱,祂的怨恨,祂的不甘,祂的死亡,祂的一切都寄宿在这片小小的梦境里。” “天地碑,正是祂的墓碑,而这里正是祂为自己遗留下来的坟墓啊。” 丹枫站在原地,表情冷肃。 “你会进入这片梦境在我的意料之外,虽然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不过看你的样子,大概自己也不知晓吧。” 云中君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而后他又缓缓抬眸,“你不是我认识的饮月,你是第多少代转世?” 丹枫没有说话,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第多少代转世了。 “但也无所谓,你仍然是饮月君,不是吗?” 这句话就像是触及到了丹枫的底线,他冷硬地说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就算是继承了饮月君的尊号,我也有自己的名字。我叫丹枫。” 不是饮月,不是雨别,更不是其他的什么,而是丹枫。 饮月的尊号是传承来的,这张脸同样也不只属于他一个人,唯有名字属于他自己。 “丹枫。” 云中君轻轻念着这两个字,“真是个好名字啊。” 艳丽的火红的枫叶。 “无论如何,你只剩下最后一场梦了。” 他的双眼是那样平静。 “大祭。这次轮到你舞雩了,饮月。” 即便知道了丹枫的名字,云中君却仍然选择用饮月两个字来称呼他。丹枫意识到了他的用意,因为他在这片梦境中的身份就是饮月君。 “我很期待。” 青年微笑了起来,那是个漂亮却又虚幻的笑,像是一吹即散的雾。 “你要醒了。” 随着话音落下,丹枫猛然从梦中苏醒。 此时天色微亮,有不少人应当还在睡梦中。 没有睡意了的丹枫起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梦中的一切过于骇然,只是他仍有几个地方不清楚。 梦境之中。 男人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 站在原地的那个存在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认真的、仔细的打量着自己的手。 “难怪他那么轻易地就进来了,这个孩子比他还特殊呢。” “……” “嗯,我知道。还不到时候呢。” “……” “已经打上标记了,这次大祭结束,或许就能触及到一点现实。” “……” “真期待啊。下次的相见。” 第188章 188. 云五线-24 “嘭!” 什么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 紧随其后的又是一连串的爆炸。 飞溅的沙石,大块的碎岩。 一连串奇特的虫鸣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云谏放下手中的记录板。 “又没承受住啊。”他的语气平静, 好像爆炸不过是个小事情。 “云谏,这已经是第421次失败了, 这个比例不太行, 太不稳定了。” 云谏坐在椅子上,“但这个比例是计算中最合适的, 之前的几百次实验都没问题,但从第362次之后,失败的次数提高了。” 鹤发的青年抱着手臂, 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打,“成功率下降了。这很有意思,不是吗?” “你的意思?”如果伊索是人类, 那此时的它应该满脸都是疑惑与警惕的表情。 “我布下的大阵能够隔绝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存在,但是总有些存在并不受控制或者干扰, 或者说不完全是。” “有人, 不,有什么在干扰试验?”伊索觉得相当匪夷所思。“可是这里,偏僻到宇宙边缘,又有谁会来呢?更何况, 我并没有检测到陌生的气息。” 作为一个能够自由穿梭在网络之中, 掌控数据的电子生命,伊索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 云谏托着下巴, 淡淡的说道:“大阵的确能够隔绝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存在,遮掩、封闭、隐藏这些都是大阵的功能,可总有些东西无法隔绝。” 出自云谏之手的大阵被他改良过, 属于复合型多功能法阵,毕竟他在实验场里的实验着实危险。除此之外,还有监视、控制、攻击和防御的阵法,可谓是将这个根本不可能有陌生人到访的实验场层层保护了起来。 伊索当然也知道云谏的厉害,所以它就更觉得匪夷所思了。 能穿过层层的大阵,还能躲过它的监视,影响到实验的结果,这得是个什么东西啊? 云谏抬起头,眼睛看向高高的天花板,或者说是天花板外,更往上的存在。 银白色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流,他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而后低下头来,有点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好了,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真正的答案是什么,在真相出现之前,谁也不知道。或许,就像你说的那样,是因为这个比例本就不稳定呢?” “怎么可能?”伊索下意识地反驳,“你不会错的。” 云谏笑了笑,“不会错误,这对一个研究者来说也不知道是个祝福还是诅咒。”他收敛起自己的笑容,“先暂停实验吧。开启检测模块,把整个实验都检测一遍吧。” “但是那么一来,进度大概要落后些。没问题吗?”伊索这么问道。 “没有问题,研究也不是一次就能做出成果的。开启检测模块吧,连同大阵一起,我去看看核心。” 说完,云谏起身离开了主控室。 他乘着电梯一路往下,终于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石制的大门看上去普通无比,甚至连个花纹或者浮雕都没有。 云谏神色冷淡,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下石门的门面,复杂的大阵浮现在门面上。只见云谏他抬手碰了几个地方,石门便主动向内打开。 走进门内,便会发现门中别有洞天。 只有主动激活并且解开了法阵的人才能进入这个空间,其他的存在就算使尽手段打开石门,进入的也绝对不是这个空间。 如同收藏室一般的大厅于左右两边分别立起了数个石台,有的石台上方空着,有的石台上方却有东西悬浮。 最中间则是一个像祭坛的台子。 台子上方正是云谏之前得到的星核。 只不过这颗星核正发着光,处于激活的状态中。 结合电子奇美拉的代码与生命形式,云谏以伊索为样本,制作了一个类似它的分体,或者说外置大脑。 星核作为大阵的核心,必定受到压制,这个伊索二号就是专门运行大阵的程序。 不过,云谏当然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把一切安危全部都托付给星核这个不稳定的东西上。他对待星核就像是个可以使用的资源,以及一个令人感兴趣的研究品。 这个世界上并不缺少对星核感到好奇的人,更不缺少研究星核的研究员。 云谏在这里进行着关于星核的实验。 尽管星核总与反物质军团为伴,看上去似乎是毁灭的产物,但其实并非如此。更大的可能是反物质军团会被星核吸引,而非它们彼此为伴。 有星核的地方可能会出现反物质军团,但有反物质军团的地方不一定会出现星核。 星核更像是一种特殊的能量凝聚而成的东西,毕竟星核可以影响到虚数能量,这二者必定有相似之处。 在云谏搜集的资料与记录中,星核的表现形式各不相同,但无一不拥有强大的、可以影响一个世界(星球)的力量。 云谏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被阵法镇压并且被激活抽取能量的星核,“星核会有被抽干能量的那一天吗?如果有,星核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很好奇。 “不过,目前看来,一切正常。” 云谏在确认一切正常之后,离开了这个空间。封锁隐藏空间的法阵再次启动。 “大阵核心正常,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云谏步行在长廊里,伊索的电子音从上方传来,“检测完了两个区域,都没问题。” 如果要检测整个实验场,那恐怕要把整个星球甚至周边一带都检测了,就算是与网络和数据高度契合的伊索来,也会耗费一天的时间。 云谏打了个哈欠,“你先检测吧,如果有漏洞可以修复,我回人间道那边。” 反正现在以他个人名义进行的研究又不只仅限在实验场这边,罗浮那边的研究又暂时没有开启的,他完全可以回人间道那边,看看那边研究的状况。 伊索也觉得云谏暂时没必要留在这边儿,反正一时半会儿检测是结束不了了。 云谏激活了去往人间道那边的通道。 跨越数千万光年只需要三步,第一步激活法阵开启通道,第二步走进去,第三步从通道里走出来。 人间道的所在已在脚下。 带着湿润水汽的空气并不怎么潮湿,反而让人感觉相当舒服。 通道建立在位于水边的建筑里,从门里走出就能看到一面敞开的风景。 令人平静的绿,空旷悠远的蓝,让人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宁静了下来。毫无疑问,这里是个相当适合清修静心的地方。 放置在木质地板上的矮桌,包括整个房间都很干净。 云谏坐到矮桌旁边,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风景。 可惜,不等他享受片刻的独处时光,便有感觉到他的人找上门来了。 “啧。” 云谏托着下巴撑在矮桌上,从走廊那侧的门外走进来了个浑身都是风尘气的男人。 “总算是让我逮到你了,我都往你这儿跑了千八百回了。” 虽然北辰和云谏都是长生种,但北辰的话显然有点夸大的意味。 北辰一屁股坐到矮桌的另一侧,他一条腿盘着,另一条支了起来,甚至还抱怨云谏这里怎么没给他准备点茶水。 “有话快说。” 云谏面无表情,根本不打算给北辰准备什么喝的,他也能够听出来北辰看似淡定自若的外表下,隐藏的焦急与凝重。 北辰知道他的脾气,他从自己平时放置东西的储存器里扒拉出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本来想找你这边的玉兔使或者玉蟾使看看,不过你在这里更好。”北辰叹了口气,“你知道原始博士吗?” “原始博士,恶名昭彰的天才俱乐部第64席。”云谏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好像这就是他对原始博士的全部了解了。 “对,就是他。”北辰的语气有些凝重,但随后又故作放松道:“你知道的,巡海游侠其实一直在追杀他。” 一个天才能造成的破坏远超人们的想象。 尤其是原始博士这种没有善恶观念,没有道德的天才。让世界退化,把人变回猴子,就好像是电影里的情节。只可惜,这可不是什么猩猩拥有了人类的智慧,而是人类退化成了猴子。 “他造成的破坏可比我们想象中的大多了,那个家伙简直……”北辰面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对这位造翼者来说属实难得。 然而,云谏却一直都是平静地听着,丝毫不受感染。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云谏直截了当地结束了北辰即将拓展开来的喋喋不休,真让他说下去,今天的所有时间恐怕都要耗在听他叨叨叨上了。 “在追猎原始博士的过程里,有的人情况不太好。”北辰的语调沉了下去,总是爽朗的笑容也敛了起来,他无比认真道:“我想着,云谏你不是也在研究什么生命科学、医学之类的,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当然,绝对不是白帮忙的,巡海游侠可以和你进行交易。” 北辰就差竖起手指对天发誓了,这还是他从伊索那里学到的仙舟人发誓的方法。 云谏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北辰的话,他只是在低头思考。 北辰紧张兮兮地盯着云谏,期望自己能够从老朋友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端庄脸上看出什么花来。 而后,他听到青年慢吞吞开口:“你吵到我了。” 北辰:?可他根本没说话啊。 “想法和呼吸都吵到我了。” 云谏面无表情地说道。 北辰有些绷紧的神经忍不住放松下来了些。 真好,那么多年过去,云谏还是这么嫌弃他话多。 第189章 189. 云五线-25 云谏没休假, 也没打着闭关的名义跑出罗浮。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帮巡海游侠们看看,毕竟他的身份也还挂靠在巡海游侠那里,更别说和巡海游侠合作了这么多年。 只不过罗浮向来宽进严出, 仙舟人想要离开罗浮就需要一些正当的理由,大多数都以十年为单位。 但云谏不打算在外面待那么久, 他可是已经在外面飘荡了百年, 如今返回罗浮甚至还不到二十年的时间。 总归是有传送法阵,云谏索性让北辰他们选几个情况不太好的送到人间道来, 他在人间道诊治。 云谏对原始博士其实没什么看法,只要不犯到他头上,没搞出什么和药王有关的事, 他就绝对不会有什么个人看法。 让人类退化成猴子,恶趣味中又有着难以忽视的冷酷与残忍。 恐怕退化的世界不知几何,也难怪巡海游侠一直追杀。 不过, 云谏倒是也挺佩服这群巡海游侠的。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哪怕自己也可能被感染退化成猴子, 也绝对不放过原始博士的一点消息。就是他觉得他们多少有些欠缺考虑了。 众所周知, 奶妈是很重要的。 巡海游侠一群输出,连个奶妈也不带,就那么冲上去和敌人拼血条,敌人又不是傻子, 站着让巡海游侠打。 原始博士可是个能进天才俱乐部的天才, 小看他绝对是要吃亏的。 现在,奶妈的任务落到云谏的头上了。 退化是怎样的? 是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从人类沦为野兽, 还是在成为野兽之前就早已没有了身为人的意识? 不,原始博士的返祖实验并不只是让人类退化为猿猴,而是整个世界、整个文明的倒退。 更进一步来说, 恐怕原始博士的实验也绝不仅仅只是让文明倒退那么简单。 房间里,云谏叫出了自己的蛊,让蛊钻进床上的人的身体里查看情况。 黑色的小虫轻而易举地钻进了床上人的身体里,开始在对方的体内游走起来。 如果房间里还有其他人,绝对会为这种场面感到惊恐。毕竟让虫子进入自己的身体里,还让虫子在身体里自由地游走,实在挑战人的想象力。 没过太久,黑色的蛊虫就从那人的身体里爬了出来,它飞到云谏手上,告知了云谏这人此时的状况。 这个人是这批送来的退化的人里症状最轻的一个,然而就算是最轻的那个,他的身体依然出现了向猿猴的转变。 只检查身体当然不行,云谏还准备着手检查一下他们的神魂。 听上去有些神叨,但其实大概来讲就是精神、心理。 在云谏的眼中,这些人的灵始终不曾变化,依旧有着「人」的味道与颜色。 这是个好消息,证明他们的转变并未完成。 尽管北辰说他们是在追猎原始博士的途中受到感染,但云谏仍然对这个消息保持质疑。 不管让他们变成这样的人是不是原始博士,在云谏这里的名号都只会是原始博士。 逆转他们的退化,他在挑战一个天才。 不,或许,这叫挑衅更合适。 云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退化程度不一的几位病患,微微眯起了眼睛。 巡海游侠的首领因为被污染的人而空不出时间来,只是让北辰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只要能治好这些同伴,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也同意云谏使用任何手段。 巡海游侠的首领,是个非常好的首领。 这是云谏在百年巡游中就知道的事情。他和巡海游侠合作那么多年,对彼此的秉性心知肚明。 巡海游侠大概早就对上了原始博士,祸害遗千年这句仙舟古话还真是有道理。 但能够在信上写出同意他使用任何手段这句话,着实让云谏挑了挑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在云谏眼里,北辰是个大喇叭,他的那些特殊手段虽然没怎么在巡海游侠那边展露过,但他们一定从北辰嘴里听说过。 毕竟他就是因为当初是个不传统的医生,才被北辰看上,想把他拐回巡海游侠的。 天才俱乐部的名头响亮无比,可云谏却没觉得天才俱乐部里的人有哪里特别的。 在旁人看来棘手的退化,在云谏这里虽然不能说轻松解决,但也不那么让人头疼。 模因污染可以改变人的认知,而人的认知取决于他们自身。 所以送来的这几个或许他们是同一时间段感染了模因,但却呈现出了不同的退化程度。 事实上,巡海游侠的心智绝对坚韧的远超常人。 毕竟这是一群能为了公义、正义、复仇而在全宇宙奔走的义侠,心智坚韧才是标配。 云谏从很小的时候就在父亲云饷的引导下翻开了那本记录着无上之道的书,更不用提他从出生时就能看到世界的灵,嗅到人的情绪。在针对精神、心智方面,云谏也相当有研究。 这研究不是北辰嘴里的什么生物、生命科学和医学,而是玄学。 但,好用不就行了? 云谏的眼神闪烁了起来,反正人数足够,要不要多试试一些方法呢? 最简单来讲,稳定他们的灵,通过外界力量引导他们自身的灵,然后通过自身的灵勾动自身的力量,逐渐纠正自己的认知。 这是最简单直白的方法。 剩下的那些方法里,包括厌胜术、祝由术、蛊术、阵法等等,研究丹药才是被他放在最后一位的方法。 “干脆,都来一遍好了。” 云谏轻声喃喃道,银白的眼眸中只有平静。 反正实验场的实验暂停,丹鼎司那边还用不到他,要不还是打着闭关的名义留在人间道这边吧。 云谏的脑袋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住回丹枫那边比较方便。 仔细思考了下,云谏便做好了决定。 他看着那个退化程度最低的人,心中已经拟定好了治疗方案。 根据转化程度依次尝试那些方法,看看这些方法对应不同程度的转化,还是所有方法对所有的转化程度都一样。 这也算是个有意思的研究课题。 青年的眼眸中闪过淡淡的愉快。 在开始研究前,他应当先安排好接下来的事情。 云谏在确认了每个病人的状况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还不等他走多远,就有人间道的人找上来,小声询问起了云谏需不需要助手。 巡海游侠将人送过来时也没太避着人,主要是因为人间道的人更在意自己手里的事情。 金乌使赶着去杀孽物,灵狐使热衷奇技淫巧,玉蟾使和玉兔使更是种地的、养殖的、给自己扎针的、收拾行李奔赴战场、出门宣扬大医王仁慈的,比比皆是。 送来的时候别说避着人了,北辰都找不到什么带路的人。 还是好不容易从某个药园子里找到了一位玉蟾使,从对方那里得到了路线。 这很正常,毕竟巡海游侠和人间道有合作,不只是物资上的,也包括为巡海游侠治疗。 可见,巡海游侠送人过来治疗的次数绝对不少。 只是这次显然不同以往。 治疗因原始博士的返祖实验感染而退化的巡海游侠,这对人间道的人来说绝对是个学习的好机会。 尤其是在知道云谏接下了巡海游侠的委托后,他们更是蠢蠢欲动了。 不只是玉蟾使和玉兔使们,就连灵狐使和少数金乌使都很感兴趣。 他们当然不是对原始博士感兴趣,作为丰饶派系的人,他们对智识派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感兴趣,他们的行为是为了治愈。 治愈人的身体,治愈人的心灵,治愈世界万物乃至一个世界、一个宇宙的身与心,才是他们所追求的目标。 当然,他们和智识派系的学者们也有共同之处。 比如针对疑难杂症的治疗上,他们有着与学者同样的好奇与求知。 而他们也都知晓,作为人间道的建立者,云谏掌握的东西不止远超他们所想,更远超他们的认知。 理所当然地,在知道了云谏接到的委托是什么后,还留在人间道的人便开始打听起来,希望跟在云谏身边,搞到一个助手的身份。 至于那些不在人间道的人,很遗憾,他们错过了这次的疑难杂症实践教学。 见留下来的人有不少都对这个感兴趣,云谏挑了挑眉,索性叫鸿森*晚*整*理雪去张贴告示,先报名,后选拔,剩下人旁听旁观。 鸿雪点了点头,很快就搞出来了一份公告,并且提前给自己报了名。 既然要选拔,那就是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反正落选的人也可以旁听旁观,只是没了上手的机会,这也不算什么大事。要知道,那些不在人间道的人,可是连看和听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人间道这边的建筑都颇具仙舟古韵,但内里还是相当高科技的。 鸿雪也联络了正在返回路上的明视,把消息告诉了她。如果明视没能赶上,她可以帮忙录视频。 其实明视也是很幸运的,她和其他的几位玉兔使出门去其他星球义诊,正好在返回的路上。在知道消息后,别说明视了,就是另外几位玉兔使在着急了起来,生怕回去晚了,什么都赶不上。 鸿雪连忙安慰明视,“放心,我帮你们先把名报上,你们今天晚上之前能回来吗?” 明视想了想,又和开飞船的那位金乌使聊了聊,确定没问题之后,点了点头。 听到金乌使的话,鸿雪也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等你们回来了。” 明视那双水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今晚肯定能赶回去!放心吧,鸿雪姐。” 罕见的疑难杂症,她来了! 第190章 190. 云五线-26 云谏不是工作狂, 至少他自己不这么认为。 白天在丹鼎司上班,晚上下班回人间道研究,一来一回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时间。 然而, 即便是如此强大的工作量,他依然能够抽出时间去丹枫那边帮忙处理公务。 对此, 伊索只能对着云谏感慨一句, 时间管理大师。 云谏可没有那么闲,他正拉着以明视和鸿雪为首的人间道众人研究巡海游侠们身上的异变。 他们正在一点一点解析。 通过巡海游侠的症状, 研究原始博士的返祖实验。 毫无疑问,原始博士的返祖计划是危险的。他们正走在钢丝上,稍一不慎就可能会跌落深渊。然而, 他们并非普通人,他们是信奉丰饶星神药师的医者。 如果说,原始博士的实验带给人的是毁灭, 那他们带来的就是治愈。 若说天才程度,云谏绝不低于天才俱乐部的人, 他可是凭借一己之力, 就敢研究「丰饶」、「繁育」、「不朽」三位星神的人,甚至还在做远比单纯研究祂们更加危险的,将这三种命途的力量融合到一起,可能重现远古「不朽」之力的实验。 要论疯狂, 云谏可不比原始博士更轻。 在云谏的带领下, 人间道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对病床上躺着的巡海游侠充满了关切和慈爱的表情。 不同于仙舟人对一切与丰饶有关的存在都有点神经过敏的倾向, 巡海游侠这些年在与人间道的合作里,对人间道的这种狂热和激动十分熟悉。 毕竟,有人间道做后勤, 他们巡海游侠可是全宇宙到处钻,比之前还要更放肆一些,这就是有个靠谱奶妈的好处。而在这过程里,难免会有些什么远古病毒、基因症、新病例、各种疑难杂症。 是什么能让一位纯粹的医者露出如此神情? 当然是活着的、行走的疑难杂症! 一位还保持着自我意识,身体也没怎么异化的巡海游侠躺在病床上,眼睛看着走廊上走动的人间道的人,忍不住出声道:“我能说人间道的这些医生看上去要把咱们解剖了一样吗?”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有着一头利落的短发。 “你还没习惯吗?菲丽斯。咱们哪次来,他们的目光不是这么火热?”男性巡海游侠撇了撇嘴,大大地叹了口气,“明明身上什么伤口都没有,可就是不让喝酒。狗屎。只能躺在床上好无聊啊。” “知足吧,至少咱们三个的情况比较轻,另外两个已经被送进实验室了。” 戴着眼镜的男性这么说道。 病房内陷入了奇异的沉默之中。 而另一边的实验室,冰冷的秩序中透露着火热。 明视脸上带着微笑,将一根金针扎在了某处穴位上。她一边给人扎针,一边喃喃了起来,“这几个穴位应该可以连起来,到时候力量可以打通,依靠外界刺激制止转化应当是可行的。不过,智械又是如何退化的呢?还有其他的那些,模因污染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嗯,如果有更多的……” 而另一边,头上有着狐耳灵狐使双眼放光,身后的大尾巴兴奋地甩了起来,“对对,就是这个法阵!能够把魂魄与肉身分离,针对魂魄的治疗和针对肉身的治疗完全可以分开!原始博士的返祖计划能够针对单独的灵魂吗?那与灵魂类似的存在呢?比如岁阳?其他物种?” 这边一堆人,那边一堆人。 不知道是谁出声道:“可惜就这两个人的转化程度深了些,躺在病床上的那三个还有自我意识呢。这一批也就五个人,都不够咱们分的。而且也没有其他的种类。” 知道的这是在做实验,帮忙治病,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人口贩卖。 云谏一手拿着笔,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主药应当也可以变动,药园的灵药可以用了,再将这几味药材替换成……” 鸿雪则在另一边,根据云谏的话将他点出的药材都挑选了出来。 只能说也幸好两位患者自我意识没了大半,没能看到这景象,不然绝对会被吓得跳起来大喊一声我不治了。 至少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就这样,顶着高强度工作量的云谏往返于自己的各个实验室中,直到几个月后,出征的人回来了。 骤然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云谏正在丹鼎司上班。 不同于值班的医士和丹士,鸩部上班一般是在忙于研究。 别看云谏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人间道那边儿,然而就这几个月里,他手里针对步离人的病毒就更新了一代又一代,还有其他针对丰饶孽物的毒与阻断丰饶之力的方子,简直把要丰饶孽物死大大地写在了脸上。 只可惜,因为阻断丰饶之力的方子因为针对范围过广,暂时被按下了停止键。 有了这些,根本没人察觉到云谏还在研究其他的东西。 棕发的青年敲了敲门,“鸩羽长。” 云谏并没有抬起头来,只是开口道:“进来吧。” 闲木小心地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宽大桌子前的鹤发青年。一身深色的鸩部制服,手里摊开着一卷卷轴,手边还垒着好几本书,更有一些只有鸩羽长这个等级才能看的古书翻开着。 闲木停留在恰当的距离,眼睛根本就没朝桌子上的书瞟一眼。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盯着地板,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这很正常,毕竟闲木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直以来他都能非常好地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也就是当初拉着常山摸鱼,不知道是倒霉还是走了狗屎运,正巧撞到了云谏脸上,被云谏看中。 不然,他能一直咸鱼下去。 云谏伸出手,将摊开在桌子上的古书翻了一页,眼睛依然落在书上,“什么事?” 闲木:“出征的人回来了。” “哦,回来了。然后呢?”鸩羽长的声音平静又冷淡,还带着点漫不经心。显然,此刻他的注意力不在闲木的话上。 “整个医部都忙起来了,有伤有问题的人都送到丹鼎司来了。” 这下,云谏终于抬起头来,银白色的眼睛看着闲木,声音里带着丝疑惑,“所以?你要去帮忙?” 这是他们鸩部该干的事吗?治疗这事,交给医部的人不就好了? 闲木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他顿了一下,才有点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个,饮月大人就在底下,您不去见他?” 鸩部并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进的地方。 不仅仅是因为鸩部不对外开放,更因为鸩部因自身负责职务的特殊性,属于危险区域。 只要不是鸩部的人,没有许可和权限的人,根本就进不了鸩部。 说到饮月,云谏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枫哥在底下?” 这么说着,云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窗户边,果然看到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像是感受到了云谏的目光,站在树下的人抬起头来,与楼上的青年对视。 鹤发的青年唇角微微勾起,他伸出手往自己身边指了指,而后收回自己的目光,转头看向眼睛直视前方,表情坚定的好像要进地衡司的闲木,慢吞吞的开口:“今天,你们可以早点下班。” 他是鸩部老大,他说了算。 闲木双眼一亮,“我这就去告诉大家!” 说完,他就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今天早下班,他能去找常山喝酒逛街了! 目送闲木离开,云谏又回到了桌子边,开始慢吞吞地整理起了桌子上的书本与卷轴。 也没等太久,门就被再次敲响。 一下又一下,间隔差不多,比起闲木那略带急促的敲门,这次的响声更平缓些。由此可以窥见门外之人应当是个性格冷静的人。 云谏没有出声,门外之人也不需要应允。 门被推开,有着青碧龙角的男人站在门外,出声道:“打扰你了?” 云谏微笑起来,“没有哦,枫哥。” 丹枫的眼睛落在云谏的身上,而后又落到了桌子上。在看到那些书册卷轴时,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而后问道:“今天一起回去?” 云谏将收拾好的东西放在一边,“好啊,不过要先给枫哥你检查下身体。” 检查身体这种事情,无论是云谏还是丹枫都十分地熟练。毕竟在很久以前,云谏就已经接手了丹枫的各种身体检查,甚至已经能称得上是丹枫的私人医士了。 没用多少时间,云谏就给丹枫做了个相当全面的检查。 不出意外,没有任何问题。云谏将报告递给丹枫,这玩意儿丹枫自己也看得明白,他则认真地打量着丹枫的脸。 那是一张称得上清丽端庄的脸,并不女气,可任谁再见到这张脸时,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不同于那些只专注于饮月君那张漂亮的脸的人,云谏会更注意到皮囊之下的存在。 那双青蓝的瞳孔里曾经有着压抑的情绪,如同海面,无人知晓平静的水下是何等的狂暴。然而,现在,云谏并未感受到那些负面的情绪。 简直是太难得了。 “枫哥你这几个月里睡得如何?” 丹枫是个重度睡眠困难户,从云谏认识他开始,丹枫就是这样了。为此,云谏也想了各种办法,只不过随着年限的增长,原本还算好用的办法也逐渐失效。 本以为这次丹枫出征回来后的精神状态不会太好,可事实却有些超出云谏的预料。 哪怕丹枫不说,云谏也知道,“看来枫哥你已经没再被梦境所困扰了。” 鹤发的青年若有所思,而后对着男人露出了好奇和求知的目光,“所以,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能和我讲讲吗?枫哥。”《 》 190-200 第191章 191. 云五线-27 丹枫当然不可能把与龙祖有关的梦境告诉云谏, 更不用说他的梦中还出现了疑似云谏的身影。不管如何,他都不打算告诉云谏。 “没什么可说的。倒是你。”丹枫垂眼看着面前的人,“我听说你和滕骁商议, 打算研究不朽?” 云谏眨了眨眼,“你才刚回来吧?” 没有否认, 那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丹枫淡淡道:“这种消息早晚都会知道的。” “说的也是。”云谏爽快道, “我是有这个打算,不朽虽然陨落, 但寰宇之中不乏祂的子嗣。他们的身上依然留有不朽遗泽,要研究不朽怎么能只研究持明呢。” 丹枫审视着云谏的话,他可不会真的相信云谏研究不朽只是为了仙舟, 更大的可能还是他自己对不朽更有兴趣。 但,云谏也没说谎。若能通过研究不朽得到任何有利于仙舟的成果,那是最好的。 丹枫沉吟了片刻, 还是把一直隐藏在心中的话问了出来,“比起留在仙舟在有限的范围内进行研究, 你应该更喜欢随便地研究些什么吧?”就像天才俱乐部的那些天才一样。 丹鼎司、甚至是仙舟终究是限制了云谏的天赋。 听到他的话, 云谏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而后露出了一个轻柔的微笑,“枫哥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丹枫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终于, 青年耸了下肩膀, “有这么明显?” 云谏靠在桌子边,微微歪着头, 身后的长辫被他拢到了身前,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惊讶、意外,最后都化作了轻浅的笑意。 “只是在我看来很明显。”丹枫的目光落到了他身后桌子上放着的古籍与卷轴上, “何况,你觉得我有多了解你?” 不开玩笑地讲,丹枫远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云谏,云谏也是如此。 因为他们是同类。 “有无数人想要留在仙舟,想要知晓长生的真谛。也有许多人以自己为仙舟人而自豪,但你不是。”丹枫的语气平静的过分。 “你从来不为自己的身份骄傲,因为你对仙舟根本没什么归属感。”掌权百年的龙尊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云谏心中最深处的想法。 “罗浮永远都不会是让你停留的地方。” 和向往星海的无名客白珩不同,就算身处宇宙的任何地方,但白珩的心中总有一处地方属于仙舟,因为这里就是她的家,她的亲朋好友、她的同僚、她熟悉的一切都在这里。 而云谏就只是飘忽不定的云,一只飞在云端的鸟。 这里或许是云谏父母的故乡,或许是亲朋好友所在的地方,但这些都与他本身无关。 可以说,他始终与仙舟保持着距离。别看他现在任职于丹鼎司,与十王司、云骑军都有合作,可他随时都可以抽身而去。 云谏从来没真正地将自己当作仙舟人。 “一直以来,你都演得很好。” 丹枫低声道。 自始至终,云谏都演的很好。 光落在窗棂上,室内一片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下雪白的睫毛泛着浅金色光晕的青年轻声道:“所以,我果然喜欢、爱着你啊,枫哥。” 有时候人与人的距离看上去很近,可实际上却很远,因为心与心很远。但如果两颗心靠的很近,即便彼此相隔天涯,却仍然说不上远。远的只不过是物理意义上的距离。 很多人喜欢把这种心之间的亲密无间又或者是共鸣称作「爱」,但对他们来说,爱并不是那么狭隘的词语。 天空中飘来的一片云遮住了阳光。 雪发的青年直起身来,像是一片雾、一片云一样靠近了男人。 远比青蓝的龙目更异常非人的银白色眸子,里面好像有万千道星流,又或者一片银白的星云。 云谏抬起手捧住男人的脸,头微微向上仰,那张精致淡漠的脸上出现了名为神性的色彩,更是让青年非人的特质突出了出来。明明是在仰视着他人,可丹枫却觉得他在俯视着众生。空灵的声音好似来自天外的回响,而非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只是你,那么你愿意和我走吗?” 似是叹息又似是遗憾的询问终究得不到回答。 玉兆响起的声音恰好破坏了那过于异常的氛围。 等丹枫看完玉兆上的消息,云谏已经恢复了正常。在他眼中异常扎眼的神性早已消失不见,然而丹枫仍然警惕了起来。刚才的云谏让他想到了云中君,不过二者仍然有很大的区别。 想到这里,丹枫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眉,云中君口中说的最后一次梦,有关大祭的梦丹枫始终未梦到,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先回去吧,晚上估计会有庆功宴,你去吗?” 云谏摇了摇头,“我就不用了,云骑的庆功宴,我一个丹鼎司的人没必要去。不过既然你回来了,那些龙师应该也会来拜访你吧?” “又不是只有去了云骑军的人才能去,不过你不想去就算了。至于龙师,让他们等着吧。我可不想回罗浮第一天就看见他们那张脸。”丹枫抱着手臂没好气地说道。 比起应付时不时来刷存在感的龙师,他倒是宁愿去热闹的地方找个安静地方待着,反正就是不想在今天看见那群龙师的脸。 云谏忍不住笑了起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枫哥。” 丹枫面无表情:“总之今天不想见。” …… 正如云谏和丹枫所预料的那样,一个又一个龙师找上门来,当然他们的理由是龙尊回归,特来拜见。但他们每个人心里打着算盘,丹枫和云谏都心知肚明。 然而这些龙师心里打着算盘,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丹枫放生了。 被领到偏厅等待的龙师成功地和正当光明从大门出去的丹枫岔开,将丹枫送走之后,云谏收敛起自己柔和的表情,冷淡地开口:“人都在偏厅了?” 跟在他身后的白若低声道:“是。您要去见他们?” 云谏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没必要,既然枫哥已经回来了,那我这个代理也就可以卸任了。”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正了八经的代理龙尊,他甚至连持明都不是。 “不过,我倒是更想知道,这么急着见枫哥的人都有谁。” 云谏不觉得今天来的这些人是全部,这些人大概率是打头阵的。他向来懒得理会龙师们的勾心斗角,就连名字也记得不上心。 “里面的那几位分别是涛然长老、雪浦长老……”白若低声的给云谏介绍着偏厅里等待的几个龙师。 一只并不起眼的黑色小虫落到云谏抬起的指尖上,这是用来监视龙师的蛊之一。通过蛊虫传达过来的消息,云谏终于将白若口中的名字与龙师的样子和身份对了起来。 跟着丹枫做事的涛然,身为丹枫业师却不与丹枫同道,然而跟着丹枫行事的涛然也并非完全的丹枫一派。此刻,这些有着各自立场龙师正在偏厅里打嘴仗,阴阳怪气的,和稀泥的,拱火的,反装忠的,应有尽有。 谁能想到小小的一个龙师议会竟然如此地卧虎藏龙,简直就是持明族奇葩大赏。 云谏不由得感叹,丹枫这个龙尊当得实在是辛苦,手底下做事的人竟然每个正常的,也不怪他的精神状况也不怎么样。 如果哪天丹枫发疯,其中一定少不了这些龙师的出力。 “留他们到晚饭前,等不来人,他们自己会走。”云谏淡淡的说道。 “是。”白若对云谏的吩咐心领神会。 简单来讲,就是吊着这群龙师,等到吃晚饭前再告诉他们丹枫不再,在(龙师认为的)外人面前丢脸,这些好面子,嘴里持明说个不停的龙师会自己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当天边逐渐出现茜色的夕阳,龙师们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丹枫、大人呢?”下意识直呼丹枫其名的龙师顿了一下,在后面加上了敬称。他皱着眉看着一直跟在丹枫身边的侍女之一,他记得好像是叫紫菀来着。 紫菀面无表情,将自家龙尊那冷冰冰的气质学了个十成十。她不卑不亢地回答道:“丹枫大人去参加云骑军的庆功宴了,如今在府中的仍是云谏大人。云谏大人喜静,就不多留诸位大人了。” “胡闹!” 长宴绷着一张脸斥责道。 “嗤,行了吧。这可是龙尊府邸,你要教训人可以回去慢慢教训。”涛然嗤笑一声,完全不给长宴的面子。他站了起来,对着紫菀点了下头,“既然丹枫大人不在,那我来日再访。至于诸位,还是早点回去吃饭吧。”他的目光从还坐在椅子上的雪浦等人身上扫过,甩袖子离开了。 龙师相继告辞,身为丹枫业师之一的雪浦是最后离开的那个。 她盯着紫菀,一边叹息地摇摇头,一边慢吞吞地说道:“丹枫大人不喜龙师,我知道。然而就算再不喜欢,我们终究是持明族人。那位鸩羽长可不是个好相处的啊,让他代理龙尊职务绝非好事。” 紫菀站在原地,没对雪浦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雪浦留下一句话,也离开了。 显然,她想让紫菀将自己的话传达给丹枫。 “原来她自己也有这个自觉啊。” 青年的声音幽幽地出现在偏厅中。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云谏念着这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而后轻飘飘地说道:“对于罗浮来说,他们才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是吗?明明已经给了持明一艟仙舟,却好像仍旧没有满足。你说,把他们赶出去自立门户怎么样?” 话语之中满是饶有兴趣的情绪,或许龙师们身处高位久了,已经忘记了,继承龙祖力量的只有龙尊,若没有龙尊庇护,持明族不过是板上鱼肉。 第192章 192. 云五线-28 青年的话里没有一丝恶意, 可就是如此才显得更加可怕。 紫菀只是低着头,垂眸看着地面,好像地板上有什么漂亮的花。 云谏也没兴趣为难紫菀, “好了,该说什么, 该做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等紫菀再次抬起头来, 已经没有了青年的身影。 另一边。 应星在角落里找到了独自一人坐着的丹枫。 “这可是庆功宴,就连镜流也跟那些云骑坐在一起, 怎么你还自己坐在这里?”应星的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意外。 “你不也没过去?”丹枫反问。 “这毕竟是云骑军的庆功宴,我可不是主角。主角在那边呢。”应星搓了一下鼻尖,然后扬了扬下巴, 示意丹枫看向中心处。 镜流和景元这对师徒身处云骑军之中,就连镜流这个冷冰冰的性格都仿佛有了些融化。 “镜流……”丹枫沉吟了片刻,“出征前星天演武推迟, 迟则生变,如今云骑大胜而归, 恐怕过不了多久星天演武仪典就要重新召开了。” 应星将手里提着的酒壶放到丹枫面前, 他可是特意拎着酒来找他的好兄弟的。 “星天演武仪典?这又是个什么活动?” 应星不太了解这些,给自己和丹枫分别倒了杯酒。 丹枫接过酒杯,“你可以理解成比武大会,优胜者可被称作「剑首」。真真正正的剑道第一。” 说到这个, 应星就懂了。他坐直身体, 饶有兴趣地说道:“比武大会?听上去还挺有意思的。不过,如果镜流要参加的话, 你不去试试?反正没有也没有什么限制吧?” 丹枫同镜流切磋过无数次,然而每次都是点到为止。在追求武道巅峰这点上,丹枫确实不如镜流。他心中的杂念过多, 也曾被镜流指出过问题。 然而,身为龙尊的丹枫当然不可能扔下一切不管,去追求武道的极致。 这些话当然不能和应星说,因此丹枫只是回答:“我就不必了。总归切磋了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回。” 应星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丹枫的说法。 “至于景元。”丹枫的视线又落到了人群中的白发少年的身上。 “滕骁似乎有意将景元升为骁卫。”滕骁是看上了景元的脑子,别的不说,景元的脑子是真的好使,果然是新脑子。 听他这么说,应星也不怎么意外,他掰着手指数着他们几个人的去处和资历。 “白珩是王牌飞行士,镜流若是夺得了冠军,就是真的罗浮武道第一人了,景元那小子升任骁卫,我是百冶,你是龙尊。” 这么一说,每个人都前途光明。 嘀咕到这里,应星忍不住笑了起来,紫色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在考虑些什么。 丹枫看着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比起这个,你不如先考虑一下送给景元的升职礼物。” 他们几个人里最小的那个,确实和他年纪相反的难搞。 至少应星不怎么能搞定。 “景元啊,之前他还跟我要什么机关小鸟,机关老虎。我都送他一只团雀了。”说到这里,应星就没好气,甚至还想要翻个白眼。 丹枫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液,淡淡道:“你哪次都是这么说,哪次也都给他做了。”他朝应星投去一个都是你自己惯得的眼神。 应星竖起眉毛,“说的好像你自己没有一样。” 在宠景元这件事情上,他们都一个样。 两个人同时举起酒杯,示意暂时休战。 丹枫和应星所在的这个角落确实不怎么引人瞩目,应星快速地扫了眼周围,而后压低声音问道:“我听说你今天回来后直接就去丹鼎司了?” 看着应星这副偷偷摸摸的样子,丹枫挑了下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应星翻了个白眼,“别和我装,你压根就没受伤,根本不需要去丹鼎司。护送伤员更不是你的任务。你还能去丹鼎司干嘛,是去见阿云哥了吧。”应星的语气笃定无比,根本没有半点迟疑。 显然,他之前的问话只是确认一下。 丹枫默默地喝了口酒,没回话。 没回答就已经是回答了。 应星用有些匪夷所思和发现新鲜事物的目光看着丹枫,接着说道:“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一面。” 应星确实觉得有点匪夷所思,“阿云哥现在住你那儿,你想见他等晚上不就自然能见到了?就这么着急?” 别看当时天艟上丹枫端的是高贵冷艳,谁想到一到罗浮,他人影儿都没了。当时找他的应星人都傻了,后来还是从回丹鼎司的医士那边知道丹枫跟着伤患一起走了。 丹枫放下手里的酒杯,“有些事找他。” 应星盯着他,忍不住质疑:“什么事这么急?” 丹枫刚要开口,就听应星冷不丁地说道:“急着接他回家?” 说完就连应星都皱起了眉头,露出了一个有点痛苦的表情。虽然他想表达的确实是这个意思,但这话说出来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你想多了,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好下班。”丹枫淡淡道。 应星大手一挥,“我还能不知道我哥什么德行吗。要是换个人,根本不可能把他从实验室里揪出来。不过你又是为什么要来参加庆功宴?你不是一直都不怎么热衷于参加集体项目的吗?” 应星的眼神写满了好奇和疑惑。 忽然,应星的声音顿住了。 白发青年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等等,你今天到底为什么那么反常?” 丹枫自然地回看过去,“不想见龙师,不如来参加庆功宴。” 龙尊大人选择性回答问题,十分符合他本人的性格。 应星迟疑了一下,“那龙师?” 丹枫相当无所谓地回答:“交给云谏了。反正我离开罗浮的这段时间都是他代为管理持明。” 看着丹枫那无所谓的态度,听着丹枫那自然的语气,应星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原来持明族的管理权是这么能够轻而易举交付出去的东西吗? 大概是看懂了应星在纠结什么,丹枫开口:“别想了。整个罗浮里,能够让我这么做的人只有云谏一个。” 在把持持明政权这件事情上,云谏是毫无疑问的丹枫派,甚至能够称得上是丹枫的共谋者。 毫不客气地来说,他们都是政治怪物,为了自己的目的他们从来不会手软,就像现在以雪浦为例的龙尊业师如今也不过是徒有名号,无法插手丹枫的任何一个决定。 而云谏更是将怪物的那面发挥到了极点,比起丹枫,云谏的手段与性格都注定他身上阴谋家、非人的特点最为显著。 若非丹枫阻拦,恐怕现在的龙师全部都换一批了。 也正是因为丹枫摆出了自己的底线,云谏一直以来才没有用更极端的手段处理龙师。 而云谏本人也确实对权力没有什么欲望。 目前大概就是最好的情况了,拎不清的,罪无可赦的龙师早在当初就被清理了个干净,现在留下来的这些龙师,脑子清楚地占了一半,丹枫懒得管他们有什么小心思,能给他做事就行。 剩下的那些有的摆烂,有的跳得高声音大。 丹枫高兴了就搭理下,心情不好就理都不理,和斗蛐蛐一样,实在不行,还可以直接换新的。持明蜕生,就是可以这么用。 他一个龙尊都能免费打工几千年,凭什么龙师这群老东西不行?正事干不了,总能给他这个龙尊逗逗闷吧? 如果让应星知道丹枫在想什么,绝森*晚*整*理对会吐槽丹枫恶趣味,性格恶劣。 也幸亏应星不知道,对话才能如此平和地进行下去。 丹枫扫了一眼应星,又扫过人群里的镜流和景元。 庆功宴的热闹气氛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此时有不少云骑向镜流敬酒。 景元倒是被放过了,但路过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们全都带着慈爱的眼神往他碗里塞吃的。 那眼神就像在看小猪仔,就盼着小猪仔长大。 “白珩就不说了,工造司虽然也有斗争,但好歹还在平和的氛围里,你也不是什么会钩心斗角的人。镜流一力降十会,云骑军的争斗大多也在明面上。也就被滕骁看中的景元还有点希望,但他年纪还小。但不论如何,你们的性格都不合适。”丹枫平静地说着,“只有云谏。” 对于持明内部各个龙师的态度,只有云谏才能成为丹枫的合作者。 应星虽然从丹枫对待龙师的态度上就有所猜测,但终归是没接触过,因此他也并不知道持明内部夺权的种种。 毕竟从他认识丹枫开始,丹枫就已经是说一不二的龙尊了。 终于受不了拿自己当小孩儿看的景元从人群里跑了出来,他耳朵尖,下意识问道:“云谏哥哥怎么了?” 丹枫和应星一齐转头看向景元。 “怎么跑出来了?”应星挑了下眉,看向人群那边,拿着酒坛子喝酒的镜流面色平静,目光清醒,根本看不出来喝过酒,然而她旁边已经喝倒过去了好几个人。 如此情形,简直堪称女中豪杰。 再想到另一位女中豪杰,应星下意识地打了个颤。 镜流和白珩是真的能喝。 景元坐在应星旁边,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他们老把我当小孩儿,我是真的吃不下了。”景元有点愁眉苦脸地说道。 应星嗤笑一声,“猫食。” 景元的饭量对比同龄人确实不大行,也不怪那些云骑军老想着让他多吃点。 景元撇了撇嘴,目光闪亮的看着丹枫和应星,“所以丹枫哥你们在聊云谏哥哥吗?” 听到景元的称呼,应星就忍不住有点牙酸。 “我之前就想问了,景元你为什么叫我和丹枫就是应星哥、丹枫哥,叫阿云哥反而叫云谏哥哥。” 景元声音有着少年人特有的元气,再加上景元本来的性格就有点活泼黏人,这声哥哥叫的是那叫一个甜。 丹枫其实也挺想知道这件事的,因此他将目光投向了景元。 景元皱着眉,“嗯,就是直觉?” 说实话,这答案着实有点奇怪。 景元左右看了看,然后才解释了起来,“就是,嗯,你看我和丹枫哥、应星哥你们都很熟悉了吧?所以称呼上可以随意一点,但我和云谏哥哥也不是很熟悉。叫鸩羽长的话有点太陌生了,毕竟是丹枫哥、应星哥你们认识的人,所以就只好叫哥哥了。” 景元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而且,我感觉云谏哥哥是个界限非常分明的人。”他的小动物雷达还是很敏锐的。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丹枫,又看了一眼应星,毕竟他是亲耳听到过云谏叫丹枫枫哥,叫应星阿星的。 到了他们这边,就是白珩姑娘,景元,镜流大人。 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说到这个份儿上,丹枫和应星也懂了。 景元眼珠一转,“不过,丹枫哥、应星哥你们怎么还在意这种事啊?难道是羡慕了?”随后他就冲着两人甜甜地叫了起来,“丹枫哥哥,应星哥哥。” 应星下意识打了个冷颤,“你给我好好说话!”一边说着,一边搓着自己的胳膊。 景元故作伤心的样子,“丹枫哥哥,你看他。” 然而过了好几秒,景元和应星都没等来丹枫的反应。 他们转头看去,只见丹枫低头沉吟了片刻,而后在两人的目光下慢吞吞地说道:“景元你还是老老实实正常叫吧。” 景元委屈:“为什么啊?我声音不甜吗?” 应星有点牙疼地说道:“甜是甜,就是有点……” 丹枫言简意赅道:“腻得慌。” 众所周知,仙舟人对甜品的最好称赞就是不太甜。 故作姿态,捏着嗓子叫哥哥的景元显然有点糖分超标。 应星连连点头,“没错,就像丹枫说的,腻得慌。” 景元鼓起脸,“哼,没品味!” 丹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目光放到了应星身上。 应星警惕地看过去,“干嘛?” “你。”丹枫开口,“有这么称呼过云谏吗?” 应星:“啊?” 应星茫然,应星思索,应星目瞪口呆。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他又看向身边的景元,“还是我们都疯了。”这像是丹枫这个高贵冷艳的龙尊能说出来的话吗? 景元也微微睁大眼睛,十分诚实地说道:“丹枫哥,你关注点好奇怪哦。” 然而应星完全没能从丹枫脸上看到一丝开玩笑的意思,显然,丹枫是认真的。 虽然匪夷所思了点,但应星还是认真地想了下,而后摇了摇头,“没有,我还真没这么叫过阿云哥。” 说到这个,应星就有点纠结,“我当初第一次见阿云哥,他还是少年的样子呢。就算知道他比我大,我也始终开不了口。还是后来才挑了个没那么烫嘴的称呼。” 应星叹了口气,可见当初是真的纠结。 丹枫低头想了下,然后认真地建议道:“你现在试试?” 景元看热闹不嫌事大,兴致盎然地看着应星。 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应星硬着头皮开口,“云、云谏哥哥。” 说完,他自己捂住脸,有种老黄瓜刷绿漆的微妙感。他是真的过不去心里那关,也是真的脸皮没有那么厚。 景元一个小孩子叫哥哥就算了,他都成年了还这么叫,真是有点故作姿态的即视感。 丹枫仔细品了品两个人说出口的那几个字,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景元托着脸颊,“丹枫哥你怎么还在意这个?” 拿下手的应星看着丹枫,“就是。你要真想听,你自己叫,哎不对,你比阿云哥大好多吧?”应星终于反应了过来,尽管龙尊大人有张清丽漂亮的脸蛋,可年龄当真是云谏的好几倍。 应星扯了扯嘴角,颇为随意地建议道:“你也可以让阿云哥这么叫你。” 按照应星对云谏的了解,丹枫哥哥这四个字,云谏不止能叫出来,还能叫的平淡如水。 丹枫垂下眸,摩挲着指尖,淡淡道:“你怎么知道他没叫过?” 他又回忆了一下云谏叫他哥哥时的那些个场景,嗯,和应星不一样,不尴尬也不扭捏,也和景元不一样,甜度一点也没超标。 就像仙舟人用来称赞甜品的最高赞扬,有点甜,但不太甜。 恰到好处。 第193章 193. 云五线-29 不管丹枫的话给景元和应星两个人带来了多少惊讶, 也不管这两人如何好奇地追问,丹枫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高岭之花。 直到庆功宴结束,应星他们都没能从丹枫嘴里问出来情况。 第二天一早。 收到消息的云谏没去丹鼎司上班, 而是直接去了将军府。 刚走没两步,就撞上了刚走马上任的景元骁卫。 看到他, 景元的脸上也没露出惊讶的表情, 而是十分自然地说道:“云谏哥哥你来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将军刚才还说你可能要到了,让我去接你。丹枫哥已经在等着了。” 两个人并肩行走在走廊上,气氛倒不算太严肃。 景元快速地瞟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人。 之前, 他对云谏的了解其实不太多,大部分都是从应星和丹枫口中得知的。但云谏身为丹鼎司的鸩羽长,本就甚少出现于人前, 在外流传的消息自然也少。可景元也没想到,云谏反倒是同将军府打交道的次数比较多。光是从策士长越瑶那里了解到的相当重要的合作与研究, 就有好几个, 更不用提那些景元不知道的。 这足够说明云谏的天才程度了。 景元也是少年天才,但他的才智更多地是体现在计策上,他看得进去兵书,却不一定能看得进去研究资料。 更何况, 云谏的不少研究项目都在仙舟联盟的通缉边缘跃跃欲试。 想到这里, 景元又忍不住看了云谏好几眼。 大概是注意到了景元的目光,云谏侧过头来, 银白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身形已经抽条的少年,“何事?” 云谏的五感本就敏锐,更不用说景元就在他身边, 察觉到景元的目光是一件相当轻而易举的事情。 景元顿了一下,才低声打听了起来,“云谏哥哥你要研究不朽?” 能被派来接待云谏,景元多少也知道些情况。 在知道这件事之后,景元脑袋里跑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不会是冲着持明来的吧? 持明族有多么的“炙手可热”景元还是知道的,如果不是有龙尊保护,恐怕当初的那些持明族根本就等不到与仙舟结盟,就已经被那些对不朽力量感兴趣的种族活吞了。 但一想到云谏和丹枫是相识了多年的好友,景元就把这个想法暂时扔到了一边。 云谏轻轻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现在算得上是工作时间,景元又是滕骁派来接他的骁卫,于情于理,景元都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 “滕骁既然派你来了,就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等一会儿,你就能知道更多了。这之中也不仅仅只是与不朽有关。” 听到云谏的话,景元倒是若有所思起来,“原来是这样。”他露出了一个猫咪一样笑眯眯的表情,“那我就等着啦,阿云哥。” 听到景元的称呼,云谏也没反驳,就由着景元去了。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用来开会商讨的房间内。 “丹枫哥,你看我带谁来了?”景元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抱着手臂坐在桌子前闭目养神的男人慢吞吞地睁开眼,看到了刚走进来的景元和他身后的人。 “枫哥。”云谏轻声叫了一下,而后在丹枫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景元站在一边,视线从云谏身上移到丹枫身上,又从丹枫身上移回云谏身上,反复了好几次,金色的眼睛里藏着满满的兴趣。这要是把灯关了,说不定能看见他眼睛在暗里发着手电筒的光。 云谏在景元兴致勃勃的目光下泰然自若,丹枫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景元。” 明明是用平淡至极的语气叫出来了这两个字,可景元硬是从他丹枫哥的声音里听出来了忍无可忍的提醒。 事实的确如此,但景元不听。 他不仅不听,他还要壮着胆子去撩拨他丹枫哥的龙须。 “丹枫哥你叫我干嘛?你是想渴了吗?我去让人给你上杯茶水来?”景元无辜地喵喵叫。 元元什么都不懂,元元只是一只无辜的小猫咪。 丹枫:“……”这叛逆的猫崽子。 云谏微微的勾起唇角,“好了枫哥,你和孩子计较什么。” 丹枫打量了一下景元抽条的身高,质疑道:“孩子?”再过不久,恐怕都要赶上他了。 云谏慢吞吞地开口:“当然是孩子了。景元今年还不到二十岁吧。” 二十岁,是仙舟人成年资格考试的最小年龄。从二十岁开始就可以报名参加考试,一天考不出来,就一天不能被称为正了八经的成年仙舟人。 当年云谏就是在二十岁的时候考上的,其他的考生别看都是一副青年样貌,可这些人的实际年龄分别在几十岁到一百多岁不等。甚至还听说历年成年考试里不乏历战王(注一),倒霉点的两百岁还拿不到合格证。 丹枫是持明族,自然不用遵循仙舟人的规矩,不过他也知道仙舟的成年资格考试是个什么东西。 景元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他可是正了八经的未成年。想到这里他不由地挺起了胸膛,好像得到了什么免死金牌一样。 丹枫还没开口,就听云谏感叹道:“果然长生种生来就是当牛马的命,年纪轻轻就要上班,放在其他的短生种星球雇用童工可是违法的。咱们仙舟什么时候也能完善一下未成年保护法啊。你说对吧,枫哥?” 刚进门就听到有人在指责自己雇佣童工违法的滕骁:啊? 正了八经的未成年童工景元:…… 数次转世数次童工上岗的龙尊丹枫:…… 短短三句话,攻击了不止在场的三个人。 这个攻击力,丹枫是认可的。 滕骁嘴角抽搐了两下,“你们说啥呢?什么童工,什么未成年保护法?” 云谏没什么攻击力的眼神轻飘飘的看了一眼滕骁,“滕骁将军你来了啊?我和他们说笑呢。” 滕骁、丹枫和景元:但你这个语气真的很不像说笑,反而很像在嘲讽啊。 云谏托着下巴,淡淡道:“仙舟是什么情况我还是知道的,说笑而已,不用当真。”他放下手,“叫我过来不是有事情要商讨?那就早点进入正题吧。” 十分的自然,也十分的强势。 丹枫扫了一眼,“就我们几个?” 滕骁坐到上首,“对,知道这事情的人不多,而且情况也有些复杂。”说到这里,滕骁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用颇为复杂的目光看着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云谏,他和云谏的接触和了解其实还是挺多的,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下里。 他们的第一次接触甚至能追溯到身为遗孤的云谏刚回罗浮的时候。 而寻柯也是滕骁的暗中关注对象之一,他们凑到一起其实还是让滕骁松了口气的。 不管是寻柯的身世还是云谏的身世,都注定他们和普通的仙舟人不一样。 寻柯这么多年待在工造司里过着普通的日子,滕骁的对他的关注一直都是相当低的,毕竟寻柯来罗浮本就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可云谏不一样。 柳玉出身于曜青仙舟,她的兄长是现任司库,而她自己在罗浮则是商会的创建者,无论云谏选择回曜青还是继承柳玉的商会,都是个完美的选择。 然而云谏全都拒绝了,他选择了寻柯,当然这也是一个双向的选择。 滕骁怎么也想不到,本以为不会有太多接触的寻柯和云谏竟然凑到了一起,于是对他们的关注点瞬间上升了好几倍。 在知道云谏年纪轻轻就进入了丹鼎司之后,滕骁更是把注意力的重点放到了云谏身上。正如他所想的那样,云谏是个太过特别的孩子了。 特别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这份特别令云谏受到瞩目,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审视。 或许云谏的初衷和本意是好的,但是落到他人眼里却不一定依旧如此。持明族作为与仙舟联盟签署共治盟约的盟友,本身就身份特殊。他们是不朽的后裔。 而云谏打算研究不朽这件事,必然会引起持明族的注意。不朽陨落已久,这个时候忽然出现一个要研究不朽的人,实在是不得不让人怀疑。 滕骁倒是也去探了探口风,每个人的态度也不尽相同,有的人秉持怀疑的态度,有的人无所谓,有的人支持。 云谏的名字已经在各个仙舟的将军还有元帅那里留下了痕迹,如今又是云谏提出了这个议题。 滕骁看着面色平静的云谏,叹了口气,而后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好眼熟的场面。 云谏提出用岁阳解决魔阴身时他好像也是这么心情复杂,辗转反侧的。 被注意着的青年不紧不慢地拿出了一沓装订好的资料。 “先看看吧。” 滕骁接过来一看,只见封面写着这样一行大字——《不朽之力的表现形式、运作讨论及现今留存龙裔力量运用的猜测》。 非常学术,非常令人头疼。 只看这么一行字,滕骁就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当年在学宫听先生授课的时候。 他是将军,他又不是学究。 他沉默地翻了两页,然后转手把手里的这沓少说得有几十页的论文递给了丹枫。 接过论文的丹枫:…… 他先是看着封面的标题沉默了两三秒,而后才慢吞吞地翻开了第一页。 早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的云谏十分平静地掏出来个册子,比丹枫手里的那叠论文要小上一些,也没那么厚。 “滕骁将军你还是看这个吧。” 滕骁结果册子,上面只有两个大字——总结。 很好,是他能看懂的东西。 滕骁低头翻起了手上的册子,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翻页的声音。 景元站在滕骁身后,眼睛不断地瞟向滕骁手里的册子。他对自己还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尽管他聪明、脑子好使,但这种涉及专业知识过多的论文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比如他丹枫哥吧。他就和滕骁将军一样,看看总结的册子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滕骁终于翻完了册子,他转头看向一边的丹枫。 只见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饮月君一边翻着手里的论文,一边作出沉思、低吟之类的表情。 认真严肃的滕骁都不好意思打扰。 “咳咳,那个,饮月君。” 滕骁尽量放轻自己的声音,不去干扰丹枫此时的思路。 在滕骁的叫声中回过神来的丹枫抬头,“怎么了?” 滕骁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我想问问,饮月君你对这个的看法。”他指了指丹枫手里的论文,眼睛里充满了求知。 丹枫沉默了几秒钟,直白地回答道:“暂时还看不出来,毕竟我还没看完。”他面无表情。 “不过就我目前看到的,没太大问题。”丹枫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不过你也看到标题了,这些全部都是云谏他的讨论与猜测,准确性还犹未可知。”不过,他倒也不会觉得有太多的错误就是了。 等到丹枫说完话,云谏才缓缓开口:“我自然知道这个提出来会造成怎样的震动与猜测,不过正如我当初说的,我的目的并非解剖、解析不朽,只是想要探索不朽的力量能否进行其他运用。当初我所提出的利用岁阳解决魔阴身的课题,更注重的是精神,如今我想换个角度进行研究。我们都知道,魔阴身的表现有时并非表现为单纯的精神或肉-体上的病变,也有可能一同表现出来。” “所以你打算双管齐下?” 丹枫开口问道。 云谏颔首,“正是如此。”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将自己的目光移开,这短暂的视线接触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云谏不是第一次找上滕骁,但他对滕骁甚至仙舟上层一直有所保留。他深知仙舟的底线在哪里,虽然在研究时会被监视,但他并不在意那些问题。 仙舟家大业大,如果可以利用仙舟的资源得到他想要的东西,那么一切都在云谏的接受范围里。 他与丹枫的合作更是早了不知道多少年,他对不朽的一些研究也被丹枫看在眼里,而他一直都和丹枫走得近也是仙舟人尽皆知的,他提出的研究倒也不算突兀。 滕骁微微皱眉,“但你不是已经研究出了能够治愈魔阴身的治疗方法了?” 云谏摇了摇头,“那不一样。” “那些被「六尘烟」诱导病变的魔阴身并非他们自身到了极限,而是受到了外力的干扰,既然有外力的干扰,那这个症状就不算稳定,不稳定就可以用同样极端的方式打破。但如果是本身就到了极限。” 他顿了一下,在几人的目光下慢吞吞地开口:“你们有见过哪个不受到任何外力干扰、大限已至的短生种忽然被续上了一口气,可以接着活很久的吗?” 把只剩一口气的人从死亡里拉回来,能做到这件事的不是人,是神。 而云谏,他不过是个点满了毒术的医士罢了。 第194章 194. 云五线-30 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 搞研究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当滕骁宣布会议结束后,云谏就知道这次的讨论只能到这里为止了。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倒是也不怎么意外。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没怎么乱的袖口, 论文和册子都还在丹枫与滕骁的手里。滕骁刚才离开,把他整理好的册子也一起拿走了, 多半是还要给其他人看。 景元跟着滕骁一起走了, 现在房间里就剩他们两个。 “枫哥?”云谏自然地抬头看向丹枫,对方手里还拿着他的论文。 丹枫将手里的论文合上, “等我看完再还你,你接下来打算?” 云谏掏出玉兆看了眼时间,“这个点也快要到中午了, 枫哥你要回去吗?” 丹枫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你也一起?” “嗯,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鸩部那边没太多事情。”云谏从位置上站起来,和丹枫一起朝门外走去。 该说不说, 云谏觉得鸩羽长这个位置就刚好, 如果是司鼎,想必他的研究时间要被丹鼎司的公务占用不少时间,不然上任司鼎车溪为什么宁愿快点找个代理司鼎,也不愿意自己出来管事呢?还不是忙于自己手上的研究, 抽不出时间来。还是现在这样最好。 这么想着, 门被打开,景元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景元?你没跟着滕骁一起走?”丹枫有点意外。 景元搓了下鼻尖, “将军让我送送你们,送完了我就回去复命。”他朝丹枫笑了下,“丹枫哥, 你不会不欢迎我吧?” 丹枫看上去有些奇怪,“为什么会不欢迎你?” 景元眨了眨眼睛,看了看丹枫,又看了看云谏,“嗯,因为感觉你们要谈一些我听不懂的事情?” 刚才他站在滕骁后边,就听云谏和丹枫的嘴里吐出一连串的专业名词,他听了都觉得脑子嗡嗡的,更别说本来就不是以脑力出名的滕骁将军了。 虽然有了云谏提供的总结册子,但隔行如隔山,在他们这些人耳朵里,只觉得云里雾里,结合着册子勉强能听懂个两三分就已经很不错了。更多的,还得靠他们专业人士。 云谏摇摇头,“不会。” 他了解丹枫,也了解滕骁与仙舟的高层。 “这件事还有的磨呢。”他虽然语气很淡,但其中充斥着笃定的意味。这倒是让景元生出了点好奇来。 “阿云哥,你很了解仙舟的这些?”景元说的有些含糊,再怎么说他现在也算是踏入仕途了,说话还是得多注意一下。 云谏随意的点了下头,“姑且算是。”其实,他并非了解这些弯弯绕绕,而是了解人心。 只要是人,就会有欲望。 就算他本身游离于仙舟的政治圈子外,但依靠他对人心的把握,多少也能猜到大人物们的想法。 “你对这些感兴趣?”云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景元,“也是,滕骁将军的确有培养你的意思。”他侧头看向丹枫,“阿星是没多少政斗的细胞,毕竟他是靠技术吃饭的。不过我看他倒还算合适,镜流大人虽是他的师傅,却也应当不会教他这些,枫哥你觉得呢?” 丹枫的眼神落到了景元身上,直到差点把猫崽子看得炸毛,丹枫才慢吞吞地开口,“他倒是脑袋灵活,不过,年龄还是小了些。更何况,你我的风格也未必适合他。” 丹枫说的是实话,在政斗这方面,云谏走的向来是见不得人的路子,下毒监视无所不用,不适合景元,而他自己的风格也不怎么适合景元,龙尊天然就要比其他持明族尊贵,但毕竟他们都是持明族,要管理起来也还算简单。 可仙舟上可不只有仙舟人,景元要面对的情况恐怕要更复杂一些。 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的景元表情有点复杂,“你们就当着我的面,在这里说啊?”他好像那个在家长面前,被家长头疼未来出路的那个小孩,明明他有自己的父母。 也不知道长兄如父是不是这个感觉。景元微妙地走了个神。 云谏反而很看得开,漂亮虚幻的银白色眼眸看着景元,“你们都把他当孩子,总觉得还有时间,不如问问他自己。你还觉得自己是个孩子吗?景元。” 云谏说话时的语气永远都是淡淡的,仿佛飘在天上的云。 “别等意外发生了,才觉得后悔。” 语气很轻,但话语却很重。 丹枫和景元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人们总觉得自己的时间很长,不管是短生种还是长生种都有这个毛病。可当意外真的发生了,才追悔莫及,想要倾尽一切去补救。 云谏只是直白地说出了可能性。 “反正滕骁将军有意培养他,有些手段早点教给他也不错,总比一个人摸索强。”毫无疑问,在相处中,丹枫他们不仅仅是景元的朋友,也是他的兄长和阿姊。年纪大的照顾年纪小的,天经地义。 意外之所以是意外,就是因为来得猝不及防。 景元缓缓吐出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笑眯眯地说道:“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他朝丹枫眨了眨眼睛,“如果丹枫哥你真要教我,我也不是不能学,毕竟我脑袋灵活,举一反三想来也是没问题的。” 原本有些沉重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不少。 丹枫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容易。仙舟的情况和持明族的情况还是不太一样的,你总不会以为在持明族好用的手段,拿到仙舟来也好用吧?” 丹枫其实不太想这么早就和景元说这些。 毕竟景元刚成为骁卫不久,就算是滕骁有意培养景元,那也太早了些。 丹枫看着虽然身高长高了,但脸上还带着些青涩轮廓的景元,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叹,还是小了点。 