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妖高校》 第四百一十九章 偷听墙角的人 看着老祖脸上揶揄的表情。 苏施君白净的脸蛋儿立刻涨红了，裙裾也因为激荡的魔力而飘起。 “——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声音不由高了几分，语气带了些恼火，指着桌上的报告分辩道：“您是传奇巫师，您自己拉扯时间线去看看，这份东西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写了，这个稿子也已经改过很多遍了，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毕业后诸事繁杂，又要忙着准备进阶仪式，又要专心二维进化实验室的实验，再加上联盟已经很久没有高阶巫师使用这种法子帮后辈们进阶了，所以稍微拖延了几年……如果这次不是郑清那厮突然搞出这么一档子事，我大概十年后才会重新把它从草稿箱里翻出来！” “真的吗？我不信。”苏媚娘笑吟吟，语气不置可否。 苏施君一向觉得自己心境修为不错。 只不过在这位传奇老祖宗面前，似乎有些不够用，只是看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感觉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源源不断冒出，怎么念清心咒都没有效果。 心底的想法也被这股火焰裹挟着，不自觉的吐露了出来：“——这有什么不信的？我是九有学院毕业的巫师！我做二维进化实验，就是为了让更多普通巫师能够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我最讨厌这种‘抢票’行为了！” 似乎察觉到那股涌动的无名之火。 戴在苏施君右手无名指上的一枚银白色戒指绽放出淡淡微光，仿佛虚空中长出了一张无形的大嘴，用力一吸，便将她心底的火气吸了个干干净净。 她的清心咒的咒力原本在这团火焰前，就像蒙蒙细雨面对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焰山，毫无效果，但一眨眼，山上的火焰便被计都分株枪吸的干干净净，蒙蒙细雨落在山上，清新的气息迅速弥散开来。 苏施君整个人立刻冷静了。 然后对面前的老祖怒目而视，显然气愤于她对小辈也用手段。 苏媚娘略显惊讶的看了一眼她手上那枚戒指，似乎没料到它还有这样的作用，但转瞬脸上就露出一丝满意。 “——哎呀呀，咱家的心神魔法不就这样么，心念一动，自然萌发，是个‘被动技能’。” 她收回视线，脸上却没有丝毫尴尬，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几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从她身后一闪而逝，瞬间拂过了整座书房，捎带着拂掉了屋子里的嗔怒之气，然后拿起苏施君写的那份草案，伸出手指轻弹了一下： “你说人为托举越来越多的小世界升格中千世界，会造成宇宙结构脆弱，是几千年前自然哲学派的老论调了，按照祂们的说法，巫师就不该开发那些‘气泡宇宙’，甚至不该主动修行，否则都会引发不可知的后果……这种态度是不是太消极了些？不可知的后果我们无法验证，即便传奇也看不了那么远，但从另一个方面，可以确认的是，开辟越来越多的高等世界，理论上可以推举整个宇宙‘更高’一些，这也是宇宙所希望的事情，否则，为什么世界升格会引来宇宙的欢愉，给予‘反馈’呢？” 苏施君表情严肃，没有说话。 这也是当年她之所以放弃继续完善这个法案，甚至成为月下议会上议员、成为大巫师后也没有立即提交审议的缘故。 沉默许久。 她才重新开口。 “——我不是‘自然学派’的支持者，也认为适当帮助世界升格是有好处的。” 清凉的气息源源不绝从手上的戒指上传来，确保她的心境不会再次失控，她斟酌着，确定自己立场后，话锋一转：“但是最近一段时间，联盟里计划推举小世界升格的数量是不是有些太多了？据我所知已经公开进行的就有三座小世界……不公开的呢？联盟之外呢？星空那些存在看到我们这么做，会不会也有相应的打算？……只凭七位传奇同意就可以随意升格一座小世界，未免太草率了些……我这份提案不会禁止巫师协助世界升格的做法，只是建议大家更慎重一些……或者两座世界升格的时间之间稍微长一些。” 苏媚娘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 “你说的这些，我们身为传奇怎么可能考虑不到？” 她向上看了一眼：“……就算我们看不到，还有站在更高处的大人们在看着……还是那句话，先生的离开带来了万载难逢的机会，所有人都在抓住这次宇宙级别的魔力大潮汐，尽可能冲的更高一些……有些时候，我们可以走一步看三步，把基础夯的更牢固一些，但有的时候，需要冒险的时候，整个宇宙也会跟着一起冒险的……就像你刚刚说你讨厌‘抢票’，你老公现在不就抢了两张‘传奇票’么？怎么没见你骂他？” 苏施君瞪着自家老祖宗。 面无表情。 半晌，才呵了一声：“我只是个小小的大巫师，能给大巫师会议提交几份法律草案是力所能及的事情……给传奇讲道理？您未免太抬举我了……九有学院只是教育我们遵循内心，去追求‘平等与公正’，可没有教育我们‘以下犯上’……” 苏媚娘顿时睁大眼睛，语气带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你可是青丘出来的狐狸诶，这么久了，还一直被他压在下面？未免也太丢脸了，来来来，老祖宗教你几个技巧，告诉你怎么翻身上马……” 苏施君丢掉自己的礼貌。 非常清晰的翻了个白眼。 以示对面前这位传奇大狐狸的鄙夷。 …… …… 距离青丘公馆不远的另一条街道上。 三有书屋中。 躺在先生那条躺椅上打盹儿的郑清忽然睁开眼。 摸着手上那枚墨色戒指，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远处，踩着尾巴，守在小火炉旁的黄花狸毛茸茸的爪子微微动弹了几下，心底顿时了然，立刻露出嘲笑的表情看向书店老板：“……堂堂传奇也学那些不入流的小毛贼去偷听墙角，太掉价了！” 喜欢猎妖高校请大家收藏：()猎妖高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百二十章 我狸猫也 窗棂滤过的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褪色的木地板上，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游弋，仿佛凝固的时光。红泥小火炉上，一把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碎的白汽，水雾氤氲，携着老君眉特有的陈香弥漫整间书屋。 花猫嘲笑的声音伴随着那些白汽，弥散在整座书店里。 郑清没有恼羞成怒。 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从竹椅上坐起身，将那枚墨色戒指在指间轻轻转动了一圈，平心静气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偷听？” “因为——” 黄花狸张口就要说出‘这是我占卜到的’，但话到嘴边，它那聪明的脑瓜突然警觉起来，把它后面的话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有果必有因。 它之所以能‘占卜’到郑清在偷听，归根结底，是因为它自己也在‘偷听’郑清的小动作，它的灵觉像一只不安分的猫爪，时刻挠向年轻传奇那尚未完全设防的意识边缘。 这可不比‘偷听墙角’高级到哪里去。 猫子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凝固了。 郑清看着它那根根分明的胡须僵在半空的滑稽模样，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如水：“堂堂传奇，不讲礼貌……” “……我狸猫也！” 似乎‘礼貌’这个词触发了黄花狸的某个敏感点，它不假思索的甩出了这么一句话，而后沉默了几秒，毛茸茸的猫脸上浮现一抹微妙的表情，似乎每一根毛发的尖儿上都绽放出了一种名为‘满意’的色彩，它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重复着，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没错，我，——狸——猫——也！” 理直且气壮。 一只狸猫。 就算没什么礼貌，也不会有人介意的。 巫师们对这种天生就带几分神经病气质的生物拥有极高的宽容度。 尤其当它还是一位活了不知多少年、曾随校长遍历诸天的传奇狸猫。阶位低于它的，没有胆子质疑它的所作所为，只会觉得能被传奇关注是一份莫大的荣耀，是一个难得的机缘；阶位与它相同的——就像郑清这样的——面对‘我狸猫也’这种混不吝的辩词，也只能像面对一坨臭大粪，避而远之。 郑清没办法避开。 因为这猫是店里的一员。 所以他只能一脸无语的看着它耍赖。 正所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猫也一样。 还没等他想好该用怎样的措辞来鄙夷这种堪称赖皮的逻辑，黄花狸已经灵活地打了个滚，蓬松的尾巴从爪子下面彻底抽了出来，尾尖微微弯曲，像一根毛茸茸的手指，遥遥指向青丘公馆的方向： “——咱们暂且不说你和小君君‘谁在上，谁在下’的问题。” 郑清额角绽起几根青筋。 但他深吸一口气。 忍了。 毕竟——他飞快地自我安慰——按猫子这措辞的走向，似乎打算‘暂且略过’这个危险话题。对他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倘若这老猫不依不饶就‘家庭地位问题’继续深挖讨论下去，他只会更难堪。 “……止说她在草拟的那份‘法案’。” 黄花狸端正了坐姿，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尾尖不再摇晃，笔直地指向窗外青丘公馆的方向：“你怎么看？” 郑清愣了一下。 他看向蹲踞在炉边的花猫——突然然从那些不着调的顽劣话头，陡然跳跃到如此严肃的议题——这转折来得太快，让他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但沉吟片刻后。 年轻传奇还是收敛起脸上的惊诧，慎重地开口了。 “先生说过，”他的语速放慢，字斟句酌：“对一个法力高强的巫师来说，‘规矩’是最重要的概念。这个概念，超过任何精妙的施法技巧，超过意志、灵魂，甚至超过爱……是一切强大巫师在浩瀚无垠的魔法真理面前，保持‘自我’不被吞没的根本方式……” “……也就是说！” 黄花狸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那即将展开的长篇大论，琥珀色的猫眼直视着他，一脸严肃：“你家苏议员现在就是在给你‘立规矩’？” 年轻传奇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盯着猫那双干干净净、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珠子，只觉得有些心累。 他明明知道。 知道这猫就是个彻头彻尾不着调的家伙，却还一次次奢望着能和它讨论点儿正经话题。 属实没有一丁点儿自知之明。 他叹了一小口气。 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墨色戒指的幽光忽然变得浓烈。他抬起手，戒面流转过一道紫黑色的咒光，一柄造型古怪的左轮枪被他从虚空拽了出来。 计都枪。 正体。 不是那支‘分株枪’。 枪身通体泛着妖异的紫光，仿佛有液态的星云在金属表面缓缓流淌。枪口处，准星的位置并非寻常的金属圈，而是一颗浑圆的、微微凸起的眼珠。此刻，那颗眼珠正缓缓转动，将冰冷的、不怀好意的视线投向近在咫尺的猫脸。 猫立刻炸了毛。 “——怎么还急了呢？！” 黄花狸的身影‘噗’地一下在原地透亮了几分，随即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那是东墙书架的最高处，它蹲在一套《天文气象大全》与《基础占卜学进阶》之间，满脸无辜：“谎言不是利刃，真相才最刀人，对吧？” 下一秒，它的声音又从门口柜台上响起： “我跟你讲，你不要急——” 紧接着，北窗边、西墙下的柜子门口、甚至郑清身后那株半死不活的文竹旁边，等等，黄花狸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瞬息间遍布整间书屋大大小小的角落。每一只都栩栩如生，或蹲或站，或扯平耳朵作惊恐状，或竖起尾巴作戒备态，毛茸茸的脑袋此起彼伏，叽叽喳喳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有话好好说——” “动刀动枪多伤和气——” “我可是老人家，你要尊老——” “你枪里有几发子弹？够不够打这么多我——” “不要做亲者恨仇者快的事情啊——” 郑清面无表情，只是继续举起手中的计都枪。 喜欢猎妖高校请大家收藏：()猎妖高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百二十一章 寰宇跻臻历劫应策考 温润如玉的血色咒光从‘太一’之戒上泛起，涌出，恍若涓涓细流，又如血色藤蔓，沿着他的指节、掌纹，活物般蜿蜒爬升，须臾间便覆盖了他的整只右手，源源不断注入计都枪之中，枪口上方，准星处的那颗‘眼珠’受到传奇魔力的滋养，愈发明亮，瞳孔中立刻倒映出无数炸毛的黄花狸的身影。 虽然他一时片刻无法从这上百只真假难辨的分身中确定哪个是花猫的真身。 但他有信心。 凭着‘太一’和‘计都’两个传奇的合力，足以精准捕捉到那丝‘因果之线’，命中那只聒噪猫子的真身——尤其他这一枪不带任何杀气，只是想给它点教训。 总要让这老猫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立规矩’！ 只不过。 就在他的指尖缓缓下压，即将扣动扳机的时候。 啪嗒—— 一声轻响出现在书店里。 声音很轻，对两位传奇来说，仿佛只是秋天第一片落叶脱离枝头，又像清晨第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迅速攫住了店里一人一猫的全部注意力。 郑清持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黄花狸那上百个分身也同时屏住了呼吸，毛茸茸的耳朵同时转动，数百只猫眼齐刷刷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书店深处。 某座靠近北窗的书架前。 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正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而在它的正上方，书架上原本排列整齐严实的书籍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错位，几册紧挨的书本微微歪斜，露出一道幽深的空缺。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尘埃，沿着蓝皮书滑落的轨迹缓缓升起，在斜照的日光中打了个旋儿，慢慢散开。 郑清放下举枪的手。 黄花狸也收起了遍布书屋的上百分身，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肩头，蓬松的尾巴紧紧缠绕着他的脖颈，毛茸茸的圆脸上满是严肃。 一人一猫，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本掉在地上的书。 三有书屋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 用先生的话来说，这里除了是一座书店之外，还是一座‘维度之门’，就像‘书本’是二维世界与三维世界的交点一样，三有书屋是三维世界与高维世界的交点。一座座书店守护在世界的门口，阻止高维的风险外溢到普通巫师的世界中。 郑清不觉得在他和黄花狸、以及小青蛇等多位传奇的目光下，能有什么魑魅魍魉藏在书店某个角落跟祂们躲猫猫，把书推到地上吓唬人。 所以他第一反应是布吉岛上这座书店镇压的维度之门出状况了，有高维的力量渗透进了店里。 这事儿听上去很可怕，其实没有那么糟糕。就像维线始终处于运动状态，高维和低维总会有交点一样，魔力总会从更高的维度向低维落下，在‘维度之门’这种地方溢出点儿高维来的力量，再正常不过了。 小心堵住‘缺口’就行。 只不过郑清的神念反复扫描整座书店，都没有发现任何‘冒出’异常魔力的地方，诧异之余，目光立刻集中到了那本落地的蓝皮书上。 三有书屋书架上的书，同样非常特殊。 按照先生的说辞，‘三有’是指‘所有已经出版的’‘所有正在撰写的’以及‘所有还未动笔的’书——换言之，这座书屋里的每一册书，都不是简单的纸墨装订物，而是某种概念的具象，是知识在成书之前、成书之时、成书之后的所有可能性状态的凝结。 这样的‘书’，在没有人‘选择’的情况下，应该不会主动离开书架。 而现在。 有一本书，掉在了地上。 “——什么情况？”郑清盯着那本躺在地板上的书，声音压得很低，已然忽略了与花猫之前的小摩擦。 “不知道。” 黄花狸难得没有开嘲讽，也没有贫嘴，一只前爪搭在了年轻传奇的脑袋傻瓜，两只后爪踩着他的肩膀，人立而起，同样探着头向那本书所在的位置看去。 “——不是你推的吗？” 郑清偏过头，带了一丝最后的期望看向猫子。 “我看上去很闲吗？” 黄花狸颇为恼火的看向郑清，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满：“刚刚我可是被两个，甚至三个传奇‘瞄准’着……” 它飞快的瞄了一眼挂在郑清耳朵上的小青蛇，顿了顿，才面色不渝的哼了一声：“……躲开你们的‘狙击’已经耗光我全部精神了，哪儿来的闲心去推书玩儿？” 这是最糟糕的结果。 郑清心底重重叹了一口气，他倒宁愿是这狸子猫在跟自己开玩笑——至少那样，事情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但从猫儿的回答中，他已经确定，那本书确实不是它推下书架的。 除了源自传奇力量的直觉外。 以这老猫的性子，若是它推的，能把郑清吓这么一跳，即便不翘着尾巴开大嘲讽，也会躲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免得事发后被郑清追着暴打，绝不会趴在他肩头，一副受惊模样。 “——快去看看呐！” 黄花狸推了推郑清的肩膀，催促着，爪垫软乎乎的，力道却不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郑清回头看了一眼，猫子虽然声音与往常一样平稳，但尾巴尖却不自觉的绞成了麻花，显然并不像它表现的那么平静。 看到郑清古怪的眼神，黄花狸怫然变色：“……你是三有书屋的店长，书掉在地上，你不捡，难道还要我这看炉子的老猫去捡吗？” 郑清颇为无语的收回视线。 猫子虽然不靠谱。 但大部分时候说话还是有道理的。 他轻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本书。 书屋不大。 从躺椅到北窗书架，也不过十几步。 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木地板上，都发出细微的、吱呀的回响。阳光从橱窗方向斜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本躺在地上的书封上，却留不在书上，反而如日晕般在书本周围留下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光环。 郑清皱着眉，弯腰，拾起那本书。 封皮入手微凉，并非纸张或皮革的触感，而是一种介于琉璃与丝绸之间的、难以名状的温润。他下意识地翻过手腕，拂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其实那本书非常干净，干净得像刚刚从装订线上取下来，连空气都还没来得及沾染。 他的目光落在书名处。 起初，目之所及，一片模糊，好像有人在书名上打了马赛克。很快，一行行长短不一的书名在他眼前闪过，或龙章凤篆，或云篆真文，或蝌蚪禁书，不一而足。 直看的他眼花缭乱。 许久。 那书名才慢慢停顿下来，露出一行四四方方，不带任何装饰的标准宋体字。 《寰宇跻臻历劫应策考》 喜欢猎妖高校请大家收藏：()猎妖高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百二十二章 还没动笔的书 “——真不容易哩！” 黄花狸的脑袋从郑清耳边探出，看向男巫手中的蓝皮书，摇头晃脑：“估计这书也想不到，想显现出能让你看懂的文字，会这么困难……它大概从没见过这么差劲的传奇。” 郑清感觉额头的青筋又要暴起来了。 “什么意思？” 他横了猫子一眼，却非常谨慎的没有立刻翻开书看——魔法世界的传说故事里，借助书籍进行诅咒或者诱骗等情节屡见不鲜，他可从未把自己这个‘旁门传奇’真正当成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大能。 猫爪从他肩头落下，冲着那个名字指指点点。 “——就是字面的意思啊。” 黄花狸语气中带着几分鄙夷：“刚刚闪过的那些名字，不论是《乾坤骤泰禳祸符说》，还是《大千升玄度厄禁方》，又或者最后才显露的《寰宇跻臻历劫应策考》，归根到底，说的其实就是‘世界升格时劫难的应对方式’……” 世界升格？ 劫难？ 这两个关键词立刻让郑清紧张起来，却并未感到意外。 注册巫师进阶大巫师要经历劫难，对高维度的存在而言，世界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生命体’，升格时遭遇劫难，再正常不过了。 止不过在他推算中，玄黄小世界的劫难应该还有许多年——至少要等世界真正升格前夕才会爆发，绝不会是现在，千里之行刚刚走了三五里远，小世界的地脉还没梳理通畅，世界框架还空空荡荡，用和尚们的话来说，就是业力还没积攒到爆发的时候。 这个时候。 三有书屋突然‘给’了他一本帮助世界应对劫难的书，其中意思，颇有些耐人寻味。 年轻传奇皱着眉。 前后翻了翻手中的‘应策考’。 封面之后是封底，封底之后是封面，看上去厚鼓囊囊，但实际上除了封皮，一个字都没有——没有作者署名。没有出版社标志。没有出版日期。没有联盟标准书号的编码。除了书名，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这就是传说的‘无字天书’？” 郑清拎着蓝皮书的书籍，抖了抖，扭头看向肩膀上的猫子。 黄花狸扯平了耳朵，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有些不确定的嘟囔道：“……无字天书不长这个样子……这好像是一本‘还没动笔’的书。” “还没动笔的书？” 郑清扬了一下眉毛，目光重新落在‘应策考’上。 先生曾经跟他说过，三有书屋里有这么一类书，但这么多年，他几乎从未在店里真正见过。因为按照先生的说法，这类书不是由某个特定作者在某个具体时间具体地点写出来的书，而是某种‘应该被书写’或者‘终将被书写’的知识的胚胎，是‘果’在‘因’之前诞生的概念，只有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被‘正确的人’触动，才会真正出现在三有书屋的书架上。 而且只会短暂的、有选择的显现在书架上。 一旦‘有缘之人’错过，它便会再次隐入因果链的深处，等待下一个可能的‘正确时间’，或者再也不出现。 “……你的意思，我现在需要这本书？” 郑清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空无一字的书册，又抬头环顾这间似乎一眼就可以看到头，实则每一寸空间都浸透了未知与神秘的空间，若有所思。 “毫无疑问！” 黄花狸不慌不忙的从男巫肩头跳下，落在书桌上，优雅的盘起尾巴，尾巴尖愉快的在身前摆动着，用那种熟悉的、看蠢物的眼神打量着郑清：“……只看书名，世界升格时的劫难应对方式……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说话间，它的尾巴尖微微一晃，转而指向窗外的某个方向，透过步行街狭长的街道上空，灰蓝色的天幕外，某座小世界的晶壁正泛着微不可查的涟漪：“——这是来救你那玄黄小世界……或者说，救你家小情人的！” ——谁给我的这本书？ 郑清刚想问这句话，脑海立刻浮现出黄花狸鄙夷的眼神，以及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三有书屋给了他这本书。 或许书架后面他没有看到的更高维度上，还有其他人。 但那样的结论，黄花狸也不可能知道，不可能验证。 所以，思忖再三后，他换了一个问题：“——谁写的这本书？” “这我怎么知道……” 猫子熟练的把爪子塞进桌上的茶杯里，洗了洗脚，仿佛刚刚踩在郑清肩膀上让它爪子变脏了，而后，又在年轻传奇略显不善的眼神中小小的恭维了一声：“说不定是你自己写的哩。” 郑清盯着它那双爪子上湿漉漉的水分飞快蒸干。 有些犹豫要不要再掏出计都枪。 正在他纠结之际。 手中的蓝皮书忽然微微沉了了一丝，立刻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 这点重量毫不起眼，但对一位传奇，尤其脑海里充满问号的传奇而言，周围一丝一毫的质量变动都难逃感应。 他稍作沉吟，重新翻开了手中的‘应策考’。 书中不知何时浮现了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的一页书稿，郑清的视线只在那页书稿上扫了一眼，立刻醒悟，这书确实很大概率是‘未来的自己’送回来的。 啪！ 在黄花狸悄无声息重新攀到他肩头后，年轻传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了手中的书，只留下光秃秃的蓝色封皮。 “——让我康康！”猫子语气不善。 搭在郑清肩膀上的爪子也弹出了几根利爪，隔着厚实的长袍，郑清仿佛都感受到了那几点锋利的气息。 但他还是非常坚决的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有缘人……如果你看了，可能会招惹出不必要的因果。”他半是吓唬，半是认真的回答道。 “不就一个可能达到中千小世界的世界级因果么，能惹出什么祸事？” 黄花狸嘴上不服软，爪子间的利刃却老老实实缩了回去，同时狐疑道：“……而且，我刚刚瞄到几个字，好像那是一页‘日记’吧……又不是什么隐秘咒文，有什么可避讳的？” 喜欢猎妖高校请大家收藏：()猎妖高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百二十三章 郑清备忘录 “——盖闻灵机冥缅，混茫眇昧，灵机一动，心血来潮。故而有此一记。” “——新开这本日记，不是为了督促自己什么，单纯是写给过去的自己。毕竟已经勉强算是个传奇了，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未来的自己，浑然一体。自己看过去，如掌中观纹，纤毫毕现，哪里还需要写什么日记！” “——说是日记，其实也不确切。因为并非按日记录。只是灵机触动时，想到什么，便随手记下什么。那些突如其来的念头、心血来潮的感悟、一闪而逝的困惑，统统记录下来。叫‘备忘录’似乎更妥帖一些。” “——大狐狸想向大巫师会议提交一个法案，严格限制巫师们主动托举世界升格，以获取世界反馈，借用这种捷径进阶。她是出于公心，这我知道，其他几位关注此事的传奇们想必也知道。但那些大巫师们，那些可能需要在会议上投票表决的大巫师们，大概率是不知道的。祂们不知道她出于公心，却知道小玉与正在升格中的玄黄小世界关系匪浅，私下里免不了一番胡说八道……诽谤啊，好多的诽谤！” “——现在的法规确实不够完善。巫师托举某个小世界升格，明明是私事，自己掏资源，自己担风险，自己得收益，为什么要在大巫师会议上登记备案，并且必须通过《贝塔镇邮报》公告呢？真是岂有此理！当初通过相关法案的时候，一定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上一条划掉一半。备案还是有道理的，毕竟世界升格牵扯的因果太大，万一失败，逸散的魔力潮汐可能波及周边位面，公告一下，让大家有所准备，也是应该的。但公告必须通过《贝塔镇邮报》还是有问题！三清在上，阿门陀佛阿克巴！” “——传奇可以看清人的一举一动，可以读到低阶巫师们的心声，但却无法看透人心。人心和心声还是有区别的。前者是经过七情六欲过滤、权衡利弊后沉淀下来的东西；后者不过是浮在表面的泡沫，一戳就破。传奇观心，犹如常人看海，只能看清海面的五颜六色，看不清海底的深沉。” “——我应该去当哲学家。” “——咚咚被小玉教育的很好，已经学会主动拿出符贴去练习画符了。大狐狸严则严矣，总是少几分变通，她一离开青丘公馆，咚咚就撒了欢。” “——明明小玉年纪更小一些啊！怎么管起孩子来，比大狐狸还像模像样？” “——备忘录是用来记录‘脱劫法’的，不是树洞。切切。” “——看了一下前面写的，果然废话连篇。” 郑清坐在边缘学院院长办公室里，耐心翻看着手中这本《寰宇跻臻历劫应策考》。 四周一片漆黑。 没有灯光。门窗紧闭着。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光线透入。这不是为了营造某种氛围，而是出于他对传奇能力的了解。对传奇来说，光之所至，就是祂们目光可以看到的地方，无光虽不能遮掩全部的秘密，却能过滤掉大部分窥伺的目光。 黑暗之所以能隐藏秘密，是有道理的。 与书店相似。 这会儿，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也只是郑清的一颗念头。 传奇的真身横贯时光与命运长河，盘踞在过去、现在、未来的无数节点上，即便是大千世界，也无法容纳其全部存在。所以，平日里，传奇巫师们显化在人前的，都只是一个个念头、一具具投影，像水面上浮出的涟漪，虽源于深潭，却已稀释了大部分真实。 郑清这样的‘旁门传奇’，情况略有不同。 他自身尚未真正超脱，但因‘本体’常驻太一之内，以那枚戒指为锚，也算勉强挤进了传奇的门槛。与真正的传奇相比，差别并不算大。 同样是以‘念头’在外行走。 郑清拥有太一的时间不长。 所以撒出去的念头也不多——有一颗去主神空间历劫，这会儿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念头去了哪个世界；有一颗坐镇玄黄小世界之外，守护宥罪猎队的猎手们；有一颗在‘玄黄宫’里处理‘秩序’的日常事务；有一颗整天呆在三有书屋喝茶，监控高维世界逸散出的魔力；还有几颗，或者去了‘未来’的某一条时间线探索，或者回到‘过去’的某个地方修复时间节点，或者正在星空深处，镇压某头突然发狂的怪物，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这会儿，坐在边缘院长办公室的‘郑清’也是其中一颗。 承担着边缘学院院长的责任——教书育人，参加学校各种冗长的会议，听那些老教授们反复争论一些在他听来毫无意义的问题，偶尔露个面，让学生们知道院长还活着，没失踪，也没被哪头妖魔叼走。 这间办公室属于边缘院长。 【属于】 在魔法世界，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动词’，而是一个充满魔力的概念。就像这间办公室，从他接任边缘院长的那一刻起，这间屋子就成了他某种意义上的‘领域’。在这里，他可以屏蔽一切未经允许的‘拜访’——不论是窥探的目光，还是试探的念头，抑或某些更隐晦的东西。 因此，在意识到那本《寰宇跻臻历劫应策考》里写了些什么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间办公室。 在这里看书，能最大概率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传奇们的目光。 尤其是那只聒噪的黄花狸。 那老猫虽然恢复传奇实力的时间不长，但早年跟着先生浪迹诸天的时候，已经当了许多年传奇，见过的世面、掌握的手段，比郑清这个半路出家的‘旁门’多出不知多少。郑清疑心，不管自己躲在哪里看书，恐怕都逃不过它的偷窥——那猫的好奇心估计比它的真身还大。 也就在边缘院长办公室这种地方，给他的安全感稍微高那么一点点。 当然，话说回来。 这书里也没有什么真正见不得人的内容。 但终究是个私人的东西。 没有广而看之的道理。 喜欢猎妖高校请大家收藏：()猎妖高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百二十四章 抽丝 一念起，一念落。 在郑清‘想’到要去边缘院长的办公室看书后，他惊喜的发现，手中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未动笔之书’，竟捕捉到了他的心意——或者说，感应到了‘郑清’这个存在在不同节点之间的流转——而后那书便顺着郑清的心意，从三有书屋的郑清手中消失，凭空出现在了边缘院长办公室里这个郑清手中。 两个‘郑清’齐齐愣了一下，又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不愧是不存于世的‘还没动笔的书’啊！ 果然有些门道。 而为了避免黄花狸在耳边聒噪不休。 书店里的郑清灵机一动，随手伪造了一本《应策考》，里面的内容是他随手从书架上抽了基本讲述渡劫心得的典籍里东抄一句，西摘一段，临时伪造而出的。 然后他煞有介事的缩回躺椅上，偷偷摸摸翻看，时不时还做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惊讶表情。 果然引得那老猫上当，又是隐身，又是分身，又是窥心，又是灵视，等等，使出千般技巧，想尽办法偷看那本假书里的内容。 老猫一边偷看，一边看着全无所察的年轻传奇，心底感慨到底年轻，道行太浅。 