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富士山》
1. 我把这陈年风褛送赠你解咒
私藏富士山
文/熠棠
晋江文学城
一、这风衣送赠你解咒
惊蛰刚过,春寒加剧,雨水丰沛,南方城市纷纷进入回南天。
雨连续下了一个多礼拜,每天几乎都循环着这样的规律:从早上的瓢泼大雨,到了中午转为中雨,一直持续到下午绵密不尽的牛毛细雨,如烟似雾般在空气里罩了一层薄纱。
墙壁上、地面上、走廊上,所到各处都是一片潮湿阴郁的景象。
没有暖气的教室,映衬在阴雨天吵嚷的课下,让人无限怀念阳光的温暖。
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
下节是予欢的语文课。她早早来到五年A班教室,课代表已提前把昨天的作业下发。离上课还有七八分钟时间,予欢拷出课件,打开放映片,顺手找了首歌当背景乐放着。
课间时间予欢都会放歌轻松一下,这是她的习惯。
学生们最喜欢上予欢的课,因为予老师漂亮、温柔,有耐心,爱好很广,有趣不古板,上课氛围轻松治愈有活力,很会调动气氛,和学生们的课上互动是她最拿手的,礼物奖励机制深得学生的心,平等尊重每一个孩子,像知心大姐姐一样,几乎没有代沟上的问题。每次下课,她的讲台总被围满,全都是帮她忙的,找她聊天的学生。
除此之外,予老师还喜欢拍视频,她在社交网上有一个记录的小号,拍的都是和学生们的互动日常,总能细腻地捕捉到当下每一个灵动美好的画面。
以前她还是B班班主任的时候,别班的学生都无比羡慕B班的学生,予老师既像姐姐又像朋友,对她班上的学生别提有多好。
遗憾的是,上个学期开始,予欢没有继续将B班那帮孩子们带上来。同事怀孕,胎位不稳,只能休假养胎,事发突然,带的又是毕业班学生,紧急之下,领导安排予欢接替同事的工作。考虑到她既要上两个班的语文课,又要代另外两个班的英语课,便不再安排她做班主任。
之所以领导放心让她代英语课,实则是看重她的留学经历。予欢大学毕业以后去英国深造了两年,取得硕士文凭回国。
当初出国留学是父母的安排,回来工作依然是父母一手安排。她所从教的这所私立小学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贵族学校,薪资待遇比普通公立学校高出几倍,刚好那年正赶上学校的人才引进计划,教学任务势必是重的,但工资到手的时候也是开心的。
予欢是随遇而安的性格,就像当初父母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只是象征性地通知了她一声,出国也好,工作也好,她都没有任何的反抗,很顺从地接受并很快地适应了。对于领导的安排,她依然没有太多的情绪内耗,领导怎么安排,她照做便行,反正同事那份薪酬一分不少都会给她,她需要做的就是踏实完成交待的任务,没有再多的想法。
倒是B班的家长们不干了,说予老师做的好好的,干嘛要换。又是予欢出面调节和安抚。
好在B班的语文课依旧是她教的,依然能天天见到那帮可爱的孩子。B班的学生们来她办公室比以前更勤了,有几个以前特别调皮捣蛋的男生,经常会在她办公室门口打转,在予欢笑着问他们有什么事的时候,羞涩一笑,往她手里塞着小零食,摸着脑袋不好意思说,予老师,我们就是想来看看你。不等予欢回应,一溜烟跑远去了。予欢经常被他们弄得既感动又心酸。
随手点开的歌曲前奏响起时,予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是Eason的《富士山下》,是她最喜欢的大才子林夕填的词。
读书的时候就很喜欢的歌。
第一次听是走在傍晚落日下的操场上,独自散步的时候,听到远处广播里传来的歌声。虽然听不懂歌词,当时只觉得好听。
再次听到是傅伊甄拿着耳机同她分享歌曲的时候,兴冲冲地告诉她:“这是我从程靳时的曲库里扒拉下来的,这人不够义气,求了他好久呢,才肯给我,你好好珍惜听哦,来之不易。”
予欢至今都记得傅伊甄说这话时的语气,莫名的骄傲和自豪,带点点儿隐藏的炫耀味道。
再后来,《富士山下》便成了予欢歌单里单曲循环最多的一首。似乎只有听这首歌的时候,才会觉得离他近了许多。
正当予欢托着下巴不知想什么的时候,靠在讲台边认真听歌的两个小姑娘出声打断她的神思:“予老师,这歌真好听,歌词我们听不懂,讲的是什么啊?”
予欢抬了抬头,看过去,对上女孩们纯净的眼眸。
那时候她和她们一样,也不懂歌词,以为这是一首深情款款的歌曲,也实在是怪Eason的嗓音太过磁性温柔,让她产生了这么大的误解。
是事隔好几年后,她在海外遇到的一个广东同胞,告诉予欢这首歌真正的含义。
后来予欢没有再听过这首歌。
依然不舍得将它从歌单里删去。
是决定和程靳时分开的那个晚上,予欢无意间点开了这首歌,时隔多年再度听到,却是另一番心情。原来她曾经听了那么多遍的歌,从未真正懂得。
那晚不知单曲循环了多少遍,予欢没有热泪盈眶的感觉,熟悉到闭着眼睛就能浮现出来的旋律和歌词,内心越发的平静,她仿佛也成了这歌故事里的男主角。
你走吧,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当她越来越明白,她的故事里从来没有程靳时,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她也就变得越发的冷情。
程靳时并没有答应她离婚,只说接下去要出差一段时间,在这期间希望她再考虑一下。
在他离开的第二天,予欢便带着她的猫咪,搬回娘家去了。
一周以后,程靳时回来了,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语气还是他一贯的平淡,听不出任何一点的情绪起伏,心平气和问她,下班要不要他去接。
这雨下了整整一周。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比今天还要大一些,天地间昏暗一片,他的黑色保时捷停在学校门口,那样的招摇,这是第一次,以往他公务繁忙,而她自己也有车。
况且,予欢讨厌麻烦别人。
予欢上了副驾,雨刮器在风雨里摇晃,车厢里放着低低的音乐,轻缓如同羽毛在心间拂过。
程靳时优越的眉眼映衬在晚光里,轮廓深邃立体,车厢封闭,他侧过身来,想帮予欢系安全带,予欢已经先他一步扣了下去,像一只时刻警惕的小兽,只跟他保持着相敬如宾的距离,哪怕他们此刻还是合法夫妻。
“给你买的奶茶。”程靳时递过来一杯温热的奶茶,似乎想通过这样的互动缓解他们之间紧张的局面。
“谢谢。”予欢礼貌地接过,放到一旁。
程靳时注意到她的动作。
她总是这样过分的礼貌,总是恰到好处地保持着微笑,在亲朋好友面前给足他面子,不过分黏他,也从不查他的岗,如非必要绝不麻烦他,让他帮忙时一定会加上一个“请”。过分的礼貌就是疏离,这不是正常夫妻之间该有的社交。
程靳时没说什么,回身启动车子前瞥向她,依旧是淡淡的问道:“想吃什么?”
予欢并不想同他吃饭,她将脸侧向窗外,扔下三个字:“随便吧。”
玻璃窗里倒映出程靳时侧过来的目光,似乎想说什么。予欢撇开眼,假装没注意。
雨天里的车流像漂泊海上的行船,车尾灯闪烁着,像无数对眼睛,雨刮器孜孜不倦工作着,车流又不动了,雨水顺着窗玻璃滑下,像一张哭泣的脸。
Eason适时地唱着:拦路雨偏似雪花/饮泣的你冻吗/这风褛我给你磨到有襟花/连调了职也不怕/怎么始终牵挂/苦心选中今天想车你回家/原谅我不再送花……
她记得,程靳时的歌单没有这首歌。至少,在结婚的这一年来,她从来没有见他听过这歌。
又一想,这是傅伊甄最喜欢的歌,程靳时怎么会忘记?
之前没听过,只是没听他放,不代表没有。
予欢不可能不懂得,他和傅伊甄一起听这首歌的含义,和他同她一起听这首歌的含义,是大不相同的。
即便是已经结婚到现在,予欢从来没觉得自己和程靳时很熟过,他和傅伊甄的感情是没有人能插足得了,傅伊甄足以代表他整个青春,而她呢?
她和程靳时没有共同回忆,或许有,也不过是她一个人的回忆罢了。
她也没忘记,《富士山下》是一首众所周知的绝情歌,程靳时可以和傅伊甄在车里一起听这首歌,是缅怀过去,而他给她听,则代表,真正的分别。
于是,在短暂的寂静之后,予欢开口了。
她侧过头,语气轻淡的如同在谈论天气,问他:“你懂这歌什么意思?”
路灯斑驳的光线投射进车窗,打在程靳时挺拔的鼻梁上,缓缓行进的车流仿佛凝固在了这潮湿的雨夜里,同样凝固住的还有程靳时的表情,方向盘攥紧又放开,好半晌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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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她猜的没错,心也随着他沉凝下去的脸色,沉落,沉落。在车轮碾过这冬末里满地的落叶时,予欢极致冷静,一字一顿开口说道:“这是一首绝情歌,听过的人都要分手的。”
歌还在唱着,Eason的歌嗓依旧温柔缱绻。
他们都在安静等歌唱完。
“伤口应要结疤/花瓣铺满心里坟场才害怕/如若你非我不嫁/彼此终必火化/一生一世等一天需要代价”
予欢知道,她心里的伤口,终有一天也要结疤,一生一世等一天付出的代价她懂了。
只在太晚明白。
“谁都只得那双手/靠拥抱亦难任你拥有/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曾沿着雪路浪游/为何为好事泪流/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
在歌唱完之后,予欢指了指前面的路口:“放我在那里吧。”
程靳时看了她一眼,过了几秒才说道:“不一起吃饭?”顿了顿,他放软了语气,“我想和你好好聊聊,不要一直躲着我。”
“哪里躲着你?”予欢侧头朝他一笑,语气轻快。
程靳时苦笑一下,低声道:“你躲我还能再明显一点?”
予欢想说“我真不懂你的幽默”,但很显然她和程靳时过去的交往中并没有向他展现出来她的另一面,说实话这段婚姻确实让她感到太绷着,她没办法完全放开做自己,很累,不想继续下去。
“程靳时,”想了想,予欢郑重其事喊了声他的名字,在他侧过头来看向她的时候,予欢认真说道:“当初不是因为你奶奶,我们不会结婚。现在奶奶也不在了,虽然这样说很不好,有种过河拆桥的感觉。我们都在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不出差错,到头来最累的还是我们自己。你是个善良的人,以你的性格,不会主动喊停,没关系,你不能做的事情,就由我来做好了。如果两家的亲戚问起来,你把责任都推给我,没关系的。”
程靳时没说话,只是一味地注视着她。程靳时是很少动怒的,他情绪稳定的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之前有一次予欢养的小猫咪把程靳时家里一尊收藏价值极高的花瓶打碎了,程靳时也只是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叹息一声“真是败家的娃”,随后就好脾气地蹲下身收拾起那些玻璃碎片,还嘱咐予欢等他清理干净再过去。
这是予欢第一次感受到程靳时动气了。她倒并不是太怕,只是有点受不了他的压迫感,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有些新奇好玩。反正横竖都是要准备和他分开了的,予欢反而没有以前那么拘束,也不想再装着,下意识就问道:“你不会这么容易生气吧?”
这是以前予欢绝对不会出现的反应,如果放在过去,她肯定会低眉顺眼的向他道歉,小心翼翼赔不是。她这会儿的反应让程靳时感到意外。
脸上神色缓和下来,语气都带上了不自知的宠溺,轻瞥眼她后说道:“你自己听听这话,过不过分?”