或许景元早就不是什么洁白无瑕的糯米团了,但丹枫仍然有一种微妙的背着镜流教坏孩子的感觉。 将军府的大门就在前方,丹枫淡淡道:“留步吧,景元。” 景元这时也意识到路走到了尽头,他故作可怜的样子说道:“丹枫哥,你真的不再多留下吗?好歹吃个饭再走吧。” 虽然是嘴上这么说,但是他们也都知道景元是在说笑。丹枫瞥了他一眼,冷酷地说道:“不了,我们回去吃。”他一个龙尊府邸的饭可比将军府的食堂盒饭好吃多了,他才不留在这里呢,说不定就要被滕骁抓壮丁。 云谏也朝景元点了点头,“告辞,景元。”他朝景元笑了一下,看上去毫无攻击力。 目送两个人离开,景元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低声嘀咕起来,“怪不得越瑶姐和将军都叮嘱我面对鸩羽长放平心态,给人的感觉确实很不一样。” 自己嘀咕完,景元甩了甩头,然后转身朝里面走去。 出了将军府大门的云谏和丹枫并肩走在大街上,虽然头顶龙角的龙尊着实吸引人眼球,但真的把眼睛贴在龙尊身上的还是少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丹枫才开口:“你今天怎么对景元说那些?” 丹枫了解云谏,除了他和应星外,云谏与其他人的交流一直保持在一个礼貌不疏远但也不会太近的关系上,说白了就是萍水之交。但今天云谏却一反常态地关心起了景元,着实有点古怪。 云谏依旧是那个平淡的样子,“我说的那些话有什么问题吗?”袖摆随着他行走的步伐摆动,偶尔露出手腕上的一截银镯。 但那并非真正的饰物,而是云谏的蛇蛊——素雪。 丹枫的视线从云谏的手腕上移开,“话没问题,但这不像你的性格。” 云谏的语气始终平和,甚至能够听出一点柔和的味道,“话没问题不就行了?好歹也是前途光明的云骑骁卫,结个善缘总是好的。” 听上去确实很有道理,但丹枫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糊弄过去的人,他直截了当地揭穿了云谏的话,“若你真那么想,无论是当初留下来当个司鼎,还是结交镜流,都要比结交景元更好。” 云谏站定在原地,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再次迈开步子,“龙尊大人又何必这么敏锐?让我糊弄过去不好吗,枫哥。” 丹枫呵了一声。 “好吧,我直说就是了。”云谏耸了下肩膀,银白的眸子望向远处的虚假天空,语气淡如云雾,“只是一种感觉。” 雪发的青年站在那里,风轻轻吹动他的发丝与衣摆,周身不似凡人、远离世俗的超脱气质越发出尘,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消失。 “不过,我也确实很看好他。枫哥,我们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周围行人的声音越发远去,云谏与丹枫所在的这方寸之地森*晚*整*理好像被分隔到了另一处空间。 “持明饱受绝嗣之苦,你我二人背着仙舟研究解决之法多年,无论成功与否,我们都走在危险边缘,稍一不慎便有可能坠落万丈深渊。” 秘密实验室中的那些材料,收录于他和丹枫手中的各种实验资料,他们是共犯。 研究星神及其力量本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云谏的眸色变深,“枫哥你对基因工程的学习如何了?” 他们之前就讨论过比起残缺的化龙妙法,说不定还是基因科学工程更靠谱些。 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基因工程涉及伦理问题,但对无父无母,转生便是另一个人的持明族来说,伦理问题不值一提。 不管是否承认,持明族都是相当完美的小白鼠。 可既然是实验,总会有风险。作为龙尊的丹枫不可能拿着持明族冒险。 因此,也无人能够想到,罗浮龙尊在几百年后竟然还要再多学一门基因学。 丹枫对此心态良好,甚至深感学海无涯,打算再多给自己找几本相关的专业书籍。 不过,丹枫还有一件更在意的事情。 “依我看来,人造生命确实可行,但是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依然在研究那些有着星神力量的东西?” 星神的力量或许可行,科学与科技同样如此,二者皆可,选择更可能达成目标的那个便是,又何必抓着或许永远都出不了结果的那个选择不放。 丹枫说的当然有道理,但云谏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直接开口道:“双管齐下。更何况,无人用持明族的基因进行过实验,最后的结果仍未可知。” 听到云谏这么说,丹枫便知晓云谏是不打算告诉自己更多了,他有点无奈,却也没办法用更为激烈的手段从云谏嘴里得出更多的东西,只能作罢。 丹枫沉默了一小会儿,“回去吧。” 周围的声音再次变得清晰了起来,两个分隔开的空间重新融合到了一起。 两个人回到丹枫的府邸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享用过丰盛的午餐,丹枫起身去书房处理持明族的公务,云谏则去了持明洞天中的那个实验室。 丹枫研究解决持明族繁衍问题当然是背着人进行的,虽然他也会在丹鼎司任职,可事关重大,自然不可能把自己的研究放在丹鼎司内。 况且身为龙尊的丹枫不可能天天往丹鼎司跑,在自己的地盘搞个实验室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在云谏加入后,丹枫自然也把进入的权限给了云谏。 这间实验室与云谏离开罗浮后,一直驻扎的实验室,相距不算特别远。再怎么说丹枫也自己一个研究了许久,有什么需要的资料,云谏都会过来查阅。 虽然云谏现在的大多数实验都是在实验场与人间道那边的天空实验室进行的,这两间实验室里仍然保留着不少东西。 如今云谏甚少启用这边实验室的原因当然是他背着丹枫做的那些研究不方便被知晓,他这次过来是打算找些东西。 云谏先去了自己的那间实验室。 尽管已经许久没有开启过,但里面没什么灰尘,显然是安装的自净模块还在运作。 云谏走进放着各种资料的架子边,手指从一排又一排的资料册上略过,最后从其中抽出了两本。 原本放置着各种实验器皿与素材的桌子上干干净净,正好可以用来放置资料册。 “我记得是在……” 云谏低声自言自语起来,手随着声音翻开了资料册。 …… 云谏没去看正在接受治疗的巡海游侠情况如何,而是直接去了那个模拟汤海环境的房间。 站在门外看着仅剩的一枚还具有活性的卵,云谏的眼神只是在它身上停顿了几秒,而后就查看起了记录。 正如当初云谏所预料的那样,这一批卵陆续死亡,而剩下的那枚还具有活性的卵,就算里面的生命能够孵化出来,但情况也不会太好。 云谏关闭记录,移开视线走向了旁边的解剖室。 死掉的卵被保存在特制的装置中,依旧保持着原本的模样,没有出现任何损坏或腐烂。 这些卵都是自然失活的,没有经过任何外力的破坏。 云谏走入门内,在经过多道消毒后,接近了保存着失活卵的装置。 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些被保存在装置里的卵,与其说是卵,不如说是卵鞘,在失活后,虫皇的基因更明显了起来,比起如同珍珠一般美丽的持明卵,其中好几枚更像孕育虫群的卵鞘。 这批卵绝对达不到云谏的要求。 他将异化最严重的那枚取了出来。 即使是隔着手套他也仍然能够感受到,卵内没有任何生机与活力。 它早就死了。 将卵放置在解剖用的台子上,云谏拿起了刀,对准台子上的卵,面无表情地切了下去。 第195章 195. 云五线-31 被剖开的卵内流出略带透明的液体, 与之相伴的是略带果香的特殊气息,但很快,这气味就连同被切开的缝隙消失了。 只凭借这么一点不易被注意到的味道, 云谏就能确定他手中的这枚卵里虫群的基因要超过龙种的基因不少。 结局果然如他所料。 卵内蜷缩的生物包裹着一层膜,以肉眼来看, 它身上的虫类特征要更鲜明, 只在四肢以及尾巴呈现出了龙种的模样。 云谏将这些全部记录下来,而后用刀挑破了那层膜。 令人惊讶的是在膜破掉的下一刻, 他感受到了台子上的本来已经确定为失活生命的心跳。 很微弱,也很短,只存在了一两秒, 但依旧被云谏捕捉到了。 意识到这点的青年脸上露出了相当特别的神色,像是因为好奇撕碎了昆虫翅膀的天真又残酷的孩子。 之前的几批卵中不少卵甚至其中的生命都未能成形,然而如今, 本来被他确定为失活的生命却反而出现了生命力,这如何不让人惊讶、好奇又欢喜呢。 非人的银白色眼眸在这一刻如宇宙中的群星亮了起来, 手中冰冷的解剖刀具再次切开了生命体的身体。 那具躯壳并非纯然的昆虫的坚硬甲壳, 反而带着些韧性,更像龙的皮肤,只是上面并没有什么鳞片。 云谏以相当纯粹的研究目光打量着手下的生物。 他认真地解剖着这个人造生命,同时也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一切。 内部器官完整, 但未发育成熟, 更偏向虫类脏器,具有特殊的虫类腺体器官, 可以散发出果香。四肢具有特殊的骨骼结构,更近似于节肢动物的足肢,但却在外形上保留着龙种的爪子结构…… 正当青年沉浸在其中时, 忽远忽近的嘈杂笑声在安静的解剖室内响起,它们是那么刺耳,那么尖锐,却又极度富有感染力。 如果是其他人在这里,想必已经无法握住手中的刀具,一同开始大笑起来,可这里只有云谏。 他不仅仅是一个空置的容器,更是一个情绪黑洞,所以他能够抵挡住这份疯狂的欢愉的感染力。然而,这份感染力的主人来自一位星神,他只是能够维持住自己的理智,如果时间再长些,他也会因为这份感染力而感受到欢愉。 被欢愉修补过的容器同样也能够与这份力量感受到共鸣,至少此刻,云谏已经能够感受到不断从空洞的胸腔中涌出的名为欢愉的洪流了。 “瞧瞧,我们的鸟宝宝真是搞了一件大事!不朽的力量加上繁育的力量,里面还夹杂着一点丰饶的力量,亲爱的,你是要制造一枚炸弹,把一切炸上天吗?” 祂用无比浮夸且具有表演性质的语气说道:“说真的,幸好阿哈是第一个到来的,不然你猜那个呆子会不会因为感受到属于繁育的力量过来落下一锤?又或者你所尊敬的巡猎会不会把你视作新的孽物,在你制造出更多的怪物大军之前朝你射出一箭?哦,不对,阿哈忘了,你信仰的可不是那个一根筋的家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直冲天灵盖的大笑声感染着万物,却又被束缚在这个房间里。 “亲爱的,你就是羊群中的那只黑羊。”阿哈的声音相当甜腻,却让人无端地感受到渗入灵魂之中的冷意。“你总是那么有趣,还好阿哈抢先一步,不然你就要被那个麻烦的铁脑袋带走了,这怎么能行呢。” 阿哈用祂的力量修补过云谏的身体,他们的关系远比其他人更紧密些。 云谏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被常乐天君骚扰过了,这很正常,毕竟阿哈是星神,注定不会把目光永远落在一个人的身上。可即便如此,阿哈对云谏的关注度也是独一档的。 云谏放下手中用来解剖的刀子,将沾满了黏液的手套摘下来,扔到一边,自己则走到水池边清洗着双手。 金色的火焰在他的身后燃起,将沾满了黏液的手套烧了个干净。 “又是那个疯子的力量,小鸟你宁愿用祂的力量,也不愿意用阿哈给你的力量。”阿哈的声音里满是浮夸的幽怨,“难道阿哈的力量还不如那个疯子的力量好用吗?” 对此,云谏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表示:“的确好用,尤其是用来处理不能遗留的实验废弃物时,格外好使。” 将一切都能燃烧殆尽的毁灭的力量,简直不要太好用,根本不用担心实验废弃物一个不小心没处理干净造成重大损失或灾难。 要不怎么说毁灭的力量是杀人放火,居家旅行必备呢。 对此阿哈表示:好看,爱看,多来点。 “您这次来就是想看看我干了什么吗?”云谏有点无奈的说道。 他都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自己干点什么,欢愉星神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并对着他和他干的事大肆评价了。 “阿哈这不是想着来看看小鸟你又捅出什么篓子来了嘛,果然很让阿哈满意。”阿哈根本就不掩饰祂看戏的打算。看别人捅娄子,就等于看乐子。 听到阿哈这么说,云谏换了一副新的手套,又取出了个卵,梅开二度解剖起来,“所以您是来给我兜底的?”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云谏丝毫不认为阿哈会为他善后,毕竟以阿哈的性格来讲,不火上浇油就不错了,怎么还能指望祂给人善后兜底呢。 阿哈的声音中带着点意味深长,“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呢,小鸟?不过,这要取决于你捅了多大的篓子,又给阿哈创造了多大的乐子。” 云谏解剖的动作停顿了下来,他抬起头,此时他已经再也感受不到一丝属于欢愉的力量。 “常乐天君是来干嘛的?”云谏思索着阿哈留下的话,握着刀的手微微用力。 莫非? …… 仙舟联盟虽然是个相对来说比较年轻的势力,但介于仙舟的大部分人都是长生种,他们也从古国继承了很多传统的节日,也在岁月中有了新的庆典。 星天演武仪典无疑就是其中的一个。 没有太多的限制,只要觉得自己可以,报名就能够参与,以武会友,而星天演武的胜者还可以获得剑首的名号。 镜流在云骑军多年,早就有了「无罅飞光」的名号,但她仍然在追求武道的巅峰。 丹枫也正是见识了镜流的剑法之后,才起了争斗之心,与镜流逐渐熟悉了起来。 由「六尘烟」引起的混乱在最快的时间内得到了解决,已经有好些人在经过丹鼎司的治疗后重新回归了云骑军。 丹鼎司鸩部。 云谏站在柜台后面翻看着那些被标记的云骑军的复诊记录,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完之后,他将复诊记录关上,抬头看向了坐在对面的丹枫,“这应当不是需要我看的东西吧?” 他已经将后续都交给了云华,复诊记录之类的东西自然也应该医部那边的人看。 一股水流缠绕在丹枫的指尖,他淡淡道:“碰巧遇到了云华,她托我带过来的。” 云谏没将复诊记录推回给丹枫,而是收了起来,放到了一边。“后续的处理她做的很不错,没必要拿来给我过眼。她早就是个合格的司鼎了,之后我会让人摘录一份,把原本送回医部。” 丹枫只是看了一眼被放到了一边的复诊记录,“你最近很忙?” 云谏在丹枫面前摆了好几份药材,示意他别光说话,也帮帮忙,“还好,如果我想,总有要做的事情,怎么了?” 有关不朽的研究还在磨,目前来说,云谏在丹鼎司确实没什么研究,鸩部也重新回归自己的本职工作。但如果加上丹鼎司外的研究,那他一直很忙。 丹枫操控着水流处理着那几份药材,完全不用自己动手。 “这些天你都待在丹鼎司应当不知道,星天演武正在筹备中。” 低头研磨着药材的云谏抬起头来,有点意外地歪了下头,“这么快?我本以为还会在等一段时间。”他皱起眉来。 按照仙舟的惯例,绝大多数时候如果有什么大型活动延期,那基本上就是以年为单位的。 丹枫操控水流卷起了其中一份已经处理好的药材,将药材放进了夹在一边的小坩埚里。 “已经延期一段时间了,这些年联盟四处征战,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事情,能放松下也好。”丹枫抬眼看向云谏,“更何况,你别忘了那些被治疗的云骑不少都归队了,星天演武未尝不是个机会。”能证明自己,也能重振士气的机会。 云谏放下手中药碾,将粉末转移到了纸上,然后又将纸上的药粉抖落到了坩埚里。他搅拌了一下小锅里的东西,“原来如此?”云谏的声音有点漫不经心,听上去更像是随意应和了一下。 “星天演武也算是仙舟联盟难得的盛事,这次的仪典在罗浮举办,想必再过不久消息放出,就会有不少人前往罗浮。” 云谏放下手中用来搅拌的器具,看向了男人,“所以?” “你没兴趣?” 丹枫很少会与云谏切磋,但只凭借少数的交手次数丹枫便知道云谏的武力值绝对不低,而且和镜流一样,走的大抵也是大开大合的路线,与外貌完全不相符的暴力。 想到这里,丹枫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站在柜台后面身形清瘦的青年,“我记得你那把武器叫宵明寂灭?好像没怎么看你用过。” 云谏盖上锅盖,耐心地等着锅内的药液慢慢煮开,“罗浮上应当也没有什么战斗的机会吧,而且这段时间它也不在我手里。” 丹枫挑了下眉。 “给寻叔保养了,听说他和阿星一起研究了个什么新的锻法,已经成型的武器也能用。”说到这里,云谏耸了耸肩膀,“若说兴趣,我也确实不是很大,我一个丹鼎司的人去参加武道比赛算什么。”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弯下身子,上半身伏在柜台的台面上,双手托着脸颊,和坐在外面的丹枫的距离忽然拉近了许多,他弯起眼睛,雪白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眨动了两下,“说到这个的话,枫哥你不参加吗?镜流大人也要参加这次的仪典吧,你不是一直想与她争个高低吗?” “我不能参加,而且也没必要参加。” 丹枫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罗浮的龙尊饮月君,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持明族,尤其是在这种格外盛事里。他早就与镜流切磋过不少次,能达到镜流那种可以与他争锋的武学地步的人屈指可数,就算届时会有来自星海的各个种族,他也不认为会有多少人能够与镜流一争高下。 云谏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但枫哥你一直都有一双渴望争斗的眼睛。” 青年的目光好像穿过那层皮囊,看到了男人最真实的样子。 丹枫有一双青蓝色如碧涛一般的眼睛。 大多数人只觉得这双眼睛美丽又平静,好像天上的月亮。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那不是月亮,而是能够用浪涛席卷摧毁一切的海。 那是属于「龙」的、渴望争斗与厮杀的眼睛,冷酷又残忍。 “虽然我觉得压抑天性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我也不会对别人的生存方式指手画脚,哪怕是枫哥你。”云谏直起腰,将锅盖解开,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面容。 “星天演武确实不适合枫哥你。” 云谏将锅中的药液转移了出来,等待冷却。 星天演武仪典这样有着规则的比斗不适合丹枫,至少在云谏看来如此。丹枫需要的不是点到为止的比试,而是以性命相搏的厮杀。 越是纯净接近不朽的血脉,骨子里就越有着属于野兽的兽性。 丹枫无言地看着又在他面前放上了几份药材的青年。 云谏朝他笑了下,“来都来了。”那样子自然无比,完全不拿他当外人。 丹枫叹了口气,还是伸出手帮忙处理起了药材。 “虽然枫哥你不会参加星天演武仪典,不过应该也有需要你出面的地方吧?”作为五位龙尊之一的饮月君,丹枫就像是一个标志。 云谏认真地盯着丹枫的脸看了好久,“我大概是能够明白那些人的想法。” 就脸而言,丹枫的相貌绝对在第一等,就是冲着这张脸,大概都会有许多人愿意到访仙舟。 罗浮龙尊饮月君,多好的门面啊。 瞬间理解云谏什么意思的丹枫倒是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他的审美一直相当在线,“你也可以拿面镜子对着自己照下。”就说样子,云谏自然也不会比丹枫差。行走在命途上的人,很少有难看的,不说俊男美女,起码也可以称得上一句相貌端正。 不过星天演武仪典终归是比武大会,以武力决定胜负,相貌如何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枫哥你是龙尊啊,而我只是个鸩羽长罢了。再怎么说,龙尊也是能够和将军相提并论的仙舟特产,自然与我没什么关系了。” 云谏这话说的很坦然,毕竟将军和龙尊本就是仙舟特有的,外界找不到。 话虽然说的有点过于直白,但却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地方。 丹枫将手中处理好的药材放下,“滕骁倒是也问过我要不要参加演武,不过我拒绝了。”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愉快,“我离开的时候他正苦着脸,看着越瑶又报上来一堆案牍文书。” 显然忙得很。 相比于垂头丧脑处理公务的滕骁,还是他更轻松些。 云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怪不得我这几天没收到什么消息,看来是都在准备星天演武。” 注意力都在即将举办的星天演武仪典上,倒是件好事。不过,星天演武,或许可以告诉那些对这个消息感兴趣的人,能和来自各个星球的人比试,也算是个不错的精进武艺的方式。 第196章 196. 云五线-32 星天演武仪典的各项事宜都在筹备中, 邀请函也会在这个时候发送出去。当然也并不是只有拥有邀请函才能进入罗浮。 作为仙舟盛事,就算是在丹鼎司的鸩部,云谏也听到有不少人在讨论星天演武仪典。 云谏手中的册子放下望向了门外的位置, 刚才路过的两个鸩士就是在讨论星天演武的相关事宜。见到如此情景,他开口道:“大家最近都很关注星天演武?” 闲木正在他身边帮忙整理文书, 听到云谏这么说十分诚实地点了点头, “是啊,虽然星天演武仪典和咱们鸩部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但只要是个仙舟人都会想要聊两句。” 热闹不凑不是仙舟人啊。 “不过,咱们鸩部的人讨论的东西还是有点不同的。”闲木在停顿了片刻后这么说道。 云谏朝他投去一个继续的眼神。 闲木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你也知道咱们鸩部的人性格和行事上多多少少都有点特别……”说到这里, 棕发的青年一下子就顿住了,因为他面前的这位就是特别中最特别的那一位。他小心地打量了一下云谏的神色,见他并没有露出什么恼火的情绪之后才继续说道:“大家讨论的基本上是被邀请的人来自什么地方, 有什么特殊的材料,毒抗性如何之类的。” 说到这里, 闲木也觉得多少有点尴尬。 “他们有的人还在思考能不能去报名参加, 为了得到第一手的资料。”不用多问,鸩士们的战斗方式基本上都与毒绑定,不外乎就是什么研究出了奇特的或者是厉害的毒,一时间找不到志愿者, 决定在星天演武上用用, 获得资料,顺便看看实战效果。 云谏眨了下眼睛, 把闲木的话听进去了,慢吞吞地开口问道:“所以他们真去问了?” 他们鸩士能不能也上台参加演武。 闲木深沉道:“问了。” 云谏挑了下眉,“所以能用那些手段?” 闲木沉痛地摇了摇头, “被将军府和天舶司联手打回来了。给出的理由是可能会引起外交事故,以及星天演武仪典不是给咱们鸩部进行实验的地方。” “那就没办法了。”云谏也有点惋惜地叹了口气。 闲木沉痛了几秒之后再次开口:“而且因为这件事,咱们鸩部也被从后勤范围里刷出去了。” 云谏反而有点意外,“鸩部还在后勤的名单里?” “哦,那没有,听说是第一轮就给咱们刷出去了,只是走个过程,毕竟丹鼎司医部与丹部皆在后勤名单里,就咱们一个不在不太好。”闲木轻松的说道,简单来说就是他们鸩部被放生了。毕竟谁敢让一个专门研究毒理的部门做后勤啊,送到丹鼎司的伤员还没治疗好就被他们先一步给毒倒了。 “总的来说,就是咱们鸩部没什么事可做,所以这些天大家都挺放松的。” 听到闲木这么说,云谏就不奇怪了,他抚摸着手腕上伪装从镯子的素雪,“既然如此,那就找点事做。” 闲·摸鱼达人·木立刻警惕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云谏淡淡道:“明天你去告诉他们,将手上的研究和任务都整理一下,三天后开工作总结会议,请全员务必到场。” 说是请全员务必到场,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的意思一个人也不许落。 闲木倒吸了一口冷气,在云谏平静如水的视线下把这口气憋了回去,“是,我知道了。那什么,文书就这些,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工作没做完,就不多耽误时间了。”他恭恭敬敬地朝云谏行了个礼,在云谏的目光下溜走了。 云谏倒是不觉得闲木这耗子躲猫的样子有什么不对的,毕竟早在当年他抓到闲木的时候,就知道这小子怂是真的怂,胆子大的时候也是真的大。 将闲木帮忙整理好的文书处理完,也就到了下班的时间。 云谏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笔,房间的门就被有节奏地敲响。 “门开着。” 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云谏抬起眼睛看向门口,黑发的男人站在门外,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看着他。 “枫哥。”云谏叫了一声,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后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 这些天丹枫一直会来丹鼎司报道,这很正常,毕竟丹枫也在丹鼎司有个职务,姑且也能算是挂牌医士。大概也是因为星天演武仪典即将召开,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上面,持明族的内务反而少了些。而作为丹鼎司的外聘成员,丹枫也会和司鼎、医士长、医助长他们讨论相关事宜。 星天演武仪典中既然有一个武字,就说明这绝对不是个坐在底下看台子上的人唱戏跳舞就能和平结束的事情,他们必须要考虑到会有人在比武的过程中受伤这一点。而这点正是需要丹鼎司作为后勤工作的地方。 于是,非常罕见地,丹枫和云谏开始了每天一起出门上班,到点一起下班的生活。 丹枫看着云谏将门关好,两个人一路往下走,倒是碰到了不少穿着鸩部制服,还没下班的鸩士。 对于自家鸩羽长和龙尊大人每天一起上下班这件事,鸩士们已经习惯了。当他们第一次碰到不似凡人的龙尊来等云谏下班时,他们惊讶过,甚至每天都会在论坛上摸鱼讨论,但当第二次第三次看到饮月君接自家鸩羽长下班后,他们就习惯了。 果然,人是一种适应能力非常强大的生物。 他们甚至已经能在看到这两位大神走在一起时,心情放松地朝他们打招呼了。 “饮月大人你又来接鸩羽长下班啊。” 这是一位胆子很大的女性狐人鸩士,她笑着朝二人打趣道。她身边的仙舟女性露出了一个尴尬不失礼貌的笑容,朝两人也打起了招呼,顺便伸手揪了揪她的衣服,示意她不要这么大胆。 面对这样的打趣,丹枫仍然是那副贵公子的样子,甚至还能够相当平静且普通的对着狐人鸩士点了点头,“嗯,你们还不下班?” 这些天丹枫在鸩部来去自如,多少也对这个丹鼎司新设立并且在其他人眼中有些神秘的部门有了了解。 如果说医部聚集了一群医者仁心的医士,那鸩部就是聚集了一群性格作风古怪又有点癫的科学狂人。他也差不多能理解为什么十王司和云骑军那边在面对鸩部的时候都有点如临大敌的意思了,毕竟一个没看好,这些人是真的能把罗浮搞的天翻地覆。在危险边缘蹦跶的他们确实需要更严苛一点的监管。 “毕竟我们不像鸩羽长那么厉害,还是需要加点班的。”素鸣摆手笑了笑。 云谏的眼睛落到狐人鸩士和她的朋友身上,“我记得你,素鸣。你身边的应该就是槐灵吧?” 听到云谏这么说,名为素鸣的狐人鸩士和名为槐灵的女性鸩士都微微瞪大了双眼,似乎没有料到自己竟然被记住了名字。 素鸣头上的狐耳抖了抖,“您竟然记住了我们的名字吗?” 云谏十分平静,“鸩部的每个鸩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你不会以为真的只要通过了考试就能进来吧?”早在当初他就考虑过,研习医道者都会有人走上歧路,更不用说本就要研究那些徘徊在危险边缘的人了。能力、心性、天赋一样都不可或缺。 “是,是这样吗?”素鸣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槐灵拉了拉她的衣角,“我们还有工作没做完,就不打扰两位大人了。” 素鸣立刻反应过来,“对,我和槐灵还有点研究要做,就不多耽误二位的时间了。” 两个人朝他们鞠了个躬,然后快步离开了。 云谏看着她们离开,侧头对丹枫道:“我们也快些回去吧?” 丹枫颔首,再次迈开了步子。 “你很看好刚才那两人?” 对于丹枫的提问云谏歪了下头,“姑且算是。”他弯起眉眼,“素鸣的研究方向是特定生物毒素的应用,槐灵的研究方向与她有些类似,这两个人的天赋都很不错。” 丹枫没评价,毕竟他并不熟悉这两人。 “说起来我倒是更意外,枫哥你竟然会搭话。”云谏指的显然是刚才丹枫对素鸣打趣的应答。 “她们没有什么坏心思。”丹枫顿了一下,“我应该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不近人情这件事要看是面对谁,如果是没长脑子的蠢货,又或者是龙师里的那些废物,他当然冷酷、不近人情。 “我也是人,有正常的七情六欲,会搭话很奇怪吗?”丹枫反问道。 云谏眨了眨眼睛,相当愉快地笑了起来,“嗯,枫哥你说的对,确实不奇怪。”他背着双手,行走在路上,身后的长辫随着他的步伐轻快地摇晃着,“只是向来眼高于顶,用鼻孔看人的龙尊大人这么亲民确实让人有些意外。” 丹枫无比笃定地说道:“这些话是应星跟你说的。”什么眼高于顶,鼻孔看人这种词根本就不是云谏的说话风格。他冷笑了一声,“前不久他和我要了不少蜕下的龙鳞,还抽了我好几管血,说是要闭关。他之后别想再跟我要一片龙鳞。” 他眼高于顶,他用鼻孔看人,那他就要让应星知道他不仅眼高于顶,他还记仇! “我是不是该这么说的?哎呀,说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阿星明明说过别让我告诉你来着。”云谏歪着头,但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十分轻松,像是故意使坏的猫。 丹枫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放过应星吧。” 丹枫开始有点同情自己的朋友了,别看云谏长得精致乖巧,看上去没有什么威胁性,但也只是外表如此,论心黑程度,云谏能把药王秘传的人玩死,足以见得他有多危险了。作为老实人的森*晚*整*理应星是绝对玩不过他的。 云谏耸了耸肩膀,“好啦,知道你们两个要好,不过他跟你要了鳞片和血液啊。”云谏若有所思起来,“说不定他是要给你个惊喜呢?” 丹枫挑了下眉,“惊喜?” 云谏伸出手指抵在唇上,“嘘,想从我这里得到答案可没有那么简单哦,枫哥。”他放下手,“虽然这么说,但也只是我的个人猜测而已,以他的性格,应该也不会等太久。” 星槎停在两个人的面前,云谏率先一步准备踏入星槎。 就在这个时候,丹枫忽然开口,“今日天色尚早,不如去哪里逛逛?” 风吹动两人的发丝和衣摆。 这是个邀约。 云谏回过头,脸上的意外很快就变成了微笑,“好啊,如果是枫哥你邀请的话。” 第197章 197. 云五线-33 星槎海的景象热闹非凡, 毕竟这里是中枢,无数人会通过星槎海坐着星槎去往不同的洞天。 两人是在宣夜大道下的星槎。 宣夜大道的商号比邻不绝,各式各样的店铺眼花缭乱, 同样地也热闹非凡。 如果要随便逛一逛,宣夜大道绝对是个好去处。 丹枫很少会出来闲逛, 绝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待在自己的宅子里, 又或者在丹鼎司忙碌。 直到他认识了白珩等人。 第一次被拉上街时,他有些不适, 太过喧嚣热闹,反而让他升起了些迟疑。如果要他自己选择放松的方式,他会选择一个安静无人的地方待着。 有了第一次, 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如今他已经相当习惯被人拉出去闲逛了。 他从白珩与镜流那里知道了哪家店铺的酒水不错,从景元那里知道了仙舟又流行起了什么新口味的糕点与吃食, 哦,应星除外。 因为应星也和他一样, 是个只要关上门, 就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类型。 但丹枫必须要承认,自己一个人闲游与至交好友一起闲游是不同的感觉。 但云谏并不在这个分类里。 这次邀请云谏只是突发奇想,就像他自己说过的,他也是人, 也会有七情六欲, 也会受到一时冲动的支配。 应星闭关,景元和镜流此刻恐怕是还在将军府没能下班, 白珩大概也被天舶司摇走了。 丹枫思索着几个好友的去向,一边观察着云谏此刻的神情。 只见云谏的眼睛在周围的商铺上转了一圈,而后落到了其中一家商铺上。 丹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看到了一家首饰银楼。 商铺的招牌上用仙舟的传统文字写着银月阁三个字。 虽然饰品这类东西大部分会和女性联系在一起,但云谏却非常自然地走了进去。 丹枫跟在他身后,刚进门就看到了几个姑娘正在讨论着什么。 路过她们身边时依稀能够听到什么,这个花样好看,那个簪子工艺不错之类的话语。 云谏毫无违和感地混在了一群姑娘里。 摆出的发冠,流苏簪子,耳饰无一不精致巧妙,珠光宝气,令人心神摇晃。 丹枫知道云谏的喜好,比起玉石翡翠,黄金宝石什么的,他更喜欢银饰。 云谏站在柜台前,打量着摆出来的那些银饰,在银楼的灯光下,它们银光闪闪,如同摇曳的湖光。 “这位……客人,您可有看好的样式?小女子可以取下来由您试戴一番。” 穿着银楼制服的狐人姑娘飞快地将眼前的人从头打量到脚,可向来眼尖的她却犯了难,因为她没办法确定面前人的性别。 可即便如此,她也拿出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干劲,因为她看到这位客人是和声名斐然的饮月君一起进来的。 云谏伸手指了几下,“这几个取给我看看吧。” “好的,请稍等。”她转过身,将这位客人指出的饰物取了出来。 两根发簪,还有一对耳坠和一只镯子。 云谏拾起其中一根发簪,姑娘们发簪的样式大多是是花,玉兰、金桂、牡丹等等,还有些样式是蝴蝶、蜻蜓又或者是其他的一些什么。但它们大多色彩丰富,栩栩如生。 云谏手中的这支银簪样式并不太常见,却是云谏本人偏好的风格。 这也是云谏会让人把它取下来的原因,那是一条缠绕在竹叶间的蛇。整根簪子以银色为主,辅以青翠的绿色。 狐女的脸上是让人舒服的微笑,“这位客人您真是有眼光,这个样式我们家也只有这一支,您看这条盘在竹间的灵蛇,它的眼睛乃是成色上佳的翡翠点成的,根据设计师的说法,这支簪子主要是为了突出蛇的灵与仙。” 听到她的话,店内的另外几个姑娘也偷偷地将视线看了过来。 “你喜欢这支?” 丹枫站在云谏身边,微微低头问道。 云谏转动着手里的簪子,“样式确实很巧妙,不过……”他将手里发簪放下,又拿起了另一支。 这支发簪的样式相对简朴,只是在簪子上雕刻着图样,比起刚才的那只来讲实在是不怎么出众。 狐女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悠,“小女子斗胆说一句,若是这位客人您要自己戴,还是这支青灵簪更适合。”她将手对着那支以灵蛇样式的发簪摊开,“但如果您想要送人,那这支简单些的应该更好。”狐女有着一双如烟波一般的雾紫色眼瞳,下方还点着一颗痣。 她弯起眉眼,就连眼下的那颗痣也生动了起来,“您手中的这根簪子虽然样式简单了些,但男女皆可佩戴,毕竟有的人也不需要过于繁琐的装饰打扮自己,本身就已是世上难得的佳人。”她意有所指地说道。 云谏顿了一下,抬眸看向浅笑兮兮的狐女,对方仍然是那个泰然自若的样子。 “兮盼姐姐。”旁边的一位女子有些害羞地叫着狐女的名字。 “两位可以先看看,若是不满意,咱们家还有别的样式,不仅如此,还可以定制。”兮盼笑着说道,还将两个厚册子拿出来放在了旁边。 做完这些,她走到另一边,“这位姑娘可是看好了?” 那个出声的女孩点了点头,“嗯,这对玉佩请兮盼姐姐帮我包起来吧,我,我……”话还没说完,她的脸就红了起来。 在银楼待了那么久,兮盼一眼就看出来这位姑娘买了一对玉佩大概是打算送给心上人,她也不由得笑的更好看了起来,不管如何,少女情怀总是美好的。 女孩用玉兆付了款,接过了被兮盼包好的玉佩,小声说了句谢谢,离开了。 兮盼心情颇好的走了回来,“两位看的如何?” 丹枫熟悉的狐人并不多,白珩虽然不是他认识最久,却绝对是他最熟悉的狐人。 白珩是天舶司的飞行士,有着一手精妙无比的驾驶星槎技术,她喜欢星海,喜欢旅行,喜欢自由,也喜欢喝酒,她的性格开朗直爽,所有与她相处的人都会觉得很舒服。 同样是狐人,兮盼却更像是大众印象里的狐女,漂亮,能言善道,心思玲珑,待人处世同样让人舒服。只是这种舒服却和白珩给人的那种舒服不同。 此时,云谏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簪子,而是看起了那对耳坠。 这对耳坠有些夸张,至少普通的姑娘们是驾驭不了的。 简单来讲,这是云谏最熟悉也更偏好的民族风格。 “这个可以试吗?” 云谏出声问道。 兮盼笑着答道:“当然,小女子去为您取面镜子。” 她走到一边的架子上,取下了一面镜子,放到了云谏面前。 云谏托起其中一件,仔细地打量了一下。 仙舟人的自愈能力向来强悍,像耳洞这类的小伤口,扎完不到半分钟就能愈合,所以仙舟上为仙舟人准备的耳饰大多都是耳夹的款式。 云谏伸手将左侧的头发捋到耳后,抬起手将耳坠戴好,银色的耳坠类似弯月,上面雕刻着图样,下方则是比较短的一排流苏,随着佩戴者转动头部,那排流苏便像是月光一般流淌了起来。 兮盼忍不住说道:“这副耳坠很适合您,小女子还从未见过哪个人如此合适呢。”她再次打量了一下云谏的服饰,“说起来,您这身衣服的风格倒是与这副耳坠相符,想必您是偏好这种风格吧?” 仙舟的传统风格与这种古典的民族风格还是相差很大的,这种风格并不是什么大众的喜好。 云谏的身上还是鸩部的那套深色制服,不过鸩部的制服确实参考了这种风格,而他本人也确实更偏好这种风格。 “枫哥?” 云谏侧了下头,垂下的耳坠流光溢彩,他略带调侃地问道:“如何?” 兮盼保持着漂亮的笑容,似乎完全不觉得这位客人如此调侃龙尊大人有什么不对。她可是银月阁的招牌员工,用公司那边的话来说,她就是销冠,她的专业素养可是相当高的,就算真的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表现在脸上。 不过,她确实挺好奇的,传闻中持明族的龙尊饮月君相当不好靠近,可她今天一看,明明还是很好说话的,难道是因为身边这位客人? 兮盼烟波流转,总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 丹枫微微颔首,“确实适合你。” 云谏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吗。”他抬手将这对耳坠取了下来,对着狐女温和地说道:“这对耳坠麻烦帮我包起来吧。”他的目光又挪到了那只手镯上,这只手镯同样是民族风的,比普通镯子要更宽一些,镂空雕刻着一些花纹。 兮盼接过那对耳坠,“您只要这对耳坠吗?” 丹枫抬起手拿起了那支灵蛇样式的簪子,“这个也一起包起来吧。” “枫哥?”云谏有点疑惑的看向身边的人。 “头上的那支已经戴了许久。”丹枫将手中的簪子递给兮盼,平静地说道。 说道这个,云谏抬起手摸了摸插在自己发间的那根流苏簪子。 神色相当柔和,他轻轻一笑,“是啊,确实戴了许久,尽管我也每天都仔细保养过,只是凡物难免会在用久后出现磨损。” 漂亮的让人分不出性别的青年抬起眼眸,伸手将头上的发簪取了下来,原本盘起的头发变得有些松了下来,幸好他将余下的头发编了起来,头发才没有彻底散掉。 “我还想问下,银月阁是否提供修复保养的服务?” 他手中的流苏发簪依旧在光下银光灿灿,镂空的蝴蝶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点缀其上的珠子仍不见半点蒙尘。 毫无疑问,这是一件相当典型的女式发簪。 “这根发簪乃是我的心爱之物,我也是在观赏过了银月阁的手艺后才决定的,不知道银月阁是否提供这样的服务呢?” 兮盼的眼睛落在那根发簪上,她有些迟疑的说道:“请问,这位客人能否借我一观?” 云谏将发簪递给她。 狐女放下手中打包好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这支漂亮的发簪。 “这个工艺……这个雕刻……这个样式……”只见她沉吟了片刻,才温声道:“两位稍等,我想去请当家的。” 对于这个要求,云谏自然不会不应。 兮盼将簪子还给云谏,然后朝楼上走去。 “如果需要,也可以请持明族的匠人帮你修复。”丹枫知道这根发簪不仅仅是云谏的心爱之物那么简单,更是他母亲的遗物。 “不用了,一根发簪而已,哪里需要动用持明族的匠人。”云谏顿了下,“再者,你要是拿着一根女式发簪去让人修复保养,那龙尊的清白可就保不住了。” 第198章 198. 云五线-34 很快就从上方走下一名老者, 在仙舟会有如此形态的人恐怕也只有化外民了,毕竟这位老者既没有狐耳与狐尾,也没有持明族的尖耳朵, 而仙舟人只会在成长到青壮年的阶段停止生长,所以这位老者只会是化外民。 “给两位介绍下, 这便是我们银月阁的这代当家, 金老爷子。”狐女带着盈盈的笑意给两人介绍了起来,她将打包好的物件递给云谏, “这位客人,您的东西。” “多谢。”云谏朝她轻轻颔首。 做完这些,兮盼朝他们微微欠身, 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就是您想要委托吧?”金老爷子有些浑浊的眼睛落到了青年的身上,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手抹了下眼睛。 “是我。”云谏轻声道, 他将发簪递了过去。 老者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手里发簪,他的眼睛落到手里的发簪上, 手指轻柔地拂过流苏, “是它,的确是它。” 看完之后,金老爷子抬起眼睛,“它之前的主人呢?” 听到这个问题, 不管是丹枫还是云谏都沉默了起来。 云谏垂下眼眸, “家母于多年前去世了。” 听到青年的话老者先是一愣,而后开口:“家母去世?” 仙舟人的死大多数时候都是与魔阴身挂钩, 魔阴身是仙舟人避无可避的结局。但长生种与短生种终有差距,就像仙舟人从不会用去世这个词语来形容堕入魔阴的人。 除了魔阴身之外,还有一种真真切切的死亡是死于战场。而这种死法几乎只在云骑军中才能见到。 但柳玉不是云骑军, 她是个商人,又怎么会用上去世这个词呢? 云谏很少会和旁人讲起自己的身世,也很少提到的父母,他心是平静的,双目也是平静的,“他们死于意外。” 的确是意外。 偏偏遇到了丰饶孽物,偏偏没有谁能够第一时间拯救他们,偏偏只有他活了下来。 老者的精气神似乎都消散了些,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这位客人,你的名字是?”他抬头看向眼前的人,目光在青年的脸上寻找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 “在下名为云谏。” 金老爷子点了点头,“这支簪子放心地交给我吧。”他的双眼虽然浑浊,但语气却极为坚定。 “您半个月之后再来取这支簪子。” 云谏带着购置的东西走出银楼时,已是落日的时候。 暖橘色的夕阳落在青年的白发上,将白色染成了柔和的橘色。云谏的眼睛看向了天边。 他知道这不是真实的天空,只不过是仙舟的洞天模拟出来的天空。 他不认识这家店的当家,这次也不过是随手一选,但他在看到老者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这是他母亲认识的人。 云谏回头看着用仙舟文字写着的招牌,这是一家由化外民开的银楼。这在仙舟其实是很难想象的一件事,但这家银楼不仅开下来了,还传承了好几代,想必背后也有一个故事。 “怎么了?”丹枫不对今天的事做出任何评价,但见到云谏回头看向银楼也问了这么一句。 云谏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有点感叹罢了。”他的声音在空中飘散,“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确定云谏确实没有什么逛下去的欲望后,丹枫也果断叫了一辆星槎。他确实不怎么讨厌和别人一起逛街,也确实不算特别讨厌吵闹,但凡事有度,他觉得自己今天的忍耐程度已经到极限了。 没有太久,两个人就到了持明族所在的洞天。 几乎是在下冷星槎的一瞬间,丹枫的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他这个样子自然被云谏看在眼里,他只是觉得还挺有趣的。 堂堂龙尊在女孩子们最喜欢待的首饰店里待了那么久,实在是个出人意料的大新闻。 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会不会登上明天的新闻头条。 云谏散漫地想着。 他承认他确实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星天演武仪典在即,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可以引起讨论,和其他忙的没工夫下班的人相比,丹枫确实尤其扎眼。 回到房间,云谏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了梳妆台上。 这种东西当然是在他住进来后添置的,除此之外还有装首饰的匣子之类明显更像女性会用的东西。 云谏倒是不觉得用这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好用就行了。 坐在凳子上的青年正对着镜子,他将编好的辫子拆开,拿起放在台上的木梳,将长发拢到胸前一下又一下地梳着。 云谏的头发很长,甚至比大部分女性的头发还要长些,平时又是挽着又是编起来,让人完全没有这个认知。 木梳一下一下地从上往下梳着,云谏相当耐心,像是在搭理自己羽毛的鸟儿。 他记得应星就曾经和他吐槽过,他其实还挺羡慕寻柯那一头灰色的短发的。对于一个工匠来说,长发确实不怎么方便,但在他来到罗浮之前,还在朱明求学的时候知道仙舟有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样的风俗习惯,也就随大流把头发留了下来。 直到在见到寻柯后,才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留那么长了。但这么多年他也已经习惯了自己的长发,他能够相当利索地给自己搞个发型,然后用簪子簪起来。而且那之后,对于应星想要把自己这头长发剪短的想法,寻柯一直持反对的态度。 最后应星只好无奈地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将头发保持在一定的长度,定期修剪下。 兜兜转转,应星还是没能剪去那头长发。 雪色的长发柔顺无比,几乎不需要使太多的力气就能够梳开,这要是让其他女性看到了,绝对会追在身后询问如何保养头发。 云谏将手上的木梳放下,然后取出了那支青灵簪。 盘在竹节上的小蛇灵动无比,在竹叶的衬托下不仅没有蛇给人的阴冷感,反而有着几分清冷的仙气与特别的风情。 云谏将梳妆台的抽屉拉开,里面放着的正是他的首饰。 寻柯曾经给他买的,丹枫送他的,都在里面。 耳饰、项圈、戒指、臂环、发饰都是银色的,无一不精致灵动。其中有不少都雕刻着蛇的纹样,更是有灵蛇样的发冠。 伪装成了手镯的素雪盘在青年的手腕上,它抬起头来,对着云谏手上那支簪子上的小蛇缓缓吐出了猩红的信子。 将二者放在一起看,还真是难以分辨出哪个是活物。 素雪是云谏的本命蛊,它自然能够感知到蛊主的心情。 毫无疑问,是愉悦。 它的尾巴也不由地摆了起来。 动物总是喜好用身体语言表达自己的感受,即使素雪不能算是完全的活物也依旧保持着这种行为。 云谏将发簪放下,抬起手做出托着的动作,素雪一半缠在他的手腕上,一半绕过他的手掌,在他的掌心中直起了上半身。 朱红色的眼珠像是点缀在上面的宝石。 “你说,枫哥为什么要邀请我逛街呢?总觉得他不是这个性格,又或者……”云谏的声音停顿了下来。 “算了。” 银白小蛇爬上他的手臂,他则重新拿起了那根簪子。 过长的头发其实并不好打理,但在云谏的手里却没有这个顾虑。雪白的发丝缠绕在银色的发簪上,那点翠绿相当醒目。 云谏微微侧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簪固定着他的头发,但是这个发型却相当地女性化,不如说这就是个女性才会梳的发型。 青年眉眼冷淡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他很少会这么仔细地审视自己。 从面相再到骨相。 银白的眼眸微微垂下,雪色的睫毛遮住他的眼神,而后他抬起眼眸,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柔美的笑容。 性别在此刻彻底模糊,任谁都无法看出云谏的真实性别,就算云谏仍然穿着鸩部那身制服,任何人在看见他的脸的第一刻,都只会觉得面前的人毫无疑问是位女子。 云谏调整着自己的眼神与笑容,终于在某个瞬间停住。 易容这种事情云谏当然也是会的,但他即便不对自己的脸做调整也仍然可以呈现出母亲的姿态与样貌。 毕竟再怎么说,他们也有着血缘关系。 镜子里的那张脸其实更像柳玉。 而云谏也确实在样貌上与柳玉更相似。 如果自己还是黑发…… 云饷与柳玉都是非常传统的黑发,是那种没有一点杂色的纯粹的黑色。云谏自然也继承了他们的发色,就连眼睛也是纯黑色的。 那是他原本的样貌。 哪怕一次也好。 在许久的沉默后,一直都对欢愉的能力持有抗拒态度的青年,动用起了身体里属于欢愉的力量。 雪色的长发缓缓染上了黑色,银白的双眸与雪白的睫毛也同样变了色彩。 他并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合格的儿子,大概也没有那么爱着他的双亲,因为他从来没有梦到过他们。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他偶尔也会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他的确不知道。 爱这种东西,感情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可惜他们离开的太早了,原本他们大概是可以教给他的。 镜子里的黑发女性露出了柔美端庄的笑容,黑色的长发被簪子挽起,还剩部分垂在肩头,‘她’的美丽毋庸置疑。 原来他还记得他们的样貌。 青年这么想道。 他一直都记得他们的样子,他们的声音,还有他们的习惯。 也仍然记得他们对自己的爱。 「小云。」 记忆里的女性这样叫着。 柳玉并不怎么喜欢寡淡的东西,她很喜欢那些艳丽明快的色彩。 所以,嘴唇的颜色不能这么淡。 云谏淡淡地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寡淡的唇色,但他这里没有女子使用的口脂。 青年抬起手,慢吞吞地脱下手套,然后随意拾起一根簪子,在上面附着了巡猎的力量,没有任何犹豫地刺破了自己的手指。 在伤口愈合之前,将艳红的血液按到了自己的嘴唇上。 还好,他的血仍是红的。 这下镜子里的美人终于活了过来,顾盼生辉,一颦一笑都勾人心弦,但又不是那么像了。 染红的嘴唇,黑色的长发,与那双仿佛连光都会吸收的黑色眼眸衬得那张脸过分雪白,带上了几分妖冶与鬼魅。 神性与森森的鬼气融合到了一起,他本就是这样的存在。 一颗由丰饶星神给予的种子,落到了母亲的腹中生根发芽。 他像云饷与柳玉,但更像药师。 云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最终还是面容冷淡了下去,萦绕在眉间的神性与鬼气消散,原本的七八分相似也因为骤然冰冷的神色褪去了不少。 黑色的长发、眼睛与睫毛也恢复了原本的雪白。 他擦去唇上的血,抬手将发簪拔了下来。 没了固定的长发就这么散落了下来。 有时他也会想着自己不要那么像母亲,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拒绝接手母亲的商会,也没有去曜青的原因。 他为人子,总是要为父母的身后事考虑的。 毕竟他们确实是一对很好的父母。 云谏放下簪子,从镜子前站了起来,他该换身衣服了。 …… 在云谏住进来之前,丹枫用餐基本上都是让人送进自己所在的房间。但在云谏住进来后,他的习惯就变成了和人一起在偏厅用餐。 “丹枫大人,云谏大人到了。” 紫菀在丹枫身后低声道。 “上菜吧。” 随着丹枫的命令,紫菀叫人传菜。 换下了鸩部制服的云谏从门口走了进来。 黑色为底,有着大片银白刺绣的民族风服饰方便活动,但是难得的是云谏给自己扎了个马尾。 平时的云谏会更中性化一点,不是熟悉他的人就会相当轻易地因为陷入性别混乱。 小时候的云谏也是如此,留着娃娃头的少年相貌精致,让人很难辨认性别。 但扎起马尾的云谏此刻看上去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与俊秀,至少没有那么让人难以区分性别了。 云谏坐到椅子上,看着持明的侍女将一道又一道菜端了上来。 持明族的烹饪方式大多没有什么烟火气,毕竟以前生活在水里,火可没办法在水里升起来。 但持明族与仙舟结盟多年,也早就适应了仙舟的烹饪方式。 或许是因为龙师向来自视甚高,作为龙尊的蒙师,总是给龙尊灌输着高高在上,不沾半点烟火气息的观念。 一方面是传统,一方面是彰显地位,因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龙尊的伙食也依旧没什么烟火气息的烹饪方式为主。 其实在丹枫成为龙尊的时候,府邸内的伙食也早就得到了极大的改善,烹饪方式确实改变了不少,但是从味道与用料上来说,都是味道不怎么重的。 主打一个贵精不贵多,烹饪方式更是精致又繁琐。 就算是云谏刚来看到府内的饮食,也不得不说一句养生。 一个人的口味很大程度上会受到生活环境和生活习惯的影响。 就像应星,虽然他在朱明求学多年,但也依然没有朱明本地人那么能吃辣。而罗浮本地人的口味则以咸鲜为主。 丹枫的口味也相对偏清淡一些。能和他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还吃了那么久,云谏的口味自然也与丹枫类似些。但其实他本人对口味没有太多的偏好,好养得很。 即便如此,云谏被寻柯熏陶了那么多年,也依然保留着仙舟人的传统习惯。 比起生食、冷食,还是更喜欢热食。 就像比起冰水他们还是更喜欢喝热水一样。 而为了他这位住客,府内也考虑了他的饮食习惯,而龙尊本人也不介意吃热食,直到此时,他们吃的大部分菜肴都是热食了。 这个改变虽然比较小,但也确实让丹枫更有人气了些。 第199章 199. 云五线-35 收到来自寻柯消息的云谏走进了工造司。 作为负责罗浮上各种大小工程与制造的部门, 工造司自然也在为星天演武仪典做准备。 云谏直接去了寻柯的工作间。 他的环刃都是由寻柯负责保养修缮,而作为寻柯的耗时几年才打造的武器,宵明寂灭本身就很特殊。这是一把具有成长性的, 如同活物一般的武器。 “寻叔。” 雪发的青年走进室内,一眼便看见了埋头在工作台上的灰发青年。 寻柯听到云谏的声音抬起头来, 眼神骤然凝住, “你这是……”他看着云谏的新形象,欲言又止。 云谏歪了下头, “怎么了?” 寻柯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这是打算换新形象吗?”灰色的眼睛在云谏的发型与脸上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装若无事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黑白两色的长发大部分都被编了起来, 除了发丝以外,还在里面编织了蓝紫色的锦缎,让颜色看上去不那么单调。精巧的银饰则是另一个亮点。 好看是好看, 就是搭配着云谏那张本就精致的过分的脸看上去更让人分不清性别了。 头发上的额饰同样以银色为主,却又在其上点缀着颜色艳丽的宝石, 和耳朵上略带夸张的耳坠一样, 流苏会随着佩戴者的动作晃动。 “你说这个啊。”云谏眨了下眼睛,“发簪送去保养了,又买了新的饰品,最近打理头发这件事都是直接交给别人了。” 没错, 最近几天云谏直接把打理头发这件事交给了作为侍女的白若。 比起让人服侍, 云谏更习惯自己做。哪怕他已经拥有了在丹枫府内拥有相当大的权力,也不曾让白若做更多侍女的工作。 白若当然知道云谏更习惯自己做事, 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接受了这个结果。但如今终于有了用得到她的地方,她自然会大展身手。 女性总会有细腻的那一面。 因此这几天白若总是热衷于为云谏更换不同的发型,搭配不同的饰品。尽管云谏的性别并非女性, 但从审美来说,他却完全可以和身为女性的白若聊得来,甚至也并不介意自己的打扮偏女性化。 如此一来,白若自然是拿出了自己的干劲。 知道原因的寻柯有点艰难地说道:“原来如此。”很快他就放平了自己的心态,用欣赏的眼光打量着云谏此时的新形象,“确实也挺适合的,手艺不错。” 云谏略微颔首算是肯定了寻柯的话。 寻柯看着他发丝雪白的那部分,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很快就换成了另一个话题,“你的武器保养好了,过来看看?” 云谏走了过去,看到了被拆成了两柄弯刃的宵明寂灭。 寻柯拿起黑色的那把,“我和师弟研究出了几个公式,你的环刃可塑性高,里面融的东西也不少,这次融炼的素材有不少特别的矿石,大概会比之前重上一些,你先看看顺不顺手。” 寻柯将手中的弯刃放下,让开地方,示意云谏实验武器。 云谏也没推辞,他一左一右提起两把弯刃,掂量了下,“确实比之前要重了些,但是感觉还好。” 仙舟人的身体素质一直都比看上去要厉害的多,武器别说是几森*晚*整*理斤,就是十几斤,几十斤,几百斤都多的是。 重若千钧这种听上去夸张的词语,在仙舟是事实。 不过云谏的环刃还达不到那种程度,尽管环刃巨大,但重量却仍在普通仙舟人的承受范围之内。 或许没有上百斤,但几十斤应该是有了。这对仙舟人来说其实是个还算普通,甚至有点轻的重量。 尤其是对于久经训练的云骑军来说,这点重量根本不是问题。 云谏的双手垂着,黑白二色的弯刃乖巧地被他握于手中,像是仙鹤收起的翅膀,安静又无害。 “实战的话,果然还是要去试验场啊。”寻柯摸着下巴嘀咕了起来,“我想想。” 寻柯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嘀咕了起来,“玄字号的试验场应该还有空着的,让我查查。”他打开了工造司的内部网络,查阅起各序列实验场的使用情况。 “嗯,果然没人,咱们走吧,正好距离我这儿不远。”寻柯关上面板,招呼起云谏来。 云谏点了下头,手中的两把弯刃组合成巨大的环刃被他收了起来。 两人朝外面走去,还没走多远就碰到了脚步匆匆往这边赶来的应星。 “师兄,阿云哥?”应星的步子一顿,“你们要去哪儿?” 寻柯朝着应星挥了挥手,随意道:“这不是给小云的武器重新淬炼保养了一番么,今天叫他过来试试。要不一起?” 应星来找寻柯自然是有事,听到他这么说,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了一丝好奇,毕竟对于宵明寂灭这把武器的淬炼和保养他也参与其中。根本没有犹豫,果断地答应了,“走!” 现在什么事都要往后放放,宵明寂灭的测试才是最重要的。 三人一起朝着试验场地走去。 工造司作为一众工科人员的聚集地自然是有测试场地的,场地一般用于测试金人、改造的星槎又或者是武器等等。 偌大的空旷试验场地没有其他人,非常适合测试。 寻柯点开场地的面板将未启用改为启用中的状态后,才去调节场地的各种参数。 “测试武器是在这个模块,让我看看……”寻柯在面板上戳了好几下,没用多少工夫就将各种参数设置好了。 应星在他旁边看了眼,眉心忍不住跳了一下。 只见那上面各种参数几乎都被拉满或者拉到了最大,好像测试的不是武器,而是什么新型金人。他测试金人的时候都没这么夸张。 但很快应星就释然了,毕竟他认识的人里,无论是丹枫还是镜流都强大的远超认知,比作为战争武器的金人还要可怕,由此可知,仙舟人的上限还是非常高的。 应星也不奇怪云谏作为一名任职于丹鼎司的研究人员竟有如此高的武力值,想也知道,孤身一人离开仙舟百年在外旅行肯定有所依仗。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调整过后宵明寂灭会是什么样子。 寻柯和应星凑到一起,来到了场地边,小声地讨论了起来。 “我记得师兄你这次用了咱们之前一起讨论出来的公式吧?我记得里面有不少特性古怪的矿石。”应星小声地说道。 寻柯点了点头,“没错,宵明寂灭之前的属性有些偏阳了,这次特意用了不少阴属性的材料平衡状态。除此以外还得注意不能破坏宵明寂灭的整体重量,又在里面添加了具有浮空性质的矿石。” 应星摸着下巴,“云骑的制式武器重量都和体积成正比,但是阿云哥的武器看上去大,重量却不如看上去那般重。阿云哥是不是更习惯轻一点的武器?” “不好说。”寻柯摇了摇头,“你也知道仙舟人的体质,但不同的仙舟人之间也有差别。环刃本就不是常规的武器,更何况宵明寂灭在设计上就很特别。”寻柯顿了一下,“宵明寂灭并不是单纯的武器,它更像活物,会吸收添加的材料的属性。我在最初锻造的时候就有注意调整过属性的平衡,但最开始宵明寂灭的重量也不算轻。” 灰发的青年抬手挠了挠脑袋,“对于武器来说重量本身就是一个属性,很多大且重的武器在使用上会更倾向于用自身的重量砸向对手,锋利反倒是其次的。” 但宵明寂灭的设计是一把能够拆分组合的武器,同时具有锋利的属性。 正当他们两人讨论的时候,场地内的测试已经开始。 快有一人高的巨大环刃出现在青年的手边。 握住内环的刀柄,然后直接将环刃甩了出去。 “你看嘛!”寻柯拍了下大腿,指着场地内的青年,“环刃的用法基本上就是抡、砸、砍、劈,招式简单,大力出奇迹。” 身形高大的测试金人好似城墙,然而雪发的青年却如同舞蹈一般穿梭在其中,巨大的环刃在劈砍向金人时发出了铿锵有力的金鸣,听的让人牙疼。 “所以是考虑到环刃会拆分成双刀才努力减轻重量?”应星看着场地内的景象,“但在环刃形态下,几十斤的重量应当不够吧?” 他修缮过也锻造过云骑的制式武器,诸如长柄刀,大刀,重剑这类武器重量基本在百斤往上。正如寻柯所说的,对于这些大且重的武器来说,重量本身就是一个属性。 寻柯摸着下巴,“你往后看。” 鹤发的青年动作灵巧,如同鸟儿,环刃被他扔向空中,而他也轻松跃起,借着自身的力道和高处的重力,将环刃重重地砸向了下方的金人。 “轰——” 那一瞬间,应星怀疑自己耳鸣了。 刚才直立着的高大金人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彻底瘫倒在地,不止如此,甚至能够看到火花和黑烟从它身上冒出来,连接处明显被砸断了。 不等应星感叹仙舟人的怪力,寻柯就又拍了一下大腿,朝着场地内大喊道:“小云!你轻点!别把测试金人都砸坏了!负责修的人是我们啊!” 应星:…… 寻柯完全没注意应星忽然闭上的嘴巴,忧愁地说道:“这个大力道,地面不会也要被砸坏了吧。” 听到场地外边传来声音的云谏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只是抡起环刃砸向下一个金人,巨大的环刃以青年为中心向外转着砍去,直接清空了青年身边的地方,乍一看还以为是在跳舞。 重新回到青年手中的环刃被拆成两把弯刃,无所顾忌地朝最近的金人袭去。 启动了射线的金人锁定目标,站在原地发射了炮弹。 紧接着,就看到青年轻而易举地躲开了那些炮弹,炸开的炮弹掀起浓浓的烟雾,遮蔽住了人的视线。 场上的金人还剩四五个。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从烟雾中退了出来,一黑一白的弯刃被他扔到眼前组合成了一把足有人高的重弓,一手握弓,一手拉起金蓝的弦,三支光矢凝结在弓弦之上。 “嗡——” 拉弦的手松开,三支光矢射向场地中央,一分二,二分四,化作一场箭雨落向那里。 浓烟散去,将烟雾中的景象露了出来。 满地狼藉。 应星的脑袋里一时之间只有这个想法。 宵明寂灭对应的三种武器形式呈现出的残骸样子也不同,变成碎块的金人是被用环刃砸开的,半跪在原地的金人显然是被弯刀一击刺中核心失去动力,而被光矢刺穿钉在地上的金人对应的自然是弓箭的状态。 但不论如何,只能用满地狼藉这四个字来形容。 寻柯在结束之后的第一时间就朝场地内跑去,只见他略过抱着手臂,重弓立在身边的云谏,直奔战场中心而去。 应星走到云谏身边,用一种相当古怪的目光打量着看上去纤细单薄的青年。 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甚至看不见一滴汗,显然这次的测试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阿星?” 云谏微笑着看着身边的人。 应星眨了下眼,看向在没有检查金人,反而在地面上找什么的寻柯,“师兄这是在?” 云谏心境平和地回答道:“大概是在看自己是不是要扣钱吧。” 应星疑惑的歪了下头。 “刚才中途感觉手感不太对,估计是地面被砸裂开了。” 云谏用极度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听上去非常恐怖的话。 “虽然我控制了力气,不过……”云谏玩着自己的头发,看向了终于从地面上爬起来的寻柯,“看来检查完了。” 寻柯走到两人面前,双手叉腰,语气和表情都十分地深沉地说道:“两个消息。” 不等旁人搭腔,他就继续说道:“坏消息是地面被砸坏了,而且砸裂的范围有点大。”他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雀跃的样子,“好消息是虽然范围大,但不深,能走工造司的公账报销!” 说完这些,寻柯放下手,“就是这十二个金人,其中三个彻底报废,损坏程度轻等的有五个,剩下的不是中等损坏就是重等损坏。”寻柯挠了挠头,“不过,其中有两个的型号不太对,不像是测试用的金人。”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两个型号不太对?”应星思考了下,犹疑地说道:“我记得这个场地的编号是玄陆?”身为百冶的应星努力的从记忆里扒出来了一小段模糊无比的记忆,好像是之前有人说要改良测试用金人,但他因为事情有些多,没多在意。 寻柯摸了摸下巴,打开面板,将启用中的状态重新改成未启用,还不等他将这里登记为待修缮,就有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美美!!!真真!!!” 这一喊可谓是石破惊天,感情充沛的让人甚至以为是老婆死了。 冲进来的两个人掠过还在旁边站着的三个人,朝金人的残骸跑去。 被寻柯断定为报废的金人是被云谏用环刃砸废的,身体零件都掉了一地,同样的,也非常不巧的是,这两人一脸绝望地跪在那堆残骸里。 “美美!!!真真!!!是谁?!是谁杀了你们啊?!呜呜呜呜呜呜!” 戴着眼镜的青年嚎啕大哭,真情实意到让人恶寒的地步。 另一个人则努力地扒拉着那堆残骸,一脸惨淡,口中呢喃着,“完了,彻底完了,数据还没记录呢,核心都烧了,今年的年终测评,不会得一个末等吧?” 一个哭金人,一个哭自己。 好不热闹。 看热闹的三人:好精彩的一幕啊。 第200章 200. 云五线-36 “渴了吧, 喏,之前买的桃子果汁。” 寻柯掏出一罐桃子果汁递给坐在一边的云谏,自己手里同样也有一罐饮料, 只不过上面绘制的不是桃子而是苹果。 “看上去,还得等一会儿。” 寻柯一边起开易拉罐, 一边望向了不远处正在教育两个垂头丧气的工匠的应星。 依稀能够听到什么“谁允许你们把未经过测试的金人投入使用的”、“出了问题谁负责”、“为什么不提前记录项目”、“你们金人的核心程序这都编写的什么东西”等等话语。 本就惨淡的两名匠人被批评的体无完肤, 令人同情。 过了好一会儿,应星才停止训话, 朝云谏和寻柯走了过来。 “我们先走吧,等会儿会有人来回收金人。” 他身后的两名工匠正在努力尝试把裂开的金人拼回去。 “那他们?”云谏看了一眼后方的两人。 应星平静的说道:“不用管他们,他们还要在这里回收数据, 至于场地的问题也不用担心,在工造司还挺常见的。” 不管是应星还是寻柯,他们的态度都十分普通且放松。工造司的怪人同样不少, 造出来的东西也有威力大,破坏性高的, 这些测试场地早就不是原装的, 都不知道被换了多少次了。 反正他们工造司可以自产自销,要是有哪里损坏了,就用研发出的更坚固的材料替换修缮,层层加固, 试验场地能有如今的承受力也是有这个原因在。 事发突然, 应星还没来得及把要说的事告诉寻柯。 而且测试完的数据和感受还没有记录,三人就一起去了寻柯的工坊。 回了自己的地盘寻柯迫不及待的问道:“好了, 现在能说了。手感怎么样?习惯吗?还有哪里需要调整的吗?” 同为云骑军打造的制式武器不同,宵明寂灭属于量身定制,自然要贴合云谏本人的习惯。 云谏召出环刃, “手艺依旧不错,虽然比之前重了些,不过不需要花时间习惯。就是它有点过于活跃了。”说到这里,云谏露出了有点无奈的神情。 “调整的方向没有问题,之后也可以考虑继续使用这个方向。” 应星和寻柯的眼睛落在黑白色的环刃上,悬在地面上的环刃看上去更像是什么装饰品,安静美丽,半点看不出之前在测试场地上的危险。 “说起来,它的样子好像发生了些变化?”应星有点疑惑。 他伸手指着有些宽的刃面,“好像是某种纹路?我记得师兄你没开血槽吧。” 寻柯凑过去,摸着下巴仔细地打量了起来,“这个不是不是血槽,感觉更像是,嗯,翅膀的纹路?你看这里,是鸟的羽毛,还挺清晰地。” 两人都没有上手去摸,只是用眼睛观察着。 寻柯挠了挠头,“可能和融进去的材料有关。虽然用了不少浮空属性的矿石,但我记得当初里面好像有一副鸟类的骨架结晶来着?” 这么一说,应星就想起来了。 “啊,那个啊。我记得是为了兼具锋利感和轻盈感才用了骨架结晶,还往里面融了不少羽毛……” 说到这里,两个人一起闭嘴了。 宵明寂灭是一柄活着的武器,具有极高的可塑性和成长性,它是会进行自我筛选的。如今在刃面上出现了羽毛的纹路,说明宵明寂灭有了选择倾向。 “那它好像还挺喜欢吃鸟的?”寻柯迟疑地说道。 当初他们在讨论使用的公式和锻材时为了平衡属性,考虑到这次的融炼材料大部分是矿石,为了维持拆解成双刃时的锋利感以及宵明寂灭本身的重量,选择了同时具有锋利和轻盈两个属性的鸟类骨架结晶,但并不是以骨架结晶为主。 骨架结晶和羽毛都只能算是添头,谁能想到宵明寂灭喜欢吃这些啊? 在回想起骨架结晶的时候应星就已经打开了自己的记录手册,将这些记录了下来,“这算新的发现吧?之前在经手它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这么……” 应星拧起眉头,似乎在考虑使用什么词语。 “活着?” 云谏坐在一边,一只手托着脸颊淡淡的说道。 “确实是活着。” 应星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字极度贴切。 一柄活着的武器,已经不单单是有灵性能够形容的了,简直就像是朝某种生命形式转变,令人有点毛骨悚然。 有些过于邪性了。 “这就是阿云哥你说的过于活跃?”想到之前云谏做出的评价,应星反应了过来。 云谏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是啊。估计是你们使用的那副骨架结晶比较特别,激活了什么。” 寻柯低头沉思,“也不是不可能。”他顿了一下,“毕竟宵明寂灭最开始的锻造材料里,大部分都是具有活性的,有着丰饶力量的材料。” 听到寻柯的话,应星愣了一下,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寻柯没在意那些,反而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后续的煅冶里也有使用过那些材料,最重要的是——”寻柯抬起头来,“小云你用它杀了很多的孽物,不夸张地来说,它已经被丰饶的力量浸润了。” 丰饶孽物的血肉化作了供养它的养料。 然而这柄用丰饶材料锻造的武器大概算是对丰饶特攻。 这算什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 寻柯神色复杂,“能表现出这样的活性来倒是也不让人意外。”他转头看了眼环刃,“考虑到活性姑且算是生的属性,接下来恐怕要在往里面融偏向死的属性的材料了。” 应星点了点头,同意了寻柯的话。 “所以,小云?” 寻柯看向云谏,打算看看他想怎么做。 云谏若有所思,“骨架结晶应该也算死的属性吧?”毕竟都是骨架了,肯定已经死了。 从某种程度来说,骨头确实是相当合适的材料。 应星想了下,建议道:“那不然接下来以鸟类的骨架为主?但这样一来,重量会变轻吧?应该也会变脆?” 轻盈、锋利的代价就是容易折断。 但很快应星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如果能够进行自我筛选的话,这点应该会被筛出去。” “如果能够形成循环,彼此支撑转化的话……”寻柯嘀咕了起来,“毕竟宵明寂灭的属性一直都很平衡,在材料的选择上也有范围限制,材料最好选择纯粹地具有或者象征死亡的纯净材料。” 这一段话听上去简直是莫名其妙,有关材料的要求矛盾又神叨,根本不像是什么煅冶,反而像是在搞抽象。 云谏垂眸思考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抬眸道:“关于接下来的材料我大概有些想法。”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本来该取走的环刃重回锻造室。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辛苦了。” 云谏站在门边,对着两人笑道。 应星终于也想起来自己要和寻柯说什么,云谏朝两人道别,而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大抵是因为工造司内有不少人都在忙于为星天演武做准备,整个工造司给人的感觉相当空旷。 云谏抬头看了看天色,选择出门乘坐星槎前往丹鼎司。 …… 丹鼎司的行医市集比前些时日要更热闹了些,云谏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摊位后面,给人看诊的龙尊大人。 “枫哥?” 云谏有点意外。 龙尊面前排了一条长队,都是来找他看诊的。 面无表情的黑发男人对着面前的病人说了什么,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些东西,将这张纸递给面前的病人,示意下个人上前来。 “云谏大人?” 一个弱弱的男性声音在旁边响起。 