书店里的郑清则一边翻书，一边在心底偷笑，猫儿到底是猫儿，终归要喝自己的洗脚水。 也算某种意义上的‘相映成趣’了。 转到边缘院长的办公室。 一个人看书，也有一个人看书的缺点。 就是没人可以讨论。 像现在。 郑清一个人坐在空旷的院长办公室里，四周一片黑暗，只有手中那本书泛着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光。 他连续翻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本书里记录的，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看到什么“脱劫之法”。 也没有什么“应对之策”。 书中密密麻麻记录的，几乎全是他日常的一些碎碎念——抱怨大狐狸太严格，感慨小玉太辛苦，吐槽咚咚太闹腾，甚至还有几段关于大巫师会议上准备的点心不够甜、教授联席会议上若愚老头儿发言太啰嗦之类的吐槽。 虽然读起来颇有趣味，某些地方甚至让他忍不住会心一笑，但这有什么用？ 白瞎了那么高大上的一个书名。 就在他已经对这‘伪书’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 又翻了一页。 眼神顿时一凝。 “——今天又知道了一个事实。劫难并不会等待一个人准备好，再慢吞吞地降临。劫难之所以为劫难，就是因为它总会突如其来，造成最严重的后果。就像现在，谁能想到，虚空中会突然冒出一头疑似从高维跌落的魔怪，险些把玄黄小世界砸个粉碎！” “——好大一头章鱼！” “——挺好吃的。” 简简单单三句话，混杂在一大堆碎碎念里，就像几块闪闪发亮的宝石胡乱丢在一堆土坷垃里，不需要他特别仔细的阅读，一眼就可以看到。 而看到这几段话的同时。 郑清就醒悟，这些话应该就是这本《应策考》的核心内容了。 他一只手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下意识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反反复复，把这几句话读了好几遍。与前面的备忘录不同，后面两句短语笔迹略显潦草，仿佛写字的人正被某种强烈的情绪攫住心神，有些迫不及待记录下的感觉。 另一只手则缩在袖子里，飞快掐算起来，朦胧的红光从太一之戒上涌出，覆盖在他的身上，仿佛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将原本昏暗的办公室照的一片猩红，也让这间办公室距离外面的世界愈发遥远。 许久。 掐算的手指停了下来。 郑清缓缓抬起头，眼底如瀑布般倾斜而下无尽符文与咒式相互碰撞，化作一幕幕真实不虚的画面，而后这些画面又迅速消失，重新露出他那幽深的瞳孔。 他的目光穿过办公室里那片猩红的光晕，穿过办公楼厚重的墙壁，穿过学校上空的守护法阵，已经布吉岛外的天幕，最后穿透虚空中的层层屏障，落在了那座他亲手推动的、正在升格中的玄黄小世界上方。 那里一切如常。 漆黑寂寥的底色中，一点玄黄，如气泡般悬浮在虚空，几根细长的、不知从何处垂落的‘线’缀在那个气泡上，汩汩的气息顺着那些细线落入气泡中，每一分每一秒，那个气泡似乎都在变得更明亮一些、更大一些。 就在郑清的视线投落过来的时候。 一道道橘红色的细线骤然浮现，相互交错着，勾勒出一座庞大的，几乎笼罩整个虚空的七芒星法阵，那颗玄黄气泡便坐落在法阵正中央，而在法阵的七个顶点，是七颗极尽璀璨的光点，祂们散发出的光辉并未逸散在虚空之中，而是映射出七尊颜色不同、形象各异的庞大身影，相互挨着，趺坐虚空。 有青色异龙，有橘色大猫，有浑身缚着黑索的巨人，有三首八臂的巨猿，还有未显露真身，直接以真面貌示人的鼠仙人、钟山的老太君以及郑清。 “——哪位……咦？” 鼠仙人的感觉最敏锐，刚问了两个字，就发出惊讶的声音，转而看向郑清：“一个小世界而已，有我们七个在这里还不够吗？” 显然，他已经认出那道目光的主人。 郑清没有说话。 与跨越虚空而来的目光稍作触碰，接收到来自布吉岛的消息后，表情顿时严肃起来，周身魔力起伏，抬头一寸寸检查着虚空中的维线。 同时，将他在《应策考》中看到的三段话分享给其他几位传奇。 “高维跌落的魔怪？” 姚教授化身的巨猿三个脑袋缓缓转动着，若有所思，居中的那张面色淡漠的面孔低声开口：“这种事情虽不多见，却也不奇怪……世界升格，需要‘抽取’更多维线，编织出新的、更严密的世界法则……维线和魔力一样，不可能凭空诞生，所以只能抽取宇宙中的维线……宇宙中的维线就像一张网，我们抽走几根，很可能网上就多了一个小洞。从洞口掉出什么东西，都不奇怪。” 喜欢猎妖高校请大家收藏：()猎妖高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百二十五章 真与假 老姚不愧是学校的资深教授。 三言两语便把一个极其复杂的高维概念解释得清清楚楚，让郑清大为钦佩。 “——问题是，” 眼下并不是在九有学院的课堂，简化问题并不能解决问题，郑清目光落在七芒星法阵中央那粒黄豆大小的玄黄光点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联盟为我们寻找的这处‘升格之地’，是经过反复勘验的……当时那些勘验的老巫师们信誓旦旦，说这里的维线异常密集，就算多抽取一些也没有关系。怎么会突然冒出个高维缺口？” 权利和责任总是相当的。 联盟既然要求巫师主动‘备案’有关托举小世界升格的行为，自然也有责任安排适合小世界升格的安全场所。这不是可有可无的附赠服务，而是写入《巫师法典》的硬性条款。 至于场所选择。 与世界规格有关。 诸如小千、中千、大千这样的世界，并非悬浮在虚空中的孤立球体，而是存在于宇宙‘间隙’之中的‘气泡’。宇宙并非浑然一体、密不透风的实体，更像一块发酵得当的海绵蛋糕，内里遍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孔隙。 这些孔隙的质地、位置、大小各不相同，能够容纳的魔力强度与构成孔隙的法则数量也不一样。 一般的，巫师们把能支撑注册巫师活动的孔隙称之为‘小千世界’，能诞生大巫师的孔隙称之为‘中千世界’，能够托举传奇位格的孔隙称之为‘大千世界’，能容纳古老者存在的，便不再是‘孔隙’，而是宇宙本身了。 理论上，这些孔隙在宇宙中的位置是‘固定’的。 但这个‘固定’，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就像地上的一块石头，看似位置是固定的，但力气大的人可以把石头挪到别处；而一座小山，想要挪动，就没那么容易了；再换成一座大陆，随意挪动，足以对整个星球造严重后果，甚至毁灭性的破坏。 小千世界，就是一块石头。 想要让一座小千世界升格为中千世界——也就是把它变成一座小山包——自然要找一个地基稳固、没有流水或狂风冲刷、适合堆积新土的安全地带。 而在这个世界里，每块石头都有每块石头的归属，每片区域都有每片区域的‘产权’。不论是想挪动别人的石头，还是想占据一片无主的新区域，都要提前沟通，获得‘左邻右舍’以及‘前产权人’的许可。 在这个过程中，联盟扮演的角色，就是牵针引线、居中作保的中间人。 “——我们只是传奇，并不是‘全知全能’的存在。” 钟山的老太君捏了捏手中的龙首拐，轻轻叹了一口气，叹息声在虚空中荡开，化作一圈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涟漪，缓缓向远方扩散，细细检查着玄黄小世界周围的维线们： “我们看到的未来的所有‘可能’，都只是一种‘可能’……之所以还不是‘定数’，就是因为有高维的存在。高维的信息流会作为‘变量’介入我们已经推衍好的未来，让一种可能变成另一种可能。除非时间线彻底收束，否则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是绝对可以肯定的。” “即便时间线收束，高维的干扰，也可能导致已经确认的事实发生变动。”姚教授在一旁纠正了老太君的措辞：“当然，干扰已经收束的时间线，需要的‘高维能量’非常大……而且整个时空需要承受的反噬也非常大。” 这些话听起来跟现在的状况似乎没什么关系，郑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所以，” 年轻传奇皱了皱眉，他缩在袖子里的手掐算了半天，同样没有确认哪条维线有问题：“真的会有魔怪从高维跌落，然后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玄黄小世界上面？” “我们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鼠仙人捋着胡须，谨慎地点了点头。 “——诶，等一等！” 黄花狸突然扭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猫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死死盯着郑清，周身的毛发微微炸起，尾巴也不自觉地绷直了。 “你说的这些‘劫难’、‘章鱼’什么的，我怎么没看到？”它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有些不善：“……你这些‘预见’，是从那本《应策考》里看到的？” 郑清愣了一下。 随即，他意识到一个微妙的事实—— 书店里的那个‘郑清’，这会儿还躺在那张藤编躺椅上，装模作样地翻着一本临时伪造的假书，跟这只好奇心比体型还大的老猫玩着‘你偷看、我偷乐’的游戏。 显然，猫子已经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郑清干笑了一声。 正要开口解释。 嘣嘣嘣—— 一阵清晰而又毫无征兆的震颤，从虚空深处传来。仿佛有人用力拨弄古琴，挑断了一根根琴弦，崩断的琴弦剧烈收缩着，让七芒星法阵笼罩范围内一小片区域骤然扭曲——从光线到空间，都变模糊了。 在场七位传奇同时抬头。 郑清的目光瞬间越过黄花狸，投向玄黄小世界上方的虚空——那里，原本经纬分明、秩序井然的法则之线，此刻正像被一颗小石子儿砸过的蛛网，出现了一块清晰的缺口。 缺口周围的维线根根断裂、蜷缩着，发出只有传奇才能感知到的刺耳哀鸣。断裂处涌出无数银白色的、如同血液般的奇特流质，在虚空中肆意喷溅、消散，将原本就有些模糊的虚空涂抹的愈发混沌。 法则‘缺口’周围的魔力剧烈翻滚起来，像烧开的沸水。 那几根缀连在‘玄黄气泡’上的细长管道——它们是专门用来向小世界输送外界资源的维线通道——被这突如其来的震荡拽成了麻花状，扭曲得不成样子，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断。只不过这些维线是由传奇魔力凝聚的，一时片刻，倒显得格外坚韧。 其他几位传奇的目光，也与郑清一样，齐刷刷地落在异常出现的那片区域。 因为有了郑清先前那段没头没脑的提醒，此刻没有一个人露出惊疑之色。 “——竟然是真的！” 黄花狸恼火地咕哝了一句。 然后又说了一句在旁人听来莫名其妙的话： “——果然是假的！” 喜欢猎妖高校请大家收藏：()猎妖高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百二十六章 老姚的烟丝 在场诸位传奇，除了郑清，大概没人能听懂猫子后一句话的意思了。 郑清假装没有听到它的咕哝。 以及凶恶的眼神。 现在显然不是追究这种小事儿的时候，他自顾自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玄黄小世界上方那片正在崩裂的虚空。 相对于传奇们显化的庞大虚影，玄黄小世界约莫只有黄豆大小，安静地悬浮在七芒星法阵的中央，明暗不定，而在它上空崩裂的那片区域——那些断裂的维线——却覆盖了方圆不知多少里的范围，几乎有传奇们的脑袋大了。 郑清默默估算了一下那片‘破口’的面积。 再看了一眼那颗黄豆大小的小世界。 脸色顿时有些发苦。 这么大片区域里掉下来的东西，哪怕只是几块普通的虚空碎石，也足以把小世界砸得稀巴烂。 他叹了一小口气，压下心底那一瞬间涌起的紧张。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高维的概念。 除了被先生带着在高维世界‘旅行’过一段路程之外，成为传奇后，他也曾数次以念头探入更高维度，去感受那些混沌与秩序并存的奇异状态，此外，三有书屋里也有很多关于高维概念的讨论，他同样读过不少。 即便如此，在场诸位传奇中，他的见识仍是最浅薄的。 在他旁边的几位传奇——姚教授、鼠仙人、钟山老太君，甚至那只整天不着调的黄花狸——都曾游历过无数世界，见识过无数匪夷所思的高维现象。 而他呢？ 满打满算，成为传奇也不过区区几年。 难免有些惴惴。 “——需要多调来几颗念头吗？”他看向九有学院的院长大人，委婉地表达着心底的不安。 “不要紧。” 姚教授巨大的真身虚影微微一闪，收起了三首八臂的真身，露出梳着大背头的模样，咬着烟斗，呵呵一笑，吐出了一个凝而不散的烟圈，那烟圈在虚空中缓缓上升，不多不少，恰好‘圈’在了那片正在崩裂的维线区域周围，立刻遏制了维线继续崩断的趋势，而后，他才不紧不慢继续说道： “……高维的概念跌落到低维之后，必然会变成低维可以阐释的形象——这是不同维度之间交互的基本原则，无法违背——也就是说，那头魔怪，不论它原本在更高的维度里是个什么东西、长什么模样、拥有怎样的存在形式，一旦穿过那道‘破口’进入我们的维度，展现在我们面前的，都将是我们可以理解的东西。或许是某种生物，或许是某件器物，或许是某个现象……总归，不会超出我们的认知边界。” “——而且，只看这个魔力波动的程度，” 鼠仙人捋着胡须，鼻子微微抽动，仿佛在虚空中也能嗅到什么气息，声音笃定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家伙……若没有边缘院长事先提醒，我们大概还会因为维线的突然崩断，被里面突然掉出来的东西弄个措手不及……但现在既然有所准备，倒不需要那么紧张了。” 话音未落—— 便见‘破口’处呼啦啦涌出一大堆‘概念’。 郑清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光怪陆离的现象。 只见那片崩裂的维线缺口上方，先是一阵剧烈的、如同沸水翻腾般的光影扭曲，无数介于有形与无形之间的‘概念’——它们有的像五颜六色的马赛克拼贴，有的像奇形怪状的符文在疯狂旋转，有的干脆只是一团混沌的、难以名状的存在——在那层薄薄的屏障之上疯狂涌动、挤压、挣扎。 然后，屏障破了。 那些‘概念’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哗啦啦倾泻而下！ 而在穿过那层无形屏障的瞬间，它们仿佛被某种强制性的‘翻译规则’所约束，立刻从那种混沌难言的高维状态，坍塌成了低维世界可以理解的模样。 比如有的马赛克变成了鳞片闪烁着星光的巨鱼，扑腾着比船帆还大的鳍翼；有的符文变成了形态诡异的星怪，挥舞着触手或节肢，发出无声的嘶鸣；有的线条扭曲成奇形怪状的类人生物，有的长着三颗脑袋，有的浑身覆盖着晶石般的鳞甲；还有的根本无法归类，像是一片翻滚的光雾，或者一堆五颜六色的泡泡——最后那些泡泡，郑清隐约感觉有点像星空中某位古老者的真身，却又完全不同，因为眼前这些‘泡泡’是三角形的！ 总之。 这些摆脱维线束缚的‘魔怪’，离开那处‘缺口’后，立刻发了疯似的向四面八方散开逃窜，全然无视虚空中那七尊庞大到足以遮蔽星光的传奇身影。 没有恐惧。 没有敬畏。 甚至没有察觉。 只是一股脑儿向四周疯狂逃窜。 “——它们刚刚从高维跌落，身上还残留着一些高维的特质，”老姚注意到郑清脸上一闪而过的困惑，习惯性解释道：“所以在它们眼里，我们这些‘传奇’，和周围那些飘浮的虚空碎石没什么区别。要等那些高维特质慢慢散去，真正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它们才会感受到属于这个世界的位阶压制。” 说话间，他顺手一捞。 一只正在疯狂逃窜的、似鱼非鱼似鸟非鸟的古怪生物——它长着鱼的身子，鸟的翅膀，还有三条细长的尾巴——被老姚轻易攫入掌中，那怪物在他掌心里拼命挣扎，却像被无形的笼子困住，怎么也逃不出去。 老姚把那只怪物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两秒。 然后两只手合拢，轻轻一搓。 搓了搓。 再张开手时，那怪物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小撮晶莹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烟丝。他把这些新制好的烟丝塞进烟锅里，混着原本的烟丝一起点燃。 呋—— 他用力吸了一口。 只看他那幅表情，郑清就感觉到了一股大满足、大解脱的概念在向四周蔓延。 “果然！”九有学院的院长大人声音里带着几分陶醉：“高维的味道，一直这么带劲儿！” ? ?ps，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啊，26年竟然都已经过去两个月了！_(:3」∠)_ 喜欢猎妖高校请大家收藏：()猎妖高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百二十七章 好长的一条大章 鱼 郑清没工夫理会老姚的惬意。 他现在有三分心神在释放着束缚咒，一道道猩红色的魔力从戒指涌入他的手心，宛如藤蔓般，顺着他的手指攀附到他的指尖，而后化作一道道鲜绿色的咒光，倾泻而出，在虚空中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绿网，网罗着那些四下里疯狂逃窜的、奇形怪状的魔物们。 另有七分精神却放在魔物们涌出的‘维线缺口’处。 他可是记得。 那本备忘录里，清清楚楚备注了‘大章鱼’三个字，而眼下，跌落低维的怪物们之中或许出现了几头章鱼，但个头太小，也有几头大个子，但却不是章鱼模样。 所以不敢有丝毫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 缺口处猛地一暗，原本如蜂群般疯狂涌出的魔怪骤然一清，不需要任何提醒，郑清很轻易就能判断出，并非那些魔怪消失了，而是某个‘大家伙’要过来，堵死了维线通道。 仿佛铅球落在一张展开的、绷紧的布上。 缺口处的空间，整个儿的向外凸出，一团巨大无比的黑影，缓缓的从那裂隙中‘挤’了过来，只是探出的半个身子，就让郑清有种精神被污浊的恶心感——郑清觉得自己之所以在笔记里用‘章鱼’来形容这个怪物，大概因为它有着几条与章鱼相似的触角，只不过除了那些触角外，它还有表面覆盖着的不断变幻色彩的黏液般的皮肤，以及星罗棋布的漆黑眼珠，那些眼珠仿佛活物，在皮肤、触角与吸盘之间游走不定，上一秒还在触角顶端开阖，下一秒就出现在吸盘中央，不断眨动。 郑清无法想象，那个《应策考》里，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写下‘很好吃’几个字的。 或许因为当它皮肤变成黄绿色的时候，配合着那些黑眼珠，看上去仿佛一颗刚刚被剖开的百香果？ 郑清不得而知。 他盯着它。 看着它的身子一点点从那裂隙中挤出，整个画面既诡异，又壮观。在这个过程中，他一度想先发制人，用厉火或者其他类似的魔法，把这怪物烧化在那缺口处，说不定还能直接堵住缺口呢。 只不过看其他几位传奇镇定自若的模样。 郑清也只能按捺下自己的奇思妙想。 他耐心的等着。 但等了很久，‘大章鱼’仍旧没有完全挤进来。仿佛维线缺口的另一头有一个巨人，在拉一泡源源不断的屎，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他顿时抑郁了几分。 “——这玩意儿！” 年轻传奇带着几分感慨咕哝着，他意识到，这东西比预想中的似乎还要大一些，所幸老姚之前吐出的烟圈还真实不虚的环绕在那缺口周围，连带着‘大章鱼’也被锁在其中，让他没有立刻抽出计都枪给它两下。 “——不用着急。” 钟山老太君的声音在郑清耳边响起，她手中的龙首拐杖轻轻一顿，一道清蒙蒙的光晕扩散开来，在维线缺口的周围形成了一个新的、荡漾着的圈子，将还未完全挤进来的‘章鱼怪物’完整包裹住了，她重复了一遍与刚刚老姚说的相似的话：“高维生物刚跌落时，体型往往会显得格外庞大，这是高维与低维转换的特性导致的。就像三维的一滴水，可以淹没整个二维世界一样……等它真的来到这边，那些属于高维的特质消散一些后，它就会‘缩小’到我们可以认知的尺寸。” “缩回？”郑清愣了一下，“能缩多少？” “不好说。” 鼠仙人摇了摇头，接口道：“可能缩成一座山那么大，也可能缩成一条船那么大。运气好的话，缩成一头普通章鱼那么大也不是没可能。” 郑清看着那头还在不断从裂隙中‘挤’出来的庞然大物，沉默了一瞬。 ‘运气’这个词，用得真是有趣。 他从不知，传奇巫师们还会使用‘运气’这个词。 维线缺口处。 ‘大章鱼’的身子还在源源不断向里挤着，而已经挤进来的部分，那些触角开始分裂，很短时间，就分化出无数根触角，仿佛一蓬在水中散开的头发，每一根发丝都是一根触角，每一根触角的顶端，都有一颗眼珠，面向四周，按照既定的频率眨动着，似乎在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低维世界。 其中一些眼珠看向了位于它们正下方的那颗豆大的玄黄小世界上。 郑清心猛然一紧。 手再次按到了计都枪的枪柄处。 “——不用着急。” 老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宽慰道：“相对于我们几个来说，玄黄小世界实在是太小了，根本不会引起它的注意……之所以有几个眼珠注意到玄黄小世界，是因为这片区域太空了，除了我们，就只有那个‘小气泡’存在，它不可能看不到。” “还要等多久？” 郑清耐着性子，看着那头怪物探进这个世界的触角缓慢、笨拙的向四周移动，不知道其他几位传奇为什么可以这么镇定。 先前从维线缺口处逃窜出来的小怪物们，已经挤满了郑清的‘网兜’，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身后可怖的气息，此刻正在里面疯狂挣扎着，有几根触角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试探着，慢吞吞向‘网兜’所在的方向探来。 “我们真的什么也不做吗？” 郑清看着那些触角伸进网兜，触角顶端的眼珠变成口器，一口一个，好像一条条贪吃蛇，吞噬着网兜里的小怪物，心情略微有些不爽：“……这怪物！” “它们不是怪物。” 钟山老太君瞥了一眼郑清的‘网兜’，笑了笑：“或者说，它们不是我们概念中的‘怪物’。本质上，它们只是一些高维的‘物质’……高维物质跌落低维，部分维线会收敛成意识，让它表现出仿佛活物一般的状态……过段时间，可能几天，也可能几个月，就像我和老姚刚刚说过的，等那些高维特质散去，它们自然而然会重新变成死物，比如星尘、矿石，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那片正在缓缓收拢的维线裂隙： “……到那时候，这片区域估计能化生出一片规模不小的星域。宇宙中，很多星辰、陨石、星云，都是从这样的‘意外’中慢慢凝聚出来的。” 喜欢猎妖高校请大家收藏：()猎妖高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百二十八章 劫难的两面性 高维的物质？ 郑清心底微微一动。 一根藤蔓从虚空探出，灵巧的卷回了一只脖子被拧断的鹏鸟状怪物，他低头打量着，这怪鸟之前还在疯狂挣扎，此刻已经彻底没了动静，琉璃色的眼珠中满是惊恐与灰败，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原本覆盖着七彩翎羽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僵硬、灰暗；柔软的血肉向内收缩、塌陷；骨架凸起处，开始泛起金属般的冷光。 仿佛一瞬间经历了沧海桑田。 又像是时间在它身上按下了百倍快进。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这只先前活蹦乱跳的魔怪，便彻底化作了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或者说，变成了一块形状像鹏鸟的石头。 郑清眯起眼。 不需要仔细分辨，传奇的感知足以让他‘看’清这块石头内部的每一丝纹理、每一处结构。精金、秘银、黄铜、玄铁、星砂、云母，等等，密密麻麻的矿藏信息，从种类到含量，瀑布般的数据从他眼底流淌而过。 这些矿藏，每一种都是巫师世界的硬通货，是炼金术、阵法师、乃至普通巫师们做实验不可或缺的魔法材料。 虽然每一种含量都不算多。 譬如精金，偌大的一头鹏鸟，化成石头后，体内蕴含的精金甚至不足米粒大小，秘银也只有寸许发丝粗细的一小截。 但架不住种类丰富，从最高级的精金秘银，到最低阶的砂石泥土，都囊括其中了。止这一头小魔怪，可以提供的资源价值，就超过了百枚玉币。 而它，只是郑清俘虏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年轻传奇抬头，看向自己先前用藤蔓编织出的那张大网，以及网罗中数以千计的大小魔怪们，眼底喜色一闪而逝，转而变得恼火起来。 “——这些猎物是我的！” 他抬手，轻轻一挥，数百根顶端涨了眼珠的触角随之断裂，虚空中飘荡着一片片燃烧着绿色火焰的血液，还未挤进这座小世界的大章鱼剧烈颤抖了一下，数千根发丝齐刷刷对准郑清所在的方向，而后又眨眼间瘫软下去，仿佛它的应激反应只是一点错觉。 只不过之后郑清俘虏的小魔怪们再也没有遭受‘触角’们的捕猎，证明那头大章鱼并不像它表现的那么迟钝与笨拙。 郑清并不是贪财。 而是刚刚才意识到，魔怪们死亡后化成的矿石， 同样也是小世界升格时必须的‘原料’。 世界升格，除了世界本身的‘境界’达标外，最重要的，是根基要足够厚实。世界的根基，除了天空、海洋与大地之外，便是埋在大地深处的无数矿藏了。它们仿佛世界成长过程中的微量元素，不可或缺。 譬如玄黄小世界，因为接纳过传奇级别的骸骨，器量被硬生生撑大，此刻就像一个空有大巫师境界，却只有注册巫师级别魔力的奇怪个体。郑清需要向这个世界投入无数资源，填充它的‘血肉’，才能让它从一个骨架子成为血肉充盈的‘活物’。 填充进世界的资源越多。 小世界升格时给出的‘反馈’就越多。 郑清是没什么家底的，但因为这次玄黄小世界升格收益最大的是蒋玉，所以钟山蒋家承担了绝大部分资源的投入，只不过钟山的老太君先前也说的很清楚，她只会提供最低限度，能够支撑蒋玉与她那条毛龙进阶的资源。 稍早前，由瓦格哈尔残留气机衍生的先天龙兽，都因为资粮不足，被迫提前出世。 眼下，这些限制，似乎有了解决方案。 郑清目光一闪。 先看了一眼自己‘网兜’里的猎物，少说也有上千头，每一头死后，如果都会化作与这鹏鸟相似的矿石，那么直接填补了玄黄小世界升格所需的小半资源！ 不够的话，还有那头大章鱼！ 郑清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那头还在缓慢‘挤’进这个世界的巨大章鱼身上。 它太大了。 相对于它那山岳般的主体，那些先一步逃窜出来的小魔怪，简直像大象脚边的小老鼠。它的主体此刻已经大半穿过了那道维线裂隙，呈现在低维世界的这半边身体，如同一座漂浮在虚空中的、不断蠕动变幻色彩的肉山。 而那数以万计的触角此时已经彻底散开，在虚空中缓缓飘荡，仿佛发生赤潮的海洋，改变了一大片虚空的底色，郑清疑心，此刻在玄黄小世界的宥罪猎手们，如果抬头看，说不定就能看到成千上万颗‘星星’在眨眼睛。 每一根‘发丝’的质量，粗略估算，都相当于郑清手中那只鹏鸟怪物的数十倍。只需千根发丝，大约就能满足玄黄小世界升格的最低需求了。 不需要刻意推算。 郑清的灵觉就自然而然地给出了一个结论：只要把这头大章鱼斩杀，把它彻底留在这片低维虚空，那么它死后衍化出的无数矿产——精金、秘银、玄铁、星砂，乃至更加珍贵的魔力结晶，等等——足以满足玄黄小世界升格为最顶级中千世界的全部需求。 支撑三五个大巫师进阶，没有丝毫难度。 甚至还能有富余。 “——这得省多少钱啊！” 年轻传奇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而后才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没头没尾，旋即看向其他几位传奇：“这些高维跌落的‘物质’，能不能用来填充玄黄小世界的不足？” 他垂手指了指那点豆大的玄黄。 “当然可以！” 钟山的老太君全然没有掩饰脸上的高兴，笑吟吟道：“所以，大家才说，劫难既是魔障，又是机缘。渡得过，好处多多；渡不过，身死道消。人是这样的，世界也是这样的。” 说话间，她的周围也荡漾起一片片朦胧的清光，许多试图从她所在的方向逃窜的小魔怪们，只是靠近那片清光，就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跌入了另一个维度，整个动作从容不迫，全无一丝烟火气。 郑清环顾左右，除了黄花狸，其他几位传奇，也都在默不作声的‘收猎’。 喜欢猎妖高校请大家收藏：()猎妖高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百二十九章 多了一页 “噢！” 黄花狸恍然大悟般，咕哝了一句：“原来如此……” “什么？”郑清看向猫子。 “你先前不是说《应策考》里有一句‘很好吃’几个字么？” 猫子并未因为之前的受骗而斤斤计较，这会儿正高兴于自己打破了郑清备忘录里的‘盘中之谜’，迫不及待炫耀道：“我原本以为是说那头大章鱼很好吃……但刚刚看了一眼，并没有什么胃口……我都没有胃口，何况你们几个？大家都觉得不好吃，自然留不下‘很好吃’这三个字了……” “除了世界。”姚教授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不紧不慢的插了一句。 “我还没说完！” 花猫气恼的瞪了九有学院的院长大人一眼，尾巴‘啪’的一声抽打了一下身后，将虚空抽打出一片褶皱，同时加快语速道：“现在我懂了，你在‘应策考’里写‘很好吃’，说的根本不是你觉得它好吃，也不是我觉得它好吃，而是玄黄小世界‘吃掉’这头大章鱼，玄黄小世界觉得它很好吃！” 它微微抬着下巴，看向郑清。 一副矜持的模样。 郑清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如此！” 他大声赞叹着，虽然有几分捧哏的味道，但黄花狸的解释确实非常合理，让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这或许就是那三个字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顿了顿。 他正要继续开口，询问这些魔怪们衍化的各种宝石矿产，他们这么随意分配，是否符合联盟的相关规定。 忽然心念一动。 目光重新落到那头大章鱼身上。 它还在缓慢地‘挤’进这个世界。那庞大的主体已经有大半穿过了裂隙，但最后一部分似乎卡在了某处，挣扎着，蠕动着的，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 而那数以万计的、比头发丝还细的触角，已经彻底散开——粗看上去，仿佛虚空长出了无数触角一般——在这片虚空中飘荡蔓延，有的甚至已经飘到了距离玄黄小世界极近的地方。触角顶端的眼珠睁开，淡漠的打量着这方小世界。 郑清眉头微微皱起。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从他心底悄然升起。 “……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先剪掉一些‘头发’？” 他斟酌着开口，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头‘大章鱼’，语气有些迟疑：“免得之后手忙脚乱……” “剪头发？”猫子歪着头，没有听懂。 “就是那些触角，你看它们像不像水底散开的一片头发。”年轻传奇抬了抬下巴，示意着，稍作迟疑后，补充道：“……另外，你们有没有觉得，它们有些不怀好意？” …… …… “——那头大章鱼确实不怀好意。它与其他掉落低维的魔怪们不同。” 布吉岛。 第一大学。 边缘学院院长的办公室里，郑清翻看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寰宇跻臻历劫应策考》最新出现的一页，以及后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表情严肃。 片刻前。 这页‘备忘录’还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他只是喝了口水的功夫，就看到书里悄无声息多了这么一页。 “——其他魔怪是高维物质跌落低维，有一部分物质收敛到‘意识’这条维线上，诞生了那些看似凶残，实则短命的魔怪；它们空有本能，没有真正的灵智，活着的时候没什么追求，死了不须多久就会彻底‘石化’，变成巫师们喜欢的矿藏。” “——而这头大章鱼则是高维意识跌落低维，其中一部分意识收敛成了‘物质’……它显露在外的形态，不论触角还是眼球，亦或者皮肤上的流光溢彩与触角上的一个个吸盘，归根结底，都是它意识的一部分。” “——这些事情是我事后复盘时，一点点推衍出来的。” “——其他小魔怪们的尸骸填充进玄黄小世界，自然衍化为陨铁金石等矿产，补充小世界的底蕴。这是好事。但大章鱼的尸骸——或者说部分尸骸，我们只是剪掉它一些触角投进了玄黄小世界之中——虽然与小魔怪们一样也变成了矿石，但在那些矿石深处，隐藏着一丝极其隐晦、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意志’，那意志并未随着维度的跌落而消散。相反，它正借助曾经更高的位格，一点一点地渗透、侵蚀这座即将升格的小世界。就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肉眼看去，水似乎没有变化，但我们都知道，水里多了一些东西。”。 “——他几位传奇也察觉到虚空中正在发生某些不详的变化。” “——炼魔咒无法炼化那些意识。” “——老姚说，炼魔咒来处理这些意识，就像用火去烧水里的墨。除非把水烧干，否则那些墨丝毫不会受到影响……玄黄小世界就是它们躲藏的那抔水。” “——传奇念头也碾不碎……用传奇念头对付那些意识，就像大象去踩老鼠，稍有不慎，传奇的念头也会沾染上脏东西。