还好吧。予欢心想。从程靳时的语气转换,她意识到刚刚的反应有点太真实了,她不太想接着他的话说。她觉得程靳时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怪。以前他也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但很少很少,只有两人非常非常亲密的时候,他才会这样同她说话。
予欢是在同程靳时结婚以后才知道,原来成年人的爱是爱,性是性,即便程靳时不曾爱过她,但不得不承认,在床上,他确实是非常棒的伴侣。
他的需求其实挺大的,但对予欢他还算挺克制着的,情到浓处的时候,予欢经常想,他到底和傅伊甄有没有过,她从来没问过傅伊甄,当然也决断不可能问程靳时。
差不多有三四个月时间,予欢都不曾和程靳时有肌肤之亲,不是程靳时不想,而是予欢一直拒绝他。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毕竟他们很快就会离婚。
予欢把脸撇到一边,看着窗外划过的街景,听到程靳时在身后轻轻地问道:“真的不可能和我重新开始了是不是?”
予欢忽然感到眼眶发烫,她用力深呼吸一口气,降下窗户,久久凝视窗外,看的眼眶酸胀,冒出泪来,最后背对着程靳时摇了摇头。
“我体验过就好。”
良久,她低声说道。
“如果你还嫌不够,我把这陈年风衣赠送你解咒。”
予欢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发丝纠缠在风里,她就这么静静地对程靳时说道。
看起来潇洒又决绝。
2. 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予欢的倔是程靳时没想到的。结婚这一年来,予欢从未对他交过心,直到决定离开的这一刻,他才真正触碰到她藏于灵魂深处的暗礁——予欢并不是外面看起来那般温顺,她的性格里有相反的东西。
旧风衣予欢不会送,那句话不过是象征,是态度。当然予欢也可以送,只怕程靳时不会要。
雨好不容易停,傍晚的放学铃声如约而至,一片喧嚣过后,校园再度恢复到清晨时分的静谧。
予欢改着作业,只等到把这最后一组作业本全部改完,就马不停蹄下班回家。不做班主任确实轻松很多,尤其是对比办公室里几个班主任——拖着疲乏的身体,像是失去了光彩的明珠。
老师的工作并没有外人看来那么轻松,就拿予欢对面的小赵来说,小姑娘去年刚进来,前两天还说,欢姐,不得了啊,我今天照镜子,这眼角都有细纹了,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一点没错!
予欢的白头发也是工作这几年雨后春笋般冒出头,各种润喉茶更是三百六十五天不间断。要知道,她以前的头发可是出了名的乌黑浓密,这两年慢性咽喉炎也找上门来。班主任就是操不完的心,即便是她这么佛系的性格,一样的操劳。
予欢不爱上进,也不擅长抱怨,她有一个自己的精神世界,别人的想法渗透不进来,她只管做好自己的工作。教师这工作辛苦是辛苦的,反过来想,现在这社会干什么工作不辛苦,和很多辛苦的行业比起来,她这工作的福利已经是很不错了。外人觉得好,那一定是有好的道理。
她不是事业型女强人的类型,安安分分地耕耘着她这一亩三分地,一辈子做个教书匠,也未必不是好事。
同办公室的邓老师很欣赏予欢的性格,总说她不骄不躁,性格沉稳,做事踏实,和现在的年轻人很不一样。予欢却觉得这不过是她清楚自己能力的上限,某种层面来说,也是另类的躺平。
予欢结婚之后不久,程靳时的奶奶便去世了,不宜大张旗鼓办喜事。她和程靳时领了证,没有办婚礼的打算。除了两边长辈,几乎没人知道她结婚,加上予欢性格低调,不爱戴婚戒。身边的朋友同事都以为她未婚。
年长者似乎对当媒人有一种骨子里的喜爱,尤其是对倚重的后辈。邓老师早想把侄子介绍予欢认识。之前几次试探,都被予欢婉拒。
上回趁侄子来家里,邓老师拿出照片给他,那是一张办公室老师的集体合照,予欢最出挑,瘦高挺拔,气质绝佳,皮肤白皙,微笑起来一双月眼弯弯的,纯净淡然。
邓老师的侄子很是中意,让阿姨一定帮自己做这个媒。
办公室人都走光了,邓老师叫住改完作业准备离开的予欢,笑眯眯问道:“予老师啊,要走了啊?”
予欢停下动作,从邓老师的笑容里,感知出几分暗示。
“嗯。”她点了点头,低下头整理着东西。
邓老师近一步,声音压低下去,像准备说什么秘密一般的语气:“予老师,我给我侄子看过你照片,他很中意你的,有没有意思聊聊,我把你微信推给他,让他加你?”
予欢听邓老师提起过她那个侄子。邓老师家里条件好,老公是某局领导,侄子家家境不差,工作响当当,拿得上台面,听说还跟予欢同届校友。邓老师自己也是市里的优秀教师,学校领导都巴结着,轻易不好得罪。这会儿如果坦诚她已经结婚,估计明天关于她的八卦满城风云了,况且她已经决定和程靳时离婚,也不想节外生枝,只能打马虎眼混过去。
予欢还是拿以前那套充数,说她现在以工作为主,个人问题暂时不急。邓老师对她一顿开导教育,说来说去也都是那些话,什么女孩子的青春很宝贵,她侄子家的条件有多好等等诸如此类。
予欢打着哈哈,一句没往心里去,看时间差不多了,打断邓老师说要去拿快递先走了,拎起包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想,下回可不敢留到这么迟才下班。身后邓老师还在喊,我把你的微信推给他了啊?予欢假装没听见,快步离开。
离婚的事,予欢一个没说,父母还不知道。这次搬回家,她也只说是程靳时要出差很久,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怪冷清,回来同父母一起住。
借口很完美,予欢也知道骗不过父母,迟早要真相大白,现在就是拖,能拖多久拖多久,拖不过去再说。
好在父母也没有当面提出质疑,两方都静默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丛栖霞私底下却跟老予嘀咕:“我总寻思着不对劲,你说咱女婿出差就出差呗,怎么连个电话都不见打来?咱们欢欢的性格你我也不是不清楚,她向来独立,就是那两年在英国也不见得她说想家,就这么一个月她说她受不了冷清,你信不?反正我不信。”
老予却怪她杞人忧天:“闺女难得回家住一阵,你还总瞎担心,她不回来你想她,回来又担心这忧愁那,可别到她面前说这些,这孩子脾气犟,没准以后有事就不往家跑了。”
丛栖霞打了下老予,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我怎么可能那么傻,到她面前去这么说。”
老丛和老予对程靳时这个女婿要多满意有多满意,倒不是攀上程家这门亲有多得意,主要还是看中他这个人。程靳时善良孝顺,人品修养都是一等一,最重要的是,对予欢也大方。小夫妻相敬如宾,好多和睦有多和睦。
绝想不到会闹到离婚的境地。
吃过饭后,予欢逗了一会儿猫咪。臭臭是一只刚满两周岁的狮子猫,浑身通透雪白的长毛,一双漂亮的异瞳,予欢的独生女,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就被她从朋友家里抱了回来。
小猫声音嗲嗲的,很会撒娇,性格还有点傲娇,戏多的可以去参加演技大赏,予欢非常宠溺它。臭臭小时候还挺乖,现在越发的恃宠而骄,予欢也只是一味的宠,被小猫拿捏得妥妥。
臭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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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不叫臭臭,开始予欢给它取的名字叫明珠,取自掌上明珠的意思。后来看到一个说法,名字不要取的太大,就像人一样,太大的名字会压不住,容易夭折。予欢不太相信这些,但夭折这两个字让她心里毛毛的,最终换成了臭臭这个名字。
于欢给臭臭起了很多其他称呼:乖宝,乖乖,小宝贝,可爱猫猫……怎么顺口怎么喊。奇怪的是,臭臭竟然全都听得懂。
我们臭臭可真是一只好猫啊,又聪明又通人性。予欢经常这么跟老丛讲,好像臭臭真的是她亲生的一样。
陪臭臭结束游戏以后,予欢把她的乖宝留给老予和老丛,自己上楼去了。臭臭一看予欢上楼,也跟着上楼,这次予欢狠心地把它关在房门外,只要臭臭在,她就没法安心干活,会忍不住撸猫。
进了房间以后,予欢把最近几天拍的视频素材剪好上传。她的视频记录号有几十万粉丝,初始单纯抱着记录生活的目的,随着粉丝越来越多,成了她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予欢的视频有个特点,她从不出镜,因为嗓音甜美,引来很多粉丝猜测她现实的长相,大多都是友善的,也有不懂分寸的网友,尤其是异性,爱发暧昧的私信。因此予欢很少看私信,把视频上传后,快速浏览一下评论区,只看自己想看的,不想看的一律划过。
她几乎是不内耗的,也不容易被外界影响心情,行动力强,想到了就去做,目标明确,没有拖延症。以前有朋友问过她,怎么做到情绪如此稳定。予欢想了好久也没想出答案来,最后说道,可能是天生的,脑子比较简单,想不来复杂的事情。
朋友点点头,评价,这确实是一种天赋。
予欢并不觉得这算哪门子的天赋,她只是遵从本心做事,不喜欢把事物想复杂,单纯去做就行。
剪视频花了两个多小时,等予欢退出软件后,时间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微信里有还待处理的信息。点进去就看到高中班长的话:“予欢,别忘记周六的同学会呀,上次我跟你说过的,可别不来哦,地点在华春酒店。”
下面是预订的包厢信息,以及开车路线和地下停车库方位。
予欢顺眼一瞥,而后顿住了。
“你有傅伊甄的联系方式吗?听说她去年从美国回来了,我们都没联系到人,你跟她关系最好了,兴许能联系得到。”
这条信息是半个小时之前发的。
久违的记忆冲刷过予欢的大脑。
好片刻,予欢手指动了动。
“我也好久没联系到她,”她微微停顿,接着打下:“你该问问程靳时。”
这句话像是某种暗示,班长很快就发过来。
“我们谁敢问他。”
“可惜程靳时这次不来,傅伊甄也联系不上。”
予欢捏紧手机,垂着眼帘不知想什么。
是的,正因为知道他不去,她才决定去的。
3. 忘掉我跟你恩怨
伴随着雨声,予欢醒了。这会儿才六点不到,时间还早一些,不过也该起了,这周轮到她值周,七点就要到校。
工作以后,予欢保持着晚睡早起的习惯。晚睡是读书时候遗留下的优良传统,长年累月,改不了。早起是打工人打工魂,作为牛马的基本素养。最开心的是周末,少了工作的束缚,秉持着不到大中午坚决不起床的原则,一觉睡到自然醒。
起床拉开窗帘,天还没亮,雨声小了。家里还没有人起床,小区里也没有人走动,偌大一栋房子,四下寂静,只有予欢房间透出些朦胧的灯光。雨点落在地上,院中的树叶和草地上,滴滴答答,悦耳规律,像白噪音。
臭臭听到房里的响动,开始叫、扒门,吵着要进来。
臭臭从一个月多点大的时候就跟着予欢睡觉,冬天的晚上最喜欢睡在予欢的胸口,打着呼噜,别提多治愈。予欢结婚,它跟随搬去新家。就臭臭上不上床的问题,予欢纠结过,没想到程靳时很喜欢臭臭,他一个从来不曾养过宠物的人,竟然把臭臭照顾得万分妥帖,比予欢还要宠这臭宝贝。臭臭可真是一只好猫儿,它好像知道跟着谁有饭吃,每次看到程靳时就贴贴抱抱蹭蹭,热情的不行。这小没良心的,予欢是又好气又无语,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虽然嘴上也会吃味的说不要它了,要把它留给程靳时,但到底舍不得。这可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小猫咪,哪里肯的。