云谏看了过去,是个丹士。 那丹士见了云谏就跟见了亲人一样,热泪盈眶,“云谏大人,忙忙,救救!” 云谏:…… 穿着一身鸩部制服的雪发青年坐到了龙尊大人的隔壁。 丹枫将视线挪了过去,在新添置的桌椅旁看到了鸩羽长。 “你这是?”他同样也有些疑惑和意外。 云谏坐到椅子上,自己摆好毛笔、砚台还有用来写药方的纸,“如你所见,和你一样,被抓了壮丁。” 求他拯救的丹士在队伍后面高声道:“各位也可以去旁边排队,也是专家诊号!” 只听那丹士吆喝了四五声,就分出了不少人排到了云谏的面前。 闲聊的工夫到此为止,云谏看起诊来。 “哪里不舒服?头疼?风寒,药方拿走,下一个。” “吃不惯中药?那也要吃。药方,下一个。” “看不懂我的字?又不是给你看的,下一个。” “……” “下一个。” 鹤发的青年面无表情,如同机器一般,诊断,抬手写药方,递药方,喊下一个。 终于到了休息的时间。 面前排着的长队散开,留给了出诊的医士休息时间。 “云谏大人,水。” 丹士抱着几瓶鳞渊冰泉走过来,给云谏和丹枫的桌子上放了一瓶,然后又给别的出诊医士和丹士送水去了。 云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今天人怎么这么多?” 丹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没喝水,而是抬起一只手,操控着一小股水流把玩。 “应该是星天演武仪典的邀请函发出去了,不止今天,接下来的几天估计都会这么忙。倒是你,你怎么会被抓过来?” 抓这个词用的非常妙。 别看丹枫在诊断病人,可他依旧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被拦下的云谏。 云谏拧上瓶盖,“只怕我答应的在慢一点,那个丹士就要抱着我的大腿求我不要走了。”他不喜欢被当戏看,也不喜欢被旁人近身。 虽然云谏被调到了鸩部,但那身医术又不是假的,依旧算是挂牌医士,和丹枫一样属于专家诊号,只不过是他自己对出诊没什么兴趣而已。 “我记得你今天要去工造司?” 丹枫和云谏在早上还说过自己今天的行程,谁能想到云谏竟然还来了丹鼎司。 “本来是去取武器,不过出了些意外,索性也没事可做,就直接到丹鼎司这边来了,谁能想到今天丹鼎司人这么多。” 就在两个人说话的工夫里,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了。 云谏望了一眼自己面前排起的长队,不由得啧了下舌。 一想到这些人都是来参加观看星天演武仪典的,云谏就有点微妙,“我记得星天演武仪典也要持续一段时间吧?” 旁边的丹枫嗯了一声,将写好的药方递给面前的人。 “等过了这段时间,应该就好了。” 就这样,直到忙碌到饭点,人群才真的散去。 云谏双手托着脸颊撑在桌子上,“感觉很久没有这么出诊过了。”一直以来他的定位都更偏向于研究人员,这种忙碌确实没太体验过。 即便是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丹枫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似乎半点没觉得累。 “先走吧,下午还要出诊。”丹枫站起身来。 云谏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个点都快下午了,要吃食堂吗?”丹鼎司的食堂口味不算糟,但也肯定不如龙尊府内精心烹调的菜肴。 丹枫掏出玉兆,言简意赅道:“订餐。” 订好餐后,他将玉兆递给云谏,“看你想吃什么。” 不得不说,丹枫有些过于接地气了,但云谏还是挺乐意看这场面的。 他接过玉兆,把菜单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后,点了自己想吃的,把玉兆还给了丹枫。 地址就定在丹鼎司内部的行医市集。 显然除了他们点餐,也有不少人订餐。 食物的香气很快就在市集中弥漫开来。 丹枫从机巧鸟那里接过外卖,并在机巧鸟给出打分评价的时候给了五星好评。 午休的时间不算多,大部分医士和丹士都没选择回岐黄署的小楼,而是直接留在市集这边。毕竟一来一回也要花上不少时间。 云谏看着给人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龙尊大人将餐盒里的饭菜取出,放到了桌子上,他顿了一下,直起身来。 “不用起来。”丹枫瞥了他一眼,把云谏打算起身接手的动作按了回去。 “有点不符合人物印象,而且要是让那些持明族和龙师看见了大概会痛心疾首,大喊使不得吧?”云谏十分诚实地说道。他伸出手指着某个角落里的医士道:“你看,那边的那个持明族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丹枫心平气和地放好餐具,“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总觉得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丹枫往后看了一眼,又转回了头,“无碍,他眼睛掉不出来。持明族的身体强度没那么脆弱。” 云谏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嗯,和大众的印象还是不一样的。不过枫哥你看上去确实不太像会做这种事的类型。”他歪头思考了下,“有点贤惠。” 贤惠能和饮月君挂钩,这要是让旁人知道,恐怕只会露出惊悚的眼神。 云谏和丹枫对视了一眼,黑发的男人依旧心平气和,最后化为了两个字,“吃饭。” 丹枫订餐的店家手艺相当不错,也难怪他会干脆地表示中午订餐,而不是让府内的人将做好的午饭送到丹鼎司来。 在收拾餐具时,丹枫没有任何顾虑地操控着水流,将桌子上的东西卷回餐盒内。不止如此,他甚至还十分细致地用水给自己和云谏洗了个手,顺便还把桌子也清理干净了。 见到他这么使用云吟术,云谏沉默了一下,“龙师就没对枫哥你这么使用云吟术提出异议吗?” 一个云吟术解决一切的丹枫神色淡然,“首先,就算他们有异议我也不听,其次,他们没见过我这么用云吟术。” 况且,他能把云吟术开发出这么多使用方式,还要多谢他的好友们。 在好友聚会上,被称为居家旅行必备的龙尊大人淡淡地想道。《 》 200-210 第201章 201. 云五线-37 很快午休时间就过去了。 重回岗位的云谏忽然发出了与自己的风格不太相符的感叹, “忽然想起来之前听到过有人这么说过,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丹枫重新把自己面前的桌子整理好,对次点评道:“确实挺天打雷劈了。” 他其实相当能够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发出这样的感叹, 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都属于天赋并不是那么出众的普通人,但恰恰是这些普通人才构成了如今的社会。 六司的审核已经卡得足够严格了, 能考进六司的人虽然达不到天才那种地步, 却也有着出众的地方。 但想也知道,医科这种又是大部头背知识点, 又是需要上手进行实操的专业对人的要求着实不低。 丹鼎司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头悬梁锥刺股多年才挤进来的,可进入丹鼎司并不意味着结束,反而意味着开始。 越是接触就越是能够发觉自身认知的极限, 越是认知到自身的极限就越是想要拓宽视野。 可以说,学医就是一脚踩进大坑里,爬也爬不出去。毕竟其中还可能会出现其他的研究分支, 比如生物科学等等。 就算是仙舟人,也会因为知识过于难记, 考试不及格而苦恼。 面前排队的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又变成了上午那般的规模。 行医市集上所有出诊的人重复着上午的流程, 就这样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仙舟时间下午四点半,聚集的人群逐渐散去,出诊的人也开始收拾起自己的座位。 作为为数不多的几个专家号之一, 云谏面前还剩四五个人。 隔壁的丹枫面前倒是只剩下一个人。 很快, 他们面前的这些人也在诊断后拿着药方离开了。 “结束了。”云谏罕见地有一种解放感,他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说是收拾东西, 其实并没有太多可以收拾的,毕竟笔、纸砚台什么的都是丹鼎司提供的。 云谏只是把桌子上的东西整理好,方便他人收拾罢了。 果然没过多久, 就有人来收拾东西了。 抱着一个大箱子的医助正在回收纸笔,其他的不同的东西自然也有别人收拾。 很快东西就都收集齐了,行医市集正式关闭。 丹枫和云谏相伴往外走。 “枫哥你明天还来?”云谏这样问道。 丹枫点了下头,“我明天只出诊半天。” “比起给人看诊,我更愿意待在药房或者实验室里。”云谏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今天也只是来帮忙的,明天应该就可以留在鸩部了。” “但愿吧。”云谏轻叹了口气,“现在鸩部最闲的这件事恐怕已经传遍六司了。”雪发的青年抱着手臂,“如果真忙到那个地步,鸩部的人被抓来出诊的概率并不小。” “虽然我前几天就已经让他们忙起来,别那么扎眼,不过。”云谏耸了下肩膀,“说不好呢。” 鸩士在被进入鸩部之前,是医士、丹士、研究者,完全可以直接上岗,什么证件都有。 丹枫多少也能理解云谏的想法,毕竟他这个龙尊照样被抓来帮忙了。 “不说这个了,枫哥你明天还要出诊的话,中午订餐还是出去吃?或者让人送餐?”云谏摇了摇头,换了一个相对轻松的话题。 面对云谏的提问,丹枫思考了下,目光落到云谏的身上,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呢?” “我的话应该会随便吃点?”云谏本想说自己可能不会吃,但话到了嘴里还是变了个样子。 “说起来最近进出罗浮的人与物品都很多。人一多事情也就多起来了。从明天开始鸩部应当就会开始接手天舶司那边扣下的部分物品,危险系数中等及以下的物品去医部,性质不明和危险系数中等以上的由鸩部负责。” 云谏托着脸颊微微歪森*晚*整*理着头,“听说天舶司那边还发现了不少被携带入境的特产,不只是我,鸩部的其他人也蛮有兴趣的。” 这任务和通知也是云谏刚接到的。 然而,虽然被安排了任务,但鸩部依旧是最悠闲的那一个。毕竟不是哪个人都有兴趣挑战仙舟的底线。 “既然如此,那便差人来送吧。”丹枫淡淡道,“等出诊时间结束,我去鸩部找你。” 云谏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好啊,那我就到时候等枫哥你了。” 第二日一早。 天舶司那边就将未通过审查的、被扣押的物品运送到了丹鼎司。 从个人物品到商品种类繁多。 根据通知的规定,危险程度在中度及以下的种类会被送往医部的实验室,而剩下那些则统统被送进了鸩部里。 万万没想到,竟然还能凭空收一波快递的鸩士心中大喜,面对运送的天舶司职员和云骑军都是脸上带着笑。 然而天舶司的职员和护送的云骑军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只觉得鸩部不愧是奇人异士聚集地,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却也令人畏惧。 鸩士盯着旁人看疯子般警惕又敬畏的目光下,将能够被划分为禁品的物品欢天喜地地迎入了鸩部的楼。 在他们眼里这哪里是危险品,这都是大宝贝啊! 没见过的东西统统可以称为研究材料。 任劳任怨的闲木手里拿着危险品清单,一脸淡定地和天舶司的对接职员说道:“这是截至目前收缴上来的全部危险品对吧?数量登记无误,我在这里直接确认了。” 天舶司的狐人职员点了点头,“对,这是目前的全部。接下来如果还有收缴的危险品,我们也会送来。” 闲木这个人他们也都认识,对方也算是鸩部的二把手,云谏这个鸩羽长不在或者忙碌的时候,有什么事情都是他负责对接的。当然,不同于其他司部,鸩部在选择二把手、管事的之类的事情上,那叫一个别出心裁。 放在别的地方都是打破头去抢,但放在鸩部,这就是个没人乐意干的职位。闲木能成为二把手,完全是因为他是云谏的学生,其他鸩士自然能够毫无心理负担地把研究以外的那些事扔给闲木了。 棕发的青年微笑着点头,“我知道了,辛苦各位了。” 确认鸩部接收危险品后,天舶司的狐人职员和护送的云骑一起离开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端着样子微笑的闲木一下子泄了气,他松下肩膀垮着脸看着手里的危险品清单,忍不住嘀咕起来,“东西还不少,估计要忙起来了。” 明明他还蛮希望早点下班,去找常山的喝酒唠嗑,结果谁能想到上边又是给他们发通知,又是发任务的。 自从进了丹鼎司后,闲木就很少有机会摸鱼了。 这不对劲。 闲木一脸深沉的想着,一边走进了建筑里。 放在大厅中的货箱堆放着,旁边已经围了不少鸩士。 以黑色为主又辅以冷色系的制服让他们看上去像是一群乌鸦,这不仅仅是在说明他们的身份,也是在提醒其他人他们的危险。 “来几个人帮忙。” 闲木走到货箱边说道。 一直留在鸩部的傀儡被寻柯升级过,性能比最初那版还要好。因为过于好用,闲木直接以丹鼎司鸩部的名义给工造司那边下了订单,点名委托寻柯。 闲木的话音落下,四个同样穿着深色衣物的傀儡动了起来。 想要第一时间接触研究材料的鸩士争先恐后的报名,最后还是闲木随手指了几个。 “大厅内部的检测系统、消杀系统、防护系统全开,我们去防护外面,傀儡负责给物品分类,整理完之后会把清单上传,你们想要研究什么按规定申请。” 闲木快速地把话说完,带着人往后退。 当所有人都站定后,立在大厅中的柱子渐渐变得透明,从其中浮现出一串发着淡金色光芒的符文,屏障在两根柱子间建立起来,就连底部和顶部也被封锁,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被挑选的几个人分散在四周,中间的傀儡动了起来。 当最后一件物品被记录分类,闲木这才松了口气,他伸了个懒腰,锤了锤自己的肩膀,“结束了。” “我也记完了。” “我也是。” “我还差最后一个,现在好了。” 分散在四周的人朝闲木走过来,他们聚集在一起飞快地就把自己手里的记录汇总了起来,然后制成了册子。 防护罩内地面的封锁解除,而后放着整理分类过后的地板缓缓下降。 下方是鸩部用来存在各种材料的仓库,除了大厅的电梯,还有其他入口能够进入。 汇总好的册子很快就上传到了鸩部的内部网络中。 上传了也就不到一分钟,闲木的玉兆就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 显然,不管是露面了还是没露面的鸩士都早就盯着这批东西了。 但是,真的很吵啊。 闲木欲哭无泪地捂住双耳,企图获得清净,然而帮他一起记录的鸩士围了上来,把他的手扒拉了下来。 他们围在闲木身边七嘴八舌地说道:“我已经看好要研究的东西了,申请已经发给你了,你快帮我通过。”“我也是,我也是。我看好那个对我现在的研究有帮助,我等不及了!”“申请……” “停!” 闲木大声道。 他的声音一下子就盖过了这几个人。 他握紧自己的玉兆,一脸严肃道:“你们都围在我这儿我不方便工作,而且我得先去找鸩羽长,你们要跟我一起去吗?” 闲木直接反客为主,主打一个你们不让我好过,那我也不让你们好过。 几个鸩士你看我我看你,通通选择了摇头、拒绝和推辞。 “不了不了。闲木你不是要去找云谏大人吗,赶紧去吧,别让鸩羽长等久了。” 终于离开包围圈的闲木走上楼梯,冷笑了起来。 呵,他就知道。这些人就是看他好欺负! 第202章 202. 云五线-38 云谏去银月阁将簪子取了回来。 银色的簪子被好好地保养, 甚至进行了一番修复。 他之所以会选择银月阁进行委托,是因为他发觉银月阁的工艺与簪子十分相似。也正如他所想的那样,银月阁的确是与这簪子, 甚至是与他的母亲有关系。 这种事情放在仙舟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长生种们的寿命多为几百年, 而留存至今的那些商号基本上都属于叫得上名字的老字号, 随便进一家就可能是曾经父辈祖辈踏足过的地方。 但银月阁还是不太一样。 因为银月阁的老板不是长生种,而是正了八经的短生种, 是大众口中的真真正正的传统老字号。 一家铺子传了好几代的那种。 如果云谏继承了母亲柳玉的商会,成为了少东家,那他应该会过问银月阁有关的事情, 但他不是。 他不过是万千客人之一,只是个偶然踏足了母亲可能曾经踏足过的店铺。 将取回来的簪子从匣子里取出,银制的蝴蝶翩然欲飞, 变化着月光与水光色泽的宝石仍然明亮,整支簪子的状态都非常好。 不过云谏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把发型换回去, 他只是重新把这只保养好了的簪子放回匣子内。 丹鼎司今天下班相当早, 因为明天就是星天演武仪典正式开始的时间。 所有的安排与流程都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如今终于要开始了。 云谏从梳妆镜前起身,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拿起了这两天一直在翻看的书, 沉迷了进去。 等他从知识的海洋里爬出来, 已经到了该用晚餐的时间了。 白若就在门外。 云谏将还没看完的书扣在了桌子上,起身走了出去。 他走进偏厅就看见丹枫一如既往地坐在老位置上, 不过整个人看上去相当休闲,还带着一身水汽,想来应该是刚沐浴过。 见云谏进来, 丹枫朝他点点头算作招呼。作为为数不多的,在这个时候工作量还算比较少的人之一,丹枫今天一天都待在宅内。 明天便是星天演武仪典的开幕式,两个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就到了星天演武上。 “明日的开幕式你要去看吗?” 云谏眨了下眼睛,“可能会去看两眼,也可能不会去。”他十分诚实地说道:“虽然星天演武仪典算是仙舟的传统,但我对于这种活动向来没什么兴趣。” 向来了解他的丹枫点了点头,“我知道。” 云谏又反问道:“那枫哥你呢?丹鼎司那边应该没太多事情了吧?你不去看吗?” 这次的星天演武仪典恰好轮到罗浮,但不管怎么说,丹枫的年龄摆在这里,就算是这个饮月君没经历过星天演武仪典,上个或者上上个饮月君也肯定有经历过。 “或许会去。不过也可能被滕骁叫去帮忙。” 作为仙舟特产之一的龙尊饮月君显然也承担着罗浮门面的作用,有相当大的概率会被请去一同会见外客。 “如果被叫去帮忙,大概会去现场看开幕式。”丹枫没什么表情地说道。作为接待者,肯定是要和贵客一起到访仪典现场,观看开幕式的。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丹枫还是更希望坐在观众席里,或者干脆在家里看直播之类的。 “不过这也要看来的人是谁。”丹枫话锋一转,“一般情况滕骁一个人就足够了,但如果来者有持明族,大概就需要我露面了。” 持明族接待持明族,这很正常。 云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除了罗浮的仙舟人,受到邀请的化外民,其他仙舟也会来人?” “会有。”丹枫点头肯定了云谏的话。 “只不过相对来说,人数并不是那么多。” 仙舟联盟的几个仙舟并不是航行在同一条路线上的,虽然不能说是分散在银海各处,但总的来讲仙舟与仙舟之间的距离也不短。 星天演武仪典又不是固定在一个仙舟举办,时间长了,总能轮到自己,也就没什么必要大老远跑到别的仙舟去了。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剑首」的称号是他们的追求,也会不远千里赶来争夺。 “我记得镜流大人这次也要参加仪典吧,枫哥你应该会去现场?” 作为丹枫的几个好友之一,于情于理丹枫都应该去现场为镜流加油。 丹枫略微颔首,“不出意外,她应该会成为守擂的剑士。” 以一敌众,听上去过分地帅气,也对自己过分地有信心。 但不论是丹枫还是云谏他们都知道镜流有这个能力。 问鼎剑道巅峰,是镜流一直以来的目标,不仅仅是罗浮的「剑首」,联盟的「剑魁」她也可以争上一争。只不过若要争取「剑魁」的称号,还得先摘取「剑首」的名号。 两人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 晚餐的时间过去,侍女将餐桌上的碗筷与残羹撤去,两个人的话题也从星天演武仪典变成了研究探讨,没过多久,就双双起身,朝外走去。 对于科研大佬来说,没什么比灵感来了进行实验更重要的。 …… 星天演武仪典开幕前三个小时。 在将军府忙了许久的景元终于又见到了他丹枫哥。 果然没有逃过被抓来充当门面会见外客的丹枫脸上仍是那副高冷的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一时间让人难以分辨他的心情到底是好还是坏。 但是凭借着景元对他哥的了解,多半是心情偏坏。 想也知道,明明可以待在家里,结果却被一大早薅过来加班,换成是他,他也不乐意。 更何况,他哥家里又不是只有他哥一人。打扰别人谈恋爱,是会被地衡司找上门的。虽然这只是夸张的说法,但也足以见得这种举动有多不讨人喜欢。 景元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站在滕骁身边,面无表情听着滕骁和来者一顿友好交流的丹枫,穿着那身绣着仙鹤的私服,黑发柔顺光亮,看上去高冷端庄,实际上也确实高冷端庄。 这一波重要的客人走了又有下一波客人,终于在临近开幕式开始前一个半小时,滕骁大手一挥,给他们放了假。 当然原话是景元你还是个孩子呢,接下来的事务不多,玩去吧。哦,对,顺便把饮月也带走吧。整天闷在家里,我都怕他把自己闷出什么问题来。 景元松了口气,和丹枫一起离开了将军府的大门。 “丹枫哥,接下来咱们去哪儿啊?直接去会场,还是去找白珩姐他们啊?”景元一边鼓捣着手上的玉兆,一边询问着龙尊大人接下来的打算。 景元玉兆上跳出来一条又一条的消息,按照消息的频率来看,大概是他们里面性格最活泼的白珩。 作为被天舶司重点看顾的对象,也是被抓去天舶司帮忙的人之一,白珩至今为止也没能从司舵口中取得休假许可。 她正和景元哭诉司舵的冷酷无情,当然景元更愿意相信天舶司之所以把白珩看得那么紧,不让她出来的最大原因,是怕在这宾客如云的时间里,白珩把她那手能够穿梭在战场的驾驶星槎技术展示给所有人看。总的来说,就是怕白珩超速被抓,把脸丢到罗浮外去。 这么一想,白珩至今为止没下班也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情。 这边联系完白珩,景元转头又给他师傅和应星哥发去了消息,果不其然,都没回应他。 景元放下手,无奈地说道:“白珩姐怕是暂时出不来了,应星哥和师傅都没回我消息。”他顿了两下,诚恳地说道:“暂时只有咱们两个人了,丹枫哥。” 丹枫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他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便问道:“景元你对星天演武仪典感兴趣吗?” 景元连忙点头,“当然感兴趣了啊。” 丹枫便拍板道:“那你直接去会场。” “那你呢?”景元眨巴着眼这么问道。 说完这话,景元就立刻反应了过来,了然地说道:“丹枫哥你要去找云谏哥吧,我知道了。”他一副你放心走,我自己一个人没问题的样子,看得丹枫都有点要气笑了。 “你又知道了。” 景元故作无辜地笑了两下,睁大了自己的眼睛。 见他这样子,丹枫顿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说道:“景元,你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和小时候不能比了吧?” 景元身高抽条,脸庞也逐渐褪去了幼时圆滚滚的轮廓,开始具有了青少年的模样,如果说他之前的样子还能够说上一句可爱,那现在他的样子已经可以用清俊来形容了。尽管他现在作出这种姿态不算辣眼睛,但和几年前的他相比,那还是有一点不合适的。 面对丹枫的质疑,景元面不红心不跳,“我觉得还好吧。”他摆了摆手,“这不是重点。” “不过,云谏哥应该对星天演武仪典不怎么感兴趣吧?”景元忍不住这么说道,“他看上去就不太像是会在意这些的,而且,我听说天舶司把部分危险品和违禁品都送去丹鼎司处理了。” 丹枫没说话,只是拿出了玉兆。 见他没说话,景元也安静了下来。 他左右转头,一副对什么都感兴趣的样子。 没过太久,丹枫就收起了玉兆,重复着之前的话,“你先去会场吧,我去丹鼎司了。” 景元连连点头,一口应下,“好,那我就先去仪典会场那边了。丹枫哥你们要是来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得到丹枫的回答后,景元便朝仪典的会场跑去。 丹枫望了一眼景元离开的背影,而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203章 203. 云五线-39 今日的丹鼎司有些安静, 不似平时那般汇聚了不少寻医问药的化外民。 丹枫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鸩部,上了楼。 因为事先询问过云谏,所以丹枫没等太久, 就看见到了从实验室中走出来的青年。 那身鸩部的制服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沉重,反而带了几分特别的味道。 “今天很安静。”丹枫似是有所感一般说道。 云谏点了下头, “有不少人都去看开幕式了。”医部和丹部的人因为身负职责还好说, 鸩部才是那个跑路人最多的部门。“不过。”青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时, 轻柔又冷淡的嗓音里带着一点不可察的笑意,“多半是去看有什么冤大……对眼的志愿者去了。” 去看开幕式,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云谏看了眼时间, 轻声道:“走吧。” 星天演武仪典的会场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就算隔着走廊也能听到声音。 一个人的声音扔进去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即便是如此, 但景元依旧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来自自己玉兆的响声。 他低下头,掏出自己的玉兆, 看到了来自他丹枫哥发来的消息。 动动手指, 将自己此时的位置告诉对方,做完这些,景元便收好玉兆,乖乖地在原地等候着。 在等的过程里, 他的思绪不由得往外飞去。 他好像那个等待家长的小朋友, 明明再过两年他就可以进行成年考试了。 想到这里,景元抖了抖自己的肩膀。 没过多久, 就有两个人走了过来。 “景元。” 丹枫的声音飘进景元的耳朵里,就算身边的声音那么多,但景元仍然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道声音。 白发的少年抬起头来, “丹枫哥,云谏哥。” 身形逐渐变得大只的他已经叫不出哥哥这样有点卖萌的称呼了,好在云谏也并不在意自己被怎么称呼。 “还没进去?” 云谏朝景元点了点头,丹枫走到景元面前,望向通往会场内的门。 景元点了点头,“是啊,我想着反正开幕式还没开始,就先不进去了,等你们一起。” 丹枫环顾了一下四周,“那就先进去吧。” 三个人一起朝里走去,找了座位坐了下来。 云谏抬起头眼睛先是落在场地中间的擂台上,而后移动到了其他地方。他环顾着四周,似乎是寻找什么。 他也的确是在找什么。 托自身五感极为敏锐的福,再加上一些特殊的辨认技巧,他很快就从人群里找到了不下四个鸩部的鸩士。 将自己的视线收回,云谏安静地听着身边两人的交谈。 时间飞快流逝,擂鼓的声音被敲响,昭示着星天演武仪典正式开始。 景元双眼一亮,“开始了!” 会场内的视线全部投向了会场中间。 滕骁并不是那种会在意表面架势的类型,但即便如此,他也来到了会场内,在开幕式进行了简单发言顺便宣布星天演武仪典的开始。 延期举办的星天演武仪典准备了数月之久。 为了保证火热的场面,开幕式上自然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 当然,演武仪典最终还是要落在武字上的。 …… 开幕式并没有进行太久,景元鼓着掌,脸上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而星天演武仪典第一天的对战表也显示了出来。 景元的眼睛在对战表上飞快地掠过,看到了不少认识的名字。而他的师傅镜流,也果然担任起了最终boss的角色。 “这么看的话,距离师傅上场还得等几天。” 景元眨了下眼睛,转头看向丹枫和云谏,“我是没什么问题啦,丹枫哥和云谏哥你们还要留在这里看吗?” 丹枫果断地摇头,“等有镜流的比赛我再来。”他思考了下,又继续道:“参赛者应该有单独的房间,你应当知道你师傅的房间在哪,需要的话就去找她。” 景元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听到丹枫这么说,他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知道啦——丹枫哥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呢。” 丹枫的眼神扫过景元,那个眼神里写着你觉得呢。 若论岁数,景元确实是小孩子。 哪怕这个小孩子天资聪颖,自小就被称为神童。 “好啦,我会去找师傅的,第一天的比赛对我来说应该还有些看头。” 正在他们谈话的时候,第一场比赛的双方就上了擂台。 没什么要说的后,丹枫和云谏便一起离开了会场。 景元望了望他们离开的身影,不由得叹了口气,“丹枫哥和云谏哥真的就是来看一眼的啊。”他抓了抓自己的白毛,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在将军府忙前忙后的日子,心中不由地升起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离开会场的两人直接回了丹鼎司。 毕竟他们昨天晚上讨论了不少东西,非常想验证一番。 对于一些人来说,星天演武仪典或许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改变,但对有些人来说,星天演武仪典不会改变任何东西。 而丹枫和云谏都属于后面这一类。 云谏将这边的实验交给丹枫,自己则去了隔壁的房间。 隔壁的房间同样是一间实验室,在离开之前,这间实验室里正在对天舶司送来的危险品进行检测与研究。 经过一段时间的反应,缸中的物体也已然变化成了另一种样子。 鹤发的青年走到旁边的台子上,拿起了记录板,浏览起了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各种数据的变化。 看完后,他又走到了缸的旁边,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里面的物体。 “根据当地的记录,这种初具生命体特征的金属会在特制溶液中发生变化,不过这个变化不如记录上那么清晰,是因为还没有反应完?还是环境不同才有所不同?” 一边小声地嘀咕着,一边扭头去进行另一项危险品的检测。 “我记得这个是……” 安静的房间内只有机器规律地运作声。 不知过了多久,云谏从实验中抬起头来,时间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夜晚。 “已经是这个时候了?” 云谏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走出门去敲了敲隔壁的门。 “枫哥?” “进来。” 等到里面的人应声,他才开门走了进去。 丹枫站在操作台前正在捣鼓些什么。 “情况如何?” 面对云谏的询问,丹枫侧了下身,示意云谏自己看。 云谏走过去,看到了如今进行实验的情况。 “我打算接下来几天都留下来,枫哥你呢?” 和能够自由支配时间的云谏相比,丹枫能够这么肆意的时间并不多,听到云谏的话,丹枫淡淡道:“白天会来看看情况。” 明白他意思的云谏点了点头,“我知道。”他眼睛微微转动,“这个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开始我就不回去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好了。” 听到云谏这么说,丹枫也不推辞,他完成了手上实验的最后一步,然后同云谏交接了一下。 “我会让白若送饭来。” 丹枫盯着青年道。 他当然知道研究上头的云谏是个什么德行,也并不寄希望于云谏能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改变自己的习惯与作息。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派人过来提醒。 鹤发的青年眨了下眼睛,最后还是松了口,“我知道了。” 得到回答的丹枫朝云谏颔首,翩然离开。 实验室的门在男人身后合上,房间内又只剩下青年一个人。 “真是的,我看上去像是那种让人不放心的家伙么。对我那么警惕。”云谏幽幽地叹息着,银白的眼睛在周围的瓶瓶罐罐各种仪器上扫了一圈,最后拿起了用于记录的册子。 早点将这边的数据记录完,他还要去隔壁忙呢。 …… 有着深色皮肤的少年抬头仰望着直冲云天的若木,暗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赞叹。 “这就是……” 话音的后半段被他含糊在口中,没有彻底说出来。 他身后穿着襦裙的少女走了过来,“沙玛阿特,下下场就要轮到你了,我们先过去吧。” 来自域外的少年转过身,对着金色头发的少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们走吧。”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沙玛阿特与明视。 在得到了云谏这边的消息之后,最后对星天演武仪典感兴趣的人,愿意前往罗浮的人只有他们两个。 就连向来喜欢凑热闹的北辰都没来。 只不过,他们两个人都对星天演武仪典的兴趣不大。沙玛阿特虽然报名参与了演武,但本身并不是坚定地追求武道巅峰的类型,更对「剑首」这个名号没有兴趣。他只是想要借此机会看看如今自己达到了什么地步。 明视就更没什么兴趣了,她是抱着来看看先生的故乡、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这样的念头才来到罗浮的。她对星天演武仪典不怎么感兴趣,但却对罗浮感兴趣。 因此,这两个人一点没有参加星天演武仪典的紧张感,反而跑到了长乐天,在亭子里看建木。 在离开前,明视又往后看了一眼那来自丰饶星神赐下的神木,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而后她转过头,和沙玛阿特一起离开了长乐天。 沙玛阿特与明视的组合相当特别,毕竟明显来自域外的沙玛阿特不管是样貌、打扮还是身上的气息都十分少见。 这两人不像是来比赛的,更像是来旅游的。 如此一来,便也能让人理解他们跑到长乐天看建木的举动了。 给两人打上暂无危险的标签后,景元收起玉兆,走进了门内。 “师傅。” 他出声道。 身着蓝裙的女子原本是坐在房间内的椅子上的,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她张开了自己红色的眼睛。 “你来了,景元。” 第204章 204. 云五线-40 连绵不绝的提示音昭示着联络之人持之以恒的精神。 雪发的青年低着头垂着眼, 满腹心神都在手上。 玉兆不知道响了多久,一个电子声幽幽地响了起来。 “我知道你听见了,你是故意不接我通讯的。” 云谏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既然知道, 那你根本不用一遍一遍打,试图联络我。你可以自己黑进来。” 伊索不太满意地说道:“仪式感, 这是仪式感。而且你能不能别说的我好像什么星际骇客一样, 我又不是那种会随心所欲窥伺他人私生活的类型。” 畅游网络无阻的电子生命体义正辞严。 “很好,保持你的道德。”云谏面无表情。 “所以你联系我是有什么事情?实验场那边出问题了?” “那倒没有, 一切正常。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好像没见到应星弟弟?他很忙吗?”作为电子生命,伊索对时间流速的感知比身为长生种的其他存在好太多了。 根据它的记录,应星到实验场帮忙的频率大致为一个月六到七次, 平均一个周一次多点。当然这个时间会随着应星的本职工作进行调整,忙的时候可能也就十天半个月来一次。 伊索知道这段时间是罗浮星天演武仪典召开的时间,但根据它找到的之前的星天演武仪典记录来看, 这个活动以武为主,虽然应星被好好训练了一番, 但它并不认为应星有兴趣参加这个比赛。 这不应该是应星忙碌的时候。 “他闭关了, 或许是因为有他的朋友参加吧。”云谏淡淡地回答道。 一双银白色的眼睛仍旧落在手下的基因切片上。 “闭关?他的朋友?” 伊索顿了一下,而后流利地接上,“是那位云骑军的「无罅飞光」?”它像是看到一个孩子长大一般感叹道:“关系真好啊。说不定他正在给这位无罅飞光准备礼物呢。” “我在罗浮的网络上看了看,这位女士支持率相当高。” “很正常, 她现在也不过是差了一个剑首的名头而已。” 镜流有能力, 有功绩,仙舟上没有未听过她姓名与事迹的人, 如今她所缺少的却是只有一个剑首的名头。 不过剑首对于镜流来说大概不是终点。 成为「剑首」甚至是联盟的「剑魁」,这或许是每个想要问鼎武道巅峰之人都想要做的事情。 伊索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紧张,“沙玛阿特也参加了这次的演武, 应该没问题吧?” “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更何况,就算受伤了,也还有明视跟在他身边。甚至不需要丹鼎司的医士进行救治。” 云谏抬起头来,“所以你只是担心他们,所以才来骚扰我?” 伊索:“这怎么能算骚扰?!当然,我也是有正事找你的。” 云谏放下手中的东西,洗耳恭听。 “我想看沙玛阿特上场比赛。”伊索果断开口,英勇出击。 “有直播。”青年言简意赅。 “直播没氛围啊。” 伊索怨念的说道。 “你也可以选择黑进摄像头。” “你是生怕我不被抓是吗。”伊索幽幽道,“你不知道因为星天演武仪典开始,罗浮的网络防护加强了多少。”伊索感叹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得意,“当然,尽管如此,还是我更胜一筹。” “本来还想让应星弟弟和我一起去现场感受感受的,谁想到他竟然闭关了。” 寻柯和应星联手为伊索制作的那个身体并没有被伊索带走,它毕竟是个电子生命,出入罗森*晚*整*理浮的方式不受限制。 只要它愿意,它完全可以在仙舟来去自由。 “你也可以自己去,又不是需要人陪着的小朋友。”云谏淡淡道。 伊索可是活了至少几百年的电子老古董,光从年龄上看就不知道比应星大了多少倍。 “我这不是想关注一下孩子的成长进度嘛。”伊索有点泄气地说道,“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和朋友之类的一起参加比较好。人间道可是只去了沙玛阿特和明视两个人哦?你就不好奇,不在意吗?” 云谏:“不好奇,不在意。”他顿了一下,继续回答道:“他们会把情况告诉我的。” “你真的不去看沙玛阿特的比赛?”伊索最后一次问道。 “不去。”云谏摇了摇头,“我这边还有的忙呢。”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那我自己……”伊索停了一下,正打算再次开口,就被云谏截断了话语。 “顺带一提,寻叔也在工造司加班。出来的时间不定。” 被提前料到要说什么的伊索:??? “等等,怎会如此?” 伊索有些吃惊,说不上了如指掌,但伊索对寻柯的性格还是有所了解的。应星去闭关也就算了,怎么连寻柯都不在。 “宵明寂灭送过去淬炼了。” 云谏给伊索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听见他这么说,伊索叹了口气,“行吧,我知道了。既然如此,那也没有办法。我自己去现场看看好了。” 说完这句话,通讯被果断地切断。 云谏看了一眼放在一边的玉兆,再次低下头做起了实验。 …… 深色肌肤的少年头上有着一对黑色的大耳朵,金色的长杖被他砸向对手,又在对方来不及反应之前,直接一把将对方扫下擂台。 沙玛阿特眨了眨暗金色的眼睛,在欢呼下走下了擂台。 从擂台上下来后,顺着廊道走进后场的沙玛阿特准备前往属于自己的选手等候室。 正当他要走进属于自己的等候室时,旁边的那个等候室门打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白发金瞳的年轻人。 “那我先走了,师傅。” 景元刚说完,就感受到身侧传来一道目光。 他转头看了过去,黑色的耳朵在他的注视下动了动。 是在比赛前跑去长乐天看建木的那个人。 景元神色不变,脑袋里却快速地过了一遍面前人的资料。 正当他想礼貌性地打个招呼时,黑发的少年先动了。 只见他嗅了嗅,耳朵幅度相当大地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什么让他不适的味道,紧接着是他的一句嘀咕,“冰雪的气息。” 咕囔完,他转身走进了属于自己的休息室。 这么敏锐?是因为出身比较特别吗? 景元在心里暗自想道。 尽管沙玛阿特也有着兽耳和兽尾,但给人的感觉却不像是狐人。 比起狐狸,更像是狼。 算了,不想这些了。 景元摇了摇头,抬脚离开了这里。 休息室内。 有着浅金色头发的少女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脚边放着这些年来一直在使用的药箱,手里捧着一本书。 “你回来了。” 明视抬起头,水红色的眼睛在沙玛阿特身上转了一圈,“看来你没受伤,我可以把它收起来了。” 她合上书,将书放回打开的药箱里,然后将药箱合上。 “之后没有你的比赛了,要回客栈吗?” 明视歪了下头,询问着沙玛阿特的打算。 这才是比赛初期,对战的人都不算太厉害,沙玛阿特从上场到下场花了还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 沙玛阿特点了点头,“嗯,我们回客栈吧。” 他们看了一眼下场比赛的时间和对手,然后离开了休息室。 “说起来,我碰到无罅飞光的徒弟了。” 沙玛阿特这么说道。 “我还在他身上嗅到了先生和另一个人的味道,虽然味道变淡了。”沙玛阿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身上有一股冰雪的气息,应该是那位无罅飞光的。一个是先生的,还有一道是有些潮湿的水汽。” 沙玛阿特生活于沙漠中,对冰雪、潮湿的水汽等气息极为敏锐。 明视眨了下眼睛,“潮湿的水汽?” 沙玛阿特四处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一个没在看这边的持明族说道:“和那个尖耳朵身上的味道类似,不过要更特别一点。” 明视看了过去,“持明族。”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先生好像说过他在罗浮有个很特别的人。” 当他们走出会场的大门,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明视慢吞吞地开口:“要去见先生一面吗?伊索说他在丹鼎司。” 沙玛阿特先是犹豫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还是不了。我们直接回客栈吧或者我们去别的地方逛逛。” 这毕竟是他们第一次来仙舟,正处于对什么都好奇、感兴趣的阶段。 而这次的比试也没给沙玛阿特造成什么影响,完全有足够的体力与精神去探索罗浮上的东西。 明视拿出了准备好的玉兆,“伊索给我发了罗浮游览指南,上面有推荐的路线和店铺。” 沙玛阿特等她说完,才有点奇怪地说道:“它还搞了这种东西?我记得它好像很忙才对。” 暗金色的眼睛与水红色的眼睛对视。 他们都记得伊索被云谏带去了实验场,成为了那里的主系统。 星核作为能源与核心,电子奇美拉被解构又重新组成了另一种生命体,堪称压榨到极限。 沙漠王城赠予云谏的实验场一直都在进行实验,只是听说是相当重要的实验。 但具体内容他们都不清楚。 而伊索作为主系统,竟然还有时间搞出这样一本罗浮游览指南,只能说它的工作量大概还不够。 “先跟着上面的路线走吧。” 明视拍板道。 “路线推荐……” 两个人相当放松地跟着指南上的路线朝第一个目的地,长乐天的三余书肆走去。 第205章 205. 云五线-41 等云谏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时, 星天演武仪典已经过去了大半。 玉兆上是明视发来的消息。 作为教导过沙玛阿特一段时间的老师,云谏于情于理都要去看看他的比赛。这和最开始的比赛不同,进入赛程后半段, 好看程度直线上升,而不是菜鸡互啄。 距离沙玛阿特的比赛还有段时间, 云谏决定先回家一趟。 懒得回丹枫那儿的云谏果断选择了距离更近的地方。 走进门时, 家里十分安静。 显然不管是应星还是寻柯都没回来。 云谏站在玄关看了眼,家里依旧是干干净净的, 显然是有定时打扫。以仙舟科技来说,这种事情简简单单。 上楼换衣服的青年顺便还洗了个澡。 散开的长发被他用毛巾包着,他坐在自己床上, 用毛巾擦拭着头发。 长发其实并不好打理,而云谏头发的长度要比正常的长度更长一些。偶尔云谏也会怀念自己之前的那头齐肩短发,方便打理。 坐在镜子前的云谏审视了一下自己如今的头发长度, 他轻轻捻起一缕头发,“确实有点长了。” 将变湿的毛巾放到一边, 云谏伸手掐诀, 给自己甩了个清洁咒。虽然平时他忙于实验时也是用这个法术保持洁净,但如果能用水洗浴,他还是更喜欢用水。 仙舟科技虽然也很厉害,但在将头发快速弄干这点上, 还是直接掐诀更快。 换下的鸩部制服和打湿的毛巾等会儿会放到楼下的洗衣间。 换上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民族风的服饰, 再把头发重新编好,一切就大功告成。 距离云谏回来才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他将鸩部制服和毛巾一起带下楼, 分别放进了洗衣机里。 看着开始运作的洗衣机,云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在回来之前已经吃过饭了, 白若每天都会送餐过来,一日三次,菜色都是不一样的。 云谏不由地感叹起持明族和仙舟食谱的厚重来。 无事可做的青年来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自己的玉兆。上面不出意外地大部分都与星天演武仪典有关。 从官方新闻到绯闻八卦应有尽有,评论区更是可以一览生命百态。 随意地翻了翻,云谏关掉了新闻的页面,转头进入了学术论坛,以极为放松的心情开始看这段时间出现了什么新的理论。 等时间到了,青年收起玉兆,整理了一下没怎么乱的衣服,走出了家门。 休息室中。 明视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浮羊奶,水红色的眼睛盯着面前投出的屏幕,上面是一连串组合起来让人难以看懂的专业术语。 这是人间道的内网,和绝大部分医学论坛、学术网站一样,里面收录了许多论文。 有关巡海游侠的治疗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参与过治疗的人也根据自己的体会和心得开始撰写论文。 不过在是否公开结果上,人间道内还有着分歧。 一部分人认为应当公开,毕竟被原始博士祸害的文明不止一个两个,那些无辜、无谓的牺牲理应被救治。 但也有一部分人认为不应当公开,原因是目前整个宇宙中都没有能够解决原始博士的返祖计划,而他们目前所解决的只是针对个体生命的治愈,远远达不到救治整个文明的地步,技术与手段只是半成品。 作为科研人员、医者他们不应当将未完成的技术投入使用。 明视并没有参与这场分歧,只是在翻论文。 沙玛阿特坐在另一边,一手宝石,一手小刀,进行刻印,完全看不出等会儿他就要上台打比赛了。 和其他选手相比,他们可要松懈太多。 就在这个时候,休息室的门打开。 两个人抬头,看到了走进来的青年。 “先生。”明视放下温热的浮羊奶,站了起来。 云谏摆摆手,“过来看看你们罢了,等会儿我就去观众席了。” 明视重新坐了下来,“从今天的赛程开始,直到最后一天,参赛者都有机会挑战守擂剑士。听说是那位无罅飞光亲自提出的建议。”她托着自己的脸颊,“真叫人期待啊。” 沙玛阿特点了点头,“的确让人期待。” 暗金色的眼睛从手中的宝石上移开,“不过那位与我的相性不算太好。”黑色的大耳朵略微耷拉下来。 这点是肯定的。 出身于沙漠的沙玛阿特和真气属性为冰的镜流相性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虽然如此,但我只是过来试试自己的身手,点到为止就好。”沙玛阿特并没有与旁人一争高下的想法,食腐者们擅长的并非争斗而是守护,如果是为了守护而争斗,他们会竭尽全力,但现下的情况显然并非如此,沙玛阿特也就保持了相当轻松的心态面对接下来的比试。 云谏点了点头,“不用勉强自己。”他接下来有时间看沙玛阿特比赛。 “你们大概要留在罗浮多久?” 明视和沙玛阿特对视了一眼,少女思考了下,“大概在比赛结束后还会再待上半个月。鸿雪姐让我们好好玩。” 沙玛阿特接上了明视的话,“之后我们两个会去提瑞斯法哨站,听说那边的情况不是特别好,似乎要开战了。” 除了极少数纯学术派会留在人间道的驻地,大部分人都会不定时地在外漂泊。或是前去发生战争的地方进行支援,或是去学习新的知识,又或是留在某个地方进行自己的研究,基本上只有三年一次的交流讨论会才能聚集全员。 他们来罗浮的时间不算巧,再过八个月,就是下次的大会。到时候根据情况,他们或许会返回驻地,或许会留在提瑞斯法哨站,通过视频或者投影的形式联络。 云谏不对两人接下来的行程做任何评价,他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我回观众席了。” 反正他只是来看看这俩人情况如何,既然他们不紧张那就无所谓了。 明视和沙玛阿特同云谏告别。 云谏回了观众席。 沙玛阿特的身影出现在擂台上时,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显然,即使是作为域外之人,沙玛阿特的相貌也足够引起特殊的讨论了。 “是狐人吗?感觉不太像呢。” 身边有人小声地讨论着。 尽管在之前的比赛里也有人注意到沙玛阿特的兽化特征,但随着比赛的推移,观众也发现沙玛阿特的种族应当不是仙舟常见的狐人。 比起以五感敏锐而著称的狐人,沙玛阿特反倒更像是同仙舟打了千年之久的步离人,那种野兽般强悍的身体素质在狐人中甚是少见。 金色的长杖更像是某种造型奇特的小刃镰刀。 沙玛阿特看着面前的对手,一位来自其他仙舟的剑士。 在比赛开始后的第一个瞬间,沙玛阿特如同野兽一般,充满爆发力地朝对手扑去。 金色的长杖重重地砸向对手,细长的剑果断接住了袭来的武器,沉重的力度让他的身体都往下沉了沉。 沙玛阿特并不是那种只会使用武器的类型,事实上,在战斗中,他更依靠自己的身体。 爪与牙才是野兽的武器。 他一个猛踢,直接让来不及防守的剑士往后退了几步。 黑色的大耳朵动了动,暗金色的眼睛锁定在敌人的身上。 几乎是在下一个瞬间,再度暴起。 景元在观众席上看着擂台上的比试,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个姿势,更像是野兽啊。”不是狐狸,而是狼。 联想到沙玛阿特入境时填写的资料,“沙漠王庭?似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啊。” 景元若有所思,觉得星天演武仪典果然有趣,能见到很多从前未见过的人。 这场比试很快就结束了。 主要是来自其他仙舟的剑士并不擅长应对这种类型的对手,挡住了武器,挡不住手和脚,而显露出弱点的猎物自然被乘胜追击。 沙玛阿特从擂台上下去,心里开始思考起接下来比试该怎么办。 在来罗浮前,他被好好地填补了不少和仙舟联盟有关的知识。 其中一条就是能不兽化就不兽化。 仙舟与丰饶孽物的死敌关系寰宇皆知,而步离人则是丰饶孽物中对抗仙舟的主力军。双方的血海深仇说也说不完。 作为信仰圣生之神的沙玛阿特本就属于在仙舟眼皮子底下蹦跶,如果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兽化,还不知道要引起多大的风波。 变狼,信仰丰饶星神,这简直就是在挑战仙舟人的神经。 云谏收回看向擂台上的视线,考虑到接下来的比试大概会一场比一场难,沙玛阿特的特殊是绝对瞒不过罗浮那些聪明人的。 想到这里,他起身去了沙玛阿特的休息室。 沙玛阿特今天还有一场比试。 此时的他正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休息室内的四方览镜,上面正播着接下来即将登台的两个人。 一个是红发的男人,另一个则是一名女性。从穿着打扮来看,他们似乎都是域外之人。 云谏从门外走了进来。 等到身后的门关闭后,他才开口,“控制好自己的本能。” 在面对危险时,人会自发的遵从自己的本能。 对人类来说,这种本能或许是逃跑,或许是反抗。对沙玛阿特来说,这种本能会让他下意识地变成能够应对危险的模样。 而食腐者们的兽化无疑就是他们的底牌。 沙玛阿特知道事情的轻重,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看着屏幕上开始的比试。 忽然开口问道:“无罅飞光的招式是什么样的?” 云谏同样看向四方览镜上的画面,面容冷淡,“她很危险。” 只用两个字节就足够形容镜流其人,危险二字足矣。 第206章 206. 云五线-42 作为早有盛名的剑士, 镜流光是手握着剑,站在擂台之上,就能叫人感受到无尽的压迫感。 沙玛阿特凝视着擂台上那道并不算高大的深蓝身影, 忽然开口:“她好像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怕。”说着这话的时候,他还歪了下头, 头上的那对软弹的大耳朵也随着他的动作倒向一边。 明视听到了他的话, 有些意外,“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沙玛阿特的表情有点纠结, “因为她尚且还算拥有比较充沛的人性?虽然看上去人气没那么足,但还在人类的范围里。” 作为食腐者的沙玛阿特能够辨认出生者与死者,虽然镜流身上缠绕着浅淡的冷气, 但那并不属于死者。 明视托着脸颊,“人类啊……” 她语义不明,任谁都能从她的口吻中听出一点微妙的味道。 “明天就该轮到你挑战她了吧?有信心吗?” 这个问题合理地转移了沙玛阿特的注意力, 他支着下巴思考了一小会儿,“有信心输掉?” 就算在战斗之前先一步认输他也不觉得丢面子, “光从武艺上来讲, 她已经走到很顶尖的层面了。仙舟联盟也经常和丰饶孽物打仗,不管是技艺还是经验,她都要远超于我。会输也不奇怪。” “虽然兽化有一战之力,但是云先生之前也说过, 不用勉强自己, 我不过是过来试试身手的。赢和输也没那么重要。” 明视和沙玛阿特搭档了许多年,也了解对方的性格。沙玛阿特或者说食腐者们都没有那么旺盛的胜负欲。 这大概和他们特殊的生命形式有关。 非必要情况下, 他们更愿意以一种更平和的心态面对生活。武人的争强好胜在他们身上几乎是看不见的。 “既然如此,那就放平心态好了。” 明视这么说道。 “等会儿我们吃什么?” 明视和沙玛阿特在空闲的时间里,根据伊索提供的旅游指南去了不少地方, 就算如此,指南上还有不少他们没去过的地方。 光是看着这份指南,他们就已经能够想象到伊索它在仙舟生活的有多快乐。 “哎,昨天吃的是烤鱼,今天吃火锅?” 沙玛阿特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火锅吗?好像也不错呢。伊索给的指南里有给店铺名字,让我看看。” 少女翻找着存在玉兆里的旅游指南,“这家主打的是麻辣牛油,这家主打养生汤底,这家是粥底火锅还有这家是酸汤……” 明视嘀嘀咕咕翻出来好几家火锅店,她抬起头,真诚地望向沙玛阿特,“所以,咱们吃哪家?” 早在明视开始和念咒一般念名字的沙玛阿特一脸放空的样子,被明视叫了好几遍名字才回过神来,“那要不,抽签?” 明视看着沙玛阿特,沙玛阿特用坚定的眼神看了回去。 “行。” 明视随便找了一个可以设置抽签的程序,把几个选项分别输入了进去,然后启动程序,决定把一切都交给天命。 …… 云谏再次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就听到了什么工造司百冶在众目睽睽之下,朝擂台上扔了一把剑,并放言他的剑只有剑首才能用,而成功夺得剑首名号的镜流自然是轻松地拔起了那把剑。 各种说辞怎么夸张怎么来,甚至连茶馆的说书人都把这改编成了故事。 鹤发的青年看着玉兆上寻柯给他发来的消息,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他确实只是在实验室里干了不到一个月吧?为什么感觉自己在实验室里待了十几年。 寻柯发来的消息上,对于明明并非武人,却在星天演武仪典上大出风头的应星表达了喜闻乐见的感情,显然他本人就是有热闹不嫌事大,时不时会给云谏转发什么《惊!那个男人的故事》《一分钟带你看罗浮最厉害的剑首和她的挚友》之类的文章。 不只是应星,就连丹枫、白珩还有镜流的弟子景元都被扒拉了出来。 云谏:…… 热闹非凡,不明觉厉。 这个热闹他是不打算凑了。 因此,青年作出了一个决定,他要把自己再关回实验室里去。 明视和沙玛阿特在两天之前已经离开了罗浮,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确没闹出什么外交事故,沙玛阿特成功地在镜流那股骇人的气势和攻击下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得以让他们顺利离开罗浮。 除此以外,都是一些不太重要的消息。 云谏快速地浏览完之后,安排了一下鸩部的各项事宜,又转身回了实验室。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出名这种事情固然是好事,可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出名。就像寻柯,他就是想要过平凡的生活,没那么多赞誉,没那么多鲜花与掌声环绕,人情冷暖,柴米油盐都是他喜欢的。 云谏也是如此。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走在一条什么样的道路上,外界的声音不会令他有半分的动摇。 实验室中的仪器有条不紊地运作着,鹤发的青年伸出手,开启了下一次的实验。 对于如今的仙舟来说,和平是短暂的,征战才是长久的。 星天演武仪典结束没过几年,罗浮就再次投身于追随帝弓司命的巡猎征途。 身在大后方的云谏就如同罗浮上的每个人一样,总能听到来自前线的最新消息。 振奋人心的消息总是会吸引人的专注与讨论,罗浮的文娱产业向来发达,战时的人们也总是喜欢听英雄豪杰的故事。 其中云上五骁的故事逐渐脱颖而出。 以云骑军中的五位英雄结合他们的战绩和经历编撰出了一个又一个精彩至极的故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折扇一合,醒木一拍,戴着墨镜的男人笑眯眯地结束了自己的故事。 场下听书的人一片叫好。 坐在桌子边的灰发青年拍着自己的双手,脸上还是意犹未尽的表情。 他的对面,则是鹤发的青年。 云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就是寻叔你把我从实验室里拖出来的理由?” 寻柯拎过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喉才回答道:“对啊,这可是以师弟为主角编成的故事啊,作为师兄和他的兄长,我们当然要过来捧场啦。”他一脸理所应当地说道。 “我还用玉兆录了一段呢,看我现在发给他。” 寻柯咧嘴一笑,把极大可能会让自己师弟感到社死的说书片段发了出去。 寻柯托着脑袋,“也不知道师弟现在情况什么样,我记得他们这次是要去支援塔拉萨吧?”灰色的眼睛眨了眨,“又是步离人。” 坐在他对面的云谏神色平静,“不错,确实是去塔拉萨。丹鼎司那边正在询问我一些可在水中使用的毒与蛊。不过,他们也担心外来物会破坏当地的生态。” 塔拉萨,仙舟「岱舆」坠落的地方,然而当地的人们从残骸上建立起了新的文明,同时他们也是仙舟联盟的伙伴。他们将自己视为「岱舆」的某种延续。 罗浮会选择支援塔拉萨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由于塔拉萨的表面有面积不小的海面,丹枫这个龙尊自然也去了,在有水的环境里,没有谁能比龙尊更强大。持明族也更容易适应当地的环境。 只不过这些都与云谏没什么关系了。 他只负责在罗浮提供各种道具,他只不过是个后勤而已。 “这些年还真是不怎么太平。”寻柯不由得嘀咕了起来,“还好当年的星天演武仪典没再推迟,不然估计到现在都没办法举办。” 他这话说的不假。 大大小小的战役,罗浮都打过了,不过好在罗浮人对此都相当适应。 说书人已经开始在说其他的故事了。 云谏随意的听了一耳朵,发现是化外的故事,他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移了回来。 “听说除了步离人,其他的丰饶孽物似乎也有异动。” 寻柯忽然开口:“说起来,小云你知道近百年来新兴的一个势力吗?听说是信奉寿瘟祸祖,尊称其为大医王,经常会出现在发生战争的地方,救死扶伤。”他摸着自己的下巴,“而且对丰饶孽物和丰饶民的态度也很奇怪。” 云谏微微侧了下头,“寻叔你从哪里听到这些消息的?” 寻柯眨了眨眼睛,“你老叔我有自己的渠道。”他顿了下,然后压低声音道:“听说是天舶司商会那边的人在某个星系遇到了。当时商会的人还以为是哪支其他仙舟的人,结果发现人家根本不信奉帝弓司命,反而信奉寿瘟祸祖。” “这消息传得很广吗?” 寻柯摇了摇头,“那倒也没有,毕竟这宇宙里信奉寿瘟祸祖的人、种族和组织也不少。更何况他们都是一群好医士,专门救死扶伤的。” 云谏点了点头,似乎若有所思起来。 灰发的青年托着脑袋,看向说书人那边,“不过,我觉得如果真有个这样的组织,那也挺好的。想要救治他人,也不能算是错误。起码丰饶星神的风评,因为他们的出现和举动确实变得好了些。” 虽然不多,但确实有。 毕竟星神是没有善恶的,但人有。 第207章 207. 云五线-43 云上五骁的故事仍然在继续。 驱走攻入塔拉萨的步离人舰队;破坏丰饶联军中慧骃族与造翼者的同盟;乃至解围玉阙仙舟, 并击溃了活体星球「计都蜃楼」,保全了联盟凝视星海的眼睛……(注1) 他们终究是在仙舟的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雪白的发丝在光下散发着一层浅浅的光晕,像是鸟儿的羽毛, 然而这发丝并非纯白,在发梢的位置染上了深沉的墨色。 青年坐在桌子边, 银白的眼睛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白发男人, 对方青年的面貌仿佛还在昨天。 “阿星,你老了啊。” 空灵轻浅的声音像是被风吹过的风铃, 又好似只是在说一件平平淡淡的事情。 应星放下手中的东西,如今的他早已三十过头,以短生种的寿命来说, 确实是在逐渐衰老。但那双紫色的眼眸仍然清亮,有火焰在其中燃烧跳动。 他的语气有点无奈,“毕竟我是短生种。” “再过两年我都要四十了。” 应星是短生种, 而他的亲友都是长生种,云谏的面容依旧如同当初那般精致端庄的不似人类, 甚至这些年里深入浅出的他周身更是萦绕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气质, 应星只觉得云谏似乎离人类越来越远了。 云谏托着下巴,“对你来说,或许寿终正寝也算是个好事吧?” 应星拿着记录板和笔坐到另一侧,开始汇总这次实验中出现的各种情况。他一边写, 一边回答道:“当然。不过, 我觉得距离那天还有些远吧?虽然我是短生种,但又不是不能活到七八十岁。” 应星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其实感觉还挺良好, 作为工匠,他也很注意自己的身体,虽然和长生种的亲友们没法比, 但他的身体素质也绝对能吊打一大群人。他对自己活到七老八十还是很有信心的。 云谏反而很无所谓,“让人长寿的方法又不止一种,就算是短生种也可以再活一百年。” 听到他的话,应星做记录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一句非常不仙舟的话,甚至很难让人相信这样的话会从一个生长在仙舟的人嘴里说出来。 仙舟向来对打破生死之事十分警惕,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云谏这句话已经触犯了仙舟最严重的不赦十恶了。 但此时此刻,这个地方只有应星和云谏,而这里也不是仙舟罗浮。 应星掩去自己的心情,忍不住说道:“阿云哥,这种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要是让罗浮上的哪个人听到,绝对会引来十王司的。 “人确实应该对生命保留敬畏之心,但同样,无论是求神拜佛,还是企图通过科学的手段解开生命的谜题,人们始终在挑战生命禁区。” 禁区。 这个词有着十分浓厚的色彩倾向。 应星自从加入了云谏个人的研究后,就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不仅仅是单纯地研究星神,他们同样在生命禁区中漫步。 科研人员、天才总有属于自己的固执。 总有有着天赋,却将一切视作自己之下的存在。研究生命的人,同样会因为过于贴近生命而失去对生命的敬畏,但是云谏显然不是这种类型。 他是那种非常奇怪的,对生命冷漠却又对生命有着敬畏或者尊重的人。说他冷漠,是因为他将一切视若平等,说他敬畏、尊重,也是因为他将一切视若平等。 众生平等这个词真切地出现在云谏的身上,所以他身上总是少了那么一丝人味。 应星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始终埋藏在心底的疑问:“阿云哥,你这里的研究到底是?”应星并不愚钝,相反他很聪明。他当然很早之前就意识到,这个进行着的实验,并不是单纯的,如同云谏当初说的那般简单。 他在这个巨大又偏僻的试验场里,看到了丰饶和繁育的产物,但最引人瞩目的,应该是那些显然产自于与人类截然不同的物种的素材。 那些素材来自于不同的存在,但应星知森*晚*整*理道它们同源,与他的好友丹枫一样,是不朽的子裔,是龙种。 除此以外,实验场内还有几副古兽的骨架。 或是残破或是完整的骨架身形庞大,即便主人已经完全死去,可人依旧能够从骨架上感受到难以言明的古老气势。 丰饶、繁育、不朽,还有未知的古兽,它们汇聚在这个实验场中,应星甚至能够想到如果这里发生什么灾难,那对整个宇宙来说,一定都是一个坏消息。 云谏的神色毫无动摇,“事到如今,也没必要瞒着你了。” 他忽然站起来,“跟我来。” 应星放下手中的笔,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一道道长廊,又乘坐着平台顺着梯井往下,充满科技感的银白实验室逐渐远去。 时间过了一分钟,又或者是五分钟。 终于,平台停住,有光顺着缝隙渗入到深黑的梯井内。 应星这才意识到,实验场还有这样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因为有些太黑了,所以他难以辨认此时的自己到底身处于多少米的地下。 或许不是单纯的地下。 应星不由得这么想道。 云谏在平台挺稳后,抬脚朝前走去。 应星跟上他的步伐。 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但这次的走廊与之前走过的无数条都不同。 四周的墙壁是有些深的红色,但这并不是最特别的,特别的是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 应星依靠自己的知识努力辨认了一下,认出了其中几种。 一种是以五灵为基础的生灵符,一种是运转符,还有禁止破坏的加护符等等。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样式与材质都相当古朴的兽形烛台。 很快,这段长廊就忽然开阔了起来。 柔和的金光从左侧打来。 应星侧头看去,看到了巨大的坐在台上的一尊又一尊金像。祂们有的面目柔和仁慈,有的怒目圆睁,有的是人,却也有非人的存在。 心脏鼓动着,提醒着其主人此地的危险。 应星不由地捂住自己的心口,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事实上,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在这里觉得自己渺小无比。 云谏站在能够映出模糊倒影的地板上,转身背对金像,伸手指向了更黑的深处。 “看那里。” 应星随着他的动作看了过去,而后瞳孔微微缩小。 数根支撑着天地的粗壮柱子后,是一面透明的墙。 青蓝的水光在黑暗中散发着有幽幽的光,美丽却也冰冷森然,说不清的诡异。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青蓝的水中掠过,应星捕捉到了那黑影的模样。 如同龙一般的生物,有着覆盖着颜色艳丽的羽毛的双翼和弯曲锋利的角,三对眼睛和下方如同装饰一般一对小眼睛呈现黄色,彩色的斑块在它的身侧好似装饰,从身侧伸展出的触须如同水母,美丽轻盈,暗藏杀机。锋利爪与牙,无不在说明它的危险。 原来那不是墙壁,而是巨大的如同水族箱一样的封印盒子。 应星的声音都变得干涩了起来。 “那,那是什么?” 空灵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如你所见,它是奇美拉。” 通过解构曾经遇到过的电子奇美拉,再结合丰饶、不朽、繁育的基因与力量,以古兽为基本被他创造出来的这个宇宙里独一无二的生物。 “我在很多年前就与枫哥进行合作了。” 青年冷静理智的声音述说着百年前的往事。 “他希望摆脱持明的绝嗣之苦,所以我选择了帮助他,因为我确信,整个罗浮,甚至整个仙舟都不会有人比我更能帮助他。” “我知道,持明族的子民对于枫哥来说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尽管我需要持明族的血肉、骨骼、基因或者其他素材,但我不能太过火。也是很久之前,我发现了丰饶、繁育和不朽之间微妙的联系。但就像拼图始终缺少了一块。” “我制造了无数个卵,它们有的更像是虫群的产物,有的具有丰饶的特性,有的则具有少量的不朽的基因。” “但遗憾的是,它们都不合格。至少,我认为它们不能满足枫哥的要求。但我手中有着不朽力量的东西太少了。” 应星的脑海里闪过自己曾听到过的各种信息。 “所以,这些年,你在罗浮高层的帮助与监视下,研究着与不朽有关的实验。” 云谏微笑起来,“是啊,不过也的确做出来了一些结果,不是吗?” 通过研究不朽研究出的能够固定状态的注射剂,如今被广泛应用在各个场合。战场上的云骑军可以通过注射这种药剂保持状态,拥有更多的等待和获得医士救助的机会。 回返基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扭转异化的魔阴身的样貌,保留人类的面目。不只如此,甚至还可以干预部分动植物的发育程度。 “不朽的子裔,基因总有相似的部分,这是一件好事,我可以筛选截取基因,培育出与持明族高度相似的生命。再辅以丰饶和繁育的力量,这些生命可以拥有繁衍的能力。” “这是其中一个实验方案,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的实验方案,我也都进行了验证,保留了最有可能得几种。” 应星安静地听着云谏的话,眼睛仍然落在那巨大的水箱上,他知道,云谏还没说完。 “古兽的存在十分古老,虽然想要找到它们的活体并不容易,但是要找到它们的遗骸却要更简单些。越是古老原始的东西,就越是保留着可能。正如我想的那样,古兽的骸骨可以最大限度地容纳复杂的力量与基因。” 非人的银白色眼眸像是映射万物的镜子。 “它是唯一的成功品。” “它有着古兽的基因,有着丰饶、不朽、繁育的力量,同样地,也保留着繁衍的可能。” 天才与疯子往往只有一线之差。 应星深刻明白了这句话的道理。 即使是站在这里,水中的奇美拉未流露出任何危险的姿态,但仍然让人毛骨悚然。 大自然中有着一条准则,越是美丽的存在,就越是危险。 这条适用在他面前的奇美拉身上,也适用在他身边的人身上。 “放轻松。” 云谏的话像是一团轻飘飘的云,落在了应星的心上。 他侧头看去,青年的神情是那么冷淡,没有露出半分狂热。 “它的诞生是我的一种猜测。” 云谏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做出了一个相当突兀的举动。 他抬头看了看。 但上面什么都没有。 云谏低下头,轻声道:“接下来我说的话,大部分都是猜测,我进行研究,不仅仅是为了这些,我还想确定一件事。” 雪发的青年声音平静,却如巨锤一般猛地砸进应星的脑袋里。 “我怀疑,「祂」没死。” 这是一句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话。 说完这句话,云谏沉默了下来,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应星沉默了好久,声音干涩。 “「祂」没死?” 能用祂这个字眼的只有星神。云谏的研究目标一直都很清晰,围绕着丰饶、繁育和不朽三者展开。丰饶星神并未陨落,繁育星神陨落是举世皆知的事情,祂的部分肢体甚至还被琥珀王砌在了天慧星墙里封存。 繁育星神死而不僵,唯有不朽星神陨落的不明不白。 应星自然清楚云谏说的祂是指谁。 “可是……” 他皱起眉来,“世人都知晓不朽星神早已陨落,若祂没死,持明族又怎么会是现在的这种情况。” 若是其他人听到云谏的话,只会以为云谏在开玩笑。