得不偿失。” “——小世界升格这么困难吗？” 郑清没有放下手中的蓝皮书。 只是缓缓抬头。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屏障，看向那座正在升格中的小世界，这颗念头在‘看’到那片虚空的同时，便已经化作一缕虹光，消失在了办公室里。 窗上挂着的帘子紧紧闭着。 没有丝毫波动。 整间屋子仍旧一片漆黑。 …… …… 啪—— 细长的藤蔓从虚空中探出，抽在郑清的手腕上，将他刚刚从大章鱼上‘剪切’下来的一截触角打飞。 郑清没有理会红肿的手腕。 而是与其他几位传奇一道，转头看向虚空深处。只见一点红芒从黑暗更深处出现，起初极小，微微渺渺，但须臾间便化作一位身着绿袍的年轻巫师，手执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几步之间，就从极远处走到了七位传奇面前。 “——教授好，见过老太君，见过鼠仙人。” 年轻巫师笑容满面，向左右团团作揖，末了才看向另一个与他一模一样，却面色不渝的家伙：“我来是有道理的……你要好好看这本书。” 他把手中的蓝皮书递上前，整个人也化作一道流光，投入面前那尊庞大的光影中，虚空中光芒大放，两颗传奇的念头融为一体，虚空似乎都有些承受不住这份重量，微微摇晃了几下。 喜欢猎妖高校请大家收藏：()猎妖高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百三十章 天上的星星眨眼睛 蒋玉坐在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 仰头向穹顶看去。 只觉得天上有无数‘星星’正在眨眼睛。 厚实的黄铜穹顶此刻在符文与咒式的作用下，变得几乎完全透明，仿佛一层薄薄的水晶玻璃，将外面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眼前。 灰白色的天光从高处洒落。 按理说，这座小世界的天空是不会有星星的——玄黄小世界的‘位格’太低、太弱，还远未形成能够承载星辰的完整晶壁体系。但此刻，蒋玉的灵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片灰白色的天幕之上，在那层薄薄的晶壁之外，有什么东西仿佛星星那样，正在‘眨眼睛’。 不是一颗。 是很多颗。 像真正的星星那样高邈与遥远。 它们忽明忽暗，闪烁不定，甚至连距离她都有些不确定，前一刻她还觉得它们和自己隔着几个世界的距离，下一秒，她就觉得它们正躲在云层后面向下窥伺。 蒋玉微微蹙起眉。 她控制‘酒樽’的法阵，试图用魔力探查那些‘星星’的性质，但魔力触及之处，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看得到，摸不着。 这种截然相反的感觉让她感到了极大的不安。 咿唔—— 她的灵兽毛龙似乎察觉到主人心底的不安，喉咙里发出安慰的低吟，蒋玉收回视线，宽慰的拍了拍毛龙的脑袋。 原本它是盘旋在穹顶之间的，但因为蒋玉要观察星空，这会儿它已经落在地板上，正像一条游蛇般匍匐蜿蜒着， 长长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办公室里所有的空地——从东墙到西墙，从石桌到书架，到处都是它铺散开来的、泛着柔和光泽的长长鬃毛。那蓬松的、厚实的毛发像一片温暖的海洋，淹没了大部分家具，只留下一小块空地。 那片空地位于毛龙的前腿与肚皮之间，呈不规则的三角形，约莫一丈见方。 此刻，波塞咚正盘腿坐在这片空地中央，周围是用毛龙的长毛临时编织出的软乎乎毛毯，又暖和又舒服。 蒋玉给她留下这块空地写作业。 但此刻。 摆在波塞咚面前的不是作业本，而是棋盘。 她白净的小脸儿上沾了几点墨汁——那是她之前装模作样描画符贴时不小心蹭上去的——但此刻她全然顾不上擦拭，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围棋棋局上。 棋盘上，黑白两条大龙已经厮杀成一团。黑棋占据左上和右下两片区域，白棋则在中腹和边角布下重重陷阱。双方犬牙交错，形势复杂得连职业棋手看了都要皱眉。 但波塞咚的对手，是一条灰扑扑的狗子。 毛豆。 蒋玉把波塞咚抓回来后，忠诚的毛豆也悄悄跟了进来，只不过一直躲在蒋玉看不到的角落。 波塞咚并没有因为对手是一条狗而大意，她咬着毛笔的笔杆——毛笔的笔尖早已干涸，原本该蘸墨写字，现在却被她当成了‘思维的锚点’——小脸紧绷，眉头紧锁，盯着棋盘上白龙留下的一个气孔。 那是白棋的一处破绽。 如果她堵住那个气孔，再堵住另一个气孔，就能一口气吃掉对方十几个棋子儿。如果不堵，白棋的腹部和边角很快就会连成一片，将她更多棋子儿包围在里面。 另一个气孔也有相似的作用。 她的目光在两个气孔之间徘徊许久。 终于，一咬牙，把手中的黑子重重按在了第一个气孔上。 落子无悔。 但心底闪过这个词的同时，她也立刻看到了一幅幻景，一粒白子成天而降，落在她那颗黑子旁边，下一秒，棋盘上的白子们仿佛活了过来，魔力相互勾连，白子们瞬间化作一头真实不虚的白色蛟龙，骤然翻身，恶狠狠地咬在了同样化出黑龙的腹部！ 几颗黑子应声而落，被白棋收入囊中。 波塞咚立刻傻眼了。 “——不对！”她立刻反悔，伸手就去抓对面的狗子，“我刚刚想下的位置不是这里！我要悔棋！” 毛豆早有准备。 它叼住棋盘的一角，身子随尾巴一转——那尾巴在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不自然的弧度——倏然消失在了原地。 波塞咚的手抓了个空。 “哎！” 她长吁短叹着，坐回原位，抱着胳膊，盯着毛豆消失的那片虚空，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抱怨什么，脸上不知不觉又多了几点墨汁。 片刻后。 虚空漾起一圈涟漪。 狗子重新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嘴里依旧叼着那个棋盘。果不其然，棋盘上新多出了一颗白子，少了几颗黑子。 显然，对手准确的抓住了她的失误。 狗子放下棋盘。 然后从嘴里吐出一个折成方块的纸条。 波塞咚撇撇嘴，展开纸条。 上面是苏芽那熟悉的字迹——悔棋是不允许的！旁边还画了一个拙劣的狗子的头像。看上去像驴子的脑子。 波塞咚吸了吸鼻子，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她知道苏芽说得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初她们约定下棋时，谁悔棋谁就是小狗。 她可不想当小狗。 尤其不想当一头像驴子的狗。 更重要的是，自从被蒋玉‘关禁闭’后，她不能出去乱跑，也不能去找大精灵们玩耍，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毛龙肚皮下写作业、画符贴。 但毛豆给了她一个惊喜——借助它那来自廷达罗斯猎犬血脉的奇异穿梭能力，它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往于这座大厅和猎队之间，帮她和苏芽传递消息、运送零食、甚至隔空下棋。 这成了她被禁足期间为数不多的乐趣。 万万不能因为争一时意气，惹得苏芽不愿陪她玩。 那也太得不偿失了。 棋子一颗颗落下。 狗子一趟趟拽着棋盘消失又出现。 棋盘上，属于黑龙的空间越来越小，白龙张牙舞爪，占据了越来越大的地盘。波塞咚每落一个子，都要思考好半天，才能找到一个不会被白龙立刻撕咬下一块‘肉’的地方。 直到某一次，当她又落下新的一子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呵斥： “毛豆！” 狗子的身体猛然绷紧，四条腿同时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它用两只前爪抱住脑袋，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一动不动，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消失’在空气中。 波塞咚也立刻坐直了身子，飞快地摸出旁边的符贴，把棋盘往毛毯下面一塞，装模作样地开始描画——动作之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喜欢猎妖高校请大家收藏：()猎妖高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百三十一章 不要看，不要想 蒋玉站在毛龙高耸宽阔的脊背上，看着这一幕，心底既恼火又好笑。 恼火的是这两个小家伙在她眼皮底下玩这种‘小把戏’，好笑的是她们的反应——毛豆那副‘抱头装死’的模样，波塞咚那飞快切换的‘认真学习’表情，让她下意识想起了很久以前李萌学习时的模样。 想好好教育她们一顿。 但现在又没有时间。 头顶那些‘眨眼睛’的星星，仿佛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头。 蒋玉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简单吩咐道：“——好好学习。不要让我把你们送回学校去！” 说罢。 她的身影一闪，已然消失在大厅之中。 波塞咚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良久。 她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毛豆，你也太不小心了耶！” 小狐狸转过头，板着小脸，严肃地批评狗子：“玉麻麻感知可灵了，你穿梭空间的波动她能感应到的！还有，耳朵竖起来些，下次玉麻麻离开座位，你就跑，别等她抓住你再装死！装死次数太多，就真的死了！” “喵！” 狗子郑重其事的摇着尾巴，没有辩解，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小狐狸的膝盖，一副‘我知道错了’的乖巧模样。 匍匐在地板上的毛龙睁开一只眼睛，瞅了瞅重新开始下棋的波塞咚，又瞅了瞅正用爪子从毛毯下面刨出棋盘的毛豆，思忖片刻。 然后它重新闭上了眼。 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以毛龙的年纪，它自己也还是个宝宝。在它的认知里，波塞咚这种‘劳逸结合’的方式，不算坏事。 ——小玉还是太严厉了耶。这就是大人么？ 毛龙如是想着。 …… …… 离开大厅后。 蒋玉并未远去。 而是翻身上了穹顶，站在了这座酒樽状的黄铜建筑最高处。 也是这片法阵的最高处。 脚下，巨大的黄铜建筑，仿佛一头沉默的荒古巨兽，匍匐在世界中央，镇压着紊乱的地脉与龙气。周围，是连绵起伏的灰白色山脉，像这头巨兽伸展出的无数手臂，在暗淡天光下显得格外荒凉。 女巫仰起头，向上看去。 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低低地压在头顶。按理说，这样的天幕是不可能有星星的。 但此刻，她的灵觉清晰地告诉她，在那片灰白之上，真的有‘星星’存在——它们一闪一闪，忽明忽暗，散发奇异的气息，像无数只眼睛，正从极高处俯瞰着这座正在蜕变的小世界。 ——眨眼睛。 这是蒋玉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 刚刚隔着一层穹顶，她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现在站在外面，站在毫无遮挡的露天穹顶上，那些星星‘眨眼睛’的感觉愈发清晰，让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错觉。 这很不对劲。 蒋玉知道，郑清为玄黄小世界挑选的这处‘升格之地’位于一片虚空之中，周围没有任何星域存在。而在小世界之外，此刻也应该有不止一位传奇守护在周围，屏蔽着更遥远星域的星光，毕竟星空之下多诡异，既然没打算走那条路，最好一点儿星空的力量也不要沾染。 总之，传奇们的存在，足以镇压任何邪祟与异常。 既然没有邪祟。 那就只能是外劫了。 蒋玉虽然只是注册级别的巫师，但出身钟山蒋氏这样的世家大族，又在第一大学呆了许久，自幼耳濡目染，见惯了传奇们的一举一动，自然知晓许多寻常巫师接触不到的隐秘。 比如小世界升格，与巫师进阶，从某种意义上，是相似的。 巫师进阶会遭遇各种外劫——心魔劫、天雷劫、业火劫，等等——世界进阶，自然也会有各种外劫。 蒋玉疑心，她此刻感知到的那些‘眨眼睛’的星星，很大概率就是显化的外劫——如果巫师渡劫时常常陷入幻境与妄境，那么世界渡劫时，是否也有相似的情况？那些眨眼睛的星星，会不会是世界的‘幻觉’？因为是世界的幻觉，所以她可以感知到却触碰不到？ 她不得而知。 此时此刻，所见所闻，皆有可能为真，皆有可能为假。头顶的天空，就像此刻的天机，一片混沌，难分虚实。 她只能确认，头顶确实有什么东西。 女巫站在穹顶之上。 仰望天空。 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灰白的云天；灵感所至，是漫天眨眼的星辰；魔力触碰，又空荡荡一片，直至世界边缘，晶壁之上，也没有任何异常。 良久。 她几乎就要放弃时。 灵感所见的漫天星辰中，一颗星辰忽然剧烈摇晃起来，俄而化作一道流星，似乎就要落入玄黄小世界之中，却不防另一颗绿色的彗星拖着常常的尾巴，从侧面飞来，宽大的慧尾仿佛一根巨大的手指，点在了那颗坠落的流星上，将它硬生生弹飞。 蒋玉倏然收回了灵觉。 二话不说，转身便回了大厅之中。 直觉后背冷汗涔涔。 她此刻仍旧不知道那漫天眨眼的星星都是什么东西，却知道，它们不是好物，否则不会有绿色的彗星将它打飞！ 回坐到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没多久。 一只青鸟便穿过高达的落地窗，来到女巫身边，绕着她的肩膀盘旋几周后，舒展着翅膀落在她面前，青鸟化作青色的火焰，青色火焰缭绕的焰光又勾勒出萧笑那张略显严肃的面孔。 “——申时三刻，有流星落下，蛇形而苍黑，望之如有鳞甲，我烧了龟壳，是大凶之兆。幸而有绿色彗星划过，将其击飞。这颗流星与之前的落星不同，恳请细查。” 说完这段话，青色火焰砰然破碎，消散在空气中。 蒋玉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看来不止她一人关注到了头顶的异常。 至于萧笑说的‘之前的落星’，其实就是钟山给玄黄小世界送来的那些帮助世界增厚底蕴的‘资粮’，通过陨星落入这个世界，是最自然与合理的方案。 稍作沉吟，蒋玉从旁边灯上掂起一点青火。 “——不要看，不要想。辛苦了。” 青色的火团一闪即逝，蒋玉最后看了一眼头顶，没有使用灵觉，穹顶之外，依旧是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不管头顶那些星星是什么东西，不看不想，对她们来说，就是最安全的应对方式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没有安全的星星 “——不要看，不要想？” 萧笑盯着面前传讯完毕的青鸟从一团青色的火焰，最后化作点点光斑消散，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若有所思。 蒋玉的态度很简洁。 也很清晰。 但就是这个简单，让他咂摸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来。 “——玉姐这是几个意思？” 辛胖子手里抓着一个甜甜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一边目光下意识想往上瞟，然后在最后一刹那强行克制了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面前的甜品上，恶狠狠又咬了一口。 显然，他也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了。正常情况下，如果那颗落星没有危险，她不会禁止他们看的；如果落星有危险，她起码会说清楚具体风险点在哪里。 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只给出一个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指令。 “就是字面的意思。” 张季信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 说话间，他还伸手拧断一头野狗模样的精怪的颈子——那精怪刚刚从一块灰白色岩石的阴影中窜出，还没来得及呲牙，就被他一把攥住了喉咙，咔嚓一声脆响，精怪的身子软软垂下，一缕银白色的气机从它口鼻间逸散而出，化作一道凝练的白练，在半空中打了个旋，乖乖没入萧笑身旁那尊青铜小鼎之中。 红脸膛男巫这才甩了甩手上的石屑，把精怪的尸骸丢在一旁，慢吞吞地开口：“——就像在猎队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职责一样。在世界升格这种大事件里，不同身份的人也有不同身份的任务……” 他紧了紧手上的拳套，暗青色的兽皮上，指节处镶嵌的黄铜铆钉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咱们的任务就是打死这些小怪，顺便收拢这些逸散的龙骸气机；朱思她们的任务就是种树、梳理地脉；蒋玉居中协调、镇压那个‘大窟窿’；至于天上的事情……”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却没有抬头：“……天上的事情，交给天上的人去处理。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说到这里，张季信反而对同伴们的纠结表示不解，他偏过头，用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扫了辛胖子和萧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困惑：“以前在岛子上的时候，大家也不会随便去看星空啊。教授们从小教导我们，不要长时间凝视星空，不要试图用肉眼追踪流星轨迹，不要在月圆之夜盯着月亮看，更不要捕捉从星空垂落的气机——这些话你们难道都忘了？为什么来到这个小世界，反倒觉得可以对星星们指指点点了？” “那不一样……” 辛胖子咕哝了一声，摇着头，把最后一口甜甜圈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我的意思是，刚刚那颗星星，给我的感觉，不像是星星。” …… …… “……没什么不一样的！” 朱思环顾左右，表情严肃地看着面前这群大大小小的女巫们。 她的目光尤其在几个不安分分子身上多停留了两秒——李萌正蹲在那条小龙面前，眼睛亮得吓人；郑苏三姐妹挤成一团，互相咬着耳朵窃窃私语着；苏芽倒是一副正经模样，端端正正坐在不远处，但眼角的余光分明在往这边瞟。 没有一个让人省心。 朱思心底叹了一小口气，稍稍加重了语气：“……大千世界的星星是星星，小千世界的星星也是星星。是星星，就没有安全的！就像镜中世界和幻梦境的区别，或许它们的本质不尽相同，但外在表现……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连它们的表象都看不破，那它们对我们来说，危险程度都是一样的高！” 不久前，那颗从天而降的流星，以及那道把流星弹飞的绿色彗星——这些负责梳理地气的女巫们也都看到了。 当时李萌正蹲在地上挖坑，一抬头，正好看见那颗拖着长长尾焰的流星直直坠向远方。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另一道更快的绿光就从相反方向激射而出，精准地撞在流星上，把它弹飞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快得像一场幻觉。 但与萧笑那边不同，女巫们没有浪费魔力给蒋玉去信。 用李萌的话来说——既然她们都能看到，表姐肯定也能看到；她们觉得很危险的事情，说不定在表姐那里没那么危险，没必要多此一举；如果表姐也觉得危险，她们提醒也无济于事，只能添乱。 朱思觉得这话有理。 但有理归有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而且，对于李萌后面那番‘小千世界的星星没那么危险’的说辞，朱思并不认同，因而有了前面那段警告。 但对于朱思的絮叨，李萌显然不以为然。 当然，她也非常明智的没有跟朱思争辩‘哪个世界的星星更危险’‘幻梦境一点儿也不危险反而很好玩’等等这类毫无结论的话题。 这会儿，她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赫敏带回来的那条小龙身上。 那条小龙此刻正蹲在赫敏脚边，浑身披着青黑色的鳞甲，脖颈间围着一圈蓬松的鬃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这群叽叽喳喳的女巫。它的体型比刚破壳时长大了些许，大约有两尺来高，尾巴不耐烦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带起一小片灰尘。 “——真威风！” 李萌手里拿着一根牛肉干，看着小龙仿佛锯子一样的嘴巴一口一口把坚硬的肉干吞进肚子里，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叹。 “我也想要一头龙了！” 她托着腮帮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条小龙，嘴巴非常不雅的微微张开，就差当着所有人的面流口水了： “……老早就想要了……真巫师就该养一头龙——然后骑着龙四处猎杀妖魔，呼呼哈嘿！” 她挥舞着手中的牛肉干，仿佛挥舞着一柄宝剑在猎场上大杀四方，引得那小龙脑袋四处伸来伸去——因为动作太大，差点儿把蹲在她肩膀上的白鸽晃下去。 第四百三十三章 干笑三声 咕咕—— 小白显然听懂了李萌的话，颇为不满的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站稳身形后，便立刻伸着脑袋啄了啄她的耳朵，提醒女巫，她已经有宠物了。 当然，力道并不重。 恰好是能让她感受到‘我生气’了的程度。 “——不一样，亲爱的。你不一样。” 李萌反手摸了摸鸽子的脑袋，动作娴熟，俨然做过千百遍，用安抚的语气说道：“我养龙是为了帮忙打架，养你是因为爱你哟，这怎么能一样呢？……况且，谁说一个人不能养两个动物呢？赫敏不是还有一只猫么？” 她转过头，用那种‘你说是吧’的眼神看向赫敏。 赫敏干笑了一下。 没有吱声。 虽然她确实还有一只猫，但眼下牵在手中的却是一头龙。而且是一头脾气有点坏，还能听懂人话的小龙。倘若点头承认李萌的话，惹的这小龙发脾气，一顿乱咬乱喷，得不偿失。 她索性低了头，拽了拽手中的银链子。 哗啦啦—— 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条小龙被链子一拽，不情不愿地收回正往大精灵翅膀边凑的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唔隆声，不知是在抗议还是在威胁。 “——你们几个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朱思终于按捺不住，瞪着面前这群完全没把她的话当回事的女巫们，提高了声音，呵斥着。这会儿，李萌蹲在龙旁边，郑苏三姐妹挤成一团，连赫敏都低着头拽链子，没有一个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听到了，听到了！” 李萌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一副‘不要大惊小怪’的语气：“不就是不让我们看星星么？你看看我们几个，哪个像是有大志向，会对星星感兴趣的人？” 话里话外，带着几分摆烂的俏皮。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 “……我们现在感兴趣的明明是这条龙。” 当被批评者自愿变成一坨烂泥时。 批评就毫无意义了。 朱思顿时觉得自己刚才浪费了一堆口水，没好气地走上前，一脚踹在李萌屁股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蹲着的人一个趔趄。 “哎哟！” 李萌差点一头栽进面前刚挖好的树坑里。 她稳住身形，回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朱思。 “——起来准备干活了！” 朱思板着脸，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不要逼我‘变大’后把你吊起来打……你看看苏芽，都知道趁着休息的时间冥想，你就知道蹲在这里看龙！” 李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苏芽正端端正正地盘腿坐在一块灰白色的岩石上，双目微阖，正捏着手印，一副正儿八经冥想的模样——如果不看她面前那条正乱摇尾巴的灰皮狗子的话。 似乎察觉到两位女巫的视线。 毛豆犹豫了一下，转头，也对她俩摇了摇尾巴。 李萌撇撇嘴。 “——她哪有在冥想，”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被狗子骗了’的笃定，愤愤不平道：“她明明是在跟波塞咚下棋！廷达洛斯猎犬能通过任何有角的地方穿梭空间……我要有一条毛豆那样的狗子，也不会眼馋赫敏的龙啊！”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她转向朱思，手指指着那条正警惕地盯着自己的小龙，语气里带着几分控诉的味道：“还有这头龙，明明是我表姐，有好事情不想着我，反而给了别人……” 赫敏再次干笑了一下。 她感觉这会儿说什么，都有些尴尬。 所以只能笑。 李萌倒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话可能让人误会，连忙看向赫敏，补充道：“唔，赫敏，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表姐不够意思！有好东西不知道先给自己妹妹，反倒便宜外人——啊不是，我没说你是外人，我的意思是，反倒！” 她意识到自己越解释越乱。 干脆闭了嘴。 只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赫敏，似乎想让她通过这扇‘心灵的窗户’感受自己的真诚。对巫师来说，这确实是个直截了当的法子。 赫敏被她那双一眼就能看到心底的招子晃瞎了眼。 下意识撇过眼神。 干笑了第三次。 眼下她和李萌一样，说什么都是错的。 承认自己是‘外人’？不对，她确实是外人。说自己不介意？那显得太假，毕竟这条龙确实到了她手里。说自己很介意？更不对，她怎么可能承认自己介意这种事！ 她索性什么都不说，只是又拽了拽手中的银链。 哗啦啦—— 那条小龙不满地扭了扭脖子，终究没有反抗。 “说起来……” 李萌的注意力果然被链子的声音重新吸引过去，起身，绕着那头小龙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着那根银光闪闪的锁链：“你这个链子还要牵多久？一直拽着，上厕所会不会不方便啊……” 小龙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女巫。 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张开嘴，就要拿龙炎喷她。 赫敏眼疾手快，再次扯了一把锁链，把龙头拽向另一边，避免了惨剧的发生。李萌肩膀上的鸽子都被那一瞬间的龙威骇的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盘旋到半空中去了。 李萌却全然没有察觉的模样。 仍旧兴致勃勃说着：“……我有不用链子的法子，你要不要学？我知道钟山秘传的几道可以和龙族‘结缘’的咒语，很简单的那种，不用太高深的魔力，注册巫师就能用……只要施加到它身上，你就不需要时时刻刻拽着一根链子了。唔，我听表姐说，那些咒语能在人和龙之间制造某种‘无形的锁链’……大概就是‘因果链’之类的东西吧。” 小龙扭过头。 阴沉沉的盯着她，似乎只要自己脖子上的锁链稍有松懈，就会扑过去咬断她的脖子。看的赫敏忧心忡忡。 “——瞅瞅，这就是还没驯服的‘生龙’，很容易噬主的。” 李萌全然没有理会一头小龙的威胁，兀自热心劝着赫敏：“如果你觉得咒语麻烦，还可以直接去‘格林杂货铺’买张契约，就在步行街上，那个卖速记羽毛笔和星图的地方……” 第四百三十四章 多比 “——格林杂货铺？” 赫敏终于听到了一个有点耳熟的词儿。 想了想。 她才回忆起，这个词她听蒋玉提起过，当时把这头小龙交到她手上时，蒋玉说，玄黄小世界位格太低，在这个世界使用咒语与龙族‘结缘’，这头小龙受到的束缚会很弱，以后容易出现反复。最好回到布吉岛后，再行结缘。 “——我自是知道，你不会苛待它，即便现在结缘，它日后反噬的可能性也很低。” 大厅里的仪式都结束后，蒋玉对即将离开的赫敏说道：“但凡事就怕万一。这头小龙到底是一位传奇逸散的龙骸气机与一座即将升格的小世界的地气共同孕育而出的‘先天生灵’，只是运气差了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脾气也难免受命格影响，变得古怪敏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跟你起冲突。所以，想要结缘，回到布吉岛之后再完成相关仪式，更妥当一些……” 说到这里，她似是想起什么，看了一眼已经被重新收进盒子里的那尊青铜小塔，顿了顿，补充道：“……我家的‘钟山龙巢’倒是可以不需要世界认可，直接缔结龙缘的，但那样一来，你这条小龙就跟钟山绑在一起的，对你来说不见得是好事……回岛子后，你若觉得缔结龙缘约束力不够，可以再买一纸契约，去格林杂货铺就行，那边有各种格式的标准契约……” “——买个大巫师级别的契约，大概得十来枚玉币，你要是没钱，我可以先借给你。” 李萌絮絮叨叨的声音继续在赫敏耳边响起：“格林杂货铺的契约口碑很好的，到时候，你出一滴血，它出一滴血，啪！” 女巫的两个手掌猛的拍在了一起，响亮的声音把凑在旁边的三个大精灵齐齐吓了一跳。 郑苏依翅膀一抖，险些从半空中掉下来，郑苏霜捂了她的小心脏，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还有郑苏珊，下意识摸出了一块玉符，似乎下一秒就要丢出去了。 倒是李萌的鸽子，早已习惯了主人的大惊小怪，见那小龙不在瞪自己，便收拢翅膀，款款落下，回到了女巫的肩膀上。 “……契约达成！” 李萌摸了摸鸽头，继续兴致勃勃给赫敏做着规划：“有契约的约束，以后你指东，它不敢往西，你让它打滚儿，它不会打盹儿……让它咬谁就咬谁，让它蹲哪儿就蹲哪儿！” 赫敏的小脸儿皱成一团。 心底有些无奈。 李萌这些话倒也不能说错，只不过却不适合当着这小龙的面说出来。她有些担心的看向小龙，把那根银链子在手腕上又缠了一周。 这会儿。 那小龙倒没有继续发怒，只是瞪着不大的眼珠，死死盯着李萌，拢着翅膀，绕着她缓缓踱步，时不时张开那布满细密锯齿的嘴哈气，喉咙里呼噜噜，持续不断发出低沉、充满警告意味的吼声。 积郁在这小龙周围的淡淡龙威也越来越浓厚，让人无端有种空气凝固的感觉。 “——你招惹它干嘛！” 朱思一脸无语，她可不相信身为蒋玉表妹以及有灵巫身份的李萌会不清楚刚刚那些话对这头小龙的刺激性：“离它远点儿，小心喷你一脸！” 李萌仿佛没有听到她说话。 而且没有一点儿害怕的样子，弯腰扶着膝盖，眼巴巴瞅着在她周围徘徊着、龇牙咧嘴的小龙，全然没有理会朱思的警告。 一人一龙互相盯着看了许久。 最终，反而是那小龙悻悻然闭了嘴，鼻子里不再喷火星，散了龙威，也收回看向李萌的目光，把脑袋转向了另一边，一副‘这两脚兽脑子有病’‘我不跟她计较’的模样。 “——哟嚯，可以，不是个智障。” 李萌拍了拍手，站起身，看向赫敏，大喇喇评价道：“这小家伙口条不错，脑子不笨，灵觉也很敏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什么时候能哈气、什么时候不能……起码在玄黄小世界这段时间，你不需要太过担心它劫气入脑，突然发癫了……” 赫敏默默拽了拽链子。 疑心李萌最初挑衅时并没有想这么多。 “——它有名字吗？” 郑苏依略显微弱的声音在赫敏耳边响起，让她顿时一愣。 见她发怔，大精灵以为自己声音太小她没听清，连忙稍稍提高声音：“……那个，我是说，这头小龙，它叫什么名字？” 赫敏迟疑着看向小龙。 却见它也正扭头看向自己，顿时大感惭愧。 “名字……好像还没有。”赫敏小声说。 “没有？这可不行！” 李萌大大咧咧的声音再次响起，她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出一根牛肉干，正在一旁逗弄着小龙，一边撩拨，一边自言自语着：“——你瞧瞧我的鸽子，即便已经很乖了，还是要有个‘小白’的名字……还有咚咚，她那条刚出生的小毛龙，也有个‘毛虫’的名字……名字不仅仅是一个代号，更是你对它身份的认可，认可它是独立的个体！” “——我想着它长大后应该有自己真名的。”赫敏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次换李萌发愣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小龙，迟疑着，摇了摇头：“它出声喊出自己真名了吗？没有的话，那它就没有真名……它不是龙族‘谱系’里诞生的真龙，出生也没有达到大巫师级别，不可能有真名……你还是要给它起个名字的。” “叫‘大壮’怎么样！”郑苏珊举手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不待赫敏拒绝。 