其实臭臭还是很黏予欢的,虽然有一点点傲娇,有时候也会耍小性子,但性格也很像小狗狗,只要予欢一唤就会高高地翘着尾巴朝她飞奔而来,刚上班那段时间,予欢压力有点大,全靠臭臭治愈的呼噜声和柔软的小身体,帮她渡过的。当小家伙越来越长大,体重猛涨到了十斤,还会像小时候一样,对自己的体重没有一点自知,压在予欢身上睡觉,哪怕快要把予欢压出心脏病来,她也能整晚保持着一个姿势不翻身,唯恐惊动它。
臭臭也喜欢趴在程靳时身上睡觉,第一次的时候,予欢特别紧张,小东西那会儿都有八斤重了,做完绝育手术,体重还在蹭蹭往上涨,赶快把臭臭从他身上抱开,这家伙却用两只前腿勾着程靳时,死活不依。程靳时搂过臭臭,对她说没大碍,小家伙还抬头朝她看了眼,特别傲娇的模样,给予欢气得轻轻拍了下它的屁股,到底还是随便它去了,毕竟程靳时都说没关系了,她也没有坚持的必要。还记得当时他似乎笑了一下,漾在暖融的床头灯光下,像是融化了一样,让予欢有那么一刻的失神,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笑,那时她心里确实莫名的被暖了一下。
予欢走到门口,把臭臭放进房间。她这段时间以来睡眠质量不高,臭臭晚上虽然不闹腾,但是每晚都要固定时间爬起来上两次厕所,予欢被吵醒过后很难入睡,最近都不放它进来睡觉。
看得出来臭臭很心急,从小到大它都没有离开过予欢独自睡觉,小小的脑袋想不通妈妈为何这么做。刚开始几天天天挠门吵着要进来,予欢只好让它进来,抱着它讲道理,喋喋不休说了一大堆,最后还是抱着小猫一起睡觉。第二天晚上予欢放它进来后不久,它竟自己扒门要出去了,好像听懂了予欢的话似的。
时间还早一些,予欢继续写教案,臭臭乖乖窝在桌上陪着她,予欢写一会儿伸手摸摸小家伙毛茸茸的后背,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每个月学校都会检查教案,予欢每次教案都会提前写,只要一有空就见缝插针地备课,比她的课程进度都要快好几个课时,以防突然的检查来袭。
她的这种不安全感来自于读书时期。
打小予欢就不爱做作业,非拖到生死一刻才肯动笔,有时候写不来及,干脆不写。为此吃过不少教训,一直等到上高中,她才痛下决心根治这个毛病。
从予欢正式向拖延症打响战役,到完全战胜它,仅仅只花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在这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打败拖延症并不难,只要改变思维开始做就可以了。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实际上却有很深的哲学。她以前之所以拖着赖着,归根到底是想得多,嫌麻烦,怕困难,有害怕恐惧的情绪在作祟。然而很多事从开始做以后,问题全都会在行动中迎刃而解。
如同爬山,只要看着脚下,一直攀爬,就能登上峰顶。
予欢忙完以后,看时间差不多,开始洗漱。臭臭跟在她身后,像只小跟屁虫,两只前腿并拢,端庄蹲在梳妆台的角落陪着她,滴溜圆的眼睛注视着予欢的一举一动,大概到现在它小小的脑袋里也明白不了,为什么妈妈要往脸上涂那么多东西。
等予欢穿戴整齐,父母已经起床,老丛做好早餐,和老予吃饭聊天。
一天当中,予欢最喜欢和爸妈一起吃饭的时刻。这一年来程靳时对她还不错,如同主人对待客人的那种客气和礼貌,她对那里没有留恋和归属,更没有在自己家里的那种自在和放松的氛围。
老丛做了她最爱吃的蛋卷,是甜甜的牛奶口味。
“妈,你的手艺还是这么的牛。”予欢夹着蛋卷,吃的津津有味,还不忘吹一顿彩虹屁。
老丛很受用,说明天早上再给你做。
予欢笑道:“天天吃可不行,太奢侈了,而且你还得起那么早,我心疼。”
老丛笑得合不拢嘴,她就吃予欢这一套,胳膊肘子推了推老予:“你瞧瞧,还是闺女儿好,懂得心疼妈。”
这顿饭吃的可太痛快,予欢一看时间,连呼要来不及,拎起包匆忙下楼,臭臭跟她身后飞奔,粗尾巴翘得老高,老丛追了下去,抱起臭臭,冲楼下喊着:“下雨不好开车,让你爸送你。”
“不用——”予欢声音从楼梯传上来,“一脚油门就到。”
予欢家境殷实,家里开着一个小公司,老予打算明年退休。老丛在市中心有个店面做着小本买卖,生意不错,就等予欢生了娃,把店面盘出去,也准备退休。
计划好是好,到底赶不上变化。
予欢在路上等红灯的时候,看到有一条陌生人添加信息,予欢粗扫一眼,上方写着:“你好,我是邓老师的侄子。”
前方车流松动,趁着这茬,予欢退出界面,手机扔去旁边,继续开车。
到得学校,这事也就抛去脑后。不是邓老师后面提起来的话,她压根都想不着。
那会儿予欢正结束上午最后一节课,准备提前去食堂吃午饭,先回办公室把东西放了,撞到正走出来的邓老师。
后者见是予欢,眼睛一亮,想起什么似的提及:“小予,我侄子说他加你了,你没通过。”
突如其来,予欢还没想到怎么接招。她神色茫然,只短短一秒就收起了心绪:“那个,邓老师,我……”
“你不会有男朋友了吧?”邓老师故作惊讶。
“啊?”予欢更茫然。
邓老师拍拍她的肩膀,表示理解和关怀:“有男朋友是好事啊,是不是上次那个开保时捷的?”
邓老师笑的和颜悦色,反把予欢弄得有些窘迫。
想来是那天程靳时的车停在校门口,看见的人不少,也包括予欢的同事们。
两天后就是周六,连下两周的雨终于是停了。下午的时候开出太阳,查天气预报,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下午,予欢洗了澡,衣服扔进洗衣机,顺便把臭臭的小衣服手洗出来,晾晒在阳台上。
太阳晒着人身上暖洋洋,臭臭整只猫摊在阳台地砖上,阳光下毛茸茸,予欢忍不住揉它肚子,呼噜声起来。随后把烘干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抖开,晾晒起来,清新的皂粉味飘散在阳光里,感觉生活光明又富有生机。
这是予欢最喜欢的周末生活,可以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撸着猫,看阳光穿过云层,透过绿叶,就算是枯枝老藤也别有一番风味,原来冬日里也是可以那么的明媚和生动。她能坐在院子里,这样看一天。
到下午三点左右,日头西沉,予欢站起身来,回到屋里收拾东西,化了一个简单的妆,根据班长发来的信息,导航到酒店。
予欢虽说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但江城到底大,超出自己熟悉的地域范围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用导航是不行的。
到了酒店,班长和另外两个男同学站在门口攀谈,眉飞色舞,好不开心。
“予欢,”班长穿着一条连衣裙配大衣,珠光宝气地迎上来,“你终于来了,等你好久了,大美女,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予欢也笑着寒暄,打趣她身上那套珠宝首饰价值不菲,班长连忙谦虚的说道:“就几千来块的东西,戴着玩玩。咦,男朋友没有送你过来?”
“还没找呢。”予欢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班长纳罕:“肯定是你要求太高了,我们班好几个都结婚了,你可要抓紧了,傅伊甄和程靳时听说都结婚了。”
予欢表情一怔。
班长似乎没注意到她的表情,接着自己说道:“你消息肯定比我灵通,没想到他俩真的走到最后,那时候可太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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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后来傅伊甄高考都没参加就出国去了,这真的跟演电视连续剧一样。”
见予欢没说话,班长看了眼她继续道:“你还是老样子,性格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安静,好了好了,不说废话了,先上去吧。”
这次到的同学不少,能来都来了。毕业到现在快有十年了,许多自毕业后没再见过,以前予欢是不参加这种场合的,实在是班长盛情难却,确定不会遇到故人,予欢才走这一趟的。
人的性格大抵是多面的,予欢也不例外。和很多人一样,予欢也很难用单一的外向或者内敛来概括,放不放的开和能不能放开,完全凭她的心情。
在这样的场合,不说话是不行的,虽然她很想保持沉默,但当有人拉着她喋喋不休的时候,她也很难不给对方回应,只不过这回应多少还是带着几分心不在焉,她并不能完全融入这热络的气氛之中。
这些同学当中,男生们有的当了大老板,有的在政府机关,做金融的,还有继承家业的……都是各个行业的翘楚,年入几十万的,上百万的。女生们也不差,那些混的不好的,也不会来这样的场合。
予欢在这当中是最不显眼的,一个小小的教书匠,却没想到被许多同学上赶着巴结,同学们也幽默地称她为“予老师”。
“予欢,听说你那学校特不好进,我亲姐的儿子下半年要上一年级,你有没有路子啊?”
“予欢,你教的是什么啊?”
“语文。”另一个同学帮忙说道。
“我也打算以后把我儿子弄到你们学校去。”
“予欢,你有没有靠谱一点的数学老师介绍?”
……
予欢平时很少喝酒,在这样的场合下,虽然男同学们表现出了应有的绅士,会在和女同学们敬酒时说一句“我干了你随意”,但如果一口都不喝,也是说不过去的。
予欢上一次喝酒的时候,依稀记得还是在一年前,和程靳时领完证后。两家长辈简单聚了个餐,从不喝酒的她也难得的喝了几杯,回去的路上头都还是晕着的,怎么回到家都忘记了。
都过去了的事,没什么好想的。予欢捂了捂有些发烫的脸颊,心想着,这可得喊代驾了,一会儿得让班长送她下楼。
酒桌上不知谁提起了程靳时。
说到程靳时,总逃不过另外一个人。
有人问道:“程靳时和傅伊甄是不是约好都不来啊,他俩到底结没结婚?”
“我听说的是好像早就结了。”
“哪来的消息啊,保真吗?”
“予欢,”刚才说话的男同学朝予欢看过来,“你也不知道啊?”
酒精作用下,予欢反应慢了好几个半拍,还没动作,又听到一个声音说:“你跟咱班花关系不挺好的,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从以前到现在,予欢给人的感觉像一阵风,话很少,气质很淡,任何场合下都不喜欢出头,也不喜欢侃侃而谈,成为视线的焦点会让她很不习惯,尤其是这样的场面。
很多时候她都宁可做一个透明人,会觉得这样更安全,更舒服。
但不是害怕社交,单纯觉得这样的无效社交,她不需要。
要不然她也不会选择做老师。
不了解她的人只以为她是社恐,在场的同学们也没有打算难为她,都知道予欢的性格如此,等不到她的回答,继续聊着所知道的那两人的八卦。
大家又开始提起围绕在程靳时和傅伊甄之间的那段过往。
当年两人的绯闻沸沸扬扬,到底有没有在一起一直是一个谜团。
故事的结局以傅伊甄去美国为告终。
傅家破产,傅伊甄被隐瞒着紧急送出国,连高考都没有参加。
别人都以为她作为傅伊甄身边最好的朋友,理应最清楚两人的关系。
事实上,予欢并没有比其他人清楚多少内幕。
予欢觉得,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傅伊甄的突然离开,一定是程靳时难以消化的遗憾。
正想间,周围传来一阵骚动,和刚刚那种喧嚷完全不一样的气氛,像是来了一位重要人物。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嘈杂之上漫过几道声音。
“他怎么来了?”
“班长你不说程靳时不来的吗?”