但应星不会,他深知云谏的性格,也知道对方绝对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天渊万龙之祖,祂的确是消失的不明不白,但仍有一种可能,祂的死亦是祂的生。” “祂的死亦是祂的生?”应星拧眉重复着这句话。 “你认为死是什么,生又是什么?” 云谏这么问道。 这种问题放在一般情况下,人们只会觉得这是一道哲学题,是为了探讨死与生的意义。可云谏与应星都是与文科八竿子打不着的类型,自然不可能是在讨论一个哲学问题。 “在我的眼中,生与死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云谏淡淡道。 “万物有灵。” 应星听着那四个字,灵光乍现。 第208章 208. 云五线-44 银紫色头发狐族女性托着脸颊, 坐在石凳上,“应星最近好像很忙。” 对此,景元有话要说。 “应星哥最近都没在工造司加班, 好像是难得的按时下班。” 白珩歪着头,有些奇怪, “那就奇怪了, 他最近在忙什么呢?” 景元擦着自己手中的石火梦身,这是好几年前应星送他的礼物, 因为他弃剑从刀。 当年他师傅镜流夺取剑首名号,应星打造的那把支离剑可谓是叫人眼馋无比。当代百冶为剑首打造的剑,可想而知这剑有多好了。 当然, 应星也没有厚此薄彼。 在给镜流打造了礼物之后,应星也陆续给其他人打造了武器。 白珩的反曲弓,丹枫的击云, 还有他的石火梦身,都是应星的作品。 镜流夺取剑首的名号后, 比之前更忙了些, 但也不是抽不出时间和亲友会面。她坐在石凳上,心平气和地说道:“或许是有别的事。” 白珩总觉得哪里奇怪,“或许?” 就在这个时候,丹枫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 “宏御斋的点心。” 他把手上的点心放到桌子上, 坐到了空着的石凳上。 “你们在聊什么呢?” 白珩朝丹枫打了个招呼,“你来了啊, 丹枫。” 镜流朝丹枫点了点头。 景元收好擦完的阵刀,双眼放光,“宏御斋的点心!他家的枣泥糕、桂花糖藕都好吃!”他几步走到桌边, 想要打开食盒的盖子,却在丹枫冷酷的目光下停住了动作。 “丹枫哥。” 男人面无表情道:“洗手再吃。” 听到他这话,景元下意识四处看了看,洗手的地方距离这边不远,但是他这儿不还有个更快更方便的方法么! 于是,他朝丹枫摊开自己的双手,讨好道:“丹枫哥,你最好了,快用你神奇的云吟术帮帮我!” 丹枫朝他投去一个嫌弃的目光,但还是操纵着水流把景元的手洗了个干净,然后把凝聚起来的水团扔到了一边的花坛里。 景元打开食盒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块新鲜出炉、松软可口的枣泥糕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看他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白珩也馋了。 她同样朝丹枫摊开手,重复了一遍洗手,扔水团的过程。 白珩满足地吃着手里的点心,感叹道:“果然,丹枫你就是居家旅行必备小能手啊。” 景元点了点毛茸茸的头表示高度赞同。 “所以,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丹枫知道镜流的性格,他打开下层,从里面拿出精致的酒盏和酒壶,分别给自己和镜流倒了一杯。 镜流接过酒,“多谢。我们在讨论应星。他最近很忙。” 白珩也附和道:“对,他最近很忙,你看,他这次连聚会都没来。但是似乎不是在忙煅冶的事。” 听到他们的话,丹枫思考了下,然后平静地说道:“他被云谏抓去做研究了,云谏最近也没怎么回来。” 和云上五骁的盛名相比,云谏这个丹鼎司的天才人物、如今的鸩羽长就显得不起眼了起来,而世人也的确总是喜欢追求一些更耀眼的东西。 说到如今讨论的话题,云上五骁自然是其中之一,甚至还以他们为主角或原型,发展创作出了作品。 白珩就挺喜欢看这些的。 有一种看亲友ooc的美,反正做不得真。 景元慢吞吞地开了口,“云谏哥好像有意往幕后方向发展。”作为骁卫的景元自然是最清楚的,事实上不只是作为鸩羽长的云谏,就连整个鸩部也在朝这个方向发展。 白珩摸了摸头,“云谏看上去确实不是那种会喜欢虚名的人,不过,鸩部竟然还要往幕后钻吗?现在应该已经很少有人知道鸩部了吧?” 丹枫:“鸩部已经有很多年没有选拔鸩士了。” 白珩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吞下去后才说道:“说起来,我好像也没听说过怎么进鸩部。你们知道吗?” 她看了看另外三人,镜流安静地品酒,一副冷美人的模样,景元吃着枣泥糕,连个说话的工夫都没有,最后她看向了丹枫。 这位在丹鼎司兼职的龙尊大人抱着手臂,“最初是考试。”他淡淡地说道。 “那次是鸩部正准备建立,选取范围大些,之后就没再考试过,而是从丹鼎司内部选拔。” 白珩和景元都好奇地听着,他们确实不怎么了解鸩部内部的运作。 丹枫也不介意多说点,“自身有倾向并且品行合格者,才能参加鸩士选拔。”他顿了一下,“当然,能力与天赋必不可少。” 听到这里,白珩不由得咋舌,“这么严格?真的会有人参加鸩士选拔吗?” 丹枫颔首,“有,但人数不多。鸩士的工作几乎都是纯研究类型,不出意外的话,那里应当是整个丹鼎司,怪才最多的地方。” 能进鸩部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天赋、能力、心性都是上品。 鸩部的职务范围不只包含毒理学,还包括一些在他人眼中十分危险的研究。 就像云骑军和十王司与鸩部有合作关系,条件卡得严格是十分正常的情况。 景元终于吃完了一块枣泥糕,他用手帕擦着自己的手,“我听其他策士说,也有些人在进入丹鼎司之前就是抱着进入鸩部的想法考进去的,先在医部或者丹部工作上些时间,然后到时候参加选拔。” 白珩听的只咂舌,她确实有点不太理解这些。在她看来,当个救死扶伤的医士、医助,又或者是丹士还是挺好的。 所以,她好奇地向丹枫问道:“所以,他们为什么非要进鸩部啊?” 鸩部几乎都是在幕后工作,不怎么显露于人前,做的也都是危险工作,对普通人几乎没有吸引力。 镜流放下手里的酒盏,“鸩部要的便是怪才。” 怪才多少都会有点特殊的地方,不通过大范围的考试,而是通过内部选拔,可以最大程度地磨炼这些人的心性。 怪才之所以是怪才,就是因为不管在哪里,他们总能散发出特别的光彩,不会被磨灭。 对于云谏的这个决策,镜流十分认可,“云鸩羽长考虑的向来周到,正如武器端看如何使用,毒也是如此。” 白珩拖着脸颊,“这样啊,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一个特立独行的部门,自然也会吸引特立独行的人。 这么一想,其实和他们有点像。白珩的眼睛在周边转了一圈,又很快收了回来。 景元幽幽地开口:“再说,那可是云谏哥啊,医术能和丹枫哥齐名,以最小年纪入职丹鼎司的天才,手里的研究项目又多又厉害,上任司鼎候选和代理司鼎,恐怕想要冲着云谏哥去的人也不少。” 云谏的名声只在特定的圈子内流传,对于特定的圈子来说,云谏两个字就足够叫人心动了。 “也是。”白珩自然也知道云谏的厉害。 “不过,应星是工匠,应该算工科吧?云谏研究的是毒理、医药和生物,他们凑在一起能研究什么啊?” 白珩有些茫然,这怎么想都有点跨专业过大吧? 景元摇了摇头,那他就不知道了。 而作为知道内情的人,丹枫的嘴很严。 最后白珩也只能在这次的聚会结束时,抱着疑惑离开了。 …… 巨大的实验舱室被改造成了水族箱的样式,模拟着水下的环境。 似龙非龙,身负羽毛,却又有着其他特征的巨大生物悠哉地在水中游动,像是一道虹彩,周身散开的细长触须如同丝线,看上去轻盈无比。 应星站在距离舱外几步的距离,皱着眉,用十分严肃的语气说道:“它又变大了。” 如果说最开始的奇美拉有十米多点,那现在已经在往十五米跑了。 “才过了一个月不到。它的生长有极限吗?” 如果没有,那应星简直不敢想象它会长大到什么样子。 如果只有一米长,奇美拉会叫人觉得可爱,但如果把奇美拉放大无数倍,就算再艳丽、再美丽也只会叫人觉得惊悚。 云谏低头看着手中的记录板,“它的体型会长到多大,取决于古兽的基因。” 而古兽,大多身体巨大。 “不过,倒也不必过于担心这个问题。”云谏抬起头来,“它的体内不只有古兽的基因,还有持明族的基因。与此同时,我还参考了灯塔水母的生长方式,当生长到一定程度,它的生命方式会反转。” 应星的眉头只是略微松展了些。 “比起担心这个,不如看一下这个。” 云谏将手中的记录板递给应星,“它的智力正在飞速提升,原本它只有捕食、生存的本能,但现在它已经可以,理解人类简单的话语了。” 应星接过记录板,对着上面的一串串数据和图片沉默。 青蓝的水光落到青年的身上,让那双银白色的眼睛也染上了蓝色。 “它体内的基因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在说这话的时候,云谏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 他并未告诉应星,奇美拉的体内还有他的血肉。 他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使用自己的血肉结合持明族的血液进行研究了,毕竟他的血肉也和古兽类似,具有容纳力量的特性。 云谏把自己的血肉当作与古兽骸骨类似的存在,是基底,但显然奇美拉身上出现的一些情况有着特殊的解答。 望着在水中游动的奇美拉,青年若有所思,“要不要再注射其他的基因呢?” 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应星一个激灵,“不行!” 他的语气十分坚决。 应星认真道:“它现在体内的基因包括古兽、持明、虫群、水母、鸟等等,基因太过复杂了,而且这些基因本身就相差过大,再多一种基因,也不知道能不能维持平衡。另外它的智力上升,我怀疑是持明的基因在起作用。” 说到这里,应星皱起眉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阿云哥你从哪里弄到持明族的基因的?” 云谏:“事实上,只是一些持明的血液。是持明族自愿抽给我的。” 应星放下记录板,冷不丁问道:“它最后会拥有类似……人的智力吗?”换句话说,它最后会成为一个能够理解人类行为、语言、感情的生物吗? “或许?” 云谏回答的有些漫不经心。 “但这并不重要,不是吗?” 雪发的青年侧头看向自己身侧的人,歪着头道:“它不过是世间万物中的某个微渺的存在,它和这世上的万事万物没什么不同。” 听到云谏的回答,应星不由地沉默了下来。 “不过,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发展,应该也不错。”云谏抱着手臂,“正好可以教它一些知识,我不嫌弃再多个常驻助手。” 应星作为他的助手并不常驻在试验场,只是会某些时候过来帮忙。他的主要重心还是放在自己的煅冶事业上。 云谏抬头望着水箱中的生物,若有所思,“这么大的身躯,当作代行工具也该也足够了。” 只要云谏愿意,他总能找到使用奇美拉的方法。 这一刻,应星不知道自己是该期望奇美拉别拥有可与人类匹敌的智力好,当一个快乐单纯的被研究对象好,还是尽快拥有类人的智力,好赶紧当牛马。 总觉得,不管哪一种,都很地狱。 应星在心中默默地吐槽了几句。 虽然云谏的表现有些不近人情,但应星可以感受到他对奇美拉的喜爱。 不说别的,就单说奇美拉那副艳丽又奇诡的外貌,就知道云谏绝对在筛选融合基因时花了大力气。 有句话说得好,强不强是一时的事,帅不帅是一辈子的事。 而更显然的是,奇美拉是又有着美丽的外表,又有着强大的力量。 应星完全不怀疑面前的奇美拉是个强悍的捕食者。 云谏收回了望向水箱的目光,“好了,这边就交给伊索吧,该去看看那批卵的情况了。” 云谏口中的卵,是截至目前,外观与持明卵最相似的一批。 一共有七个。 它们被放在模拟古海的环境中,一颗又一颗如同美丽的巨大珍珠。 应星压根不知道此时自己早就不在试验场,而是在人间道的驻地了。毕竟云谏设置的传送阵有的明显,有的不明显。而因为始终在建筑内部,装修基本类似,就更让人难以发现了。 应星盯着窗内的卵,“它们真的和罗浮的那些卵好像。” 云谏查看着各项数据,相当满意道:“它们的情况还不错。但能不能孵化出持明族,还得看情况。” 应星有些犹豫地开口,“我记得,持明卵的孵化时间好像不定吧?” 云谏点了点头。 持明卵的孵化时间,短则几个月、几年,长则几百年都看不见个人影。十分考验人的心情和运气。 “那我,能看到它们诞生吗?”应星怀疑道。 他甚至不是怀疑,而是确信了。 他一个短生种,根本活不到这些卵的孵化时间。 云谏顿了一下,用一种平静又柔和的语气鼓励道:“那你努努力。” 他觉得应星这个实验助手还蛮好用的,他有点想续费。 应星:“这是我努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吗?!” 我的哥,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啊? 第209章 209. 云五线-45 丹枫在自己家里看到云谏已经是快要过年的时候了。 虽说罗浮总是保持着四季如春的温度, 但为了一些节日庆典,也还是会改变一下天气的。 新年自然与白雪更相配。 “你打算过几天回去?” 丹枫看着躺在靠椅上,手里翻着书的云谏这么问道。 云谏点了点头, “是啊。毕竟也挺久没回去了,家里也该大扫除了。”云谏数了下自己过年前要做的事, 其实还挺多的。 寻柯那边得大扫除一番, 他父母的那套房子也得仔细地打扫一遍。 “枫哥你应该也很忙吧?” 丹枫手边就放着不少公务,显然是临近新年, 大家为了休个春假,都在努力加班加点。在单位做不完就带回家做,反正没有任何人能够阻碍他们仙舟人过年放假的决心! “如果不是离得有些远了, 阿星和寻叔应该也会去朱明一趟。” 大星际时代就是这点不好,过个什么节假日,串门访友都不方便。谁知道朱明现在在哪飘着呢。 丹枫穿着相对休闲的私服, 但本人仍旧坐的端正,“已经少很多了, 在处理个两三天, 应该就能在过年之前全部处理完了。” “倒是你,我还以为你会待在实验室里,直到年后才出来。”丹枫的怀疑并非毫无道理,毕竟这的确像是云谏能看出来的事情。 云谏的身上完全没有传统仙舟人逢年过节的期待, 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哪怕你放假, 我也会把这个时间用到工作上。 “当然不可能,就算是在外的那百年, 我也会在这个时候把时间空出来。”云谏翻了页书,“寻叔对这种事情还是很看重的。” “倒是枫哥你,过年应该很烦吧?” 丹枫没说话, 只是默认了。 这很合理,他毕竟是龙尊,逢年过节,就会有一群打着探访觐见名义到府上来的龙师,没人在乎他压根就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龙师们那一张张脸! 龙师有一种天赋。 那就是再让人快乐的东西,他们都能把快乐变成煎熬。 曾经的丹枫也是不怎么过年的,但是从认识云谏开始,他也渐渐变得期待起来。 “既然那么不喜欢,那就索性不见。等假期结束再说。” 云谏放下手中的书,目光朝丹枫看去。 对于云谏的建议,丹枫颇为心动。他抬头看了眼布置精致奢华却没太多人气的房间,忍不住说道:“你那边,方便我打扰吗?” 在说完这话的同时,丹枫和云谏一起愣住了。 云谏从靠椅上坐起来,歪着头,“决定好了?” 因为他决定从今天开始把时间空出来,所以他也没穿的太复杂,那头长发被随意地扎了一下,披在身后。 丹枫目光坚定。 “决定好了。” 曾经的他或许觉得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待在偌大、冷清的府邸中没什么问题,但这些年里,他也认识到这不是什么好事。他的本心同样也在渴望着那种世俗的、有着人气的、能够让人不自觉地心生喜悦的感觉了。 “如果你不介意住宿的环境比这里差?” 云谏掏出玉兆这么问道。 “没关系,我不介意。本就是我打扰。” 云谏低头在玉兆上打着字,“说不上打扰,毕竟倒时只有我们两人。” “我们不回寻叔家,去我父母留给我的那套房子。” 他把饮月君决定过来过年这件事告诉给了寻柯和应星。 两个人的反应并不相同,但都同样地意外和欢迎。 寻柯甚至已经在询问丹枫喜欢吃什么,考虑他们到时候的菜单了。 收到回答的云谏把玉兆放起来,“已经和寻叔他们说好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身体拉长,宽大的衣袖顺着他的动作落了下来,露出一段洁白的手臂。手腕上的一截编织着青蓝的红绳分外显眼。 丹枫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一下,而后快速的将自己的视线移开了。 “既然这样,我先去收拾一下,看看有什么需要重新布置的。” 丹枫开口道:“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我可以让人送过去。” 云谏点了点头,“也行。”他的目光又落到丹枫手边的那摞公务上,“你加油。”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开玩笑,他才不要被丹枫抓着一起帮忙处理公务呢。 换成简单质朴的民族风服饰,又把头发编成了一根不会影响活动后,云谏出了门。 这么多年来,他回父母房子的时间并不多,但这里的布置却并没有让人觉得陌生。 进了门之后,云谏先把每个房间的窗户打开,而后才回到一楼,确认了一下灰尘情况。 实际上,虽然很久没有再这边住过,但屋子并不脏。 这边的自洁清扫系统一直都在运作。 云谏的父母都是很有品位的人,他们的房子不算特别大,但对云谏和丹枫来说绝对绰绰有余。 上下两层,还有一个小庭院。既不会太过空旷,又不会让人觉得拥挤。 事实上,云谏觉得,丹枫的府邸反而大的有些空了。 这样正正好好。 有各种清洁型号的机巧帮助,大扫除是一件并不困难的事情。 云谏粗粗地估算了一下工作量,一天也就能做完。 他开启机巧的清洁模式,而后自己也忙了起来。 房子的主卧一直是空着的,云谏以前住的是另一间。还剩一间空房正好可以给丹枫住。 云谏一边检查着家里缺少什么,一边列出了一个单子,很快他就将清单列好,把清单发给了丹枫。 丹枫那边只是回复了个知道了的回答。 云谏收起玉兆,从一楼开始打扫起来。 这栋房子的状态一直都维持的不错,即便是要大扫除,也不太麻烦。 只是因为许久不曾住过人,感觉多少有些空旷。 不过只要住人之后,那股尘气就会消失殆尽。 打扫的时间很快过去,云谏看了眼时间,已经傍晚了。 今天打扫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可以明天打扫。云谏收好工具,确定没有任何遗漏后,转身离开了房子。 第二日。 云谏打算早点把活干完,毕竟不只是这边需要大扫除,寻叔那边也需要。 当然,这次他并不是自己来的。 白若和紫菀这两个职业侍女也跟了过来。 “我昨天打扫完了一楼,今天从二楼开始。” 云谏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情况。 经过一晚上的开窗通风,屋子内已经没有什么尘气了。 白若和紫菀都知道自己今天的任务,虽然今年丹枫大人不打算在府邸过年让她们有些意外,但作为龙尊的合格侍女,她们当然是龙尊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有了两个人的加入,收拾速度提升了不止一倍。 等整个房子焕然一新,时间也才过了一个时辰多点,甚至还没到中午。 “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云谏大人你可要跟我们回去?” 白若开口问道。 云谏想了下,摆了摆手,“今天就算了,明天我还要去寻叔那边。告诉枫哥我今天不回去了。” 得到回答的两人朝云谏微微欠身,然后离开了。森*晚*整*理 云谏走进被打扫的干净整洁的厨房,打算中午简单吃点东西。 不得不说,白若和紫菀作为丹枫的侍女是有原因的。 此时冰箱里放满了新鲜的食材,调料也都是全新的。 云谏十分淡定地打开柜子看了一眼,嗯,锅也是新的,餐碟碗筷也都清洗过。毫不夸张地说,就等人做饭了。 拿出了几样食材,给自己简单的做了顿午饭。 他计算的量刚刚好,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 用过的锅碗餐具被放进洗碗机中清洗,云谏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窗户外的天色有些暗,大概是在调整天气,等过年的时候可以看到雪景。 云谏从书房那边找了本书回到了沙发上,是游记类型的。 他慢慢地翻看起来,权当打发时间。 罗浮的节日气氛越来越浓厚,有不少地方已经挂上了喜庆的红色装饰。 寻柯一脸深沉地站在一堆蔬菜面前,似乎正在思考什么深刻的问题。但他其实只是在考虑做什么菜好。 跟着他一起出来购物的云谏面色平静,甚至还有工夫询问应星哪个样式的窗花更好看。 应星的审美还不错,但其实这种与节庆日有关的东西很难做的非常难看,毕竟要把东西做的非常难看,也是一种天赋。 就在寻柯纠结菜色的过程里,两个人选好了窗花,选好了灯笼,甚至还选好了等下要去吃的饭馆和菜色。 “我看看,按照寻叔现在的进度,等下要去买肉,我们去买点坚果?” 云谏早就习惯了每逢过年,寻柯就如此纠结的情况。 其中大概也与丹枫会来有些关系。 应星开口道:“真的不用收拾出一间房间来吗?” 云谏摆摆手,“不用,我和枫哥住其他地方,距离这边不远。” 见他这么说,应星也不再说什么。 “你过年不和朋友一起出去逛逛?” 云谏和应星的朋友都不算多,但应星的朋友应当是比云谏多点。 应星知道,云谏说的是景元、镜流他们。 “可能会碰到,也可能碰不到。” 他这边就算了,景元那边应该也要跟父母过,白珩的家远在曜青,不出意外应该会去找镜流过年。 本来丹枫应该单独列出来,但谁想到今年丹枫要和他们一起过。 除了景元,其他的人应该都能约出来。 不过应星觉得,虽然和朋友一起过年也不错,但是和家人一起过也很好。 云谏点了点头,“这样。既然有缘,总会碰到的。” 应星也点头,算是肯定了云谏的说法。 终于,那边沉思的寻柯挑选好了蔬菜,他兴致勃勃的和云谏应星道:“走,该去买肉了!” 他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特干的架势。 应星和云谏早就见惯了他这个表现,“寻叔你去吧。我和阿星去买点坚果之类的,这样也快点。” 寻柯爽快的点了点头,“行啊,你们去吧。到时候给我发个消息就行。” 说完这话,寻柯提着菜走远了。 等他们结束大采购的时候,已经到了该吃饭的时候。 这时候就显示出云谏的举动有多么正确。 一进店就可以直接吃上饭的感觉真的很不错,至少寻柯觉得非常舒服。 他们回家后,就把买好的东西分别放进了冰箱和柜子里。 寻柯在过节这种事情上总是非常有热情。 毕竟这就是他所期望的、喜欢的,普通又平静的生活。 第210章 210. 云五线-46 仙舟的节日氛围向来浓厚。 云谏走到窗户边, 看到了白茫茫的一片。 过年还是下雪更有氛围。 沿袭了古国传统风格的建筑屋檐上铺着一片雪白,喜庆的红色在其中分外显眼。 他先是走到床边将床铺整理好,而后梳洗了一番, 从衣柜里取出了一套比往日来说要更厚实一些的衣服。 头发简单的扎了一下,雪白的发丝上缠绕着红色的发带。 将自己收拾好, 云谏走出了房间的门。 丹枫已经住进来了, 按照平日的作息,他这个时候也醒了。 云谏走进厨房, 准备开火做早饭。 云谏和丹枫的口味都偏清淡,因此云谏也不打算做什么复杂的食物。 昨日吊好的鸡汤,煮的劲道的面条, 然后在来点简单的小菜,一顿简单的早饭就做好了。 也是这个时候,丹枫走了出来, 从头到脚,就连发丝都带着打理好的精致, 和平时看上去没有半点不同。 “早上好, 枫哥。吃早饭了。” 云谏端着托盘走到餐桌旁边,将托盘上的东西分别放到了桌子上。 丹枫点了点头,“早上好,有劳你了。” 碧蓝色的眼睛落到了青年的身上, 对方并没有穿鸩部的那套制服, 也没有穿素日经常穿的民族风服饰,而是一套相当应景的上红下黑的冬装, 衬得整个人都多了几分生气。 “不会。”云谏不在意的摇了摇头,扎起的头发像是动物的尾巴,随着他的动作摇了摇。 他确实不怎么在意这种事, 毕竟在两个人里选择一个会做饭的,那只能选择他。云谏觉得不仅是他,整个仙舟恐怕都找不出一个能想象龙尊大人洗手做羹汤的人。 “早上吃的简单些,中午和晚上都在寻叔那边吃。” 将空置的托盘放到一边,云谏和丹枫分别入座。 吊好的鸡汤已经撇去了浮在上方的油,多了几分清爽。虽然看上去简单,可耗费的工夫并不算少。 单说这鸡汤,就花费了不少时间。 从前过年,丹枫都是自己一人待在府邸里。 持明族没有亲缘关系的说法,更是与这种热闹的节日格格不入。 他独自待在那座大且空的府邸度过了许多年。 丹枫眨了下眼睛,眼前只剩下冒着热气的面。 “简单一点也好。”他拿起筷子,语气平淡又真诚。“往年都是我一人吃一桌子的东西。”说到这里,丹枫就有些无奈,“根本吃不了那么多。” 听到丹枫的话,云谏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舒展开来,“能想象到。只要枫哥你不嫌弃简单就好。” 云谏虽然会做饭,但更擅长做药膳,真说厨艺,还得看寻柯。 或许是因为环境,又或许是因为气氛,两个人都放松下来,偶尔会简单的交流两句。 这顿早饭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 丹枫一脸平静的把桌子上的餐具收拾好,放进厨房的洗碗机里。 看着男人启动洗碗机,云谏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丹枫抬眼看过去。 云谏笑道:“我在想,如果白若和紫菀看见龙尊大人这个样子,绝对会大吃一惊。”不仅是大吃一惊,恐怕还诚惶诚恐。 这可是自小就被富养的罗浮龙尊饮月君! 谁敢让他收拾餐桌啊?! 丹枫倒是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哪里不对的,他在这里只是个普通人,而非龙尊。 “你做了早饭,我收拾餐桌是理所当然。” 丹枫走出厨房,“更何况你这里也不需要我亲自洗碗筷,点几下的事而已。” 距离中午还有段时间,忽然闲下来的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云谏想了想,提议道:“要不然我们随便找点东西看?或者找点书看?” 正好临近年关,应该上了不少新的幻戏。 他这儿别的不多,书多。 丹枫对幻戏没太多兴趣,要是换成景元和白珩大概会同意这个提议。他摇了摇头,“找点书看吧。” 找好要看的书后,丹枫重新坐回沙发上。 云谏站在一边的柜子前,似乎在捣鼓什么。 “枫哥,可以放些东西吗?” 丹枫并不介意,“可以。” 很快,就有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 丹枫凝神仔细听了一下,不是别的,是狐人大鼓,听上去还挺热闹的。 云谏回到沙发上,打开了玉兆,看样子只是打算把狐人大鼓当成背景音。 这样的氛围只持续了一段时间,很快两个人的玉兆就分别震动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云谏率先开口:“以前认识的旅伴。” 丹枫:“景元他们。” 丹枫打开玉兆,就看到了以景元和白珩为首的两个人在群里闲聊。时不时还能看到混在其中摸鱼的镜流和应星。 景元父母健在,家里还有不少亲戚,五个人里也就他最忙。这不一大早起来就被抓起来帮忙,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些空闲的时间。他正听亲戚唠嗑吃瓜。 白珩的家远在曜青,来了罗浮后,每回过年都和镜流一起过。 镜流这人喜静,白珩可看不得好友过年还这么冷清,风风火火拉着镜流准备了好一通,也是每年的惯例。 应星则发来了好几张照片。 不出任何意外,他在给寻柯打下手,主要是帮忙备菜,姑且也算是打发时间了。 这个说着什么八卦,那个说着今天的菜单,乱糟糟的混在一起,好不热闹。 这个时候镜流把丹枫提了出来。 镜流:你自己一个人在龙尊府过年? 丹枫和镜流认识的最早,但早先他们并不熟。 只是都知道对方孤家寡人,过年都没人能一起过。 大概是意识到他们之中有人落单。 除了应星以外的其他人纷纷关心起了丹枫。 镜流火上浇油一般的再次发了条消息。 镜流:你可以过来找我和白珩。 她不介意。 丹枫动了动手指,拒绝她的好意。虽然,他觉得镜流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丹枫:不用。 丹枫:我在云谏这边。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群内忽然陷入了一片沉默。 而后景元和白珩的消息就叮叮当当的发了过来,让人幻视上蹿下跳的狐狸和大猫。 云谏这边的消息也不妨多让。 伊索和北辰两个话痨,天南海北的聊着。 两个人的消息占了群内总消息的七成。 明视和沙玛阿特的消息也穿插在其中,鸿雪倒是十分安静。 作为电子生命体的伊索、身为巡海游侠的北辰还有来自沙漠王庭的沙玛阿特显然是不会过年的,但这不妨碍他们借着仙舟的传统节日给自己短暂的放个假。 大概是因为云谏这个创立者是仙舟人,人间道内也有不少来自于与仙舟类似的星球的人,因此,人间道也承袭了节假日的传统。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群内消息如此之多的原因。 可以预见,不止今天,之后几天消息仍然很多。 等丹枫和云谏放下玉兆,差不多也到出门的时间了。 丹枫看着云谏起身把广播关上,和对方一起出了门。 出了门之后,更能感受到那种过节的氛围。 走在街上,云谏侧过头看着丹枫手里提着的东西,“这个是?” 丹枫看了一眼提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回答道:“礼物。” 毕竟是他冒昧打扰,不管是出于礼节还是其他,都应该在上门的时候带上礼物。礼物不算太贵重,但肯定是合人心意的东西。 另一边。 应星放下手里的玉兆,顺口道:“阿云哥和丹枫应该要来了吧?” 寻柯坐在他对面,正在吃坚果,听到他这么问,点了点头,“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小云出门前给我发消息了。” 说完,他又忍不住感叹道:“今年还真是热闹啊。” 他的感叹不无道理。 他从朱明搬到罗浮后,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过年,后来认识了云饷和柳玉,就变成了三个人过年。等这对夫妻离开罗浮后,他又变回了一个人。 兜兜转转,陪他过年的人又多了起来。 不只是应星和云谏,还附带一个饮月君。 就在这个时候,玄关那边的门传来了声音。 寻柯顿时清醒起来,“来了。” 不等这两人去开门,门就被打开了。 “寻叔,阿星,我们来了。” 云谏朝室内的两个人打着招呼。 应星扭头去看,果不其然的看到了跟在青年身后的男人。 大概是因为过年,丹枫的私服并不是从前见过的那身,反而是另外一套没怎么见过的。这两个人穿的都不是往日见过的衣服。 对上应星的目光,丹枫朝他点了点头,而后对着走过来迎接的寻柯递上了手里的东西,“一点礼物,不成敬意,多有打扰。” 说话风格文绉绉的,也是应星他们还不熟悉丹枫前经常听到的那种。 寻柯连忙接过礼物,“来就来了,带什么礼物啊,太客气了。” 寻柯带着人往里走,用眼睛瞅了一下手里的东西,不是特别贵重,但包装很郑重,倒是也符合这位饮月君一贯的风格。 丹枫和云谏坐到桌子边,丹枫正对着应星。 应星面前还摆着一堆没剥壳的松子,显然摸鱼了不少时间。 “来了。”应星的语气有点微妙,说不上来是欢迎还是不欢迎。 “来了。”丹枫应了一句,还朝应星挑了下眉。 过分生动,让人实在难以想象这位龙尊平日的处事风格。 应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窝在你那空荡荡的宅子里不出门呢。谁想你要跟我们一起过年。” 丹枫悠然道:“过年自然还是热闹点好。” “切,谁不知道龙尊大人你最喜静。”应星的眼睛微微一动,“我说,你离开真的没关系吗?”大概是怕丹枫误解自己的意思,他又补充道:“大少爷你没人照顾能行吗?” 在应星眼里,丹枫可谓是龟毛无比,他难以想象这位大少爷离开侍女照顾起居是个什么情况。 云谏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柔和,他并不参与两个人幼稚的对话,只是给自己和丹枫都倒了一杯茶。 喝了两口后,抓了一把松子剥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云谏拍了拍手,起身朝厨房走去。时间差不多了,他要去给寻柯打下手了。 而这个时候,这两人的话题已经变了又变。好友相见,总是有不少话题。 今年确实很热闹。《 》 210-220 第211章 211. 云五线-47 自己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年和同友人一起过年自然是不一样的。 大概是有丹枫这个身份尊贵的新客人到访, 寻柯在做年夜饭这件事情上简直是用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心。显然,他骨子里隐藏的属于厨子的好胜欲在蠢蠢欲动了。 站在厨房里准备大展身手的灰发青年的围裙上写了食神两个字,处理好的食材连同调味料分门别类地放在桌台上, 只等被做成一道又一道佳肴。 云谏在厨房停留了一会儿,确定这边确实没有自己能插手的地方后, 转身出了厨房, 把这片重地交给了寻柯。他和寻柯不同,寻柯是真的享受做饭的乐趣, 他就是那种愿意过着普通平凡的生活,并且享受这种生活的类型。 云谏对下厨这件事说不上喜爱与热衷,他在厨房里做的最多的是药膳。比起待在厨房里他更喜欢待在研究室里做研究, 又或者是在密室里制毒炼蛊。 他从厨房里走出去的时候,应星和丹枫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了一盘棋,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这个你来我往不止棋盘上, 还指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打嘴仗。 云谏在旁边看了几秒,转身朝家里的配药室走去。 自从他住到丹枫那边之后, 这边的配药室就空置了下来。 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 里面还保持着离开前的样貌,也没有什么灰尘,显然一直有人打扫。 他是来配置促进消化的药的,毕竟看寻柯的架势, 显然今晚的饭菜会远超预想, 还是提前备上些比较好。 这种药的配制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非常简单。 鹤发的青年从药柜中取了几味药材, 称量好重量后,便开始制起药来。 没过太久,圆滚滚的药丸就制好了。 云谏将药丸统一放进一个小瓶里, 将小瓶放在桌子上最显眼的位置后,他转身离开了配药室。 想到还在棋盘上厮杀的两个人,云谏上楼去书房随便找了本书。 黑白二色的棋子在棋盘上互不相让,呈现出了一种焦灼之势。 应星与丹枫走的要更近些,私下里他们对弈过不知道多少次。 彼此都对对方的下棋路数有所了解,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云谏坐在沙发上,慢吞吞地翻着腿上的书。 这两人棋盘上的刀光剑影,玉兆上的叮叮当当的消息都与他无关。 随着时间流过,厨房传来的香气逐渐浓郁了起来。 不知何时,外面的天色竟已经晚了下来。 丹枫和应星的玉兆也在这个时候不约而同地震动了起来。 根本不用想,绝对是景元他们。 两个人的对弈最后以平局收场,一个人收拾棋盘与棋子,另一个人则打开了玉兆。 “景元在问今晚有表演和烟花,我们去不去看。” 丹枫放下手里的玉兆这么说道。 “表演和烟花啊。”应星头也不抬地把棋子捡回棋盒里,“他还真是看不腻。” 稳重这件事好像与景元无关,他总是热衷于凑热闹,并且还要拉上他们。对此,丹枫倒是很看得开,“毕竟,他还是个孩子。” 听到丹枫的话,应星流露出一种见了鬼的眼神。 景元这些年身高激增,瞬间从少年时的小猫变成好大一只,比他们这些个哥哥姐姐都要大。面对如此大只的景元,应星很难把他还是个孩子这句话说出口。 不过在丹枫、白珩和镜流眼里,景元增长的大概只有大小,从年龄上来说,景元在他们眼里确实还是孩子。 无论多久都没法习惯短生种与长生种年龄认知差距的应星:行。 “去看看也行。” 虽然应星更喜欢在工造司看炸弹爆炸,但他不是那种没有情趣的人,这种具有纪念和观赏价值的烟花,肯定还是和炸弹不一样的。 丹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云谏,“你呢?” 云谏合上手里的书,“好啊,寻叔应该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随着厨房的香味变换,一道又一道的菜肴被端上了桌。直到寻柯端着最后一道汤品上来后,他爽快地说道:“齐活!” 这一桌子的菜冒着热气,生活两个字好像瞬间实体化。 寻柯落座,对着丹枫道:“不知道对不对你的胃口,不要嫌弃。” 丹枫看着面前的菜色摇了摇头,“不会,很丰盛。”也很热闹。他忽然理解云谏为什么愿意留下来了。 寻柯的身上有着十分厚重的“人”的味道。 人生百味,酸甜苦辣咸,最最平凡、普通却也最能留住一颗高悬于云端的心。 龙尊碧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灰发的青年。 场面话不需要说,在寻柯的招呼下,丹枫执起了筷子,选了一道自己感兴趣的菜色,品尝了起来。 云谏青睐于汤品,他们家的饭桌上向来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他拿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你们要喝汤吗?” 寻柯毫不犹豫地递上了自己的碗。 云谏从善如流地接过,给他盛了一碗,而后又笑着看向应星。 应星默默把空碗递过去,接回来一碗盛了不少料的汤。显然,这是来自兄长的关爱。 云谏自然地朝丹枫伸出手,“枫哥,你的碗。” 这大概是丹枫吃过的最平凡、家常的一次饭了。 他们聊着趣闻轶事,讨论着饭菜的口味,谈论着一个又一个话题,这与和朋友在一起时不同,丹枫想。 持明族沐月蜕生,毫无亲族可言。 而寻柯、应星和云谏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丹枫知道,他们是家人。 龙尊冷淡的眉眼柔和下来,像是雪山上的皑皑白雪融化,露出了下方绿色的草地。 “枫哥,我们该走了。” 领口处镶着一层绒毛的雪发青年微微歪头,他身后是收拾好的应星和寻柯,他们两个拿着玉兆正在讨论着什么。 丹枫回过神来,朝青年走了过去。 一行人来到长乐天,这里的人相当之多,显然都是出来看表演和烟花的。虽说不到人挤人的地步,但也相差不多。 只见中心的广场早已搭好了台子,只等好戏开场。 人围了一圈又一圈,这个情况下,找人的难度往上升了不止一点。 群里的景元上蹿下跳,发出来的照片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人头。其实,要找到景元也简单,毕竟景元的身高和那头毛茸茸的白毛就是最醒目的标志,只是丹枫对此兴趣寥寥。 应星和寻柯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在了人海里,只剩云谏还跟在他身边。 云谏背着手,往广场那边瞅了瞅,“寻叔大概是挤进去了。”银白的眼睛灵动如游鱼,在丹枫身上停留了片刻,就挪开了。 “这个点,高处的位置人应该也都满了。”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正在琢磨着找一个人少的地方。 让龙尊挤进人群看表演,显然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好位置早就被人占据了,剩下的那些,不是特别偏,就是根本看不见台子。 “跟我走。” 黑发的男人在青年耳边低声道,拉住对方的手朝某个偏僻的小道走去。 只见他们在各种巷子小道里转了又转,转眼间,就来到了一个位于高处的小亭子。从这里正好能够看到广场。 云谏有点意外的看着丹枫。 丹枫解释道:“这是之前白珩无意间发现的地方,她告诉了我。” “原来如此。”云谏了然。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龙尊大人的玉兆界面还停留在和狐人女子的聊天窗口上。最新的消息是一张简洁的路线图,和一句意味深长的加油。 台上的锣鼓卡着点敲响,这声音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雪发的青年靠在栏杆上,忽然笑了下,“我看到寻叔了。” 爱凑热闹是仙舟人的天性,果不其然,寻柯挤到了最里面,成功地给自己搞到了一个最佳观赏位置。 他旁边还有个卖小吃和饮料的摊子。 丹枫顺着青年说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这位奇才。 戏台上的表演正式开始,舞狮也算是仙舟的传统项目之一了,宛如活物的狮子憨态可掬。 虽然亭子距离广场有点远,但是依然能够听到锣鼓的声音从广场中心传来。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当舞狮吐出黑字红底的祝福时,随着观众的掌声与叫好,几乎在同一时刻,数道流光划向天空,而后猛地炸开。 所有人抬头看向天空,夜色下的建木缠绕着流光,然而比它更亮的,是一朵又一朵炸开的烟花。 工造司在烟花样式上显然下了许多功夫。 不只是颜色红黄绿紫蓝缤纷多彩,就连图样也各不相同,眼花缭乱。 这场盛大的烟花表演大概会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 如此盛大烂漫,恐怕整个洞天都能看到。 云谏抬头看着升空炸开的烟花,忽然开口:“在高处看烟花的感觉还不错。”他的脸上带着盈盈笑意,伴着花火斑斓的光落到丹枫的眼中。 在那一瞬间,他察觉到自己那颗龙心连同人心一起跳动了起来。 他忽然听到了青年的声音。 他说,枫哥,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注一) 第212章 212. 云五线-48 仙舟自启航就伴随着大大小小的纷争与战役, 和平的休憩时间总是短暂,往往还未休养生息完,下一场大战又来了。 这次的情况更是不容乐观。 仙舟人同丰饶孽物抗争数千载, 真正的大乱屈指可数。 丰饶令使倏忽率领大军压向罗浮,目的尚未可知。 在得到巡海游侠的消息时, 云谏正在实验场里进行实验。 北辰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面色凝重,总是被打理好的翅膀羽毛凌乱, 整个人都像是在尘土里滚过一圈似的。 被切割成无数份的屏幕上,有着古兽血脉的奇美拉互相厮杀,好似回到了当初那个亘古蛮荒的年代。 “这次是真的要遭了。” 北辰苦笑了起来, “前段时间,我们收到了消息,有不少丰饶民和丰饶孽物动身, 朝某个方向而去,虽然达不到丰饶民战争的程度, 但万万没想到, 领头的竟然是丰饶令使倏忽。” 丰饶令使倏忽,这个名字但凡是对孽物有些了解的人都不会陌生。 丰饶民战争中总是有祂的身影。 鹤发的青年面无表情,他抬手按下了按钮,屏幕上的一切都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 包括被风吹拂的植物, 而后它们快速崩解,只剩下一片纯白。 “丰饶令使倏忽……” 云谏同样熟悉这个名字。 他加入药王秘传时, 曾将药王秘传内的所有经书典籍都阅读过不止一遍,《倏忽垂迹妙法秘传灵书经》,《千手慈怀药王救世品》都与倏忽有关。 若论对倏忽的了解, 云谏大概比所有人都要多。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们确实大概是同一类存在。 但看到同类,他们的反应绝对不会是欣喜,而是自心底生出的无尽的厌恶。 云谏觉得倏忽身为丰饶令使所作所为皆背离丰饶命途,不过是图有丰饶令使名号之辈。这种厌恶就像他对丰饶孽物一样。 北辰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在云谏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后迟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巡海游侠一直知道青年有张精致漂亮,不似人类能够拥有的脸,尤其是那双银白的眼眸,更是直接把青年的那股仙气和非人感拉满。 但此刻,他只能从那张脸上看到平静。 一点波动都没有。 这不对劲。 北辰知道云谏有多厌恶丰饶孽物,即便云谏对仙舟没有太多的归属感,但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和仙舟联盟是同一立场的。 “你想我有怎样的表情?” 银白的眼眸平静如镜面,映照出万事万物,半点人气都没有。 “在仙舟,我是罗浮丹鼎司的鸩羽长,战斗并非我的本职。人间道也是如此,只有金乌使才有正面对敌的武力,然而大部分金乌使都有自己的讨伐目标,难道你想要那些医师、药师对敌吗?还是说,你们巡海游侠打算入场?” 云谏平静地问着北辰,他们目前面前的状况就是如此尴尬。 北辰挠了挠头,“不,巡海游侠不打算,也没办法入场。”他苦笑了下。 尽管有云谏和人间道的援助,没让原始博士把巡海游侠赶尽杀绝,但他们也算得上元气大伤。巡海游侠中大多数都只是普通的短生种,北辰这种丰饶民长生种才是少数。 在上次追杀原始博士失败之后,巡海游侠就有意识地逐渐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可如果……” 北辰还是忍不住想说。 “我已经说过了,在罗浮,身为丹鼎司的鸩羽长,战斗并非我的本职。”云谏面色冷淡,像一片云烟,“不过这个消息,可以传给罗浮。” “已经传了,不过罗浮的速度也不比我们慢多少,估计现在已经是战时状态了。” 北辰摊开手。 云谏垂下眸,叹了口气,“这边的实验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恐怕短时间内都走不开人。”他抬起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如果实验成功……” 青年闭了闭眼睛,放下手低声道:“我先回去一趟。” 他并不是完全的冷血无情,罗浮还有他在意的人。 “你在这里等我。” 云谏和北辰简单地交代了一句,而后让伊索暂停实验。毕竟还没有真的到最后一步,还是有休息的时间的。 回到罗浮的云谏立刻感受到了那股紧绷的氛围。 丹枫不在,多半是被叫去将军府开战时会议了。 “鸩羽长!你终于出来了。” 闲木看到云谏出来后,双眼一亮,连忙小跑了过来。 “不久之前,云华司鼎还来找过您,只不过您当时还在忙,便没有打扰您。不过她有嘱咐我,让您出来之后去将军府找她。”棕发的青年跟在云谏身边,忽然降低了声音,“听说这次的敌人里有那位。” 只要是加入过药王秘传的莳者都知道倏忽二字意味着什么,而鸩部又有不少人都是加入过药王秘传的莳者,别看他们天天窝在鸩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消息却并不闭塞,反而灵通得很。 “常山那边传来的消息说……” 闲木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低声道:“水筠已经混入其中一支丰饶孽物的队伍里了。” 水筠曾被称为甲13,她同样曾是药王秘传的莳者,不过是在“飞升”之后彻底失去理智,沦为孽物的那种。在云谏的实验下,她成功地恢复了理智,尽管身躯早已化作怪物,而这些年的实验仍未中断。 水筠早已能够自由地转换人类与怪物的面貌,虽然那转换的过程痛苦不堪,但对水筠来说,甘之若饴。 尽森*晚*整*理管药王秘传最开始的建立与倏忽有关,但他们这些前药王秘传的莳者早就属于另一派系了。 “我知道了。” 云谏迈出鸩部的大门,“鸩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闲木弯下腰,“是。” 直到青年的身影消息,他才直起身子,“该做什么做什么……”闲木摸了摸下巴,“自乱阵脚的确不好,既然云谏大人这么说,那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无人浑水摸鱼就好。”他脚步一转,朝内部走去。 云谏赶到将军府的时候,不管站岗的云骑军,还是怀里抱着文件的策士都面色严肃,俨然大战前的模样。 大概是因为太忙了,接待云谏的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人,只是托一位云骑给云谏带了口信。 让他在某个房间等候。 听到这个口信,云谏变立刻知晓自己大概要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了。 他倒是没什么怨言,毕竟蛊虫的本质就是如此。 被单独隔出来这种事情他早就习惯了。 云谏进入空无一人的房间,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被开启。 云谏抬起头看了过去,果不其然地和滕骁、时不非对上了眼睛。除此之外,还有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人,景元。 那双非人的银白眼眸从三人的身上依次扫过,而后他淡淡开口道:“看来,接下来我能见的人,只有你们几个了。” 景元没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滕骁身后。 时不非拉开云谏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有些懒洋洋地说道:“不出意外是的,甚至可能接下来咱们两个要朝夕相对了,云鸩羽长。” 滕骁在上首坐下,面色严肃,“情况紧急,长话短说。根据消息来报,丰饶令使倏忽率领大军压向罗浮,交战在即,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云谏抱着手臂,眼睛落到男人的身上,“当然。” “我们想知道,蛊虫能对孽物起到多大的作用。” 滕骁一直都知道云谏在藏拙,虽然他现在已经算得上锋芒毕露,可滕骁知道,表现出来的这些并非云谏的全部。 云谏只会比他表现出的更加骇人。 滕骁也能理解,云谏不暴露自己的全部实力,是想要避免麻烦,而事到如今,大敌当前,也不拘泥任何手段了。 “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没有监控也没有任何通讯设备,有什么话尽可以敞开说。” 云谏扯出一个微笑,“有趣。” 这倒的确出乎他的预料。 “既然如此,那我也如实相告。蛊虫确实可以针对丰饶孽物,一人成军并非白日做梦。丰饶孽物的破坏力惊人,蛊虫也不差,甚至称得上更胜一筹。更何况除了特别的某些蛊虫,绝大部分蛊虫都是可消耗品。但是……”云谏面色平静,“炼蛊需要时间,也需要材料。但这恰恰是罗浮现在最缺的。普通的蛊虫要多少有多少,但对阵丰饶孽物恐怕不够看。” 时不非和滕骁不语,他们都知道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那现在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景元在滕骁背后发问。 云谏也不介意回答他的问题:“如果能够提供给我足够的毒物,最快的速度大概五天就可以炼制出一支队伍。蛊虫虽然不会疼痛,但也会受伤,不过从毒性上来说,按照目前大部分丰饶孽物的体质,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就会生效。” 滕骁沉吟了片刻,抬头看向时不非和景元,询问道:“你们怎么看?” 时不非摸着下巴,“需要多少材料?” 云谏思索了一下,皱眉道:“按照如今鸩部的储备,恐怕只够建立半支。这种攻击性和毒性过强的蛊虫只能由我一个人炼制,其他的鸩士若要炼制,只会因失败而被反噬。”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打量了一下三个人的神情,慢吞吞地说道:“不过也可以考虑另一个思路。” 在三人的注视下,他吐出了一句话。 “让丰饶的赐福从他们身上消失。” 景元的目光顿时一凝。 第213章 213. 云五线-49 时间不等人, 几个人商量好后,时不非与云谏一路。 炼蛊所需要的东西源源不断地被送进云谏炼蛊的石室之中。 用来炼制蛊虫的鼎中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过于幽暗的室内, 唯有几缕蓝紫色的流光作为提醒。 鹤发的青年抬手将一株又一株毒草扔进鼎中,口中用陌生又古怪的语调念着无人听懂的语句, 神异又惊悚。 不管是为了保护还是为了其他的什么, 毫无疑问,此刻的他已经被单独隔离在了这里。 云谏略微抬眸, 幽暗的室内没有任何可以窥见外界的窗口。一方面是顺从仙舟的安排,另一方面他也的确需要这么个地方。 这里没有任何监控,也没有任何电子设备, 说是与世隔绝并不为过。他只负责在这里炼制无数的蛊虫输送向外界。 炼蛊的方法只有他知晓,自然是他说的算。云谏取出携带的毛笔,他闭上眼, 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银白的双眼中仿佛流动着无数光点, 而他眼中的世界, 也已经全然变了一副模样。 凝聚在一起的,不断产生与吞噬的是蛊虫的灵,手中安静的是笔的灵。 云谏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但总归是要待上一段时间的。 他手执笔, 以灵为墨, 安静地在地面上绘制起了阵法。 无数光点被他凝聚在笔尖,而后从笔尖流淌而出, 构成了一座复杂的法阵。 绘制完成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但云谏并没有在绘制完成后第一时间启动它,而是收起了笔, 再次回到鼎前。 他敛下眉眼,看着蛊鼎上的纹路,自言自语道:“还不是时候。” 虫子的足翅发出了簌簌的声音,叠在一起隐藏在暗中,叫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个时候,云谏从身旁拿起了一个坛子,他揭开封口,奇异的香气混合着只有极为灵敏的存在才能察觉到的血气,让那些隐藏于暗中蛊虫在同一瞬间躁动了起来。 只听他幽幽道:“该吃饭了。” 炼制出来的第一批蛊,该进行蛊王的筛选了。 …… 仙舟人与丰饶孽物的争斗不死不休,战争的残酷永远超出人们所想。 即便是云谏处在难以触及的空间里,都能感受到那股肃杀的气氛。 又一批蛊虫被转移了出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是最后一批了。 冥冥之中,有一股预感催促着他下定决心。 这期间,只有时不非和他交流过,说是交流,也不过是隔着墙壁,在看不见彼此的情况下说了几句如今的现况。 倏忽率领的大军直接压进罗浮,云骑军浴血奋战,大大小小的洞天也毁了不知道多少个,虽有蛊虫帮助,保住了不少云骑军的性命,可即便如此,状况依旧不容乐观。倏忽那令人惊悚的可怖的生命力与其破坏性成正比。 丰饶令使倏忽,这实在是个远超想象的敌人。 终于,暗室中的青年下定了决心。 他抚摸着腕上的银镯轻声道:“时不非,给你一张单子,去那个地方调一批材料给我。” 隔着墙壁,男人不再轻浮的声音传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雪发的青年闭目,明明身处暗中,发丝、睫毛乃至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他睁开眼,银白的双眼平静无比,“我知道。现在我不是以鸩羽长的身份同你交流,而你也不是十王司的刑部判官。” 对面传来了混杂着疑惑和惊讶的声音,“那是以?” “常乐天君。” 这个骤然被提到的称呼,让内外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没过太久,就传来了时不非隐含愉快的声音,“好。我帮你,我很期待你会给现在的局势带来什么转变。”他的声音一顿,“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云谏数道墨色从指尖倾泻而出,飘向了外面。 那声音消息,他知道,外面的人离开了。 “总不会比现在更坏么。” 他回到了鼎前,凝望着蛊鼎,抚摸着手腕上的银镯。 确实不会比现在更坏了,如果没有蛊虫的话,云骑军的伤亡绝对会比现在更大。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青年抬起手,手腕上流转着墨色的银镯缓缓流动起来,不,准确来说,这只银镯本就是活物。 银白色的双眸对上银白小蛇朱红的眼睛。 “素雪,想见龙吗?” 青年自顾自地说着,“我一直都很喜欢枫哥,不管是身为人类,还是身为持明,我总能接受他的。可惜,他从来过不去自己那关,向来克制。但这次不一样了,罗浮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什么底牌都给亮出来了。我们都知道,枫哥的底牌只会是那一张——” 化龙。 几百年的人心与龙心的争斗终将被解放。 那股预感催促着他,而他终于作出了决定。 素雪只是吐出自己猩红的信子,它其实一点也不符合蛊虫给人的印象,反而如同雪原高山上的雪,充满了圣洁的味道。 “这是最后一次。” 这是他最后一次在罗浮炼蛊,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见丹枫化龙。 时不非的速度很快。 不仅快,而且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发现。 “东西给你了,这场表演你可要准时上场。” 覆面的男人嘴角上扬,“很快就是高-潮了。” “那就赶紧离开吧。”青年淡淡道。 云谏站定在暗室内,他伸出手,银蛇顺着他的手臂落入蛊鼎之中,下方有什么东西逐渐显现并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锋利的匕首好似羽毛一般,精巧无比。 “开始吧。” 雪发的青年将发丝拨至耳后,持着匕首的手手腕一转,毫不犹豫地在另一只胳膊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蛊主的血肉永远都是最好的材料。 受到丰饶赐福的身体具有强悍到近乎恐怖的自愈能力,对此,云谏早已做好了准备,金色的火焰浮在匕首的刃上,然后再次朝眨眼间就要愈合的伤口切去。 云谏拿自己做过无数次实验,自然知晓如何控制使用自己的力量才能取得想要的结果。 猩红的血液流进鼎内,染红了盘踞在其中的银蛇。 下方的存在也显露出真实的模样。 那是一个将整个地面,乃至整个房间的巨大符文法阵。 一簇又一簇金色的火焰在暗室中燃起,像是从天上落下的星子。 银白色的双眸逐渐染上了金色,然而一股翠绿也悄然出现,与金色缠绕在了一起。 眼前的一切都在闪动,好似出现了另一个世界。 不知何时蔓延到脚腕的水带着丝丝凉意,金色的莲花从水中长出,恍惚之间好像有莲花的香气。 眼前的景象又是一闪,青年依旧身处暗室之中。 被火焰融炼的材料依次被投入进鼎中,在这过程中,云谏依旧在放血。 只要伤口出现要愈合的迹象,他便果断地把伤口再次切开。 鼎内的银蛇身上的墨色流转变快了许多,在蛊主的血肉与源源不断的材料的喂养下,原本银白的身体逐渐变得苍白,墨纹也消失不见。 银蛇的皮从头部开始裂开,那层苍白的是蛇蜕。 第一次蛇蜕之后,银蛇的体型变大了不少。 这是第一次。 每一次蜕皮,银蛇的体型就会变大不少,身上的墨色也逐渐固定。 一次、两次、三次…… 终于原本的蛊鼎已经彻底无法容下银蛇了。 之前绘制的法阵在此刻起了作用,它充当了蛊鼎的作用。 炼制还在继续。 银蛇的身体逐渐变大,从一条可以在手腕上伪装成手镯的小蛇朝庞然大物变化。 眼前的景象一直在闪烁变化,几乎已经让人分辨不清现实与梦境中的景色了。 骤然变大的身躯和充盈的力量令素雪有些躁动,但梦中的金莲在现实盛开,释放出的淡淡的香气让银蛇平静了下来。 终于在到了某一时刻之后,云谏停止了放血的动作,将手抬起。 已经变成庞然大物,能够填满整个暗室的银蛇将自己的蛊主围在中间,缓缓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鹤发的青年唇角带着笑意,“素雪。” 下一秒,遍布墙壁与地面的法阵再度运作起来。 眼前的景象闪烁融化,耳边的声音嗡鸣,身体中的力量几乎在一瞬间被抽空。 青年猛地跌落在地面,他双手撑在地面上,握住了掉落在自己面前的匕首,喉咙中发出低笑,身体表面出现了一丝又一丝的裂纹,依稀能够从里面窥见流动的金与绿。 巨大的银蛇似乎遭受了剧烈的痛苦,狂乱地用尾巴砸着四周,却每次都避开了最中间的青年。 固定下来的墨色纹路再度流动了起来,但这次它们不再如同云雾一般,而是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将银白的巨蛇染成了黑色。 银白的双眸已经彻底维持不住伪装,露出了一银一紫的异色瞳孔。 云谏高举手中的匕首,金蓝的锋芒凝结其上,远远看去他手握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支光矢。 他握着光矢猛然落下手,锋芒正正好好刺穿整个法阵的核心。 “以身为祭——” 幽灵般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梦境与现实合二为一,水源源不断地的涌出,没过膝盖,没过腰部,金莲与金焰浮动,上方显露出宇宙的真实。 伴随着蛇的嘶鸣。 “叮——” 一声难以描述的清脆无比的声音响起,所有的异象骤然消失。 整个暗室变得安静且漆黑,只留下青年一人。 云谏缓缓抬头,异色的双眸注视着面前的东西。 一枚银白的卵。 “成了。” 他伸手将蛇卵捧起,手指被划开一道细小的伤口,从其中滴落一滴血液。 在银白的卵表面,那滴猩红的血液无比显眼。这滴血液并没有滑落,而是快速的被吸收。 “该醒了,素雪。” 鹤发的青年面带轻浅的笑意道。 银白的蛇卵表面出现一道裂缝,而后是一条银白的小蛇从里面爬出。 银白的身体,朱红的眼睛,流转的墨色已经彻底消失,再也看不出来。 此时的暗室一片狼藉。 云谏缓缓从地面上站起来,他轻声道:“走吧,素雪。让我们去见见那位丰饶令使倏忽。” 第214章 214. 云五线-50 曾经的飞檐华盖倒塌成一片废墟, 模拟出的湛蓝天空不复往日的色彩,硝烟、肃杀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融合成了一股让人身心都不适的味道。 没有人会觉得战争是一件好事, 即便胜利,可总有痛苦隐藏在其下。 白发的剑士手握着重若千钧的剑, 玄黑的锋刃上不知何时出现了裂纹, 呼吸间都是腥气。 镜流抬起红眸,看到了那个正与怪物缠斗的存在。 一条青碧色的龙。 单从破坏力来说, 这不过是两只怪物罢了。 她恍惚地想起了曾与丹枫有过的交谈,冷淡自持的饮月君平静地谈论起化龙的弊端,诉说着持明族千年不改的规矩, 为的都是今天。 龙狂。 陷入疯狂厮杀的巨龙咆哮着,巨大的身躯像是蛇一般缠绕在怪物的枝干上,想要绞死对方。 然而倏忽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影响一直都在, 「血涂狱界」把一切都渲染成了赤红,好似整个世界都是由血肉构成的。 腾骁至今为止也未曾到来, 显然他那边也自顾无暇。 也不知道这次战争结束后, 她熟悉的人还能留下几个。 镜流缓缓吐出一口气,极力压榨着自己丹腑中的真气,就连这口吐出的气也染上了霜白。 她已经活了很久,到了现在她什么都有了, 乖巧伶俐的弟子, 相伴的知己与友人,无人不晓的功勋与声名, 她比曾经那个年幼的自己拥有太多了。 她只庆幸,幸好这里只有她和丹枫。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老友,但作为少数能够正面迎战丰饶令使的人, 这里已经不需要再多的人牺牲了。 还好,景元比起武力破局,更喜欢用脑子;还好,应星是个匠人,短生种工匠应该光辉灿烂地度过一生;还好,白珩被他们同样留在了后方。 一切都还好。 龙的咆哮在耳边震荡,白发的剑士再次举起了友人为自己打造的重剑。 碧色的龙目里只有暴虐与愤怒,兽的本能与天性彻底占据上风。 可即便如此,巨龙依旧死死地缠在倏忽狰狞的枝干上,以自己的身躯为锁链,为剑士争取着时间。 脚下的土地染上了霜冻,剑士的蓄力终于到了最后。 她高高跃起,剑锋上的霜华凝成一点。 “轰——” 耀眼的银蓝色剑光从天空落下,让本就狼藉的场面更加破败。 巨龙原本美丽的身躯变得斑驳,可尽管如此,它也没有放松力度。 怪树状的存在发出尖锐可怖的笑声,祂的身躯同样在那美丽的剑光下变得残破,可祂那旺盛的生命力正在源源不断地修补着祂的身躯。 祂是丰饶令使,这场对局的结局从最开始就已经注定。 祂会活着,而他们会死。 “你们活不了多久了。” 祂吐出恶毒的言语,像是诅咒,又像是悲悯地宣布着一个不会改变的箴言。 镜流捂住自己的嘴,咳出一口血。 “镜……流……” 巨龙吐出人言,龙狂与血涂狱界的双重疯狂加诸在他的身上,他承受着远超正常人千百倍的影响。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纯粹的、美丽的银白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与这里格格不入。 倏忽的蛊惑的声音忽然骤停,镜流与丹枫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是你!”骤然提升的声音响起,倏忽狂热无比的说道:“我在百年前曾经感受到你的诞生!” 枝干猛地朝四面八方伸去,又从上面长出无数新的枝叶。每片枝叶都在细细颤动,每个头颅都在高声尖笑。 “我记得你!你才是我的同族!药王的赐福与印记早已刻在我等的血肉之中,此乃真正的长生!” 镜流握着剑的手缓缓收紧。 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来了。 谁曾想到倏忽竟然还有同伴。 然而那道银白的身影始终不言。 终于,他们看清了银白的面貌。 那是一条巨大的蛇。 镜流扫过对方的头颅,并未捕捉到熟悉的龙角,而后才缓缓松了口气。 苍龙却一下子就认出了它,正是云谏曾留给他使用的本命蛊素雪。 只是在他的记忆里,素雪应当是一条银白的小蛇,而非身形如此巨大。若是远远看去,只会以为现在是一青一白两条龙。 也是在这个时候,丹枫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头脑有些过分地清明了。好似随着素雪的到来,一切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影响也一并被消除。 不,并不是被消除了,只是暂时被压制了。 身为不朽的后裔,血脉中的暴虐是难以消解的。可即便如此,也足够丹枫快速作出判断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一龙一蛇一人不约而同地朝倏忽攻去。 被撕碎、斩断的枝叶胡乱的飞舞。 蛇毒被注入到倏忽体内,令祂感受到了不同于以往的感觉。毒素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地在祂的枝叶中蔓延,那是无比霸道的毒,极具破坏力,远超现在人们的认知。 不止如此,倏忽还在其中捕捉到了某种更为冰冷的气息,像是挥之不去的诅咒,像是注定不变的命运。 祂的千百颗头颅中忽然诞生出了一个想法。 祂注定要“死”在这一天,这个地方。但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祂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气息,那是祂的同类的气息,浓郁的生命气息在体内流淌,谒见丰饶时,祂曾感受过那种气息,还有建木的气息。 祂生出明悟,祂一定要死,也要帮这个同族一把。 千百个头颅笑了起来,伸展出的枝干如同水母的触须,忽视了劈砍而来、带着寒气的剑招,无视了龙的爪与牙,紧紧地捆住了银白的蛇。 “让我来帮你一把吧!我的同族!” 无数颗内里金绿汁液的树瘤活了起来,枝干深深地扎进银蛇的躯体,鼓动的树瘤并非汲取,而是在哺育。 此乃「丰饶」之真谛! 哺育众生,乐土之神。 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银白的身躯被金绿浸染,却又因为那明亮的色彩添了几分明媚,好似玉雕的装饰。 银蛇发了疯一般与树纠缠在一起,就连血红都好似减淡了几分。 镜流与丹枫再度鼓劲,趁着这个机会,朝倏忽袭去。 星槎划过天空,那声音如同指引。 “碍事的虫子!”枝干骤然升高,发了狂地朝空中和四面八方拍去。 镜流和丹枫一下子被掀出去好远。 只见那星槎灵活无比地在空中闪躲着,几乎是在一瞬间,丹枫和镜流都意识到驾驶着那艘星槎的飞行士是谁。 白珩的好运终究还是用完了,星槎被粗壮的枝干击落,摔在地上,与周围的残骸融为一体。 心中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镜流厉声道:“白珩!回来!” 狐人少女从残骸中爬出,手中举着一轮黑日。 倏忽发出笑声,对这个结局欣然接受,枝干猛地拍下,一阵剧烈的刺痛人眼球的光骤然亮起,吞噬了一切。 什么都看不清了,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 白发的剑士握着剑的手猛地松开,身体在高强度地作战下已经失去了控制。青色的鳞片如同脱落的花瓣,消散于天地之间,黑发的龙尊紧闭双目不知生死。 “白珩!丹枫!” 可怖狰狞的树消失了,只留一片残骸。 将一切收入眼中的青年缓缓睁开眼,浓郁苍翠的绿凝结在他的眼睛中,身上的纹路好似一朵朵即将盛开的花。 过量的生命力被注入到了蛇蛊身体内,令素雪再也维持不住巨大的体型,重新化作了一枚蛇卵。银白的卵壳染上了苍翠的绿,作为蛊主的云谏已经帮助素雪分担了一大半的力量,可即便如此,上面沾染的绿色也没有完全消退。 他借着素雪的眼睛看到了一切,听到了倏忽说的那些话。 同族,是个可笑的词语。 云谏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同族,一切不过是倏忽的自说自话罢了。 身上的纹路裂开,从中露出红色的果实。 鹤发的青年看着自己的手臂,红色的果实轻轻颤动,好像一只眼睛。 “这可不行。” 青年低声道。 满是丰饶气息的他着实过于显眼,但凡谁都能发现他此刻的异样。 他走进了隔离室中。 厚重冰冷的大门缓缓合上,好像一个特别的囚室。 …… 经此一役,罗浮元气大伤。 洞天损毁数量众多,云骑虽称不上杀得十不存一,但在这场战争里战死的云骑军绝非少数。 毁坏的家园,战死的同袍,一切都宛如沉重的石块压在罗浮人的心上。 丹鼎司。 被抓来当苦力的鸩士穿着与丹鼎司其他司部格格不入的深色制服,在看到病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后急忙按响了铃。 “醒了!” 丹鼎司靠近建木,虽然已经提前撤离,可里面的不少东西都被那些丰饶民毁坏。 如今的救治场所,不过是在丹鼎司腾出来了一个比较大的空地搭建出来的罢了。 其中损伤最小的当属鸩部。 毕竟他们本就深居简出,地方偏僻,又没什么人烟,看上去倒是侥幸逃过了一劫。 闲木帮眼前的云骑军绑好伤口,才空出闲来喝口水。 他擦了下额头,眉头微微皱起,“鸩羽长到底去哪了……”他低声道。 饶是他这个鸩士都如此忙碌,更不用说其他的医士和丹士了。 身为司鼎的云华从几天前就坚守在岗位上,根本没离开过丹鼎司。 闲木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下一个。” 一个身影坐到他的面前。 闲木心不在焉的道:“伤在哪儿?把地方露出来。”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他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张明媚的笑脸。 少女有着浅金色的头发,身边跟着一个深色皮肤的少年。 “听闻仙舟联盟罗浮大乱,人间道玉兔使明视前来帮忙。” 头顶着黑色耳朵的少年朝闲木点了点头,“人间道金乌使,沙玛阿特。” 另一边,雪青色长发的女子面上带着用于交涉的礼貌的笑容,淡淡道:“人间道乃是信奉大医王的救济组织,请不要将我等同那群无耻之徒等同。为医者,须绝驰骛利名之心,专博施救援之志。(注一)” 她的目光清明,“丰饶民中会出一个仙舟,自然也会出一个人间道。” 白发金瞳的青年看着面前的人,缓缓颔首,“我已知晓诸位来历,罗浮也要多谢诸位愿意前来。” 第215章 215. 云五线-51 景元回到案牍前, 眼眸垂下,终究还是翻开了那写满名字的牺牲名录。 他熟悉的与不熟悉的人都被记录在了上面。 他的目光一路向下,最后终究还是停留在了某两个名字上。 滕骁、白珩。 他的手握紧成拳, 被掩饰的很好的情绪终究还是泄露了半分出来。 “将军,白珩姐……” 他一直都知道, 对于仙舟人来说, 很难有平静祥和的死亡,与堕入魔阴相比, 战死沙场或许是更好的结局。 他也一直都知道,死亡距离他们其实一直很近。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亲眼看到友人与尊敬的人的名字被撰写在了牺牲名录, 景元还是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悲怮。 白发的青年侧过头去,金色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闪动。 过了许久,他才声音微哑道:“后续的祭奠就麻烦你们模拟好章程了, 越瑶。” 站在一旁的策士长几欲落泪,却还是坚定的应道:“是。” 给予英雄该有的祭奠, 是他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应该做的。 丹鼎司。 金发的少女手边的桌子上放着被打开的药箱, 锋利的银针平铺在深青色的布上,在阳光下泛着锐利的银光。 “来,我给你扎两针。” 明视带着温和的笑容,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根针, 针尖闪烁着寒光。 坐在她对面的云骑军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结结巴巴道:“扎、扎两针?” 