朱思就先摇头否定了：“——太难听了！好歹也是边缘院长弟子家的龙，起的名字怎么可以那么小白呢？” 小龙疯狂的点着头，赞同着朱思的话。 咕咕—— 李萌肩膀上的鸽子不高兴了，它觉得‘小白’这个名字挺好，简单容易记，还跟它漂亮的羽毛相得益彰。 “你跟它不一样，不要生气了。” 李萌又摸了摸鸽头，简单安慰后，转头看向赫敏，话锋一转：“大壮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土气，我们应该找个有意义的名字，唔，就叫，叫……‘多比’怎么样？” 第四百三十五章 忠！诚！ “多比？” 赫敏听着这个名字，眼神不由有些恍惚。 来到第一大学后，她已经在图书馆看过很多关于‘哈利波特’的书了，从，到同人，再到各种分析与解读。 因此，对于那个著名的家养小精灵的名字，并不陌生。 “——这个名字好！” 朱思拍了一下巴掌，难得赞同了一次李萌的意见：“简单容易记，寓意也好……还能帮赫敏强化一下她的世界‘锚点’……我刚刚其实想让她起个‘海德薇’的名字呢，只不过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揪起‘多比龙’的尾巴看看它到底是公的还是母的。” 小龙显然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喉咙里立刻发出恐吓的声音，身子却不自觉的向后倒退，缩向赫敏的位置，同时努力压低尾巴，一副你敢看我就跟你拼命的模样。 “——多比？”郑苏依抱着胳膊，若有所思。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郑苏霜振着翅膀，在半空中沉浮不定。 “——我也觉得在哪里见过。”郑苏珊赞同了两个姐姐的话。 一直在旁边下期的苏芽忍不住出声，提醒三个大精灵：“——多比不就是‘哈利波特’里那个家养小精灵的名字吗？” “噢！家养小精灵！”郑苏依小拳头砸在手心里。 “啊，我想起来了！那本书里的小精灵老了，干不动活，要被割掉脑袋，然后把脑袋钉到墙上……”郑苏霜吸了一小口凉气，抬手在脖子上划了划，做了个割掉脑袋的动作。 郑苏珊也嚷嚷起来：“那本恐怖？我就看了一点点，吓的做了好几天噩梦！不好，不好，这个名字不好！” “——确实不好，我记得那个‘多比’最后不是死了么？”苏芽也扭头看向朱思：“虽然死的很壮烈……但也是死了啊，怎么能说这个名字寓意好呢？” 小龙再次对李萌怒目而视。 一人一龙之间的仇怨又增加了一分。 “要直译，不要意译！我说这个名字有意义，是因为它‘多’了一条‘比’较特别的命，所以才要给它起名‘多比’啊！” 李萌全然没有在意下面威胁的眼神儿，反而对自己的想法赞叹不已：“表姐不是说，它原本是一头快要老死的龙，在业火中获得新生了么？跟不死鸟似的……这么传奇的经历，完全压得住‘多比’这个名字的晦气！听听，‘多了一条比较特别的命’，多有意义！” 赫敏迟疑了，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龙。 那小龙也纠结了，抬头看了一眼拽着链子的女巫。 “——另外，‘多比’这个家养小精灵或许有千般不好，万般晦气，但有一点，是值得肯定的，那就是‘忠诚’！” 李萌‘咔’的一下，左脚跟磕了一下右脚跟，打了个立正，抬手给赫敏敬了一礼，一脸严肃：“……对一个宠物来说，没什么比忠诚更重要的了！忠！诚！” 站在她肩膀上的小白鸽，也跟着一起，抬起了自己的翅膀，做了敬礼的姿势。 嗷呜—— 小龙脖子上的银链子再次绷紧了。 …… …… “用不用我给你也敬个礼？” 玄黄小世界外，黄花狸看到了李萌搞怪的一幕，笑得直打跌，抬起爪子，给郑清敬了个礼：“——忠！诚！” 郑清没有搭理猫来疯的黄花狸。 自顾自翻阅着‘院长办公室里那颗念头’带来的《寰宇跻臻历劫应策考》，这本书被带到虚空后，又多出了几条备忘录： “——我承认，有的时候写东西会偷懒，所以难免产生歧义。” “——前面提到的‘挺好吃的’，跟‘大章鱼’没关系。而是‘缺口之外’的那些东西。只不过，好吃是好吃，但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切切。” “——突然想到黄花狸藏在书店里的那些小鱼干，味道应该也很不错。什么时候变成猫，可以去拿两根尝尝。标记一下。” “——说起来，似乎很久都没有变猫了。人啊，就是这样，小时候盼望着长大，长大了就开始回忆童年……等玄黄小世界升格完成后，一定要邀请蒋玉，一起重新变成猫，一起四处喵喵喵……传奇的力量似乎对时间维线的磨损很厉害，让我总有种灵魂在迅速老去的微妙感觉。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对普通生命来说，苍老是个糟糕的词，但对传奇来说，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老去……诚如新生的意识对世界充满好奇，苍老的意识对世界充满淡漠，我的情绪波动越来越小，这是我认为自己灵魂在慢慢苍老的缘故……但从另一方面，淡漠的情绪对‘太一’力量的掌控也越来越强……” 啪！ 郑清眼疾手快，合上了手中的蓝皮书。 黄花狸胖乎乎的大饼脸近在咫尺，细长的胡须已经撩到郑清脸上了，它瞪着琥珀般的眼珠子，狐疑的看向年轻传奇：“——我刚刚好像看见‘猫’和‘鱼干’之类的字眼儿了。” “——变形术是规避劫难的古老办法，我以前头疼的时候，老姚不是让我学变形术来避劫么？当时我变成的是猫。” 郑清似乎在回答它的问题，却又答非所问：“你们觉得有没有可能使用某种变形术，把玄黄小世界变成猫，来规避后面可能出现的劫难？” “把世界变成猫？没听过这样的法子。”鼠仙人连连摇头。 倒是黄花狸，忘记了之前看到的‘鱼干’字样，颇感兴趣的分析起来：“理论上还是可以的。强制变形术并不限制受术者的身份，它既然可以是一块石头、一截木头，自然也可以是一个世界……我的意思是，木头里假如有个蚂蚁窝，也不会影响强制变形术的效果，对不对？再者，传奇巫师把某个大巫师强行变成青蛙或者乌鸦的故事，很多孩子都听过吧。” “——风险太大了。” 老姚注意到郑清似乎意有所动，连忙提醒他：“谁也不确定‘世界’变形后，内里会变成什么样子……这种可能造成破灭级别的大因果，没必要沾染……世界升格和巫师进阶不一样，自然对待就挺好，真的。”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六章 一点法律问题 “——我只是随口说说，你们怎么还认真讨论起来了呢？” 郑清干笑一声，摆了摆手，试图把话题轻轻揭过。 蒋玉、大精灵们、波塞咚、以及他许许多多的朋友们都还在玄黄小世界里忙活，他又没得失心疯，自然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尝试某个闻所未闻、未经验证的渡劫方式。 把一座小世界变成猫？ 光是想象一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就足以让任何有理智的巫师把脑袋摇掉。 刚刚提及‘变猫’这个话题，只是为了转移黄花狸的注意力，免得它对‘猫’和‘鱼干’之类的话题纠缠不休。 听到郑清的表态，其他几位传奇显然松了一口气。鼠仙人捋着胡须的爪子放慢了速度，老姚重新叼起烟斗，钟山老太君按在龙首拐杖上的手指也放松了几分。 只有黄花狸露出一点失望的表情。 它耷拉了耳朵，尾巴也不摇了，用那双琥珀色的猫眼幽怨地瞥了郑清一眼。它还是蛮希望看到一座小世界被施展了强制变形术后会是什么后果的。 澄清立场之后。 郑清的目光重新投向不远处的虚空。 那片维线崩断形成的缺口，依旧横亘在玄黄小世界上方的黑暗中，如同一道撕裂的画布，边缘处不时迸出细微的银白色光丝，那是维线断口在缓慢自我修复时逸散的能量。 大章鱼——姑且还这么叫它——仍旧没有完全‘挤进’这个世界。 它的庞大身躯，仍有一部分卡在裂隙的另一侧，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拖住了后腿，那些先前舒展开的、数以万计的发丝般细长的触角，在收到郑清的警告后，确实收敛了许多。它们不再肆无忌惮地探向下方那座黄豆大小的玄黄小世界，而是谨慎地盘绕在主体周围，触角顶端的眼珠开阖不定，警惕地打量着虚空中那七尊庞大的传奇身影。 它一点一点地向外蠕动着。 没完没了。 郑清盯着那头‘大章鱼’，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很突兀从，伸手一捉。 从虚空中捞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形状不规则的矿石。 那是一头小魔怪死去后残留的‘遗骸’——准确说，是它从高维跌落、被低维规则‘翻译’成这个世界的实体后，又随着高维特质消散而‘石化’成的矿物。 只是搭眼一扫，郑清就‘看’清了这块原矿的内部结构——精金，约莫黄豆大小的一团，色泽暗金，质地致密，散发着每个巫师都喜欢的沉重气息；赤铜，占据了矿石的主要部分，纯度不高，中间夹杂了许多石英和孔雀石；此外还有几块指甲盖大的祖母绿，通体翠绿，晶莹剔透，隐约可以看到细微的纹理；以及在矿石里面，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还藏了几个规整的六棱柱结晶，纯净如水，毫无瑕疵，那是几块白水晶。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密密麻麻的矿石成分信息，从郑清意识中流淌而过。 郑清掂了掂手中的矿石，想起一个之前被忽略的问题：“——这些魔怪们衍化的各种宝石矿产，我们可以随意处置么？” 他转过头，看向鼠仙人，看向钟山的老太君，然后又看向老姚。 “——你为什么不看我？” 黄花狸恼火的喊了一声。 郑清没有搭理它，继续看向老姚，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我记得《巫师法典》里提到过，联盟管辖范围内的一切无主世界、无主矿产，等等，产权都归属联盟所有。我们直接这么随意分配，会不会违反联盟的规定啊。” 年轻传奇的态度很诚恳。 毕竟他成为传奇的时间不长，这类‘潜规则’他是真的不清楚，并非故作姿态。 其他几位传奇则齐齐沉默了。 身为传奇，祂们极少遭遇过‘法律困境’——不是因为祂们熟知每一条法规，而是因为，绝大多数情况下，没有人会把法典里的条款拿到传奇面前来讨论。 这就像没有人会拿交通规则去询问一头遨游星空的荒兽，又或者，没人拿森林消防法规去为难一头不小心在山林间打了个喷嚏的巨龙。 所以，一时间，竟没有人能立刻给郑清明确的答复。 半晌。 还是身为九有学院院长的老姚，咬着烟斗，斟酌着开了口。 “——联盟的规定，只涉及本维度世界内出产的一切资源……呋。” 他吐出一个烟圈，那烟圈在虚空中缓缓上升，恰好圈在了那片维线断口附近，加固了一下钟山老太君稍早前释放的魔法：“所以从高维跌落的这些矿产……它们原本不属于本维度，自然也不在法典的管辖范围之内。”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般的，按照巫师界处理此类问题的惯例，都适用‘发现者拥有所有权与处置权’的基本原则。传奇也不例外。” 这让郑清放心了许多。 “——换言之，”年轻传奇再次确认了一下：“如果我在高维找到什么东西，都属于我自己，不需要向联盟做报备的，对吧？” 鼠仙人捏着胡须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老姚叼着烟斗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祂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片仍旧被‘大章鱼’的身子堵着的维线缺口。 “你要去里面？”鼠仙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郑清摇了摇头：“不去里面，只是稍后我可能需要处理一下这处‘缺口’，毕竟它们属于高维和低维的交点……这是先生留给我的任务。” 其他几位传奇面上顿时闪过了然之色。 郑清的‘先生’是谁，在场没有谁不知道。 那位存在留下这样的任务，在大家看来，是理所当然的。 老姚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了，甚至还带着几分长辈的欣慰：“联盟对传奇级别的巫师管理非常宽松，传奇们从高维获取的资源，从没听说过有产权争议的。联盟也不会对传奇巫师额外获取的资源收税——这些你大可完全放心。” 郑清吁了一小口气。 重新凝神，看向那头仍旧卡在裂隙中的大章鱼。 第四百三十七章 新店开张 此刻，郑清停驻在玄黄小世界上方的念头一共有两颗。 一颗是原本就参小世界升格作业的念头。 另一颗则是常驻边缘院长办公室里的念头，不久前带着那本《寰宇跻臻历劫应策考》而来。 两颗传奇念头相遇融合后。 最直观的表现，郑清那道显化在虚空中的庞大身影，与其他几位传奇相比，变得更凝实、更璀璨，也更‘沉重’了。 萦绕在郑清周围的魔力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引力场，让虚空都泛起细微的涟漪 这股骤然暴涨的力量，直接打破了七芒星法阵的平衡。 原本环绕玄黄小世界的七位传奇的念头，此刻自发重构阵型，姚教授、钟山老太君、鼠仙人等六位传奇的光影向外扩散，重新构筑起一座更为恢弘的六芒星法阵，璀璨的咒光在阵眼间流转，将玄黄小世界牢牢护在中央；而郑清的身影则脱阵而出，在高维力量的牵引下，停驻在那头‘大章鱼’不远处。 高维逸散的力量与两颗传奇念头叠加的魔力相互交织，在玄黄小世界周围自然形成了阴阳鱼的格局。 郑清居于阳鱼阵眼。 再看向那片维线崩断的区域，眼中的景象已然截然不同。 那里不再是简单的空间裂隙，而是重叠交织的‘维度蛛网’，一层叠着一层，彼此渗透，每一层网眼都泛着不同色泽的光晕，映照出无数个‘郑清’的身影——有的身着边缘学院的院长长袍，手持计都枪；有的穿着三有书屋的青布长衫，腋下夹着书卷；还有的浑身裹着太一之戒的猩红咒光，张开的手掌覆盖了整片星域。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郑清可以清晰的感知到。 那些身影并非虚幻或者镜像，而是真实不虚存在于不同维度层面的‘他’。 从时光与命运长河垂落的因果线，如同细密的银丝线，将所有‘他’串联在一起，若有若无，牵一发而动全身。似乎只要他心念一动，它们随时可以脱离那处‘蛛网’，落入现实世界，成为他的又一个分身，或者，成为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存在。 高维的诡谲，莫过于此。 但郑清并未过多纠缠于这些倒影。 他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头‘大章鱼’身上。 准确说，集中在它卡在裂隙中的那一部分躯体上。它的每一次蠕动，都会在皮肤表面渗透出细小的时空乱流，引发周围虚空的震颤，导致更多维线受到高维的侵蚀。 这显然不是一件好事。 郑清心念微动。 两颗念头中的一颗，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他显化的身影，在虚空中凝聚成形，化作一柄晶莹剔透的小刀，无鞘无柄，刀刃薄如蝉翼，泛着介于虚实之间的琉璃光泽。 心念再动。 那柄小刀便顺着虚空的痕迹，轻轻一挥，仿佛一刀切入了‘高维’与‘低维’之间的隔膜，绕过‘世界’的骨头，扎进了‘高维’的脏腑中。 无声无息。 ‘大章鱼’卡在裂隙中的身子，便被轻易切成了两段。一段跌入这个世界，一段堵在那个世界。 没有血。 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一声惨叫。 跌入低维的半截躯体在虚空中翻滚了两下，缓缓静止，虽没了生机，前端数以万计的细长触角依旧在胡乱蠕动，带着几分不甘的挣扎；堵在高维入口的半截躯体，切口平整如镜，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晕，仿佛一块镶嵌在维度缺口上的宝石。 郑清没有去看那些触角。 而是看向仍旧堵在缺口处的平整如镜的切面。 “——你切的太快了。” 姚教授轻快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迅捷如电的咒光，细长且璀璨，越过郑清肩头，落在那处切面上：“想要让它彻底‘死亡’，得施加一点外来力量打破平衡。否则，残留在切面上的传奇魔力，能让这截断肢维持现状上百年，到时候新伤变成陈旧伤，对世界的伤害只会更大……” 轰—— 一点咒光在切面上绽放，好似平静的水面砸下了一块石头，荡起一圈圈的空间涟漪，旋即，一大团五颜六色的气机，从破开的缺口中汹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周围数千万里的虚空。 郑清仔细分辨了一下。 它们不是普通的魔力，也与命运、时空、因果等法则无关，而是源自更高维度的、某种介于虚维与实维之间的东西——用普通巫师可以理解的词来形容，它们就是那头大章鱼被切开后流淌出的‘血’，只不过比血更轻盈，带着部分光的性质，又比光更粘稠，每一缕都蕴含着构建物质的基本法则。 五颜六色。 流光溢彩。 在虚空中四散奔涌，试图顺着那些构筑在虚空中重叠的‘蛛网’的路径，逃向四面八方，逃脱传奇巫师们的镇压。 他分明感受到下方的玄黄小世界传来强烈的渴望。 钟山的老太君晃动龙首拐杖，洒下一片清澈的光晕，隔绝了那些高维气机与玄黄小世界之间的联系。 郑清轻舒一口气，心念再转，那柄小刀随之一绕，重新化作了一颗念头。 而后那念头向下一落。 属于‘秩序’的魔力从太一之戒中疯狂涌出。 无形的气机随着念头的落下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仿佛有只巨大的透明八爪鱼，从四面八方，将那些试图逃逸的气机一一收拢了回来。 五颜六色的光流倒卷而回，环绕着那颗念头，开始自发凝聚。有的凝聚成砖石状，一块块，整整齐齐地堆砌成墙；有的像丝线，一缕一缕，密密匝匝地编织成网，融入那些墙里；还有的像颜料，一笔一笔，精心勾勒出不同的文字与篇章，消失在墙后。 它们相互交织在一起。 须臾之间。 便构筑出一座小巧的建筑。 红色的墙砖，黑色的瓦当，朱栏后面高大的落地木窗，以及门楣上悬挂着的古老匾额。匾额上有几个古朴的篆字—— 三有书屋。 没有传奇对这座书店的出现表现出惊讶。 大家都知道它是做什么的。 第四百三十八章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缚地灵 书店甫一成形。 那头被切断的大章鱼残躯——那半截原本还在虚空中缓缓翻滚、仿佛尚未接受自己已然‘死去’这个事实的庞大躯体——骤然凝滞。 下一瞬，它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活性。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死亡’，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坍缩’。 原本充盈鼓胀的表皮迅速干瘪、起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水分；那些不久前还在微微蠕动的触角末梢，僵直如枯枝，然后寸寸断裂、化作飞灰；整具躯体从边缘向中心，由外及内，一层层剥落、风化，最终彻底崩塌。 只不过这些‘尸骸’并未像那些小魔怪的尸骸那样，化作矿石。 那崩塌后的躯体，直接化作漫天星尘，五颜六色，流光溢彩，每一粒都微小如尘埃，却又明亮如星辰。它们在虚空中盘旋了半圈，仿佛找到了真正的归宿，纷纷扬扬，如同一场倒流的星雨，没入那座刚刚成形的小巧书屋里。 郑清站在书屋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 那些星尘穿过敞开的门扉，穿过雕花的木窗，悄无声息地落在书架上，化作一本本厚重的书籍，书脊上的烫金字迹在昏黄灯光下闪闪发光；落在案几上，化作一方古砚、几支狼毫、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宣纸；落在窗台，化作那株似乎永远一个模样的文竹，枝叶舒展，青翠欲滴；落在门框上，化作那只黄铜小铃，风过时，‘叮铃铃’的轻响，清脆如初；落在柜台后，化作一台老式算盘，乌木珠子串着黄铜轴，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人‘噼里啪啦’拨响；甚至连黄花狸平日藏小鱼干的隐秘书柜角落，都一丝不差地复刻出来。 全是郑清刻在心底的熟悉模样。 每一粒星尘，都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而随着这些星尘的持续涌入，书屋的轮廓与结构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那些原本还有些模糊的角落——比如柜台下的阴影，比如楼梯转角的暗处——此刻都变得分明起来。就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旧书、老茶和木头的气息，都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郑清的那颗念头——那颗自虚空收拢气机、凝聚屋舍的传奇念头——在这个过程中，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它没有消散。 而是变成了另一个‘郑清’。 穿着与布吉岛上另一个书店里另一位‘郑清’相同的青衫，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书店掌柜特有的慵懒与沉静。 他走向柜台后面，伸手摸了摸那架刚刚成形的算盘，又转头看了看窗台上那株文竹，最后停在窗前，伸着脖子向外看去。 虚空恢复了平静。 新生的三有书屋，就那样静静悬浮在黑暗中，如同一盏在无垠虚空中点亮的孤灯。 …… …… 维度裂隙消失。 六芒星法阵上的诸位传奇只觉压力一轻，目光不约而同投向这座突兀出现的小小书屋。其他人对这座书店保持了足够的尊重，唯有黄花狸，懒洋洋又召来一颗念头，化出另一只橘黄底色、花纹斑驳的猫子，轻巧地落在书店门口。 它站在门前垫子上，抖了抖身上的皮毛，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不慌不忙地迈着小方步，推门而入。 门上的黄铜铃铛‘叮’地轻响了一声。 书屋里的陈设，与它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一模一样。先生和郑清平日最爱呆的那张藤编躺椅，此刻空空荡荡地摆在窗边，椅背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扶手处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 而年轻传奇本人，此刻正撅着屁股，趴在窗台上，脑袋几乎要贴到玻璃上，姿态不雅的朝外张望着什么。 活像一只蹲在窗台上偷看邻居家动静的猫。 黄花狸的耳朵忍不住扯平了。 它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书桌上。 “——我感觉自己有点像一个大号的‘缚地灵’。” 听到身后熟悉的窸窣声，郑清头也不回，感慨了一声，叹息中带着几分说不明道不清的惆怅。 猫子扯平的耳朵重新竖起来，抖了抖。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缚地灵，心有多自由，你的世界就有多么宽广。” 它甩了甩尾巴，吐出一句颇有哲理的话，不慌不忙爬上窗台，硬挤到郑清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瞥去：“……你在看什么？外面不就是……哇哦！” 它后半句不屑的吐槽戛然而止。 声音里满是惊叹与不可思议。 一秒钟前，它还笃定地以为，郑清看到的窗外场景，无非是玄黄小世界周围的景象——漆黑的虚空，七尊庞大的传奇身影环绕着一点豆大的玄黄，以及虚空中零零散散漂浮着的、那些小魔怪们死后化作的矿石残骸。 但此刻映入它眼帘的，却是另一重完全陌生的‘世界’。 起初，它只看到一片空白。 不是黑暗，不是虚无，是纯粹、绝对、连概念都稀薄的空白——没有颜色，没有边界，没有远近，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像一张从未落笔的纸，一片被抹去所有痕迹的禁地，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 但第二眼，空白之中便浮现出千丝万缕的气机。 它们或粗如天柱，或细如发丝，上下牵连着，密密麻麻撑满整片空间，向上不见顶端，向下不见根底，宛如一片无边无际的‘气机森林’。而在这些巨柱细丝之间，一团团圆滚滚、光溜溜的丸子状存在，正慢悠悠地滚动着。 那些丸子大小不一，色泽各异，有的泛着淡淡的金色，有的呈现深沉的幽蓝，还有的如同半透明的琉璃，内里隐约可见复杂的纹路流转。 它们没有固定的轨迹，只是在那片空白中随意滚动、旋转、碰撞，偶尔相撞时，便迸发出一小簇烟花般的彩色光点。 “——那些‘丸子’是什么？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诶！” 黄花狸的胡须轻轻抖动，猫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发出了与郑清那本《应策考》里记录过的感叹极其相似的感慨。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九章 智慧光轮 第3422章 智慧光轮 「——不确定。」 郑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紧紧盯著窗外那些丸子，仿佛这样就能把它们吃掉：「我猜，应该是某种高维的生命形态。或许那头大章鱼没过界之前，就是这么一个滚来滚去的丸子。」 「你的意思，外面是维线缺口的另一侧？」 猫子眼神一凝，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缩紧，仔细打量著外面那片一望无际的气机森林，语气带著几分犹疑：「虽然我看上去像只猫，但好歹也是传奇的猫，跟著老头儿见过很多世面的……高维世界哪里是这个样子！」 「知道盲人摸象的故事吗？」 郑清耐心的回答道：「有人摸到象腿，说大象是柱子，有人摸到象身，说象是一堵墙……低维看高维，也是这个道理。我们每一次看到的高维景致，可能都不一样。」 「可是，我们难道不是已经属于高维生物了吗？」猫子瞅了郑清一眼。 郑清的眼睛依旧没有离开窗户，叹了一小口气：「完全体的郑清或者黄先生，固然是高维生物……但我们只是祂们的一个念头……就像被摄影机摄进屏幕里的一段光影，我们止能看到银幕里的世界，我们的视野也止是二维的。」 「话虽如此。」 猫子的鼻尖怼在玻璃上，声音显得瓮声瓮气：「我看不清情有可原，但你可是三有书店的店长诶……这个书店难道没有什么增益手段，让你临时拥有比较高的视野么？」 语气中，颇有几分你是不是在糊弄猫的怀疑。 「如果我不是书店主人，你连这个都看不到！」 郑清终于没什么耐心了，没好气的哼了一声，顿了顿，抬了抬下巴，指著那些丸子滚动间，在那片空白之中碾压出的一道道深刻的辙印：「……另外，你感觉好吃的也不是那些丸子本身，而是它们留下的印记……我们虽然是传奇，但在这里的终究只是一颗念头，还消化不了那种高维生命。」 猫子顺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向那些辙印。 辙印并非漆黑裂痕，而是宛如一道道绚丽流转、不断变幻的极光，每一瞬，那些辙印的颜色都在不断变化，从绯红到靛蓝，从金黄到翠绿，流淌如水，却又凝滞如冰，它们横亘在空白之中，层层迭迭、交错成网，如同一幅由高维存在亲手绘制的、无法解读却又无比瑰丽的咒书，七色的毫光交织间，如无数魔法咒语在其中流淌、吟唱、成型。 它只是静静观摩，便有无数陌生而奇妙的知识如洪水般涌入它心神。 那些知识不是文字，不是图像，甚至不是它曾经接触过的任何一种信息传递方式。它们只是知识，就那么直接地、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出现在它的念头里。仿佛密藏域的大和尚正在通过灌顶的方式，将知识的清泉直接灌注进了它的识海里。 从维度结构到法则编织，从存在本质到湮灭规律，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一页页在意识中铺开。 每多看一眼，心底就生出无数新的知识。 这也是它一直贪婪的向外看、就差把鼻子戳出玻璃窗的缘故了。 它这颗念头原本只是临时凝聚的，理论上，承载不起窗外那些浩瀚深邃的知识，但神奇的是，这颗念头被那些清泉般的知识一遍遍冲刷、打磨后，不仅没有被撑破，反而在这无尽的涌入中，变得愈发凝实璀璨。 只是短短片刻功夫。 黄花狸就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这颗念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了。 似乎用不了多久。 它就能重新分化出一颗，甚至许多颗新的念头！ 要知道，这些念头可是传奇巫师的念头，每一颗比大巫师的真身都要庞大、要沉重，而现在，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原本模糊的、不确定的、被低维规则束缚的某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确定起来、舒展起来。窗外那一根根缀连著上下的气机，似乎在这短暂的观摩中，已经在它的视线里摆脱了粗细不一的线条模样，隐约浮现了一具具形态各异的生物形象。 猫子有理由相信，它的视野正在不断拔高著。 窗外的那些知识仿佛一块块砖石，垒在它的脚下，帮助它看清更高的景致。 不仅如此。 看得越久，感悟越深，念头背后便缓缓浮现出一层又一层淡金色的智慧光轮，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每一圈都比前一圈更加明亮、更加凝实，层层迭迭，神圣而威严。 起初，这些光轮比较虚幻。 并无什么影响。 但随著知识越来越多，感悟越来越多，光轮也越来越清晰、凝实，直至近乎化成实物后，源源不断涌入的智慧宛如泉水般，推动著光轮开始缓缓转动。 光轮每转一圈。 就会向外播撒出一道柔和且坚韧的光线。 光轮转了一圈又一圈。 便有成百上千道金色的、散发著智慧光芒的光线从光轮上散出。 这些光线穿透书店高大的落地窗，穿过窗玻璃上细密的木格，向外散去，丝丝缕缕，绵绵不绝，如同活物般，与窗外那片空白中千丝万缕的气机勾连在了一起。 空白之中。 滚动的丸子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它们骨碌碌地转动著，向著那些光线投射而来的方向靠近。然后开始牵扯那些从光轮上散出的光线，将它们一层层碾压在空白之处的辙印里，如同纺车纺线，将它们从无到有、由细及粗，一圈一圈地缠绕、编织、烙印在那片空白的底色上。 每缠绕一圈，光线就粗一分。 每编织一圈，光线的颜色就深一层。 每烙印一圈，光线的存在就真实一分。 黄花狸呆呆地看著这一切。 直到某一刻。 源自本能的直觉让它忽然打了个激灵。 回过神时，它才不安的意识到，窗外的空白已经不再是空白。 自己的念头，和窗外那片空白，已经黏连在了一起。 第四百四十章 黄毛功德佛 第3423章 黄毛功德佛 「嘶！你有没有——」 黄花狸悚然扭头，看向郑清，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它清楚的看到，郑清脑后同样出现了淡金色的、缓缓转动著的智慧光轮，而且那些光轮上散发的出去的光线，同样在窗外丸子们的拖拽下，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细。 仿佛熔胶拉出的一根根胶丝，一头连著它的念头，一头扎入那片空白深处，千丝万缕，源源不断，又不断加粗加厚。 而随著丝线被拉长、固定，窗外的辙印也在加深、变得更加绚丽，智慧光轮的气息与窗外那密密麻麻的气机森林之间的气息被彻底纺织在了一起。 就在狸猫打量的功夫。 滚来滚去的丸子们，还在持续不断的纺线。 猫子收回目光。 循著光轮上散发的光线，再次看向窗外。 奇异而又轻柔的拉扯力从那些光丝中传来，让猫子心底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倘若继续观摩下去，很快，它这颗念头就会被那些丝线硬生生拽出三有书店，坠入那片无边无际、无法理解的高维空白之中。 甚至更糟糕，这些丝线还有可能循著因果维度，攀附到它的本尊身上去。 那可就罪莫大焉了。 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无法用逻辑推演。 却又真实不虚。 让它颈子后的软毛齐齐炸了起来。 黄花狸警醒之际。 郑清的这颗念头也清晰的认识到，如果它被那些光线牵扯，拽出这座书店，落入窗外无垠的空白之中，就会坠入那片陌生的高维世界——对传奇来说，高维时空虽不是什么禁地，却也绝非一个好去处。 传奇级别的巫师，虽然已经让真身脱离时光与命运长河，统一了过去与现在，却还没有统一未来，这意味著，祂们面对高维的存在时，总会有三分之一的破绽。 这道破绽，平日里无伤大雅。 但在与高维接触的时候，却如同一扇没有上锁的门。 意识到这一点。 郑清的这颗念头没有丝毫犹豫。 念头跳动的瞬间，重新化作了那柄晶莹剔透的小刀，然后轻轻一挥，向后一旋，脑后那层刚刚凝聚不久的智慧光轮散发出的无尽光线，便被一刀斩断。 干脆利落。 那些光线被斩断的时候，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哀鸣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同时又有无数个郑清在他脑海里怒叱，骂他不知珍惜眼前宝贵的机会，哀求再多看两眼，向他畅想那片空白之地流淌著的、无穷无尽的魔法真理。 