这莫大的惊喜,勾起了所有人的兴奋。
与此同时,予欢几乎是下意识的,醉态朦胧地转过头去。
猝不及防,撞进身后来人的目光里。
4.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程靳时还是老样子。
应是刚从公司或者应酬场面赶来,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不管再匆忙,在他身上永远看不到狼狈,和他严谨的性格,稳定的情绪相映衬,头发永远梳的一丝不苟,西装裤连一丝褶皱也没有。
灯光下,眸子很亮,无名指上的戒指也很亮。
鹤立鸡群,格格不入。
予欢与他的视线一碰,就装作若无其事地扭回头去。
她是准备走了的,没想到他竟然来了。
场面因为程靳时的到来,重新火热起来。
予欢琢磨着,这会儿如果走了,势必会把众人的焦点移过来。还是再坐一会儿,等一等吧。
坐在予欢身边的女同学叫魏萍,是她以前的同桌。予欢还在英国的时候,一次魏萍来找予欢打听出国的事,两人重新联系上了,不过最后魏萍还是没有出国,至于原因,魏萍没有详细告知,予欢懒得问。予欢不是热络的性子,两人这几年都忙着各自的生活,联络不多,感情却一直在。
“诶,他怎么来了?”魏萍在耳边悄声说道。
予欢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拌在米饭里,喝了酒,没吃多少东西,胃里空的难受。酒店的菜她是吃不太惯的,不好吃,也不新鲜,全是调料,吃完嘴巴口渴得不行,整个晚上吃的很少。
这些菜还不如老丛做的家常菜好吃,新鲜蔬菜配大白米饭,她能一口气吃两碗。
予欢闷头吃着饭,像没听到魏萍说话。
魏萍一点没变,还和读书时候一样爱好八卦,她那会儿还喜欢给人看手相,素有“小半仙”的称号。下课她俩座位周围全是让看手相的同学,予欢近水楼台先得月,不用排队,拿的vip。今天两人一见面,魏萍把包一放就给予欢说:“欢欢,我最近在研究面相学,给你看看?”
其他同学都围过来,让魏萍帮着看看,魏萍说不行不行,予欢是我的vip,得给予欢先看的。
这会儿魏萍开始研究起来程靳时的面相,在予欢耳边喋喋念着:“程帅婚姻宫有点凹陷啊,看来这家里多有不和啊。”说着摇头晃脑起来,叹息连连。
旁边另外一个女同学凑过头来,满脸好奇:“这怎么知道的?额头挺饱满的啊,也没有印堂发黑,婚姻宫在哪儿啊,我怎么没看出来,有什么讲究吗?”
魏萍揣着双手,说:“印堂那是命宫,主人一生的运势,程帅这命宫不会差,家里基本盘在那里,印堂发黑那是要倒大霉的,婚姻宫和那没关系,反正估计就是那点破事,所以说男人啊,长得太帅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他和傅伊甄感情应该不错吧,要不然怎么可能最后搞了半天还是在一起了,以程靳时的条件,也不一定非是傅伊甄,说到底还是因为感情基础坚固。”
“感情归感情,婚姻是婚姻,感情好不代表婚姻一定能长久,这种例子看太多了。”
魏萍一语中的,另一边女同学沉默。
予欢也沉默。她朝灯光璀璨处看去,程靳时坐在另一张桌子前,男同学们都坐在那里,也有不少女同学凑过那桌去,举杯邀酒,笑声熙攘,不绝于耳。
她看见程靳时手里举起的酒杯里是橙黄的液体,不像酒,好像是某种饮料。这样的场合,按理说应该喝两杯再走,但他今天明显不是为了喝酒来的。酒是不喝的,再劝也没用,他的性子一贯如此。
很多时候,予欢觉得,和年少时让她爱慕的那个少年相比,程靳时其实变了很多,变得成熟稳重,变得更有原则,也变得更加不好接近了。他的情绪看起来很淡,偶尔偶尔,会从眼里飘出几缕过去的影子,因为罕见,才会让人觉得生动,感到珍惜。
以前予欢认为,程靳时好像另外一个她,他有他的坚持,他的骄傲,和他的倔强。然而后来,等到他们重逢后,她又发现,他的倔强早已在过去的很多个年月里,不知不觉间消散了。
程靳时不再是另外一个她了。
又或许,打从一开始起,这个想法就是错的。
那天直到最后,两人的目光再没有交汇过,予欢却始终感觉得到身后那两道似有若无的注视。
予欢是提前走掉的。
她喝的不多,酒量太差,走路倒是不晃悠,就是脑袋有些晕。予欢起身和班长告别。
班长走不开,不放心她一个人,说:“让魏萍送你下去吧,代驾叫好了吗?”
“在路上了。”予欢看了看身后,正要说不麻烦,她自己可以走,魏萍已经走过来,挽住予欢胳膊:“我送你下去吧欢欢。”
予欢的车停在酒店外面,当时找地下车库入口没找到,索性就停在路边,她和魏萍乘坐电梯到一楼。魏萍一直把她送到门口,予欢没让她继续往外送,在门口止住脚步,对魏萍说:“我的车停挺远的,代驾马上到了,你先回去吧。”
魏萍踌躇了会儿,仍是不放心:“你自己走过去没事吧?”
予欢失笑:“这点酒就想喝倒我啊。”
“搞得好像你酒量多好似的,我可是没忘记高中毕业那会儿,我们一起喝酒,你吐成那样。”
予欢伸手打了她一下:“好汉不提当年勇。”
魏萍笑的弯腰:“你还当年勇呢,当年丑才差不多。”
予欢挥挥手:“走了走了,你也上去吧,他们估计都等着你给看相呢。”
魏萍也朝予欢挥手告别,目送她走出门口才转身回去。
予欢其实挺活泼的,自带逗比属性,魏萍知道。只不过她很难对每个人打开心扉,能让她看见她另一面的人,一定是特定的,且让她感到安全的。
九年前,魏萍给予欢看手相的时候说她会晚婚。那时候魏萍就好奇过,予欢这样的性格,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早春料峭,予欢走出酒店,迎面一阵风扫来,连忙埋下脸,往衣领里藏去。
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伶仃,几片云飘散在周围,雾气缭绕,真像广寒宫。予欢收起视线,低下头,将双手揣进大衣口袋里,盯着路面上灯光投下的树影慢慢走着。
滴——
身后传来一道喇叭声。
路面很宽阔,予欢不觉得喇叭是朝她响的,头也不回,专注脚下。
车子驶到跟前的时候,予欢才反应过来,茫然抬起头,转过视线。
云层将月光覆盖,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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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的景物都被藏进了浓稠的夜色中,程靳时坐在车里,深邃的眼睛,浓的像这夜色一样,看着她说:“上车。”
予欢并没有第一时间看清是程靳时。路灯暗淡,车厢里更暗。她没想到程靳时那么快就出来了,迟疑一下,伸手朝路口指了指:“我代驾到了。”
不远处,代驾骑着折叠车过来,问予欢:“美女,是你叫的代驾吗?”
予欢刚点头确认,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
程靳时下了车。
身高腿长的男人走到身边,空间一下多了逼仄感。
予欢莫名朝他看了眼,程靳时接下她的目光。
“把你车钥匙给我,去车上等我一下。”他的语气很温和,没有太多情绪表露。
予欢听懂了程靳时的意思。这会儿她脑袋很沉,没有那个心情和精力废嘴皮子,把车钥匙给他便上了车。
他的副驾驶没有人动过,靠背调整的是她习惯的距离。予欢系上安全带,正要闭上眼睛休息,程靳时已和代驾师傅沟通完回来。
予欢稍稍转了转头,继续闭上眼睛。
“晚上喝了多少酒?”程靳时启动车子。
予欢没搭腔。过了几秒,张嘴:“把我送到小区门口。”
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同他说。
程靳时也没说话,在她睡觉的时候,将暖气的风口朝向她,一路安静,将车开到了予欢家的小区门口。
予欢睁开眼睛,看到车子过了门卫,一径往里头开。
她拿开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上的薄毯,右手去解安全带:“放我在这儿下车吧。”
她还是挺怕爸妈看见的。到那时,她撒谎说程靳时出差的真相可就瞒不住了。
程靳时依言,将车靠边停下。风里,树叶洋洋洒洒落下。予欢拎起包,准备同这落叶一样,潇洒离开,“谢”字刚出口,发现门锁着。她拉了拉车扳手,别过头对程靳时说:“开门。”
然而程靳时的表情却让予欢震了一下。他的脸上分明没有情绪,可眼底流露出来的情感却是那样浓郁,悲悯、不舍、委屈、柔情……很多很多,没有人能不为这样的眼神动容。
有那么一瞬的震动,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予欢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看到予欢无动于衷的表情,程靳时落寞地垂下了眼,轻声说道:“是不是我只要开了门,让你从这里出去,你就有可能永远不会回到我身边?”
“我从来都没有属于过你。”予欢语气很淡,那是一种称得上绝情的淡。
程靳时的心痛了一下。抬起眼帘,那目光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他的目光停留在予欢身上,半晌,无奈又苦涩的,轻轻问道:“为什么你这么恨我?”
“予欢。”他喊她的名字,轻轻的,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信徒的呢喃。
予欢却转过头望向了窗外,黑漆漆的,没有月光的夜色里,好像程靳时十七八岁时的双眸。
到底是为什么呢?
予欢也解释不清楚。
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对程靳时说道:“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很累。”
5. 拦路雨偏似雪花
“时间过得可真快,这一年嗖的又飞过去了,回顾一下啥都没干。”
“很多人都说近几年时间感觉过得特别快,转眼间我都要奔四十了。”
……
办公室里同事们边改着作业,边感慨着今年又是一瞬间在眼前划过。
这些话也让予欢的内心产生了一些波动。停下手里的笔,抬头朝桌面上的小王子台历扫过,再过两个月就除夕了,时间转瞬即逝,从手指缝漏下的沙子那么的快。
细数起来,这一年虽然称不上轰轰烈烈惊心动魄,却是平凡充实的每一天。
这一年来,她总共上了将近400堂课,主持和参与的班级活动不下20场,带领学生配合学校的活动10场,值周4次,国旗下演讲4次,这还只是工作的一小部分,还不包括班主任工作那些细小琐碎的日常。
这一年来,她游完了周边城市,还去了一直想去的川藏。以每周看一部电影的频率,比计划提前完成了每年30部影片的小目标,同时还扩增了书单,这一年来,在视频号上发了上百篇笔记,在公众号投稿并发布了5篇游记,写过10篇影评,6篇读书心得。
这一年来,她在班级创建的“读书角”收获颇丰,孩子们已经将阅读当成了兴趣和日常。
这一年来,予欢给臭臭做了上百次猫饭,铲了不计其数的屎,今年补打了一次疫苗,因为嘴馋吃坏过一次东西,跑过两趟医院。这一年来,院子里的橘子树开过一次花,还记得夏天的时候,青绿色的小橘子垂挂在枝头的情景,还有不幸夭折的,掉落在地上,让她突然明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残酷,要平安长大是万分不容易的。
也记得秋天的时候,和邻居主人家打过招呼后,爬上梯子去摘满枝丫的金黄桂花,臭臭跳上围墙,蹲在上面喵喵叫着,又心急又害怕,像是担心她会掉下去。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有趣的事情,在上班路上的,在家门口的,在她经过的每一条大街小巷,就连日光也让人怀念无比。
虽然也有觉得很辛苦的地方,但当她回过头去将每一天的细节一一铺陈开来的时候,会觉得时间并没有浪费。这一年来充实而又简单,是以后回想起来还是会会心一笑的美好回忆。
予欢觉得,她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虽然生活不可能万分顺遂,心想事成也不过是人类美好的愿景罢了,她的物欲并不高,除去油费,猫粮和毛孩子的日常用品,以及一些日常开销,几乎没有别的额外开支。一个月下来还能存到款。
这样的生活比大多数人都要幸福得多。
再过几天就是老予生日了。
老予的生日和予欢生日很近,前后差一个礼拜,也因此,予欢性格其实比较像老予,用老予的话说,我们予家出倔驴,倔的很。
去年于欢送了父亲一套剃须刀。老予年轻时候当过兵,又是从小苦日子里泡出来的,虽然现在日子好了,生活上一直以来维持着老派的节俭作风。他自己那把剃须刀用了七八年了,说什么都不肯换,予欢之前就想给他买新的,还被老予放话说,就算她买回来,他也不会用。
予欢深知老予的秉性,不敢硬着来。上回终于剃须刀光荣退休,予欢也有理由给他买新的了。
老予上网一查,那品牌的剃须刀都上千了,埋怨予欢买的太贵,说她自己才赚几个钱呐,买几十块的那种刀头也一样锋利的很,这难道还是是黄金做的,要卖上千块,不是抢钱吗?