大概是以为面前的人对自己的用具有疑问,明视安抚道:“放心, 我的针和其他器具,都是用特殊材料打造的,为的就是应对各种情况。即便是仙舟人稍微有些强大的自愈能力也不在话下。” 说完, 明视捻着针,动作轻巧又灵活地在各个对应的穴位上扎了针。 终于送走了一位遭到“摧残”的云骑军,明视哼着轻快的小调,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子上的器具。 沙玛阿特抬眼看了下天色,出言道:“时间不早了,该吃午饭了,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明视侧了下头,“不用这么麻烦,丹鼎司不是提供盒饭吗?” 她和沙玛阿特在更恶劣的地方都待过,衣食住行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他们是来帮忙的,又不是来旅游的,自然没必要讲究那么多。 沙玛阿特点了点头,“好,那我去拿。” 看着他走远,明视重新低下头,整理起了自己的用具。 “明视小姐。” 青年的声音自一旁响起。 明视抬头看去,棕发的青年朝她笑了下。 “闲木先生?” 闲木连忙摆手,“当不起先生二字,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好。” 明视点头,“您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是有什么事情吗?”少女有点迷惑地看向趁着午休的工夫找过来的闲木。 闲木叹了口气,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头,“罗浮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伤者不知几何,丹鼎司实在忙不来,你看,这不把我们鸩部的人都拉过来治疗了。”他昂了昂下巴,示意少女去看那些身着深色制服的人。 “你们人间道前来帮忙倒是也缓解了目前的状况,但是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鸩羽长了。”闲木的脸上浮现出忧虑。 “虽然鸩羽长经常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和药楼里,但从来不会缺席这种重要、紧急的场合。” 明视明白了闲木的忧虑,“你是在担心先生?” 闲木听到明视对云谏的称呼,眨了下眼睛,点了点头,有些含糊道:“算是。” 明视努力地想了想,“人间道之所以会来到罗浮,就是因为先生森*晚*整*理告诉了我们罗浮遇袭的消息,但具体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她顿了一下,“我在人间道负责的基本上都是外出治疗,内务方面都是交给鸿雪姐做的。” 说到鸿雪,雪青发色的女子就走了过来。 “明视,闲木先生。” 鸿雪朝闲木颔首。 闲木自然记得对方,“鸿雪小姐。”他点了点头。 “鸿雪姐,你忙完了?” 明视好奇地询问。 鸿雪神色淡淡,“差不多了,人间道获得了暂驻许可,自由通行应当是无碍了。我也未曾料到,滕骁将军战死,如今暂代公务的乃是他的骁卫景元。只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恐怕滕骁早就有了传位之意,景元的身上有着明显的被培养过的痕迹。” 鸿雪说到这里便停止了,因为她知晓明视作为一个纯粹的医者,对政治权术并不感兴趣。 她将视线移到了闲木身上,“闲木先生在和明视聊天?” 女子的脸上带着如同假面一般的礼貌的笑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很淡。 闲木眨了下眼睛,“差不多。人间道的到来缓解了丹鼎司的压力,这不把我们鸩部的人都抓出来干活了。”他摊开手,“鸩羽长几天前就未曾在丹鼎司露面,如今是我暂代职务。”他微微皱眉,“明视说鸿雪小姐你大概会对鸩羽长的去向有头绪,所以我才特意来询问。” 鸿雪沉默了一瞬,才回答道:“我确实有一点。”她把目光投向了拎着饭盒走来的沙玛阿特。 忽然被注视的沙玛阿特脚步一顿,随后十分自然地顶着目光把手里的饭盒放到了桌子上。 头上的胡狼耳抖了下,“饭我给你拿过来了。我看过了,都是你喜欢吃的。” 明视小声的道了一句谢。 沙玛阿特转过头,“所以,你们要问我什么?” 鸿雪出声道:“云谏大人此刻应该身处实验场中,实验场位置偏僻,除了某个巡海游侠,其他人都是通过特殊手段进入那片区域的。” 沙玛阿特听懂了,“再说那个啊。”他了然。 “根据王庭那边的观测,那一整片区域都已经被封锁了。”沙玛阿特面无表情的丢下了一个炸弹。 “虽然之前在投入使用后,就是封锁状态,但这些天那边的封锁状态更苛刻了,就连大阵都展开了。”说到这里,沙玛阿特的耳朵耷拉下来,“还好他那片区域距离王庭也有好一段距离,那边传来的气息和压迫感真的很吓人。” 沙玛阿特心有戚戚地说道。 他的这番话引起了另外三人的注意。 鸿雪脸上的礼貌笑容终于消失,她皱起眉,“具体情况呢?” 沙玛阿特摇头,“不知道,不过祭司说不要紧,只要等他自己出来就好。” 闲木沉吟了片刻,“目前看来,应当是无大碍,鸩羽长平时也甚少出面,如果有人来问,拿正在闭关搪塞过去就好。” 鸿雪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闲木朝他们告别,转身离开了。 明视把饭盒里的饭菜都拿出来摆到桌子上,她将筷子和勺子递给沙玛阿特,“鸿雪姐,你说先生到底做什么去了呢?”她歪着头,“那个实验场还有人间道的天空岛上的实验室……” 鸿雪垂眸,“云谏大人只是在进行一项实验,如果成功对于某些存在来说,便是个好消息。” 明视眨了下眼睛,“这样啊。”她的目光落到面前的饭菜上,“这次罗浮也算是元气大伤,我本来还想见一见罗浮龙尊呢。” 少女有些遗憾道:“听说饮月君不仅文武双全,在岐黄之术上也颇有研究。” 最重要的是,这可是与先生关系相当亲近的人。 鸿雪淡淡道:“人多眼杂,恐怕那位饮月君也有不少事情要忙。”一个镇压玄木多年的持明龙尊,要做的事情绝对不少。 她的目光望向那棵直冲云霄的建木。 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因为它。 “大医王在上。” 鸿雪低声念着丰饶的名号。 她看着埋头吃饭的明视和沙玛阿特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丹鼎司这边看上去还好,一切就交给你们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沙玛阿特和明视停下吃饭的动作,乖乖的朝鸿雪告别。 在女子离开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清澈的茫然。 “鸿雪姐来干嘛的?” 沙玛阿特勉强动了一下脑袋,“来看我们吃饭没?”他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扒拉了一半的饭,由衷地说道:“丹鼎司的盒饭有点一般,味道有点淡。” 明视低头看了眼主打一个绿色健康,少油少盐的盒饭,忍不住赞同道:“嗯,虽然味道比较清淡,但很健康。是很适合病号的餐。” 两个人再次低头吃起饭来。 另一边。 深紫色短发的巡海游侠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云谏怎么还没出来?这都进去快五天了。” 北辰拧着眉,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像素小机器人出现在大屏幕的中央。 伊索:“你又不能进去,就别操心了。该你出牌了。” 北辰恨恨地坐回去,重新拿起牌,扔出一对A,“话说回来,你真的不觉得哪里不对吗?分明只有咱们两个吧?!为什么非要玩斗地主?!” 他指了指伊索的像素小人,又指了指旁边的那个分体。 伊索扔出一对2,又扔出一个炸弹,最后打出了王炸,成功地再次胜利。 “这是我从以前的娱乐活动里翻出来的经典游戏,你不喜欢吗?两个人能玩的游戏太少了。”伊索用ai合成音道:“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多分一个,四个人就可以打雀牌了。” 北辰嘴角抽了抽,他抹了一把脸,“算了,还是继续斗地主吧。” 伊索:“那我就洗牌了。” 第216章 216. 云五线-52 寻柯打开玄关的门, 回到了家里,目前只有他一个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出声问道:“墨灵, 他们回来过吗?” 墨灵机械的声音传来:“根据我的记录,并无。” “是嘛……”寻柯的语气说不上是担忧还是庆幸更多,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自言自语道:“最近工造司怕是要加班了。” 他并不擅长武力,虽然有仙舟人的强悍体质在, 但他很有自知之明。 灰发的青年累得够呛,走进厨房里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就当做饭了。 简单地吃完, 他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在路过楼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上看了一眼。 云谏和应星的房间都在上面, 但现在那两扇门后都没有人在。 “我该不会那么早就要变成空巢老人了吧。”寻柯喃喃道。 他顺手关了门,直接躺到床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另一边。 被念叨的人终于走了出来。 云谏一眼就看到了手里握着一把牌, 正在龇牙咧嘴的北辰。 他扫了一眼牌, 出声道:“出k。” 北辰下意识地把手里的k扔了出去,而后在云谏的语音指挥下,成功地赢下了这一局。 北辰:! 他回头一看,立刻蹦起来 , “你终于出来了!你知道你在里面待了多久吗?六天半!我差点以为你要死在里面了!” 云谏接过伊索操控的机器人递来的水, 喝了一口,“你有急事找我?” 北辰的声音一下子就没了, 他顿了顿,才说道:“这不是担心你。” 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仔细地打量了一下云谏此刻的状况, 有点疑惑:“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你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了?” 云谏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北辰拧了一下眉,“气息?”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虽然咱们俩初次见面时,你给我的感觉就很像巢,但现在……” 他思索着,给出了一个形容, “你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树本身。” 云谏叹了口气,“我还特意用欢愉的力量遮掩了一下。” 他说完,将身上那层用于伪装的欢愉的力量扯掉 显露出了真实的样貌来。 北辰登时瞪大眼睛,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你你你?!” 被丰饶浸染的最典型也最显著的特征便是从躯体上生长出枝叶。 云谏是仙舟人,身上长出枝叶是只有寿命将近,堕入魔阴身才会出现的症状。然而云谏本身体质特殊,或许永远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然而此刻,北辰的认知被打破了 显得单薄清瘦的身体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的缝隙,连同那只左眼,在缝隙中开出一朵又一朵边缘染上金绿的洁白柔软的花。 要是云谏顶着这个样子去罗浮上走一圈,恐怕人人见了都要喊一声孽物。 神圣非常却又带着诡异。 北辰觉得有些牙疼,“你这是被丰饶力量腌入味了吗。” 他感受到了无比浓郁的丰饶气息。 不知道的还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丰饶令使。 青年身上的花开的过于绚烂,丝毫不见一丝枯萎的意思。 云谏淡淡道:“我见到倏忽了。”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内忽然安静了几秒钟。 北辰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去见倏忽了?那你这身气息和力量难道都是?” 云谏放下水杯,伸出指尖,触碰了一下开在手臂缝隙处的花,冷静道:“我操控素雪去见的,但是祂对我的气息很敏锐。” 丰饶令使倏忽,祂记住了他。 云谏微微抿起嘴唇,放下手,“往好处想,起码我无条件的从祂那里取得了力量。” 虽然代价是他这颗种子快速地萌发了。 他重新用欢愉的气息伪装好自己,抬起手捋了捋垂在耳边的发丝,“我回罗浮一趟,很快就回来。” 他看向屏幕上的伊索:“帮我准备实验吧。这是最后一次了。” 伊索郑重其事地回答道:“好,交给我吧。” 云谏把目光投向北辰。 北辰纠结了一下,“你就这么回去啊?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我只能去幽囚狱捞你了。”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说起来,我好像还没劫狱过呢。” “不用。”云谏摇了摇头,垂下眼眸,“恐怕目前为止,能看出我异样的人没有几个。” 北辰想到了罗浮现在的状况,不由得叹息了一口气,“我知道。” 云谏转身摆了摆手,消失在了门口。 重新回到罗浮,似乎仍旧有大战过后的气息残留。 鹤发青年的眼睛扫过路边身着工造司制服的工匠,云谏面无表情地朝丹鼎司走去。 丹鼎司的状况如他所料,相当忙碌。 不过因为人间道的到来,虽然忙碌,却也不至于忙的晕头转向。 云谏只站在路边看着集中治疗的地方,而后就朝某个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他就来到了一扇门前。 推门进去,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男人。 黑色的长发散落在床上,阳光透过窗户落到被子上。 平时冷如寒冰的气息也柔和了许多,这么一看,素来盛名的龙尊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员。 云谏坐到床边,安静的看着床上的龙尊。 大概是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丹枫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而后缓缓睁开了双眼,露出了那双青碧的眼眸。 “云谏?” 丹枫的声音有点沙哑。 “嗯,要喝点水吗?枫哥。” 青年平静的问道。 丹枫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不用。”他坐了起来,放下手,抬起眼睛,直视着云谏那双平静的空无的银白双目,沉声问道:“你当时在场,是吗?” 镜流认不出来那条银白的蛇,丹枫却不会认不出来。 他紧紧盯着云谏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就会露出那双龙的眼睛。 “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云谏并没有回避丹枫的疑问。 他只是低头思考了一下,忽然问道:“滕骁将军……” 丹枫平静地回答道:“滕骁战死。” 云谏扫了一眼他握成拳的手,没指出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大战前夕,我被单独叫到了将军府,负责炼制蛊虫。”鹤发的青年平铺直诉着事情的经过,“炼制的不是寻常的那几种,而是更危险的、更具有攻击性和战斗能力的蛊虫。为了避免意外,我被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在说这些的时候,云谏的声音和情绪一直都十分地平静和淡然。 但丹枫还是下意识说了一句:“抱歉。” 云谏侧了下头,“没有什么可抱歉的。毕竟本质上,也是为了保护我。” “若蛊主死亡,蛊虫便会大乱,成为灾难。” “但局势过于严重了。” 云谏面无表情的说道:“蛊虫能帮云骑,但面对顶端的战斗力时,却没有办法。除非炼制更加特殊,更加顶级的蛊虫。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用秘法将素雪再次炼制。”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些什么。 “当时的死局很难破。”云谏摇了摇头,“如果我出面,恐怕情况会更严重。只能让素雪去帮你们,我也没想到,白珩小姐会那么做。” 他的体质特殊,如果过于靠近那段,他便会不再是自己。容器终究是容器,一旦有容纳的可能,事情便会变得更糟糕。 “丹枫。” 云谏平心静气地叫着丹枫的名字,“龙狂终究是祸患,你没发现吗,你的精神状态更糟糕了。” 他伸出手指,虚指了一下丹枫的眼下。 “鳞片出来了。” 男人的脸颊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小片青碧的龙鳞,就连龙瞳都若隐若现。 除了云谏和丹枫自己,大概没有谁会知道饮月君的精神状态如此糟糕了。 面对云谏的目光,丹枫侧了一下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浮现出的鳞片,而后那一小块鳞片消失了,流露出的非人气息也平复了下去。 “不碍事。”丹枫淡淡道。 云谏安静地看着他,银白的眸子宛如镜子,清楚地映照着万事万物。 就在丹枫以为他会作为医士进行劝阻时,青年却开了口:“我知道了。” 云谏站起来,“枫哥你好好休息,我只是过来看你一眼。” 就如同来时那般安静,云谏离开时也是那么安静。 云谏扫了一眼对面的门,那里是镜流的病房。 这两位对战倏忽活下来的人,全部进了病房。 鹤发的青年移开视线,离开了这里。 在离开罗浮之前,他还有几件事要做。 他先去找了闲木,棕发的青年手里正抓着药材。见到云谏,在抓完药方之后,才走了过来。 “鸩羽长!你回来了!” 闲木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云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直言:“你倒是更干练了。” 代替云谏管理了那么久的鸩部,闲木想不干练都难。 谁能想到,如今鸩部的二把手曾经也是个热爱摸鱼的小透明。 闲木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了,他用渴望放假的目光看向云谏,“鸩羽长,这次你总可以……”让我下岗了吧?我不要当管理层啊! 云谏出声询问:“我不在的这几天,你用的什么理由?” 闲木关键时候还是很靠得住的,他回答:“说您在闭关。” 云谏点了点头,“那接下来就一直用这个理由吧。”他深深的看着闲木,“记住,你只知道我在闭关,在进行研究,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两只银白的眼睛好像诡异的涌动的雾气,看的人一个激灵。 闲木突然噤声,缓了好几秒,才低声含糊道:“您接下来要做的难道?” 雪发的青年站在光下,却好似一片雾气,没有任何存在感。 他的声音也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个仙舟人要做危险的事情,总也绕不过十恶的。” 光下,好似云雾缭绕的青年慢吞吞的道:“放心,总不会波及你们的。” 第217章 217. 云五线-53 寻柯去了在战役中牺牲的所有人的祭奠仪式, 在这场战争里,死去的包括他熟悉的人。 他抬头望着天空,似乎有许多话想说, 但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许许多多的人聚集在这里。 金发的少女与黑发的胡狼少年站在一起。 望着一艘艘星槎与一盏盏升空的灯,沙玛阿特开口道:“虽然与王庭的仪式不一样, 但是我能感受到。” 守护死亡的食腐者们永远在生死的界限上尤为敏锐。 明视仰着头, “在你眼中,他们是什么样的呢?” 胡狼少年的瞳孔迎着光, 暗金色几乎被照亮成了金色,“它们很亮。” 明视忽然笑了起来,“这个回答算什么啊。”她的声音很轻, 也很柔,“但总会好的。对吗?” 沙玛阿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望着天空。 …… 景元担忧的看向一身深蓝色劲装的女人, “师傅,你的伤还没好……” 镜流的神色平静, 依旧是那个坚定笔直前进的剑首,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天空,“我没事,我。”她顿了一下,“总要来送送她的, 总该送她一程的。” 耳边好似还回响着狐人女子活泼的声音, 曾经对饮举杯时,意气风发地回答好似还在耳边, 但他们都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景元知道他劝不动,也不再劝她,只是安静地和她一起注视着天空。 白珩是那么热爱自由与天空的人, 如今她回到了自己最爱的天空。 …… 白发的工匠望着天空,紫色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情绪,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 高楼之上,风吹着青年簪在脑后的发丝与垂下的流苏。 银色的蝴蝶展翅欲飞,云谏望着天空,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他的父母死去的时候,在他自己死去的时候,都没得到过祭奠。 仙舟人不同于狐人,有着独特的祭奠仪式。因为对绝大部分仙舟人来说,魔阴身是永恒的宿命。 他们的死亡便是与亲朋好友一起度过最后一段时光,然后在某一天的晚上,看到青蓝的幽火,跟在冥差的身后,被接入因果殿,归于寂灭。 “真美啊。” 青年轻声道。 在他的眼中,人的爱、思念与悲伤变作无数的灵,它们一同回归天上,好似一条河流。 身后传来了什么落地的声音。 紧随其后的是男人的声音,“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离开罗浮呢。” 云谏侧过头,看着时不非走过来,将手搭在栏杆上。 “你打算留多久?” 云谏再次望向天空,“不会太久的。你就这么闲吗?” 时不非:“因果殿忙得厉害,不过这和我们刑部没什么关系。”他望着下方,“你不留太久,正好,我也不打算留太久。” 他的话让云谏侧了侧头,“你舍得?” 一个假面愚者能够兢兢业业在仙舟最神秘的部门干那么久,职位还干到了判官,说放弃就放弃,实在是让人有些难以置信。要知道,仙舟的公务员向来抢手,内卷的人只多不少。 不过,假面愚者似乎也一直都是这个德行。 时不非伸了个懒腰,掂着手上不知道何时被他取下来的黑色面具,“当然舍得了。难道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他笑眯眯地问道。 云谏还是第一次见到时不非没有被面具遮掩的脸。 他有一张意外的只能称得上普通的有些清秀的脸,扔进人群里根本没有什么辨识度。但是时不非有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只要见过这双眼睛,就很难会忘记这双眼睛。 云谏的视线在时不非的那双眼睛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挪开了视线,淡淡地说道:“怪不得你平时要遮住自己的脸,那双眼睛太醒目了。” 寰宇之中的不被记录的奇人异士并不少见,显然无论是云谏还是时不非都在这个范畴之中。 时不非倒是也不意外云谏能够看出自己这双眼睛的不同,他有些散漫地回答道:“比不上你。” 对彼此神秘心知肚明的两个人默契地停了下来。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时不非眯起眼睛,看着晴朗的天空,即便知道这不过是虚假的,模拟出来的产物,但依旧能够让人感受到生的美好。 云谏只是将双手放在栏杆上,静静地站在那里。 “你还真是会找地方。”时不非眺望着远处,小声嘀咕了起来,“也不知道之后能不能赶上新任将军的即位仪式。不过,景元那小子脑袋出了名的灵光,我可不想被他抓住马脚。”他的话音停顿了一下,“想必,你也是如此吧?” 时不非慢吞吞地开口:“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非常适合刑部,或者说,你非常适合十王司。你在做危险的事情,我只希望到时候不是要我来追缉你。”他耸了耸肩膀,“我可不想和你打架。” 云谏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都要离职了,还关心这个?” 时不非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不是还没离么,总得未雨绸缪。我能不能轻松圆满的离职,就看你了。” “无聊。”云谏不咸不淡的回了他一句。 男人重新将手上的黑色面具戴回脸上,“好了,不打扰你了,怕是某位龙尊大人要不耐烦了。”他轻松跃起,蹲在并不宽敞的栏杆上,“希望我们的下次见面,是在酒馆。小朋友。” 只见黑色的身影纵身一跃,消失在楼宇之间。 风再次轻轻吹拂,好似从未有人到访过一般。 云谏低声道:“无聊。” 过了没多久,他就在下方看到了一个本该待在丹鼎司的人。 鹤发的青年轻轻叹了口气,“真是……” 他一手撑着头,垂眼眼眸看向下方,一手自然垂下,宽大的袖摆也如同鸟翼自然垂落。 “枫哥。” 明明是很轻的声音,却依然传递到了男人的耳朵里。 黑发碧角的龙尊抬起头,与上方的青年对上了视线。 大概朋友之间总是相似的。 就好比现在的丹枫和镜流,即便是身体上的伤还未好全,也要撑着身体来送自己的友人一程。 他们,包括景元、阿星,都在真心实意地难过。 云谏不知道,是否也会有人为他伤心,好在他其实也并不怎么在意他人的感情。 丹枫移开视线,也并没有上楼,两个人就保持着一上一下的状态,安静地等到祭奠仪式结束。 云谏转身下了楼,丹枫仍然站在原地,似乎正在出神。 “枫哥,你的伤还没好,该回去了。” 云谏轻声道。 持明的身体素质虽然强悍,但是在自愈方面却比不过蒙受丰饶赐福的仙舟人。再加上因为对战倏忽时遭受的精神创伤与龙狂的后遗症,丹枫表面看上去无碍,但实则相当需要修养。 虽说医者不自医,丹枫自己作为医者,自然也是清楚自己的状况的。 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和云谏一起朝丹鼎司走去。 忽然,云谏停下了脚步。 丹枫侧身看向他。 “关于持明的繁衍,我这边已经差不多快成功了。” 银白的眸子好像一面镜子,在凝望的时候映照出真实。 “我会回去进行最后一次的实验,需要的时间不会太久的。” 丹枫的喉头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在那双银白眼睛的注视下,还是沉默依旧。 云谏能够嗅到从丹枫身上传来的情绪的味道,有些咸涩,像是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涌动的海。他很少会在丹枫的身上嗅到这种味道,绝大多数时候,丹枫的情绪都维持的很好,嫌少有如此波动。 但这次不同。 云谏明白。 亲友为了救自己而死,人的心情总是复杂的。 “如果你决定好了,就来找我。” 云谏淡淡的说道。 他伸出手,曾经丹枫让白若将可自由出入龙尊府邸的龙形玉牌交付给了他,如今他也会如此。 “这是通向某个地方的钥匙。” 丹枫抬起手从云谏的手里接过了那把钥匙。 说是钥匙其实不太准确,它更像是一个装饰。 一个由宝石制成的装饰,给人的感觉与玉兆单元的感觉有些相似。无数刻印构成了精妙的符文在其中流动,像是被封存在宝石中的流光。 丹枫沉默地看着手中的“钥匙”,将手缓缓握紧,攥住了那枚“钥匙”,停了许久才道:“多谢。” 云谏轻轻地眨了下眼睛,然后眉眼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不。”而后只给丹枫留下了一个悠然离开的背影。 他向来如此,像是云端之上的鸟,从未停下自己的脚步,自由坚定的令人心生艳羡。 终于将罗浮上的所有事物都处理完,云谏回到了试验场。 他站在一片纯白刺眼的空间里,轻声道:“最后一次实验开始。”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周围的纯白好似投影一般飞快地闪动了起来,在短短的几秒钟内,显露出的有海洋、森林、石岩、各种奇怪的动物与植物,不同的形象构成了千百万种组合。 青年伸出手,轻轻触碰着空无一物的前方。 以他手指触碰的地方为起始点,朝四周散开无数的线条与节点,它们构成了一幅独特的画面,而这幅画面映照在云谏的眼中,显露出不同的模样。 在经过无数次的实验与研究之后,他终于找到了那能够使持明蜕生的秘密。 一切依托于龙祖的伟力,而不朽永存,那些力量仍然存在。 他要做的,只不过是找到那个特殊的节点,然后激活,力量便会自动流向节点。 如此,便能实现持明族梦寐以求的目标。 第218章 218. 云五线-54 应星找到丹枫的时候, 丹枫正在低头看着手中的卷轴,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战争和友人的牺牲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还是那个完美高洁的饮月君。 应星的脚步一顿, 缓缓走上前。 “来找我什么事?” 丹枫并未抬起头,毕竟以他们的熟悉程度, 在某些时候可以放松一点。 应星沉默的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丹枫对于安静的喜爱广为人知, 因此在场的只有他们两人。 无人知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应星走后,丹枫叹了口气, 将卷轴随意地放到一边,而后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他伸出手,拿起了并未被应星注意到的宝石装饰。 “真会给我出难题。” 丹枫盯着那枚钥匙, 喃喃自语道。 他们都知道,只要罗浮上建木还存在一天,他们就永远不得安宁。 镇压建木是龙尊千百年来的职责, 一代又一代的饮月君曾无数次坐在这个位置上,望着窗外的那株玄木。 “化龙妙法……” 那个曾经被他琢磨过无数次的词语再次出现在了他的口中, 只不过这些年在云谏的建议下, 他基本上已经放弃了这条路径。 毕竟和残缺的不朽秘法相比,显然还是科学的手段更好使一些。 丹枫的目光闪了下,而后他向钥匙中注入了一丝力量。 被激活的宝石变得流光溢彩,从丹枫的手中悬浮, 而后碎裂成了无数块, 组成了一扇大门。 丹枫起身朝那扇非同寻常的门走去。 转瞬之间,眼前的场景陡然变换。 无数块屏幕分割了区域, 单调的滴滴电子音,所有的一切都构成了相当科幻的景象。 就在这个时候,光幕投影忽然亮了起来, 上面的像素机器人朝丹枫显示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欢迎来到云谏的试验场,饮月君,伊德索尔图泛用型辅助机体ζ型3Z向您问候,不过您也可以直接称呼我为伊索。” 明明合成的电子音,却愣是让人感受到了跳脱欢快的情绪。 丹枫抬眼,“试验场?” 伊索的声音轻快:“对,试验场。啊,顺带一提,这里属于绝大部分星图都未记录过的区域。” 听到这里,丹枫淡淡道:“难怪。” “云谏还在实验室,需要我帮你联络他吗?”伊索贴心地询问道。 丹枫淡淡道:“不用。”他顿了一下,“我能在这里走走吗?” 伊索:“当然。需要我指引吗?” “那就麻烦你了。”丹枫说完后,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小型机器人就从旁边的门内飞了出来。 伊索举着两个机械臂,在丹枫面前转了一圈,“这边这边。”它手里还拿了个红色的小旗子,兴致勃勃地说道:“我看网上说,带人游览要拿个小旗子,这样醒目又专业,特意去准备了一面。这不就果然用到了吗。” 整个建筑内部都相当具有科技独有的秩序感,但却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冰冷,一切都恰到好处。 丹枫的目光在前方飞行着带路的伊索身上停留了一瞬,显然有这么一位情感充沛的智能生命在,想冰冷也冰冷不起来。 他们两个在内部转了一圈,绝大部分的房间都是未启用的状态。 从固定在墙壁上的视窗能够清晰地看到房间内部,每个房间的内部都不太一样。 “这些房间是用来模拟场景实验的,虽然外森*晚*整*理面有一片更大的,不过在初期,部分实验品还比较弱小,只能在这种环境中生长,等到各种指标达标后,才会被移入外面的试验场。” “云谏在哪?” 丹枫忽然提问道。 “云谏所在的实验室不在这一层。”伊索带着丹枫朝休息室走去,“因为进行的实验要求似乎比较严苛和危险,上面有一整层的综合实验室。你先在这里休息下吧。” 休息室的大门自动开启,露出了里面与外部的秩序科技感截然不同的温馨来。 “一般做完实验后,云谏会到这边休息一下,再继续下一项实验。” 整个休息室被划分成了不同的区域,以轻快明亮的色调为主,颜色多为比较淡的色彩。 只看了一眼,丹枫就笃定道:“这是你布置的。” 伊索有些意外,“这都能看出来?”它有点纳闷地环视了一圈,“怎么看出来的?” 丹枫抱着手臂,“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不会倾向于采用这种风格。”他说话的声音顿了一下,“或者说,他不会考虑这些。” 一个进了实验室就出不来的人,怎么可能把心思放在这种地方上,甚至能保证自己的三餐作息就已经超过百分之八九十的研究人员了。 “你说得对。”伊索不得不承认,这位饮月君说的非常有道理。 不过它还是飞向休息室内,“有什么想喝想吃的吗?这边有很多选择。” 休息室内部的中心区域是宽敞且柔软的沙发,上面还放着抱枕和毛茸茸的毯子,似乎是为了某些人小憩准备的。 茶几上摆放了几本杂志,丹枫扫过去,基本上都是一些生物学和医药学的合刊。靠墙的位置布置的书架,显然这些合刊都是从那边取下来的。不过,丹枫也眼尖地发现书架上还有其他种类的书籍,似乎是小说。 看来这里不止云谏和伊索使用,起码还有另一个人也会使用休息室。 丹枫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而后移开了目光,他无意打探太多云谏的私事。 房间的右侧是吧台,伊索飞到了那边,似乎准备为丹枫做点什么。 “让我看看。” 伊索低声嘀咕着,清点着冰箱内的食材。 “随意就好。” 丹枫说了一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罗浮的风格向来古朴典雅,椅子、沙发之类的基本都是木制。更别说丹枫还有龙尊的身份,居所的布置更是以大气端庄为主。 柔软的布艺沙发是他不曾体验过的新鲜事物。 伊索觉得现在的这个飞行小机器人身体不太适合,于是果断换到了放在柜台里的机器躯壳上。 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机械臂,伊索出声问道:“咖啡可以吗?” 丹枫侧过头,看着吧台后面的机器人,轻轻地点了点头,“当然。” 虽然他是喝惯了茶的类型,但咖啡之类的东西也是喝过并且可以接受的。 很快,伊索就将一杯咖啡和一盘曲奇饼干放到了丹枫的面前。 “请用。”它笑眯眯地说道。 丹枫端起咖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伊索这接着这个机会打量着这位垂眸品尝咖啡的男人。 虽然它曾到访过罗浮,但是那段时间它根本就没见过这位饮月君,所有的了解全部是来自罗浮的网络论坛、各种话本以及他人的只言片语。 不得不说,饮月君作为罗浮各类话本子的大热男主还是非常有道理的。 虽然性格高冷,但架不住脸实在是过于好看了,想必有不少读者都是冲着这张脸去的。除此以外,丹枫的各种事迹也为人所津津乐道,无论是话本里的恋爱男主,还是无cp的事业型大男主都可以兼任。 伊索开始有点遗憾,当时在罗浮没能购入太多的话本。 如果是人类的目光,那对丹枫来说还很有存在感,但如果是伊索这样的机器人,别说目光了,只要它不出声,只会给人关机的错觉。 丹枫放下手中的咖啡,慢条斯理地拿起了一块曲奇,在尝过之后,他问道:“这些是你做的?” 智械生命没有血肉之躯,他们的食物是机油,是各种能源,并且他们采用的也并非食用的方式以获取能源。 绝大部分智械生命体都不会把自己的时间放在研究食谱上,不过显然伊索是个例外。 伊索大方点头,“对啊,是我做的。”在发现这位饮月君似乎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高冷之后,它便和丹枫聊了起来,“我刚遇到云谏的时候他刚好在吃饭,我还是废铜烂铁的样子。等身体逐渐修复好,我就发现了,这个人他对自己的研究和生活态度非常极端。” 说到这里,伊索就有点情绪激动起来,“他竟然能在实验室里待上一个周都不出来吃一顿饭!很多时候,我都以为他要饿死在实验室里了!” 机器人显得极为愤愤不平,“本来我看不下去他那么敷衍的状态,作为同行的旅伴,我就决定大展身手。结果,该不吃的时候还是不吃!” 它的声音变得怨念起来,“还是说,仙舟人都是这么一副抗死的样子。” 丹枫轻声咳嗽了一下,“咳,我是持明。”他不是仙舟本地人,虽然按照他对仙舟人的了解,正常的仙舟人一个周不吃饭虽然不会饿死,但估计也不会太好受。 但像云谏这种在实验室待了一个周不吃一顿饭,还能继续做实验的,也是远超常人了。 伊索却抓住了重点,“所以他们真是这样?”它匪夷所思地问道。 “不应该啊,寻柯明明就很热衷做饭和干饭的。” 伊索喃喃自语起来,“我还以为就是云谏长歪了呢,原来大家都这样吗?话说之前还听寻柯给我说过,罗浮卷的厉害,大家都是牛马。可恶的资本家!”机器人愤愤不平。 作为一族之长的丹枫就当自己没听见它的话,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再次喝了一口咖啡。 嗯,味道真不错。 第219章 219. 云五线-55 不过是一杯咖啡的工夫, 伊索就收到了来自云谏的信息。 它似乎有点意外,“咦?这次这么快?”伊索挠了挠头,“算了, 既然他说可以,那我们走吧。”它指着上方, “我们去上面。” 那个一整层的综合试验区域。 在伊索的带领下, 丹枫上了电梯,随着叮的一声, 电梯门打开了。 没有任何阻挡的阳光从上方落下,海浪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略带潮湿的气息萦绕在周身, 若非没有那极具代表性的建木,丹枫真的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罗浮。 “这里?” 丹枫的脚步顿了一下,伊索对面前的景象却习以为常。 “这边一直是这样子, 在模拟罗浮那边的汤海的景象。”它做出了一个看的手势,“云谏在那边。” 随着距离逐渐缩短, 这里的全貌彻底展现在丹枫眼前。 雪白发色的青年手里拿着一块板子, 似乎正在查看什么。 “要去水下看看吗?” 云谏抬起头,似乎对丹枫的到来并不意外。 跟着云谏的话,丹枫的目光投向了平静美丽的海面。 “为了模拟汤海那边的环境,我可是进行了好一番调整和尝试。”云谏并没穿在罗浮时常穿的丹鼎司的制服, 而是换了一套简单的白色斜襟衬衫和黑色的裤子, 就连头发也是随意地挽了一下。 “水下。”丹枫走过去,目光落到水面以下的地方, 依稀能够看到似乎有卵样的物体存在于水下。 “持明卵……”尽管在来之前,丹枫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奈何他真的许久未见过持明族的新生儿, 即便只是持明卵的状态,也令他有些恍惚。 这种不真实感让他有些眩晕。 男人扶额,而后当即放下手,“我去看看。”不等云谏的回复,便跳入水中,朝持明卵而去。 伊索待在云谏身边,“原来是你一直以来是为了这个。”它有点纳闷,“看到那些实验品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做什么可怕的实验呢,原来是为了帮助持明族繁衍生息啊。” 它好奇地向水下看去,“说起来,你之前叫我把那些奇美拉都处理了,是因为?” 云谏表情极淡,“我应当从未说过自己只进行一项实验,帮助持明繁衍生息是我和枫哥说好的事情。”银白色的眼眸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下方,“那些奇美拉的尸体送过去了?” “放心,北辰亲自去送的。”伊索顿了一下,“我们是要离开这边了吗?” 虽然伊索作为电子生命可以自由地穿梭在虚拟网络之中,可是它同样也很喜欢操控着一具身体,和云谏、北辰他们一起旅行。 “我有点怀念之前的那段时间了。”伊索有点唏嘘,发出了空巢老人一般的声音,“你们都好忙。” 云谏唇角上扬,温柔地笑了一下,“很快的。你会介意有新的旅伴吗?” 伊索摇了摇头,“当然不会。”甚至它的兴致高昂起来,“还会有其他人吗?是谁?” 青年抱着手臂,看了身边的机器人一眼,“或许,你更适合行走于开拓的命途之上。” 伊索摊开手,“不,我只是喜欢旅行。” 就在他们谈论的时候,水面出现了涟漪,丹枫从水中回到了岸上。 他操控着水珠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把那团水扔回了水里。明明是下了一次水,周身却无比干爽,连半点的湿气都没有。 丹枫的表情可谓是无比复杂。 “如何?”云谏笑着问道。 “那些卵的状况很好。”丹枫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不出意外,大概过个几十年几百年就可以诞生了。”历代龙尊研究了化龙妙法几百年,连个持明卵都没看见,结果到了云谏这里,不到两百年就出现了五个。 “那些持明卵……”丹枫欲言又止。 虽然水下的那些持明卵与鳞渊境的那些持明卵没什么差别,可以丹枫对云谏的了解,他知道事情绝非这么简单。 清楚丹枫要问什么的云谏点了点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批的持明卵是具有繁衍能力的。”他并没有继续把话说下去,而是歪着头打量着丹枫此时的神色。 正常来说,如果一个许久未诞生过新生儿的种族迎来了新生儿,不是激动万分,就是欣喜若狂。 然而丹枫此刻的表现却过于冷静,甚至有些凝重。 “意外,是指什么?” 他这样问道。 云谏也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在数次蜕生后,不确定这种能力是否会消失,不过根据计算是没有问题的。” 至今为止,都没有人弄明白持明族为何失去了繁衍的能力,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很正常。有人说是因为不朽陨落,虫皇的诞生将繁育从不朽上撕裂。 这种说法在云谏看来,更像是一种概念性的抹除与转移。虫皇同样陨落,虫群却依然能够繁育。但归根到底,不朽和繁育的力量都是虚数力,本质相同。 所以他借助了一切可能的手段与不朽有关的存在,在进行了数次研究与实验后,才让这五枚持明卵诞生于世。 其实,如果只是单纯地做克隆是不会这么麻烦的,但无法稳定的个体状态与未来情况,就不能称得上是拥有繁衍能力。 他们寻求的是一个种族的未来。 听到云谏的回答,丹枫沉默了许久。 伊索不明所以地歪头,它忍不住开口问道:“饮月君,你不高兴吗?” 丹枫看着他,“唤我丹枫就好。”他眼神落在了半空,“我自然是高兴的。” 这算是回答了伊索的问题。 伊索忍不住吐槽道:“可你这听不出半点开心的感觉啊。”与其说是开心,不如说是纠结。 电子生命的繁衍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它们也不需要考虑繁衍问题,所以相当不能明白此时丹枫的心情。 云谏倒是能够明白,他无奈地笑了一下,“也是,诞生了新的持明族只是第一个要克服的困难,之后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 两个说话不明不白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知道此刻对方与自己所想的应当差不多,只有伊索一个电子生命,什么都看不懂。 诞生了新的族人自然是件振奋人心,令人激动的事情。可是作为龙尊的丹枫要考虑的东西就很多了。 别看现在龙师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可丹枫也要蜕生的,如果把事情托付给云谏,恐怕等下任龙尊出生,龙师都已经成为历史了。 一想到这里,丹枫觉得头更痛。 “也没有必要急于一时。” 云谏淡淡道,“这些卵起码还要进行起码为期十年的观察,等到那个时候,早就想出对策了。” 丹枫知道云谏说的对,他只是深深地又看了一眼水下的安静生长的持明卵,而后对着云谏道:“我还有些事情要问你。” 青年眨了下眼睛,“那就去休息室吧。” 他们乘坐着电梯向下行,丹枫在电梯中抬起头来,好似在透过电梯顶部看向刚才的那片大海。 那片海与沙实在是太真实了,让人难以想象是在建筑的内部。 云谏似乎知晓丹枫在想什么,开口道:“它们只是位置上的上下关系。”他那双银白色的宛如镜面的眼睛直视着前方闭合的门,“其实是互不相干的独立空间。也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我在实验中的大部分要求。”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电梯的门打开,青年迈出步伐,“时间也差不多了,枫哥你是回罗浮,还是留在这里吃顿饭再走?” 如此日常的话语,一下子就把丹枫从复杂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男人看向他们。 伊索举着自己的手臂,骄傲道:“我的手艺还不错哦!” 丹枫缓慢地点了点头,“好。” 伊索给两人沏了茶后,就一溜烟地进了厨房,准备大展身手。 那个背影似曾相识,给人以难以言明的熟悉感。 只是稍微思考了几秒,丹枫很快就得到了结论。他迟疑道:“伊索它和寻柯是什么关系?” 云谏端着茶杯,“伊索去过罗浮,寻叔和阿星知道它是智能生命后,兴致勃勃地为它定制了身体,也跟着寻叔精进了一下厨艺。” 丹枫的确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热爱美食与烹饪的智械生命,但联想到在过年时见过的寻柯,那如出一致的背影和欢快跑去厨房大展身手的态度,他了然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在等待的时间里,男人的目光自然地落到了对面坐着的青年的身上。 见惯了云谏身着鸩部制服和民族风的服饰,忽然看到他穿了一身简单的衣服,还让人觉得有些意外与新奇。 “怎么了?” 云谏放下手里的杯子,将放在桌子上的杂志拿了起来,随意地翻了翻。 “没什么。”丹枫摇头,耐心的等待着。 翻页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在安静的氛围里却尤为明显。 青年低头翻看着书,忽然问道:“枫哥,你有想过离开罗浮吗?” 丹枫点了点头,“自然想过。” 没有谁天生就喜欢待在一个地方,丹枫也曾想过去往罗浮之外的世界,只是终究是想想,身为龙尊,他身负镇守玄木的职责,绝大部分时间都得待在罗浮,以免封印发生意外。 更不用说在彻底压制龙师前,他的言行举止全部都被规制在一条又一条的框子里。 身为龙尊不能如何,应当如何,是他听到过得次数最多的话语。 “不过我也并非不能离开罗浮。”丹枫淡淡道,“只不过是各种手续比较繁琐罢了。” 这才是他不愿意出去的主要原因。 持明族的五位龙尊,屈指可数,堪称是珍稀品种中的珍稀品种,有时候丹枫都觉得仙舟人把他们龙尊当成奇珍异兽在饲养,而持明族内也是秉承着这个原则,龙尊的吃穿用度全部都是最好的。 丹枫继续道:“就像我曾经和你说的一样。”那双青蓝色的美丽眼眸凝视着面前的人,“不管是离开还是留下,我都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当然知晓云谏为何会提出这个话题来。 持明的子嗣繁衍大概是不成问题,而建木也并非只有丹枫他一人看护。 如果要离开罗浮,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但是丹枫有着自己的骄傲,他望着云谏那双银白的眼睛,“我仍是龙尊。” 只要他还有着饮月君的尊号,他就仍然是那个继承了角冠,镇压玄木千百年,守望罗浮的饮月君。 第220章 220. 云五线-56 伊索看着丹枫用钥匙开了门离开, 云谏则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揉捏着自己的发丝,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们两个刚才谈的不好吗?”伊索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云谏和丹枫都不是会打乱自己计划的类型,说是吃完饭后离开, 就绝对不会拖到下午。 不过虽然从丹枫嘴里得到了不错的二字评价, 但伊索还是觉得这两个人在它做饭的时候说了什么严肃的事情。 云谏倒是也不介意透露一点消息给伊索,“只是发现, 枫哥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胆。” 想到那位面容俊美,气质却冷淡的男人,伊索有点疑惑, “大胆吗?”它只能感受到丹枫身上因身居高位多年即便是不刻意表露,也会在无意之中泄露出的压迫感。当然,这样的压迫感来自于蕴藏在身体中的巨大力量。 “或者说比我想的要更疯狂一点。”云谏耸了耸肩膀。 伊索有点难以置信, “疯狂?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它一言难尽。 论疯狂,谁能有明知道自己是块大补的肥肉, 还死活要往孽物堆里扎的云谏疯。 伊索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继续说道:“你们仙舟人的精神状况都是这么个样子吗?” 云谏托着脸颊,“大概?仙舟人的魔阴身,狐人的月狂还有龙尊特有的龙狂,是什么让你觉得仙舟人的精神状态良好?” 青年冷淡的近乎冷漠, “所有的仙舟人都是一颗早晚会爆炸的炸弹, 只不过是大部分在爆炸之前就被处理了而已。” “我之前只是以为你讨厌丰饶孽物,但是没想到你对仙舟的态度也这么……”伊索纠结了一下, 勉强选出了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词语,“这么尖锐。毕竟你看上去也不怎么讨厌仙舟。”它实话实说。 “我只是就事论事。”云谏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 “对于绝大部分仙舟人来说,魔阴身等同于炸弹, 而他们也知道自己的亲朋好友,甚至是自己这枚炸弹,早晚都会爆炸。魔阴身像是一种诅咒,也像是一种提醒。它只是在告诉仙舟人,你的时间结束了。” 云谏的眼神冷漠,“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仙舟人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 没有什么是获得了好处却可以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甚至可以保证,绝大多数的仙舟人想象不到自己如何活上几千年。从某种角度来说,仙舟人也只是时间被拉长了的短生种而已。 伊索想起来云谏曾经跟他说过的某些事情,它迟疑了一下,“那你也会有魔阴身吗?” 云谏平静道:“不会。” “我不会有魔阴身。” 事实上,云家一脉的人,全部没有魔阴身,毕竟他们来自仙舟之外。这世界上并非只有仙舟人是长生种,还有许多并未被发现和记录的存在。 而他们就属于这种类型。 其他分支云谏不清楚,但他们这一脉选择迁入罗浮,而后就此落定。 “那只能说罗浮的风水确实挺特别的。”伊索十分微妙。 没有魔阴身还那么可怕,这要是云谏有了魔阴身,那等发作的时候,岂不是更加可怕?! 它甚至有些纳闷,“这就是你们俩相处得来的原因吗?外表看上去理智冷静,内里却疯的可怕。” 云谏微微翘起嘴角,也不知道是因为还挺满意伊索的说法,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毕竟我们可是——” 那个词语消失在他的舌尖。 “我回去继续观察了。” 鹤发的青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轻薄的衣衫勾勒出他足够纤细的腰线,让人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在丰饶孽物的大团里杀个七进七出。 就这还是研究人员呢,哪有这么能打的研究人员。 伊索忍不住在心底吐槽,简直和公司的武装考古队一样离谱,谁家考古是破坏古物,暴力考古啊。 显然,关于伊索内心的一片复杂,云谏并不在意。 望着云谏翩然离开的身影,伊索非常人性化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它忍不住嘀咕起来,“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 云谏回到实验室内,忍不住眯起了双眼,他揉了揉太阳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忙过了头,他感到了难以抗拒的困顿与迷蒙。 “说起来,我多久没有休息了?” 云谏低声自语起来,为了确认这批持明卵的情况,他可谓是不眠不休地观察了几天几夜。 这边是有配备能供人短暂休息的房间的。 所幸现在一切都发展良好,云谏脚步稍转,朝休息的房间走去。 房间内部的布置十分简单,只有一个柜子,一张床。 云谏脱下鞋子躺了上去,慢慢闭上了眼睛。 「呼……呼……」 「呼……」 微弱的风拂过青年的面颊。 不对,梦里哪来的风?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青年睁开了眼睛。 看到了那双半阖的流转着黑白二色的眼睛。 即便张开嘴,想要传递声音,话语也被混沌所吞噬。 「呼……」 那不是风,而是什么的喘息。 梦总是能够连通某些奇特的存在,或许是某个地方,或许是某个人,又或许是某种存在。 大巫的梦更是如此。 云谏记住了那双眼睛,但除此之外的一切均是一片迷蒙,很快他的意识消散了。 青年的身影如同云雾一般渐渐消散,那双半阖的眼睛望着他消失的地方缓缓闭合。 与此同时,罗浮。 与应星一起行动的丹枫忽然呼吸一顿,青碧色的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往前走的应星转头看他,“丹枫?你怎么了?”他皱起眉头。 丹枫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腔上,“怎么可能?!”他的语气是应星从未听过的惊愕与紧张。 “你……”应星在看到丹枫的那张脸时,他的声音猛然地顿住。 那是一张美丽的、具有非人特征的脸。 先露出的龙瞳满是压迫感,脸颊上浮现出的细密鳞片令丹枫看上去更是离人类这个词远了一点。 即便是知晓好友能够化龙,可现在这种情况显然超出了他们两人的预料。 应星皱眉上前几步,“喂,丹枫,你还好吗?要不然今天就先算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扶住男人,可却被猛地攥紧手腕。 丹枫抬起头,青碧的鳞片已经蔓延到了脖颈,隐入了衣服下方。 “不,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他已经在转瞬之间明白了什么。 满头雾水又担心的应星看到丹枫取出一枚宝石,他从未见过这种成色的宝石。还不等他仔细研究,就见那块宝石亮起了光,然后碎裂开来,组成了一道门。 丹枫不由分说地直接拉着应星进了门。 落地的一瞬间,丹枫就感受到了一股熟悉无比,与他同源的气息。 果然。 他心下一紧,松开攥住应星的手,快步朝电梯走去。 “欢……”伊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看到丹枫与应星的时候愣了一下,“咦?饮月君你怎么又回来了?还有应星弟弟,好久没见你来实验场了。” 丹枫无心追究应星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来做什么的。 他言简意赅道:“云谏呢?” 伊索有些纳闷,“云谏?他回去继续观察实验情况了。发生什么了吗?” “我去看看。” 说完他便直接进了电梯,消失在了他们面前。 操控着备用机体的伊索从旁边飞了过来,和应星面面相觑。 “这是发生啥了?”伊索茫然,伊索不解。 应星也很茫然,“不知道,本来我们是打算去……”他的声音忽然停住,显然之后的事情并不方便告知伊索。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个满是歉意的神情。 伊索对此倒是不在意,它摆了摆手,“没事,走吧,我带你去休息室,我刚做好了小蛋糕。” 不就是谜语人嘛,不就是有秘密嘛,跟在云谏身边这么久,它早就熟悉这些小连招了。 “正好你来了,帮我尝尝小蛋糕做的怎么样。” 应星稀里糊涂地就被伊索拉到了休息室,看着摆了一桌的各不相同的小蛋糕,应星沉默了。 他甚至有些恍惚,他现在是人到中年吗,怎么感觉还是在被当成孩子呢? 他下意识地想要照照镜子,却被伊索直接塞了一盘小蛋糕,另一只手则被塞了一把叉子。 “吃啊。” 伊索理所当然地说道。 应星想到了认识伊索的那段时光,它和寻柯一样热爱下厨,云谏跑去和丹枫一起住,只剩下他,天天被他们抓着吃东西,要不是天天打铁,恐怕人都已经胖了一圈了。 应星如同身体的条件反射一般,用叉子轻轻切了一小块,将蛋糕送入口中。奶油的香甜与水果的清新混合的恰到好处,让人一点也不会觉得腻。他不由地说道:“很好吃。” 伊索开心地笑了起来,像素点构成的眼睛弯成了一道,“那就太好啦。” 和这边的愉快轻松不同。 丹枫的心一直紧绷。 即便是嗅到了海浪的气息也没法让他平静下来,一望无垠的海面依旧平静,他的手轻轻抚上心脏,那里跳动的究竟是人心还是龙心他已经无从知晓了。 但是,有一点他知道,这种恍如根出同源,令人喜悦的感受,无论是什么,显然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事情已经超出了预料,滑落向未知的境地。 而他们并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 220-230 第221章 221. 云五线-57 房间内的一切一览无余。 末端带黑的雪色长发铺在床上, 青年闭着双眼,似乎正在做梦。 原本表情平静的青年微微皱起眉,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银白的双眼失神地看向上方, 似乎还未从梦中苏醒。 丹枫面色凝重,他上前几步, 弯腰撑在床边, 黑色的长发顺着他的动作滑落。 “醒醒!” 恍惚之中,云谏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那双碧蓝色的眼眸美丽无比, 好似晴日的海面,一个名字在嘴边浮现,云谏张开嘴, 却被丹枫捂住。 男人的神情冷淡,“不要说出来。” 诡异的安静在房间中弥漫,就连心脏跳动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过了许久, 那双银白的眼睛终于变回了平时的样子,丹枫出声道:“醒过来了?” 青年眨了下眼睛作为回答。 丹枫这才缓缓收回手, 他直起腰来, 后退了几步,抱着手臂问道:“在我离开之后,你做了什么?” 云谏撑着身体坐起来,“只是觉得有些累, 就过来休息一下。”那张精致如同人偶一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他看着丹枫,“比起我, 你还好吗?” 同源的力量激起了涟漪,引发了丹枫体内不朽血脉的共鸣,这种感觉对自控力强的人来说, 绝对不是一个好的体验。 直到此刻,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共鸣才逐渐从丹枫的身上消失。 “刚才的情况很危险。”丹枫将自己暴露在外的那部分非人特征重新隐藏好,直言道。 “的确。”云谏没有否认丹枫的说法,毕竟事实的确如此。“接下来应该不会有事了。”他并没有把梦告知丹枫的打算。 不过,他猜就算自己不告诉丹枫,丹枫也能猜出来大概的情况。 在听到云谏那么说后,尽管丹枫并不那么认为,但还是没有反驳云谏的话,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青年一眼,“我知道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和有些凌乱的长发,看不出任何情绪,淡淡道:“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了,应星还在等我。” 云谏抬了下头,目送丹枫离开。 “枫哥,生气了?”他若有所思。 “不过这个时候,他们两个待在一起……”青年的眼神变动了一下,自言自语起来,“看来得加快速度了,不然之前的布置可就要出问题了。” 话罢,他从床上下来,朝门外走去。 …… 长达几个月的观察期内,位于模拟汤海环境里的持明卵没有出现任何异变或生命力流失的征兆,对于云谏和丹枫来说,这显然是个好消息。 两人保持着诡异的默契,不去探究彼此的秘密,反而还显示出一派和谐来。 之后的某一天,丹枫从云谏森*晚*整*理那里收到了消息,他准备将实验室中持明卵转移到罗浮的鳞渊境中。 丹枫迟疑了一下,“会不会有些太快了?” 云谏摇头,“并不会。虽说我这里的各项设备和参数能够模拟出最真实的汤海环境,但终究只是模拟出来的。既然已经确定那些卵不会出现问题,那就尽快转移比较好。” 丹枫沉吟了片刻,“我知道了,我去安排。” 丹枫的动作很快。 两个时辰后。 云谏便重新站到了鳞渊境的土地上。 他望着那株直耸入云的建木,轻声道:“是今天啊。”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回头望去,来的不只是丹枫,还有一个似乎不应该存在的人。 “枫哥,阿星。” 云谏朝两人打着招呼,面色如常,似乎并不觉得转移实验室中的持明卵是一件何等惊世骇俗的事情,也并不害怕一切暴露在应星的面前。 “阿云哥。”应星的神色有点复杂,他当然知道云谏在这方面有多么天才,但从丹枫口中得知了云谏这些年做的一切时,应星这才惊觉,云谏不会欺骗他们,也不会伤害他们,但是云谏会有选择地告知每个人不同的事情。 而他所说的全部都是真实的话语,所以根本无人发现,他的目的全部被隐藏在了那些真实之中。 “看来人到齐了?” 云谏微笑道。 丹枫颔首。 “那便麻烦你了。” 云谏自然地落在后方,和应星一起并肩行走。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青年的声音像是缥缈的云烟雾气,轻飘飘地没有实感。 “看来我们每个人来到此处,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云谏的语气和表情都很柔和,就好像只是在和自己看中喜爱的弟弟聊天,“让我猜猜,你是打算对建木下手吗?” 他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他们正在深入鳞渊境,直达建木深处。 应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以对。 “你来了也很好,毕竟等今天之后,恐怕我暂时就难以登上罗浮了。” 终于,应星忍不住了,开口道:“你会危及罗浮?” 他忽然站定,紫色的眼睛望着面容未曾改变,依旧年轻的兄长,白色的发丝不在如同年轻那般明亮,只是自然的垂下,时间将他们分隔成了不同的存在。 云谏笑了笑,“或许我只是想要帮上一把呢。” 应星知道,恐怕自己无法从兄长口中得知更多了,于是再次闭上嘴,往前走。 丹枫在前方带路,没多久就停留在了一片有着持明卵的区域,“就将那些卵放在这里吧。” 应星打量着这里,如果没有丹枫这个龙尊带路,他应该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进入鳞渊境水面之下的区域。 “可以。”云谏走上前,打开了连接试验场的门。 早就在那边准备好了的伊索将卵小心地送了过来。 没花太长时间,这几个卵,就在这里安了家,好似它们本就应该存在于这里一样。 云谏慢吞吞地说道:“恭喜,得偿所愿。” 丹枫沉默地看着那几枚持明卵,再次有些恍惚,困扰了持明族这么多年的问题,就解决了? “或者。”云谏微笑道:“我也可以趁着这个时间,将这里的所有持明卵都改造成你们想要的样子。” 丹枫摇了摇头,“不用了。” 持明族已经有了新的未来,他们不需要再多做什么了。 这边的事情解决,那就该—— 丹枫的视线在云谏的身上停顿了一瞬。 鹤发的青年显露出如何鹤一般的顽皮与活泼,“嗯?接下来是我不能参与的部分?” 在场的三个人里,云谏绝对是那个对建木、持明了解和研究最深的人。 “罢了。”丹枫叹了口气,“你也跟过来吧。” 因为提前做了安排,他们一路畅行无阻。 再次见到建木玄根的青年仰着头,面无表情的看着龙形木瘿。 丹枫和应星两人则走到了另一边,拿出了准备好的东西。 云谏不再注视建木,而是走到了他们身边,他低头看着他们准备的材料,“你们是打算动用化龙妙法?” 云谏曾经提醒过丹枫,化龙妙法传承自不朽,然而不朽陨落,在动用妙法时可能会出现问题。 看着那缕银紫色的头发,云谏便了然。 “狐人体内的基因可不算安全,不过。”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周围的持明卵已经被转移走了,这是一片相当空旷的区域,“看来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将携带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到了台子上,“用这个吧。” 应星和丹枫的视线凝固在瓶子里,猩红的色彩艳丽无比。 “是我的血,用来稳定状态在合适不过了。如果需要肉的话,只能现割了。” 云谏微笑着,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无论是丹枫还是应星,显然都不是那种随便拿自己做实验的类型。 应星显然有些不能接受,“阿云哥!难道你一直……” “嘘。” 云谏将竖起的手指抵在唇上,“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是吗?别分神。” 鹤发的青年看着两个人布置好一切,一切准备就绪。 就在丹枫抬起手,动用秘法之时,有一片宛如糖果般的彩色出现在了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云谏抬手唤出自己的轮刃,“来了麻烦的人物啊。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巨大的轮刃与小巧的手术刀兵刃相接,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难以想象,一把手术刀竟然如此坚硬。 鹤发的青年拎着环刃,淡淡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就那么看着。” 糖果色纱裙的摇曳,不请自来的女士优雅地说道:“我以为你在看到我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我为何而来了。” “是么。” 环刃陡然变换了形态,黑白二色的双刀被青年握在手中,好像仙鹤张开的翅膀。 “看来我还是上了博识尊的那份特殊名单,这么多年,还以为祂不打算做什么呢。” 女人抬起了握着手术刀的手,“或许是因为你闹得太大了,你并非天才俱乐部的成员,这的确叫我意外。但说不定呢,如果你能活下去,或许我们会再次相见。” “真有趣,看来这份殊荣我是独一份。”云谏毫不客气地挥刀朝女人砍去。 这里是现实,并非女人打造的「全知域」,然而,微乎其微百分之零点一的概率,青年的刀偏了。锋刃从女人的颈侧擦过,却没能伤及她分毫。 手术刀刺向青年的胸口,“或许,你愿意陪我跳一支舞。” 第222章 222. 云五线-58 和一个天才打架是种什么感觉? 鹤发的青年面无表情地挥刀, 在挥空之后没有半点停顿地挥出了第二刀。 第二刀被女人手中的手术刀挡住。 云谏再次挥出第三刀,一连串的兵刃交接声像是急躁的鼓点。 “你的能力真是无聊。” 云谏对着用手术刀拦住自己的女人说道。 面目模糊的女人似乎在笑,“是吗?” 她向后退去, 糖果色的纱裙像是蝴蝶扇动的翅膀。不知何时出现的飓风阻碍了青年前进的步伐,糖果色的纱裙在风中若隐若现。 “所以, 我说, 你的能力真的很无聊。” 全知全能是神的领域。 双刀组合成一把重弓,青年拉住弓弦, 一支蓝色的光矢凝结在弦上,“你可以通过因果链现身,那么现在来猜猜, 你会不会被钉死在宿命里?” 在与巡海游侠合作的这么多年里,行走在了巡猎命途上的他,当然会使用巡猎的力量。 面容模糊的女人握着那柄手术刀, 轻笑起来,“你要这么做吗?” 她话音落下的下一秒, 地面震动了起来。 “看来开始了。” 披着学士服, 身着糖果色纱裙的女人握刀的手自然垂下,模糊的面容望向了不远处。 一声龙啸直穿云霄,恐怕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查探状况。 “去吧,去迎接你的未来, 我们会再相见的。”女人预言道。 那片糖果色消失殆尽, 云谏朝丹枫和应星所在的地方奔去。 现场一片狼藉。 白发的男人倒在地上生死不知,龙形木瘿仿佛活物, 正在快速蔓延的血肉鼓动着,似乎想要将男人吞噬。 “原来是在这里。”云谏了然。 他走上前查看起了应星此时的状况,倏忽所留下的血肉中大抵还残存着意识, 因为周边环境和他的血的加持,重新鼓动了起来。 “还好把那些持明卵移走了。” 云谏抬起头来,对着丹枫道。 “应星这边情况不太妙,他是短生种,即便只是一点倏忽的血肉,也很难抵抗。至于天上的那个。”他看着那条飞在天空中的龙,“闹得有些大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此刻丹枫还是有点失望。 “先救应星。” 云谏将丹枫拉过来辅助自己,“虽然我的确有办法,不过还没想到会用在这种地方。枫哥,麻烦你稳定他的状态。” 丹枫点头,运起体内的力量,血肉的蔓延得到了遏制,只是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他闭了闭眼,做出了决定,不朽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被他灌入应星的身体之中,借此压制倏忽的力量。 云谏则凝结出一根光矢,只不过与之前那支对准寂静领主的蓝色光矢不同,这根光矢的色彩是少见的银白。 银白的光矢被云谏投向建木,银光如同流星划过,箭头插入龙形木瘿的额头。 脚下的地面再次震动起来,金色的大阵缓缓展开,与此同时,左右两侧也亮起了光。 这不是持明族在鳞渊境内的布置,也不是罗浮在仙舟的布置。 显然是云谏背着他们,单独进入了鳞渊境,布置下来的。 他是否对这一天早有预料? 丹枫闭上眼睛,将那些念头抛开,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眼前的世界再次变得扭曲,耳边出现了嗡鸣。 视野中的青年嘴巴开合,似乎在念着什么。 就在这时,鳞渊境的上空出现了一道旋涡。 闪电在其中穿梭,似乎预示着即将发生的危险。 鳞渊境的异常自然引起了关注。 经过了数月的历练,景元的身上早已有了可堪大任的气质。 “鳞渊境那边的情况如何?联系上龙尊了吗?” 一名狐人策士立刻焦急地回答道:“联系不上!鳞渊境那边的联络受到不明干扰,断掉了!” 景元面色难看,紧抿着嘴唇,他有一种十分不妙的预感,那旋涡云层间似乎隐藏着什么,只等待降临。 那边的压迫感越来越重,五感敏锐的狐人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那名狐人策士带着恐惧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感觉这个旋涡它不太对。”他搂住自己炸成蓬松一大团的尾巴,“好危险。” 他喃喃道。 “剑首呢?” 景元保持冷静,这么问道。 越瑶回答道:“从听到龙吟声时就已经朝鳞渊境去了。” 景元心中的不好预感越来越重,丹枫联系不上,鳞渊境那边又出了状况,还有莫名其妙的龙吟和出现在那边的旋涡。 罗浮才刚结束战争没多久,经不起太多折腾了。 丹枫哥。 景元在心里念着如兄亦如师的友人,心中惴惴不安。 鳞渊境。 云谏猛地回过头,“枫哥!” 他的声音顿住,一直在使用力量压制倏忽的男人低着头,却停止了动作。 而后“他”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起了自己的衣袖,似乎抚平那上面的褶皱,要比救下友人重要的多。 龙的咆哮声回荡在鳞渊境内。 男人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太吵了。” 只见他抬起手,四周的海水凝聚成了无数道水链,直接刺穿天上那条龙的身体中,将那条龙直接扔了下来。 在发出一声悲鸣后,彻底没了声音。 “嗯?力道重了?”男人似乎有点意外,但紧接着便了然起来,“原来是条小龙,还是被转化的。” 他放下手,侧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青年。 