可惜，郑清很有自知之明。 他连太一和计都都没搞明白，脑子里塞再多高维的真理，又有什么意义呢？ 曾经的黑狱之战中，那根缓缓倒向黑狱内堡的猩红之柱非常清楚的向他说明了，驾驭自己承载能力之外的力量，是多么危险。 眼前的情况与他在黑狱时所面临的，虽不同，本质确是一样的。 窗外流淌著的真理太过浩瀚、太过深邃，每多看一眼，便多一份危险，适可而止，见好就收，才是明智的选择。 所以那一刀，他斩的干脆利落，断的毫无留恋。 斩断慧光之后，那道刚刚凝聚的光轮也被他收入念头深处，敛入无形。虽然窗外的真理他吃不到了，但已经吃进肚子里的，一丝一毫都不能浪费。 浪费可耻。 斩断自己的慧光后。 郑清扭头看向黄花狸，却见它还在犹犹豫豫，微微摇头，那柄小刀调转刀刃，仍旧轻轻一划，仿佛热刀入了黄油，没有任何阻力的，便将猫子脑后光轮上的光线齐齐斩断。 与郑清相似。 那光轮表面微微一暗后，立刻被黄花狸收进念头深处。 「——吁！吓死猫了！」 猫子向后跳了一步，倒没有冲郑清发火，而是悻悻然向窗外看了一眼，然后眼睛仿佛被蛰了一下，又飞快挪开视线，扭头看向书店深处，咕哝道：「刚刚差点成了佛！」 佛陀脑后的智慧光轮是祂们标志性的特征。 许多神灵似乎也有这样的光轮。 郑清脑海闪过这个念头，嘴上却调侃了起来：「——成佛又有什么难的？你去找密藏域的大和尚打个商量，祂立刻就会叫信徒们给你塑金身，然后安个无量光喵佛或者黄毛功德佛之类的称号。」 他口中的大和尚也是一位传奇，与姬子、雅威、奥丁等相似，都是一些古老的传奇势力的尊位。 黄花狸脸蛋皱成一团。 「黄毛功德佛是什么鬼！」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色，颇为不屑的抖了抖耳朵：「佛不仅仅是个名字，更是一种境界……密藏域的老和尚自己也不过是初地菩萨，距离成佛还有十地那么远，连古老者都不是，凭什么给我塑金身？」 咚！ 沉闷的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书店老板与猫之间的闲聊。 郑清回过头。 才发现，一颗丸子正停在书店之外，虽不得寸进，却还在轱辘转个不停。而就在他看的同时，另一颗丸子也咕噜咕噜，撞在了书店的墙上。 声音不大，撞的也不重。 却带著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击在了店里两颗念头的意识深处，让那两个已经隐匿起来的光轮齐齐颤抖了一下。 「——我就知道，免费没好货。」 黄花狸咕哝著，急忙忙跳下书桌，竖著尾巴，巡查书店四周，确认门窗都关好著，同时嚷嚷著：「我记得老头子在柜子里放了几张护符，你收到哪里去了？快快拿出来，免得遭劫耶！」 「咱们只是两个念头，遭就遭了呗……不值当为了这点小事，浪费先生留下的符箓。再者，那符在布吉岛的书店里，我这边过去还要些时间，你要自己守在这边吗？」 郑清这话倒不完全是推诿。 他是店长。 自是知道店子的情况，没有他的允许，不要说丸子了，便是风和光都进不来店里。退一万步，倘若那丸子真有撞破书店墙的真理，他又何必浪费先生的符箓呢？ 便把这两颗念头施舍给那些丸子罢。 没必要给学校和书店招惹新麻烦。 第四百四十一章 分化几何 第3424章 分化几何 啪啪啪啪！ 如雨打芭蕉的密集撞击声，取代了之前迟缓沉闷的撞击声，也打断了郑清与狸花猫之间关于走与留的讨论。 一人一猫再次齐齐探头向窗外看去。 然后发现那些丸子们的形态发生了变化。 隔著一层玻璃。 丸子们的模样格外清晰。 原本，它们约莫足球大小，通体是半透明状，呈现出一种介于琥珀与琉璃之间的奇异质感，内里并非虚空，而是有无数缕细微如发丝的气机在流转，与窗外空白中那千丝万缕的存在如出一辙，仿佛倒影著外界那片密密麻麻的气机森林，生机与死意俱在其中，彼此纠缠，彼此转化，如同某种永恒的循环。 止不过现在。 丸子里那千万缕流转的气机蓦然勃发，探出了球面，仿佛一颗颗半透明的海胆，又像是一尊尊千臂巨人，挥舞著千百条细长胳膊，一下一下锤在了书店的墙壁上。 噼里啪啦！ 噼噼啪啪！ 而那些没有探出球面的气机，在半透明躯壳里闪烁著明灭不定的光点，如同千百只睁开的眼睛。 奇妙的结构让郑清大开眼界。 叹为观止。 可惜，任凭它千般变化，书店的墙壁都纹丝未动，甚至连一块墙皮都未有脱落的迹象。那些砸到墙上的手臂——或者，郑清感觉更像触角——那些流转的气机，甫一接触到墙面，便如同撞上了一团虺??咒的咒光，软噗噗跌落了下去。 仿佛一条条鼻涕虫。 丸子们显然有些恼火。 又砸又撞，愈发起劲儿，但持续很久，都徒劳无功，最终只得悻悻然停止了冲撞，绕著书店滚了两圈，然后骨碌碌转向另一个方向，慢吞吞的，齐齐离开了。 「——它们为什么要攻击书店。」 郑清看著丸子们渐渐消失的身影，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黄花狸的脑袋，猫儿恼火的抬起后腿挠了他一下，却并未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理由可能有千百个。」 黄花狸举起爪子，指缝间的利爪一根根弹了起来：「比如，我们这座书店，对这片高维世界来说，就像是插入身体里的异物，而那些丸子或许是身体里的白细胞，它们遇到异物，自然会本能的攻击……然后随著书店渐渐与周围气息融合，它们也就不攻击了……」 「如果是白细胞，凑上来的应该不止是这几个丸子。」郑清提醒道。 猫子恼火的瞪了年轻传奇一眼，继续说道：「……也有可能，我们刚刚观摩的真理是这几个丸子留下来的，同出一源，又分隔两地……你知道的，高维存在追求统一是一种本能，它们自然想把我们容纳的那些真理再夺回去……」 「这个理由就合理多了。」郑清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还有。」 猫子弹出了第三根爪子，没有立刻开口，反而回爪指了指书店里鳞次栉比的书架：「三有书屋里藏著整个魔法世界的知识，对那些高维生命，也是不小的诱惑，这几个丸子距离书店近，可能嗅到了什么气息，出于贪婪而攻击书店……然后在意识到打不破书店的墙壁后，只能离开……当然，也不能排除书店与四周气息混一后，丸子们嗅不到店里的书味儿了，没了诱饵，也就放弃继续攻击。」 这个理由似乎也不错。 郑清没再出声，只是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提及刚刚猫子的收获：「……你刚刚看了多少？念头能多分化几颗？」 说是分化。 其实用膨胀来描述此刻念头的变化更精确一些。 吸纳了那些高维的知识后，郑清的念头获得了丰富的成长饵料，从念头中孕育出了更多的可能性与未来——毕竟，对普通巫师而言，念头多了只是分心；但对传奇而言，每多一颗能够独立运转、拥有自我意识的念头，就意味著本源的增厚，意味著祂在时光长河中锚定的存在更加稳固，意味著祂能够同时处理更多的事务、探索更多的可能性。 虽然在意识到有被这片世界同化的风险，郑清以极大的毅力斩断了慧光，但已经凝出的智慧光轮却真实不虚的存在于自己的念头里，没有随之崩毁。 就像小孩子有了零花钱或新玩具。 难免想在伙伴面前炫耀一番。 止不过，听到年轻传奇的询问后，猫子只是冷笑两声，矜持的收了收下巴：「……也没看太多，感觉能多分化出七八颗的样子吧……毕竟我只是一只猫……想来，你这第一大学的高材生，能看懂的更多，分化七八十颗新念头，应该不在话下？」 它瞄向郑清。 一副你总不至于比不上一只猫的样子。 郑清顿时沉默了。 抬手看向掌心，似乎突然对自己的掌纹多了许多兴趣。 他虽然也在稍早前的观摩中获得了些好处、 念头的质量有了实打实的提升。 就连这颗念头凝聚的分身，也比之前凝实了不止多少倍。但还不至于一口气分化出七八个新念头的程度。 分化这种感觉非常微妙。 比如郑清的这个念头，这会儿就能清晰的感知到，在这个念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孕育成型，就像一只怀孕的猫儿，在生产之前，肚子里有几只崽子，母猫心底大致是有数的。 见年轻传奇迟迟不开口，猫子催促的推了推他的胳膊：「……总不至于连一个念头也分化不出来吧！」 「那倒不至于！」 郑清连忙否定了黄花狸突然降到底的门槛，踟躇著，赧然道：「但我感觉，就算消化掉那个智慧光轮后，能分化的念头也不过……不过一掌之数，远远比不上你的七八颗。」 就这个一掌之数，还是他硬著头皮稍稍吹嘘起来的数字哩。 诚实的说。 他估计自己最多只能分化出三个新的念头。 当然，对黄花狸大喇喇吹嘘的七八颗，他心底也有几分怀疑的，但想来，猫子毕竟积年老传奇，观摩的收获比自己多是很自然的事情，便是没有七八颗，也有三五颗。 他与之相比，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好。 第四百四十二章 烧开的铜壶 第3425章 烧开的铜壶 「——才攒了一掌之数的资粮，你就满足了？」 黄花狸语气中似乎带著几分不可置信，俨然已经忘了之前汗毛竖起的感觉，只觉得当时没再多看两眼有些可惜，咕哝著，抱怨了起来：「止是往外面看了一会儿功夫，你我本源就增厚到如此程度……你倒是斩的干脆！」 正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疼。 狸花猫这会儿只记得自己还没来得及出爪，郑清就已经动了手，因此颇有些不满足的意思，甚至念头里那个光轮周围，原先被斩断的光丝，此刻又开始冒出一点生气，随著心念的波动，在意识海里缓缓起伏不定。 郑清瞥了一眼猫子。 「——咱们现在是受书店庇佑，才没立刻被这片世界同化掉。」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的墙壁，提醒黄花狸：「另外，也不要觉得免费的猫粮好吃……享受了高维与低维相交而诞生的资粮，便要承受相应的大因果……现在吃的越多，以后需要还的就越多……就像书里说的那句话，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上上下下打量了黄花狸一眼，补充道：「……你这小身板儿，承受得起那个价格吗？」 言辞中。 颇不以为然。 黄花狸罕见的，没有恼羞成怒，却也没有立刻开口。 它收回目光，环顾左右，打量著这座崭新的三有书屋，从书架、柜台，到文竹、铜铃，再到算盘、躺椅，包括那些安静的立在书架上的魔法书籍，等等，每一件都与它记忆里其他书店的陈设做比对。 最终，它的目光落在了店铺中央那座红泥小火炉，以及炉子上的铜壶身上。 「——你以为，你说的那些，我不知道么？难道我不知道窗外那些绚丽的辙印多么危险，不知道我们的念头可能会被高维同化掉？难道我不知道这座店子里装的不仅仅是那些书，它承载著更大的责任？」 猫子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著，抬起爪子，指了指那火炉，看向郑清，教训道：「但你想要承担那些责任，首先就要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那铜壶？」 啪！ 似乎在为猫子的话做注解。 火炉里，一簇蓝汪汪的火苗突兀的爆出一丝声响，立刻吸引了一人一猫的注意力。郑清循声望去，却见那火苗没有丝毫异动，止是静静的舔舐著黄铜茶壶的壶底，不疾不徐。 壶里的水已经开始沸腾。 壶嘴里噗噗地冒著白色的水汽，一股一股，急促而有力，水汽落在火炉边缘，发出呲呲的声响，升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白色烟气，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著，升腾，消散。 黄花狸不知何时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踱著小方步走到火炉边。 它蹲坐下来，把自己蓬松的尾巴压在爪子下面，只露出其中一撮白毛，盯著那只正在沸腾的铜壶看了半晌。 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著。 壶底被蓝火舔舐的地方，已经开始微微发红。 它再次抬起爪子。 指向那只铜壶，重复了之前的话：「——你现在就是这个铜壶。」 「什么意思。」郑清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黄花狸语气平静，指了指壶嘴处涌出的泡沫：「你肚子里就那么点水，已经被烧开了……屁股下面的火却还在烧个不停……不想办法快些加水，或者，你不挪开屁股，迟早要被这火烧干！」 说到这里，它顿了顿，忽然偏头看向年轻传奇，反问：「……你不打算让出自己现在这些位置，对吧？」 郑清不知道它说的哪一个——是边缘学院的院长，还是有关部门的秩序长，亦或者三有书店的主人，等等——虽然先生把这些责任交到他手中的时候，他有些不情不愿，但先生离开后，他已经渐渐意识到，这些责任与他在巫师世界的权力是对等的。 「不打算。」郑清盯著烧开的铜壶，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 「——所以，」 猫子满意的收回视线，也再次看向铜壶，其间在那藤椅上停了停，补充了一句：「多大的屁股，坐多大的椅子……你现在还没那么大的屁股。」 郑清沉默了几秒。 忽然笑了笑：「——我屁股虽然不大，却很翘的。」 黄花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骚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瞅了瞅年轻传奇的屁股，发现他说的似乎是事实。 「别打岔！」 猫子甩了甩尾巴，把脑海里那些跳脱的念头一同甩了出去，颇为恼火的看向郑清：「我在跟你讲正经的！」 「我知道。」 郑清离开窗前，溜溜达达到火炉边，身子一沉，重重的躺在了那张躺椅上，舒服的吁了一小口气，然后才偏头，看向壶嘴里噗嗤噗嗤往外冒的白气：「——能挪开屁股，我早就挪开了。」 说话间，他伸手摸了摸腰间。 那里挂著一本乳白色封皮、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法书。 「——我跟你打赌，如果我今天写信给学校，说要辞去边缘院长和秩序长的职务，那么隔天，我就会发现，我要面临必须借助边缘院长或者秩序长位格才能处理的麻烦……那些麻烦可能来自校外、甚至星空，可能跟青丘或者钟山有关，还可能涉及波塞咚和大精灵们。」 郑清垂下眼皮，语气平静：「我虽然只是个旁门，却也是传奇，能够看到很多未来的时间线……你也知道的，这本书干系太大……祂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要我烧干在这里，烧的只剩下这本舍利子，才算罢了。」 猫鼓了鼓腮帮子。 它当然知道那本法书的意义——里面有联盟内外所有古老者的签名，还有世上大部分传奇的签名——对郑清来说，这本书是他存世最大的依仗，但对那些留下名字的存在来说，这本书就如芒刺在背，让祂们很不舒服。 「——所以我才说，你刚刚应该多看两眼的。」 黄花狸叹了一小口气：「既然知道自己在熬著，当有机会的时候，就该抓住机会，给壶里多添两口水，哪怕只能压下一时的泡沫……」 郑清奇怪的看了它一眼，声音很轻的反问：「——我怎么知道，那些水里有没有毒？」 第四百四十三章 猫不平 第3426章 猫不平 「噫！他倒是好运气！」 玄黄小世界与三有书屋之外的虚空中，趺坐在七芒星法阵一角的郑清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座孤零零悬浮著的小房子，咕哝了一声。 那语气里，三分羡慕，三分感慨，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原本带著那本蓝皮书从边缘学院办公室匆匆赶来的那颗念头，此刻已经镇压住了高维裂缝，而那座新生的三有书屋，正是那颗念头以自身为锚、以高维逸散的气机为砖石，一砖一瓦凝聚而成的。 那颗念头镇压高维裂缝前，玄黄小世界周围的七芒星法阵曾因为念头质量失衡短暂变成了六芒星法阵，但这会儿，六芒星已经重新恢复成了七芒星的模样。 而在新的七芒星法阵刚刚稳固下来不久，郑清就感应到了上方那间书店里，另一颗念头的本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壮大。 须臾之间。 便膨胀到原本两三倍的模样。 两三倍！ 郑清虽然也只是一颗念头化身，但因为距离近，感应格外清晰。他能清楚地看到那颗念头内部，原本稀薄的本源正在迅速凝实、填充，如同一只干瘪的气球被吹胀，一轮金黄色的智慧光轮正在那颗念头中沉浮不定，散发出无尽毫光。 那种壮大的速度，快到让他这颗同样出自本尊的念头，都隐隐生出一种被吸引过去的错觉。 就像宇宙中质量小的星体会在引力作用下向质量大的星体靠近一样。 同为化身，两个念头相互靠近的时候，念头弱的化身也会产生被念头强的化身吞噬的错觉——既是某种深植于本源深处的本能，也是基于神秘聚合原理的魔法规律——稍早前，从边缘学院来的那颗念头主动融入他这颗念头里，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至于说这种感觉是错觉。 因为化身毕竟是化身，是受本尊制约的，倘若放出去一堆化身，它们互相吞噬，对本尊并无什么好处——换个角度，若化身的念头壮大到一定程度，甚至比本尊更强后，谁是化身，谁是本尊，就变成了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了。 这是每一位传奇在分出化身时都必须考虑的风险。 所以大部分时候，传奇们分出的化身，只会有一颗念头——即便只是一颗念头，因为有传奇位格的加持，能施展出完整的传奇级别法术，威能也远胜最顶尖的大巫师，足以解决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麻烦。 郑清正盯著头顶那座小房子出神时，肩膀上忽然一沉。 一只猫偷偷摸摸爬上了他的肩膀。 是黄花狸。 念头们生出的化身，是与常人无异的，有血有肉，身量也相仿，走在布吉岛的街头，与普通巫师没什么两样。 但在虚空之中，情况就不同了。 这些化身会绽放无量光辉，那些光辉的边缘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尊尊庞大的身影，与那些拥有真身的大巫师们相差仿佛。 远远看去，虚空中仿佛沉浮著一尊尊星域大小的光人，每一尊都占据著亿万里虚空，散发著足以压塌星辰的威势。 但靠近化身时，却只能看到四周一片光辉。 不同传奇绽放的光辉底色不同——譬如老姚周身光辉呈现墨色，与虚空底色近乎融为一体；鼠仙人则是灰扑扑的，看上去像极了老鼠的毛色；钟山老太君周围的光辉颜色更白一些，但与邓布利多教授的银白色不同，更偏向一种苍白。 郑清因为秩序与太一的缘故，散发的光辉是淡淡的猩红。 黄花狸则是橘色的。 但不论哪种颜色，一旦没入某位传奇化身的光辉之中，并不会觉得自己被那颜色浸染，只会觉得天地四周原本就是这番色彩。 用只缘身在此山中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至于此刻爬到郑清肩膀上的这只黄花狸——它真正的念头还在七芒星的另一个角上装模作样地维持著法阵呢——那颗念头此刻正趺坐在那里，周身光芒吞吐，一副我很忙、别打扰我的严肃模样。 而爬到郑清肩膀上的这只，只是它分出的一道影子。 但即便是影子。 因为携带了一丝传奇的位格，也是有重量的。 这也是为什么郑清感到肩膀上微微一沉。 「——你也感觉到了吧？」 猫子凑到年轻传奇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显得有些复杂，用那种自己人的口吻，小声嘀咕著。 郑清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俩倒是好运气！」 这只黄花狸愤愤不平地说著与郑清相似的话，然后打了个响鼻——那声音从它湿漉漉的鼻子里喷出来，带著几分明显的酸意。 「你那颗念头，起码是主动来这里送书的，便是有什么好运道，是它该得的！」 猫子咕哝著，也看了一眼头顶那处书店，语气愈发不平：「可我呢？那只猫的念头，还是我辛苦帮忙召来的！我辛辛苦苦把它从本尊那里召到这儿，它得了什么大机缘，不该分润我一点好处么？」 这话听著有理有据。 但郑清还是忍不住转过头，奇怪地看了它一眼。 「——你止是一个念头，要好处做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实不虚的困惑：「那只猫便是得了天大的好处，也是本尊的。你便是分走了它的好处，也不是你自己的……你在计较什么？」 他觉得自己实在无法理解这猫的脑回路。 黄花狸闻言，尾巴一甩，啪地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力道不重——毕竟只是个影子，想要抽动一颗传奇念头力有未逮——但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你不是猫，你不懂！」 它啰啰嗦嗦地开口，语重心长，一副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的过来人模样：「我们虽是一个念头，但出门在外，只要不回归本尊，就是一尊独立的传奇！便是见了其他传奇的真身，也不过唱个肥喏、打个稽首……不比谁低一头！」 它顿了顿，语气愈发严肃： 「但遇到麻烦呢？出门在外，难免遇到意外，正所谓手上有粮，心底不慌，额外多积累些本源，我们面对意外时，底气也足一些，不至于什么事都要找本尊求救……那也太没面子了耶！」 第四百四十四章 回收 第3427章 回收 又来了。 郑清很想吐槽，你一个念头，要面子做什么？ 遇到麻烦，光速找本尊求救才是正理啊！ 但想了想，他还是放弃了与这只猫辩论的打算。 他以前是经常变猫的，知道猫儿的思维方式与人是截然不同的——它们顽固、执拗，为了蹲守一只猎物可以假装自己是一尊雕塑，纹丝不动一整个小时；为了报复一只胆敢在它面前炫耀的鸽子，可以跟著跑过半座城，穿过三条街，翻过两道围墙，最后蹲在人家窗台上守到天黑。 跟这种生物争辩，只会让它更加坚定自己的信念，绝不会让它改变想法。 于是他眼观鼻，鼻观心。 对猫子的言论不予置评。 只是一味地翻著手中那本蓝色封皮的《寰宇跻臻历劫应策考》。 书页在他指间轻轻翻过。 恰好，翻到了几段新的笔记。 墨迹很新，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我如果在书里写清楚要小心窗外的丸子，想来，以我的谨慎，必然不会向窗外看，说不定进了书店，就会直接拉紧窗帘……但并无此必要……窗外虽然危险，但窗外的景致也是极好的，多看两眼，省去千百年苦修的功夫，便是冒一些风险，也是值得的。」 郑清读到此处，微微颔首。 这话说得在理。 最了解自己的果然只有自己，如果那颗念头在进入书店前就知道丸子的危险，即便备忘录里写清楚能省却千百年苦修，他也不会动心的。 到了他这个地步，任何冒险都无有必要。 只要能稳妥保持了旁门传奇这个身份，于他而言，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了。多少天资卓越的大巫师，穷尽一生，都没有进阶传奇的门路，他止是比旁人多了几分幸运，实在没必要把最后的一些运气浪费在不必要的冒险中。 止不过接下来的一段话。 就与他的本心稍有偏差了—— 「——如很多人在我耳边念叨过的那句话，这是个大争之世，时间比任何资源都宝贵。只要在这个世代抢到一丝先机，就可能在未来几十万、甚至几十亿年的时光里，稳稳的坐在赌桌边，而不至于成为桌上的一张牌。」 大争之世。 这四个字，郑清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先生离开后，这片天地间的空位一下子多了许多。古老者们与传奇们都把目光放在了更高处，那些顶尖的大巫师们也都开始蠢蠢欲动。 大巫师们想成为传奇，传奇想成为古老者，古老者想跟随先生的脚步超脱。 有人想往上爬，有人想守住自己的位置，有人想趁乱捞一把好处，有人只想安安稳稳地熬过这段动荡的岁月。 每个人都在争。 争时间，争资源，争气运，争那一线可能。 如果不争。 「——当牌，是要被丢出去的。」 这句话下面，笔锋明显加重了几分。 郑清沉默了片刻。 是啊，谁都不想成为被丢出去的那张牌。都想坐在赌桌边，看牌、洗牌、出牌，而不是躺在桌上，被一双无形的手拈起、打出、弃置。 「——没有水，就去外面借一些，这个世界上，愿意做风投的人还是蛮多的。」 看到这里，郑清的嘴角微微翘起。 不愧是自己。 写的够通透。 包括他自己，现在推举玄黄小世界升格，又何尝不是一次风投呢？ 「——我记得有本叫蜀山的，里面很多高人都会选择镇压海眼地肺来积攒功德。也有很多佛门大德，通过发宏愿来成佛。今天，我细想了想，我能成传奇，某种意义上，大约也算宏愿成佛，通过借贷未来的功德，成就今日的果位，坐上了传奇的位置……现在我坐在这里，就像蜀山里的高人镇压海眼地肺，积攒功德，来还发宏愿时借的本钱……借得到，是本事；还得了，是圆满；还不了，那就慢慢还，反正传奇的时间不值钱，终有还清的一天。这么一想，心情顿时舒畅了。」 郑清皱著眉，仔细掂量著最后一段话里的这里。 琢磨了好一会儿。 才醒悟，说的应该是三有书店镇压高维与低维交点的事儿。三有书屋镇压整个世界所有高维与低维的交点，某种意义上，与那些镇压海眼地肺的高人一样，都是有大功德的。这么一想，先生当初让黄花狸一直呆在书店，是不是在给它分润运气，帮它巩固传奇的位格呢？ 郑清正要把这点感悟和肩膀上的猫子分享时。 忽然感应到什么。 下意识抬起头，向镇压高维裂缝的那座三有书屋看去。 恰好看到，有八九颗新星一溜烟从书店窗户里飞出来！ 那些新星极小。 在浩渺的虚空中如微尘般不可查，却又极亮，仿佛八九颗晃晃大日，一出现，就引得七芒星法阵发出轰隆隆响声，端坐法阵七个芒点的传奇念头们不得不转动魔力，条理法则，确保升格中的玄黄小世界不被那八九颗新星吸引偏离轨道。 所幸那些新星并未在这片虚空多停留。 只是一晃。 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虚空深处，不见了踪迹。 不论姚教授、鼠仙人，还是钟山的老太君，只是瞥了一眼，便眼观鼻，鼻观心，并未在意那几颗新星的去留，止有郑清，看的清楚，那八九个新星里，六颗橘黄，是黄花狸新生的念头；三颗猩红，是他自己的念头。 郑清抬了抬眉毛。 「——速度真快！」 他感慨一声后，转头看向肩膀上的猫子，忍不住笑了笑：「新生的念头已经都被本尊们追回……这下你不用纠结好处费的事情了。」 黄花狸确实不纠结了。 它耷拉著耳朵，塌著眉眼，整只猫像一团被抽走了精气神的毛球，丝毫看不出高兴的模样。 半晌，才又愤愤不平的打了个响鼻：「——本尊也太不尊重我们了耶！赚了好大一笔外快，起码在帐上多呆两天让人高兴一下啊？这跟过年时，前脚刚收到红包，后脚就被家长收走有什么区别！」 郑清终于忍不住，吐槽道：「——你也知道是红包？自然应该知道，那些钱原本就不是你的。」 黄花狸张了张嘴。 想反驳。 却发现好像没什么可反驳的。 它悻悻然地闭上嘴，用尾巴啪地又抽了郑清后脑勺一下，算是表达最后的抗议。 第四百四十五章 实验室里 九颗光点。 如同九颗流星，从虚空中激射而出，划破布吉岛上空的夜幕，穿透那层淡金色的守护法阵的光膜。 六颗橘黄色的光点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方向一转，朝着步行街的方向落去，那里，三有书屋的橱窗后，一只真正的黄花狸正蹲在窗台上，仰着头，满心欢喜等着它们归来。 另外三颗猩红色的光点，则在中途一转弯。 落入学校深处。 没有惊动任何人。 进了校园之后，三颗光点在半空中稍作停留，似乎在确认方位。校园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学生匆匆走过，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半晌。 光点们才慢悠悠地飘着，向着一座四四方方的大楼飘去。 那是‘应用魔法研究院’的主楼。 途中，有几个腰带上挂着法书、袖口镶着四道金线的四年级老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们同时停下脚步，抬头向上看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树梢上，一只松鼠正抱着榛子，在月光下蹦蹦跳跳，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蓬松的大尾巴在空中甩来甩去，让人看不清它有两条还是三条尾巴。 “你们有没有感觉……”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巫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好像有东西？”另一个戴眼镜的老生也皱了皱眉。 “可能是夜鸟，也可能就是那只松鼠。”第三个老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合上手中的法书：“监察咒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有东西也与我们无关了。” 这话在理。 其他两人立刻赞同的收回视线。 三人继续向前走去，全然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头顶三尺高的地方，三颗猩红色的光点正慢悠悠地飘过。 还有一队穿着灰色长袍巡逻的校工，更是对从他们鼻尖慢悠悠飘过的光点们视而不见。仿佛它们止是普通的‘灯火虫’，又仿佛它们存在于另一个维度里。 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波光，柱上的浮雕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光点们就这样越过湖畔，穿过长廊，进了那座四四方方的大楼。 大楼前台，一只绿色的虎皮鹦鹉正蹲在架子上，脑袋歪着，喙微微张开，发出响亮的、有节奏的鼾声。 三颗光点从它面前飘过。 鹦鹉的眼皮动了动，但终究没有睁开，止是鼾声的节奏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下。 光点们一路向下。 拐过不知多少墙角——有的墙角堆着落满灰尘的旧仪器，有的墙角靠着几根拖把和水桶，有的墙角空空荡荡，只有蛛网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终于进了一座长条状的、略显空旷的巨大实验室。 也就是它们的本尊曾经来过的地方。 二维进化实验室。 一颗颗巨大的乳白色光球，沿着实验室的中轴线一字排开，漂浮在一座座六边形的石台上。那些光球大的有丈许方圆，小的也有磨盘大小，每一颗都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温润的白光。 淡淡的银白色雾气从光球中溢出，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落在下方的六边形石台上，化作一道道细密的、不断流淌的数据流。那些数据流如同活物，在石台上蜿蜒、缠绕、交织，最后汇入石台边缘的凹槽，消失在更深处。 黑袍的助理们抱着记录簿，三三两两站在那些六边形石台旁，神情专注，不时抬头看一眼光球，又低头在记录簿上写下什么。 他们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羽毛笔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某个光球内部传出的‘哗啦’声。 而那三颗猩红色的光点，进了实验室之后，仿佛终于确认了方位。 速度猛然一提。 倏然一闪。 再次出现，已经是在实验室最深处的那间办公室里了。 …… …… 办公室不大。 或者说，相对于这座规模堪称庞大的实验室，这间办公室显得格外小巧。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两把椅子，一排靠墙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资料和笔记，书架下摆放了一排黄铜与秘银打造的精巧实验装置。 苏施君坐在办公桌后。 穿着一袭红色长袍，鼻梁上架着那幅样式略显夸张的红框眼镜，加上垂落脸颊的几绺长发，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却丝毫不减她的美貌，反而平添了几分属于眼镜娘的神秘感。 这会儿，她正神思不属的翻看着手中一份实验报告，翠绿色的羽毛笔漂浮在报告上方，随着主人的念头，主动在报告边缘做着批注——她现在只有一点精神放在手中这些报告上，其中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办公室的客人们身上。 即便如此。 当那三个光点一进入实验室，还是立刻被她察觉了。 与其他巫师不同。 苏施君既是一位高阶的大巫师，又是这座实验室的主人，在这片空间拥有极高的权限，有不速之客出现，‘实验室’第一时间就给了一连串反馈。 女巫略显惊讶的抬头看去，只是这一个动作的时间，三个光点已经穿过层层障碍，出现在了办公室里，悄无声息悬浮在办公桌前。 “——你竟然能看到它们？” 办公室的客人之一，边缘学院的院长大人同样露出一丝惊讶，伸出手，三颗光点乖巧地落下。 落在他掌心的瞬间，它们倏然凝聚——又像是从另一个维度‘挤’出来部分躯体——化作三颗晶莹剔透的宝石。宝石约莫拇指大小，通体猩红，却不是那种刺目的血红，而是带着一种深邃的温润感，仿佛蕴含着无尽星辰的暗红。宝石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微的光点在缓缓流转、交织、缠绕，如同一个微缩的宇宙。 “——好歹我是个大巫师，还是‘二维进化实验室’的老板！” 女巫翻了个白眼，愈显风情，语气慵懒指了指门外：“这座实验室现在可是隶属边缘学院的，学校给这座实验室叠加了多少重守护法阵，你一点儿没关心过么？别说几块宝石了，便是石副校长那样真正资深的传奇巫师，也不可能悄无声息突破进这间实验室的……” 第四百四十六章 两位客人 第3429章 两位客人 边缘学院现在下辖三座实验室。 