予欢倒也没啥脾气,嘿嘿笑说,这哪儿能一样,这是新科技的东西,而且工艺手感都完全不能比的。爸,你试过就知道了,绝对爱上。
第二天傍晚予欢上班回来,她家老丛悄摸摸告诉她,你家老头就是嘴硬,今天早上你没看见他那嘚瑟劲儿,搁镜子前哼着歌刮胡子,搞了大半个小时,我要用厕所都不给我用。
要说她家老予有啥缺的,倒也并不存在,平时老予要买个什么,都是一句话吩咐,都有予欢这个贴心小棉袄搞定了。去年她还安排父母做了一个全面的体检,花了两千五。她自己的体检都没这么上心,都还是学校的免费体检。
予欢想起来,之前老丛心心念念说想去东北看看雪。这大概就是南方人对雪的执念。
她家老予去的地方可是不少的,不过那也都是年轻时候的经历了。老予年轻时在东北当了五年兵,对那里的感情非同一般,很多年后聊起来,眼里都会闪烁着他这个年纪很少见的光。
老予说,他是真的想回吉林看看啊,只是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时间回去了。
人这一生短短不过三万天,有些人连三万天都没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予欢养成了想到就要去做的习惯。随着年纪的增长,她越来越相信缘分的存在,念头也好,人也好,遇到是万分难得的事情,如果白白地错过,岂不是太可惜。
老丛想去看雪,老予想回心心念念的第二故乡,于是予欢订好了寒假去东北的机票。
老予和老丛喜出望外,没等寒假正式开始,着手准备起了行囊。
期末考结束,学校放假,予欢随同各个年级的老师去专门安排的改卷地点,改了三个半天的试卷,之后就正式进入了让人期待的寒假。
这年予欢二十六岁,在她工作第二年的这个寒假,将完成她人生当中第一趟北国行。光是想想都让人期待和激动。
也许是独立惯了,又也许是工作性质使然,让她养成了事事周全到位的习惯,抑或是本身就是这样的性格,在出发之前,予欢几乎查阅了全网,做了一套近乎齐全的攻略,详细到旅途中要注意的极小的细节。大到所住的酒店,小到要带什么药品,全都进行了各方面的分析,趋利避害。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有安全感。
巧的是,那年冬天魏萍也打算去东北玩一下,得知予欢也有此行的计划,决定跟予欢抄个作业。
予欢把一整套详尽的攻略发给她的时候,魏萍整个都惊呆了,知道予欢很有规划头脑,可这也太有规划了吧。魏萍一边保存下图片,一边问予欢:“姐妹,你是j人吧?”
予欢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魏萍:“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之前mbti在网上很火的时候,予欢赶潮流也试着玩了一下,出来的结果是infj。但好像听说这玩意儿也不是绝对的,会随着人的经历和年纪变化而变化。
于是予欢非常开朗的说道:“现在是,说不定以后就不是了。”
魏萍连发了三个“no”:“有些东西会改变,但这点你绝对变不了,而且还有可能变本加厉,要不然你看你现在跟高中比,是不是变得更爱做计划了?”
予欢想了想说道:“我其实也还好,小的事情上比如像工作那些,不做计划是不行,大的方面有一个大致走向就行,并不强求,尤其是人生际遇讲求的是缘分,努力过就好,不可强求,俗话说再好的计划也赶不上变化。”
魏萍赞同道:“说的也是。你最近这几年越来越智慧了嘛。”
予欢笑道:“总不能只长年纪不长脑子吧。”
“对了,”魏萍想到一件事:“你听说了嘛,傅伊甄貌似要回国了。”
许久没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连同着那段几乎快要被她遗忘掉的往事,恍恍惚惚,浮到脑海里,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不过也只是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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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失神,予欢轻笑了一下,轻飘飘的一句盖过去:“怪我消息不灵通了。”
唯一让予欢放不下心的是臭臭。往常她出远门,家里还有父母照顾臭臭,这次是全家一起出门,得把小家伙独自留在家中,估计它会很不适应。
寄养是不可能寄养的,现在外面好些虐猫的,或出意外的,寄养也不是很安全,况且猫在不熟悉的环境下容易应激,臭臭的社会化训练也没有完成的很好。还是让它独自在家里最安全。
好在予欢有囤猫用品的习惯,光猫砂这个月就买了六十斤,这一般都是六七只猫一个月的量。猫砂盆她就有五只,敞开的,密封的,半开式的,应有尽有,全给里面哐哐倒进去猫砂,给臭臭在他们离开的这半个月里享用。
接着就是猫粮和饮用水,全都用上自动喂食器,家里更是全天候打开着监控,随时观察臭臭的动静。
予欢还是不够放心,特意嘱咐表姐,每隔两天来家里一趟,帮她看看臭臭的情况。
这一切全部安排妥当,终于出发。
十二天时间一整个大环线游下来,也只能粗略地点到为止,沿途的风光和北国的雪景让予欢印象深刻,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来说,她从来没有见过雪原来是可以有那么多形态的。
回程的飞机上,一边整理着相机里的素材,一边还在想着,这么难忘的旅程,高低得给它整两篇游记出来,也算对得起好客的东北人,以及美丽的风景了。
东北人可真的太有意思了,和南方人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予欢觉得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坐在店里听他们唠嗑都能听个一天。
虽然如此,予欢此刻还是归心似箭,臭臭半个月没见着她,肯定想她了吧,估计等她回到家,小东西该骂人了。
予欢没忘记,在臭臭小时候,她第一次出远门,一个礼拜后回家,给臭臭气得,又委屈又气愤,小嘴喋喋不休骂了她一晚上,就连睡梦里她都听见它在骂人。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小猫骂起人来会这么脏。
后面过了很长一阵子,她都不敢长时间出门了。
这大概就是因为有了羁绊吧。
人生的境遇是很神奇的。
就如同这一刻,她和老丛站在停车场等老于把车开过来,三只大行李箱放在脚边。予欢站得有些脚累,跨坐在箱子上,扶着推拉杆和母亲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对面传来车门开锁声,予欢目光下意识跟过去,视野里走过去一对异常惹眼的男女。
隔着有些距离,看不清细节和具体的长相,但只是看那车身流利硬朗的线条,和两人的气质着装,也会让人不由自主多停留几眼。
女生身材高挑,打扮时髦,头顶上一副太阳镜,整个人散发着和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洋气和精致,她拖着行李箱走在男人身边,然后停在了车边,等男人打开后备箱,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去。
当那高挑的女生随手摘下头顶的墨镜,不经意间侧过脸来,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没来得及等予欢反应过来这莫名的感觉从何而来时,身体的反应比情绪先一步到位。
予欢感到呼吸一窒。
老丛说什么予欢已没有心情认真听了,在那对男女一前一后上了车的时候,予欢还在努力辨认和回忆,去和脑海中的某些影像重叠。
直到她上了车离开这里的时候,也没有从回忆中找到确切的答案。
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故人的身影在她心里也变得模糊不堪,或许只是两个长得太像的人。
这世界上长得太像的人,太多了,巧合也太多了。
予欢不觉得这件事会给她今后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6. 曾沿着雪路浪游
傅伊甄没有注意到几米开外,同一空间,坐在行李箱上的予欢。
从收到许帅的信息之后,她就变得心神不宁起来。直到见到许帅,并确认只有他一个人来时,傅伊甄那抱有的最后一丝期待,不复存在。失望之下,她没办法静下心来感受身边的环境变化。
许帅人如其名,长得一表人才,但对见惯了帅哥的傅伊甄来说,也只是到“看得过去”的程度。他爷爷当年起这个名字的初衷,倒不是寄托于孙儿长得多么帅,这个帅字和象棋里的“帅”是同个意思。
许帅和程靳时初中一个班级,友谊持续长达十年之久,称为“铁杆”也不为过。傅伊甄和许帅也是通过程靳时认识的。出国以后,傅伊甄就被迫和国内的亲友都断了联系,跟许帅也是前两年重新联络上的。
上车后,傅伊甄频频掏出手机来查看。微信对话框里她发过去的信息孤零零地躺着,没有得到任何答复,傅伊甄轻轻蹙着眉心。
许帅注意到车厢里微妙的气氛,开车间隙侧头看她一眼,不觉安慰道:“他可能在忙,看到了肯定会回你的。”
傅伊甄抿着唇,将手机握进手心,面色绷着,直视着前方,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话,许帅摸了摸鼻子,也没再多说别的了。
当时出国匆忙,傅伊甄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更没得选择。那个寒假去美国旅游是她父亲安排的,在那之前傅伊甄已独立出去过好几次,并没有发现此事背后暗藏玄机,她还记得自己兴高采烈地计划和畅想这趟美好的旅途,与之后的经历对比,是多么的讽刺。
大概还是因为年轻,又或者是从小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没有一点儿危机意识。在拿到一本全新的,不是她名字的护照,和一部新手机的时候,傅伊甄都没察觉到不对劲。是到美两周后,被通知家里出事了,她爸爸欠下巨额高利贷,为了保全她的安危,将她藏在美国,从那时起,傅伊甄不得不过上隐姓埋名的生活。
一开始,她还不愿意接受事实。更恐怖的事情还在后面,她联系不到家人,也联系不到朋友,所有的社交账号都被注销。
她想回去也回不去了,更不敢回去。父亲给她提供的资助很有限,那些钱只够她最多一年的开销。她连简单的糊口都很难,更别提上学。
为了活着,傅伊甄什么工作都干过。但她也知道,以她的状况,要想活下去得一辈子给人打工才能养活自己,可她不想一辈子打工。有时候剑走偏锋并不出于个人意愿,而是因环境所迫,在她打工的酒吧,傅以甄认识了后来的男友。
对方是一个华裔富商,家族企业做的很大,也是背靠着老婆娘家才能发家。听说那位夫人手段了得,那华裔之前偷吃过的几个都没什么好下场。
傅伊甄不期望对方能为她做出抛妻弃子的举动,只想在最有限的时间里获得可观的钱财。
在二十五岁这一年,她谎称怀孕,给了富商一张假孕单。傅伊甄擅长提供情绪价值,伪装成无欲无求的模样,富商很喜欢她,没有意识到会被欺骗。在傅伊甄懂事地提出要分手的时候,即便富商表达了不舍和感动,但迫于老婆那边的压力,还是选择体面的分开了。
分手之后,傅伊甄如愿以偿,得到了一笔丰厚的分手费。
傅伊甄是逃回国的,一旦事情败露,在美国她无法再混下去。随着父亲入狱,事情早已尘埃落定。回国之前,她特地跑了一趟韩国做了整形手术,在原来的基础上,五官变得更加的明艳精致。
傅伊甄改名换姓好多年,如果不说是她,没有几个人能认得出来。
她要回国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是傅伊甄请许帅帮忙放出来的。
自然是因为程靳时。
虽然傅伊甄很不想承认,但行为有时候就是潜意识的最直接表现。
如今她在美国和在中国都是孤立无援,无可依靠的境地,留在哪里区别都不大。她的母亲这么多年销声匿迹,她不想找寻母亲的下落,因为大概率不会有好消息。父亲听说躲了好几年,前些年被抓进去了,傅伊甄讲不清楚对父亲的感情,有爱,必然恨更多一些,所以即使知道他还活着,她不想再见他。
所有的亲人朋友对她恐怕避之不及,傅伊甄也不想去联系。
只有程靳时是不同的,不仅仅因为那是她少女时代的遗憾,同时他也是她保留在心里最纯净的一片土地。
只不过如今的他们差距巨大,云泥之别。
傅伊甄还记得自己重新下载好微信,添加程靳时为好友的那天,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跳出来一样,这一刻激动和期待的心情达到了顶峰,所有过去所受到的屈辱和委屈,都分外具象地涌到眼前,想一股脑儿向他倾倒。
但程靳时的态度,比想象中要冷静。有时候她发过去好几十段话,也只能得到他寥寥一两句,轻淡冷静的样子,又变成了她不熟悉的样子。
傅伊甄清楚,那是他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架势——这才是别人眼里的程靳时,却不是她的朋友程靳时。
傅伊甄隐隐感觉到了,程靳时好像变了。对她也如同对待陌生人一样,隐藏起真实的自己,戴上了称之为“礼貌客套”的面具。
你找不出他说话的漏洞,也感觉得到他的友好,但就是走进不了他心里,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他对她,和对别人,没有差别。她早就不是他心里最特殊的那个了。
傅伊甄以为他还在为她多年前的不告而别生气,她觉得委屈,试图向他解释,向他道歉,得来的却是程靳时更为冷淡的客套:“你能回来,我很为你感到高兴。”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她的道歉。他的生活已经向前走了,而她还停留在九年前的那个冬天里。
傅伊甄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骄傲的大小姐了,她跟不上程靳时了,也不再是那个与他最为相配的人了。
但只要她回来了,只要程靳时还单身,一切都还是有希望的,不是吗?