明明是同一张脸,此刻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 “丹枫”微笑了起来,“难怪我会醒过来,看来这一觉我睡的很久啊。” 云谏面无表情,手中的重弓不知何时变成了双刃,被他握在手中。 “丹枫”捏着自己的下巴,走了过来,那双龙瞳打量着青年,“我记得你,说起来几千年前你们这一脉似乎就诞生过容器,只是可惜,那个容器死的太早了。” 男人有些遗憾,“倒是你,能够那么顺利地活到现在,让我意外。” 明明是在看着青年,那双眼睛里却映不出任何东西。 “原来如此。” “丰饶的力量滋养着你,欢愉的力量修复着你,虚无的力量维护着你,还有另外两道不认识的力量,是在我陨落之后诞生的星神吧。” “不朽星神,龙。” 云谏吐出了那个名字。 男人笑着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他的头,但被云谏侧脸避过。 「龙」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收回了自己的手,看向了躺在地上的人。 “你们是想救他?” 祂说的是云谏和丹枫。 “何必呢,我看过了,那个人是短生种,即便是熬过了这一次,也很快就会走到生命的尽头。” 面带笑意的男人终究还是显露出了属于星神的冷酷。 “他会化作尘埃,化作星辰,化作构成世界的万事万物,他将永生不朽。” “我知道。” 鹤发的青年平静地说道。 “很早以前我就因为研究疑惑过,不朽是存在于丰饶之中的吗?毕竟它们太过相似。想来,我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登上了博识尊的特殊名单。” “不朽星神的陨落是事实,也是一个谎言。” 银白色的眼眸盯着面前披着人皮的神,握紧手中的刀,“你的确做到了,不朽的真谛。你化作万事万物,即便不朽陨落,可你依然存在。” 那个时候的他之所以会受到重创,便是因为洞悉了这个秘密。 「龙」带着感慨又带着遗憾看着他,“你真的很聪明。” 祂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青年的脸颊。 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只见雪发的青年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柄名为寂灭的黑色刀刃送入了男人的胸膛。 金色的火焰在刀尖燃烧,尽管只有一点,宛如星火,却暴烈无比。 「龙」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是毁灭的力量啊。” 将刀刃送入他胸膛的云谏淡淡道:“我确实料想过你的复苏,但不是现在。” 就像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即便到了这种时候,男人的脸上依然是温和包容的笑容。 “你该回去了。” 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金色的纹路自玄黑的刀刃上浮现,以刺穿的伤口为中心点,金色的符文化作无数道流光,将男人包裹。 从小开始,云谏就知道,大巫的第一课,如何与神相处。 请神术与送神术同样重要。 “法阵……” 「龙」的眼睛微微向下,缓缓抬起手,摸到了一面镜子。 送神术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属于不朽的气息逐渐从男人的身上消散,云谏缓缓收回刀,“当年送给的枫哥护心镜,我特意刻了咒文与法阵。” 男人的身体向后倒去,在即将落到地上时,他拉住了男人的手。 将丹枫放平,云谏看着那面被刀刃刺过的护心镜,将它收了起来。 他快速地检查了一下丹枫身上的伤口,确定没事之后,稍微松了口气。 不远处倏忽的血肉似乎在退却,但是还未消散。 一团墨绿色的灵围绕在应星身边,像是某种活物正在观察着什么。 云谏看着那团灵,轻声道:“他是个好孩子,你会喜欢他的。” 听到他的话,那团墨绿色的灵当即不再犹豫,钻进了应星的胸口。 “结束了……” 云谏垂眸,在场的三人,如今只有他是醒着的。 他缓缓闭上眼睛,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呼吸声。 「呼……呼……」 眼中的世界变得扭曲,耳边的嗡鸣像是龙的鸣叫。 世界变得奇诡,他的灵魂好似升格,所见的一切俱是混沌。 他缓缓张开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你忘了,你也是容器。」 第223章 223. 云五线-59 就像是失去控制的人偶, 青年坐在地面之上,银白的眼眸空洞无神,隐藏在鳞渊境上空阴云旋涡之中的存在终于显露出一点真实来。 白发的剑士赶到鳞渊境, 她抬起头,看着上空的庞然大物, 不可置信:“龙?” 但这显然不是她所熟悉的那条龙, 鳞甲并非玉一般的青碧,而是黑白二色, 身躯也远比她曾见过的那条大得多,显露在云层之外的只有角与鳞爪。 “这到底?!” 镜流心中一紧,朝鳞渊境深处赶去。 虚数力的波动越来越大, 甚至已经到达了需要罗浮全体戒备的状态。 简直就像是星神降临。 景元攥着手,面色凝重。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恐怖的气息如同实质一般降临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受到庞大的虚数力干扰, 所有的通信系统彻底瘫痪,与外界的联络彻底断开, 就连内部的通讯也只是勉强维持住, 这显然是紧急的非常事态。 “景元……” 越瑶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个是。” 不等她说完,便有一个持明族猛地起身,朝外面跑去。 “龙祖!是龙祖!” 事情彻底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所有的持明族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血脉、来自灵魂之中的共鸣, 欢欣、喜悦一切激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让他们恍惚,让他们想要回归。 只有龙祖, 不朽星神龙才能有如此的影响力。 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越瑶深吸了一口气,“景元,不能再拖下去了。” 罗浮现在孤立无援, 而不朽在罗浮之上苏生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到寰宇之中的每个角落。 “再这样下去,罗浮会撑不住的!” 在她脱口而出的下一刻,原本不再生长的建木也开始生长起来。 景元只是代理职务,可事到如今,已经顾不上其他的了。 他迅速下令:“整备云骑军,全舰戒严,优先保护和转移民众。”他沉默了许久,“让太卜司准备,或许可以尝试联络帝弓司命。” 太卜司的大衍穷观阵或许是他们连接外界的唯一手段了。 但是他们也都知道,如果那真的是不朽星神复生,那么联系任何一个势力都是没有用的,除非联络星神。 他们现在必须和时间比赛。 一道银色的光,自鳞渊境升起,连通上方的阴云,那道光柱是那样明显,即使是身处不同的洞天之中,也能看得见,就好像是不和他们存在于同一平面上。 鳞渊境中。 丹枫缓缓睁开眼,脑内的嗡鸣与跳动低语的龙心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抬眸,看到了半空中悬浮的青年,或者说那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人了。 “龙祖。” 黑白二色的长发散开,被其主人精心保养的流苏发簪掉落在地上,断裂成了两半。 峥嵘的角冠显得端庄又锋利,包括身后那条显露出来的如同水墨画一般的尾巴,一切都昭示着眼前之人的身份。 黑白二色的异瞳居高临下地看着醒过来的丹枫。 一黑一白的游鱼灵动无比,被祂托在手上,看似毫无攻击力。 “你醒的时间倒是比我想的要快。” 「龙」淡淡道。 虽然持明族是祂的子裔,可祂绝不是那种在意后裔的存在。事实上,现存的不朽子裔基本上遵从的都是弱肉强食的生态法则,强大的存在支配统领弱小的存在,而弱小的存在则拱卫簇拥强大的存在。 “他通过送神术剥离了降临在你身上的我,但他忘记了,这具身体同样是容器,甚至比你还要合适。” 继承了不朽力量的龙尊是容纳不朽星神绝妙载体,而云谏更为特殊,他本就是为了容纳星神而存在,显然更加适合。 “无论是请神还是送神,最重要的永远都是神的态度。” 丹枫按住胸口的伤口,呼吸之间全是血腥气,他用云吟术封住自己的伤口,整个人是少见的狼狈。 “你是故意的?” 「龙」的语气平静,“显然,他不接受我降临在你的身上,但他自己却无所谓。” 祂说的并不对,这个聪明的孩子并没有忘记自己同样是,甚至是更好的容器。只不过是他对自己的诞生和使命早有准备,他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诞生就是为了成为容器。 祂意味深长,“你们的关系不错。” 丹枫将断裂成两半的簪子拾起,放入怀中,抬手握住了应星打造的那柄击云长木仓。 看到丹枫的动作,「龙」似乎有点感叹,“你们还真是相似。” 丹枫抬起头,抿着嘴唇,不发一言,数道水刃在他身侧凝结。 “最初的饮月也是这般安静,果决,甚至有点叛逆。” 「龙」任由水刃从自己的耳边穿过,没有做出任何的闪避动作。 祂从未把丹枫的攻击放在眼里,对祂来说,他们之间的这种行为,更是家族里关系还不错的长辈与小辈玩乐,祂环顾着四周,“你们把这里也带来了啊。”祂的视线落到建木上,“原来是这样。” 丰饶的气息缠绕在枝上,不朽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自己的眼睛。 祂以身化道,叩问不朽真谛,最终身化万物。 所幸已经有了身体,尽管建木也同样是容纳力量、制作身躯的极好材料,但与云谏的身体相比,显然是相形见绌。 祂抬起手,宽大的衣袖像是鸟儿垂落的翅膀,一道足有一人高的裂缝在空中出现。 这就是不朽的伟力,包括有着不朽血脉的子裔,他们能够仅凭肉身自由地在银海翱翔,同样地,也可以不用任何准备,就撕开空间的口子。 丹枫当然不会让祂就这样离开。 人心终究压过了龙心。 他朝对方攻去。 「龙」叹了口气,“好吧,陪小辈玩耍,也是个不错的活动。” 祂甚至只动用了一只手,衣袖顺着手臂滑落,略带苍白的胳膊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龙鳞,与木仓尖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水流因操控者的愤怒与焦躁变得格外肆意,血脉中的暴虐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丹枫是越愤怒,就越平静的类型。 “你手中的这把兵器打造的倒是的确不错,不过,还不够。” 祂的右手完全异化成龙爪,只见祂轻描淡写地捏住了木仓尖。 击云的攻击彻底停了下来。 不朽悠悠道:“你的重渊珠呢?” 八条水龙从破水而出,从四面八方朝祂压去。 “这还有点意思。” 不朽抬头看着遮天蔽日的水龙,松开捏住木仓尖的手,伸出了自己的爪子。 “轰——” 巨大的声音令镜流的脚步一顿,她看到了一条银紫色的龙,熟悉的配色让镜流有了一个不妙的猜测,只是这条龙此刻身躯血迹斑斑,奄奄一息。 透过那双眼睛,镜流看到了温和与怀念,还有祈求。 在去往那边之前,她大概还有事情要做。 她一步步靠近,那条龙始终没有对她的举动作出什么反应。 镜流跪在地上,抚摸着它的吻部,声音颤抖,“白珩?” 碧色的眼眸清澈如同翡翠。 “唔——” 它或者说她发出了温柔的声音,她在让镜流动手。 天渊万龙之祖的压制是绝对的,血脉中流淌的属于兽类的蛮荒与暴虐撕扯着她的理智。好在镜流来了,她想,她大概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镜流握着剑,缓缓抬起手。 终于把那句未曾说出的告别说出口,“再见了,白珩。吾友,晚安。” 长剑落下,银紫色的龙闭上了那双温柔的眼睛。 血肉与银紫的鳞片好似飞舞的花瓣,迅速消弭褪去,只留一枚澄净圆润的持明卵。 镜流将额头抵在卵上,落下了一滴泪。 她当继续前行。 白发的剑士站起来,距离玄根处,只剩下很少的距离了。 八条水龙从水中破开,压向那个半浮在空中的小人。 镜流从未见过数量如此之多的水龙,即便是在战场上,丹枫放出的水龙,也不过四五条而已。 仿若整个天地倒转般的景象忽然在一瞬间凝固。 覆盖着黑白鳞片的爪子将水龙撕碎,散落成了无数片水。 「龙」依旧只用了一只手。 这便是星神。 即便此刻的祂并不算完全的复苏。 祂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笑了起来。 令人欢喜的、疯狂的、失去理智的喜悦突然降临。 「龙」的眼睛是平静冰冷的,脸上却是无法控制的笑容。 “欢愉。” 欢愉星神出现在这里,祂高声笑着,似乎在为不朽的回归感到欢愉。 可若真是如此,那不朽也不会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老伙计,你应该谢谢我,如果我没有帮这只调皮的小鸟修补身体,你如今能用的也不过是个破破烂烂四处漏水的瓶子。” 说到这里,阿哈似乎觉得那个景象非常有趣,放声大笑。 “虽然你将这里的时间凝固,但还是有不少朋友感知到了你。”祂故作深情的邀请道:“老朋友,我们可都很想念你,不如来让我们齐聚一堂,开一个欢乐愉快的欢迎会吧!” 第二位星神的降临,却并没有让罗浮的情况雪上加霜。 恰恰相反,情况稳定下来了。 越瑶沉声道:“景元,通讯恢复了。” 景元神色复杂的,望着天边那个与阴云中的巨龙对峙的的身影,“常乐天君……” 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赶来的竟然不是帝弓司命,而是这位更喜欢乐子的常乐天君。难道说,在欢愉星神的眼里,此时的罗浮是个巨大的,吸引着祂的乐子吗? 不管人类是如何想法。 两位星神之间的交流并不受打扰。 不朽驱散了被浸染了欢愉力量的虚数力,重新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祂没有心情与阿哈这个癫子纠缠,手中的游鱼瞬间化作一黑一白的两条龙,朝阿哈扑去。 阿哈一边游戏般闪躲,一边还不忘出言看似关心,实则拱火挑衅不朽。 星神之间的战场,凡人无权插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丹枫听到了阿哈的声音。 祂说:“去,给祂捅两木仓,让祂以后长长记性。(注一)” 丹枫:? 他默默握紧了手里的击云,对常乐天君的精神状况表示质疑。 第224章 224. 云五线-60 显而易见, 阿哈并不是那种善解人意,愿意为人解答的类型,或者说这全看祂的心情。 丹枫这种高岭之花, 显然不是祂的菜。 尽管对阿哈的话抱有疑问,但当那个时机到来之时, 丹枫还是果断出手。 锐利的足以穿透龙鳞的长木仓将青年的身躯刺穿, 将人彻底钉在了石壁之上。 黑色的左眼在一瞬间变成了紫色。 但这紫色很快就被黑色所吞噬,只保留了最外圈的一丝。 云谏感受到了一股拉力, 灵魂自高空落下,但那具躯壳之中仍然存在着「龙」。他只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像是能够被随时掐灭的烛火。 可就是这种时候, 他感受到了一股流向他的力量。 原本如同溪流一般的力量忽然猛地变大,源源不断地灌输着不同于不朽的力量。 尽管有丰饶的力量从中调和,但两股异常强大的力量猛地碰撞在一起, 还是给他造成了影响。 这种影响甚至从外观上表现了出来。 青年面无表情,皮肤崩裂, 一身素白的衣服很快变得血淋淋。 丹枫的瞳孔微缩, 云谏的身体似乎要撑不住了。 “我很遗憾,老伙计。”阿哈的语气浮夸,“你的体验卷到期了。” 随着祂的话音落下,被丰饶力量所修复的身体再森*晚*整*理次崩裂, 只是这次没有任何血液渗出, 一道又一道黑色的裂隙如同瓷偶身上的裂纹,仿佛只要轻轻一碰, 就会碎落一地。 莫名的,丹枫觉得阿哈在笑。 虽然阿哈总是如此,但是这次和其他时候不一样, 就像是终于要得偿所愿一般。 「龙」缓缓抬起手,鳞渊境上空的龙影缓缓伸出爪子,压向下方。一黑一白的两条龙带起了白与黑的气流,周围的一切被风暴席卷,罡风、雷电肆意地破坏着周围的一切。 “脾气真是暴躁。” 阿哈笑眯眯的说道。 祂所怀抱着的那一张张面具也猛地压近。 狂喜的面具上,笑容越来越大,让人心生疑虑那张脸的笑容是否会因为笑的太大而裂开。 鸽子与猫头鹰跳着欢快舞曲,兔子从礼帽里拉出了魔术师,鞠躬谢礼。 世界正在大笑。 “我说了 ,我的朋友,你的体验卷到期了。” 时间瞬间凝固,一切都被暂停。 只差一步的白发剑士身在空中,身体却未曾落下;黑发碧角的龙尊动作停滞,被风卷起的发丝与袖摆被定格在了一瞬间;还有许多,狐人、持明、仙舟人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动作全部都就此凝固,时间变得安静,风与雷停止,一切好像一出大型的默剧。 唯二不受影响的只有「龙」与阿哈。 星神的虚影碰撞,掀起巨大的虚数能量海浪,那波动以罗浮为中心,向整个寰宇扩散开来。 奔驰的星神猛然回头,祂挽着弓箭,对着某个地方射出了一箭;慈悲的神明手腕一转,落下一枚种子,种子生发,转瞬之间成为参天巨树;金色的火焰焚烧着世界,胸口的伤口流下如同熔岩一般的金血,祂回头看了一眼,依旧专注于毁灭面前的事物;叩问真理的神计算着世界的完美,红色的灯光闪烁了几秒后再度恢复平静。 虚无发出空荡的回音,一如既往。 这是千万分之一秒的暂停,是寰宇中的所有生命都未曾察觉到的暂停。 落下的光矢即将刺穿青年,却被轻描淡写地折断。 青年的脸上带着笑容,红色的双目闪烁着兴奋与新奇的光,他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将长木仓拔下,随后扔到小龙的脚下。 他或者说祂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嘀咕起来,“对了,我得快点走。巡猎可是个一根筋的暴脾气,我就知道这边绝对有乐子,老伙计诈尸,这可真是太有趣了。”祂忽然捂着自己的肚子大笑了起来,笑过之后,祂再度哼着愉快小调,消失了原地。 而后,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 热闹的酒馆里,一名雪发的青年坐到吧台前,看服装似乎是仙舟人,脸上没有面具,但有一双如同宝石一般的红色眼眸,他的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心情似乎相当不错。 酒侍的目光在青年身上转了一圈,并未看见他的面具。 他倒了一杯酒,推到青年面前,微笑着说道:“算我请你的,客人。” 被擦得干净明亮的玻璃杯里有着美丽的琥珀色渐变酒液,像是蜂蜜与糖果的混合。 青年歪着头,“我可不是客人。” 酒侍的笑容不变,“不管是什么,欢迎来到「世界尽头」酒馆。” 发梢带黑的雪发青年举起酒杯,笑眯眯地说道:“敬今天的戏剧。” 酒侍挑了下眉,看来这位并非客人,而是同事。面貌陌生,或许是新人,又或许…… 酒杯中的液体猛地炸开,像是什么爆炸的声音,听的人精神一振。 金闪闪的亮片、彩带与花从酒液中爆开,像是一个令人惊奇的魔术,酒侍不由地为他鼓起掌来。 “看在魔术的份上,别忘了戴你的面具。” 青年笑眯眯地说道:“我没有面具。” 酒侍的声音顿了一下。 青年抬起手,指着这张脸,笑嘻嘻地说道:“你觉得这张脸好看吗?”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流淌着狂喜与疯狂,那是一双混沌的眼睛。酒侍明白了青年的意思,毕竟从未有人说过,别人的脸不能是自己的面具。 他举起盛满了花的酒杯。 那双混沌的红眸让人感到悚然,疯狂的快乐感染在场的所有人。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举起了酒杯,“赞美阿哈!” 狂喜、欢呼声浪一潮高过一潮。 仿佛人群焦点的青年站起来,对着众人行礼,像是结束了一出戏剧的演员。 所有人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当人们再次抬眼去看时,却发现那名青年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欢愉星神阿哈,显然祂又找到了新的乐子。 笑的在地上打滚的人从地上爬起来,半点不在意地拿起酒杯,如同往常那般一边赞美阿哈一边考虑着如何去寻找下一个乐子。 …… 景元揉着眉心,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 罗浮失联的事情甚至只是他们要处理的所有事情当中最小的一件,无论是不朽的苏生还是欢愉的到来,全部都是一等一的大事。 他苦笑着看着桌子上的报告。 他们在鳞渊境发现了沉默不语的饮月君,对方没有任何辩驳,直接跟着十王司的判官与冥差离开,如今身处幽囚狱中。 百冶应星被发现时是昏迷的状态,只是从现场的状况,以及他本人的变化来看,恐怕这位短生种百冶已经变为了长生种。 但龙尊丹枫却对此闭口不言。 同时,他们还发现了一枚距离建木玄根深处不算远的持明卵。 这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着是饮月君与百冶合谋,不知怎的令不朽苏生。大概与持明的绝嗣之苦有关。 那些被转移的持明卵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们担心实验失败,才特意移走的。 龙尊沉默不语,甚至拒绝了见所有人。 龙师与持明都发了疯一般地试图进入幽囚狱见丹枫一面。 其他几位仙舟的龙尊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来自血脉的召唤,说什么都要来罗浮一趟。 景元缓缓吐出一口气。 但是不对。 丹枫的身上同样有着一道伤口,那道伤口只被他简单地用云吟术处理了一下,那道伤口直截了当,显然下手之人没有任何犹豫。 如果现场只有丹枫和应星两人,以景元对应星的了解,显然应星是做不到的。 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他沉声问道:“云谏在哪里?” 越瑶低声道:“根据鸩部的说法,鸩羽长早在数月之前就闭关了。” 景元捏了捏鼻梁,在数月之前就闭关了,恐怕是早有准备。 “对了,景元,这个是在饮月君府邸的书桌上找到的。” 越瑶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景元。 景元接过来,是一页记录。 金色的眼睛快速地扫过记录上的字句,在捕捉到某个信息时,他的眼睛睁大,“……持明饱受绝嗣之苦,却不曾想有一天竟然能得偿所愿。” 他念出这句话,看向越瑶。 越瑶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似是喜悦激动,又似是担忧怀疑,“持明那边已经清点过了,包括那枚不明原因出现的卵,还多出了五枚持明卵。” 景元沉默了下来。 难怪持明的态度如此坚决强硬,甚至到了疯狂的地步。 恐怕只有丹枫才知道当时的情况,多出的持明卵,他们进行的实验和仪式,复苏的不朽星神,不知为何到访的欢愉星神,种种一切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枚令人感到头疼和棘手,难以解开的毛线球。 “景元。”越瑶也算是看着景元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她在担忧。 景元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无事,我想先去见丹枫哥一面。” 他的眼神很坚定,显然已经打定了主意。 越瑶终究还是没有劝他,“我知道了,我会向十王司那边申请的。只是。”她顿了一下,“景元,你要做好准备。” 无论是十王司那边拒绝,还是丹枫本人拒绝,她只希望这些不会打击到景元。 景元绷着脸,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有准备。 …… 梦境之中的世界演奏着欢快的乐曲。 舞台之上面目不清的人指挥着飞舞的乐器,穿着燕尾服的猫头鹰从高礼帽中拉出了一只鹿头人,猫头鹰脸的大象踩着彩色的皮球,身后长着翅膀的狮子正在表演,一切都是那么地快乐。 雪发的青年坐在观众席上,无喜无悲地看着台上的表演,银与紫的眼睛宛如蒙着雾气的宝石。 他安静的看着,任由欢愉填满世界。 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身边,比起他端正笔直的坐姿,男人的姿势有些随性过了头,可却又在随性之中带了点难以言明的优雅。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而是安静地欣赏着台上混乱的表演。 一曲终了,两人在观众席上鼓起了掌。 猩红的幕布缓缓落下,象征着一个故事就此落下帷幕。 “亲爱的鸟宝宝,阿哈来带你回家了。” 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古怪的笑意。 青年缓缓站了起来,“确实,应该散场了。” 第225章 225. 云五线-61 石室之中依稀能够听到水声。 黑发的那人闭着双目, 仿佛一尊雕像。 原本十王司的人打算在他的身体内钉入锁龙针,然后用珊瑚金造就的锁链捆缚,但或许是碍于不朽星神的现身, 丹枫只是被请进了幽囚狱最底层的永世绝狱,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这里安静的只有水声。 丹枫相当平静, 许多人来到他的囚室门前, 想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但他回以的只有沉默。 厚重的石门再次打开, 这次,丹枫听到了景元的声音。 “丹枫哥。” 只是一句简单的称呼,却好像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丹枫只恍惚了一瞬, 依旧沉默不语。 “丹枫哥,我没办法从你这里得到答案,对吗?” 景元轻声的问道。 他并没有踏入囚室之内, 或许是害怕见到兄长亲友狼狈的样子,又或者是他已经想通了某些事情。 囚室内传来的只有水声。 景元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有些泄气, 即便是到了这种地步,也不愿意和他透露只言片语,或许是为了保护他,但有的时候, 景元也会希望, 把事情告诉他,他愿意想办法帮忙。 这不还是只拿他当小孩子么。 景元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最终, 景元还是没从丹枫嘴里听到任何话语。 冰冷的囚室再度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悬在水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从怀中取出了那根断成两截的发簪。 银色的蝴蝶与月色的宝石沾染了尘埃,他用细小的水流轻轻擦拭, 直到它们再次恢复如新。 与他们相比,应星只能算是被卷入的人,但他却也因此从短生种变为了长生种,此乃仙舟不赦十恶,要说谁最无辜,非应星莫属。 但丹枫也知道,十王司并不会因此就轻拿轻放。 后续的一段时间里,又有不同的人来到这里。 有时候是持明族的长老,有时候是十王司的判官,有时候是景元,有时候是其他的什么人。他们都想从丹枫这里获得什么。 寒冷的气息降临在本就阴冷的石室中。 丹枫知道,这次又来了一个老朋友。 镜流站在石室内,在看到身上没有任何束缚的丹枫时,她便知道丹枫是自愿被囚的。不然只凭不朽苏生这一点,丹枫这个龙尊也绝对不会留在幽囚狱。 她应当是愤怒的,原本也是愤怒的。 丹枫和应星两人竟然拿白珩的东西做实验,可当看到那双青碧的眼睛时,她忽然就冷静了。 她想到了那条被她亲手杀死的龙,她将来不及说出的告别说出了口,甚至还见到了那个白珩留下来的希望。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恨该怨,还是该喜该乐。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镜流在下一刻就给了自己答案。 他们知道。 镜流望着丹枫,“你要一直这样沉默下去吗?” 应星因不明原因还在昏迷,知道全部的人只有丹枫,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镜流顿了一下,她知道丹枫是个固执的人,她也是,没有人可以改变他们认定的事情。 “这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了。” 选择闭口不言,担下一切的丹枫必定会受到惩罚,或者说,即便仙舟这边因为不朽的存在而打算放轻判罚,丹枫也一定不会允许的。 毕竟,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所有人都希望从他这里得到消息,他却选择闭口不言,而保守秘密的最好方式,便是死亡。 持明真正的死亡被称作入灭,丹枫在等十王司宣判那一天的到来。 镜流深深地看着他,知晓他意已决,即便是她这个友人,也不能从他嘴里知道什么。她转过身,轻声道:“再见,丹枫。” 在走出幽囚狱大门的一刹那,镜流有些恍惚。 她看着头顶绚烂的日光,竟然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寒。 曾经的云上五骁就这样落幕,并不完美圆满,甚至称得上让人唏嘘。 镜流闭上眼睛,日光无法驱散她灵魂里的寒意,她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 丹枫终于还是等来了他想要的判决。 他想要的是入灭,但白发的骁卫从中斡旋,持明族迫切地渴望从他口中得知更多有关龙祖的信息,就连仙舟上的一些人,也希望知道星神苏生的秘密。 每个人都希望他活着,可他却觉得疲惫。 入灭的判决变为蜕鳞转生,虽然不完全是他想要的,但也能够让人接受。 作为龙尊的几百年,丹枫从未背离自己的职责,他终于感到了轻松,沉重的担子从他的身上移开,就连那些探寻的目光也叫人能够忍受。 可以不再作为饮月君,而是丹枫自己活在最后一刻。 这样的结局,也还不错。 男人垂眸看着手掌中的发簪。 只是可惜…… 断掉的簪子要如何修好?生与死的界限又是那样分明。 来访之人逐渐变少,最后彻底消失。 行刑前的那一晚。 被囚之人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终局。 十王司的判官走入囚室之中,为他戴上了锁链。他仍旧保留着相当大的自由,这显然不是一个重犯该有的待遇。 丹枫知道,有许多人都在等待自己回心转意。 但他不会。 厚重的石门阻挡了外界的一切。 忽然,他听到了石门被打开的声音。 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银白的非人眼眸。 青年坐在巨大的环刃上,像是落到地上的月亮。雪白的发丝即便在暗中都散发着柔和的光,发尾带着一点墨色,像是仙鹤的羽翼。 “我带了酒来。” 青年伸出手,提着盛着酒液的玉壶。 沉默了许久的男人终于开口,“你是怎么进来的?” 见丹枫没拒绝,云谏笑了一下,环刃向前飘去,他将酒壶递给丹枫,“就这么进来的。” 他的脚尖点着水面,让水面震荡起一层层涟漪。 两人面对面安静地坐着,云谏又取出两个小巧的酒杯。 水流如臂指使,托起了酒壶与酒杯。 清亮的酒液被倒入玉做的酒杯当中。 丹枫捏着酒杯,垂眸看着杯中的酒液,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他将杯子与酒壶还给云谏,“一杯就好。” 碧蓝的眼眸抬起,“你的发簪……” 云谏捏着酒杯,“我知道。” 他的发簪断裂,被男人小心地捡了起来,放入怀中。 “我从你身上带走了一样东西,你也从我身上带走了一样,这很公平。” 他将杯中的酒饮尽,只有嘴唇略微湿润。 可丹枫知道那根发簪对云谏有多重要,那是他母亲的遗物。 云谏把玩着自己垂下的发丝,“我曾经也想过,是不是换个款式的发簪更好,又或者干脆不要用发簪。可我留长发就是为了戴上它,他们留给我的东西太少,我拥有的东西其实也不算多,毕竟就连我的身体都不属于自己。” 青年的声音回荡在石室之内。 “也几乎没有太多的欲望和感情。”他的话语停顿了一下,“至少曾经是这样。”他笑了起来,带着些温和也带着些无奈,“我的父母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是爱是什么,而他们死后教会我的最后一件事是欲望是什么。” 银白眼眸中的雾气终于散去,镜子映照出了男人的身影。 青年忽然倾身,与男人靠的极近,几乎整个人要从环刃上落下,跌进男人的怀里,但有一股水流撑住了他的身体。 “但这些我学的都不算好,我只知道想要什么就要去拿什么。” 他第三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选择,你会愿意跟我离开吗?” 不是作为罗浮龙尊,不是作为饮月君,只是作为丹枫。 或许是之前喝的酒过于醉人,令人神志不清,又或者是有人早已心动,有了答案。 湿润的水汽温和却又有无比鲜明的存在感,男人的气息极近,总是如同大海海面般平静的青蓝眼眸却难得的不做掩饰,显露出真实的情绪。 无论外表有多么像人类,龙尊始终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青蓝的龙瞳盯着自己的猎物,散发出难以忽视的危险气息。 丹枫张开嘴,不知何时变得尖锐的牙齿并不留情地咬在青年柔软的嘴唇上。 腥甜的血液流入口中,却取悦了野兽的本能,令那双龙瞳愉快地眯了起来。 要被野兽吞食入腹的惊悚却令云谏笑了起来,他已经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被丰饶的力量浸润了百年之久的血肉像是最好的饵食,腥甜中带着香气,只会让本就饥肠辘辘的野兽更加渴望。 丹枫闭上眼睛,撕扯血肉的动作停顿下来,他努力克制着身体中的暴虐。 他哑着声音道:“离我远一点。” 暴露在空气之中的龙瞳仍未消失,那双眼睛已经完全显示出男人的情况并没有好转。 但云谏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他大笑了起来,像是艳丽的毒虫、剧毒的鸟儿,嘴唇染上了猩红,与整个人素净的色彩格格不入。 但丹枫觉得,其实云谏很适合这种艳丽到刺眼的色彩。 或许是因为云谏身上的颜色总是单调。 云谏坐回环刃之上,“我等你把修好的发簪亲手送给我的那天。” 青年的身影就像是镜中月,水中花,消失在了石室之中,仿佛从未有人到访过,唯有口中腥甜的香气,诉说着一切。 第226章 226. 云五线-62 罗浮的天气系统依旧正常运作晴空万里, 人们重新回到了自己自己的生活中,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晓,今天是罗浮龙尊饮月君的行刑时间。 景元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 他知晓丹枫所期望的乃是入灭。可或许是他自私,又或许他只是忘不掉过往的时光, 那个如兄长一般地照顾着他们的友人。 原来他也只是个凡人, 平日被夸耀的灵活的头脑在这种时候派不上任何用场。景元自嘲的笑了。 “你是来送枫哥的吗?” 青年轻柔的声音像是缥缈的云海,让人难以升起一丝警惕之心。 这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声音让景元的目光变深, 他转身看向了来者。 脱下了那身深色的鸩部制服,也并没有穿他所钟爱的民族风的服饰,甚至一反常态, 穿上了一身以白色为主的衣服,墨色将宽大的袖摆染黑,看上去像是游鱼的纱尾, 又像是仙鹤的羽翼。 青年坐在黑白二色的环刃上,像是话本中乘风的仙人。 大概是因为他平时总是身着深色的衣服, 即便没有任何举动, 也能够感受到他身上的那股与毒物纠缠在一起的危险。如今换上了白色的衣服,所有的绮丽与危险都转化成了不沾凡尘的仙与神。 景元早就料到这个人不可能是无关之人。 “那些持明卵,是你研究出的成果。你才是那个与丹枫哥合谋的人。”景元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 青年微笑不语,只是用手轻抚过挂在腰间的面具。 那是一张做工极为精致的面具, 只有黑白红三种颜色, 勾勒出了鸟的羽毛。 没错,他们是合谋者, 也是共犯。 “这段时间,我翻找了很多资料。” 原本他作为骁卫的权限是接触不到那些的,但滕骁战死, 作为被培养的继承者,他暂代职务,也因此发现了那些被封存的资料。 “利用岁阳火,研究古兽,研究其他龙裔……”景元的话语顿了一下,“当年那场针对药王秘传的清剿,也有你们的存在。” 他的目光锐利,好似箭矢上的利光。 “在那场清剿里,云骑军甚至根本不曾动手,只是去收尾罢了。” 那时带队的人是还未成为剑首的镜流。 “你同样没有出现,只有丹枫在最后赶到,那两位龙师与药王秘传进行交易,用族人做实验,在饮月君的要求下罗浮秉公处置,两位触碰仙舟底线的龙师自然是被判数百年之久的刑期,只等蜕生。” “龙师的威望落到最低,丹枫收拢了权柄。而你,你则以远出进修的名义,离开罗浮百年。” “官方没有任何明文记载,但滕骁将军却有所猜测。” 景元望着面前这个看似无害,面容精致的人。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一桩桩事件,他们的那些谋划,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结束,就如同云上五骁如今也风流云散,得到了不同的结局。 况且,云谏的所作所为都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这一切,也都只是景元的推测。 他沉默了许久,声音轻的仿佛低声自语,“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云谏坐在环刃上,任由清风吹动着自己的发丝,他看上去很平静,甚至格外地轻松。 景元听到他在哼着一支婉转的小调,他知道那首曲子,是一支持明时调,一首讲述离别的曲子。 婉转的小调像是溪流上飘零的花朵,让人的思绪夹杂着淡淡的哀伤。 持明总是热爱这样的调子。 这首小调并不算长,很快就到了结尾。 就在哼到最后一句时,云谏停了下来。 景元看向他。 云谏轻声道:“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有情之人生死两别,曲终人散。 “你的继任仪式应当快了吧。” 景元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提到了这个,他淡淡道:“那又如何?” 少年时期的他,想要当一名巡海游侠,行侠仗义,可如今才知晓,少年的梦总是最美好的。但总有一天要从梦中醒来。 “只是在想,下次再见,大概就要称呼你一声将军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他还记得那个时候青涩稚嫩的孩子,在爱中长大。每天最烦恼的不过是要练多少下剑。 鹤发的人抬手将腰间的面具取下,缓缓戴到了脸上,“再见,景元。” 那道雪白的身影变作了一片素色的花瓣,被风吹到了天边。 就如同来时那般无声无息,他离开的时候,也同样地安静。 景元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玉兆震动起来,似是有人找他,他才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在离开之前,他又一次望向了幽囚狱所在的方向。 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了。 …… 雪发的青年坐在环刃上,把玩着一面有着刀痕的镜子。 女人从他身后的巷子里走了出来。 “看来你很有信心,我不会抓你去见六御。” 镜流冷声道。 云谏握紧手中的圆镜,“是你找到了我,剑首大人。”他抬眸,“你不会把我送到六御那里,也不会把我交给十王司,不是吗?” “当不得这一声大人的称呼。” 镜流面无表情,“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寒冰铸就的剑,白色的霜在地上蔓延。 她如同拿着一根羽毛一般,举起了重剑,“或许,我会呢。”剑士将剑锋对准了面前的人。 “如果真是那样,你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单独来见我,更不会同我开口。” 青年摩挲着镜子背后雕刻的符文与法阵,半点不为镜流的举动所动摇。 “我想,现在你们应该对建木的生长束手无策吧。” 云谏的话语让镜流握紧了剑柄,“建木。” “来做个交易吧,镜流。” 青年坐在环刃之上,像是神明端坐于高台之上。 “交易?” 云谏温柔地说道:“带走应星。” 镜流愣了一下,她并没有想到云谏说的交易会是这个。 她甚至怒极反笑,“带走应星?你可知他犯下了什么罪行?仙舟不赦十恶第一恶「令堕长生」,不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犯下如此罪行的他,绝无离开的可能!” “只有他离开,建木才会停止暴动,也只有他离开,她留下的那枚卵才会更安全。” 青年柔和又冷淡的声音一下子让镜流胸腔中的火焰熄灭。 “什……么?”她的声音哑了起来,头痛欲裂。 “带他走,对你们,对罗浮,对所有人都好。”仙鹤一般的青年伸手勾勒着虚空中的某种存在,“十王司总会发现他身上的异常,到那时,你若要带他离开,可比现在要困难。” 镜流沉默了许久,红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我以为,像你这样无心无情的怪物不会在意那么多。” 她已经看清了眼前之人的本质。 “你要我叛出罗浮。”让一个剑首搭上自己的所有,这值得吗? 镜流在心中问着自己。 “你的心中仍有一团燃烧的火焰。” 银白色眼眸宛如一面镜子,映照出了女人的内心。 “你的锋刃仍然想指向那里。” 镜流沉默了起来。 她的胸膛之中确实依然燃烧着一团火焰,她本以为在与白珩做了最后的告别已经了却了心愿,可她的心告诉她并非如此。 她应当愤怒,她仍然愤怒。 如果是一个满是剧毒的词语,如果当时能够快一点,如果当时能够再强一点,如果当时…… 如果没有发生这些。 她的剑希望指向哪里,又想要指向哪里。 生死之仇难道是能够那样轻易就消解的事物吗? 不是的。 镜流听到自己的心在冰冷地回答。 故乡被摧毁的苦恨,恩师战死的遗憾,友人逝去的痛苦,她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获得什么,失去什么,一切不过是她心中的侥幸。 火焰在那双红目中燃烧。 她并没有回答云谏的话,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 但云谏知道,她同意了。 就像燃烧到最后的火焰,依然想要猛烈地燃烧,即便最后的结局是燃烧殆尽。 云谏轻抚着自己的头发,“看来总归是要变成敌人的。” 倏忽造成的仇恨难以消解,可祂死在了那场战争中,人们心中的怒火与仇恨无处发泄,最终只能被归结到一个存在的身上。 丰饶星神药师。 如果没有祂将长生赐予凡人,便不会出现丰饶孽物,如果没有丰饶孽物,便不会发生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也就不会失去那么多东西。 星神是难以匹敌的吗?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 如果不给自己一个目标,失去了那么多的镜流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即使是星星也会斩落下来啊……” 云谏望着手中的那面破碎的镜子,“你有你要实现的承诺,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若论执念与疯狂,我们大抵不遑多让。” 他放下手,抬头望着天空。 “时间就要到了。” 他该动身了。 去见证一个人的死去,去见证一个人的新生。 昏暗的石室之内,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 男人闭着双眼,似乎在安静地等待着最终时刻的到来。 无论是入灭还是蜕生,丹枫这个存在都会消失,他想要看一眼月亮,但地下的囚室里从来不存在月亮。 力量在消失,等到明日,便只会留下一枚持明卵。 他摸到了手中断裂的银簪,无论如何,还是勉强修补好了它。 看来只能让转世之后的那个人,帮自己将发簪还回去了。 美丽的青碧的龙尾变得暗淡残破。 一道光亮在石室中闪烁。 在最后一刻,青年像是月光般落下。 “我来履行约定了,枫哥。” 第227章 227. 同游线-1 空旷寂静的囚室之中, 一枚圆润明亮的持明卵好似散发着淡淡的光。 水染湿了宽大的袖摆,打湿了散落的头发。 青年靠在持明卵上,脸上带着微笑。 他看着手掌中的发簪。 显然龙尊大人并不擅长手工, 流苏发簪断裂的部分被他用青碧的材料连接到了一起,那材料明显来自于他自身。银色的发簪上, 那块青蓝的修补是那样明显。 “手艺真差。” 云谏轻声道, 他哼着持明时调,将头发挽了起来, 用发簪将头发固定,垂下的流苏像是流动的月光。 他抬起手,将手中那面有破损的镜子对准了自己与那枚持明卵。 银白的双眸在这一刻撤去了伪装, 银紫的双瞳中有无数道流光凝聚。 古老简短的语句从他的口中流出,它们怪异、可怖,不是当下任何一种被人熟知的语言。 手中那面森*晚*整*理镜子中的光越来越亮, 古老的吟唱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音节,而后一抹极淡的青色的身影出现在镜子之中。 雪发的青年从水中站起, 水珠从他的发丝与衣摆上滑落, 却在转瞬之间被抹去。 他握着镜子,忽然听到了响起的警报声。 看来是镜流那边动手了,他本来以为她还会在等待一段时间,至少等到景云继任将军, 向他道一声祝贺。 云谏垂下眼眸, 看着镜子中那抹淡青,“没关系, 总有机会的。” 他将手中的宝石扔出,碎裂开来的宝石打开了一扇门,那边早已有人在等候着他。 从此, 罗浮再无饮月君丹枫。 他抬起脚,走进了那扇门中。 所求一切,终有所得。 …… 百花盛放的峡谷之中,蝴蝶与蜜蜂在花海中翩翩飞舞。 木头搭建的小屋里,依旧保留着几何形状的机器人双手叉腰,怨念道:“云谏!你又不吃饭!” 伊索相当不满。 “这可是我翻了好久才找到的菜谱!据说,有八千多年的历史!” 它无比骄傲的宣布道。 坐在沙发上翻书的云谏头也不抬,“我对稀奇古怪的黑暗料理不感兴趣。” 伊索:“哪里稀奇古怪和黑暗料理了?!” 伊索把目光投向盘子中的食物,深紫色的半流体,依稀能够看到骷髅在里面哀嚎。如果不说这是料理,换哪个人过来看,都只会觉得这是准备下毒。 “好吧,我承认,卖相确实有点。”伊索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能把味道还不错这句话说出口。 “那怎么办呢?” 伊索发愁地看着盘子里的食物。 它保证,自己绝对是照着菜谱一比一复刻的,没有任何改动。它迷茫无比,“到底哪里错了啊?” 情绪丰富的机器人有些泄气,“我还想知道用餐后的评价呢。食谱上说,这道菜能够让人仿佛置身在幻梦之中,斑斓的色彩,绚烂的世界,每个人在用餐后的感受都不相同。” 听到这一连串的话语,云谏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你说的这个,不就是毒吗?” 吃了之后让人看到幻觉,视觉感官发生变化,估计还得神经系统有干扰。如果伊索想,云谏随手就能配出来一大把这样的毒。 如果是在简单一点,“菌子吃多了?”云谏歪头。 罗浮老饕们什么没吃过,仗着自己身体素质好,年年都有一大批人吃菌子中毒进丹鼎司洗胃。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吃的很好,下次还敢。 伊索沉默了下来,因为它发现云谏说的对。 看它这副样子,云谏轻叹了一口气,示意伊索把盘子端过来。 再醒来后,他便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一股力量,那是来自欢愉的力量,从力量的级别来看,阿哈大概给了他足以让他成为令使的力量。或者说,此时的他,就是欢愉令使。 除此之外,他还发觉,降临到他身上的阿哈把不朽踹了下去之后,还偷偷地把他们之间的联系给加强了,恐怕再有哪个星神要降临在他的身上是绕不过阿哈的。 这姑且算是一件好事。 云谏接过伊索递来的盘子,手边出现了一道可传送的门,他将盘子里的东西用欢愉的力量伪装了一下,然后塞进了传送门里,甚至还不忘塞了一张纸条好勾起假面愚者那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和作死精神。 而后他关上了传送门。 整个流程丝滑到了极点,没有一点犹豫。 阿哈的降临到底对他造成了影响。 如果是之前的他,大概并不会去做这种事情,但是偶尔做做这样的恶作剧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云谏很乐意在这些假面愚者身上做点小实验。 在这个山谷里他一共发现了三百七十一种毒株,其中不会危及到性命的有二百四十八种,其中大部分都被云谏用在了假面愚者的身上。 去酒馆的时候随手下点毒,就能看到假面愚者狂魔乱舞,鸡飞狗跳。 最奇妙的是,那些假面愚者不仅没有对云谏的举动产生什么意见,反而兴致勃勃地想要继续下一次的盲盒作死。 云谏的评价是,很有探究与实验精神。 他甚至还特意为阿哈准备了加量加效版,谁让阿哈在降临之后,直接带着他去酒馆转了一圈,还没申请入职面试,就已经被boss直聘,办理了入职手续。 这下所有假面愚者都知道,欢愉星神阿哈找到了一个新的乐子,那就是展示祂新拐来的小鸟,还可以随时来一出猜猜我是谁的小游戏。 想到自己在酒馆里听到的,那天阿哈用他的身体做的一切,他觉得自己还是太有道德了。 就算是这样,都没什么以下犯上的想法。 可惜,令使这个职业不能辞职。 “说起来,你看见我放在窗台上晾晒的草药了吗?” 云谏歪着头问道。 伊索茫然,“窗台上的草药?”它大惊失色,“什么?!那不是调味料吗?” 它还以为是什么当地特色调味料,就在做菜的时候顺手扔了些进去。 云谏用手指抵着下巴,“说是调味料,倒也不是不行。”他慢吞吞地开口,完全不在意吃了的人会发生什么惨剧。 “不过是七天之内说话心口不一而已,从症状来说,已经是危险度最低的那一档了。” 伊索和云谏互相对视,伊索迟疑地问道:“那现在酒馆那边是什么情况?群魔乱舞?” 云谏疑惑,“他们不是每天都在群魔乱舞?” 青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抬手打开了足以让一人通过传送门,他抬脚走了进去,伊索赶紧跟上了他。 作为假面愚者的聚集地,酒馆并不排斥客人的到访。 只见酒馆内,一群赞美阿哈的人开始赞美蘑菇。 那一瞬间,云谏觉得自己回到了罗浮的丹鼎司。 他头痛地揉着自己的眉头,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觉得自己是一朵蘑菇了。 “赞美蘑菇!” “赞美阿蘑!” 假面愚者高声欢呼道,现场气氛一片热烈。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狂热蘑菇爱好者协会。 “这……” 伊索目瞪口呆,“我有放那么多的剂量吗?” 云谏面无表情,躲过一个大喊蘑菇万岁扑来的假面愚者,掏出了手机,对着伊索言简意赅道:“开启录像模式,这些全部录下来,记得录清晰一点。” 虽然云谏的本意记录症状,但在其他人看来,就是趁机录下假面愚者的黑历史。当然,假面愚者会不会觉得这是黑历史都是个问题。 对他们来说,这大概是又一个有趣的乐子。 “你放了多少?” 云谏仍旧没改掉自己的记录实验的习惯。 伊索比划了一下,“大概,两株?”指示灯闪烁着红色的灯光,象征它打开了记录模式。 “两株,看来是根据用量多少,会改变人的大脑语言中枢。这个用量会替换人脑中的词语吗。” 云谏低头沉思起来。 现场的赞美阿蘑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有很多不明所以的假面愚者同样加入了这场赞美之中。 要问他们为什么,答案也很简单。 感觉很有乐子,所以做了。 云谏收起手机,走到吧台边。 吧台上还放着那盘黑暗料理,欢愉的伪装依旧覆盖在其上,让它看上去没有太多的杀伤力。 原本的一盘如今只剩下了一点底,让人难以相信竟然有人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这么诡异且难吃的东西吃进肚子里。 也有可能,是假面愚者一人来了一口? 云谏沉思起来,用探究的目光看着盘子里剩的不多的料理。 伊索注意到他的目光,当即惊恐起来,“等等,你不会也要尝尝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它的错觉,总觉得自从上次见到云谏之后,云谏似乎就变得活泼了很多。虽然它知道自己的这个说法很怪,但它的确是这么觉得的。 感觉更像人了。 云谏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套,试管与采集器。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嫌弃,“当然不。既然是食物中毒,就要把东西带回去化验。至于他们。” 他转头看向已经在进行蘑菇大合唱的假面愚者,慢吞吞地说道:“直接拉他们去洗胃就好了。” 他保证,这里鬼哭狼嚎的每一个人,都逃脱不掉。 真是难听死了。 青年堵住自己的耳朵,面无表情地想着。 第228章 228. 同游线-2 由人间道的创立者, 现欢愉令使倾情提供的全套洗胃疗养服务。 云谏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在板子上挨个对着名字打勾。 “这个洗完了,下一个。” 罗浮老饕们食物中毒倒是没什么关系, 毕竟以仙舟人强悍的身体素质和恢复速度来说,就算不进行洗胃和催吐, 最多也就难受个一两个时辰, 爬起来还是一条好汉。 但假面愚者可不行,绝大部分假面愚者都没有仙舟人那样强悍的身体素质和恢复能力。 就在这个时候, 一名假面愚者一边从云谏面前风一般地跑过,一边举着双手高喊:“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不需要洗胃啊!” 跟在他身后追的是两名刚结束了清理,回来修整的长生陌客, 他们在人间道还有另一个称呼——金乌使。 从某种方面,他们等同于安保人员,和一些巡海游侠一起负责人间道的安保工作。 一头利落短发的女性长生陌客一把按住假面愚者, 眼下的金花开的浓烈,“带走。” 男性金乌使沉默地点了点头, 和她一人架住一边, 把还在挣扎的假面愚者拖到了早已在旁边等待的玉兔使那儿。 笑眯眯的玉兔使毫不犹豫抓了一把药,扔到假面愚者脸上,很快,假面愚者就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两位金乌使:…… 笑眯眯的玉兔使推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眼镜, 他温和地说道:“最近在转岗, 准备去鸿雪大人手下做事。” 原来是笑里藏刀的玉蟾使。 难怪呢。 两位金乌使肃然起敬,不过却没对他的做法提出什么异议, 总之能让假面愚者安静下来就好。毕竟他们真的很吵。 即将转岗的玉兔使指着旁边的空席子,“扔上去就好。” 两个人听话照做,而后开始去处理下一位上窜下跳的“病人”。 洗胃这种方式的确迅速有效, 就是每个活蹦乱跳进去的假面愚者,最后都是半死不活地爬了出来。 显然,无论是什么情况下,都不要招惹给你治病的医生。 伊索一言难尽,“会不会有点太粗暴了?”这是洗胃吗?怕不是精神病院现场。 云谏语气淡淡地说道:“绝大多数病人都没有什么自知之明,为了不让他们总是进医院,只好让他们长长记性。尤其是,对于那些热衷于作死的人。” 比如开口味非常奇怪难以忍受的药方,比如通过看似和蔼实则杀气四溢的神情与举动警告,又或者,面对身体皮实的病人直接上手。 假面愚者显然在这个范围里。 当云谏把最后一个名字勾掉,现场已经是满地“死尸”,灵狐使饶有兴趣地摆弄着假面愚者,眼里的光亮的令人害怕。 云谏对此视而不见。 “一共是五十七人,治疗费用在这个价格。”云谏面无表情地开出了一张天价治疗单。 他伸手开了一道门,把治疗单送了进去。 这份治疗单被他施了法咒,会自动送到指定的存在手中。 伊索看着他,“你寄给谁了?” 真的会有假面愚者来付款吗?它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 云谏言简意赅:“常乐天君。” 伊索觉得自己的cpu要烧了,“你把账单寄给欢愉星神了?!”它大为震撼。 “不可以吗?又没说不能寄。”云谏抱着手臂,面无表情。 琥珀王都能当公司的董事长,他为什么不可以把账单寄给阿哈? 人间道是救济组织,不是酒馆后勤,这笔账,他还是算的清的。 他侧过头,“那边的情况如何?” 伊索比了个完全没问题的手势,“情况一如既往!”它放下手,“不过,你怎么还留了一枚持明卵?”它有点纳闷,“我还以为你把培育出来的持明卵都送到罗浮了呢。” 听到它的话,云谏勾起唇,“是啊,为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某个人留下一具可用的身体了。 他当然可以用建木做材料,但他相信,那个人应该不会愿意看到自己变成丰饶之子。 那是一枚特殊的持明卵。 兼有古兽与龙裔的基因,同时还有着强悍的恢复力,这可是他为那个人量身打造的身体。 伊索见他说的模糊,摇了摇头,“算了,反正到时候我就知道了。” 账单送出去的第九分钟。 一个穿着深黑色制服的男子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面具,腰间配着一把环首刀。 唇边带着相当兴致勃勃的笑意。 “原来是熟人到访,未曾远迎,真是失礼了。”云谏平淡地说出了一句寒暄,说是失礼,话语中却没有任何歉意。 时不非摆摆手,“我这刚出勤完,准备回家,就被常乐天君扔过来了。我听说,酒馆的那些人食物中毒了?” 男人的脸上的笑容比在罗浮时真实了许多,看乐子的模样半点也不掩饰。 “差不多。”云谏颔首。 他并不打算给时不非解释,他们究竟是无意中招的,还是自己作死,并要拉着别人下水。哦,对,还有什么事情也没有,但就是自己非要凑上去的。 “在哪儿呢?” 时不非面带笑容,掏出了玉兆,“我可要好好记录下来。” 云谏见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是被扔过来付账的,也不提醒他,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边。” 时不非顺着他的手一看,乐了。 排着躺尸的假面愚者,简直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他快步走过去,用玉兆先大范围地拍了一张,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集体葬礼呢。而后,他精确到了个人,保证每个人都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美好回忆”。 等他心满意足地收起玉兆时,旁边伸过来一只白玉般的手,手中拿了一张不知道写了什么的纸。 “嗯?什么?让我看看。” 时不非笑眯眯地接了过来,眼睛落到了纸上,而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他勉强的问道。 云谏收回手,平静地回答道:“如你所见,治疗费用的账单。” 时不非看了看他,看了看手中的账单,上面那一串天文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再次抬起头来,诚恳地问道:“认真的吗?” 青年点了点头。 “能赊账吗?”时不非满含希望地问道。 “概不赊欠。”云谏面无表情的回答道。 时不非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不是已经是同僚了吗?你甚至还是欢愉令使,就不能打个折吗?”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常乐天君把他扔过来了,原来是想看所有人的乐子,让他结账啊!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云谏冷酷的像个杀手,“不能,下次不要占用医疗资源。现金还是账户?信用点还是巡镝?” “那能撕票吗?”时不非真诚的问道。 “不。”云谏吐出一个字。 时不非沉默了两秒,出声道:“给我点时间。”他的笑里满含杀气。 “我去搜刮一下他们的小金库,顺便把消息卖出去,到时候你六我四。” “八二。” “七三,不能再低了!”时不非忍痛说道:“当场结清,后续的交易给你分成!” 云谏颔首,“可以,三天之内。” 时不非果断点头,“可以,不过你得帮我把他们留在这里,并且不要让他们知道外面的消息。”黑色面具下,那双眼睛散发着饿狼一般的光,“我非要从他们身上扒下来一层皮。赎金再交第二遍。” 云谏挑眉,示意伊索将电子合同投出来。 “签字吧。” 时不非接过伊索递过来的笔,果断地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一式两份。发你了。” 云谏示意时不非查看一下玉兆,而后说道:“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时不非转身满含杀气地走了,翻飞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 忽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头,“我怎么回去?” 云谏伸出手,“给你开门。” 一道足有一人高的裂缝被打开,时不非抬脚走了进去。 裂缝很快就闭合了起来。 旁观了一切的伊索忍不住发出感慨,“真是一场酣畅淋漓,你来我往的‘商战’。” 云谏低头看它,“你最近又看什么小说了?” 伊索投出一个吐舌头的哎嘿表情来,“从几百年前的古早小说推荐榜里找到的。” “小心别中病毒。”云谏淡淡道。 那双银白的眼眸打量着伊索此时的机械身躯,若有所思起来,“如果你中病毒了,我该怎么治疗呢。” 看到那双眼睛里升起伊索熟悉的好奇与探究,伊索打了个哈哈,立刻把话题转移走,“说起来,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一道幽怨如同厉鬼一般的声音从他们后方响起。 “你们忘记我了。” 饶是伊索这个电子生命,都被这声音吓得够呛。 它猛地转身,看到了某位隐藏在柱子后的巡海游侠。 伊索恍然大悟:“哦!我说忘了什么呢。” 北辰不爽地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叉腰,“让我把奇美拉送过来,不给我点谢礼就算,竟然还把我忘了!” 他身后的翅膀因为生气而炸毛,显得格外蓬松柔软。 “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了你们多久吗?”北辰哀怨道。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 北辰眼神犀利,伊索眼神乱飘,云谏面无表情。 “你们不会把我扔下,偷溜了吧?” 北辰忍不住质疑。 云谏淡淡开口:“你是巡海游侠,和我们不同路吧?” 北辰抱住手臂,“那可不一定。” 见他态度如此坚定,云谏揉了揉太阳穴,“算了,你随意。” 闻言,北辰立刻变得笑容爽朗起来,他一手搭着云谏,一手抱着伊索,“好兄弟。” 伊索兴致勃勃,十分捧场,“出发!” 北辰发出了猴子一般的哦哦声。 云谏不作评价,只希望这家伙赶紧把手拿开。 第229章 229. 同游线-3 清澈翠色的湖水中, 一枚持明卵处于湖中心的位置。 水中的力量无声地滋润着里面的存在,为其输送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青年望着那枚又变大了不少的持明卵,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表面, 他垂下眼眸,“真是令人心焦。” 持明卵的孵化时间不定, 或许会在下一秒诞生, 或许要花上几年,几十年, 又或者几百年都不会孵化。 云谏将脸颊贴在好似珍珠一般的持明卵上,“还要我等多久呢?” 镜子与梦一样,是奇诡的通道与世界, 他在护心镜上留下的并非单纯的送神术。他向来擅长谋划,因此他还留下了另一个术法。 一个可以将精神与意识剥离的法术,分魂术。 既然持明认为转世之人乃是另外一个人, 那么将转世与前世分开没有任何问题。 云谏知道,转世的丹枫就已经不是丹枫了, 他比任何人都更能分清。或许那具身体里仍旧残留着一点记忆与感情, 但那不是他喜欢的那个存在。 借由伤口的血液为引子,将丹枫剥离出来,从此往后,那些困扰丹枫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龙游天际, 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吗? 云谏起身, “我明天再来看你,枫哥。” 他转身离开, 在他的身影消失在湖边的一瞬间,一道青色的影子出现在湖水之上。 那道影子望着云谏离开的方向,而后慢慢地消失了。 三天后。 在人间道检查假面愚者状况的云谏忽然收到了一条视频, 以及一大笔转账。 云谏低头去看,那笔转账备注为治疗费以及分成。 看到这里,云谏忍不住挑眉,别看这些假面愚者整天赞美阿哈,不是在找乐子就是在找乐子的路上,但基本上都有些家底。 云谏随手回复了一个句号,表示自己看到了。然后,他直接把账划到了鸿雪那边。 这下,人间道对假面愚者的限制,就算解除了。 正好,这三天里,这群皮糙肉厚,热衷找乐子作死的假面愚者早就好了。 于是,接下来就出现了这样的场面。 面无表情的金乌使把一个又一个假面愚者扔到传送法阵里,有的假面愚者眼珠一转,灵机一动,再次开启了一场“逃亡大戏”。 甚至还不忘用饱满的情绪喊出台词。 只能说,假面愚者都是有点戏精在身上的。 云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去看着群魔乱舞的一幕。总归假面愚者是斗不过人间道的人的。 金乌使大多都是正面作战能力相当强的存在,长生陌客的数量占据了起码三分之一,灵狐使善用各种奇技淫巧,玉蟾使甚至不会给假面愚者出声的机会,直接一把毒下下去,人全部毒倒。 也就只有医者仁心的玉兔使,看上去好欺负。 但如果真有人这么认为,那云谏只能祝那人好运了。 很快,五十七名假面愚者全被扔进了传送法阵里,人间道的驻地终于再次恢复了安静与祥和。 “云谏大人。” 投影那头的鸿雪露出担忧的神情,“那边听上去似乎有些过于吵闹了,您还好吗?” 由鸿雪与明视带队前往罗浮进行支援,他们如今尚未离开罗浮。 “我已经去见过寻柯大人了,他很好。”鸿雪顿了一下,“他让我转告您,一个人在外,请多小心,如果累了,想回家了,可以随时回来,他等您。” 云谏露出了一个温柔又无奈的笑,他叹息道:“寻叔啊。” 从他许多年前,青年站在他面前,询问他自己是否愿意跟他一起生活时,寻柯就一直保持着与他相处的界限,并不是不在乎他,而是正因为在乎,所以才保持了距离。他知道云谏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于是也最大地保留了对云谏的尊重,从来不会去主动打探云谏的消息。 他像是一棵让人乘凉的树,无论晴雨,永远都立在那里。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也并非养父子,关系却如父子,如兄弟。这种无论去哪里,都会有人惦念的感觉,让人心中温暖无比。 仔细想来,他实在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孩子。他总是有许多自己的秘密,总是作出决定,可寻柯一次都没提出异议。 “还有呢?” 云谏轻声问道。 雪青色长发的女子继续说道:“寻柯大人还说,您自己离开就算了,竟然还把师弟拐走了,他该怎么和师傅交代。”鸿雪抿了一下嘴唇,如实说道:“寻柯大人在说这话的时候,有点生气,但又不是很生气,只是嘀咕下次见面,要好好说您一顿,让您长长记性。” 云谏完全能够想象出那样的画面来,他笑了一下,“好吧。”银白色的双眸中似乎有光在流淌,“短期内我应当是没办法回去了,恐怕只能让寻叔等等我了。” “你们在那边如何?” 鸿雪点了下头,“一切无恙。” “那就好,那边的后续就交给你们了。” 结束了对话,投影消失,云谏侧过头,淡淡道:“常乐天君,偷听他人的谈话,可不是什么礼貌的事情。” 面目普通的男人伸出手,“我?” 见他似是不解,云谏叹了口气,提醒道:“您与我的连接过深,只要您出现在我的周边,我都能感知到您的存在。” 男人放下手,语气中满是失望,“鸟宝宝你就不能陪阿哈演一下吗?” “堂堂欢愉星神,应该不需要一位令使搭戏吧?”云谏反驳道,“更何况,您确定您的的剧目,凡人能够参演吗?” 阿哈摊开手,“怎么不可以呢?”祂的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高声道:“欢乐乃是智慧生灵的特权!(注一)” 与民同乐这种说法,放在阿哈身上像是一种恐怖的黑色幽默。 云谏抱着手臂,“若我没记错,您应当还在追击那位的途中吧?” 阿哈捧着脸,脸上是笑容,眼睛却流下泪水,“鸟宝宝,你真是太狠心了。竟然发了一张天价账单给我,还是假面愚者洗胃的账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男人大笑大哭起来,两种极端的情绪共同出现在祂的身上,却并未显得扭曲,反而有一种舞台剧上演员的感染力。 “你竟然给一位星神寄账单,让祂为自己的追随者买账,鸟宝宝你实在是太有趣了!”阿哈大笑起来,祂向云谏摊开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难道你觉得阿哈是那种乐于助人的类型吗?” 云谏面无表情,“不,我只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男人凑近,用手臂搂住他的肩膀,微微俯身,笑着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深黑,“鸟宝宝,你的报复手段可太小儿科了,何不在为我表演上一出精彩的剧目呢?就像之前那样。” 男人的声音轻佻活泼,却又充满压迫力。 “复活的那个并非完全的「龙」你我都知晓,但你仍旧做到了。以一人之力,复苏陨落的星神,你真的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惊喜。”祂笑嘻嘻的说道,“喜欢我送你的那滴疯子的血液吗?你很喜欢使用那个家伙的力量对吗?” 云谏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的垂着眼眸。 “乖孩子,别闹脾气了,你应当起舞,应当歌唱,自由的鸟儿总是不受控的,但也正因如此才美丽至极。你可是阿哈看中的演员。” 故事的主角应当拥有什么? 美满的家庭?光明的前途?众人的鲜花与掌声? 不,他应当拥有戏剧性的人生。 一个合格的演员,总能全身心地投入故事,而在一个故事结束后,投入下一个故事之中。 一个故事的结束,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但他还不想投入到下一个故事里。 属于他的故事已经拥有了结局,一个他喜欢的,满意的,让他愿意沉浸在其中的结局。 阿哈露出微笑,“鸟宝宝,你该从梦里醒过来了。” 世界就像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一切都不再运动。 天边显露出一丝黑白,世界如同花屏一般闪烁,天空布满了一道又一道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 脚下的大地被分割成了数块,而后世界碎裂,露出了背后的一片虚无。 青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银与紫色的瞳孔注视着上方的星空。 布满星子的天空是那样美丽,他坐了起来,柔软的发丝顺着他的肩头滑落。 男人脸上带着笑容,弯腰对他道:“?κηκ?ατε, ?ωρκατε, πεπ?νθατε, ?χετε?? ο?κ?α.(早上好,睡得好吗?小鸟。)” 他拄着手杖,笑眯眯道:“你该离那颗卵远点,小鸟。你在里面加入了不少不应该的东西。不朽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云谏抬起头,没有被遮掩的异色瞳注视着祂,“可我不想等了。” 他已经将果实握在了手中,只要咬下,便能尝到甜美的滋味。 “耐心点,小鸟。”祂直起腰来,“祂可以从任何存在上复苏,这便是不朽。”祂古怪的笑了起来,“这真是个疯狂的决定,用自己的死亡,换取其他一切的生。” “但显然,我们的老朋友成功了。” “多么伟大。”阿哈用古怪的,不知道是歌颂赞叹,还是戏谑讽刺的语气说道。 “不过好在,我们这位老朋友复苏的并不完全。” 云谏移开视线,站了起来,那封账单是个提示。 毕竟,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用那种方式挑衅一位星神,尽管这位星神是最接近人类的那位。 阿哈笑眯眯地说道:“不过,给星神寄账单,真是个不错的想法。看来我以后也可以多给老朋友寄寄了,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云谏默默地移开视线,权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第230章 230. 同游线-4 云谏抬头望着头顶的这片星空, “您在这里,也就意味着……” 男人摊开手,“老伙计实在太会躲藏了, 更何况,如今的情况也很有趣。”祂的眼睛弯起, “宇宙可是个惊吓盒子, 里面的惊喜当然是越多越好了。”