苏施君的二维进化实验室，负责探索更通用的进阶大巫师与传奇境界的道路；林果的巨神兵管理实验室，为太一与元始进行后勤保障；以及杜泽姆博士的边缘实验室，目前主要任务是进行边缘一型的改进工作。 郑清身为边缘学院的院长。 理应对麾下这几个实验室的情况了如指掌——事实上，他也确实非常了解，止不过他一直以为只有强行入侵才会惊动这座实验室的主人，自己是边缘的院长，理应拥有稍微高一些的通行权限。 不曾想没有一点儿特权。 此刻被苏施君嘲笑。 颇有点灰头土脸的感觉。 所幸女巫没有继续追著这个问题挖苦他，收回的手指顺势推了推鼻梁上那幅宽大的红框眼镜，目光落在郑清手中的三颗红宝石上，眼神微微发亮：「——这是什么宝石？」 女巫和巨龙相仿。 都是一种非常喜欢亮晶晶东西的生物，类似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但对她这样世家大族出身，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大巫师来说，已经很少有宝石能引起她这种程度的关注了。 这很不一般。 看了第一眼，她忍不住又看了第二眼，第三眼。 心底唯一的感觉就是漂亮。 太漂亮了！ 这种漂亮，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晶莹璀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直击灵魂的美，仿佛那三颗宝石里，藏著某种她渴望已久的、却又说不清的东西。 苏施君越看，越觉得这几块宝石比她梳妆盒里所有的宝石都漂亮，只不过，就在她准备开口讨要的时候，屋子里另一位客人出声打消了她的想法。 「——看上去……像是传奇的念头？」 屋子里的另外一位客人用略显浑浊的声音猜测道——或者说，用存在来形容这位客人更贴切一些。 因为它不是人。 也不属于幽灵等其他魔法种族。 而是一个非常奇特的、类似三维投影的生命体。 不过，或许为了维持自己的人性，它还保持了人形，这会儿，正坐在郑清斜后方的一张椅子上，周身散发著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紫色光晕，面容模糊，但一双眼睛却非常明亮，形态虽然清晰，却给人一种单薄的强烈印象，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 而在那片紫色光晕下，又有无数青碧色的光点正在缓缓流转、闪烁，如同夜空中的萤火虫，又如同深海里的发光水母。那些光点大小不一，亮度各异，闪烁的频率也不尽相同，密密麻麻，遍布它整个躯体。 此刻，见到那三颗猩红色的宝石，它体内那些青碧色的光点立刻急速闪烁起来，频率之快，几乎要连成一片。 开口插话的同时。 它的肩膀都不自觉的抬了一些——动作很轻，也很克制，但以郑清的感知，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它似乎想要伸手拿起那几颗宝石，仔细看一看，摸一摸，感受一下。 止不过，它终究还有理智。 知道身前这个慵懒地靠在椅子上的年轻人，已经不是以前苏施君给它介绍的实验体了，而是一位真实不虚的传奇巫师。 哪怕只是一位旁门证就的传奇。 哪怕他看上去人畜无害。 哪怕他手中的宝石同样被办公桌后那位同样年轻的议员小姐紧紧盯著。 都不是它可以出格的理由。 「——陈博士的眼力果然不凡。」 年轻传奇浅浅的夸奖了一下，感受著前后四道略显灼热的视线，忙不迭收起了刚刚回收的几颗念头，五指一拢，三颗宝石便悄无声息没入他手心，仿佛三滴水落入湖中，甚至没有让他周身的气息稍稍波动一二。 传奇巫师的念头对于大巫师，尤其顶尖大巫师们的吸引力，郑清是知道的——这种吸引力是源自走捷径的本能，倘若不在意道途受到污染，一位普通大巫师炼化一颗传奇念头，可以省却成千上万年的苦修，轻易铸就完整的真身，成为顶尖大巫师。 止不过这样一来，他的真身也会受到念头的污染，被强行扭曲成那颗念头所代表的传奇的影子。 古代佛门修士，因为很多弟子根器不足，便常常通过这种方式揠苗助长，由上师帮助弟子灌顶，来成就金身。这样成佛的修士，最后到底还有几分本真，便很难说了。 即便不直接炼化传奇念头。 只是选择观摩与参、证，也能帮助大巫师节省很大的精力。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在探索魔法真理的过程中，理解、吸收、消耗旁人的大道，来弥补自身理论的不足，是非常正统的修行方式。 郑清倒不介意给苏施君几颗念头，让她好好揣摩一番。 但苏施君现在绝大部分精力都在二维进化实验室，与郑清的旁门左道并不完全契合，把念头给她，反倒不是好事——就像第一大学出身的巫师，不会去参考枯黄之地或者星空巫师们的道路，旁门传奇对正统巫师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陈教授。 也就是坐在郑清斜后方的那道虚幻的身影。 身为二维进化实验室的前任负责人，郑清记得很清楚——几年前，他第一次来这座实验室时，苏施君就给他介绍过陈博士的丰功伟绩。 那是一个足够疯狂的、却又令人敬佩的故事， 陈博士把自己的灵魂分割成了成百上千份，投入上一代二维进化实验室的大光球，也就是轮回世界里，让那些灵魂碎片在无数个二次元世界里轮回、挣扎、求存。无数个陈博士在无数个世界，做了无数个疯狂的实验，验证著不同的超脱之路，它们在各自的世界死去、再活，然后接著死去，一轮又一轮。 最终，以整座实验室近乎崩坏的代价，陈博士成功超脱了。 对这样的狠人。 郑清有充足的理由担忧他的念头被用于非法实验。便是让它多看一眼，郑清都觉得自己的念头受到了污染。 第四百四十七章 两个办公室里的对话 “——传奇的念头？” 听到郑清确认那几颗宝石的本质后，苏施君眼神忽闪了一下，顿时兴致寥寥，她确实喜欢亮晶晶的宝石，不过如果那些宝石是别人的‘念头’所化，还是敬谢不敏了。 苏大小姐可没有把某人塞进自己私密的梳妆匣里的习惯——这跟在自己卧室放了几个高清监控摄像头有什么区别？——哪怕那人是她的老公！ 不过，陈博士的插话，让苏施君想起了刚刚祂们聊的正事。 转而看向郑清。 “——怎么样？在当轮回者这件事上，老陈还是蛮有经验的，肯定能帮你们不少忙。”她再次谈及了之前的提议。 郑清摸了摸下巴。 不置可否。 陈博士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有外域的轮回者入侵了布吉岛，学校还为此开展了一个‘反介入计划’，因此颇为积极的拜访了学校的几位院长、副院长，想要加入那个计划。 郑清这边，祂是走‘夫人路线’，请苏施君帮忙关说的。 陈博士是上一任二维进化实验室的老板。 而且也是九有学院毕业的学长。 与苏施君算得上标准的‘前后辈’关系，因此他来拜托，苏施君也不好推脱。 …… …… “——我记得学校不是禁止那位陈博士接近‘二维进化实验室’的么？” 若愚老人的办公室里。 郑清的另一颗念头正颇不雅观的骑在一尊狴犴石雕的背上，伸长脖子，询问那位坐在办公桌后的老巫师：“怎么，他现在也被‘松绑’了？” 就像丹哈格短时间内受理了多起‘借助世界升格时的反馈完成进阶仪式’的案子一样，随着‘大争之世’的说法渐渐流传开，联盟对巫师们的限制也趋于宽松，许多以前严肃处理的高能魔法实验与‘不属于黑魔法的危险实验’，都在联盟默许下，迅猛展开了。 第一大学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自缚手脚’。 所以放宽了很多实验的审批难度。 即便如此，郑清觉得，让陈博士进入二维进化实验室还是太危险了。 “——与多出一位传奇巫师相比，稍稍突破一点现有的伦理限制，对学校或者联盟来说，代价完全是可以接受的。” 若愚老人慢吞吞的声音从办公室尽头传来：“谁也不确定校长超脱后，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多大的变化……即便几位古老者，也不能完全确定世界到底多了几个古老者的位置、多了几个传奇的位置……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抢在星空与妖魔之前，尽可能多的占据那些位置，为此进行一些内部的调整，是代价最低的选择……任何秩序都需要足够的力量来维护，力量不足，秩序影响的范围就会缩小……力量缺失，秩序也就没有了。” 从权衡的角度来看。 若愚或者学校的这种做法没错。 但从‘秩序’的角度来看，任何破坏秩序，挑战秩序底线的行为，都是不能接受的。用更通俗的话来形容，守序善良的阵营，是无法容纳混乱邪恶力量存在的。 郑清很庆幸，自己不是学校的校长。 不需要在‘现实’与‘道德’之间做出决断。 “——蒙特利亚教授总是差一点运气啊。” 郑清摸着手上另一枚‘元始’戒指，轻轻叹了一口气，而后话锋一转，提及了今天若愚老人找他来的事情：“不过，既然联盟放宽监管是‘大势所趋’，为什么还要处理荆棘古堡的事故？” 月下议会的荆棘古堡进行‘非法维度实验’，造成一条维线意外崩断，所幸修补及时，除了制造了一些空间褶皱外，没有引发更糟糕的后果。联盟收到学校通知后，派遣执法小队前往荆棘古堡处理此事，郑清则被若愚老人要求作为学校代表参与此事。 听说这场事故的时候。 郑清其实还是蛮佩服月下议会那些家伙的。 从他进学校第一天起，它们就锲而不舍的在做这个维度实验，想要搞出禁咒。这么多年了，城堡被丹哈格查封了一座又一座，大巫师被学校收押一位又一位，却始终不改初心。 听到郑清的质疑。 若愚老人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简单回答道：“——禁咒是学校的根基之一，也是维护联盟内部平衡的重要砝码……禁咒不扩散，是古老者们也认可的规则，绝不允许被破坏。” …… …… “——陈博士已经到了这个阶段，还需要去轮回世界吗？” 二维进化实验室。 苏施君的办公室里。 郑清侧身，上下打量着那团浑身翻着紫色光晕的人形存在，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我以为你现在更需要静养……而不是开启新的冒险。” 几年前，苏施君第一次向郑清介绍‘陈博士’的时候，就提到他的灵魂碎片超脱那些轮回世界后，应该已经突破了大巫师的瓶颈，很快就能进阶传奇了。 但几年时间过去。 姚教授、爱玛教授、鼠仙人、邓布利多教授、甚至郑清等等，先后成为了新的传奇，原先最可能成为传奇的‘陈博士’却卡在了最后的关节处，始终无法迈出最后一步。 不要说他自己了，便是学校，都有些心焦。 此刻。 郑清以传奇的目光看去，陈博士确实已经有一只脚跨过了传奇的门槛，魔力积累、传奇度、乃至法则领悟程度，都已经符合‘传奇’标准了——毕竟，当初他的魂魄可是在成千上万个小世界里轮回挣扎过的，在各个世界留下的‘传奇’、在各个世界积累的资粮，等等，已然能够凝聚出足够多的‘台阶’，托举着他抵达世界的更高处。 唯一的问题在于。 陈博士当初的手法，略显激进，他把自己的灵魂分割太多份——这些灵魂每一个都拥有过独立的意识、每一份都在各自的世界轮回成长到超脱的地步、每一个都曾是说一不二的角色——现在想要让这些‘桀骜不驯’的分魂‘合而为一’，重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灵魂，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第四百四十八章 荐书 “——静养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面对一位传奇的好奇，陈博士表现出了足够的礼貌，止不过这一次它开口时，声音变得愈发混杂，无数高高低低、音色各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回荡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有的低沉如钟鸣，有的清亮如童声，有的沙哑如老妪，交织在一起，泾渭分明，却又异常地和谐。 这是成百上千个灵魂在同时开口。 “就像学生们之间非常流行的那句话，” 陈博士的声音顿了顿，体内那些青碧色的光点微微闪烁：“——‘世界就是一条大大的衔尾蛇，终点亦是起点，万物皆在循环’。既然我以轮回世界开始，那么必然需要在轮回世界结束这一切。” 这番话听起来有点上升到‘魔法哲学’的感觉了。 不过郑清却知道，陈博士并非在故作高深。 刚刚借着短暂的交谈，他已经通过传奇的视野，仔细观察过这位陈博士的状况。 此刻陈博士体内那些密密麻麻、仿佛‘穴位’般的青碧色光点，本质上是一个个真实不虚的、从轮回中归来的灵魂碎片。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曾在二维世界中挣扎着超脱而出的‘陈博士’——它们可能是狼人、可能是吸血鬼、可能是圣斗士、可能是赛亚人、还可能是巨人或者龙族血脉的继承人，等等——它们曾经各自独立，各自完整，各自活着。 直到‘飞升之后’。 成为一具莫名其妙的化身。 郑清甚至不需要动用传奇魔力，就能看到缭绕在陈博士周身那抹淡漠却有坚韧的怨气。 什么时候这些光点愿意放弃自我，与其他光点们真正融为一体——所有碎片完美融合，所有意识归于一体——什么时候，它才能变成‘祂’，晋升为真正的传奇巫师。 而想要让那些‘光点’融为一体，无非两条路。 第一条路，是选择其中一个最强大的光点作为‘主灵魂’，让它逐一吞噬其他所有灵魂碎片。这条路耗时极长——动辄以千年为单位计算——而且异常凶险，那些独立轮回过的灵魂碎片，每一个都拥有完整的自我意识，每一个都不甘被吞噬。稍有不慎，假如某个碎片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肯失去自我，那么吞噬就有可能造成巨大的反噬，届时不仅无法晋升，连现有的状态都可能崩溃。 第二条路，是通过特定的魔法阵图，将所有光点嵌在其中，使之浑然一体。这种方式颇似郑清当初掌握禁咒的方式——通过符箓一层层叠加与嵌套，将禁咒的力量与灵魂融合。 郑清有先生帮忙。 陈博士可没这份运气。 它只能通过‘穷举’的方式，一次次不断尝试不同的阵型、不同的排列、不同的组合。这么多年过去，那些青碧色的光点中，绝大部分仍旧各自为政，独立运转。只有核心区域的少数光点，在微弱的气机勾连下，勉强形成了几块边缘模糊的结构，距离完成最终的构型，还有极其遥远的距离。 “——重新进入轮回世界？外面那个？” 苏施君显然清楚陈博士目前的状况，听到它说要‘在轮回世界结束一切’，大为惊讶，抬手指了指窗外，窗外是实验室的穹顶，穹顶之上，是布吉岛的夜空，夜空深处，隐匿着那个正在被学校缓慢开发的主神世界： “你打算怎么做？” 事关传奇之路。 这么问其实颇不礼貌。 郑清不觉得苏施君不清楚这一点，但她还是问了，这意味着她认为陈博士并不介意谈论这件事。于是他非常明智地保持了安静，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 果然。 听到女巫的询问，那道淡紫色的身影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那个重叠混杂的声音便再次在办公室里响起： “——我的一只脚能跨过传奇的门槛，是因为我有数以万计的‘二维世界’超脱经验……但也恰恰因为只是‘二维’的经验，没有办法与现实世界完全耦合，所以后面那一只脚，始终迈不过去。现在，既然有了更高的‘主神世界’——或者说，有了更高维度的‘维度进化实验室’——那么通过它，应该能弥补我最后一点缺陷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它体内那些青碧光点闪烁的频率也稍稍加快了几分。 这一次。 苏施君没有继续追问它怎么‘弥补’。 而是转头看向郑清。 边缘学院的院长大人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伸手一指，一张质地细腻的羊皮纸与一支大红色的羽毛笔便先后从苏施君的办公桌上升起，乖巧的悬在了郑清面前。 羊皮纸是第一大学办公用纸，应该还是旧款，边缘烫着学校的正四面体徽章，散发着淡淡的魔力，而那支羽毛笔，则在中途跳进墨水瓶里，吸饱了墨汁，才回到羊皮纸上方。 “——你打算派遣一具化身，还是真身进入？” 郑清目光转向陈博士。 那支羽毛笔却没有迟疑，轻巧的落在羊皮纸上，开始工工整整撰写一份荐书——或者说‘许可证’更容易理解——淡淡的金红色咒光随着笔尖划过，浮在羊皮纸表面，散发着令人尊敬的气息。 学校对‘主神世界’的开发还在前期探索阶段。这时候，有一位‘轮回经验丰富’的巫师加入探索队伍，好处多多——这是毋庸置疑的。 唯一值得在意的，是陈博士在‘二维进化实验室’的历史记录略显瑕疵。当初它把自己的灵魂分割得太碎，而后超脱时又用力过猛，险些导致整座实验室崩坏。 但这点瑕疵，放在外域探索中，反而变成了优点。 一个能崩坏实验室的存在，去崩坏一个‘主神世界’——郑清有理由相信，倘若陈博士真的能毁掉那个地方，学校说不定还要给它发一个‘特殊贡献奖’。 不论它毁掉主神世界，还是从主神世界超脱，对学校而言都是好事。 所以这封荐书，郑清出具得心安理得。 至于这封荐书能不能帮助陈博士进入那个地方，郑清并不在意，他只是通过这封荐书向学校其他传奇们表明自己的态度。 第四百四十九章 荆棘古堡 双手接过荐书。 陈博士原本明亮的双眼愈发明亮了几分，体内那些青碧色的光点急遽闪烁着，几乎连成一片，但很快就被它压制了下去。 而后，它微微欠身，克制而清晰的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非常识趣的没有继续打搅苏议员与边缘院长之间的谈话，身形微微一晃，淡紫色的光晕便迅速收敛，消失在了二维进化实验室的办公室里。 空气安静下来。 郑清也终于有机会与苏施君讨论他今天来这个实验室的另一个目的了。只不过，他没有立刻开口，还是非常耐心的等待苏施君处理完手头的那份报告。 “荆棘古堡——” 他刚刚说了这个名字，就被书桌后的女巫抬手打断了。 “——那件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苏施君扶了扶脸上那副宽大的红框眼镜，脸上带着几分疲惫，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不需要问我的意见……不过，你能来跟我说这件事，我还是很开心的。” 她眉眼弯弯。 抹去一点疲惫，露出几分开心。 郑清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微微皱了眉，提醒道：“——你知道，很多人都觉得这几年联盟对很多实验都放松了管制……这种时候，学校处理荆棘古堡的事情，他们可能会难以接受，觉得受到学校的针对……他们不会来找布吉岛的麻烦，但却会去找你的麻烦。毕竟你才是月下议会的上议员。” “你也说了，他们不会来布吉岛。” 苏施君双手十指交叉，身子向后仰了仰，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轻描淡写道：“这段时间，我会一直呆在布吉岛……不用担心他们找我麻烦。” 这是呆在布吉岛能解决的麻烦么？ 郑清心底嘀咕着。 如果一位月下议会上议员，没有办法维护月下议会的荣耀和利益，必然会影响祂在议会中的威望，受到月下氏族的集体反噬，甚至影响到日后积累‘传奇度’等更重要的事情。 察觉到男巫脸上的踟蹰。 苏施君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退一步，即便我强行干涉，又有什么意义呢？学校对禁咒的管理态度，我比其他人更清楚……月下议会那些糊涂鬼，大概以为我可以通过影响你，影响到学校的根本政策。” 她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语气比之前委婉了一些，而后话锋一转：“——不过，我虽然没有能力治未病，制止他们去做那些非法的实验，但我却有足够的立场，不理会他们搞出的破事……这点你就不用乱担心了。” “月下议会为什么执意研究禁咒啊。”郑清对这个问题一直有些不解。 女巫重新戴上眼镜，纠正了男巫的某个措辞：“……不是‘月下议会’，只是月下议会里的‘一小簇人’……就像很久以来，学校始终有人想破解妖魔血肉的秘密，但我们不能把这口锅全扣在第一大学的头上……” 郑清不自觉的摸了摸手上的某一枚戒指。 沉默了。 “……至于禁咒，据我所知，是月下很多氏族的老头子们心心念念的东西，是他们的执念，是他们一代代传下来的渴望，也是他们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宝物’。我猜可能当初这批人见过校长施展禁咒，给他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让他们形成了某种程度的‘禁咒崇拜’……也可能只是因为禁咒这条路是触摸传奇力量最简单直接的捷径，又有你这个‘成功案例’珠玉在前，难免吸引到很多‘风险投资’。” 苏施君一口气吐槽完这一大段话后，摊了摊手：“——总而言之，他们既然有这份决心，就该有相应的觉悟……学校方面，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 …… 苏施君说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句话的时候。 郑清的一颗念头，已经离开布吉岛，跨越了遥远的距离，抵达月下议会管辖范围内一处古老的领地。 最终落在了一座城堡的上空。 这是一座典型的哥特式古堡。高耸的尖塔如同一根根细长的手指，倔强地指向夜空，似乎想要扯破那片浓厚的黑幕；塔尖上的风向标早已锈蚀，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斑驳的石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那些藤蔓的枝条在月光下投下无数扭曲的影子，仿佛无数从深渊探出的向上挣扎的手。 郑清的念头悬在虚实维线交界处，向下望去。 可以看到，笼罩着城堡的淡灰色气运之柱不甚粗壮，却缭绕着古老的气息，郑清很轻易便在这跟气运之柱上看到诅咒、业力、怨气、慈悲等等诸多残留，然后顺着它们的指引，循着时光与命运长河一路向上，看到一位戴着尖顶巫师帽、穿着破旧长袍的老巫师，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堆砌出这座古堡的地基；看到一位位面貌相似的巫师，把鲜血和魔力涂抹在古堡的城墙上，为这座城堡施加着古老的祝福；看着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面孔透过古堡塔楼狭窄的彩色玻璃向外张望；看着古堡里的住户，从最初单纯的巫师，慢慢多了吸血鬼、多了狼人、多了亡灵，直至最后，变成一块月下议会的领地。 这不是那些上位氏族的直辖领地，而是一个半路加入月下议会的家族。 难怪被人当作棋子丢了出来。 郑清心底升起一丝恍然。 “——大人慈悲。” 最初那位戴着尖顶巫师帽的老巫师似乎察觉到来自命运的窥伺，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的向上行了一礼，停了停，又五体投地，匍匐在地上，行大礼。 “学得真杂啊。” 郑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老巫师，虽然浑身魔力雄厚，灵觉敏锐，但气息却颇为驳杂，和尚的佛力，道士的法力，萨满的诅咒，等等，交织在一起，将他硬生生托举到了大巫师的境地，却也止步于此，底色不同的道理在祂的真身上相互冲突，让祂的真身始终无法圆满。 前途无亮。 也难怪祂的后人们会转投月下议会。 第四百五十章 扣押任务 郑清终究只是历史的过客。 没有理会那位老巫师的祈祷。 甚至没有耐心听一听他叫什么名字，只是继续沿着时间长河上溯，一直看到这片大地还是一片荒野，荒野之前曾是一片海洋，确认这片领地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之后，才大袖一挥，掉头返回时间长河的下游。 这倒不是他格外小心谨慎，担心这座古堡牵扯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因果，给学校带来新麻烦，所以才这么仔细的检查时间线。 单纯身为传奇，有这份力量，能很容易的‘看’那么遥远，所以他就多看了一眼。 如是而已。 当郑清收回视线。 目光重新落在荆棘古堡，古堡上空的气运之柱，经过他‘看’的这一眼，已然由先前的坚挺变得有些虚弱与动摇，颜色也淡薄了一些，几近透明。 缺乏足够底蕴镇压的气运就是这样。 如水中浮萍。 远处稍微掠过一丝涟漪，就会把它们冲散。 一般情况下，气运动摇往往会让古堡中的巫师产生心悸、噩梦、摔跤、乃至窗户玻璃被突如其来的乌鸦撞破等诸多异常现象。但此刻浓郁的劫气笼罩这座古堡，让所有自然感应的提醒都显得格外微不足道——或者更直白的说，他们惹的麻烦，让他们已经没有必要担心气运受损这种事情了。 郑清庞大的神念掠过大地。 方圆数百里，已经没有其他巫师了。 头顶的天空也没有云彩，只有半轮银白色的月亮，挂在遥远的天边，躲躲闪闪的。 郑清看到那轮月亮的时候，目光顿了顿，一时有些分不清这轮月亮是刚刚升起来，正要照亮这片大地，还是即将落下去，告别这片夜空。 它就那么安静的缩在天边，不上不下。止是洒下一片清冷的月光，仿佛银漆，镀在古堡的尖塔上、石墙上、窗棱上，宛若给整座古堡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法衣。 郑清等了许久。 见那月亮还是不动，便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 噗—— 噗—— 距离古堡稍远一些的一座小山丘上，接连响起轻微而短促的声响，如气球泄气，一道道穿着黑袍、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随着那些泄气声，安静的出现在了山包上。 人数不多，只有二十五位。 却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五支队伍。 这是五支标准猎队的配置，只不过郑清注意到，五支猎队只有一位占卜师，其他辅猎手主修都是召唤术、炼金术、乃至治疗术或魔药学。 黑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为首的中年巫师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确认符合大占卜师规定的进攻时间后，转身，环顾左右： “——都警醒些，各自按照事先确定的方位进入荆棘古堡……再强调一遍，对黑巫师、邪术师以及反抗者，允许使用杀戮性咒语，主动投降与不做反抗的巫师，使用软腿咒和束缚咒即可。还有其他问题吗？” “——我们真的不需要使用隐身符或者其他隐匿类咒语靠近古堡吗？” 队伍里，一个下巴尖尖的年轻女巫不安的看了一眼远处仿佛沉默巨兽般蹲在旷野间的那座古堡，语气有些局促。 有几个巫师低低的赞同着，显然她们也对这个粗糙的作战方案有些顾虑。 这支规模不大的队伍是丹哈格和第一大学联合组织的，几支猎队都是临时召集，缺乏足够的默契，难免心生疑虑。 领头的中年巫师平静的看了她一眼：“我们不是去攻打黑巫师的老巢，而是拿着丹哈格出具的搜捕令，上门执行扣押任务。不需要进行潜入……也不能潜入……至于选择晚上，是为了最大程度维护双方的体面。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 黑袍们略显纷乱的回答着。 中年巫师又看了一眼队伍里唯一一位占卜师，那位占卜师拢着的袖子间，一枚水晶球正在月光照耀下缓缓旋转。 “——古堡一切情况正常。” 占卜师言简意赅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中年巫师没有丝毫迟疑，轻轻挥了一下手：“……下去吧。” 说罢，一马当先，飘然下了小山丘，紧随其后，其他二十多位黑袍，也化作二十多缕青烟，向古堡方向飞驰而去。 …… …… 荆棘古堡深处。 一个年级很大的巫师从睡梦中惊醒，他睁开浑浊的眼睛，努力回忆梦境中的景象，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四周那些挂满符咒的帷帐仿佛一堵堵厚重的墙壁，让他有些憋闷。 老巫师缓缓起身，拨开面前的帐子。 伴随着这个动作，腐朽的气息从帐子的缝隙间一涌而出，瞬间淹没了这间空旷的房间，让这个原本就有些阴冷的屋子变得愈发阴森起来。 老巫师从怀里摸出一串嘎巴拉，在指间缓缓转动着，温润的气息随之弥漫开，稍稍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他慢吞吞走到房间一角。 抽出三根线香，点燃，虔诚的供奉给自己的祖先。止不过线香插进香炉后，那三点暗红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剧烈燃烧起来，眨眼间，长长的线香便燃烧殆尽。 老巫师怔怔的看着这一幕。 面色骤变。 急匆匆走到窗前，推开宽大的窗户，向古堡外看去。今晚的月光虽然遥远，却格外明亮，清楚的照见了四周的一切，让他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的小山丘，虽然他没有看到那些远道而来的黑袍巫师，却看到了一片血红的气息如岩浆般从那座小山丘滚滚而来，仿佛滔天的巨浪，似乎下一秒就要将这座古堡完全淹没。 老巫师倏然一惊，打了个激灵。 真正从噩梦中惊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张精美的唐卡，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毫不迟疑掀开床边厚厚的帷帐，以不符合年纪的敏捷从床上跳下来，蹿到床边，向外望去。银白的月光如梦境中一样鲜亮，远处的小山丘却安安静静，没有出现梦境中的那片血红。 但这却没有让老人感到一丝心安。 他的脸色反而愈发难看。 “——祖宗保佑啊。” 他喃喃着，伸出枯瘦的手，向上抓去。 第四百五十一章 选择 老巫师的头顶原本是一片空气。 除了已经有几分古旧的华丽天花板，以及墙角隐约可见的霉菌，再无其他装饰。 但当他把手伸向半空的时候，空气中蓦然垂落下来一条带着流苏的绳子，与他那张被帷帐包裹着的宽大床铺床头挂着的唤铃绳子一模一样。 绳子的一头没入虚空。 另一头悄然垂落进老巫师的手中。 他二话不说，用力一拽，叮铃铃，清脆的铃声瞬间撕裂了夜色下的宁静。正常情况下，铃声只会唤醒楼下的管家或者住在更低处的仆人们，但今天，它却无视所有屏蔽声音的结界，唤醒了整座沉睡的古堡，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古堡的每一个房间。 地下室里，那些蜷缩在狭小床铺间的仆人们从睡梦中惊醒，茫然的睁开双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身体已经本能的从床上弹起，匆匆向楼上跑去。过道里，家养小精灵们穿梭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具具厚重的铠甲正迈着沉重的步伐，从更底层的房间里拖拽出那一口口漆黑的棺木。 一楼的管家和女仆长也醒了。 女仆长翻开法书，用略显压抑的声音训斥着乱糟糟的仆人们，带领他们去武器室分发武器，同时指挥窗外那些挂在檐角下的石像鬼展开翅膀，盘旋在古堡上空，帮助占卜师打开古堡周围的视野；管家则拎着油灯，蹬蹬着爬上楼梯，去等候老爷的吩咐，腰间沉重的黄铜法书与钥匙相互碰撞着，发出响亮的声音。 更高处。 住在古堡各层的嫡系后辈与女眷们也被惊醒，年轻的巫师们从各自的房间冲出来，目光中闪烁着紧张与兴奋的情绪，年长的巫师则各有各的担心，她们相互交换着眼神，难以掩饰脸上的忧虑表情。 相对而言。 古堡深处那座宽大的实验室里，铃声引发的骚乱就没有那么严重了，即便这里的铃声声音最响，也最为刺耳。 “——真是可惜啊，就差一点点。” 匍匐在地上绘制一座巨大魔法阵的老巫师缓缓起身，撑起祂身上那袭宽大的黑色长袍，原本空旷的巨大实验室似乎瞬间就被祂高大的身影塞满，连带着，屋子里的光线也黯淡了许多，祂面带惋惜的看着脚下的魔法阵。 当然，祂口中的‘差一点点’并非差一点点就能完成禁咒了，而是只是差一点点，这个阶段需要验证的某个魔法猜想就可以完成了。 “或许阿莱克斯只是反应过度了？” 另一位个头稍矮的老巫师抬头向天花板看去，虽然隔着厚重的墙壁与结界，什么也看不到，他语气带着几分犹豫：“我听说匹瑞诺德家族和巴罗夫家族在新世界发生了冲突……” “匹瑞诺德不会因为新世界的一点冲突，就来攻击巴罗夫家的荆棘古堡。” 另一个浑身泛着珍珠色，漂浮在实验台旁边的巫师用略显尖利的声音反驳道：“老巴罗夫也不会因为其他家族的一时冲动，拉响我们这边的警报！” “肯定是前些天的那次实验……” “现在争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们要上去帮助巴罗夫家族吗？” “难道你还有其他选择吗？联盟或者学校处理这种事情，第一时间会施展空间锁，打断这片区域所有时空类魔法与高能魔法的施展条件……” “确实没有办法施展遁术了……” 乱糟糟的声音在余下的大半个实验室里此起彼伏，这些声音虽然焦躁，却没有多少慌乱。能参加这种项目的巫师，早就知道会面对什么了。 “好了，大家当初签署沉默契约的时候，就该有这种觉悟了……或者说，学校这么晚才来处理荆棘古堡，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 身影最为高大的老巫师打断了其他人的争论，虽然他的声音很温和，却非常有说服力，所有人都立刻闭了嘴，听着祂后续的吩咐：“——现在，让我们按照预案，格里果利，你带人去楼上帮助老巴罗夫，拖延一下时间；索菲亚，你带人去整理我们这段时间收集的实验数据；菲拉邦特神父……” 祂刚刚说完这个名字，声音便戛然而止，缓缓抬头向上看去。 虽然祂的头顶也是那层厚重的岩石与魔法结界，但祂的目光却轻易穿透这些阻碍，看到了古堡外，看到了更高处的地方。 