—
那天机场的偶遇,并没有给予欢带来太大的影响。但晚上还是不可遏制地做了一个梦。
一个和傅伊甄有关的梦。
在醒来时,梦境已变得模糊不清,予欢更不想回忆太多细节。
讲不清楚她对傅伊甄的感情,那是极其复杂的,一半包裹着明媚,一半隐藏在晦暗之中。如果不喜欢她,予欢是不会和她交朋友的,但也因为程靳时,让予欢不敢面对对傅伊甄的真实感情。
但后来想起来,予欢发现,自己对傅伊甄的感情,大概比她以为的还要深刻,甚至超过了对程靳时的感情。
这大概就是女孩子之间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依稀之间还掺杂着隐隐暧昧色彩。
以至于,傅伊甄的不告而别,给了予欢更充分的理由去恨她。
予欢不是主动社交的人,朋友少的可怜,一旦交往那都是至交好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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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性格有关,宁缺毋滥。傅伊甄外向的性格,和予欢形成强烈反差,这样互补性格的人很容易成为朋友。一开始就是傅伊甄主动的,她说予欢,我看你第一眼起就很喜欢你了。其实在傅伊甄注意到予欢的时候,予欢早就注意到她了。
明媚又漂亮的女孩儿,很难不吸引人的目光。那时候予欢就想,和这样的人做朋友一定很有意思。也不过是想了那么一小下,予欢并不往心里去,她是一个不会主动的人,除非别人主动。
她们之间从刚开始都是傅伊甄主动得多,就如同她们的初识一样。下雨天予欢没有带伞,是傅伊甄主动说你和我一起撑吧——就这样认识了。
予欢慢热也长情。但友谊的开始却只有疏离。她话不多,看起来冷冷淡淡,傅伊甄要好不容易才能撬开她的嘴听到一句真心话,但傅伊甄好像就是很吃予欢的“高冷”,不止一次地说过:“欢欢,你跟程靳时真的好像啊。”
予欢知道,傅伊甄那会儿正在追程靳时。
她是热情活泼的性子,却撞上了程靳时这座冰山,体无完肤,鼻青脸肿。
那段时间听到她说最多的就是程靳时怎么怎么样。
予欢向来对别人的事情没有兴趣,所以对傅伊甄口里出现的这个名字,哪怕知道男生非常非常优秀,在予欢的认知中,那似乎也跟她毫无关系。
予欢对程靳时一开始的印象是不好的,甚至还有点嫌弃。
嫌弃是因为,他让傅伊甄受挫了。也许是因为同性相斥,她对程靳时并没有太多的好奇,反而对这个和自己有着相似性格的男生,莫名的排斥。
大概是那时候的予欢,还没完全与自己这样的性格和解吧。
而后来,又为什么会喜欢程靳时,那就是一个相当漫长的故事了。
旅游结束。回来再过一周就要过年了。予欢正打算趁休息时间搞出来两篇游记,投一下公众号。在这个档口,接到了徐老师的电话。
徐老师本名徐春华,是予欢对她的尊称。徐春华是江市政府人员,一个月前她给予欢的视频号发了条私信,问她有没有意向参加明年开展的春季创业大会。这是市政府牵头举办的,不仅能吸引到很多当地的资源,周边地区的大佬级别人物也都会参加。
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能收到这样的邀请是一种殊荣,更说明地方领导是非常看好予欢这样优秀的年轻人。
予欢刚开始以为是骗子,没有当回事。之后在期末那会儿,就接到了徐春华的电话,这才知道确有此事。
予欢起这个号只是单纯记录生活,并不希望自己暴露在台前,所以她从来不做直播,更没有想过以此变现。参加线下这样的活动,脱离她的初衷,无疑会给她带来巨大压力。
刚好那会儿她要去东北旅游,就对徐春华说,徐老师,您看要不等我旅游结束之后再给你答复好吧。
事实上,这不过是客气一下的说辞,予欢并没有打算接受邀请,过后就把这事给忘记了,接到了徐春华的电话,她才想起来,没想到对方这样重视,她为自己的逃避,以及态度上的傲慢和轻视,表示歉意。
虽然徐春华说没关系,这一波电话本身就是确认,予欢还是很感到过意不去,莫名地产生负罪感。
于是对话到了最末,也就背离了她一开始的初衷。
因为这份愧疚感,予欢接受徐春华的邀请。在明年三月,参加那个创业大会。
7. 這风褛我给你磨到有襟花
这个春节,予欢和往年一样,除了给必要的几家亲戚拜完年后,哪里都没去。老予和老丛年龄是家里最小的,上头七八个兄弟姐妹,最大的要跟他们相差将近二十岁,再加上那会儿结婚还早,予欢的大舅大姑都七十五岁往上走了,辈分不是一般的大。
予欢从小就没有见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因为他们年纪已经很大很大了,是世纪初出生的老人,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相继去世。小的时候,予欢就非常羡慕同龄的小朋友,羡慕他们有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来接他们放学,可以依偎在老人怀里撒娇,别提有多幸福了。
老丛家里以前条件还算不错,外公和外婆都有留下一些照片,不过遗憾的是,老房子在某个冬天的夜晚,因一个过路的酒鬼随手扔在草垛上的烟蒂,引起了一场大火。那年予欢还在上小学,那老房子里早已没有人住了,但那场大火还是夺去了一位母亲的生命,这是在多年后,予欢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去当地的爱心之家给那里的残障人士免费做义工的时候,遇到了那位母亲的孩子,比予欢年纪还要大一些的小哥哥,也在那次火灾中烧掉了大片皮肤面积,并永远失去了他的一条胳膊。
在他平静的叙述之下,予欢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虽然火灾并不因她而起,予欢却感到深深的抱歉。
外公外婆的照片在予欢很小的时候看到过,虽然最终葬身于火海,但总归还是留下了些印象,爷爷的遗照家里也有,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清瘦眼神却很明亮的老人,予欢的耳朵和爷爷长得最像的。老予说那叫反骨耳,是他们老予家的标志。
予欢观察过,发现老予有可能只是为了安慰她,因为他的耳朵明显没有予欢这么的“反骨”。
最遗憾的当属奶奶,因为去世年限早,那会儿家里穷,还拍不上照片,什么都没留下来。
予欢也是后来听长辈断断续续的谈起,拼凑出来一些奶奶的模样。
予欢的奶奶皮肤很白很白,不是那种苍白的白色,而是皮肤细腻光泽的那种白色,长得很清秀,据说当初是大家闺秀,因家道中落,被予欢的爷爷用两担粮食买回来的。
小时候她不太懂,问过老丛,人也不是商品,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奶奶?
她觉得奶奶好可怜啊。
听说奶奶还有心脏病,死因是心脏病突发猝死的。
她还记得当时老丛叹息了一声,说,那时候的女人哪有什么人权啊,你知道我们小时候还经常饿肚子呢,所以啊,妈妈经常教育你,要珍惜现在的一切,都是来之不易的啊。
予欢从小就在老丛和老予这样正的发红的思想熏陶下,茁壮成长起来的,在她的观念里,粮食和水都是不可以被浪费的,那是要被天雷劈的,吃饭永远吃的干干净净,下饭馆吃不完的一定打包带走,掉在桌上的米粒,如果桌子不脏,也是要捡起来吃的。将“时刻保持谦逊、感恩”的心态作为行事准则,要时刻谦卑,因为她知道月盈则亏,不可自满。
也基于这样的理念,她其实没有真正怨过傅伊甄什么,尤其是知道她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以后,对她充满了深深的同情。
或许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她有过委屈,也觉得很受伤,但那也已经过去。让予欢珍重更珍重的是和傅伊甄的那段情谊来说,比起这个,程靳时真的不算什么。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他,又如何妄言失去。而傅伊甄却是实实在在的治愈过她的。
如果真的有什么要怨的话,也是怨恨她的不告而别。
寒假一眨眼就要过去了,难得休息上这些天来,予欢是彻底的放松,什么也不想干,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什么地方也不去,家里有客人来了,她也懒得招呼,反正都有老丛和老予在张罗着,只有几个哥哥姐姐还有妹妹平时和她来往亲密的那些,才请得动她下楼来。
予欢是擅长聊天的,也要分场合分人,很多时候,她都会选择闭嘴,静静观察和倾听。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挑一部喜欢的影片,安静看完,趁着心里还火热热的,写一篇观后感。这是她打发时间的爱好,也是她的娱乐。
最近予欢爱上了看小孩哥的吃播,专门关注了两个博主,吃东西那叫一个香,下饭的很,就算是长视频,也能静得下心来看完,像上瘾了一样,每天不看上一集,心里就空空的。
老丛说她有毛病,连吃饭的时候也要抱着那只手机看,予欢以前没这习惯,她自己还教育学生们,吃饭的时候要专心致志,不专心吃饭会导致消化不良。老丛说,你看看你这样,怎么为人师表。
予欢乐呵呵地笑着,继续看着视频里的小孩哥,嘴角都笑裂开了,说,妈,你看,这娃吃饭多来劲,看着他吃饭我能连吃好几碗呢。
老丛说,那你多吃几碗。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开学了,予欢也收收心,迎接她的新学期。
开学在二月底,一个礼拜眨眼过,到了三月初。那天予欢抬头看贴在台历上的便签,差点忘记了,那个创业大会就在近几天举行。
予欢被自己折服了,看来这个假期她都过得忘了形,变得都不像她自己了,真没脸在课堂上说出让学生们收收心这样的话。
应着她万事都需要有一个确定性的习惯,虽然很有可能这个会程就是走过场的形式。
为了稳妥起见,予欢给徐老师发了信息确定会议流程。
她认真的态度让徐春华颇为欣赏,很快发来一张会议安排的截图,予欢扫了一眼,这图片像是他们政府人员内部才有的流程安排。
会议总共分三块,主要还是最后的互动环节,有可能会被抽到回答一些问题。这样一个正式的场合,如果不做准备,到时候被抽到回答不出来,或者言之无物,可要闹笑话的。
予欢认真做了准备工作,以应对临时的突发状况。也因此,前一天晚上快到凌晨才躺下。从春节以后,臭臭晚上都在予欢房间睡觉,予欢也习惯了有小猫的陪伴,等予欢收拾好东西准备就寝时,臭臭已经乖乖躺在床头另一侧睡着了。予欢摸摸它的小脑袋,掀开被子,上床休息。
这一觉睡得倒也还安稳,如果中间没有出意外的话。
予欢在睡梦中模模糊糊被臭臭吵醒了,它显得很焦虑,在床上爬来爬去,接着跳下床,又上了桌,在桌上走来走去,娇滴滴地朝床上的予欢叫着,吵闹的凶。
放在平常,予欢肯定警觉了,但她实在太困,模模糊糊说了一句:“臭臭,别闹。”接着闷头继续睡。
在重新陷入睡梦的前一秒,大脑里闪过一个念头,臭臭怎么这么奇怪,往常它都是一觉睡到天亮的,这会儿是怎么回事。
但她无法进入深度思考,迷迷糊糊睡着过去时,感受到臭臭在脚边的被子上用脚扒拉着,予欢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跳加快,垂死惊坐起,一边说着“臭臭,你等等,妈妈给你开门”,一边去开灯。
然而已经来不及,打开灯,臭臭已经摆出了一副拉屎的模样,而它的屁股底下赫然是一坨屎,跟牛粪似的,有点软便的样子。
一股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予欢搓了搓脸,内心平静如同一滩死水,也没中断臭臭的举动,只是在它拉完以后,轻轻拍拍它的屁股,无奈说一句:“你倒是挺会找地方,拉妈妈床上,是不是觉得这还挺有安全感的?”