说到这里,祂控制不森*晚*整*理住的笑了起来。 祂看上去非常的愉快。 “这个地方可是已经太久没有上演如此有趣的剧目了, 观众总是对此念念不忘。”祂抬起手中的手杖,轻轻一抖,手杖便变成了一束花, 而后祂将花抛了出去,变作数只鸽子,向四处飞去。 “就算阿哈不去找祂, 祂也不会太悠闲的。”男人耸了耸肩膀,“可有不少老朋友, 想要找祂聊聊呢。”祂的嘴角上扬, 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云谏抱着手臂,语气淡淡道:“星神的事情,您就不必向我说了。”他有自知之明。 “小鸟,你怎么能这么想呢?”祂拉长声音, “你可是阿哈的令使。”祂看中的演员。 男人的身影渐渐地变淡, 而他身后的那个存在却越来越明显,疯狂的笑声传遍整个寰宇, 无人知晓欢愉星神为什么而笑,又为什么而快乐。 “小鸟,你会登上舞台的。” 像是宣言, 又像是预告,巨大的黑影怀抱着缤纷的快乐与欢愉缓缓消失。 云谏闭了闭眼睛,夜色下的湖水散发着星空一般的光,好似将整个星空都装入了其中,美的过分。 具体是如何进入梦境的,他没有印象,但不过是一点后遗症罢了。 但他的确有一个猜想。 那片曾经到访过的,不朽的骸骨铸就支撑的梦境,只要那位愿意,祂随时可以将他们带入梦境。 梦与现实的界限并不分明。 不朽的苏生是一件大事,无数势力与眼睛正盯着罗浮。 至少他、他们都不能出现在大众的视线之中。 青年注视着那枚持明卵,将脸颊边的发丝拨开,转身离开了。 …… 回到小屋里,云谏确认了一下时间,距离假面愚者出院还有一天。 混乱的时间让云谏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玉兆疯狂的震动起来。 云谏拿起来一看,是时不非的消息。 时不非:!!!!!!! 不等云谏问发生了什么,对方就果断地扔给他了一个链接。 他点进去一看,发现是假面愚者们发疯记录实况,甚至还有躺板板的高清照片。 全方位无死角,清晰的可怕。 云谏的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云谏:难道是? 时不非发来一条既带着血泪,又幸灾乐祸的消息。 时不非:没错,是常乐天君做的。祂把照片和视频撒播到了全宇宙,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有一群假面愚者吃菌子中毒,躺板板了。 他就知道常乐天君不会放过这个热闹。 云谏扶住额头,对于上司的行为无话可说。 紧接着,他就又收到了消息。 时不非:不过,托常乐天君的福,卖出了个好价格。 一条转账的消息出现在云谏的眼中。 时不非:顺便一提,常乐天君以个人名义给账单付了款,这是之前跟你说的分成。 时不非:小朋友,你是第一个反从星神手里掏钱的人。恭喜你,你会被写在假面愚者的记录中,每个假面愚者都会对此津津乐道,并试图超越你。简而言之,你出名了。 信徒给星神收拾烂摊子算什么,真英雄,就该倒反天罡,让星神收拾烂摊子。 云谏抵住额头,不,他不想要这样的出名方式。 云谏:…… 云谏:我的具体信息没暴露吧? 时不非:那倒是没有。不过大家已经都知道,常乐天君真的正了八经地给自己找了个令使,并且这个令使上来就让星神给假面愚者付账单了。 时不非:大家都在说,这位令使向上管理,果然很有乐子。不愧是欢愉令使。 云谏:。 关掉消息,直接眼不见心不烦。 云谏并不想知道,此刻外界的讨论中,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名字、相貌都没有暴露出去。人们讨论的,也只是欢愉令使这个身份而已。 怀抱着一股淡淡的疲惫与心累,青年在收拾好后,躺到了床上。 一夜无梦。 又是新的一天。 床上的青年睁开眼睛,银白的眸子看上去有些失神。 尽管他已经不需要再掩饰自己那双银紫的异色瞳,但积年累月下来的习惯,还是让他选择将异色眸变作一双正常的眼睛。 他抬起手,放置在桌子上那张面具自动飞入他的手中。 这是他的面具。 假面愚者们所佩戴的面具其实都是从悲悼伶人的船上偷来的,但总有些人不同。 比如这一张面具,它来自阿哈。 这是一张由阿哈赐予的面具。 云谏坐起来,手轻轻一动,黑白红的鸟类面具变成了颜色更加艳丽丰富,样式更加古老的傩面,他的目光落到面具上。 只见面具又变换了样式,像是宝石水晶雕刻的假面,而后是宛如戏剧一般华丽精致的舞台假面。 笑着的、哭着的、愤怒的、恐怖的、动物、神明、妖怪、国王、大臣、侍女、全面的,半面的,每一种面具都不尽相同。 一张又一张生动灵活,栩栩如生,精致无比。 变换着样式的面具像是一只活物,随着拥有者的心意,自由地变换着样式,但最终,它固定在了一片纯白上。 纯洁素净的不符合任何人对假面愚者的印象。 纯白无垢,没有任何花纹与装饰。 云谏安静地看着这张单调至极的面具,一张能够变换样式,随心所动的假面,在此刻呈现出拥有者最真实的样子。 就如同这块面具一样,纯净到什么都没有。 青年伸出手抚摸着假面,而后将面具缓缓戴在了脸上,假面变得透明,就像是融入了下方的那张脸。 云谏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指尖似乎能够感受到面具那微凉的独特材质,“欢愉令使啊……” 他轻柔的叹息。 看来他得适应一下戴着面具的生活了。 …… 纯白的面具素净至极,明明应该在人群中显眼至极,可过往的人却都对此视而不见,就好像是空气一般。 被编起的长发垂落在身后,散落的袖摆像是鸟儿的羽翼几乎要垂落到地上。 脚步声逐渐靠近。 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青年转过身,与身着深蓝色劲装的女子对视。 “你来了啊。” 青年的声音很柔和也很淡,像是天边的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女子淡淡道。 “当然。”青年颔首,“那就请您为我带路了,镜流女士。” 镜流的眸光略过他脸上的那张面具,而后不动声色将目光收回,转身道:“跟我来。” 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最终他们来到了一扇有些年头的大门前。 镜流推开门,抬脚走了进去,云谏紧随其后。 “他已经醒了。” 镜流出声道,走到了卧室的房门前,拧开了把手。 鸦青色头发的男人看着窗外,并未对外界的声音作出任何反应。 镜流的心情颇为复杂,任谁也不想看到昔日的友人变成这番模样。她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沉默了许久之后,才问道:“他,还是他吗?” 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他,私留倏忽血肉进行实验,无疑已经触犯了仙舟的大罪。就算她不带他离开,等待他的也只会是无尽的刑罚。 如果他们失败,造成了任何一种之外的后果,她或许会堕入魔阴,可不朽的苏生一下子就夺取了所有的注意力,星神的力量终究是凡人难以匹敌。 她尚未堕入魔阴,只是…… 镜流抬起手,按在自己的丹腑处,那里似乎有什么静待生发,像是一粒饱满的种子。她还不够强,若要斩下天上的星星,她还要变得更强。 “你打算如何做呢?” 问出话语的青年似乎并不知晓她复杂的心情,只是这样轻描淡写地问道。 “如何……”镜流垂下眼眸,“如果他不再是他,那我。”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会杀了他。” 她仍然记得那狷狂的匠人,仍然记得自己的意气风发,她记得许多。一幕又一幕平静的、激烈的、畅快的、悲伤的回忆从她的脑海中闪过。 “如果他不再是他,我会杀了他。”一次,两次,无数次,那个惊艳卓绝的匠人不应该有如此结局。 听出来她话中未道明之意的青年笑了。 “是吗,那也不错。” 他走到床边,抬起手轻轻地捧住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却已经看不到的年轻面容。 青年的眼神温和无比。 他见证了男人生命中近乎一生的时光。 他的青涩,他的成熟,他的衰老。而如今,他的面容再度年轻,白色的发丝却染上了浓重的色彩。 紫色的眼眸化作烛焰般的金红,明明是同样的容貌,却又面目全非。 云谏抬起手,摸了摸男人的发顶,依旧如同少年时那般柔软。 他放下手,转过头看向在一旁等待的镜流。 “他没事。” 镜流并不相信他的话,尽管面前之人从未说过欺骗的话语,可他却也并非毫无保留。 比起满口谎言的骗子,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也是最需要戒备的。 用真实的话语隐藏自己的目的,然后令结局倒向自己需要的那一个。 像是操控一切的傀儡师,所有人都是他的人偶,不自知地上演着一出又一出的剧目。 察觉到了镜流的戒备,云谏笑了起来,“不用那么戒备。我从未对你表露过恶意,不是吗?” 镜流不语,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云谏手轻轻一翻,手中便多出了一把木梳。 他动作娴熟地帮男人打理着长发。 “看来我们还真是难兄难弟。”他不在意地自说自话起来,“我的簪子断成了两截,而你的簪子遗落在血污之中。” 青年一下又一下地梳着鸦青色的长发,他托着发尾,看着发尾的暗红。 “或许,要送一支新的簪子给你了。” 柔软顺滑的发丝垂落,青年收起了梳子,似乎对男人这个样子相当满意。 “他没事。只不过,他的意识还未苏醒。” 青年的声音柔软温和,像是任何一个人刻板印象中的医士,“一具躯壳里拥有三个灵魂,并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很快,就会有灵魂从这具躯壳中消失。” 他将双手轻轻放在男人的肩膀上,对着镜流微笑,“只有占据主导的那个才能出现。” 白发的剑士感到毛骨悚然。 青年像是没有感受到她的恐惧,“让我想想,如果达不成共识,那就只能互相厮杀了。” 他歪着头,如同兄长一般略带歉意,口吻柔和地说道:“恐怕,还要你在多照顾一下了。” “镜流女士。”《 》 230-240 第231章 231. 同游线-5 确定了应星的状态之后, 云谏离开了房间。 “看来我们的交易还要再持续上一段时间。”云谏将手背在身后,发尾轻扫过长的有些过分的袖摆。 镜流淡淡道:“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呢。” 青年勾唇,“怎么会呢?” 镜流的眼睛落在他的脸上, “假面愚者的话可没有多可信。”她不咸不淡地刺了青年一句。 “看来假面愚者还真是不招人待见。”云谏抬起手,轻轻叩击着自己的面具, “不过, 就随你便好了。” 他的语气不带有一丝攻击性,始终温和平静, 像是在念着一首诗歌,“你是否相信我,这取决于你。但我相信, 您并非言而无信之人。这样就好。” “只要我们的交易能够继续进行下去就可以。”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给女人思考的时间。 “另外,为了我们的交易顺利进行, 作为医者友情提示,如果需要, 您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会为您提供一次疗愈的机会。”人间道的主人作出了承诺。 “我曾同您说过,将应星带走会更好。但那些并非我的报酬,这才是。” 镜流抬起眼睛,红色的眸子眼光锐利如同剑光。 “医者。”她重复着那个词语。 他伸出手, 纯净的火焰在透明的器皿中静静地燃烧。 “对仙舟人来说, 魔阴身大抵越晚到来越好。或许,在完成你要做的事情之前, 你需要这个。” 镜流的红目注视着那团燃烧的火焰。 “记忆可以被存储,感情也可以被记录。就算是一点我的祝福吧。” 镜流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火种。 “令诸有情, 所求皆得。” 白发的剑士猛地抬起头,却见青年的身影如同云雾一般散去。 镜流握紧手中的容器,她早该发现的,这个人乃是丰饶星神药师的信徒,是既非药王秘传,又非丰饶孽物,甚至与仙舟都不同的存在。 “医者吗……” 她低声念着。 “令诸有情,所求皆得。”她忍不住讽刺地笑了起来,多么美好的祝愿,可若想到现实的情况,就会觉得这句话有多么可笑。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头转开。 …… 无知者依旧浑浑噩噩地活着,心怀执念之人欲念深重,时间悄然流逝。 窗外的枝头上,彩色的鸟儿发出清脆悦耳的啼鸣,它歪着头看着床上的男人。 鸦青色的长发几乎要落到地面,紧闭双目的人眼皮颤动,而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中有茫然,有平静,还有疑惑。他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何还活着。 多年未曾用过的声带振动,却难以发出任何声音。 他撑着床铺,缓缓坐了起来,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节骨分明的手,却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双手。 “你醒了。” 女人冰冷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男人抬眼看去,以黑纱遮眼的女人一如初见那般,深蓝色的劲装,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他说过你这几天会醒来。” 尽管女人已经将眼睛遮住,但男人依然能够感受到她的目光。 锐利冰冷的好似一道剑光。 “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男人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和散落一床,几乎要垂到地上的鸦青色长发。 “我去告知他。” 女人转过身,消失在了门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的晴空变成了黄昏。 美丽灿烂的夕阳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艳丽的红与橘。 男人忽然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他身体弓起,甚至还在轻微地颤抖。 就在这时,清新如草木,又像是微风的气息将他包裹起来。 青年温和的声音传来,“不要怕,没事的,阿星,你还活着。”他抱住男人,袖摆与长发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杂乱的水墨画。 “欢迎回到这个世界。” 在他的安抚下,男人逐渐恢复平静。 金红的眼睛没有落点,安静地靠在青年的怀中。 镜流站在门边,“他,怎么了?” 云谏的脸上带着笑,“他的精神才刚刚苏醒,所以,应该是在痛吧?” “痛?” 女人似乎不明所以。 戴着纯白面具的青年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男人的发顶,“嗯,让我想想怎样和你解释。” “他的精神与意识都停留在了那一天,被侵蚀的苦痛随着他意识的苏醒,逐渐反映到了身体上。之后,他的意识所受到的伤害,那些疼痛会反映在他的身体上。这是个好消息。” “好消息?”镜流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判断。 过度的疼痛会使人麻木,也会使人疯狂。 因为疼痛本属于大脑对身体的预警,若连这个都失效,那也会更容易地走上末路。无法分辨疼痛,就无法分辨危险,无法分辨危险,就无法正常地活下去。 云谏的手始终放在男人的身体上,安抚着对方。 “因为他还能感受到疼痛,他仍旧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直到男人再度昏睡过去,他才将人放平。 “看来我们的交易要结束了。” 镜流沉默了许久,出声问道:“你要带他去哪儿?” 这些年里,对方欢愉令使与人间道首领的身份越来越响亮,声名远扬的同时广为人知的,还有他古怪的脾气和天才的程度。 随手制造的瘟疫,可以毁灭一个文明,又可以令一个文明新生,他可以令人的病痛痊愈,也可以成为无情的刽子手。 他可以对数不清的金钱视而不见,而去选择救治一个流浪者,也可以在治疗之后,操纵着他人上演一出精彩的剧目。 他是善良的吗?被他医治的人坚定地相信他的良善。 他是邪恶的吗?只因为被判定为信仰不虔诚就被杀死,被篡改记忆的人恐惧他的手段。 但无人能够否认他的能力。 作为信仰丰饶星神的组织,人间道在寰宇中的评价也相当地两极分化。 一方面作为救济组织,人间道会去往任何一个需要医治的地方,但另一方面,他们会在维护信仰时,坚定地举起屠刀。 他们是狂信徒吗? 不。 被他们审判的绝大多数,都是丰饶民,亦或是打着丰饶旗号,却不行于丰饶命途上的人。 他们维护着丰饶命途的本义与纯洁,像是清道夫一般。 “你要带他回人间道?” 镜流不觉得人间道适合应星,但她更不觉得假面愚者适合应星。 “为什么不呢?”面具下的眼睛弯了起来,“我总要带这孩子回去的。” “倒是你,这么多年在外,不回罗浮看看吗?” 镜流面无表情,“若无必要,我不觉得回罗浮是件好事。你我这样的存在,都应离那里远远的。” 罗浮需要的是安定与和平,而不是混乱与纷争。他们两个人,无论曾经的身份如此,如今对罗浮来说也都算是一个麻烦。 “是吗。”云谏轻笑了起来,“那么,我们的交易就到此为止了。” “等等。” 镜流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云谏侧过头,示意自己在听。 “再留他一段时间。” 镜流面无表情地说道。 云谏顿了一下,“好。” 他没有问镜流为何要多留应星一段时间,但总归是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带他离开。” 青年颔首,“那我一个月后再来。” 一道门在他面前打开,他抬脚走入门中,消失在了房间内。 镜流看着再次昏睡过去的男人,沉默了许久,抬起手,唤出了那柄陪伴她许久的长剑。 这是她取得剑首那日,匠人为她送上的贺礼。 剑长五尺,重若千钧,锋芒逼人。 它陪伴着她度过了无数战役,但如今,她要物归原主了。 这是一把很好的剑,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是仙舟第一的宝剑。 只是,还不够。 她的剑技还不够,她的剑也还不够。 “支离。” 镜流竖起手中的剑,玄黑的锋刃泛着血色,她伸出手指轻拂剑身,内心仍有一丝不舍与遗憾。 她放下手,提着剑走出门,院内的树开了花。 不知道是什么树,花是小小的,雪白的,像是雪一般。 她挽了一个剑花,而后在树下舞起剑来。 这些年,每当她有所动摇时,都会在这里舞剑。 恐怕这是最后一次了。 剑风卷起落下的雪白花瓣,像是一道海浪,又像是一条绸带。 剑随心动,终于她停了下来。 剑锋之上,落下了一枚花瓣。 不是不好,只是还不够。 她手腕一转,将剑背在身后,安静地等待那片剑刃上的花瓣落下。 女人将剑收好,重新走回屋中。但这次她并没有把剑收起来,而是将剑放在了男人够得着的位置。 她再次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转身走了出去。 看到打开的门,伊索就知道,云谏回来了。 它手里端着盘子,招呼道:“云谏快来!我刚好做完饭!” 身后的门自动闭合,云谏看了一眼桌子上丰盛的菜肴,歪了下头,“这是?” 伊索将盘子放到桌子上,伸出机械臂,摆动了几下,“哼哼,都是北辰点的。他今天给我发了一大串想吃的菜,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伊索有点奇怪。 “说起来,你让他去做什么了?” 今天一大早,它就看到云谏似乎和北辰说了什么。 深紫色头发的巡海游侠先是揉了揉脑袋,然后嘴里似乎嘀咕了些什么,最后才绷着一张脸离开了。 云谏走到水池边,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清洗着自己的双手。 “没什么,一份来自庇尔波因特的邀请函。” “庇尔波因特?”伊索念叨着这个词,而后大惊,“星际和平公司总部?!你让他去?!” 让一名巡海游侠去,怎么想都很不对劲吧?这真的不是砸场子吗? 伊索下意识地点开了与北辰的聊天窗口,喃喃道:“那今天这顿饭,还有以后的饭,他还能回来吃吗?” 云谏擦干手,微笑道:“应该可以?” 第232章 232. 同游线-6 值得庆幸的是, 北辰并没有被庇尔波因特的总部扣下来。 这很合理,虽然有些与公司有仇的巡海游侠会登上公司的通缉名单,但北辰并没有在公司那边挂名。 他回来的时间正好。 北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忍不住抱怨道:“你们是不知道,那群人一见我身后的翅膀, 就以为我是去接通缉名单的赏金猎人。”自穹桑覆灭之后, 大部分造翼者都成为了星际雇佣兵。 “就差签字了。”北辰扯了扯嘴角。“还好我机灵,发现不对之后, 立刻就掏出邀请函来,这才发现他们给我带错地方了。” 云谏慢吞吞地喝着汤,不对北辰的经历做任何评价。 “之后, 你们知道我见到谁了吗?”北辰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他这幅样子显然极大地勾起了伊索的兴趣,它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谁啊?” 伊索的捧场让北辰颇为受用, 于是当即也不再故弄玄虚,大方地宣布道:“天才俱乐部#76螺丝咕姆。”他弯着眼睛道:“如何?这可是个大人物吧?” “螺丝咕姆!”伊索星星眼, 它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螺丝咕姆先生了。” 伊索所在的族群,便是在拜访了螺丝咕姆之后,才有了一个准确的称呼——电子幽灵。由于电子幽灵们的生活方式特殊, 螺丝咕姆甚至还提出了不少建议和帮助。 可想而知, 它们整个族群都对螺丝咕姆相当有好感。 北辰咂吧了两下嘴,“哦对, 我记得你和我们说过这个。” 他摸着下巴,看了看伊索,又看了看云谏, 最后看了看自己,忍不住感慨道:“咱们三个真是寰宇珍稀物种。” 种族为造翼者的巡海游侠,看似仙舟人实则信仰丰饶的欢愉令使,还有一位在寰宇中几乎没有记录的电子幽灵,这是什么寰宇奇珍异兽大赏。 云谏放下筷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北辰夹了一块鱼排,“你不觉得很好奇吗?这可是公司和天才俱乐部的合作哎。” “合作?”云谏昂了下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北辰指了指自己的两只眼睛,“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他咬了一口鱼排,双眼忽然放光。“好吃!” 伊索颇为骄傲,“哼哼,这可是我的独家秘方。” 北辰朝它比了个赞的手势,咽下口中的食物后,他才继续说道:“不然螺丝咕姆先生为什么不待在螺丝星,而是前往了公司呢?” 伊索想了想,“以前我们听说,公司似乎每个月都会以各种名义给螺丝咕姆先生想方设法地送钱。” “公司可是狗大户。”巡海游侠摊开手,“他们从来都是这个风格。” 用完餐的云谏动作优雅地擦着嘴角,“天才们的大脑是最宝贵的财富,但凡他们稍微从指缝中流出一点,都足够公司大赚一笔的了。” 北辰舀了一勺汤,“嗯?这我倒是没怎么关注过。”他耸耸肩膀,“毕竟你们知道的,巡海游侠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去关注那些。” 穿梭在火与钢中的巡海游侠们,他们从来于钢丝上起舞。危险与他们为伴,他们无从关注冰冷秩序的实验室中那些精密的数据,他们看不懂,也不在乎。 有的人被压迫,有的人身陷战火,难以生存,他们总是去关注那些更值得被他们关注的事物。 “不过,公司到底邀请你去做什么?”北辰有点纳闷。 云谏将那封邀请函交给他的时候,只告诉他,让他去一趟庇尔波因特,带一句话。 云谏端起水杯,“嗯,你可以理解为,他们想招揽我。” 北辰和伊索眨了眨眼睛,“招揽你?” “大概是最近我的活动太频繁了吧。” 青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很恐怖的话。 这些年里,云谏已经有意识地在收敛自己的行动了,但架不住他的实验方向非常容易将消息泄露出去。 毕竟,一整个星球的人疾病忽然痊愈,又或者是诞生了什么新的物种,这些消息完全足够一些灵通的大势力锁定他目前的所在区域了。 伊索叹了口气,“对哦,这次的研究项目我记得是活化吧?” “至少他们知道先把邀请函送到人间道去。” 云谏淡淡道:“甚至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想要和人间道进行一笔大交易。” “我记得人间道那边似乎培育了不少奇珍异兽,还有被复生的生物,研究出的新物种。除此以外还有各种丹药、符咒、机关……”伊索细数着目前人间道内可作交易的东西。 北辰顿了一下,犹豫道:“我记得,人间道地下,还有一整个的超大型种质库吧?” 伊索纠正道:“准确来说是基因库,种质库与样本库三合一,不过,我记得试验场那边还有个更大的。” 北辰扯了扯嘴角,“这些不会是?” 云谏肯定了他的疑问,“嗯,这些年来委托巡海游侠携带的、人间道收集的、交易的等等。” 所有巡海游侠都知道,合作组织人间道,人美心善,报酬几乎没有要过信用点,只会请巡海游侠们在寰宇中乱飞的时候,记得随手采集点东西,泥土、水、石头、植物、动物什么都可以。 甚至还免费提供可传送物品的符咒,一键传送,简单快捷。 “你是想把全宇宙的样本都收集齐吗?” 北辰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问道。 “为什么不行呢?”云谏微笑道。 那些已经或是即将在这片银海中消失的存在,可以被他们复生,这难道不是一件伟大且值得称赞的事吗? 造翼者只觉得翅膀上的毛都要炸开了,“这可不是开玩笑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不其然,已经炸开了。 “你有想过,如果被什么人知道了,会是什么后果吗?”北辰慢吞吞的说道。 现在的人间道是一座宝库,一座博物馆,却也是一枚炸弹。 “当然。”云谏轻笑了起来,“这些年我已经将这两个地方的大阵都升级过了,环环相扣的阵法,只要稍微出点差错,大概只会尸骨无存或者变成一具教材?又或者是变成什么实验素材?”他的口吻温和无比,就像是在说清理垃圾这样的小事。 “另外,那群奇美拉可以充当眼睛与猎犬。” 拥有古兽基因的奇美拉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守护者了。 在决定收集全宇宙的基因与样本时,他就已经想好后续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了。 北辰耸了下肩膀,“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作为与云谏相处了许多年的朋友兼旅伴,无论是他还是伊索,都知道云谏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你才会让我去拒绝啊。”北辰握着筷子思考了一下,“虽然公司对牛马很一般,但是他们对有能力的人,尤其是。”他停顿了一下,用金绿色的眼睛瞄了一眼表情平静,完全不关心的云谏。 “野生的天才,非常大方。”这几个字萦绕在他的舌尖,最后还是被他吐了出来。 毫无疑问,云谏是个野生的天才,他当年也算是参入进了云谏的谋划之中。 因此,也是之后才知道,自己与鸿雪在罗浮做的那些是为了什么。 窃走建木之灵,令不朽苏生,甚至还将上任饮月君带离罗浮,只能说,他这位兄弟的胆子是真的大,也是真的敢做。 甚至,罗浮那边根本没有发出对他的通缉令,他更是走上人生巅峰,成为了欢愉令使。虽然,以北辰对云谏的了解,对方多半对欢愉令使这个身份不感兴趣。 现在,更是直接把自己的地盘打造成了一个宇宙基因样本库。 很难说他是疯狂还是理智。 反正,总归不是什么正常人就是了。 北辰仔细品了品,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你做的这些,应当足够你加入天才俱乐部了吧?” 巡海游侠用迷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坐在桌子对面的青年,“难道是因为你是欢愉令使?那也不对啊。” 阿哈将全部力量给予了一只诺布莱斯虫,就是为了测试它能不能进入天才俱乐部,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否定的 。总之,这则关于欢愉星神发癫的记录广为流传。 但和那只被阿哈随手抓过来做实验的虫子,云谏显然更符合进入天才俱乐部的准则,但至今为森*晚*整*理止,都没有任何消息。 “让一位已经陨落的星神复生,难道不足以加入天才俱乐部吗?”北辰纳闷,北辰疑惑,北辰不解。 “啊。”伊索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拒绝了。”云谏平静地扔下了一枚大炸弹。 北辰:“?” “在见过那位寂静领主后,我就收到了天才俱乐部的邀请函。”云谏淡淡道,“不接受就会一直出现在身边,我嫌怪麻烦的,就拒绝了。” 伊索:“我没记错的话,实验室里垃圾桶里的那些。” 青年面无表情:“嗯,那些都是邀请函。大概每个月会给我两三封的频率吧。” 北辰的大脑飞快地闪过无数的想法,但用语言表达出来却又十分困难,因为他想说的实在是太多了。 最后,他喃喃道:“那公司还怪有眼光的。” 什么概率啊,能给一位三天两头拒绝天才俱乐部邀请函的野生天才发出招揽。 虽败犹荣啊。 第233章 233. 同游线-7 不对! 北辰一个激灵。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来着。 “差点被你糊弄过去了。”北辰嘀咕了起来, 帮着伊索收拾餐盘。“公司也就算了,学者和研究员都很希望加入天才俱乐部吧?为什么要拒绝。”他将餐盘放进水池之中,“你平时不也是在研究这研究那的吗?” 云谏将洗好的盘子擦干净, 放到一边,“我不感兴趣。总归早就上了博识尊的特殊名单, 加不加入根本无所谓。” 北辰耸了耸肩膀, “好吧,你说服我了。” 两个人将洗好的餐具放回餐柜中, 来到沙发边。 北辰坐到地上,拿起了手柄,“伊索, 今天继续战斗!” 伊索将果汁放在桌子上,走了过去,同样拿起了手柄。 云谏坐在他们后边的沙发上, 托着脸颊看着他们两个打开了游戏。 最近这两人迷上了由公司出品的一款复古双人横版冒险闯关游戏。只要有空闲的时间,就会准时坐到大屏幕前。 云谏也问过, 他们为什么不去玩全息游戏。 结果得到的回答是, 北辰觉得自己当巡海游侠的时候已经足够惊险刺激了,他是来打游戏放松的;伊索则是每天在网络中穿行,已经看腻了网络的数据信息流,所以选择这种不需要直接游玩的方式。 非常符合他们自身的情况。 至于云谏, 他只会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两个人在游戏里大杀四方。 “云谏你今天也不和我们一起玩吗?”伊索转头看着他。 “不了。”云谏轻声道, “我记得上一次的进度是。” “封锁区。”北辰快速的接上了话。“从封锁区那里取得最后的遗物,才能解除这个区域的封锁。” 他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如同鹰隼紧盯猎物一般, 专注地盯着大屏幕。 手指在手柄上按动着,显然已经跃跃欲试了。 “话说回来,这故事一直让我很有即视感。”北辰有点古怪地说道, “但是我偏偏想不起来在哪里似乎见过类似的故事。” 云谏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小人,“你当然会有即视感,因为这是无名客的故事。” “公司制作过的有关无名客的游戏或者故事可不止一个两个。” 行走于开拓命途之上的无名客们,是比巡海游侠还要像故事主角的人们,也是最被许多人向往的存在。 他们自由、浪漫,像是星星的化身。 不过。 “已经许多年没听说过星穹列车的消息了。”云谏淡淡道:“游云天君陨落,万界之癌阻断了银轨,星穹列车的消息也逐渐销声匿迹了。” “无名客啊。” 巡海游侠的手指停了一下,“说起来,我以前也遇到过几个无名客,其他的不说,脾气还挺对巡海游侠的胃口的。” 同样是在浩瀚银河中流浪的人,自然有相似之处。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已经陨落的几位星神,不朽星神应该已经算诈尸了吧?”北辰的目光瞥向沙发上的青年。 “那有没有可能?” “复活游云天君吗?” 云谏轻而易举地接上了北辰的话。“” “恩恩。”北辰的目光闪亮,“这个能做到吗?” 云谏抵着下巴,思考起来:“我个人倒是也的确对游云天君诞生之地裴伽纳感兴趣,不过,祂同样也陨落的不明不白,或许会出现亿万分之一的概率,但是谁知道呢?” 他既没否认,却也没有肯定。 北辰叹了口气,“说的也是。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云谏的目光投向屏幕中的画面,无名客么。 …… “拿起剑!” 女人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土地之上,像是凝结的冰。 剑锋无情地划过皮肤,切开一道又一道伤痕。 血液从伤口中缓缓渗出,染湿了衣衫。然而,那一道道伤口却又以极快的速度重新复原,好似从未出现过。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部是致命之处。” 白发的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男人,言简意赅:“拿起你的剑。” 血色浮现的玄黑剑刃与寒冰凝结的重剑撞在一起。 一次,两次,三次,剑数不清次数地从手中落下,却再次被人捡起。 风被寒冷的真气凝结,镜流挥出一剑,宛如挥出一道月光。 剑锋抵在男人的心口,只差一丝便能直接插入其中,贯穿胸膛。 “到此为止了。” 镜流手中冰结的剑散去,她看着身上惨不忍睹的男人,终是移开了视线,“他会来接你。” 她顿了一下,不知道是说给男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或许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又或许不是。我有我要做的事情,你也是,记住自己是谁,别让我有一天,将锋刃对准你。” 她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仿佛能够透过那具躯壳看到那个令她痛恨的怪物。 她转身离开,脚步没有任何犹豫。 鸦青色长发的男人持着剑站在原地,喑哑的声音缓缓念出了那个离开的女人的名字,“镜……流……” 他像是迟缓的木偶一样,慢慢抬起了自己的手,玄黑的剑刃映出他金红的眼眸。 他茫然。 那是谁? 当他试图回忆,深入骨髓,刻入灵魂的疼痛令他的身体颤抖。 “不要想,不要看,不要听。” 一双柔软的手从身后遮住了他的双眼,青年温和的声音像是一道溪流,缓缓抚平着伤痛。 “我们也该走了,阿星。” 男人顺从地按照声音行事,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 戴着白色面具的青年微笑起来,“我们走吧,有不少人很想见你呢。” 一道门开在他们的面前,青年将双手背在身后,被编起的发辫因为他侧头的动作而晃动,“我们还有许多的时间。” 他的声音轻的如同浮在天边的云。 男人跟在他的身后,抬脚迈入了那道门中。 转瞬之间,天地改换。 美的不真实的世界展现在他的眼中,云雾缭绕,霞光万道,而那些建立在流水旁、山林间甚至浮空的建筑更是壮观精妙,宛如仙境中的宫殿一般。 “欢迎来到人间道。” 雪青色长发的女子穿着一身端庄的长裙,她朝两人行礼,“云谏大人,应星大人。” 男人沉默了许久,“应星……是我的名字?”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茫然。 鸿雪对他的异常视若无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青年的吩咐。 “是的,应星是你的名字。”青年顿了一下,“不过,现在的你如果想要重新起一个名字,也不是不行。” “我们先去为你准备好的房间吧。”云谏侧过头,对着鸿雪点了点头。 鸿雪了然,不再打扰两人,行了个礼之后退开了。 青年带着男人走上玉石的台阶,期间所见的一切都是难以想象的存在。 在通过了一条架在流水之上的长长的廊桥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一栋位于山崖边上的建筑。旁边的瀑布落下冲击着下方的湖泊,看上去分外震撼。 “他们不会来打扰你,你安心在这边修养就好。” 云谏示意男人坐下,自己则在另一边落座,拿起了放置在桌子上的茶具,不紧不慢地泡起茶来。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的疑问,毕竟记不得自己是谁的感觉的确不好。你只是需要时间。” 青年泡茶的姿势自带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水流顺着茶壶的壶嘴落下。 他将茶杯放到男人面前。 “先喝口茶吧。” 男人抬起手,迟疑地喝了一口,而后发觉自从醒来之后,那种伴随着灵魂的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 “你的名字是应星,至于以后要不要继续使用这个名字,全看你自己。”云谏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我是你的兄长,名为云谏。一名普通的医士。” 他向男人介绍着自己。 “你会出现这种状况,是因为出了点意外。” 青年的声音适时地停顿了一下,让男人消化着这些信息。 “因为当时的你快要死了。”他平静地说道。 “一个意识给予你力量,并试图侵占你的身体,成为这幅躯壳的主人,而我让另一个与祂同源的存在降临到了你的身上,以此压制祂。” 如果没有倏忽的那个意外,应星不会失去记忆,也不会出现灵魂撕裂的症状。 但可惜的是,命运总会在某些时候回到命定的轨道上。 建木之灵虽然柔和,但倏忽却并不是好相与的存在。更何况,倏忽率领大军攻打罗浮,企图夺取建木。就算建木之灵是个好脾气,也绝对不会允许倏忽以下犯上。 在三者中,应星的意识或者说灵魂无疑是最脆弱的存在。 即便有云谏早就为其调养,却依旧受了不可磨灭的损伤。好在,倏忽的意识被压制,甚至要被吞噬完了,建木之灵会逐渐修复应星撕裂的灵魂。 不过,单靠建木之灵还不够。 青年取下了纯白的面具,面具像是苍白的月牙,那双银白的眼睛冷淡无比。 只见他伸出了手臂,苍白的月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开了血肉。 猩红的,散发着香气的血液从他的伤口处冒出,流到了桌子上。 银白的眼眸倒映出男人金红的如同烛焰一般的眼睛,他的脸上是柔和的笑意。 “该吃药了,阿星。” 第234章 234. 同游线-8 鲜红的血液刺痛了男人的双眼, 他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深入骨髓与灵魂的苦痛与恐惧如同藤蔓一般深深地缠绕在他的身上。 人之血肉入药,乃是邪魔之道, 是任何一个有医德的医者都避之不及的东西。 但云谏并不在乎。 他自己的血肉本身就是最好的材料。 “长痛不如短痛。” 他淡淡地说道。 身体与意识似乎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渴望, 另一部分却避之不及。 男人的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 几乎要爆出青筋来,他正在抵抗着来自身体的本能。 见他实在勉强, 云谏叹了口气,也没再强迫他。在扯掉了持续撕裂伤口的力量之后,手臂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如果不是白皙手臂上血色, 只会让人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用让你接受的方式了。” 他拿起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手臂上的血液。 “让我想想, 做成针剂的形式,应该会让你更能接受?”他歪着头, 将仍旧洁白无瑕的面具戴回到了脸上。 “喝茶吧。”他又平静地替男人倒了一杯茶。 令人平和的茶水让男人恢复了平静。 云谏托着脸颊, 银白色的双眸注视着眼前之人,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吞吞地掏出了玉兆,对着男人拍了一张。 而后, 在某个窗口发出了消息。 云谏:已无大碍。 做完这些, 他收起了玉兆,在确定男人应该休息之后, 他才出声道:“我带你回房间。” 游廊的一侧是水泽仙境般的风景,从这里能够看到对面修建在崖上的古老建筑,瀑布顺流直下, 带给人难以言喻的震撼。 顺着楼梯上到第三层,青年在某扇门前停了下来,他推开门,抬脚走了进去。 “就是这里。” 男人跟在他的身后,慢吞吞地环视着四周。 毫无疑问,与他之前待的那个房间相比,这个房间要好很多。 他的眼睛忽然停住。 他看到了一张台子,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零件。 云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你在看那个啊。” “特意为你准备的。人间道中有一支名为灵狐使,擅长奇技淫巧,还有……”他顿了一下。 走到立在一边的博物架前,从上面取下了一个匣子。 他将匣子捧到男人面前,“机关之术。” “在恢复记忆之前,你可以用它们来打发时间,或许还能帮你恢复记忆呢。” 男人沉默地接过匣子,打开盖子向里面看去,是几个绑好的卷轴。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些很熟悉,就好像他曾经与它们长时间地相处过一样。 “不试试吗?” 青年舒展着眉眼,笑着问道。 男人忍不住上前了几步,而后站在了台子前,他将手里的匣子放下,缠着绷带的手去触碰那些形状各不相同的零件。 他没有发现,在他触碰到这些零件的时候,他看上去轻松了很多。 看着已经完全沉浸在其中的男人,云谏微微勾起唇角,果然就算失去了记忆,也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应星。 他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房间,帮应星将门关上。 “真是个好消息。” 他自言自语道。 …… 优美安宁如同仙境一般的谷中,祥和的气氛忽然被巨大的爆炸声所打破。 正在柜台上写药方的云谏手中的动作略微停顿,而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写了下去,仿佛没听到半点声音。 然而,刚才的那爆炸声只不过是预警,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又一声巨响。 在云谏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已经响了整整二十三声。 他看着铺在柜台上的药方,再度确认着上面的药材。 就在这时,鸿雪从门外走了进来。 云谏不用想也知道她是为谁而来的。 “看来他们玩的很开心。” 虽然是人间道的创立者和首领,但云谏在绝大部分的情况下,都不会管事,人间道的内务一般交由鸿雪负责。 鸿雪面色有些无奈,“是啊,几位灵狐使提出了某个实验思路,为了验证,就拉上了路过的应星大人,已经有人来找过我,说他们打扰到自己了。” 云谏放下手中的笔,将药方放在了手边。 他理了理自己散开如同游鱼尾纱般的袖口,淡淡道:“走吧,去看看他们在研究些什么。” 穿过广场与花园,他们来到了灵狐使做实验的地方。 鸦青色长发的男人头发被仔细地打理过了,维持在了一个并不妨碍他动作的长度。 金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专注,正伸手调试着自己面前的设备。 距离他几步之外,几名灵狐使正在小声地争吵着什么。 人间道虽然分了几支,但都只是代表他们擅长和研究的大概方向,如果在细分,又能分出许多不同的分支。 并且与大部分组织或势力不同,人间道从来不对着装作出限制,每个人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因此就经常能看见这个穿着仙舟传统风格的服饰,那个穿着科研人员常见的白大褂,还有直接t衫加拖鞋的奇妙组合。 “我就说了,这个方向绝对不行,听我的,选择另一个。” 穿着t衫的女人披了一件白大褂,她推了推眼镜,看似有些疲惫地建议道。 戴着护目镜的男人面无表情,只是沉默站在应星身边,递道具,对设备进行维修。 “嗯,果然不行啊。”身材高大,衣着时尚的男人头上别了个墨镜,他摸着自己的下巴,“要不就照她说的试试?” 扎着小辫的男人眨眨眼,“行啊。”他相当无所谓地说道。 终于,应星抬起头,对他们说道:“暂时做不了了。” 别着墨镜的男人大惊失色,“为什么?!”女人走到旁边,看了一眼,“嗯,好像是零件烧了。” 戴着护目镜的男人点了点头。 鸦青色长发的男人摊开手,“就是这样。” 应星放下手,一转头,就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一边的青年和女子。 “阿云哥,鸿雪姐。” 他走了过去。 云谏微笑着看他走过来,“看来你很开心。” 应星嘴硬地说道:“他们的实验还有点意思。”他望了一眼身后围在设备边上讨论的几个人,转回头,沉默了好久,才继续说道:“他们很自由。” 能够随心所欲地研究想要研究的东西,进行实验,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因为好奇。 纯粹无比。 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这里的确像是仙境,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任何地方的,美梦一般的地方。 “你对他们的评价很高,我想他们也会喜欢你这个评价的。”云谏微微一笑,“所以,不把你的看法转达给新朋友们吗?” 男人沉默地抱住手臂,以此来表达自己拒绝的想法。 “事情暂时解决了。”云谏看向鸿雪,“至少目前不用担心惊扰到其他人了。” 鸿雪颔首,“的确,不过我想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说的。”她将眼睛投向那四人,抬脚走了过去。 只见那四人在鸿雪面前挨个站好,低头挨批。 “接下来就是鸿雪的教育时间了,我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云谏将应星带离了现场。 “今天感觉如何?” 他的声音柔和且平静,既像医生询问病人的状况,又像是家人之间的关心。 沉默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开口道:“没什么特别的。” “我。”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想起了几个名字。”他慢吞吞地念着那几个名字,“丹枫、镜流、景元……白珩。”金红色眼睛中满是茫然。 “他们是谁?” 青年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花园中盛开的花。 “你觉得他们是谁?” 那人又是一阵沉默,“我的,朋友?” 他仍然记得那名身穿深蓝色劲装的白发女人,她不停地让他挥剑,拿起剑,又无数次将剑打落,将剑锋对准自己的要害。 “嗯,你的朋友。” 云谏站定,看着这片盛开的花圃,“或者说是你曾经的朋友。” “有的人离开,有的人死去,有的人重获新生,有的人在等待。”他伸出手,托着一朵纯白的花,“知道这些,你会想怎么做呢?” 男人没有出声。 “你也可以暂时不用想那么多,因为这些人你大概都暂时见不到。”云谏收回手,银白的眸子像是一汪水潭,“你还有很多的时间去考虑,你的过去,你的未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早日恢复灵魂上的伤痛。” 灵魂上的伤口终究是一个隐患。 它的后遗症可能是失去记忆,可能是失去感情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还有如影随形的疼痛,会折磨一个人发疯。 “到今天的打针时间了。” 云谏看了一眼天空,这样说道。 男人不接受直接食用他的血肉,而他的血肉却是对男人来说最好的药品与补剂,因此最后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 将血液抽取出来,制作成针剂。 两人一起来到云谏之前所在的楼前。 男人坐到了放在窗户边的椅子上,安静地伸出手,将手臂露了出来。 云谏走到柜台后,取出了早已备好的针剂。 很快,朱红色的液体被注入到男人的身体中。 “对了,还有这个。今天换了一个方子。” 云谏将一个小瓶放在男人眼前。 “能够抚平你的伤痛,让你安然入睡的丹药。”他取下脸上的面具,“最近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吧?”他微笑着说道。 不知为何,每次被青年微笑着质问休息与饮食的时候,男人就从骨子里涌现出一股畏惧。 他并不知晓,这是源自被兄长和医生质问的双重压力。 鸦青色长发的男人慢吞吞地憋出了两个字,“还好。” 云谏没说信不信,只是对他这样道:“已经是这么大的人了,应该不需要我在休息之前,没收你那些小玩具吧?阿星。” 确实会因为组装零件而不好好休息的男人再度回复道:“不会。” “嗯,那我就放心了。”青年微笑着说道。 第235章 235. 同游线-9 人间道的生活远比想象中的更加祥和安宁, 毫不夸张地说,这里的确是乐土一般的存在。 能够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研究自己想研究的东西, 尽管记忆并没有恢复多少,灵魂上的疼痛也未完全消弭, 但男人却觉得这样的生活好极了。 “应星。” 戴着眼镜, 穿着随意的女人朝他招了下手。 “早上好,应星。”女人的怀里抱着薯片之类的零食。 男人, 在听到招呼之后,先是顿了一下,而后才出声道:“早上好, 紫。”他对着名为紫的女人点了点头,他已经逐渐习惯了应星这个名字,身体上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那的确是一个陪伴了他许久的名字。 只是。 略长的发丝遮住了左眼, 在他那模糊的印象里,现在的他与曾经的他似乎有许多的不同。 紫观察着男人的神情, 虽然她总是一副兴致缺缺, 昏昏欲睡的模样,但却总是意外地敏锐。 他们自然知道男人失忆的状况,只不过他不说,他们也不会去打探, 适当地维持界限, 有利于更好地维持关系。 “你看上去有点似乎有点问题?”紫歪着头。 男人没有否认,“大概吧。” 紫拆开一包薯片, 从里面取出一片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她把薯片开口朝向男人,提议道:“来点?” 男人盯着那包薯片看了许久, 摇了摇头。 “也是,你看上去就不像是对这种垃圾食品感兴趣的样子。”紫从善如流地收回了薯片。 “道主很关心你,而且他也很擅长这些,你完全可以把困惑和疑虑告诉道主。”紫这样说道。 人间道并没有统一过对云谏的称呼,每个人都喜欢按照自己的方式称呼云谏。 有的直接称呼名字,有的会在后面加上大人,有的称呼他为首领,也有如同紫这样,称呼其为道主的人。 “我,不想让他太担心。”男人这样说道。 紫看向天空中的浮岛,浮岛上的建筑仿若云上宫殿,充满了幻想的绮丽。 她叹了口气,“好吧。”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如果你愿意和我说的话,我倒是也不介意。”她抬脚朝供人休息的亭子走去。“去那边?” 男人没有拒绝,而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坐到石凳上的紫吃着薯片,用眼神示意对方现在可以讲了。 两个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紫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啊?你不讲吗?” 看着她这种仿佛吃瓜一般的态度,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反而松懈下来。 他慢吞吞地开口:“只是感觉,还不适应被称呼名字。” 紫反而不怎么在乎,“名字啊。随便不就好了?” 她顿了一下,“你不会真的以为我的名字是紫吧?”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当然是为了方便称呼,而取得代号了。”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人间道里,使用代号或者假名的人可不少。大概只有道主才知道他们每个人真实姓名和来历了。”她耸耸肩膀,“只要你愿意,你甚至可以今天叫一个,明天再叫一个,凑够七个,够一周轮换的。” “不过,个人的建议是,代号假名什么的别太多,不然会记混。”她语气有点唏嘘,“那个场面真的很尴尬。” 显然在男人不知道的地方,她已经见证过这样的社死名场面了。 她也不介意和男人分享同伴的糗事。 “是格莱德和Ne那两个家伙。”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他俩打个赌,一个月内,每天使用不同的代号或假名,到了最后,直接记忆混乱了,那场面真是太可怕了,换成我,可能已经控制不住,尴尬而死了。” 她心有余悸地继续说道:“你能想象到那种场面吗?他每天都要和不同的人介绍自己不同的代号和假名,结果最后一群人找上他的时候,他那一张嘴根本不够回的。”她回想起那次旁观的经历,忍不住多吃了几口薯片压惊。 “真可怕。” 尽管只是这样听着,但男人觉得自己完全能够想到那时的场景。 四人组里,名为紫的女人和带着护目镜的二三〇属于性格比较安静的那类,显然更符合技术人员与科研人员的刻板印象。而另外两人,金发墨镜潮人打扮的格莱德和扎着小辫子的Ne显然就是另一种风格了。 这些时间的接触中,男人已经完全把握到了这几个人的性格特征。 紫摊开手,“所以就是这样。随便起个自己喜欢的代号或者假名。” 男人沉默地点了点头,由衷地说道:“谢谢。” 女人摆了摆手,她趴在石桌上,眼镜下的眼皮耷拉下来,看上去没什么干劲,“算我助人为乐。”她打了个哈欠,“不行,我得回去睡觉了,昨天可是熬了个通宵。” 她抱着薯片站起来,对男人道别,然后垂着肩膀走远了。 “代号或者假名么……” 男人喃喃自语起来。 在尚未恢复记忆之前,这样或许也不错。 …… 玄黑的锋刃上浮泛着血色,这是一把锐利的宝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支离」 这把剑的名字是支离。 一段记忆出现在他的脑海,黑衣白发却面容模糊的匠人将手中的长剑投出。 “刃……” 男人不假思索地道出了那个字。 “新的代号吗?” 青年含笑的声音在他的前方响了起来。 男人抬眼看去。 鹤发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 宽大散开的袖摆像是盛开的花,又像是鸟儿垂落的羽翼,他抬着左手,一只紫色的蝴蝶落在他的手指上,倘若不是偶尔阖动的翅膀,只会叫人以为那是什么过于逼真的装饰物。 他轻轻抬了下手指,蝴蝶从他的手上飞起,而后落到了他的侧发,像是一个漂亮的蝴蝶头饰。 “我把药拿过来了。” 他走到桌子边,将几个瓶瓶罐罐取出,放到了上面。 “我最近大概要离开一段时间。”他轻声道。 男人抬了下头,“去哪里?” “去处理一些,令人厌烦的东西。”他微笑着说道。 “你大概不会喜欢那场面,而你如今的情况,大概也不适合出现那地方。” 男人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云谏轻叹了口气,没带面具脸漂亮精致且无害,看不出任何危险性与攻击性。 “好吧,看在撒娇的份上。”他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发丝,“去清理孽物。” “孽物……” 男人低声念着那两个字,一股无名的愤怒与恨意涌上了心头,灵魂上的伤口再次崩裂,疼痛让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冷静。” 青年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指点着他的额头,银白色的双眸像是一面镜子。 “所以我说,那不适合现在的你。” “你灵魂上的伤口还未全部愈合,如果受到过多的刺激,虽然不至于裂开,却也会把情况变得更糟糕。” 他微笑着将手放在男人的肩膀上,明明身材纤细,却格外地有压迫感。 他笑眯眯地说道:“阿星,你应该不会不遵医嘱吧?” 又一次面对兄长兼主治医师那可怕的压迫力的男人乖巧道:“不会。” 他不想吃口味奇怪的丹药。 云谏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按时吃药,吃饭,休息。灵魂的修复需要很长的时间,万万不可着急。实在闲不住,就去找鸿雪,让她给你开权限。人间道的藏书阁中也收录很多孤本与典籍,我想你会找到自己喜欢的。” 男人感受着头上轻柔的触感,“我知道了。” 青年收回手,笑着说道:“那么,我出门了,阿星。” 男人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终于有了一种令人怀念的熟悉感,他轻声道:“一路顺风,阿云哥。” 云谏转身离开,袖摆散开成了花。 青年的脸森*晚*整*理上出现一副纯白的面具,而后,那张面具染上了浓烈的色彩,黑白红三色的碰撞勾勒出一只超凡脱俗的鸟。 黑白二色的环刃出现在他的身后,他伸出手,一道门在他的面前打开。 坐到环刃上的青年身影消失在门内。 无垠的星海之中,孽物的战舰对准下方的星球。 血色与恐惧在星球上蔓延,为了掠夺,为了供养自身,他们制造无数血腥的杀孽,将一颗又一颗星球埋葬。 虚数波动如同海潮,震荡开来,激起了涟漪。 无数道星空一般的门开在各处,紧接着是令人胆寒战栗的危险感爬上心头。 一道又一道金芒如雨一般落下,它们刺穿,而后燃烧,像是一片盛开的金花的原野。 雪发的青年没有依靠任何飞行器,他立在星海之中,发丝与袖摆漂浮,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重弓。 刚才的无数道金芒便是从这把弓上射出的。 他再度勾起弓弦,一支金蓝的箭矢凝结在弦上。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 仙舟人的宿命大抵总是与丰饶和巡猎纠缠不休。 他明明应该信仰巡猎,却追随丰饶的脚步;他明明身为丰饶之子,却行走在巡猎的道路上。 那一道流光撕破空间,刺的人眼睛生疼。 “我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刺眼的光猛然爆发,火焰连绵成了一片,几乎是在转瞬之间,整个区域都被震荡的虚数力冲击。 金色的雪花飞舞,金色的火焰燃烧,可怖的舰队只余残骸与灰烬。尚未熄灭的火焰柔软美丽,却没有熄灭,只有在彻底将罪孽与脏污清理完毕,这火光才会熄灭。 青年侧过头,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他自言自语道:“看来这次的清理要再长上一段时间了。” 话音落下,那个并不起眼的身影消失在了星空之中。 第236章 236. 同游线-10 琥珀王的巨锤缓缓落下, 象征又一个新的纪元开启。 罗浮的时光好似被凝结一般,与数百年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雪发的青年一手撑着伞,几乎要垂落到地面的袖摆被风轻轻吹起。古老鲜艳的群青伞面上, 金色的经文与宝相花熠熠生辉。 他走过星槎海中枢,看到了来自各处的人们朝着某个方向奔去;他走过长乐天, 看到了停止生长的建木;最后, 他来到了鳞渊境。 白发的剑士不知道在那里等待了多久,她望向古海之下, 似乎在怀念着什么。 “看来,我来得刚好。” 青年的语气柔和。 “若无意外,今日便是她诞生的日子。” 镜流转过头, 黑纱覆盖在她的眼上,她淡淡道:“你在罗浮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他弯起嘴角,纯白的面具遮住了大部分的脸。 “我的确从未放弃过监视这边的动向。” 他的肩膀上趴着一只月蓝色的毛茸茸的蜘蛛, 耳侧的发间是一只蓝紫的蝴蝶,缠绕在手腕上是银白色小蛇。 “你应当也不想她落入困难的境地吧?”青年侧了下头, 插在发丝间簪子垂下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们都知晓没有龙尊压制, 龙师会是什么样子。 “你要就在这里看着吗?” 青年温和的说道。 白发的剑士闭了闭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就这样就好。” 远远地看着就好。 青年没再出声,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一队护珠人步履急切, 显然发生了什么大事。 “快去禀告龙师, 那枚卵孵化了!” 他们的脸上有惊讶,有惊喜也有担忧, 情绪混合在一起,像是一张调色盘,展示着众生百态。 又不知道多久, 穿着明显不同的几个人赶了过来。 老者忍不住说道:“当真孵化了?!” 青年样貌的持明族绷着脸,“对。” 女子的脸上带着浅显的笑,不似真心,“看来,我们又要有龙尊了。”她的语气很奇怪,似乎并不期待。 他们从两人面前匆匆掠过,却没发现同样身处此地的两人。 云谏望着那三人的背影,名字自心头一一浮现。原来是他们。 他了然。 又过了许久,他们终于见到了那个新诞生的孩子。 女子摘下了目纱,红色的眼眸紧紧地注视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攥着目纱的手收紧,眼睛流露出怀念与喜悦。 银紫色的头发,翠绿的眼眸,新生儿活泼又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是新生的喜悦。 “白珩……”镜流低声唤出了那个名字。 似是有所感觉一般,女孩忽然停下了脚步,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去。 “白露大人?” 女子柔声的询问着女孩为何停下。 被称呼为白露的女孩露出了茫然和疑惑的神情,“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人在叫我,还在看我。” 听到她的话,龙师们环顾四周,并未看到任何人。 这很正常,他们只是普通的持明族,要看穿一位欢愉令使的遮掩简直是妄想。 “白露大人,鳞渊境看守严密,有护珠人巡逻,常人是难以进入的。您应当是感觉错了。”女子保持着不变的微笑这样说道。 女孩挠了挠头,“这样吗?” 虽然仍有疑问,但她的眼睛却始终看着女人和青年所在的方向。 直到他们走远,云谏才撤下了欢愉的伪装。 “如此,你应当放心了。” 镜流沉默地重新将目纱系好,“她已经有了新的名字,也有了新的生活。” 按照持明的规矩,蜕生后的持明便是一个新的个体,前尘尽忘,那些爱与恨全部被留在了身后。 甚至镜流也意识到,白露是白露,白珩是白珩,她们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个体,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应当会过得很好。” 镜流忍不住这样说道。 那双龙角与身后未能收起的龙尾已经昭示了女孩的身份,她会是罗浮新的龙尊,会是新的饮月君。 但随即,她又忍不住在想,那个孩子刚诞生,她真的能够肩负起那样的重任吗?即便知道,她们是不同的人,可镜流却忍不住移情。 白露像是她对白珩的思念、寄托与期望的复合体,她带着她的期盼与希冀出生。 “或许。” 云谏含糊地回答道。 他已经发现了,白露身上的龙尊之力是残缺的,用于疗愈的力量被留在了她的身上,而另一半力量却杳无踪迹。 在联想到应星身上的那些情况,云谏的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枫哥,你还真是会给我添麻烦。”虽然嘴上这么着,但他却没有一丝抱怨的情绪。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镜流顿了一下,她望向青年,“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撑着伞的青年收回目光,“大抵会去看看另一处吧。” 镜流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撇过头,“是么。那你可要千万小心。” 扔下这句话,她离开了鳞渊境。 “还剩最后一处。” 他合起伞,抬起脚,走入水中。 发丝与袖摆在水中散开。 幽囚狱一个神秘又令人畏惧的地方。 却也是他熟悉的地方。 幽狱之底青铜色野兽如同守卫,看守着所有的罪人。 明明是戒备森严的幽囚狱,但青年却如同一片雾,又或者是一片烟,轻而易举地来到了最深的地下。 在这里,关押着的均是犯下滔天罪行的存在。 戴着纯白面具的青年身前开启了一道门,他踏入其中,出现在了门后。 囚室之内,一枚圆润如同珍珠一般的卵安静地浸在水中。 依稀能够看见不同于其他普通的持明卵的特征显现。 青年走过去,水面荡起涟漪。 他将手轻轻地放到卵上,垂下了眼睛,“果然。” 龙尊之力被某位任性的龙尊大人毫无顾忌地分裂开来,治愈的力量被留在了那枚卵上,而剩下的那些力量,则被留在了这枚卵中。 在想到应星身上显露出的部分宛如不朽般的症状,云谏的心中便更加明晰了自己的猜测。 雪发的青年缓缓放下手,卵中的生命仍在沉睡,或许此刻,正沉浸在一场酣眠之中。 他转过身,离开了囚室。 …… 龙尊诞生的消息显然值得重视。 云谏撑着伞,轻轻的抬起手。 藏在发间的蝴蝶便飞到了他的手指上,他任由蝴蝶飞走,在栈道上望着一如往昔平静的古海。 不知过了多久。 青年含笑却又略带压迫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常乐天君的令使到访罗浮,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撑着伞的青年已知晓来者是谁。 “思乡情切,不过是回来看看。”云谏转身,看向了背着手,身着戎装的青年。 白色的头发被红绳扎起,金色的眼睛如同天边的太阳。 “经年未见,将军依旧如同当年,着实令人欣慰。” 云谏微笑着说道。 景元收起了笑容,“是么,那混入幽囚狱,也是思乡的一环?” 他沉声质问道。 “如何不算呢?”青年似乎完全没感受到此刻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仍旧不紧不慢地说着,“不管是我,还是她,都是为了见上故人一面。” 银白的眸光微微闪动,“看来你已经知晓,龙尊诞生的事情了。” 景元将手背在身后,“师傅……也来了?” 他仍然记得那段时间的一切,复杂的局势令他不得喘息片刻,一切尘埃落定,而他却仍不得知那段时光里还隐藏着什么。 甚至就连他的老师也叛出了罗浮,不知去向。 可他的心中并无故人再见的喜悦,反而只有忧虑。 似是看出了他心中的忧虑,云谏轻声道:“安心,我们不会做多余的事的。” 他从不骗人。 景元沉默了许久,“最好如此。” 云谏微微一笑,“看到你这个样子,他们应该会放心了。你已经是个相当优秀的将军了,景元。” 景元的目光微动,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什么。他呼吸的频率忽然一变,“他们是?” 他的声音停顿了片刻。 “他们还好吗?” 他向青年确认着。 “还不错。”云谏柔和地说道:“或许你会有机会再次见到他们呢。” 这句话像是一片云,很快被吹散在风中。 撑着伞的身影缓缓消失。 景元将手搭在栏杆上,他望着平静的古海,“再次见面吗……” 他已经见到了曾经熟悉的面孔,只是那人已经重获新生,但他仍觉得欣慰。他不会错认,那个孩子是那个孩子,他的友人是他的友人。 否则,这既是对新生者的不尊重,也是对友人的侮辱。 夜晚。 青年行走在洞天的街道上,这条道路如此的熟悉,他曾走过无数次。 终于,他停在了一扇门前。 房间的灯光熄灭,也不知是主人不在家,还是已经睡着。 青年站定在门前,伸出手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所有的布置都未曾改变,仍旧如同当年那般,好似他们还未离去。 云谏看向一楼的房间,那里关着门,似乎是已经入睡了。 他没去打扰,只是走进了厨房。 第二日清早。 打着哈欠的灰发青年走进了厨房里,然后愣了一下。 收拾的干净整洁的灶台上,有一份已经做好的饭。 他沉默地看着那托盘中的早餐,又看了看灶台上已经炖煮好的汤。汤中放着药材,让人一下子就能看出这是出自谁之手。 寻柯忍不住笑着抱怨起来,“这也太来无影去无踪了,我是养了只猫吗?”说罢,他从橱柜里取出碗,给自己舀了一勺汤。 “算了,起码还知道回家。” 寻柯长叹一口气,端着托盘上的早餐和汤来到了饭桌前。 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寻柯忍不住嘀咕起来,“手艺还变好了,看来没少在那边下厨。就是这爱往饭里放药材的爱好。” 他看着完美融入进食物里的药材,“不会天天让师弟吃药膳吧?真的不会补过头吗?” 寻柯一边吃着饭,一边深深地担忧了起来。 要不寄点卤肉什么的啊? 第237章 237. 同游线-11 “云谏!” 伊索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 刚从门中走出来的青年抬起头, “怎么了?” 电子生命大声道:“诈尸了!不对!那枚持明卵孵化了!在发光,我还听到里面传来声音了!我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啊?!” 它拉着云谏的慌慌张张地朝屋后的大湖奔去。 云谏反手拉住伊索,果断开了一道门, “走。” 两人穿过门,来到了湖边。 正如伊索所说的那样, 湖中心的持明卵散发着淡青色的光, 依稀能够看到一道阴影在其中游动。 “在这里等我。” 云谏淡淡道,而后脚尖轻点水面, 就这样行走于水面之上,来到了持明卵前。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到来,卵内发出了某种生物的吟声。 青年伸出手, 用手指轻轻触碰着那枚卵并不光滑的表面。 卵内传来了又一道吟声,而后是一道他所熟悉的力量波动。 数百年的等待终于在此刻有了结果。 云谏低笑起来,“看来我回来的还真是时候呢。” 温和的力量纯粹无比, 没有染上任何色彩。它们被补充进持明卵中,帮助里面的存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真是个好消息。” 他缓缓收回手, 朝岸边走去。 “怎么样?!应该没出什么问题吧?” 伊索紧张兮兮地问道。 云谏轻轻颔首, “状态不错,应当无碍。” 听到他这么说,伊索这才松了口气。 它望向湖中心那枚持续散发着淡青色光芒的持明卵,仍然没有搞懂, “这枚持明卵为什么会不一样呢?”它十分纠结, “难道其他的卵也会这样么?” “那倒不会。”云谏轻声道:“这枚卵是特别的。” 和煦的风吹动着他的发丝,“那些卵是真正的新生儿, 但这枚只是我为他打造的容器,不过是借助卵这样的方式,让他重新现世罢了。” 雪发的青年声音微微一顿, “因此,这枚卵也不会遵循持明的生长方式。唯一用来衡量成熟度的标准,是力量。” 听到这里,伊索忍不住说道:“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力量已经足够了?” 云谏点头,“是啊。”将手背在身后,袖摆垂落,看上去柔软无比。 “真是个不错的消息。” 数百年的等待,终于在此刻结出果实。 湖心中的持明卵已经完全被染成了青色,以卵为中心,湖水的表面泛起一丝丝涟漪。 “开始了。” 并未离开而是待在岸边的青年低声道。 伊索紧张地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那光越来越浓烈,最后宛如青玉一般,从内而外渗透出了青色来。 如同呼吸一般闪动的光芒忽然弱了下去。 注视着一切的伊索觉得并不存在的心脏紧绷起来,“不会出现意外吧?” 云谏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 紧接着,被青色浸透的卵彻底裂开,从其中出现了一道青碧的身影。 伊索忍不住将自己的视觉系统放到最大,在捕捉到了图像之后,它整个ai都傻眼了。 “嘎?” 它发出一声怪叫。 “这对吗?”它语气古怪地说道。 “这是,孵出来了一条龙?”伊索茫然,伊索不解。它看向云谏,真诚地问道:“真没错?” 鹤发的青年忽然撇过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抱歉,让我……”他将手抵在唇上,身体因为笑意而轻轻颤抖。 他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将那点眼泪抹去,云谏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没问题。” 他抬脚朝那个窝在壳里的幼龙走去。 袖摆拖在水面之上,连同他的脚步一起震荡出涟漪,然而,却并没有一点水将他打湿。 青年来到卵壳前,俯身与里面的幼龙对上视线。 他笑的很漂亮,像是月下盛开的花。 “早安,欢迎重新回到这个世界,枫哥。” 那双青蓝色的龙瞳与银白色的眸子对视,数百年之后,他们再次相见。 