良久，祂才重新开口，声音嘶哑道：“……现在，我们什么也不要做，直接上楼吧……别让客人们等太久。” …… …… 唰—— 唰唰—— 古堡深处的实验室里的巫师们争论之时，住在各层的巴罗夫家族的嫡系们已经先后来到老巫师房间外的过道中，这个时间，来到这里的巫师，没有年轻人，止不过身份却有显著差异，其中既有光头的僧人，也有露出两颗獠牙的吸血鬼，还有浑身长毛的僵尸，等等，它们代表着巴罗夫家族的不同派系，平日里极少像今天这样能和气的走在同一条长廊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中年巫师。 虽然刺耳的铃声还在走廊间回荡。 他却保持了足够的镇定，甚至身上那袭长袍，都没有一点儿褶皱，脚步与气息一样平稳，这让跟在他身后的其他人也渐渐镇定下来，其中一头原本已经变身的狼人，也慢慢收敛了怒气，上半身恢复了大半人形。 长廊的尽头就是这座古堡里唯一有资格拉响警铃的老巫师的卧室。 巴罗夫家族的族长走到门口。 还没来得及敲门。 砰—— 嵌着青铜符盘的厚重木门便从里面骤然打开。 一股阴冷的、混杂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狂风从门内涌出，吹得门外所有人齐齐后退了一步。紧接着，老巫师那略显尖利的声音从门内传来，随着那些阴冷气息，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整个过道： “——外面来了一些不速之客，你们……” 声音在这里同样戛然而止。 站在门口的后辈们紧张地向屋子里看去。 老巫师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面孔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袖口那双枯瘦的手，此刻已经紧紧攥在了一起。 片刻后。 老巫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不过这一次，声音变得沙哑了，变得无力了，像一根绷紧了一辈子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你们什么都不要做。” 门外的巴罗夫们都愣住了。 “……打开城堡大门。”老巫师的声音继续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法书，都扔到地上罢。” “老祖宗——！”赤裸着上半身的狼人嘶吼了一声。 “照做。” 老巫师没有回头。 他声音很轻的叹了一口气 第四百五十二章 瑕疵 第3435章 瑕疵 战斗仅仅持续了几分钟。 或者说，没有出现任何战斗，这件事便结束了。 整个过程中，发生的最大程度的摩擦是一头盘旋在半空中的石像鬼突然失控，俯冲而下，一头栽到古堡外的池塘里，溅起好大一朵水花，还有一只巴罗夫家豢养的宁芙被激起的石头砸断了胳膊，细细柔柔的惨叫声让那些执法团的黑袍子们耳不忍闻，不得不派遣自己的治疗师，前去帮助一下那位倒霉的宁芙小姐。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意外。 当然，在此之前，荆棘古堡已经解除了守护结界。 敞开了古堡的大门。 门口的石狮子匍匐在地上，爪子抱著脑袋，脑袋埋进泥土里。 正堂前面那条长长的石头台阶下，已经扔了一大堆法书——硬皮的威尼斯装订本、软皮的学校制式、精美的博洛尼亚法书、用草绳捆扎的青色竹简、被擦得锃亮的黄铜法书、古朴厚重的阿什莫尔款、轻便的莎草法书，等等，不一而足。 「——巴罗夫家族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面对近在咫尺的功绩，执法团里有年轻巫师没有欣喜，反而有些惴惴不安，攥著符咒的手愈发紧了几分，盯著地上那堆法书，谨慎提议：「它们是不是在这些法书里放了诅咒？要不要再放两道斤斤其明？」 旁边的资深猎手闻言。 忍不住笑了笑。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阴谋？哪有巫师把法书丢掉，只为了在法书里放几个诅咒的道理！这就像你因为钓鱼没有鱼饵，把手砍掉当作鱼饵一样滑稽。」 说话间，他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没有用手指，而是幅度很小的向上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向上看，动作轻一点。」 年轻巫师循声，先是小心的抬起眼皮。 继而瞳孔放大，忍不住整个儿抬起头来向上看去。 只见原先干干净净的天空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巨大的面孔，正静静的俯瞰著这片大地，巨大的眸子仿佛两轮圆月，眸光笼罩著整座古堡，巨大的眸子与远处天边那半轮月亮的光芒交相辉映，仿佛天上同时出现了三个月亮，竟让人一时分不清，哪一个是真正的月亮，哪一个是传奇的目光。 那张面孔太大了，几乎遮蔽了半边天幕，轮廓虽有些模糊——因为它是由无数星光与月光交织而成的——但五官却足够清晰，让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第一大学边缘学院的院长，那位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传奇巫师。 郑清。 与很多早已淹没在历史中，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传奇巫师不同，郑清是一位非常新世代的传奇，他的相貌，早在成为边缘学院院长之前，就因为青丘赘婿的名头儿广为人知，每一份讨论苏施君的小报上，都会附上他的小照片，供读者们画圈圈诅咒——当然，时至今日，已经没人这么做了，也没人再念叨赘婿这类可笑的词儿，反而只会夸奖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云云。 意识到自己正在直视传奇。 年轻巫师惊骇的立刻低了头，闭了眼，心底念著清静经，努力清除脑海中刚刚闪过的各种杂念，同时在心底大唱赞歌，赞美法力无边的边缘院长。 与在象牙塔里的学生们不同。 这些已经披上黑袍子，走入社会的巫师，都非常清楚传奇巫师的强大与可怕。思维在传奇们眼中犹如看与听一样，是可见可知可感的。 如果说，在三维宇宙里，面对宇宙最危险的事情，正确的反应是不要回答，那么在更高维度，这种正确反应已经变成了不要去想了。 面对传奇，所想即所见，这个道理对大部分注册级别的巫师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了。 旁边的资深猎手看了一眼身旁的年轻人。 并未阻止。 虽然他知道，头顶那张巨大的面孔可能只是传奇的一颗念头，大概率没兴趣来看下方某个小巫师在想什么——就像一头火龙从天边经过时，不会注意到小山丘上仰天发呆的土拨鼠，传奇们的目光也不会轻易落在普通巫师们身上——但保持对传奇的尊重，对这些年轻巫师来说，没有坏处。 既然知道有传奇压阵。 后续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且单调了。 穿著黑袍、戴著面具的执法团巫师们鱼贯而入，进入古堡，将安静呆在不同房间里的巴罗夫家族的巫师与巴罗夫家的客人们一个一个带出城堡，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语，每位俘虏都享受著软腿咒与束缚咒的双重待遇，一道道光芒闪过，俘虏们一个接著一个被黑袍子们绑了，押出大门，丢到外面的泥地里。 很多黑袍子只是刚刚进阶注册级别的小巫师。 而被他们押出来的巫师中，既有狼人、僵尸这样脾气暴躁的月下氏族，也不乏身上散发著大巫师魔力波动的存在，止不过，在那两轮明月的照耀下，没有任何一个大巫师敢于挣脱束缚在祂们身上的普通麻绳，只是沉默著，瘫坐在泥地里，一语不发。 九有学院的平等理念在这一时刻得到了非常彻底的贯彻。 绑完人。 接下来就是搜查实验室。 戴著龙皮手套的黑袍子们将一沓沓的资料装进特制的木头箱子，搬出巴罗夫家的城堡，除了实验室之外，城堡里所有的金银器皿、魔法装饰，都被贴了封条，稍有疑议的东西，就会被带走，不论它是钉在墙上的龙头、挂在扶梯上的一根麻绳，还是精美的唐卡与嘎巴拉法器，都被逐一编号，进了花名册。 整个过程枯燥、乏味、安静、而又迅速。 在传奇眼皮子底下干活，所有人都非常卖力。 搜查结束后，执法团为首的那位中年巫师后知后觉，拿出丹哈格签发的搜查令以及扣押文书，让巴罗夫家的大巫师们逐一签字——这个环节稍微有点瑕疵，因为这些令状应该在进庄园的第一时间，就拿出来，进行宣读的。 第四百五十三章 秩序的本能 第3436章 秩序的本能 「——都停一停罢。」 一缕微风从天空落下，盘旋在荆棘古堡周围，轻柔地拂过每一座尖塔、每一扇窗户、每一块斑驳的石墙。那风不大，却恰到好处地落入每一位在场巫师的意识海里，带起一片轻微的涟漪，化作一道温和的声音。 声音不大。 却很清晰。 萦绕在声音里的那种威压——不是刻意的震慑，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存在——让每一个听到它的人都能立刻意识到，这是半空中的那位传奇开口了。 执法团里为首的中年巫师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抬头。 只是恭恭敬敬地垂了手，垂了眼皮，盯著脚尖前三寸的地面，脸上露出一丝细微的惶恐。 其他黑袍子们也愣住了。 他们刚刚还井然有序地忙碌著——有的在看守俘虏，有的在搬运资料，还有的在封存实验材料——此刻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互相看著同伴，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有人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但只看了半眼就想起禁忌，飞快地垂下目光。 就连已经被麻绳绑了、瘫坐在泥地里的那几位大巫师级别的俘虏，脸上也难免露出一点意外之色。 他们当然知道半空中的那张面孔。 边缘学院的院长。 郑清。 一位虽是旁门进阶，却真实不虚的传奇巫师。 传入祂们意识中的那道声音也只可能是郑清的。所以他们愈发不明白，这位传奇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喊停？ 理论上，在这样的任务里，传奇巫师们只需要露面，让那张巨大的面孔悬挂在天空中，让那两轮明月般的眸子注视著下方，不需要做出其他任何动作，就足够了。 剩下的事情，自有下面的巫师们处理妥当。 但现在。 传奇亲自开口。 意味著他们没有把事情做好。 不仅回去后的述职报告里，免不了要吃个挂落。 甚至原本稳稳到手的功绩，也说不定就要变成一笔罪过了。 中年巫师的脸色微微发苦。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他知道，肯定是做错了什么。 …… …… 半空中。 郑清的那颗念头静静地悬浮著。 他觉得自己不是个有强迫症的人。 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很随和的——随和到让黄花狸那只老猫经常嘲笑他没有传奇的样子还像个小巫师一样循规蹈矩的做事——但此刻，他确实有一点点纠结。 今晚这场扣押行动，从结果上看，堪称完美。巴罗夫家族的巫师们没有任何反抗，执法团没有伤亡，任务目标全部落网，非法实验材料也悉数查扣。 整个过程顺利得如同演练过无数遍。 除了那点小瑕疵。 一个很小很小的瑕疵。 小到在场的绝大多数巫师，可能都没有意识到。却像洁白无瑕的玉盘上多了一个黑点，让郑清有点不舒服。 按照丹哈格及学校的相关规定，执法团在进入荆棘古堡之前，应该先宣读搜查令与扣押文书，然后开始执法，执法结束后，再由巴罗夫家族的负责巫师在扣押花名册上签字确认。 这是标准程序。 是为了确保整个执法过程在法理上无可挑剔，能够最大程度保护各方利益。 但刚才，因为巴罗夫家族的人完全没有反抗，前期执法过程太过顺利，导致领头的中年巫师——那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居然忽略了宣读搜查令与扣押文书的程序。 他直接带人闯进了一座联盟认可的巫师城堡。 直接开始查扣巴罗夫家的财产。 直接把巴罗夫家的人绑了丢到泥地里了。 这不符合规矩！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师出之名，须得宣告，否则何以为名？ 现在回想起来，郑清甚至有些不确定巴罗夫家族那几个格外配合的大巫师有没有意识到这个疏漏。亦或者，就算他们现在没意识到，以后呢？等到丹哈格正式审理此案的时候，等到他们有机会聘请律师的时候呢？ 扣押程序存在瑕疵这几个字，足以让整个行动的很大一部分成果作废。 巴罗夫家族既是月下议会的大家族，也是联盟里颇有名气的古老世家。倘若他们日后真的揪住扣押程序错误这点瑕疵，向丹哈格进行申诉，要求重新审理，甚至要求撤销本次扣押的法律效力，说不定真能绝处逢生，摆脱一部分罪名。 那就太糟糕了。 传扬出去，说不定祂就会成为新的传奇之耻。 这些想法在郑清脑海里规规矩矩的转了一圈儿，祂不知道那个领头的中年巫师是有心放水，还是单纯疏忽。 祂只知道，巴罗夫是一个有著悠久历史的姓氏，即便现在大半族人都已经转化成月下生物——吸血鬼、狼人、亡灵等等——但他们和巫师侧方方面面的关系，依然是藕断丝连的。律法给他们定罪，有人想帮他们脱罪，这两件事并行不悖，一点也不矛盾。 郑清虽然是传奇。 却也没兴趣去窥伺一个中年男人心底那些复杂的念头——况且，祂很清楚，倘若执法团这个领头的巫师真有心在传奇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手尾肯定会处理的很干净，祂没必要再去一堆腌臜的念头里探查真相。 太麻烦。 没必要。 他是传奇。 传奇应该有传奇的格调。 难得学校给他安排一桩外面的公事，办妥帖一点，大家脸面上都好看。郑清好歹也在边缘院长的位置上坐了些日子了，这点意识还是有的。 所以只是稍作思忖，他便顺著自己的心意或者说本能，下定了决心。 「——还是重来一遍吧。」 半空中那张巨大的面孔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再次落下了一道意念。与前一道意念一样，这道意念，也随著一缕轻风，轻柔的落入在场每一位巫师的意识海中，拂起一片涟漪。 当然，在这道意念里，郑清没有浪费力气解释什么叫重来一遍，以及为什么要重来一遍，只是传递了那七个字。 在事实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 而随著这道意念的落下。 被传奇眸光笼罩的整片区域，突然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仿佛某些维线被抽掉了，构成世界的骨架被暂时拆掉了几根关键的支柱——整个世界，在一瞬间从真实变得虚化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 倒流 正如幻梦境里的土著们察觉不到自己是幻梦的产物一样。 世界被‘虚化’后。 位于古堡前的黑袍子们，以及巴罗夫家族的巫师们，对于周围环境的变动毫无感觉，只是觉得远处那半升半落的月亮似乎明亮了许多，四周的空气突然沉闷起来，就像夏天雷阵雨来临之前，雨点儿将落未落时的感觉，闷热，心烦，又令人不自觉的颤栗，似乎下一秒就会有一道雷霆从天而降，在耳边炸响。 除此之外，很多巫师也注意到他们头顶的星空开始旋转。 不是缓慢地、自然地旋转，而是像有人按下了快进键，星辰在夜空中拖出无数道银白色的轨迹，一圈，一圈，又一圈。 耳边传来潮水拍打岸边的浪花声音。 哗——哗——哗—— 那声音很遥远，却很清晰；很陌生，又很熟悉。仿佛来自某个早已遗忘的梦境，又仿佛来自血脉最深处埋藏的记忆，让所有人都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 低阶巫师们一脸茫然。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并非来自星空或者雷霆震慑的恐惧，而是源自灵魂深处，源自对‘未知’的最原始的畏惧。 但那几位大巫师级别的俘虏，脸上却齐齐露出了骇然的表情。 即便祂们被封了魔力，在束缚咒和软腿咒的作用下，正毫无形象的瘫坐在泥地里，但祂们仍旧可以凭借更高一阶的位格，清楚的察觉到，祂们正在徐徐‘后退’中。 不是祂们自己迈开步子后退。 而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拎’着——就像木偶戏里那些提线木偶一般——被一根根从无名之处落下的维线牵引着四肢，沿着祂们之前一举一动的痕迹，严丝合缝，分毫不差的倒退回古堡里。 这种感觉诡异至极。 仿佛有人把时间制作成了一盘录像带，此刻按下了‘倒带’的按键。 …… …… 巴罗夫家族年纪最大的那位老巫师，睁开浑浊的双眼，看着束缚在身上的藤条与麻绳一根根脱落，被执法团收走的嘎巴拉手串和法书逐一飞回怀里，祂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一步一个台阶，倒退着，回往城堡的方向。 一步，两步，三步。 一级，两级，三级。 祂看着自己的后辈与城堡的仆人们，随着祂的身影，一步步倒退着走进敞口的古堡大门，看着大门关闭，仆人们退回楼下的屋子，后辈们一个接一个上楼，进了他们各自的房间。 而祂则回到了那条幽深的长廊中。 光与热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廊壁上的火把上，焰光向内翻卷着燃烧，只不过那火焰的颜色不是橘色或者白色，而是泛着幽深光泽，仿佛要吞没一切靠近它的光线。 倒退着回到那扇嵌着青铜符盘的厚重木门里。 站在门内，看着那些簇拥在走廊间的阴冷的、混杂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狂风从门外倒卷而入，没入门中，重新回到祂的身上。 然后。 砰的一声。 木门重重的关闭。 老巫师也已经重新站在了高大的落地窗前，看向远处那座小小的山丘。视野、角度与祂不久前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甚至从窗户涌出的月光，所带走的光线，也与之前分毫不差。 …… …… 另一个方向。 那个身材高大、披着仿佛夜幕一样深沉颜色长袍的老巫师，身影也倒退着，一步步回到了古堡最深处的那座宽大的实验室里。 被执法团查扣的各种实验材料紧随祂之后，次第回到了这间屋子里。 地上的试管碎片重新聚合，还原成全新的试管，飞回桌上的铁架间；熄灭的魔法烛台上的焰光也从四面八方聚拢了来，回到灯芯上，一点点吞没那些光与热，把它们重新变成灯油，变成凝固的白蜡。 而老巫师自己，注视着麾下的黑袍子们搬运着实验器材，倒退着回到这里，一个个散落着回到他们各自的位置上，他解下身上那袭颜色深沉的黑色长袍，缓缓伏低身子，重新匍匐着，趴在了地上那座巨大的魔法阵上面。 就和它起身之前的姿势一模一样。 …… …… 还有联合执法团的黑袍巫师们。 也在倒退。 为首的中年巫师脸色发苦地看着自己和同伴们倒退着，将那些从古堡里搜捡出的实验材料一件件送了回去，身上的褶皱一点点被抚平，然后又一步步离开了古堡前的泥地，离开了那条堆满法书的石阶，离开了那扇敞开的古堡大门。 他们看着石像鬼从门前的水池里飞起，回到天空中，水池里那位倒霉的宁芙小姐，一口一口吞掉她曾经的惨嚎，欢喜而又惊恐的看着她断掉的胳膊恢复原状。 中年巫师脸上的苦涩愈发浓郁了些。 他朝自己肚子里叹了一口气。 跟着其他人，一起，倒退着穿过那片月光回归天空的旷野。 倒退着爬上那座小山丘。 他的手臂一点点重新抬起，斜斜的指向半空中，最后把‘下去吧’三个字一个个重新吞进了肚子里。 …… …… 呼—— 轻风拂过山头。 现实的引力重重落下。 虚幻的世界重新有了质感。 所有巫师仿佛从‘神魂出窍’的状态中归来，齐齐打了个激灵，而后又怔怔地站在原地。 有人踮起脚尖看向远处沉默的荆棘古堡，似乎想确认那里是不是真的有一座古堡；有人敌友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想在上面找到搬运魔法材料时留下的痕迹；还有人忍不住抬头向上看了一眼，想要确认一下天上到底有几轮月亮。 三轮。 与他们记忆中一模一样，依旧是半轮不升不落的月亮挂在天边，又有两轮如眸子般的‘月亮’悬在天空，静静挥洒下朦胧的月光。 抬头的巫师们飞快的收回视线。 眼观鼻，鼻观心。 战战兢兢。 郑清很好心。 没有抹去他们的记忆。因为他觉得，时光倒流是自己的事情，而记忆却是别人的私人领域，这点细微的区别他还是能把握住的。 所以，他自然也没有察觉到，这段经历——这段沿着时光与命运长河上溯的诡异体验——给其他巫师带来的冲击感更加强烈，印象也更加深刻。 第四百五十五章 体面 第3438章 体面 小山丘上。 执法团的成员们面面相觑。 许久。 那个下巴尖尖的年轻女巫用做梦一样的声音开口了： 「——队长，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动什么可怖的存在，说话间，她还略显茫然地环顾左右，看向同伴们，眼神里满是无助：「我怎么记得……我们已经进荆棘古堡，而且已经完成查扣任务，收押了巴罗夫的大巫师，还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喉咙里。 与她一样年轻的巫师们同样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攥紧手里的法书，攥紧腰间的符袋，攥紧一切能攥紧的东西，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感到一点安心一样。 而那些资深巫师则一个个铁青著脸，看向为首的中年巫师。 只有队伍里唯一那位占卜师，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拢著袖子，袖子里那枚水晶球还在缓缓旋转，散发著柔和的微光：「——边缘院长大人重置了时间线。」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去看年轻巫师们震惊的表情，而是转头看向远处的荆棘古堡，声音很轻的补充道：「我们大概需要……重复一下之前的过程……或者说，大致重复一下之前的过程……」 说完这句，他又顿了顿，收回视线，看向为首的中年巫师，目光中没有责备或者质询，只是带著一丝淡淡的意味深长：「……你应该猜到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罢？」 中年巫师沉默著点了点头，目无焦距的看著脚下被踩弯腰的小草，自始至终，没有去接触其他人的目光，也没敢抬头去看天上现在是几轮月亮。 他当然猜到了。 从那缕微风落下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 今晚的执法格外顺利，唯一的问题，就是程序上出了点瑕疵。 一定是程序瑕疵。 也只能是程序瑕疵。 他等了片刻，周围的月光还是一如之前般清淡，这意味著头顶那位大人并不打算临场撤换掉他，这让他稍稍多了几分勇气，那只举在半空中的胳膊缓缓落下，止不过这一次，他的胳膊落得稍微有些慢，仿佛在确认什么。 「——下去吧。」 同样的三个字。 此时大家的心情却已经全然不同。 …… …… 与远处那座小山丘上的情况相似。 荆棘古堡里。 站在窗前的老巫师也很快回过神，看著窗外那片洁白如霜的月光，眼神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没敢抬头，他猛地从窗前弹开——动作之快，完全不像刚刚下床时那个暮气沉沉的老头子——然后飞快地缩回卧室深处。 他丢下指间那串嘎巴拉手串，人骨念珠砸在柔软的地毯上，却发出哗啦一声脆响，散落一地。 他脱掉身上那件厚重的、绣满符咒的古旧长袍，任由它滑落在地板上，只留下里面一袭单薄的麻布中衣。 他没有穿鞋袜。 赤著脚。 开门。 狼狈而又迅速的向楼下跑去，娇嫩的脚底板直接踩在了门外冰冷的石板地上，让身为大巫师的他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一时间精神有些恍惚——因为尊贵的巴罗夫家的老祖宗已经不记得上次光著脚走路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但身子却没有丝毫迟疑。 既然那位仁慈的大人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那这一次。 他自然不需要小辈们再来门外提醒，不需要任何思考，也不需要任何犹豫。只需要以最谦卑的态度，向那位大人表达巴罗夫家族的诚意。 见惯了别人向自己表达诚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 尤其刚刚。 在时间倒流的那一瞬间，在被那股力量推回窗前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明白了，任何执著于月下荣誉家族荣誉的想法，都只会给家族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这次重新再来的机会。 如果把握恰当，或许还能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如若不然——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在奔跑的过程中，他听到、也看到了古堡里其他房间打开的声音——不同楼层房间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发出急促的砰砰声。 巴罗夫家族的后辈们——不论男丁还是女眷，亦或者住在客房里的客人——此刻正和他一样，穿著单薄的睡衣，跌跌撞撞地从各自的房间里冲出来。没有人像第一次那样，聚集到那条幽深的长廊里寻求他的意见。没有人像第一次那样，站在他的门口等待他的命令。 这让老巫师感到一丝丝欣慰。 继而感到无比悲伤。 所有人都失去了第一次的从容。 大家都被传奇巫师无声的威慑吓破了胆。 他们熟练地跑下楼梯，熟练地穿过大厅，熟练地冲出古堡大门——然后熟练地把手里的法书，一本接一本地，扔到那条长长的石阶下面。这一次，比上回扔的整齐多了。 啪。 啪。 啪。 每一本法书落地的声音，都像一记清脆的耳光，抽在巴罗夫家族的脸上。但这不是坏事。只要自己提前把脸抽肿了，别人再打时，就看不出来了。 倒是那些从地下室里爬出来的仆人们——那些穿著灰袍子的低阶巫师，甚至没有穿衣服的家养小精灵们——他们还带著几分忠诚，还想要维护这座城堡的古老秩序，以及老爷们的荣光。 「少爷，少爷！外面天气凉！」 一个老仆人踉跄著冲过来，手里捧著一件暖和的大氅，似乎想给只穿了单衣的小巴罗夫披上去。 然后他被从楼梯上跑下来的老爷，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威严赫赫，此刻却披散了头发，同样只穿了单衣的中年巫师一脚踹翻在地上！ 「滚！」 巴罗夫老爷怒叱著，伸手向四面乱点著，声音沙哑而尖利：「还有你们！你们也都给我滚出去！滚到外面跪著！跪好！」 老仆人愣愣地趴在地上，看著大老爷赤著脚从他身边跑过，头也不回，然后是二老爷，小少爷，大少爷，大夫人，等等，一位位平日里极其注重风度的大人物们此刻全无体面。 月光照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挣扎著爬起来，也跌跌撞撞地跟著跑了出去。 第四百五十六章 这传奇白当了 荆棘古堡门口。 远道而来的黑袍子们，看着大开着的庄园大门，以及门口聚拢着的赤脚单衣、早已丢下法书，主动束缚双手的巴罗夫家的大小巫师们，并未表现出任何惊讶。 大家今日份的惊讶早在回到那座小山丘时就已经消耗完了。 与上次急吼吼指挥人冲进去保存物证不同。 这一次。 为首的中年巫师站在俘虏们身前，从怀里取出那份丹哈格出具的搜查令和扣押文书，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丹哈格与第一大学联合执法团，奉第一大学、大巫师会议及月下议会联合授权，对荆棘古堡巴罗夫家族涉嫌非法进行维度实验、违规研究禁咒等多项罪名，依法进行搜查，并对相关责任人执行扣押！” 他面无表情的宣读着相关文书，声音也毫无起伏，在月光下，仿佛一条慢慢绷紧的绞索，叫所有人都喘不上气来。 读罢，他稍作停顿后，目光落在恭恭敬敬站在最前面的老巫师身上，垂下眼皮，保留了最后一点对大巫师的敬意：“——请巴罗夫家族的大巫师，上前确认文书，签字画押！” 穿着麻衣的老巫师向前一步。 走到中年巫师前。 同样用双手接过了那份文书，看都没有看，甚至没有去拿旁边另一位黑袍子递来的羽毛笔，而是直接把指头塞进嘴里，咬破手指，在文书的指定位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留下了手印。 “——请巴罗夫家族的族长，上前确认搜查令，并签字。” 中年巫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于是人群中走出了第二位巫师。 “——请巴罗夫实验室负责人，上前确认扣押名册，并签字。” 实验室里的那位大巫师闻言，默默上前，接过羽毛笔，在空白处留下自己的名字与手印。 每一份文书获得确认，虚空中都会想起一声锁链紧绷后的嗡嗡声；每一个名字落下，文书周围都会缭绕起一圈鲜红的火焰。 那些火焰仿佛是从地狱深处燃烧起来的，带着一股深沉且冰冷的感觉，让所有看到它们的巫师，心底都不由自主升起一丝寒意。 略显冗长的前置工作完成后。 才到了扣押环节。 因为已经搜查过一遍的缘故，这一次，扣押任务执行的格外迅速，也格外安静。原先一些有争议的扣押品，这一次也没了争议。 比如一个盛满甘露的嘎巴拉碗，用的是巴罗夫家族某位先祖的颅骨制作而成，介于‘历史传承之物’与‘黑魔法之物’之间，上一次，在巴罗夫家族的坚持下，这个嘎巴拉碗没有被列入扣押花名册，这一次，执法队直接将碗和里面的甘露一起贴了封条。 再比如巴罗夫家小少爷的‘欧根之笼’，这是一个用铁和木头编织的、拳头大小的笼子，里面关押了一个不断变化形态的阴影，虽然看着可疑，但那位小少爷声称那团阴影是一头邪恶的食人魔的灵魂炼成的，所以前一次这个笼子没有被收走，但这一次，小少爷直接乖乖把笼子交了出去。 还有巴罗夫族长保存的‘家族之书’，里面有巴罗夫血裔的所有名单，但因为里面同时记录了很多属于月下议会的秘术，在未获得月下议会允许的情况下，即便巴罗夫家族也无权处置这本书，上一次，执法团明智的忽略了这本书的存在，但这一次，在头顶那两轮月亮的注视下，巴罗夫族长乖觉的主动打开书，帮助执法团核对花名册里的名单。 等等。 整个扣押作业过程中，没有人说话，没有质疑，也没有反抗。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友善。 …… …… “——止是去查抄个巴罗夫家，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荆棘古堡外的时光迷雾弥散开的瞬间，便立刻引起许多传奇的注意，从布吉岛，到丹哈格，再到枯黄之地，甚至星空深处，一位位传奇的目光，跨越漫长的距离，落在荆棘古堡上空，止不过绝大部分目光只是看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除了学校那几位传奇。 而在那些目光落下的同一时间。 边缘院长的办公室里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姚教授抓着烟斗，施施然出现在郑清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一边给烟锅里塞着金黄色的烟丝，一边皱着眉看向对面那位年轻传奇，脸上带着几分烦恼，嘟嘟囔囔着：“我早就跟若愚说，这事儿交给爱玛或者鼠仙人去做就挺好，祂们和月下关系不错，两边打个哈哈，处理起来也没甚么麻烦……” “——是执法团在扣押程序上出现了一点瑕疵。” 郑清非常耐心的解释了自己重置时间线的缘故。 他这颗念头是本尊刚刚送来的，原先的念头离开后，赚了几颗新念头回来，本尊手头顿时显得宽裕了许多，除了院长办公室外，包括D&K和边缘下属的某个实验室里，他都派了新的化身驻守——单纯只是担心二维进化实验室的安全。 绝不是想多看苏施君一会儿。 老姚自是不会关心郑清现在分化了多少念头，只是听到他重置时间线的理由后，感到十分的无语： “你知道为什么很少听到大家做这种事情么？因为随便调整时间线，会严重损害空间结构的稳定性……事后要写报告的！写很多字的那种报告！” “传奇巫师也要写吗？” 郑清一脸诧异：“当学生的时候，我要写报告，理所当然……当了传奇，我还要写报告，这传奇不是白当了吗？” 他印象中，传奇是有一点特权的。 老姚表情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把烟斗塞进嘴里，吧嗒着抽了一大口，然后吐出一团烟气，呵呵一笑，笑容有些诡异：“——别的传奇或许不用写，你，我就不确定了。如果没有记错，你的禁咒收敛规则是‘秩序’对吧？你可是有关部门堂堂正正的‘秩序长’啊！” 他把两个‘秩序’念的格外清楚。 郑清顿时露出一丝便秘时的表情。 对哦。 他是秩序。 没道理不遵守联盟的秩序。 第四百五十七章 传奇度的磨损 第3440章 传奇度的磨损 姚教授的投影落在边缘院长办公室的同时。 第一大学深处。 另一位传奇巫师的办公室里，也在发生相似的对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上学的时候，为什么很少在报纸上看到或者听其他人谈到传奇巫师的行踪或者事迹？」 若愚老人看著已经变成黑猫，正懒洋洋趴在那头狴犴石雕脑袋上的年轻传奇的念头，语气中带著几分郑重。 祂安排郑清去处理荆棘古堡的事情。 原本是想让他渐渐接手学校与联盟之间的事务，作为学校在外的主要行走——毕竟在祂看来，郑清年纪尚幼，生性也比较活泼，让他去处理那些事情，属于一举多得，而且郑清身上趴著四五个传奇的位格，古老者们不下场，联盟内外能够威胁到他的巫师几乎不存在，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最优解。 