予欢之所以能做到这么平静,也是因为这样的场面遇到过太多了,光是工作上,她上班第一年带的是一年级,班上就有小朋友不小心把臭臭拉在裤子上,还是予欢给处理的,她形容那一年简直就是“鸡飞狗跳,又当老师又当妈”。更别说臭臭刚来那会儿,连猫粮都不会吃,还经常尿床,半夜尿完床之后喵喵喵叫着爬到予欢怀里撒娇,予欢手一摸,好家伙,半只猫都是湿的。她也是舍不得骂一句,顶着黑眼圈爬起来帮它收拾。
诸如此类种种的,予欢碰到过太多,这样一件事,在她生活中反而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很小的一个插曲。她碰到了,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沉着冷静,大脑很多时候充当的都是一台飞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只解决问题,不带任何情绪。
当然予欢并不是从小就这样,都是事教人教出来的。
臭臭被她拍了一下之后,翘着尾巴下了床。予欢捞过纸巾,处理着臭臭的粪便,这会儿还在冷静地思考着,怎么会软便呢,是不是猫粮有问题,还是又趁她不注意,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随后她起身穿上睡衣,把被单抽出来,拿到卫生间将那块脏污手洗干净,接着扔进洗衣机,泡上消毒液。
做完这一切,予欢回了房间。
这过程中,臭臭像小跟屁虫一样,跟在予欢身后喵喵叫,予欢坐在床上,将它抱进怀里,拿指腹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臭东西,给你拉爽了吧,明天你就自己在外面睡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予欢没有半分怪臭臭的意思,一般情况下小猫咪是不会随便乱拉屎的,要怪也怪她自己,没把臭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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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猫砂盆一起放进来,估计是它有点拉肚子了,所以才没有憋住。
得给它喂点益生菌调节一下肠道,予欢这么想着,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四点五十分了,窗外的鸟叫婉转空灵,大脑此刻无比清醒,虽然身体有点辛苦,但是一点都睡不着了,索性予欢也不睡了,把昨天晚上准备的内容拿出来巩固了一下,随后就坐在桌子前开始写教案。
五点半,予欢下楼开着电视,跳了半个小时操,然后上楼洗澡,简单化了一个妆。她的皮肤估计是遗传了奶奶的,白皙透亮,稍微一点黑眼圈明显的不得了,花了点时间才压住。
吃过早饭,老丛见她要出门,问道:“今天不是周日吗?”
“是啊,”予欢在门口穿鞋,她的车昨天傍晚送去保养了,还没去开回来,今天只能打车,一边对妈妈回道:“不是之前有个什么创业大会让我去的嘛,我先走了。”
“午饭回不回来?”老丛在后面喊。
予欢已经出门了,没听到。
—
大会举办地点在市中心文化广场三楼的大礼堂。这文化广场最初就是一个小小的公园,五六年前,政府翻新扩建,才有了现在的规模,基础设施非常的完备,还有一整套的老年中心。
周末的广场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今年的春天来的挺早,阳光明媚,绿意盎然。广场上有牵着狗绳遛狗的,也有遛娃的,聊天的,休闲的,锻炼的,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予欢喜欢绿色,也喜欢孩子和动物,看到这样的景象,脚下的步伐不自觉轻盈起来。
她微笑着观察周围的一切,沐浴在阳光下美好的景色和人们,内心充满了感恩,变得异常的平静和充盈。
予欢不是最早到的,也不算来的很晚,工作人员将她领进礼堂正厅,坐在第一排左手边的是签到位。予欢拿起笔弯腰在纸上找着她的名字,目光一一掠过去,忽地顿住。
程靳时。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个名字。
也只是稍稍的一愣,予欢的视线便转开了。她并不是一个太会联想的人,也不认为这个名字对她有任何的意义,或许只是同名同姓的人罢了。
就像那天在机场的情况一样。
随后,予欢在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安静等待着开场。
场面很热闹,各个行业的翘楚共聚一堂,人声鼎沸,空气浑浊,予欢站起来走到外面打算透透气。
这边的三楼予欢之前没有来过,找厕所花了点时间,好在离开场还有些时间,正当她慢吞吞往回走的时候,听到不远处走廊上传来说话声,这儿离会场有些距离,刚才予欢过来的时候没看见有什么人经过,所以显得格外安静,以至于那声音传到她耳边的时候,还以为出现了幻听。
到底她还是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往那边望去。
这一眼,予欢脚步彻底不动了,她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术似的,动弹不得。
这世上竟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原来那个人真的是他。
那人戴着金丝眼镜,侧脸轮廓深邃,那套经典搭配:灰色西装马甲和内搭的白衬衫,再加一条深色系领带。穿在他身上仿佛会发光一样,整个人透露着一股随性的,成熟的,又矜贵的气质。
他一手插在兜里,侧头与旁人交谈着。袖子半挽起,露出利落的,充满力量感的手臂线条,光影攀上他的后背,衬出颀长劲瘦的身形。
如果不是因为在签到页上看到过他的名字,予欢不会那么确定那就是程靳时。
毕业到现在过去那么多年了,人的气质也好,样貌也好,都会在无形之中发生着改变。
但程靳时好像,并没有太多的变化。此刻他站在光里,还是和多年前在教室门口抱着颗篮球,和许帅聊天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只是时间匆匆如流水,停留在他身上的痕迹最多不过是褪去青涩,成熟深刻了些许。
程靳时并没有注意到她,予欢也不准备打招呼,更不希望程靳时认出她来,平添尴尬和烦恼。虽然予欢并不认为程靳时能认出她来。
眼下,要回到礼堂,必须经过他们。
予欢只好垂下头,拨了几缕发丝半遮住侧脸,深呼吸一口气,从几个男人身边悄悄地路过。
予欢所不知道的是,在她擦身过去的时候,程靳时突然间,微微侧过脸来,视线在她身上顿了顿,而后眼底浅淡到察觉不到的情绪,也随着收回来的目光,一划而过。
8.假设是来自你虚构
刚才电话里,表姐问予欢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去,予欢避重就轻,说她这就回了,然后挂了电话。
回到烤肉店里,予欢落座,把奶茶放到桌上,表姐又问起:“怎么这么久啊?”
“排了挺长的队。”予欢夹起烤好的肉,沾上酱料,吹了吹,轻描淡写的。
表姐拆开奶茶吸管,“啪”地戳开封口:“你没给自己买啊?”
予欢面不改色,停顿了下,抬头朝表姐一笑,嗓音轻软:“我最近在戒糖。”
“那你刚才还点榴莲派?”
予欢随口答:“你爱吃嘛。”
后来榴莲派上桌,予欢果然一眼都没瞧。
肉吃多了是会腻的,甜品也一样。在表姐吃光所有的榴莲派,最后一滴奶茶下肚,推奶茶于一边的时候,予欢突然想到《千与千寻》这部动漫,那对变成猪的夫妻。她莫名笑了一下,为这古怪的念头。
予欢扭头望向窗外。当时程靳时和傅伊甄也坐在这个位置。
她想起程靳时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不速之客。予欢敛起笑,回过头继续吃肉,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像什么都没想,什么也没发生过的状态。
这个年过得极其无聊。春节晚会还是和往年一样无趣,甚至更乏味。吃过年夜饭,一家人收拾停当,老予便出了门。老丛靠在沙发里刷手机,电视机放着什么内容,没人去关心,全当背景音。没过半小时,老丛也要出门,说老姐妹找她搓麻将,三缺一,非去不可。予欢心想,怎么还有人大过年的还约人打牌的。
老丛离开,屋里安静了。世界也好像安静了,变得太安静了。予欢拿起遥控,关了电视,抱着臭臭上楼去了。
这个春节,予欢突然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是在那天见了程靳时和傅伊甄以后,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一堆素材扔在那儿,懒得剪视频,约好的稿还没动笔,游记不想写,电影电视不想看,就连最喜欢的小孩哥的吃播也提不起来兴趣。唯一让她有点耐心的就只有臭臭,每次臭臭黏着她蹭的时候,还会抱起来摸摸它的下巴,但也只是浅尝辄止地打住。
春节期间家里有亲戚来,予欢就笔笔直直地盘腿坐在茶几前的蒲团上织围巾,差不多每个来家里的亲戚都会好奇地问她,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予欢织围巾单纯只是想找件事情打发时间,是前几天突然想起大一的时候,班上来了一阵风,全班女生很风靡打围巾,几乎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予欢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这件事的女生,她当时对她们的行为感到很匪夷所思,觉得有那闲时间还不如买一块,自己打又浪费时间,还打不好,不懂为了什么。
予欢拿这事问大学室友,得到的回答是因为太无聊了。人在太无聊的时候会想做从未尝试过的事情,一是为了刺激,满足好奇心,二是为了打发时间。
将室友的完整语音听完,予欢觉得自己过去这二十几年都白活了,因为她好像从来没有过为了打发时间而去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她人生的每一步都是具有意义的,哪怕这其中的意义是别人赋予的,只要她觉得那是有意义的,就会踏实认真地坚持下去。
室友的话像是点醒了予欢,于是,像是为了打发这无趣且无聊的漫漫时间,予欢耐心地织着围巾,并且计划在开学的时候,织完二分之一。
元宵节一过,予欢进入工作状态,围巾还剩一点没打完,强迫症驱使下,予欢争分夺秒快马加鞭,还是没织完,渐渐的就没了耐心,围巾大业被她搁置一旁。
二月只有二十八天,转眼到三月。某一天予欢猛然惊醒过来,创业大会就在眼前。好家伙,她全给忘记了。
为了稳妥起见,予欢给徐老师发了信息确定会议流程。
她认真的态度让徐春华颇为欣赏,很快发来一张会议安排的截图,予欢扫了一眼,这图片像是他们政府人员内部才有的流程安排。
予欢认真做了准备工作,以应对临时的突发状况。以至于大会前一天晚上很迟才躺下。
她这阵子睡眠一直很浅,心里压着事更睡不着,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拿过手机看时间,才四点五十分,窗外的鸟叫婉转空灵,虽然身体乏累,大脑却无比清醒,索性予欢也不睡了,把昨天晚上准备的内容拿出来重新巩固,随后就坐在桌子前写教案。
五点半,予欢下楼开着电视,跳了半个小时操,然后上楼洗澡,简单化了一个妆。她的皮肤估计是遗传了奶奶的,白皙透亮,稍微一点黑眼圈明显的不得了,花了点时间才压住。
吃过早饭,老丛见她要出门,问道:“今天不是周日吗?”