水流将幼龙的身体清理干净,但从操控水流的熟练程度来看,完全不像是幼龙能做到的。 云谏伸出手,将幼龙抱起。 幼龙的尾巴下意识地缠绕在了青年的胳膊上,而后那尾巴还颇为闲适地晃了晃。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后,幼龙的动作僵硬了起来,而后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蜷在青年的颈边。 “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只是暂时的,不过难得见到枫哥你这么诚实的样子呢。” 云谏笑眯眯地捏住了幼龙的尾尖,“现在还不能变成人的形态吗?” 虽说不朽的后裔与子嗣大多以巨龙的身体行动,但很多时候,巨大的龙身并不那么便利,这个时候就显示出变小或者变成其他形态是多么地重要了。 幼龙没有出声,只是青年忽然感觉自己怀里一沉,一双属于孩童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你笑的很开心。”孩子的语气虽然平静又冷淡,但却因为年纪尚小,不足以造成任何压迫感。真要说的话,也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因为很难得?” 青年歪着头,端详着怀里孩子的脸。 略显圆润的眉眼依稀能够看出长大后的模样,但神态却是他熟悉的样子。 丹枫捕捉到了青年眼中闪过的愉快和新奇,淡淡道:“你很喜欢我这副模样?” 云谏眨了眨眼睛,“姑且?” 伊索看着云谏抱在怀里的孩子,眼睛都看直了。 “你这是……”它沉默了许久,“咱们真的不会被仙舟联盟通缉吗?”它开始计算如果被通缉,他们会有多少麻烦了。 “不会的。” 云谏平静的说道。 “这次我去罗浮,便是因为当年的持明卵有孵化的迹象。如今,罗浮的新任龙尊已经诞生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怀里的小号丹枫,“是你的那位朋友。不过,她现在的名字是白露。” 他伸出手,帮丹枫整理了一下长发,笑眯眯地说道:“我隐瞒了很多事情,不过枫哥你也不妨多让呢。” 丹枫没回答,只是平静地扭过头,借此表达自己的态度。 至少,他现在不想用这副样貌说。 将某位成功复生的饮月君带回小屋,云谏翻出了衣服递给丹枫。 “暂时先穿这个吧。你的这个样子大概会持续一个周到一个月不等。” 丹枫接过衣服,身上龙鳞与水流织成的衣物逐渐散去。 云谏适时的离开,将空间留给了丹枫。 而在客厅等待他的,是CPU快要烧坏,急需拯救的伊索。 见到云谏从房间里走出来,伊索再也忍不住了。 “我没看错的话,那是饮月君吧?!”它对男人的印象相当深刻。 云谏颔首,“是。”他顿了一下,“不过,现在你直接称呼他为丹枫即可。” “因为有了新的龙尊?”伊索这样问道。 云谏肯定了它的说法。 “但是……”伊索又纠结了起来。 “我没记错的话,他当时是在罗浮受刑,而后蜕生了吧?这应该已经等同于死亡了。”伊索望着那扇没有打开的门。 “但他,看上去分明什么都记得。” “因为我取走的是他的灵魂。”青年轻飘飘地说道,好像自己只是做了一件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伊索顿了一下,“取走灵魂,那他蜕生后留下的卵呢?” 它没记错的话,在记录中,持明族的轮回方式乃是回归古海,沐月蜕生,而蜕生后的持明卵再度孵化,便是一个全新的个体。 如果云谏将丹枫的灵魂取走,投放到了他们准备好的这枚持明卵中,那么丹枫的身体蜕生后留下的那枚卵呢? 是否会因为失去灵魂,而变成一枚死卵? 想到这里,伊索甚至觉得有点惊悚。 按照云谏的说法,万物有灵,而他能看到那些灵,灵几乎等同于灵魂。那么只要云谏愿意,他完全可以取出任何一个存在的灵,然后投入到任何一具躯壳中。 云谏轻笑了起来,“我分得清他们。” 他当然可以分清。 尽管同样有着饮月君的尊号,但他完全可以分清谁是谁。 在丹枫之前的那些龙尊有着与他同样的面容,有着同样的力量,但那都不是丹枫。 甚至,就连丹枫蜕生后留下来的那枚持明卵,他也同样不在意。 他所在乎的,只是名为丹枫的个体。 人总是会不免从他人身上寻找熟人的痕迹,并以此慰藉自己。 这是人类的天性。 但云谏没有这样的感情。 他不会因为相似就将自己的情感投射到他人的身上。 他早就说过,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好学生。 闭合的门就在这个时候打开了。 黑发的孩子从门内走了出来。 “还挺合适的。”伊索打量着孩子的衣服,那是不久之前,云谏准备好的一套仙舟风格的服饰。 “就是有点问题。” 伊索看着丹枫头上的青碧龙角和身后未曾收起的尾巴。 “这个没法收起来吗?未免有点太显眼了。带着你这个样子出门,不用三天,全宇宙的人就都知道我们拐了个龙尊在身边了。”伊索诚恳道。 先不说听到这消息的仙舟会不会提刀赶来,也不用说不朽的后裔会不会找上门来请见这只野生龙尊。 就说寰宇之中对不朽血脉抱有想法的某些存在,就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蚊虫一样,源源不断地赶来。 丹枫看了一眼神情自若的云谏,虽然他不知道云谏是怎么做到,把象征龙尊的角冠与尾巴都留下来,甚至还能让他变龙,依旧使用苍龙的力量,但既然云谏没表明,就说明这些都不是问题。 “这也会随着我的变化而变化?” 丹枫看向青年。 云谏温和的说道:“只是一点无法控制身体的后遗症,你的灵魂已经与□□融合的很好了,只是力量有些过于强大,□□暂时难以容纳。” 得到了一个确定的说法,无论是丹枫还是伊索都松了口气。 能收起来就好,不然那也太扎眼了。 “比我这个,我想枫哥你应该担心一下其他的事情。” 丹枫抬着头将目光转向他。 云谏有点无奈的说道:“龙祖大概已经感受到你的复生了。” “我们两个都曾作为祂的容器,让祂降临。所以有很大的概率,我们都会被祂拉入梦中。” 看着孩童模样的丹枫,云谏有些抱歉道:“虽然梦境中可以呈现出人最真实的模样,但是。” 说不定不朽星神会特意将这个样子的丹枫拉入梦境之中呢。 星神的心思你别猜。 第238章 238. 同游线-12 就像云谏所说的那样。 几乎是在感受到身体下沉的一瞬间, 丹枫就睁开了眼睛。 是那个他曾到访过的地方。 他抬起手,看到了一只属于成年男性的手。 确认自己此刻的样子之后,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犹豫, 顷刻之间就确定好了要去哪里。 男人抬脚朝着与中心的天地碑相对的高塔走去。他曾在那里见到了使用着青年身躯的「龙」,现在想来, 那更像是某种预警和提示。 同样无人阻碍, 丹枫顺利地再次登上了高塔。 果不其然,长发散落的青年站在窗户前, 正遥遥地望向中心的石碑。 “是他还是「龙」?” 男人的语气不像是询问,更像是质问。 “你觉得呢?” 对方不咸不淡地反问道。 “「龙」。” “龙祖大人,请您不要在逗他了。”更加轻灵的属于青年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几乎是在这道声音落下的一瞬间, 站在窗边的青年身上如同花瓣一般,褪去无数白色的鳞片。而后,变成了一个模样。 尽管同样是黑白的配色, 却和之前的感觉截然不同。 身着长袍的文雅男人带着笑意看着他们,“难得有小辈进入吾的梦境, 自然应当好好相处了。” “您的相处方式, 就是把人逗到炸毛吗?”云谏无奈,“您这样的恶趣味,当真是与常乐天君有些相似。” 丹枫侧头看向自己身旁的青年,对方身着一身他未曾见过的以棕、红、青绿为主的服饰, 红色的绸带垂下, 银色的小铃会因为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铃声,发间装饰着青绿为主的繁复配饰, 红与绿在雪白的发丝间分外明显,还有那张色彩丰富,狰狞却又带着神性的面具。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青年穿着色彩如此丰富与艳丽的服饰, 可却不会给人艳丽的印象,反而十分古朴大气。 “能碰上巫灵族家的孩子,还是这代的巫灵子,你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龙」不咸不淡地说道。 丹枫挑了下眉。 大概是知道丹枫并不清楚,「龙」贴心地为他解释起来,“巫灵一族来自其他世界,他们那个世界,凡人也可通过修炼达到踏破虚空,超脱六界的境界。” 听上去可要比什么星神令使、命途行者厉害多了。丹枫忍不住这么想道。 “巫灵族先天亲近自然,能与万物沟通,更是道的代言人。他们隐世而居,非必要不会出现。所以总有些存在想要找他们。”「龙」顿了一下,“巫灵子是巫灵一族最有天赋的孩子,通晓万物阴阳,当然也是最好的容器,不过不少巫灵子都活不了太久。”祂淡淡道。 “即便受到钟爱,不老不死,容器会有破碎的那天,不过绝大多数的巫灵子都会以身奉道。毕竟,他们那里的道可比星神更不讲道理。” 祂太知道那种融入大道的感觉是什么了。 “所以?”丹枫抱着手臂。 “所以吾在感叹你的好运气。”「龙」淡淡道。 祂意味深长地看着站在一起的这两人,“能让命运变更,干涉命运的存在,可并不多。” 在祂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丹枫的脑海中便出现了一个名字。 「末王」。 终末星神一位逆时而行的存在,如果要提到命运,那只能让人想到祂了。 “不过,你也无须在意。”文雅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说道,“毕竟,你的命运已经结束了。” 在丹枫蜕生后,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是吗。”丹枫很平静,「龙」的话似乎没能激起他心中的任何波澜。 「龙」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还真是不可爱,跟当年的饮月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文雅的男人似乎颇为纳闷,“这遗传的基因就如此强大吗?” 丹枫抬了抬眼,似乎觉得从一位星神的嘴里听到诸如遗传、基因之类的词汇十分地不协调。 “看什么?吾可不是那种赶不上时代潮流的老家伙。”不朽理所当然地说道。 丹枫沉默了片刻,“所以我与他们是不同的。” 那个曾经困扰了他数百年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 「龙」挑了下眉,“不如问问你身边的小家伙,在灵之一道上,他们可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谈论。” 云谏眨了下眼睛,“不一样的。”他的声音很轻,“即便是同一个人,转世之后的灵的波动也是不同的。”所以,他能够分清。 “枫哥,你还在因为那个问题而痛苦吗?” 他歪着头,发间的配饰顺着他的动作,轻轻垂下,串珠流苏碰撞出细碎的声音。银白的睫毛像是飞鸟的绒羽,柔软可爱。 痛苦吗? 他曾的确是痛苦的。丹枫想。 他恨不得将这张脸扒下来,还给那个最初的饮月君。 但是现在,他释然了。 无论是「龙」还是云谏,他们显然都知道,他与他们是不同的。 正如云谏说的那样,不是作为镇压建木的龙尊,不是作为饮月君,而是作为丹枫这个存在。 “不。”丹枫将目光移开,“早就不会因此痛苦了。” 「龙」挑了下眉,只是转移了话题,轻描淡写的说道:“外面那些家伙烦的很,吾看你等顺眼,没事多来吾的梦里坐坐。” “所以,您将我们拉进梦里,只是因为无聊?”云谏揉了揉太阳穴,有一种与阿哈对话的即视感。 “顺便看看这小子能把力量分割成几块。”男人坐在木椅上,呈现出龙爪特征的手轻轻敲了敲桌面,便出现一套玉制的茶具。 祂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虽然龙裔大多行事大胆激烈,但像你这样的也真是少数。” “龙尊力量掰成两半,还把龙心扔给了一个人类。就算你真不在乎那力量,也没必要这么嫌弃吧?”「龙」无奈地说道。 丹枫抱着手臂,森*晚*整*理一副你尽管说,反正我不听,我也不改的样子。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总归你是没法在干第二次了。” 堂堂不朽星神,此刻却显得非常摆。 “至于武器,你就拿着这个走吧。”「龙」抬手扔了个东西给丹枫。 “龙心你都给搞没了,却把重渊珠留了下来,该说你无私好,还是有主意呢。” 丹枫随意的抬手,接过了男人扔过来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因为那是曾经被「龙」托在手中的那枚阴阳游鱼的小球。尽管配色和重渊珠差不多,但二者有着很大的区别。 球中始终有两条游鱼在游动,阴阳循环,生生不息。 「龙」托着脸,摆了摆手,“这东西总归吾也用不上了,你拿去用吧。”祂的语气十分坦然轻巧,就像是扔给丹枫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一样。 “这是?”丹枫迟疑。 「龙」懒洋洋地回答道:“那些小子喜欢称呼它为阴阳双鱼玉,实际上就是吾的龙珠。”祂看了一眼丹枫,“你也有。” “龙珠可是好材料,不过想要打造个适合自己的,可要花费不少功夫,你就先用吾的吧。” 丹枫慢吞吞地收起龙珠,很难说他是嫌弃还是喜欢,总归是没办法从那张高冷漂亮的脸上看出任何神情来。 “行了,就这些。以后多来看看老人家。” 再次叮嘱的「龙」大手一挥,将两个人扔出了梦境之中。 被从梦境中扔出去的丹枫猛地睁开眼睛。 外面的天色还是黑的。 他坐起来,有点咬牙切齿,“龙……” 而后,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便下床开了灯。 走到镜子前,他看到了稍微长大了些的自己。看着那张逐渐张开的脸,丹枫有些复杂。这种重温一遍自己成长的经历,说不上来得奇怪。 所幸,这段从小到大再次成长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他关上灯,果断回了床上。 第二日清早。 伊索的眼睛睁大,“丹枫,你长大了。”它甚至想下意识地看一眼时间。 “你昨天才到这里呢。”它伸出自己的机械臂,比了一个高度。“但是你现在,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它比划了一下丹枫此时的身高。 尽管现在的丹枫仍未脱离孩子的样子,但却已经逐渐朝着少年的方向成长了。 “真是男大十八变啊。”伊索忍不住感慨起来。 丹枫慢吞吞地开口:“这词是这么用的吗?”他的相貌应该没有变化太多。 伊索大手一挥,“这不重要。” “今天早上有什么想吃的吗?不是我自夸,我的手艺还不错哦。而且,我可是储存了不少菜谱,保证天天不重样。”伊索自信地说道。 丹枫:“那就做你最擅长的吧。” 伊索干劲满满,“最擅长的是吧,我知道了!” 望着机器人跑进厨房的身影,丹枫忍不住在心里再次感叹起生命的奇妙。作为一个电子生命,一个ai生命,伊索的情绪充沛的着实不符合世俗的印象,它实在过于鲜活了。 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他,雪色的发丝蹭着他的脸颊,像是忽然被小鸟贴近。 丹枫侧了下头,“你的情感,是不是比以前充沛了?”要知道以前的云谏可不会这么做。 云谏微笑着说道:“或许?”他将额头抵在孩子的肩膀,“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啊。” 青年的声音淡淡的,仿佛一吹即散的雾。 被抱着的孩子转过身,与青年面对面。 青蓝的瞳孔映出了青年那双银白的眼眸,属于孩子的手轻轻将雪白的发丝拨开,还未恢复原本样貌的幼龙注视着眼前的人。 他的同谋,他的共犯,他的猎物。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保证。” 渴望吞食彼此的是爱吗? 两个披着人皮的异类依偎是爱吗? 又或者,夹杂着因条件生出的喜爱、利用、算计,还有从心中生出的食欲、渴望独占宝物种种复杂扭曲的感情混合在一起的,是爱吗? 他不知道,他也不知晓。 如果说这就是爱。 那他们无疑是爱着彼此的。 如同怪物一般,纠缠在一起的,扭曲的爱。 第239章 239. 同游线-13 风吹动着草地与树木的枝叶, 发出了簌簌的声音。 雪发的青年侧躺在孩子的腿上,双眼闭合,似乎正沉浸在一场梦境之中。 散落的发丝与袖摆散乱地铺在地上, 而它们的主人似乎完全不在意会不会脏。 有着孩子般外貌的龙垂下青蓝的眼眸,注视着青年的侧脸。 他忍不住伸出手, 轻轻触碰着青年的脸颊。如果说此前他的眸子如同宝石, 清澈明亮,色彩艳丽, 即使是无法掩藏那双龙的眼睛,也只会让人觉得可爱,没有一点威胁性, 那么现在他此刻的样子就会推翻所有的认知。 那是一双属于野兽的眼睛。 即使外表年幼,可内里却早已成熟的野兽注视着独属于他的猎物与宝物。 野兽的天性中总是刻着贪婪与暴虐,他注定无法像怜惜一朵将要衰败的花那样对待青年。 他的思绪忽然回到了很多年之前。 那是他刚诞生的时候。 他很少回忆过去, 也从不与人谈论自己的过去。即便是友人,也并不清楚他真正的年幼时的样子。他们认识的, 大众所熟知的, 就已经是继承了饮月君称号,成为龙尊多年的他了。 从持明卵中诞生的他在龙师的簇拥下,被送进了偌大且空旷的龙尊府邸。 他从一开始就难以对龙师生出喜欢,甚至连感激都不曾有。 那是一双双与人类无异, 沾染了尘俗的污浊的眼睛。 幼龙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欲望, 看到了贪婪,窥见了人性的恶。 算计、利用、谎言成为了他的启蒙。 人类并不比野兽高尚, 那大概是他龙心萌发的初始。 随着他成长,他见到了更多,知道了更多, 但所有人的眼睛总是有着什么。 或许是希望,或许是麻木,或许是热忱,或许是悲伤。 一双双眼睛将人的情绪与内心全部展露了出来。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并不是空谈。 于是他越来越喜爱安静独处,变得越来越冷淡,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找到一双纯粹无垢的眼睛。 但命运却偏偏同他开了一个玩笑。 他碰到了一个少年,那个孩子注视着建木,既不激动,也不痛恨,那双银白的眼睛无喜无悲,像是一面映不出任何景象的镜子。 那里面只有纯粹的空无。 那双眼睛纯粹无垢的令魂灵都在颤动。 那是他这么多年来,见到的唯一一双过于美丽的眼睛。 一双非人的眼眸。 默许孩子的僭越,纵容孩子的疯狂,那双眼睛始终未沾染半点烟尘。 早在一开始,他就选择了听从那颗属于龙的心的声音。 只有非人之物才能与其共存。 少年人的手轻轻覆上青年的眼眸。 他缓缓俯身,青蓝的眸子颜色越发深沉,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张开嘴,尖锐的牙齿不知何时出现。一直萦绕在梦中与鼻尖的香气勾动着他的欲望与天性。 只有在这个孩子面前,他可以不是任何身份,只是丹枫;只有在这个孩子面前,他可以不用控制任何情绪,尽情释放那些属于龙的、野兽的、怪物的欲望与天性。 对于野兽来说,疼痛是爱,食欲也是爱。 一只手忽然止住了少年下压的动作。 “在做坏事呢,丹枫。” 青年的声音轻轻地飘了过来。 从指缝间露出了那对他所喜爱的银白的眼瞳。 “你要吃我吗?” 青年的手指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点了点少年的嘴唇。 丹枫闭上眼,向后靠。 口中的尖牙消失,再度睁开眼睛时,就连那双因为力量庞大,而难以掩藏的龙瞳也成功地被隐藏了起来。 “抱歉。”他淡淡的道歉。 云谏起身凑近他,“真危险呢。” 那种属于猎食者的,想要将人吞吃入腹,享用殆尽的目光。 云谏拉远距离,坐在草地上慢条斯理地打理着自己的头发,“看来很快就会摆脱这种虚弱期呢。”他微笑着说道:“该说恭喜吗?” 丹枫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也不知道云谏在哪里搞到的,就算从孩子体型变成少年人的体型,衣服仍然合身。 “没有必要。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云谏站了起来,他朝少年伸出手,袖摆像是散开的花,“我们回去吧,枫哥。” 丹枫伸出手,借由他的力量站起来。 他的眼睛落到二人交叠的手上,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只比少年时的自己高上一点,纤细单薄的如同惹人怜爱的鸟儿。 “枫哥?” 青年歪着头,不明白他在看什么。 丹枫移开目光,牵着少年的手朝来时的路走去。 “没什么。”他淡淡道。 从他认识对方起,对方就是这番无害的模样,柔软的发丝,精致的面孔,纤细单薄的身材,让他看上去没有任何的攻击性。可只有深入接触到对方,才能发现那具纤细的身体中蕴含着制造恐怖灾难的力量。 云谏微笑着任由少年时期的丹枫牵住自己的手。 在视野中出现木屋时,云谏忽然开口道:“你想再见到他们吗?你想再回去看一眼吗?” 他们一直回避着有关罗浮与云上五骁有关的话题。 但他们却又都明白,这是避无可避的话题。 丹枫微微收紧手,目光却始终清醒,“如果有缘,总会再见的。毕竟在他们眼中,我应当是已经蜕生,曾经的一切如云烟消散。” “这样就好。”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总是会有一代又一代的新人出现。云上五骁的故事早已结束,而他已经做到了身为龙尊——饮月君能够做到的一切,自此之后,他再无顾虑,永远自由。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平静的湖泊,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云谏轻轻闭上双眼,“我知道了。” …… 飞船在宇宙中航行,窗外能够看到独属于星海的孤寂浪漫。 深紫色短发的巡海游侠从驾驶室里走出来,刚要说话,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柔顺的黑色长发垂落在身后,黑色的高领衫给他增添了几分居家的生活气息。 北辰要脱口而出的话一下子又被憋了回去。 黑发的男人抬起头,青蓝的眼睛下方,是艳丽的绯红,搭配上那张漂亮的脸,只能让人感叹,龙尊不愧是龙尊,这颜值是挡不住的。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天生丽质。 “我打扰到你了?”北辰这样问道。 丹枫将手里的书合上,放到桌子上,“并没有,只是打发时间。下一个星球要到了?” 北辰这才从冲击里回过神来,没办法,野生龙尊,虽然是前龙尊,但身上那股堪比令使的力量又不是假的,很难不被冲击到。 “对,我们要去见小明视和沙玛阿特。他们两个跑到边缘地星,结果飞船坏了,需要我们去接一下。” “明视和沙玛阿特?”丹枫挑了下眉。 北辰坐到他对面,身后的翅膀略微摊开,让他能够正好靠在沙发上。 “明视是云谏的学生,沙玛阿特算半个吧。”他耸了下肩膀,“云谏与沙漠王庭有交易,试验场就是王庭给他的。”他有点感叹,“一转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丹枫没说话,只是看向了关着的那扇门。 紧接着,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们要到了?” 北辰朝云谏打了个招呼。 “嗯,就快到了。还有大概两个系统时吧。” 几乎要垂到地面的长发被剪短了不少,脸颊两侧的头发堪堪才到下巴,而剩余的那部分长发则被编了起来垂在胸前。 刚看到云谏焕然一新的样子时,北辰还惊讶了好久。 毕竟他这位兄弟那头长发和插在发丝间的流苏簪子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再加上对方的穿衣风格充满了民族风情,让人见之难忘。 北辰还问他,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剪头发了,但得到的回答确实云谏颇为意味不明的话语。 他说,有人羞愧于自己的手艺,要回去重新打磨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也没能让他搞明白他兄弟到底为什么忽然换了发型。 伊索的声音在飞船的广播中响起。 “咳咳。各位尊敬的旅客,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边缘地星。着陆时可能会有稍许颠簸,请不要慌张,安静做好,谢谢配合。” 北辰纳闷地抬起头,“怎么整这出?” 云谏坐到丹枫身边,“它最近迷上扮演了,觉得这样能够增加星间旅行的感觉。”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书,那是一本刊登了不少生物论文的期刊。 其中当然也有他的。 云谏看了一眼日期,不是最新的那期。 他侧过头,笑着对男人说道:“好看吗?” 丹枫淡淡道:“尚可。” 云谏继续说道:“说起来,枫哥你也对医学还算有研究吧,不试试吗?说不定过稿刊登呢。” 丹枫对此倒是没什么所谓,“我曾经的研究都是建立在持明无法繁衍的基础上,不过现在,这些应当已经无用了。” “况且,我本身算不上喜欢研究。”丹枫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他虽然在医学和生物学上颇有建树,但本质并不是因为热衷或热爱,比起向云谏那样全身心地投入到研究中,他只不过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想法与期望,才进行研究的。如果真要说,他会觉得和龙师斗智斗勇,压迫他们更有意思。 他并非纯粹的学者。 “但你与我不同。”他温和地看着青年,“你的确适合,也热爱着这些。”将自己的探究之心与好奇心放大,像是鸟儿自由地飞翔在天空,肆意地挥洒自己的灵感。 云谏笑眯眯的听着丹枫对自己的夸奖。 尽管没有说出令人面红耳赤的话语,就连举动也没有丝毫的越界之处,但巡海游侠仍然觉得自己被喂了一口狗粮。 他大声道:“我真是受够你们小情侣了。我真是服了,恋爱就恋爱,聊什么学术话题啊!咋地,没脑子的人不能谈恋爱?还是显得你们恋爱的时候脑子没被狗吃?我就不该在这里!我找伊索去了。” 说完,他三步并作二步,直接冲进了驾驶室。 “咳。”男人轻声咳了一下,似乎是因为巡海游侠率直的话而感到些微的羞涩。 云谏笑眯眯地晃动着手上的期刊,“他真吵,对吧?丹枫哥哥。” 第240章 240. 同游线-14 “丹枫先生, 您好,我是明视。” 浅金色卷发的少女朝男人介绍着自己。 “沙玛阿特。”胡狼耳的少年对着男人点了点头。 丹枫从记忆的角落之中,找到了他们的身影。 他其实是见过他们的, 虽然没有正式地认识过,只是匆匆一瞥。当年与倏忽一战后, 他曾听说过有一个名为人间道的组织特来罗浮支援, 极大地缓解了丹鼎司人手不足的情况。 只不过他那时并未对此有多少关注。 丹枫对着两人颔首,算作回答。 巡海游侠额前的白色挑染显得颇为跳脱, 他看着明视和沙玛阿特,“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他颇为纳闷。 “你们怎么跑到边缘地星来了?”他忍不住透过飞船的窗口望向那颗表面是棕红色的星球。 “这上面没有什么生命在吧?” 明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我想要去边缘地星上看一眼。”那双水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诚恳的歉意, “因为边缘地星的地理气候相当特殊,所以我想去看一眼有没有改造的可能。” “改造星球?”北辰忍不住咋舌。 在公司,光是要维持住星球的生态, 让上面的居民勉强生存下去,就需要花费天文数字的信用点, 更不用说是改造一颗星球了。 况且。 “边缘地星的生态可比其他星球恶劣多了。”北辰看着那颗棕红色的星球。 “这上面几乎没有生命存在。” 明视笑了一下, “我知道。人间道当时的情况也没有多好。” 北辰没见过人间道所在的那颗星球一开始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刚好被巡海游侠那边叫回去了,跟着其他巡海游侠一起行动,他有点好奇, “当时是什么样子?” 明视眨了眨眼睛, “荒漠沙土碎石遍布,还有风暴什么的。”就像寰宇之中任何一个生态恶劣的星球一样, 没有任何区别。 听到明视的话,北辰回想起人间道现在的样子,说一句仙境乐土完全不夸张。“那你们这改造技术, 也有点太强了吧?”这要是被寰宇中其他的什么人知道了,指不定有多少人要跑到人间道,希望他们能为自己的母星进行改造呢。 “嗯,人间道改造星球的手段有点不太一样。” 明视忍不住解释起来。 她看了一眼那扇关闭的实验室的门。 确定他们两个没出现什么意外后,云谏就再度回到了实验室里。 明视给他们继续解释道:“人间道改造星球的方式并非全然地依靠科学或者科技,而是由灵狐使在整个星球表面绘制大阵,借由大阵将弥漫在寰宇中的无属性虚数力扭转为具有丰饶性质的虚数力,而后再唤醒星球意识,令星球活过来。” “等等。” 北辰抬手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明白他想说什么的丹枫开口道,“活体星宿?” 大概整个寰宇中都没有比仙舟人更清楚活体星宿的事了,「计都蜃楼」、「噬界罗睺」这两颗活体星宿同样给仙舟造成过灾难。 沙玛阿特在一边摇了摇头,“不一样。” 明视想了想说,“也不能说完全不一样,相较于令星球变成活物,人间道只是通过特殊的手段令星球意识苏醒,但星球本身仍然是原来的样子。每个星球的星球意识性格都各不相同。” “有的脾气很温和,有的很暴躁,也有的很懒惰,甚至不愿意搭理我们。”她忍不住捏了捏脸颊边的发丝,“在进行改造之前,人间道会同星球意识本身进行提前的联络,确认星球的脾性与情况。只有得到同意后,我们才会动手开始改造。” 北辰咂吧了两下嘴,“这感觉,这方法是云谏教给你们的?” 这种神神叨叨的,又科学又神秘的方案,一听就是云谏的风格。 明视笑了笑,“是的。” 她非常真诚地说道:“当然也不是每个星球都乐意被改造,所以我们会遵循星球意识的想法,如果星球意识拒绝,那我们不会插手。” 她垂下眼睛,“所以,我本来是想去边缘地星上看看,尝试联络一下星球意识的,只不过地星的意识并没有回应。” “不会是死了吧?”北辰下意识地接道。 沙玛阿特看了他一眼,“星球意识不会死。” 星球意识又不是人,怎么会死呢? “哦哦哦,不好意思。习惯了。”北辰道了个歉。 “先生说过,星球意识一般情况下都是沉睡的,因为苏醒的星球意识可能会引起星球上的一些变化。就算星球被炸开,但只要还留存着一点属于那颗星球的存在,星球意识就不会消失。” 丹枫若有所思,“那如果什么都不剩了呢?” 明视眨了眨眼睛,“丹枫先生应该听先生。”她顿了一下,“听老师说过,万物有灵。星球意识便是星球的灵。所以,即便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也不过是重新回归到本质,变成灵而已。在机缘巧合下,如果祂落到了某个能够组成星球的物质上,随着星球的诞生,祂也会再次成为星球意识的。” 少女微笑着说道:“生命总是循环往复的。” 沙玛阿特点了点头,距离死亡更近的他们,也比任何人都更要知晓死与生的距离。 丹枫的目光落到少女微笑的脸上,“看来他是个好老师。” “哎?”明视因为他的话有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忍不住笑的更好看,“嗯,先生确实是一位很好的老师。” “就是他布置的作业又多又难。”沙玛阿特面无表情地吐槽道。 明视露出了每个学生都会有的那种无奈与复杂混合的表情,“这个,倒也是。” 丹枫没说话,只是看向了那扇闭合的门。 …… 在宇宙中的航行让人难以分清白天与黑夜。 当鹤发的青年打开门从实验室中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独自靠在沙发上的丹枫。 听到响声,丹枫睁开眼睛,“你出来了,伊索给你留了饭。” 云谏歪了下头,“枫哥你不去休息吗?” 丹枫看着他,目光顺着青年的睫毛眼睛慢慢向下滑落,“还不困。”他移开了视线。 云谏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还以为你是在特意等我呢。”青年背着身,略显纤细单薄的背影令整个人看上去带有一种无法分清性别的,中性的美丽。 “这么说倒也不算错。”丹枫淡淡道。 “船上只有北辰的啤酒,对饮夜谈应当是没有机会了。所以,喝杯果汁吧。伊索很喜欢做这种酸甜口感,果味浓郁的饮料。” 青年左手拿着水杯,右手则将盛有清透的橘红色果汁的杯子放在丹枫面前。 垂在胸前的辫子顺着他倾身的动作晃了几下。 透明的圆柱玻璃杯的外壁有着细小的水珠,里面是清透的橘红色果汁,能够看到一点果肉沉在杯底。 大概是因为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两个,又或者是因为欢愉力量的浸染,云谏难得地显露出了另一副样貌。 他靠坐在丹枫所在沙发的扶手上,两条腿稍稍交叠并在一起,略微抬高的身体,能让他的视线从高处落下,对上男人那双青蓝的眸子。 像是处在上风,占据着话语权一般。 丹枫微微抬眸,却忍不住这么想道。 “所以,特意等我,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云谏歪着头,看上去和站在枝头的好奇小鸟一样。 “虽然你自言不是什么好学生,但你却是个好老师。”丹枫淡淡地开口。 “老师……”青年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他勾起唇角,“明视那孩子和你聊什么了?” “稍微讲了一下,改造星球的方法。”丹枫轻声道,“毕竟从结果上来看,确实神乎其技,即便是公司都很难做到那种程度。” “改造星球啊。”云谏侧过头,看向窗外。 银星于深邃的宇宙中亮起,冰冷、孤寂、浪漫是宇宙的代名词。 “那只不过是我经手过得,众多实验项目中的一个。”云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星光映入银白的眼眸,整个人无比的不真实,好像随时会化作星光融入星海之中。 几百年的时间,足够云谏进行不少实验了。 改造星球或者说,唤醒星球意识便是其中一项。那是很早期的事情了。 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不只身体上被病痛折磨,就连心灵也没有归处。以鸿雪为首的不少人想要跟随他,留在他的身边。 他当然可以选择漠视,生命总会自己寻找出路。(注一) 可最终他还是接纳了他们。 即便是更换义肢,即便是将身体的伤痛治愈,可精神上的、心灵上的痛苦却并不会那么快愈合。 于是,他打造了一片乐土。 人间道中有长生种也有短生种,和鸿雪一同留下的那些人中,有一些因为消耗了太多的生命力,最终长眠在人间道的大地上。 在仙舟,并不流行丧葬的仪式,因为每个仙舟人的终点都是魔阴身。 但在人间道,有一块特别的区域。 那里并不寂静,反而美丽无比。 那是长眠于此的人灵魂安息之所,不过人间道的人更喜欢将那里称作花园。 而那里也的确是花园,盛开着鲜花,洁白的建筑会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光芒,动物会穿梭在其中。 死亡也并不全是寂寞的事情。 他将改造星球当作实验项目之一,但对那些人来说,那是他们唯一的家园。《 》 240-243 第241章 241. 同游线-15 “听上去你有很多不错的经历。” 丹枫能够听出云谏那平静语气下的, 极为浅淡的情绪,像是被风吹起的水面涟漪。 “我想,应该是的。”云谏微笑起来, “那确实是一段有趣的时光。” 吵闹的北辰和伊索,乖巧的明视, 沉默的沙玛阿特, 许多新奇或者古老的事物被看到、听到、感受到。 宇宙恒久的底色是孤寂与冰冷,却总是难掩浪漫。 当双脚踏在大地上的人抬头仰望星空, 当第一次从飞船的窗户看向宇宙,没有一个人不会为那种如同灵魂震颤一般的孤寂而感动。 那时他离开罗浮,进行着一个人的旅程, 本以为会一直如此下去,却不想身边多出了其他人。 旅伴,同行者, 朋友,同伴。 这是不是也在说明, 他所拥有的感情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少呢? 青年垂下眼眸, “所以,你只是想夸奖我,然后听我讲讲过去的故事?”他侧头看向丹枫,略带调侃地问道。 “难道不可以吗?”丹枫反问道。 隐藏住那双瞩目的青碧龙角的男人即使撇去了龙尊的身份, 也依旧矜贵, 黑色的长发散落在他的背后,一如初见时那般俊美端庄。 云谏忍不住笑了, “当然可以,只要枫哥你不会嫌我不会讲故事就好。” 丹枫微微勾起唇,他站起来, 朝青年伸出手,“那么,不知道我是否有幸请你换一个地方彻夜详谈?” 青年与男人对上了视线。 他将自己的手搭上去,“我的荣幸。” …… 北辰惊魂未定地喝着伊索新做的果汁压惊,明视正和沙玛阿特讨论着接下来要去的星球,而伊索在厨房里飞来飞去。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我说,你们就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吗?还有没有同伴爱了?” 明视停下了和沙玛阿特的要求,端正的做好,乖巧的说道:“嗯,那北辰先生您说?” 沙玛阿特默默喝了一口果汁,头上的胡狼耳直直地竖起来,表示自己在听。 伊索从厨房飘过来,和明视、沙玛阿特排在一起,“所以,你想说什么?” 它觉得,北辰的种族就不该是造翼者,他到底哪里像鸟了?一惊一乍地,哈士奇还差不多。 北辰被他们这副忙里抽空敷衍他的精神感动了,于是开始讲述起自己今天早上的遭遇。 深紫色的巡海游侠打理好自己的耳羽和翅膀之后,从房间里开门走了出来。 正巧他碰到了同样开门走出来的前任龙尊丹枫。 男人似乎也刚起床,哪怕是刚睡醒起来,那头黑发仍然柔顺光滑,看得每天早上都要起来搭理羽毛的北辰羡慕的不行。 丹枫朝北辰微微颔首。 “早,你醒了。”北辰朝他打了个招呼。 下面的那句话还没说出口,就眼睁睁地见到丹枫一派自然地打开了属于云谏房间的那扇门。 云谏其实并不常在房间休息,在飞船上的绝大部分时间,他都会待在实验室里。 原本,北辰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对方去云谏的房间拿书籍之类的东西。毕竟虽然他这个巡海游侠对云谏房间里的那些书不感兴趣,但丹枫显然是个能看懂长篇大论的知识分子。自从丹枫上了飞船,他就总能看到丹枫坐在沙发上,拿着云谏的书翻看。 但随后发生的一切,就打消了他的想法。 他看到丹枫淡定自若地走到云谏的衣柜前,打开了衣柜,然后从里面挑了一套衣服,甚至还包括内衣和配饰。丹枫把衣服搭在手臂上,关了衣柜的门,从云谏的房间里出来了。 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的北辰瞳孔地震,“你们两个昨天晚上一起睡的?” 丹枫没回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这时,造翼者终于想起来,昨天晚上他们都回屋睡觉,只剩下丹枫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原来是在等云谏吗。北辰默默在心里腹诽了丹枫一句。 丹枫在北辰复杂的注视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只留下北辰一个人傻傻地站在走廊里。 北辰放下空了的果汁杯子,恨恨道:“你们谁和我换一下房间,我不想每天早上起来开门雷击。”他揉搓了一下鼻子,“再说森*晚*整*理了,我又不是那种没眼色的人。” 明视欲言又止地看向北辰,沙玛阿特沉默地看着他,就连伊索也默默地盯着他。 他们在心里统一说道:你真不是吗? 北辰炸毛,“你们那是什么眼神?!我当然不是那种没眼色的,会打扰别人恋爱的人了!”他说的斩钉截铁,“就是,这俩人总让我感觉好像哪里奇怪。”他挠了挠头,“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此时的大龄单身鸟尚不知晓,不是所有恋爱都是小甜饼。 “换房间就算了,飞船上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伊索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北辰的要求。 “行吧。”北辰耸了耸肩膀。他看了看明视和沙玛阿特两人,又看了看伊索,有点纳闷,“不过,你们都不震惊吗?” 伊索忍不住吐槽道:“这有什么可震惊的,你不是早就吐槽过他们了吗?” 北辰振振有词,“那不一样啊!这是都睡到一起去了!” “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反正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伊索从自己的资料库里翻出来这么多年来看过的所有与爱情有关的小说,打包压缩,发给北辰。 “不用谢。” 北辰被那个足有128T的压缩包震惊到了,“我嘞个……你到底看了多少啊?” “我对爱情不太感兴趣,就这些。”伊索摊开手。 “你这也太无聊了。”北辰嘴角抽了抽,十分勉强地接受了它的好意。 明视眨了眨眼睛,“我之前见过丹枫先生抱着老师回房间。” 北辰那双金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尽显吃瓜人本色。 “只是不小心碰到了。”明视叹了口气,略有担忧地说道:“应该是老师在实验室通宵之后睡着了,丹枫先生才把他带回房间里睡觉的。” “虽然老师的恢复能力很强,但总这样果然还是不太好。如果丹枫先生能把老师的作息调整好,就好了。”明视忍不住这么说道。 沙玛阿特思考了一下,“我见过他们吧台那边,先生托着脸颊,和坐在对面的丹枫聊天。” 伊索也举起手:“我看到过他们俩凑得很近。”它顿了一下,“在讨论一篇最新刊登的学术论文。” 伊索的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恋爱是这样,那这对谈恋爱的要求未免有点太高了。 北辰抹了把脸,“算了算了,都说恋爱的人没脑子,别人我不知道,反正他们两个心眼加起来能有八百个。就这样吧。” 他转移了话题,看向沙玛阿特和明视,“你们两个接下来要去哪儿?” 明视乖巧地回答道:“我们两个讨论一下打算先回人间道那边,然后去沙漠王庭。” 北辰点了点头,“知道了。” 黑发的男人出现在他们眼前,丹枫看着聚到一起的几个,只是淡淡地对着他们颔首,然后走进了厨房。 刚才还在讨论对方的北辰抓了抓头发,伊索飞到厨房里,“这是给你们两个留的。” “多谢,这个放这里没关系吗?” 丹枫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北辰忽然忍不住感慨起来,“丹枫,脾气还挺不错的。”虽然冷了点,却不会让人感到尴尬,完全能够从日常的行为处事上看出良好的修养来。 明视想了一下,“而且,丹枫先生其实也很会照顾人。”她和沙玛阿特都得到了睡前对方递来的温度正合适的牛奶,以及一句晚安的祝福。 从容应该说的就是丹枫先生这样的人吧。 明视在心里想到。 丹枫的房间里。 脸颊侧边的头发遮住脸颊,露出了白皙的侧颈,系起的辫子被拆开,长发散落在床铺上,雪白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了一小片阴影。 青年侧躺在枕头上,身体微微蜷缩起来,整个人显得安静无害,漂亮脆弱。 房门打开的声音轻轻响起。 丹枫坐到床边,伸出手轻轻触碰着青年的脸颊,垂下的眸子落到了对方颈侧,白皙无瑕的皮肤让野兽的本能再度蠢蠢欲动。 “该醒了。” 青年的睫毛轻轻颤动,而后睁开了那双银白的眼眸。 “枫哥?什么时候了?” 丹枫托着他的头发,“快到中午了。” 云谏沉默了好一会儿,几乎让人以为他又睡过去了。 青年坐起来,被剪短的发丝垂落在脸颊边。 丹枫抬起手,将他脸颊边的发丝捋至而后,“还好吗?” “真是难得看你睡得那么熟。” 丹枫自然是见过云谏睡着的样子的,只不过绝大多数时候,对方都是浅眠,闲暇之余的片刻休憩,醒来后再次投入到实验中。 “你的作息,确实需要改改了。”丹枫放下手,“毕竟并不急于一时,不是吗?” 云谏的手搭在被子上,“虽然的确不急,但要克制好奇心可是很难的。”他微微拉长语调,像是在朝男人撒娇。 因为感到有趣,因为感到好奇,所以才会如此投入。 坐在床上的青年曲起腿,双手搭在膝盖上,将头轻轻靠在上面,柔软的发丝顺着他的动作落下,嘴唇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狡黠的表情,“所以,从今往后,要亲自监督我了吗?丹枫哥哥。” 丹枫将取来的衣服放到床边,淡淡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的。” 第242章 242. 同游线-16 丹枫见到应星是在几年之后, 不过那时对方所用的已经不再是「应星」这个名字,而是「刃」了。 根据云谏的说法,由于他刚到人间道时记忆一片空白, 对应星这个名字颇为不适应,后来在他人的建议下给自己取了一个名为刃的代号, 一直沿用至此。虽然记忆没恢复太多, 但整个人和人间道的那群灵狐使打交道的不亦乐乎,恢不恢复记忆好像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相比灵魂强韧的丹枫, 应星灵魂上的损伤更多,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已经是云谏为其精心调理的结果了。若要想灵魂上的损伤全部恢复, 恐怕要花费个上百年。 不过,在见到丹枫时,应星表现出来的样子显然很有说法。 发尾带红的鸦青色长发的男人背对着他们, 手里拿着锤子,正对着某种金属构造物叮叮哐哐, 旁边还围了几个人。 一名金发的男人将脸上的墨镜推到头上, 而后挑了下眉,捅了捅应星,示意对方朝身后看去。 背对着他们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从地上站起来, 转过来就看到自家神出鬼没的兄长旁边的黑发男人。 不知为何, 他当即就是一阵火大。 一把血色浮泛的玄色锋刃出现在他的手中,然后在一众旁观者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挥剑朝男人砍去。 格莱德看着突然暴起的男人,忍不住哇哦了一声,“没想到刃的脾气这么暴躁,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那双如同黄金一般的眼睛朝面带微笑,似乎完全不在意弟弟和自己带来的男人打架的云谏看了两眼。 “唔。”他摸着下巴,面上是正经的表情,嘴巴却忍不住和自己的同伴说道:“我敢保证,首领和那个男人有一腿。” 紫下意识地想要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来,却摸了个空。二三〇默默地伸出手,递给她一根棒棒糖,还是已经拆好的。紫默默地接了过来,塞进嘴里,嗯,葡萄味。 Ne兴致勃勃,完全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掏出了通讯器,准备把这场面发到人间道的论坛里。 标题他都想好了,就叫《带您走进老板的情感生活——我那沉默寡言的兄控弟弟和我带回家的男人打起来了!》一听就很有点击率。 金红色的烛焰般的瞳孔映出男人冷淡的面容,他低声笑起来,“呵呵呵呵,我记得你。你这张脸……” 支离剑身表面布满了金色的裂纹,似乎在反映主人的状态。 “丹枫!”刃咬牙切齿的喊道。 “哇哦。”Ne也忍不住哇哦了一声,多少掌握了点黑客技能的他自然知晓罗浮的上一任龙尊饮月君就叫丹枫。 “果然是首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一鸣惊人。”他忍不住戳了戳紫,“小紫,你怎么看?” 紫避开他犯贱的手,缩到二三〇旁边,含着棒棒糖,面无表情地说道:“怎么看?用两只眼睛看。” 仙舟联盟作为丰饶民中的少数派,人间道自然是多有关注,再加上人间道的创立者就是出身罗浮,他们自然更是对罗浮关上加关。 云谏放任应星和丹枫打架,总归是好友相见。应星不擅武力,但丹枫可是还留有记忆和不朽的力量,下手知道轻重。这一架不过是对当年种种怒气的发泄罢了。 他走到几人旁边,看着躺在地上的金属造物,温和地问道:“你们这是在?” 格莱德立刻露出一个闪亮的笑容,为他介绍了起来,“您来的正好,我们进行最后的调试呢。有的金乌使说道场的训练设备不太够,问我们能不能制作更厉害的训练机器人,这就是成果。” 云谏打量着那个金属造物,他只看外表,就知道,这东西的设计绝对是出自应星之手。 “看样子,是阿星负责设计?” 格莱德打了个响指,“当然。” 自从应星给自己取了代号之后,人间道里只有云谏会称呼他之前的名字,其他人叫,应星根本就不搭理。时间久了,大家也都知道,别看刃沉默寡言像个酷哥,但实则是有点子兄控在身上的。 那边黑发的前任龙尊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比起双指,操控着水流接住刃劈来的刀刃。 丹枫看了一眼被水流包裹住的剑刃,“支离?她竟然把这把剑还给你了么?” 似乎是他的态度过于平静,又或者是因为他提到了什么词汇,刃当即冷笑一声,一个用力将水流砍断,劈出红色的剑芒。 别的不说,待在人间道这些年里,他的武力值那是蹭蹭往上涨。 虽然对阵一位不朽令使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那边打的热火朝天,这边依然是和声细语。 云谏点了点头,“我记得你们之前似乎是打算离开人间道,去其他地方转转,有想好去哪里了吗?” 灵狐使有很多都喜欢宅在人间道,只有缺少灵感了,或许要寻找什么材料,才会出门。 不过云谏对这四人组的印象相当深刻,搞事能力相当强,甚至让他有点微妙地,觉得人间道被酒馆入侵了。 Ne半点不害怕,“老板你经常在宇宙里旅行,有什么推荐吗?” 人间道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领头的是一位经常不归家,浪迹星海的欢愉令使。 “推荐么。看你们的想去什么地方了。”云谏这样回答道。 紫伸出手,“有没有和平一点的,学术氛围浓郁一点的?” 二三〇点了点头,“我想学习点新东西。” 别看人间道封闭的很,但里面的每个人都是真材实料。甚至有不少人在自己空闲或者无聊的时候,随便地找个大学考了个文凭。 “上大学?”云谏笑着建议道。 “呃。”四人组的眼神死掉了,显然他们属于那种怪才,不太喜欢被规矩束缚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更乐意留在人间道,因为只有保留着身为人的底线,就是自由的。 “开玩笑的。”云谏弯起眼睛,“正好,鸿雪那边收到了来自公司的邀请,你们就代替我去一趟吧。就当作是,学术交流,如何?” 一位没有加入天才俱乐部的、掌握着神秘知识的、野生的天才兼欢愉令使,就算没办法招揽,公司也会想方设法打好关系。 所以和每个月都定时打开的天才俱乐部邀请函一样,公司也次次不落地给人间道发送邀请函。 毕竟绝大多数的天才俱乐部的天才都是独行者,但云谏的手下,可是有个放在明面上的人间道。 四人组先是眼睛一亮,随后Ne撇了撇嘴巴,似乎颇为不满,“公司的那些人,每次都要上门一趟,招待他们的茶都是茶园里最好的。老板,话说咱们人间道就不能像仙舟那样,到处跑吗?” 云谏抱着手臂,“虽然是可以,不过这要取决星球意识,毕竟不是每一位都喜欢在银海旅行的。” Ne咂吧了一下嘴,“这倒也是。” 他们并非最初到来的那批人,但仍然知晓人间道改造星球的方式。 星球意识是一种与星神类似,却又不太一样的存在。 毕竟星神可是宛如有灵之天体啊。 他们多少也知道人间道所在这颗星球的性格,是一位性格相当温和,却有些惫懒的存在。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综合一下。”云谏微笑道,“人间道现在的情况,长时间停留在一处还是有一定风险的。”毕竟现在的人间道可是一个超大型的宇宙样本库。 “所以,大概再过几年,就要更换位置了。” 不同于始终在轨道上的星球,也不同于仙舟那样航行的座舰,人间道所在的星球,会每隔五十年或者一百年更换一次位置,时间长短视情况而定。而如今距离人间道下次改换位置,也只剩下三年多了。 听到这个消息,四人组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目光。 不过,云谏却在他们感兴趣的眼神下,笑眯眯地伸出手,手指抵在唇上,“不过,如何改变位置,是秘密呢。” 二三〇和紫露出了失望的目光,这两位显然就是那种新奇知识很感兴趣的学术和技术型人才。 格莱德和Ne的失望更多来自于好奇无法得到满足。 云谏转过头,对着那边还在打架的两个人说道:“枫哥,阿星,你们两个打完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在他出声的一瞬间,丹枫操控的水流猛地扩大,散成数股,将男人的手臂,身体都绑了起来。 于是云谏他们看到的就是浮在黑发男人身后,被水流禁锢住四肢的刃和面色平静,施施然走过来的丹枫。 “好了,他的火气应该发泄的也差不多了。” 丹枫终于倒出时间来,他对着云谏身边的四个人点了点头,介绍起自己来,“丹枫。” 被绑着的刃一双眼睛瞪着男人,目光锐利的仿佛要把男人的身体刺穿。 “您好您好。”格莱德和Ne两个半点不害怕,不仅面色如常地热情打招呼,甚至还不忘按着紫和二三〇这两个自闭儿童也打招呼。 云谏看着被水流捆住吊起来的应星,有点无奈地伸出手点了点他的脸颊,“现在冷静点了吗?” 刃沉默的点了点头,云谏侧头看向丹枫,“枫哥,把他放下来吧。” 丹枫没说话,只是捆住男人的水流散开,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刃面无表情地拧了拧自己的衣服,拧下来一地水,然后用没被发丝阻挡的那只金红色眼睛默默地看向云谏。 显然,某位前龙尊心里也不怎么顺。 “枫哥?”云谏轻飘飘的问道。 前任龙尊伸出手,让湿哒哒的衣服重新变干。 四人组:哇哦。 第243章 243. 同游线-17 不管怎么说, 两位多年未见的好友还是成功地坐了下来,没有大打出手。 鉴于应星的记忆实在没恢复特别多,两人也没交流太多, 但相处模式还是老样子。你说一句,我就要顶一句。 云谏笑眯眯地看着这场面, 只觉得着实热闹, 半点不当回事。 确定应星就算记忆没完全恢复,也依然活蹦乱跳之后, 丹枫的心情也算放松了下来。 夜晚。 丹枫房间的门被敲响,他打开门便看到了面无表情,手里却提着酒壶的刃站在他门前。 他挑了下眉。 刃撇开脸, 冷硬地问道:“喝酒吗?” 时光似乎又回到了多年以前,白发匠人敲开他的房门,问道喝不喝酒。 丹枫轻笑了一下, “好啊。” 他关上门,走了出去。 在隔壁的云谏自然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他的桌子上放着几本摊开的书, 似乎正在查阅什么。 “真有活力。”青年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书, 不知道在感叹谁,还是两者都有。 好友对饮,他就没必要去掺和了。 直到后半夜,丹枫才回来。 青年的房门被叩响。 云谏抬起头, 从桌前离开。 他将门打开, 看到了黑发的男人,眼神清明, 看不出半点醉意。 “你们这是喝的水?”云谏忍不住调侃道。 丹枫没有进屋,只是从外面朝里面扫了一眼,看到了青年桌子上点燃的灯, 与摊在桌面上的古籍。 “以他的状态,饮酒应当适量。”丹枫抱着手臂,“还不睡?” 云谏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桌子,“嗯,稍微有点入神,一时没注意时间。” 丹枫垂眸,看着面前的青年,“看来你的确很需要监督。我本以为你的作息已经改过来了。”这几年在丹枫的监督下,云谏着实过了几年健康正常的作息生活,只是恐怕丹枫也没料到,只是这么一下,就有重蹈覆辙了。 云谏眨了下眼睛,满脸很无辜的样子。 然后他微微挑眉,露出了一个狡黠却又带着微妙的邀请的笑,他拉长语调,“我以为你会稍微收敛一点?”他抱着手臂,头轻轻靠在门框边,用看似抱怨但更近似撒娇的语调道:“早知道就不让人给枫哥你准备房间了。” 银白色眼眸对上青蓝的眼睛。 深夜时分,四下无人,似乎总能勾起人心中隐秘的欲望。 青年耸了耸肩,默默地退开了一步,任由男人进入了房间之中。 房间的门缓缓闭合。 …… 将人间道说成仙境乐土并不是开玩笑,只不过比起什么故事或者话本里的仙境乐土,人间道要更接地气一点。 就比方说,昨天Ne发出的帖子,点击率果然蹭蹭往上涨,不过是一晚上,人间道的人就知道了跟随自家道主来访的男人的身份,以及三个人之间的微妙关系。 紫看了一眼论坛的帖子,慢吞吞地把通讯器放了下来,她正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着二三〇帮自己收拾打包行李,因为他们即将出发前往公司总部的所在地,进行学术交流。虽然她也想帮忙,以显示自己不是那么废物,但是二三〇阻止了她,并且说自己坐在这里就是已经在帮他的忙了。 紫摸出兜里的糖果,拆开玻璃糖纸,将糖果放进嘴里。 不用想也知道,是她的三个同伴合伙投喂她的。 “Ne那家伙发的帖子,在论坛里引起了轩然大波,他会被鸿雪说的吧。” 不管是出于对八卦的感兴趣,对云谏的崇拜与敬仰,又或者是对不朽子裔的好奇,总之,毫无疑问,Ne扔了个大炸弹。紫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出看到帖子的鸿雪会怎么对待Ne了。 二三〇替紫收拾着行李,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没事,这是他应得的。更何况,他心里有数。” 别看Ne发的帖子在论坛里引起了轩然大波,但这不过是在人间道的内部论坛里,算是他们闲暇时的自娱自乐。 “不朽子裔啊。”紫含着糖果,歪着头,“我记得持明族似乎在仙舟联盟生活,不过……”她停顿了一下。 “收拾好了。”二三〇打断了她的话,“看看你还有什么要带的,我帮你放进去。” 紫的注意力瞬间就被转移,“哦。我看看。” 她踩着拖鞋走过去,蹲到地上看着被收拾好的东西。 “零食?” 二三〇淡淡道:“少带一点,倒是可以直接公司那边要。” 反正公司是狗大户,不薅白不薅。 紫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就没什么要带的了。”她站起来,“道主当时说的好像是让咱们四个去?刃还不能离开吗?” 他们和刃相处的还不错,人间道的人来去自由,但是只有刃是个例外。 留下来的人都是出自自己的考虑,比如进行研究又或者是培育养殖什么,但刃却是云谏交代过的,不能离开。 云谏既然这样说,那一定是出于什么考虑,而刃似乎对此也十分地接受良好。 二三〇没说话。 紫托着脸颊,“总觉得,道主就要给刃解禁了。” 而被他们讨论的人。 正浑身僵硬地站在门前,抬手敲门的动作甚至凝固在了半空中。 刃慢吞吞地放下了手,露出的一只眼睛打量着开门的男人,“我记得,你的房间在隔壁?” 丹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而后他低声道:“出去说。” 他转身关上门,和应星离房间稍微远了点。 看着面前这个身穿简单的黑色高领衫的男人,刃觉得有点恍惚,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记忆画面中的男人似乎总是穿着一身看似简单,实则繁复端庄的服饰,垂下的袖摆上绣着仙鹤,与现在面前这个穿着简单稍显闲适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果不是记忆中出现了男人的这张脸,恐怕谁也不会想到,这个面容优越清俊的黑发男人是罗浮的上任龙尊。他身上属于饮月君的印记似乎消失了许多,但那双青蓝的眼眸却依旧如同记忆中那般。 那双眼睛,那个眼神,似乎从未变过。 看到应星神情有点恍惚的样子,丹枫挑了下眉,知晓对方这大概是出于回忆之中,并没有出声打断,而是任由对方梳理着思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只金红色的眼睛终于从失神中抽离,目光重新凝聚在了丹枫的身上。 “丹枫。”他低声叫着男人的名字。 丹枫面色平静,“想起来了多少?” 刃或者说应星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慢吞吞的回答道:“不是很多。”他的身体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颤抖,显然同样回忆起了什么并不算美好的记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忽然,应星开口:“既然你在这里,就说明,你离开了罗浮对吗?” 他抬起眼,烛焰般的金红瞳孔看着面前的男人。 “和那个人一样。” 丹枫已经从云谏的口中知道了后来的事情,自然也明白应星口中的那个人是指谁。 “镜流吗?”丹枫抱着手臂,神色淡然,“对。”他看着面前的人,“我已经离开仙舟了。” 应星注意到了男人的用词,不是罗浮,而是仙舟。 “此刻站在你面前的人,只是丹枫。仅此而已。” 他与仙舟已经没有关系了。 那样冷静,那样果决,那样不容置疑。 刃的喉中忍不住生出冷笑,他下意识的反驳道:“你是在说自己与仙舟,与罗浮没有半点关系了吗?” 看着情绪起伏有些大的应星,丹枫顿了一下,他叹了口气,青蓝的眸子注视着那金红的眼睛,“认清现实吧,现在的你我都已经不属于仙舟了。罗浮的上任龙尊饮月君已经于幽囚狱受尽蜕鳞之刑,转世蜕生了。如今罗浮的龙尊名为白露。” “白露……”刃喃喃起来,他终于露出了一个不属于刃而是应星的,喜悦与悲伤掺杂的表情,“我们的实验成功了,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好似随便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五感敏锐的龙裔仍然听到了他的话。 丹枫颔首,“是,她已新生。” “真好啊。” 风吹动着男人鸦青色的长发,发尾的红像是被血浸透,无法清洗干净。但那双金红的眼眸里的神情,却如同夕阳一般温和且温暖。 一如当年的匠人。 丹枫垂眸,而后抬眼望向天空,“是啊。” 但是,战争又何时能停止呢? 可无论如何,这些都已经与他们没了关系,他们不可能回到仙舟。 他们能够做到的,唯有见证。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兄长的房间里。” 刃慢吞吞地开口,金红的瞳孔盯住面前的男人。 丹枫沉默了下来,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震惊眼前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记得初衷,还是该佩服对方就算失去了记忆直觉依旧敏锐。 刃的眼神越来越锐利,身上也逐渐散发出蠢蠢欲动的气息。 丹枫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他不想刚起床,就和好友打架。 就在这时,刃冷笑一声,收起了身上蠢蠢欲动想要拔剑的气息,转身就走,不带一丝犹豫。 重新回到房间里的丹枫看到了坐在桌子前,正在翻书云谏。 雪白的发丝下,领口露出些微颈侧的皮肤,依稀能够看到红色的齿痕,就像是被什么野兽咬过。 丹枫走到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拂过青年脸颊的发丝,一只手摩挲着凹凸不平的齿痕,垂眸道:“还没愈合?” 云谏又翻了一页书,淡淡道:“托某位的福,在这方面用不朽的力量,有点过分了吧?” 若非不朽的力量汇聚在齿痕上久不散去,以青年的体质,恐怕伤口早就愈合了。 身后的男人似乎并未觉得不好意思,只是低声道:“抱歉,只是想给你一个小小的惩罚。”作为不遵守作息的小小惩罚。 丹枫收回手,“我去帮你把饭拿过来。”他转身离开了屋子。 云谏慢吞吞地抬起手,轻轻摩挲着颈侧的齿痕,滑落的袖摆露出了手臂,上面同样有着齿痕与伤口,不难想象衣服下的其他地方大概也是如此。 银白的眼眸看着白皙皮肤上扎眼的伤痕,“龙的占有欲与食欲啊……” 果然是野兽呢。《 》 【终章】 第244章 244. 同游线-18 时间永不停止, 缓缓向前流淌,琥珀王的巨锤落下,一个新的时代开启。 不知何时, 寰宇之中兴起了一个名为星核猎手的组织。 以星核为目标,上演了一出又一出惊世骇俗的剧目。 星际和平公司甚至发出了通缉令, 悬赏金额令人感叹, 却始终无人能够抓到他们。 不过,这一切显然都和云谏他们没什么关系。 原本, 应该是如此才对。 华丽的蝴蝶流苏耳饰随着青年停下的动作,流苏如流水般泛着银白的光,浅蓝色的月光石点缀在其上。断成两截的簪子终究还是难以复原, 却被改成了耳饰,落在青年的耳上。 散落的袖摆像是金鱼的纱尾,被风吹气时, 会飘动起来。 “「命运的奴隶」的副手,卡芙卡。公司悬赏金额为108亿9千9百万, 死活不论。「命运的奴隶」无价, 毕竟你的大脑很值钱。” 云谏淡淡的开口,他抬起手,将发丝捋至而后,他转过身来, 看着距离他不远处的黑猫和它身后的紫红色头发的女人。 “所以, 你们是做好了变成赏金的准备了?” 黑猫坐在地面上,只看外表, 与任何一只普通的猫咪没有差别,但那双眼睛却有着属于人的知性。 “抱歉以这个样子同您见面,毕竟在我所见到的那些未来之中, 这是最有可能同您交谈的机会。” 云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让人难以揣测他的思维与心情。 “或许您已经从他处得知了我的姓名,不过还请允许我介绍自己。”黑猫的口中吐出人言。 “我是「命运的奴隶」艾利欧,很荣幸见到您,巫灵之子。” 云谏垂眸看着蹲坐在地上的黑猫,“看来你知道不少有关我的事情。我本以为你们会直接越过我,去接触那个孩子,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那个你见到的未来?” 艾利欧顿了一下,盘在身边的尾巴摇晃了几下,“是的。” “既然您已知晓我们的来意,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不会干涉我们的计划与行动?” 同为窥见命运之人,艾利欧将自己称作「命运的奴隶」,云谏则是被道选中的代言人。他们之间的交流并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 云谏抱着手臂,“我的确没什么兴趣,毕竟我想做的,已经在几百年之前就做完了,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但你们却尚在行动中。星核猎手的风评在寰宇中可不怎么样。那个孩子避免了最坏、最惨烈的结局,他的命运已经发生了改变,但如今你们要把他重新带回命运的河流中吗?” 艾利欧沉默了一会儿,却仍然回答道:“是的。我们需要他。” 非人的银白眼眸好似来自世界之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世间众生。 青年闭了闭眼睛,“你很诚实,我既没有看到,也没有嗅到欺骗的味道。罢了,就算以这个宇宙里的长生种的寿命来说,他也已经成年了。他可以决定自己的事情了,他的意愿,你们自己去询问吧。” 云谏放下手臂,“不过,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那孩子重新变得完整,要是还给我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回来,你们不会想体会我的手段的。” “当然。” 艾利欧平静地回答道。 青年缠绕在指缝间的线闪了一下,被封闭的空间再次联通了外界森*晚*整*理。 在他们出现在他感知中的一瞬间,他就动用了力量,将空间封闭了起来,而现在谈话结束,自然可以解除力量了。 云谏转过身,准备离开,身后却再次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请等一下。” 他侧过头,“还有什么事吗?” 黑猫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喉间发出属于少年的声音,“您和您身边的那一位,你们对星核猎手感兴趣吗?” 扰乱、更变命运之人与摆脱命运之人,艾利欧显然非常感兴趣。 “原来还盯上我们了,还真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啊。”云谏随意的抬了下手,“抱歉,我们可不感兴趣。不过,如果那孩子感兴趣的话,看在他的面子上,你们需要治疗的时候,可以给你们打折。” 他放下手,抬头看向路口,“枫哥,我们走吧。他们是来找阿星的。” 黑发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路口,青蓝色的眼眸扫过他们,眼中同样没有他们的存在。 黑猫和女人看着他们相伴离开。 卡芙卡语气温和地开口:“看来你的目的落空了,他们对星核猎手的邀请并不感兴趣。” 黑猫舔着自己的爪子,“并没有落空。”它放下爪子,“毕竟我们的目标是另一个人,而我们已经得到了那位的许可。会出口邀请,是出于我个人的想法。毕竟我是「命运的奴隶」。” 它撰写剧本,希望令命运倒向它希望的方向。 而无论是那位欢愉令使,还是不朽子裔,他们都已经摆脱了命运,它所见到的那些结局中,他们始终像是孤立的小岛,不受任何影响。 “如果只有一个人,或许会很孤独,但是摆脱命运的存在有两个,对他们彼此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卡芙卡勾唇道:“听上去是个孤独却又浪漫的结局。” 艾利欧摆了摆尾巴,“是啊,是很适合他们的结局。” 一颗孤星遇到了另一颗星星,于是它们相互吸引,彼此相伴,进行着永远不会结束的舞蹈。 …… 不知道艾利欧与应星说了什么,最后的结果就是,应星以刃这个名字加入了星核猎手。 在知道这个消息后,云谏倒是不觉得奇怪。 他托着脸颊,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明明很大一只,但那双金红的眼睛里却浮现出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做了什么坏事的猫。 “你倒也不必这么小心翼翼。”云谏坐在咖啡厅的沙发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精致的甜点和饮品。 “先不说他们已经在你之前就找上了我,就从其他方面来说,这些年你的痊愈状况还算不错,而且你也早就成年了,即便是以长生种的年龄算,也是如此。我不会插手你自己做出的选择的。” 刃沉默的点了点头,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心情复杂。 “不过,你有考虑到其他的事情吗?” 刃抬眼看向云谏,金红色的眼睛里带着点迷茫。 云谏忍不住提醒他,“公司那边可是有通缉令的,你有考虑寻叔、怀炎将军还有景元看到你通缉令时的心情吗?虽然,你用的是刃这个名字,但是这张脸,他们可不会忘记。” 青年拿着银色的叉子,叉子刺穿草莓鲜红的表皮,释放出属于水果的香气。 白色的香甜奶油沾染在草莓红色的表皮上,青年咬开草莓,银白的瞳孔看着不仅沉默,甚至气息还有些黯淡的男人。 “所以,你果然忘记了?” 刃默默地点了点头,到现在,他的记忆恢复了也不到一半,但云谏说的那些名字,他都多少有些记忆。 怀炎将军,他的师傅。寻柯,他的师兄。景元,他曾经的好友。 他在人间道的时候,有时会收到来自罗浮的快递,寄快递的人名为寻柯。 “总归已经加入了,现在要退出也晚了。”云谏淡淡道,“不如就在之后的行动里小心一些。那个要成为你的同伴的女人,卡芙卡,她在公司里留下的信息可不多,小心一点,估计还能瞒上些时间。” “也只能这样了。”刃慢吞吞的说道。 “什么时候走?” 云谏平静地询问着刃什么时候离开,好像刃不是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只是普通的一次出门远游。 “明天。” “明天啊,虽然有点急,不过应当无碍。” 云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提醒道:“虽然建木之灵和龙心让你具有了极为强大的自愈能力和不死的能力,但是可不要仗着无法死亡,就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的,你灵魂上的伤可还没完全恢复好。” 身材远比刃要纤细单薄的青年淡淡道:“你应该不会想我突然压着你喝汤药吧?” 刃点了点头,但无论是语气还是眼神都十分认真,“好。” 云谏将最后一点蛋糕吃完,站了起来,“走吧。” 刃起身,跟在他的身后。 第二日。 雪发的青年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刃,“我,枫哥,还有其他人送你的临别礼物。” “这次,已经好好道别过了吧?”云谏轻声问道。 刃伸出双手接过了礼物,那是一套颇有仙舟风格的服饰,还有一根玉兰簪子。 他伸出手,拾起那根簪子,脑海里闪现出许多记忆,他熟悉的,他陌生的,那些喜怒哀乐。 鸦青色长发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来,对着云谏点了点头,“已经道别过了。”金红的眼睛落在青年的耳饰上,他终于记起来了,那根被丹枫托他改造成耳饰的、断掉的簪子,是青年母亲的遗物,是他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属于父母的东西。 青年也曾送过他一根簪子。 然而,玉兰的簪子掉落到泥潭中,彻底消失,再无痕迹,而那根银制的蝴蝶流苏簪子断裂成了两半。 刃的嘴唇微动,“阿云哥。” 云谏笑了下,“一路顺风,这是我的,也是他们所有人的祝愿。” 男人忽然微笑了起来,金红的眼眸中似乎有一点紫色,应星轻声道:“嗯,我会的。” 云上五骁的故事已经结束,他们都已经有了结局,如今,也该开启新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