却不料只是第一次出任务，郑清就搞出好大的声势。 直接重置了荆棘古堡周围的一段时间线。 要知道，荆棘古堡附近原本就因为非法的维度实验，时空变得有些扭曲，即便郑清是传奇，动作又格外小心，也难免让本就脆弱的时空雪上加霜，给后续梳理工作带来了极大难度。 听到若愚老人的问题。 郑清一脸纳闷。 「——很少听到？」 他确认般重复了一遍老巫师的措辞，而后反问道：「很少见吗？我上学的时候，老姚还是我们班导哩……鼠仙人也见过几次……更别提黄花狸、爱玛教授、石慧女士……哦，还有您，我也在学校见过的。嗯，先生应该也算一个？……先生还带我去星空，见过泡泡……黑山羊的化身我也见过几个……另外，黑狱战场上，海妖王也露过面……还有黑暗议会那个六根指头的议长，当初差点一把把我抓住，顷刻炼化！」 郑清掰著指头，一个个计算著。 末了，还吐槽出个冷笑话。 若愚老人枯瘦的脸皮忍不住抽了抽。 是啊，他差点忘了，眼前这位巫师虽然年纪很小，但见过的大巫师、传奇、乃至古老者却一点儿也不少。 「——我说的是其他年轻的小巫师……你不算。」 老人垂下眼皮，重新定义了祂刚刚那句话的含义，而后，不待年轻传奇继续较真，话锋一转，自顾自解释起来：「普通巫师极少了解传奇们的行踪，是因为传奇们主动遮掩了自己的行迹……因为这样做，可以帮助传奇维持祂们的传奇度。」 「维持传奇度！」 狴犴头顶上的黑猫眼神一凝，稍稍支起身子。 「对。」 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老巫师摩挲著手中的狼首拐杖，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你应该听说过两小儿辩日的故事吧？」 郑清当然记得。 他甚至还能全文背诵——即便不借助传奇或者魔力，单凭他浅薄的记忆，也能重复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或者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这样的内容——有些内容是刻进骨子里的。 「——那你还记得这个故事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若愚老人反问。 最后一句话？ 郑清只是稍作回忆，便答了出来：「孰为汝多知乎！」 「没错……这句话是谁评价谁的？」 「两个小孩儿评价孔子的。」 「如果说孔夫子是一位传奇……不要用那种眼神看著我，我知道学校里的某些传言，我不会帮你确认，但也不会否认那些传言……我们现在只是就事论事。假如孔夫子是一位传奇，那么仅凭这个故事，祂的传奇度就会遭受重创……因为孰为汝多知乎！」 说到这里，若愚老人稍稍停顿片刻，给了郑清充分的思考时间，而后才重新开口：「传奇度就是这样，它会随著时间推移而衰竭……当一件足以称为传奇的事情反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它也就不再是传奇，反而泯然众矣……譬如古代有人挥手招落一道天雷，就是传奇，现在凡人用铁丝、磁铁，就能自己制造雷电。 传奇这个概念，自始至终是与神秘相联系的……越古老、越神秘、越强大……所以古人有云圣人无名，意思是说，真正的传奇，只会存在于众人的口口相传之中，而不会轻易人前显圣……因为每一次显圣，都在磨损你的传奇度，错非能收获新的传奇，否则人前显圣是一件非常亏本的事情。」 至此。 郑清已经听懂了若愚老人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在荆棘古堡前轻易重置时间，除了对当地的时空造成更沉重的压力外，对他的传奇度也是有害的。 但这让他愈发不解了。 「——但我感觉大家在学校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刻意遮掩自己的行迹啊？」他口中的大家指的就是姚教授、若愚老人、爱玛教授等一众传奇巫师。 办公桌后的老巫师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两个缘故。」 祂慢吞吞的开口，解释道：「第一个，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我们的；即便我从成百上千个巫师面前走过，看不到我的，始终看不到我……并非是我吝啬自己的形象，而是对很多低阶巫师来说，传奇级别的概念，拥有强大的影响力……唔，用更方便理解的话来说，传奇巫师的道拥有极强的污染力，能轻易扭曲那些尚未看到自己路子的年轻巫师的未来。对他们而言，见到我们，不是好事……你是禁咒，先天就免疫那些污染……而另一些能看到我们的年轻巫师，是因为家里有大人，可以帮她们遮护一二。除此之外，我们更多在校园里使用投影而非念头，这样对环境的干扰也更小一些。 另一个缘故，则是类似姚教授或者你，刚刚进阶传奇，传奇度还很新鲜，这个阶段人前显圣，有时候会有助于帮你们巩固传奇度……但谁也不确定这个新鲜期能保留多久，所以尽快回归神秘，是所有传奇维护传奇度的最佳方式。」 第四百五十八章 黑猫念头 第3441章 黑猫念头 「——大家都不在啊。」 黑猫垂著尾巴，沿著青石板路上那条细长的缝隙，慢吞吞向前走著，虽然已经入了冬，但林荫路两侧树上、灌木上的叶子却还是密密麻麻，止是有的泛了红、有的泛了黄、有的还是绿色，斑斓著簇拥在一起，反倒显得比夏天更热闹与鲜活了些。 不过黑猫的注意力并未放在那些枯枝败叶或者隐藏其间的双尾松鼠与树精子们身上。它觉得自己应该有更高的追求。 作为一颗刚刚获得自由的新念头。 黑猫被本尊安排常驻猫果树。 这个安排是略显奢侈的。 但本尊现在念头颇为丰富，便是胡乱糟蹋些，也没旁人置喙的余地——能管教他的，譬如先生，去了天外；譬如月下那位上议员，在实验室里忙碌；譬如钟山的大小姐，正全身心投入在玄黄小世界升格的任务里——况且，谁说让一只猫儿看守猫果树是件浪费的事情呢？它每天呆在树上，顺著风儿，能听到不少消息哩！ 其中很多都是传奇巫师们平素听不到、也见不到的。 比如晌午两个路过的女巫互相咬著耳朵，聊著有人在草药课的园子里挖出来一块石头，上面记录了一道秘方，说切开的生姜拿去擦头皮，可以防止脱发；再比如，临钟湖畔有一头河童，昨天冲路过的女巫露下体，今天就有人看到它被绑了送去校工委，据说要被骟掉；还有，贝塔镇上有人想学北区大巫师那样走终南捷径，通过召唤外神来进阶，却不料魔法仪式上召来了一头皮皮鬼，这几天，那只调皮鬼在镇子上四处流窜作案，惹得商户们苦不堪言，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诸如此类的事情因为太小、太细碎，不要说传奇们了，便是学校的大巫师们也难以尽知。但又不能说这些小事毫无意义，就像被人埋在百草园里的石头，既然有人能在上面刻一个玩笑般的草药秘方，自然就有人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恶咒，便是伤不了人，伤了园子里的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 而细碎又意味著繁多。 便是再有趣，听的多了，也会觉得枯燥乏味。 黑猫只是在树上呆了几天，便有些烦了，想去找人玩儿，转了一圈儿，却发现朋友们几乎都去玄黄小世界进修了，就连青丘公馆，也只剩下女仆长与那些大女仆及嬷嬷们，而能找到的那些，像苏施君、像科尔玛、甚至狐五汉克等等，又各有各的事情，每天忙的团团转，哪里有时间陪它一只猫儿耍呢？ 况且像苏施君那边，也有一个念头常驻，完全不需要它去凑热闹。 它倒是可以去找学校里其他几个郑清拉呱。 不论有关部门的那只影子猫，还是常年在步行街三有书屋里瞌睡打盹儿的店长先生，又或者边缘学院的院长大人，都不介意它去打扰的，但这样的事情做多了，显得它这颗念头没什么用，说不得年底算一算KPI，它就会被本尊回收了去。 若愚老头儿前些天提醒郑清的那些话，所有的念头们已经都知道了，它们自然也就省得，眼下这种自由自在的快活日子，越来越短了，指不定什么时候，本尊的新鲜期结束，为了维持传奇度，就会收起所有念头，止以投影行走世间。 哎—— 一想到这些事情，猫儿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扑棱棱—— 树上的鸟儿们被突如其来的叹息声吓了一跳，七零八落著从枝头蹿起，向天上飞去，黑猫几乎本能的歪过头，向上看去，目光和脑袋随著那些绕树盘旋的鸟儿移动著，面无表情著，眼神中全是对自由与烤鸟的向往。 咔咔咔—— 它忽然张开嘴，发出诱惑的讯号。 只可惜第一大学的鸟儿即便没有成精，也个顶个的灵性十足，听到下面的咔咔声后，不仅没有好奇，反而一个个扑闪著翅膀，争先恐后向更远、更高处飞去，唯恐落后一点儿，地下那只猫儿爬到树上，伸出爪子勾到它们。 「——真是世风日下，鸟心不古啊。」 黑猫看著鸟儿们消失在远处教学楼的后面，终究闭了嘴，感慨的又叹了一口气，转身，正要继续沿著那条岔口的小路去找自己的猫果树，却不料耳朵微微一动，听到点儿动静。 它犹豫了一下。 没有继续走，而是蹲在原地，装模作样的开始舔爪背上的毛。 假装自己是只普通的猫。 不一会儿。 细微的哒哒声从青石板路的尽头传来。 黑猫斜乜了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以它的高度，首先看到了一条细长的竹竿，正是它点在地上，发出了哒哒的声响。 顺著竹竿往上看。 就看到了一个穿著宽大黑袍，仿佛大马猴一样的瘦削巫师，他颧骨很低，紧窄的下巴上没有一丝胡渣，只有几道深刻的皱纹，头发稀疏，额头又大、又宽、又亮，眼睛却很小，即便走路时，也给人一种眯著的感觉。 而在这个瘦削巫师身旁，还跟著一个穿著青缎长袍，胖乎乎的男巫，正弓著身子，仿佛引路的宦官般，亦步亦趋著，不断回答著瘦削巫师的问题。 寒冬腊月，他圆圆的脸上却冒著潮气。 手上的帕子不断在额头擦拭著。 汗珠子却还是源源不断。 「——冤枉了耶，易教授！您这么想，就是冤枉学生了！」 他指天画地，信誓旦旦著：「……都是那些被猪油蒙了心的家伙，整天只想著那些和尚摸得，我摸不得的话，才惹出这样的麻烦……那些事情，我们管委会是真的不知道！别人不清楚，我还不知道么？北区大贤者能进阶，那是借了边缘学院那位大人物的福运，才侥幸成功，这种大机缘的事情怎么可能复刻……但您也是知道的，我们管委会每年除了收点管理费外，就只剩下沉默黑潮和搞搞街道卫生了，其他几乎什么事情都不管的……便是有人卖些不符合规矩的东西，没人上报，我们怎么能知道呢？倘若不是这次见那小鬼的人太多，那些人怕是还敢继续瞒下去的！」 说话间，两人就要路过黑猫身旁。 易教授原本已经忽略了这黑猫。 却不料那圆滚滚的胖巫师却意外看到了路边的猫儿，多嘴说了一句：「……易老师您应该知道的，外面不比咱们学校，学校里便是一只猫儿，都知道天高地厚，乖巧安静的很……但到了外面，外面很多人都没什么见识，就算一只老鼠，都敢大著胆子去偷佛祖面前的灯油！」 易教授循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 见到那只舔爪子的黑猫。 顿时一愣。 第四百五十九章 一桩小事 第3442章 一桩小事 「——噫！」 易教授停下脚步，旁边跟著的胖巫师趋之不及，向前又走了两步后才回过神，连忙小跑著回到易教授身后，随著他一齐看向那只黑猫。 「边缘大人怎么在这里？」 大占卜师一开口，就把那胖巫师骇的脸色煞白，虽不至于体如筛糠，却也真切的抖了两下。能担任贝塔镇管委会负责人的，都有个八面玲珑的心，有时不须察言观色，只消听得旁人只言片字，就能推敲出个七七八八的事实。 就像眼下。 他是知道身旁这位曾经在自己就读第一大学时就担任占卜学教研组长的教授早早就在国际占卜师协会拿到了大占卜师的称号，即便不出布吉岛，在第一大学，也是几位传奇之下，其他诸多教授之上的大人物。 而这样的大人物，却对一只猫口称大人。 还是边缘大人！ 能被大巫师称大人的，只有大巫师之上的存在了；而整个学校，或者说，整个巫师世界，能在前面加上边缘两个字的，除了那位年纪轻轻就担任边缘院长的真正的传奇，再无其他人选。 郑清虽然在阶位上属于旁门传奇。 但在第一大学、布吉岛，乃至整个联盟内外，却被很多人视为真正的传奇，因为他的发迹之路很多人都亲眼见证，所以当他成为传奇后，留下了很多新鲜且真实的传奇痕迹，比如在流浪吧里坐过的椅子、呆过的包间，已经被一圈红绳圈了起来，供客人们瞻仰；比如在双唐记里买过的糖人儿，已经有了传奇糖人的官方认证标志；再比如在约TA餐厅点过的菜，也已经变成了传奇套餐，等等，这些变化真实不虚的发生在大家身边，口口相传下，反而让他的传奇程度愈发惊人。 见易教授叫破自己身份。 黑猫颇为恼火的盯了那胖巫师一眼。 旋即扯了扯耳朵，咳嗽一声： 「——有两个家族聚众斗殴，我担心打的太过火，过来看看……看看能不能调解一二。」 「聚众斗殴！」 易教授小小的眼睛立刻睁大，表情严肃起来，在第一大学，不论任何性质的斗殴，都是不允许的，尤其黑猫还提到家族字样，听上去就像不良学生组织的社团，一个不慎，巫师界说不定就会多出几个黑巫师来。 所以他缩在袖子里的手指立刻飞快掐算起来，但仅凭黑猫透露的只言片语，他什么都没算出来。 郑清在面前这位大占卜师开始掐算的时候，就醒悟对方想岔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猫果树上的两个家族，一个虎斑猫家族，一个狸花猫家族……它俩最近在争夺那个最大的树杈。」 黑猫连忙解释了一句。 易教授松开手指，又忍不住捏了捏手边的竹竿，抿了抿嘴唇： 「——原来如此。」 郑清在学府里养了一棵树，树上常年蹲著几十只猫咪，这事儿在学校高层圈子里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甚至那棵树现在也在校工委的公文里正式使用了猫果树的称呼，每天还要专门的巡逻队在周围执勤巡护。 易教授原以为这是某人传奇之前的一点爱好。 不曾想，他竟然舍得专门安排一道传奇化身来管理猫咪们之间的小事。这已经不是大材小用或者高射炮打蚊子了，完全是对学校魔法资源的浪费，倘若这事儿传出去，边缘院长大人的传奇度说不定又要增加一点点。 想到这里，易教授偏头看了身旁的胖巫师一眼。 胖巫师正抬手拿帕子擦拭头上的汗水。 刚刚两位大人物说话——对他而言，不论身旁的大占卜师，还是面前的传奇黑猫，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他自诩平日见多识广，但听易教授与黑猫之间的对话，却只觉得稀里糊涂，不知那位边缘大人口中的猫果树虎斑猫家族和狸花猫家族又是代指哪些家族或者组织的隐语。 这些话也是他一个小小的贝塔镇管委会理事能听的？ 果然！ 黑猫刚刚说完，易教授就看了过来，胖巫师不敢在心底腹诽，只是把新冒出的汗又擦了擦，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沉默契约，迟疑著，要不要先主动递上去。却又担心，自己过分聪明在这些大人物眼里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患得患失间。 便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收了回去，耳边再次传来易教授的声音：「——看上去，边缘大人的调解颇为有效……我刚刚算了算，它们已经不打了。」 「都是学府风气好。」黑猫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试探道：「教授这是去哪里耶？」 虽然身为传奇念头，它可以通过本尊加持，轻易从时光与命运长河中获得许多真相，但一则，太麻烦了，未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数的分叉，你不能指望一只猫有那个耐心；再则，易教授虽然还不是传奇，却也距离那个境界不算远了，它只是一颗传奇念头，位格虽高，本身也不过顶尖大巫师的法力，想要不动声色掐算面前这位大占卜师，属实有点难度。 还不如直接开口询问。 易教授又捏了捏手中的竹竿，瞥了身旁的胖巫师一眼：「——去贝塔镇。止是一桩小事。那边有人使用魔法阵勾引外神失败，勾来了一头鬼物，似乎颇为奇特，镇子上很多巫师出手都没把它捉住，所以请我过去看看……到底就在学校外面，弄的乌烟瘴气，传出去也不好看。」 「噢！我听说过这事儿……不是一头调皮鬼吗？」黑猫尾巴尖勾了勾。 「止是像调皮鬼一样调皮，但不是真的调皮鬼，否则不至于能捉弄那么多注册巫师……怎么，边缘大人也有兴趣？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易教授扬了扬眉毛。 黑猫矜持了半秒钟，就一甩尾巴，闪到了易教授脚下，嘎声道：「——去看看也好，我倒要瞧瞧，是什么调皮鬼，敢在学校外面撒野！」 第四百六十章 净街 第3443章 净街 「——你要跟著一起去吗？」 易教授下意识咽了一小口唾沫，双手不自觉的插进口袋里，向旁边退了一小步，任凭那根竹竿孤零零的竖著漂浮在一旁。 眼神中满满的警惕。 黑猫顿时吊了眼角：「——教授，你的眼神很失礼啊喂！」 ——比不上你的光荣历史失礼。 易教授很想这么回答，但考虑到眼前这猫已经不是拿著自己给的变形药水才能变成黑猫的年轻学生，而是一位真实不虚的传奇存在，顿时有些气虚，同时，在心底琢磨，郑清没成传奇之前，受因果纠缠、劫气缠身，所以有那些倒霉事。 总不至于他成了传奇，还那么倒霉吧？ 毕竟已经是传奇了。 就算有什么灾劫，挥挥手，也该能渡过的。 想到这里。 他稍稍安心了些。 干笑一声，重新捡起自己的竹杖，向前虚虚的挥了一下：「既然边缘大人愿意帮忙，那就却之不恭，却之不恭了啊……」 …… …… 奈杰·福德斯没想到自己竟有这样的运气。 贝塔镇被一头小鬼搅扰的鸡犬不宁，原本他想著去学校打个申请，看能不能派两个老校工来镇子上处理一下那头小鬼，却不料在校工委办公室见到了曾经的占卜学老师易甲子，三言两语下，易教授竟主动揽下了这件事。 而回镇子的路上，又碰到了边缘学院那位年轻传奇，又是三言两语，那位传奇竟然也跟了上来。 只是想著身边跟了一位大巫师以及一位传奇。 福德斯就感觉有些晕晕乎乎，不知今日是何日，今朝是何时了。 止不过，出了校门，冷风一吹，他原本汗涔涔的额头突然一片冰冷，猛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神秘学中曾经学过的神秘聚合定理，顿时有些腿软——能让一个顶尖的大占卜师与一位传奇聚合在一起的小鬼，怎么可能是一头普通的小鬼？ 难不成那个倒霉催的家伙，真的召唤下来一头外神？ 又或者，他今天出门这一趟，不小心耗掉了自己今年，不，未来十几年的福运？ 福德斯忍不住又摸出帕子，擦了擦额头。 黑猫没有理会福德斯此刻复杂的心境，它正溜溜达达走在这个胖乎乎的男巫身后，左顾右盼著。冬日的阳光颜色有些淡，但落在贝塔镇的街头，却被这里的热闹气息渲染，变得灿烂了许多，远处的白墙、黑瓦，在这样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连带著，挂在房檐下的石像鬼们也变得眉清目秀了许多。 黑猫——或者说郑清——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的逛过街了。 成为传奇后，他不是在处理学校内外的各种麻烦，就是在处理麻烦的路上，甚至跟蒋玉、苏施君闲聊，都只能分出一道化身去，遑论像个普通巫师一样逛街了。 仔细想想。 他真的有些不确定传奇的自己和以前的自己，到底哪一个日子过的更轻松。不过他可以确定，如果自己现在只是个刚刚完成注册流程的小巫师，少了四五个传奇压阵，那么学校，或者说联盟，很有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安稳。 想像现在这样优哉游哉的在贝塔镇逛街，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福德斯先生，日安！」 双唐记里的小唐老板笑眯眯冲刚刚路过的胖巫师打著招呼，举起手中白森森的糖鬼：「要不要来个糖鬼？麦芽糖做的皮皮鬼，里面裹了几丝鬼气，吃起来凉丝丝的……衬著冬天的寒意和街上的传闻，再合适不过了！」 裹了鬼气的糖人？ 黑猫不由多看了一眼小唐老板手中的竹签，看著签子上那个幽灵模样的糖人，颇为佩服，觉得老唐家能在贝塔镇拿下一座铺子，确实有点门道，止看他们家把握商机的敏锐与迅速，就不是一般糖人小贩能媲美的。 奈杰·福德斯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挥了挥手。 「不，不用了……谢谢。」 他简单拒绝了双唐记的好意，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歪头的黑猫，心底一突，连忙补充了一句：「但一定要注意卫生和安全啊……鬼气在食物中的使用标准你是知道的，旁边就是学校，鬼气加多了，对学生们身体不好……你们千万不要为了省一点麦芽糖，给里面塞太多鬼气！」 「放心吧，福德斯先生，我家做了这么久的糖人……」 「日安，福德斯先生！」另一座铺子里也传来招呼。 「今天阳光不错哟……」 「确实，阳光很好！」 「天气也不错……」 「我今天去校工委，听说最近一段时间，学校只剩下好天气的气象球了……」 「那敢情好！」 黑猫沿著砖缝慢吞吞走著，耳朵微微转动，听著街道左右这些充满烟火气息的对话，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教授，街上怎么没人跟你打招呼？」黑猫想到刚刚那些从铺子里探出的身子，扭头看向抓著竹杖走在旁边的易教授。 易教授低头，看了一眼黑猫：「——不是也没人跟你打招呼吗？」 「谁会跟一只猫打招呼！」 「谁会跟一个身上挂著混淆咒的巫师打招呼！」 「你为什么会在身上挂混淆咒？」 「你为什么会变成一只猫？」 嘶—— 黑猫咂摸著嘴巴，忍不住多看了这位教授几眼，以前没觉得他这么顽皮啊！如果不是他身上逸散的命运气息真实不虚，它简直要以为易教授被那头皮皮鬼附身了！ 咔咔，咔咔！ 一队排著整齐队伍的甲士从街上经过，队伍里所有人都全副盔甲，胳膊上挂著小巧的臂盾，腰间挂著长刀，刀盾上都蚀刻著复杂的魔纹。 甲士们停在奈杰·福德斯的身前，立正，为首的甲士抬手锤了一下胸口，敬礼后，抬起面罩，露出下面空荡荡的壳子，然后用嗡嗡的声音汇报导：「报告福德斯理事……」 「先净街吧。」 易教授突然开口，打断了甲士的声音。 奈杰·福德斯惊讶的看向教授，只愣了一秒，就立刻回过神，抬脚踹了一下身前的甲士，骂道：「——没听到教授怎么说吗？净街！快净街！嘶！好疼！」 他单只脚在原地蹦跶著。 胖乎乎的脸蛋儿因为另一只脚踹在金属胫甲上而变得有些扭曲。 第四百六十一章 木板书 铿锵的金属碰撞声在略显狭窄的步行街上扩散开来。 路上的行人们被吓的惊呼出声，纷纷向远处避去。 有那心思迟钝，仍留在街上的。 也被随即赶来的甲士们呵斥着驱离了街面。 很快，整条街道就被清理一空，再无闲散巫师了，甚至除了黑猫外，连其他小动物也都一哄而散，跑的干干净净了。 甲士们没有使用臂盾，而是从盔甲身后卸下华丽的尖底盾牌，次第砸进街道两段的青石板路面，从物理上补充了一道阻隔的屏障。 黑猫注意到那些盾牌上的纹章并不一致，想来这些甲士应该是从镇子里不同家族抽掉而来的‘家丁’。 街道两侧的商户不明所以。 纷纷卸下门窗，挂起‘闭门符’，胆小的，连窗帘都拉紧了，胆大的，则把面孔贴在窗户玻璃上，紧张而又兴奋的盯着街面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 扑扑—— 几头挂在屋檐下的石像鬼终于承受不住四周越来越低的气压，纷纷扑打着翅膀，打算逃离这片原本由它们来守护的街区。止不过还没飞多高，便仿佛一头撞进了看不见的蜘蛛网里，任凭它们如何挣扎，都被黏在半空中，不得离开。 铿—— 为首的甲士抽出挎在腰间的长刀。 易教授抬头看了那些惊惶着挂在半空中的魔法生物的身影，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与它们无关，放它们走吧。” 呼—— 半空漾起一道道淡金色的涟漪，微风拂过，那几头石像鬼像石头一样呼的掉了下来，但止掉了数米，它们便回过神，奋力拍打着翅膀，逃离了这条街区。 街道尽头。 宛如一道小墙的盾牌在这时让开一条狭长的缝隙，几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巫师急匆匆穿过缝隙跑了过来，黑猫眯着眼瞅了一下，只认得其中那个胖子，是三叉剑的安德鲁。 “——这么久了，你竟然还是个普通专员。” 黑猫热情的上前打着招呼。 安德鲁惊讶的看了这只会说话的猫一眼，迅速与脑海中三叉剑的机密情报相比对，脸蛋儿先是一垮，继而似乎意识到什么，骤然苍白了一些，嘴边却还在纠正黑猫的措辞：“——特别专员，是‘特别’，不是‘普通’。” “专员就专员，哪有什么特别不特别的。”黑猫继续毒舌着。 胖巫师白着脸，没有继续搭理它。 转而看向易教授，声音显得有些微弱：“教授——” “先不要说话。” 易教授抬手，打断了安德鲁的问候，手指一捻，指间突然出现了一沓黄色符纸，他将那些符纸一一交给除安德鲁外在场其他几位贝塔镇管委会的巫师，吩咐道：“——你们拿着符，去四方位站好，闭了眼，只管念静心咒，便是听到我或者你们其他亲朋好友在喊你们，也不要睁眼，更不要搭理……听到这猫说‘可以了’，再睁开眼。” 他垂手指了指脚边蹲着的黑猫。 猫抬起爪子，懒洋洋的打了声招呼：“可以了……” 包括奈杰·福德斯在内，其他几位黑袍子都没有再说什么，恭恭敬敬的接过易教授的符，然后又恭恭敬敬的朝黑猫行了礼，便悄然退下了。 然后易教授看向安德鲁。 “——你既然和边缘大人熟识，就在这里当个临时的‘护法’吧。” 说话间，将手中那根竹杖塞进胖巫师手中，叮嘱道：“你该认得那‘调皮鬼’的模样罢？见它在周围冒头，只管拿着这竹杖抽它，便是把它灵体抽碎也不打紧……只是莫要离开我五步之外。那‘调皮鬼’冒头的地方你够不到，就不要理它。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胖巫师双手接过易教授的竹竿，表情严肃。 黑猫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看着易教授从怀里掏出一本厚重到了极点的大书——却不知这么大的书是怎么塞进教授那瘦削的胸膛前的——大书约莫半尺厚，尺半长，尺许宽，上下是用磨的发亮的木板做的封皮，用一条条颜色不同的绸缎、银链、以及皮质的搭扣紧紧绑着，浑身上下散发着混杂了供香与蜡油的味道。 黑猫人立而起，扒着教授的腿，伸长脖子，去看那封皮上的字。 一个都看不清。 都被掩在层层叠叠的缎子下面，影影绰绰的，而且那些字似乎察觉到了黑猫窥伺的眼神，正向缎子更深处躲去。 “——你吓到它们了。” 易教授伸手拨开黑猫的脑袋，声音很轻的解释道：“这是一本用神秘侧魔法制作的‘花名册’，记录了一些不属于联盟的大巫师、以及更强大或者更古老的存在、祂们化身的名讳……那些存在不会擅自来布吉岛上冒险，但祂们的化身就少了很多顾忌……止不过就算它们胆子再大，也承受不住你的目光，你要盯着这书看久了，书上的名字怕是会都跑光了耶。” 黑猫打了个响鼻。 扯平耳朵。 两只前爪重新落回地面，哼了一声：“——说的我好像关心它们叫什么似的……只是以前没见过这种‘花名册’的制作方法，有点好奇罢了。” 它没有费力去‘看’那头让易教授大费周章的‘皮皮鬼’到底躲在哪里，也没有推测它到底是什么身份，更没想着直接动用大法力解决贝塔镇的这个小麻烦——就像它之前对教授说的那样，只是一时好奇，过来瞅瞅——贝塔镇发生的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传奇巫师亲自动手哩。 传出去，让旁人笑话。 易教授显然也有相似的想法，因此并未让黑猫插手，见它重新蹲到一旁后，便一手托着那本厚重的大书，一边念着密咒，一边用另一只手解开书上的银链、铜锁、皮质的搭扣，然后将裹在书上的丝绸一层层揭开。 垂落的五颜六色的绸缎仿佛一道道轻虹，飘落在占卜师身体两侧。 书还没有打开。 黑猫就感到了一道道泾渭分明的气机宛如触角般从那木板下透了出来，胡乱向上蠕动着，站在旁边的安德鲁颈子间、手臂上，立刻冒出一层鸡皮疙瘩，黑猫却感觉那些触角颇有几分可口，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第四百六十二章 檐花 那些触角仿佛有灵。 许是听到了冥冥中的‘吸溜’声，下一秒，就齐刷刷缩回木板书里，让正念着密咒小心翼翼打开木板书的易教授一截咒语堵在嗓子眼，半晌吐不出来。 只能略带幽怨的瞅了黑猫一眼。 “——你且收敛些气息，不要把它们都吓回去。”教授叹了一小口气。 “——须不干我事！” 黑猫理不直气也壮，却从谏如流的，向远离教授的一侧挪了一步，停了停，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书要怎么用？” “书上记录了很多大巫师、乃至半步传奇化身的名讳，我会根据贝塔镇提交的那魂灵的一缕‘气息’，寻找书里相近的气机，念它们的名字，看看哪一个有反应。” 易教授耐心的解释着，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依我看，那头调皮鬼大概就是哪位大人的手尾。” “就像《西游记》里那些有背景的妖怪？”黑猫若有所思。 易教授挑了挑眉毛，赞许的点了点头：“——不错的比对……你这么一说，它们之间确实有点相似。” 话虽如此。。 但黑猫却总觉得面前这位大占卜师没有把全部实话说出来。 不过不要紧，只要跟在旁边，它总能知道事情的结局。 于是，它安静地看着他重新念起那段嗡嗡的，让人听不清的咒语，看着木板书里那些触角般的气机在咒语声里一根根重新冒头——仿佛雨后的野草或者笋子，蠕动间带着勃勃的生命力，贪婪的吮吸着由咒语带来的绵绵不绝的魔力。 起初那些‘触角’只有一根细线般粗细，但随着魔力源源不断涌入，它们开始飞快成长，变得更粗、更长，须臾间，便成了指头粗细，而后又变成婴儿手臂粗细。 整本书似乎都在它们的蠕动与吮吸中膨胀起来了。 “——书上这么多名字哪里来的？”黑猫压低声音继续追问。 “慢慢攒下来的。” 易教授显然知道那些‘触角’可能造成的后果，早早就抬起手，死死压在封面的木板上，不叫任何一根触角真正脱离书本，然后一边继续念着咒语，一边回答黑猫的问题，两个声音同时从一张嘴巴里出来，却泾渭分明，都清清楚楚的，让黑猫怀疑这位大占卜师莫不是有蛇类的魔法生物的血统，舌头是分叉的： “……有占卜团的诸位同僚透过命运长河‘看’到的；有学校诸位大人亲自抄录上去的；有联盟大巫师会议以及丹哈格提供的；还有不同气机交感，自然衍生而出的……” “气机交感？”黑猫对这个词颇为敏感。 易教授低头看了它一眼，继续一舌双用着，慢吞吞回答道：“……对大巫师及以上的存在而言，‘真名’是有灵性的……倘若两位大巫师气机交感诞生出后裔，那么它们的真名之间也能交感，诞生出那位后裔相对应的‘真名’……” 黑猫心底猛然浮现一个不妙的想法。 下意识又人立而起。 探着头看向那本书。 “——我的名字在书里面吗？”它语气不善。 “当然不在。” 易教授‘啧’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的有理，不过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敢于冒着四五位传奇的威慑去触碰你的逆鳞的巫师，大概不会去触碰你的逆鳞。” 他这话听着有些云山雾绕。 黑猫却立刻醒悟。 有那个能力或者胆量的，必然是最顶尖的传奇，甚至古老者们，祂们极大概率不会自降身份，去找波塞咚的麻烦。 那也太丢份了耶。 一人一猫说话的时候，安德鲁止是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空气中流淌着如蜂蜜般的粘稠的咒语，嗡嗡着，向四周弥散开来，将这段被封锁的街道涂抹的一片金黄，咒光流淌到街道尽头后，并未消散，而是聚集在那位举着盾牌的甲士们身上，一层层堆叠上去，仿佛给他们传说了一件件厚实的光铠。 易教授非常有耐心的做这件事。 黑猫却没那份耐性。 左右张望。 见那小鬼似乎打算一直装死下去。 便垂了尾巴，慢悠悠踱到奈杰·福德斯——也就是贝塔镇管委会那位胖理事——身旁，仰着头，看着正闭着眼，举着符纸的男巫，抬起爪子，好奇的推了他一下：“喂，我还不知道你要抓的调皮鬼都做了什么，要你们这么大张旗鼓的抓它？” 奈杰·福德斯紧闭着眼睛。 脸颊上的肥肉抖了抖，似乎想要开口，却在最后一刻又死死闭了嘴，甚至发狠把嘴唇都咬破掉了。 黑猫愣了一下，才有些心虚的想起易教授之前的话，干咳一声，声音很小的说：“——可以了！” 胖理事立刻睁开双眼。 先是一脸惊喜，继而看着四周仍旧弥散的金色咒光，表情有些茫然，低头，又看到脚边的黑猫，圆圆的脸蛋儿上顿时挤出一丝苦意来。 显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被这猫提前打断了沉默。 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有丝毫失礼，学着易教授的称呼，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边缘大人！” 说话间，他双手一直捧着那张黄符，没敢丢下。 黑猫满不在乎的抬起爪子，拍了拍他的小腿，以示宽慰：“——别紧张，就是有点好奇，一只调皮鬼，能闹出多大的麻烦，让你们这么多巫师都搞不定，还要去学校请大巫师来？” 调皮鬼虽然带着一个‘鬼’字，却不属于幽灵一族。 而是某种混乱概念的具现。 更像一种半模因的存在。 属于非常稀少的魔法生命。 但稀少并不与强大画等号，很多调皮鬼，终其一生，也只能做一些推掉书架上的书、把扫帚砸在巫师头上、尖叫、给巫师脖子里塞雪球之类的恶作剧，惹出一些小麻烦。 所以，黑猫还是很好奇这小鬼是什么情况。 “——这只皮皮鬼有名字的，叫‘檐花’。”奈杰·福德斯紧张的看了一眼左右，老老实实回答起了边缘大人的问题。 第四百六十三章 钱子昂 内容加载中...... 第四百六十四章 仪轨 内容加载中...... 第四百六十五章 碎了 内容加载中...... 第四百六十六章 不灭 内容加载中...... 第四百六十七章 正确的工作方式 内容加载中...... 第四百六十八章 跑路 内容加载中...... 第四百六十九章 檐花重生的方式 内容加载中...... 第四百七十章 宛如虫害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