“是啊,”予欢在门口穿鞋,她的车昨天傍晚送去保养,还没开回来,今天只能打车,一边回答:“不是之前有个什么创业大会让我去的嘛,我先走了。”
“午饭回不回来?”老丛在后面喊。
予欢已经出门了,没听到。
—
大会举办地点在市中心文化广场三楼的大礼堂。这文化广场最初就是一个小小的公园,五六年前,政府翻新扩建,才有了现在的规模,基础设施非常的完备,还有一整套的老年中心。
予欢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除了与会人员,还有好些各地赶过来拍摄和采访的记者,场面非常热闹。
工作人员将她领进礼堂正厅,予欢拿起笔弯腰在纸上找着名字,目光一一掠过去,忽地顿住。
程靳时。
也只是稍稍的一愣,予欢视线转开。
随后,予欢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安静等待着开场。
周围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声涛巨浪,空气浑浊,予欢站起来走到外面打算透透气。
予欢之前没有来过这里,找厕所花了点时间,好在离开场还有些时间,正当她慢吞吞往回走的时候,听到不远处走廊上传来说话声。
这个位置离会场有些距离,刚才予欢过来的时候没看见有什么人经过,所以显得格外安静,以至于那声音传到她耳边的时候,还以为是幻听。
到底她还是停了脚步,好奇望去。
那天匆忙,没来得及看清。现在,程靳时站的地方,距离她五六米,他并没有注意到窥伺的她。
就和多年前一样,她总是喜欢静静地站在某个角落,像上帝观察人类一样,注意他的一举一动,而在人类发现这双眼睛的时候,她便面无表情地转移视线。
所以,留在程靳时心里的予欢,永远是淡漠也骄傲的,她神秘,孤傲,清冷,对周遭的一切不屑一顾,尤其是对他。
和上次相比,程靳时穿得正式多了。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侧脸轮廓深邃,那套经典搭配:灰色西装马甲和内搭的白衬衫,再加一条深色系领带。穿在他身上仿佛会发光一样,整个人透露着一股随性的,成熟的,又矜贵的气质。
他一手插在兜里,侧头与旁人交谈着。袖子半挽起,露出利落的,充满力量感的手臂线条,光影攀上他的后背,衬出颀长劲瘦的身形。
毕业到现在过去那么多年了,人的气质也好,样貌也好,都会在无形之中发生着改变。
但程靳时好像,并没有太多的变化。或许他也是有变化的,但在予欢眼里,此刻站在光里的程靳时,还和多年前在教室门口抱着颗篮球,和许帅聊天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只是时间匆匆如流水,停留在他身上的痕迹最多不过是褪去青涩,成熟深刻了些许。
程靳时依然没有注意到她,予欢更不准备打招呼,她没有忘记那天他那看不速之客的眼神。他肯定不会希望在这样的场合见到她,当然这同样是予欢所不希望的。
但眼下有个问题,要回到礼堂,必须经过他们。
予欢只好垂下头,拨了几缕发丝半遮住侧脸,屏息敛神,从几个男人身边悄悄走过。
在她擦身过去的时候,程靳时突然间,微微侧过脸来,视线在她身上顿了顿。
那一声“予欢”差点到了嘴边,及时地刹住车——到底没有喊住她。
如果她也想,不会不主动打招呼,而是选择只是路过。
就像那天在店门口的偶遇,她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
程靳时敛起眸光,收回了视线。
神色平淡如同,那只是一个陌生的路人。
—
回到座位,予欢直挺挺地静坐着,耳边有很多声音飘过去,隔了好大会儿才听到说话的内容。
“我刚才好像在签到表看到程靳时了。”
“这程靳时可是个传奇人物,当年高考可是上了红榜的,保送的清大,当年不是挺流行一个梗,清北两所为了抢这个人都快打起来了。”
“程兴来就这么一个儿子,程家产业这么大,钱估计几辈子都花不完了,儿子还出的这么出息,真是祖上积德。”
“他本科学的还是计算机理论方面的专业,学术性很强,直接连接国际轨道,本来是大有可为的,导师十分看好,说是难得的天才,后来不知怎么搞的,没走学术道路,直接下海创业,这才有了现在很有名的“星辰世界”的概念。”
“可我还是不懂。这星辰世界到底是个什么由来。”
“网上不是有很多解读。”
“我看是看过,就还是不懂为什么要叫星辰世界。”
“谁知道呢,也许他有他的故事吧。只能说程靳时确实是个极度浪漫主义者。”
……
网上关于程靳时的传闻有很多,那么多的故事,真真假假的,但都趋同于一个版本,那就是高中时期的程靳时有一段轰轰烈烈的感情,而他后来所创建的这座关于“星辰世界”的王国,也与那个女孩有关。
几乎所有人都说,程靳时将来的成就一定会高于他的父亲,因为他既是一个理想家,又是一个实践家。这样的人,除了拥有做事业该具备的决断、狠厉、果敢,和清晰的规划以外,还有一颗众生平等的悲悯心,以及他的理想国。
程靳时这次会出席这样的场合,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他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整场的焦点,那些记者都为他而来,几十台摄影机,各种不同的机位,台下几百只手机,在他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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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的时候,纷纷对着他。
这样的场面,程靳时习以为常,在他青少年时期,他就已经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经历了。他这一生,从他出生之际就注定了不凡。
在台上,在聚光灯下,他永远闪耀、自信、从容、健谈、风趣幽默,展现出十足十的领导力,又不缺乏亲和力。每当他谈到科技,谈到科技的发展,科技与生活的紧密关联,谈到科技与人类的未来发展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程靳时从不夸夸其谈,他会用最简单平实的语言,把距离人无限遥远的事物拉近到眼前,好像将神祇拉下供台,一一展现在听众面前。
他是天生的演讲者,能轻易撩动人的情绪,达到他想要的效果,让所有人都跟着他的节奏,时而大笑,时而鼓掌,时而激情澎湃,久久不能平静,恨不得跟着他一起大搞事业,期盼和憧憬着人类美好的未来。
予欢坐在台下,和在场其他人一样,也被程靳时撩动着心弦。也许天才,在任何领域都会是天才,此刻,予欢觉得离得他那么近,却又那么的远。
近是因为她是在场唯一一个亲眼目睹他曾经故事的一部分,并参与其中。
为了追到程靳时,傅伊甄有时候会来不及看书,从而让予欢帮忙,写几篇读书心得给她。因为程靳时是科幻迷,热爱一切和天文相关的知识,傅伊甄会拉着予欢收集资料……而予欢也好像从这些旁人无法了解的缝隙之中,走进了程靳时的内心世界。
从而,爱上他的灵魂。
而远是因为——予欢想起多年以前,程靳时曾无数次站在主席台上,代表学生演讲。起初她很不理解,也很看不起,这样一个学习态度不好,自高狂傲,目中无人的家伙,他怎么配站在那代表大家讲话?
后来,她也曾无数次躲在人海里,偷偷看向程靳时。而站在台上的他,总是笑着,视线自然地落向傅伊甄的方向。那样神采飞扬的两个人。
而她就像躲在阴暗角落里,无名偷窥者。
当往事纷纷沉落,予欢像做了一场亘古绵长的梦,在久久不停息的掌声中,猝然惊醒。望着台上意气风发的男人,予欢清楚地明白,曾经的酸涩,带着无尽绵延的遗憾,早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坠落深渊,只是在这刻才听到谷底传来回声。
予欢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放下,她希望自己是放下了的。
随着演讲精彩告终,紧随而来的便是提问环节。
话筒从这一端传到那一头,有不少专业领域上的切磋交流,还有不少对程靳时个人经历感兴趣的,不理解他为什么会放弃学术研究,进而投身创业,这样的问题程靳时已无数次应对各家媒体,他的回答完美又官方,找不出一丝破绽,又不失平实真诚,瞬间拉近了与提问者的距离。
现场气氛轻松热闹。
任谁都没想到这个镁光灯下近似完美的男人,是这样的真实生动。他会在大谈理想的时候,又顾及到旁边的主持人,微微俯身迁就对方的身高;也会在别人夸奖他的时候,低头羞涩一笑;他似乎永远情绪稳定,谦逊温和,面对记者故意刁难的问题,也能保持微笑,并感谢提问,不卑不亢,阐明立场,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话筒是怎么到予欢手里的,予欢不知道。她那时候正在出神,旁边有人将话筒传过来,她便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后知后觉发现大家都朝她看过来。
她想把话筒传给下一个提问者,却听到主持人cue到她。
予欢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
程靳时很明显地一愣。
场面消沉下去,直至寂静无声。
程靳时看着予欢:“你也有问题想问我?”
他的语气有些微妙,但乍听之下,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予欢摇摇头,坦诚:“没有,我不知道话筒怎么到我手上的。”
予欢旁边的女生抬高手:“我有问题。”
予欢想,可能刚才是她想问的。随手把话筒递过去。
旁边女生站起来,予欢顺势坐下,听到那女生问道:“程老师,你结婚了吗?”
“没有,我单身。”程靳时看着予欢,然后对那女生说道:“你把话筒还给她。”
女生一怔。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听到程靳时说道:“你没有问题问我,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他看着予欢,淡淡的一缕笑还挂在嘴边,但予欢却觉得,他并不是笑着的,而是,似乎想找这么一个场合,让她下不来台。
虽然这让人费解,确实是程靳时干得出来的事情。
至于是什么原因。
予欢也不太清楚,可能和傅伊甄有关,又可能只是单纯想要那么做。
程靳时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虽然可能他现在看起来成熟多了,但人的性格,是骨子里的东西,最多收敛,很难改变。
像是根本不想给程靳时任何为难她的机会,予欢从旁边女生手里拿过话筒起身,面无表情地说道:“好,我现在也有一个问题。”
“要问你。”
予欢一字一顿,说的很慢。
9.怎么始终牵挂
傅伊甄冷静下来就后悔了。她很清楚予欢不是那样的人,却还是忍不住激程靳时,源自于内心深处的恐惧。傅伊甄没有安全感,如今的自己没有家族托底,孤立无援,甚至比予欢家的家境还不如,她拿什么争取到程靳时?
说那些话也不过是仗着程靳时的性格,不会同她过多计较这些,她自认为摸清了他的秉性,却不想这回程靳时是真的动怒了。
但是,他的愠怒更反应出来,傅伊甄凭借女人的直觉,笃定程靳时对予欢不是一点儿没有想法的。以前,读书的时候,傅伊甄从来没发现予欢是个威胁,是因为傅伊甄对自己有自信,她比予欢漂亮,比予欢家境好,予欢不丑,在他们班上,予欢的外形条件偏中上,正因为此,才更能衬托出傅伊甄的美貌和与众不同。
当然,如果一点儿都不喜欢予欢,傅伊甄也不可能选择和她做朋友。她喜欢予欢,事实上,和喜欢程靳时的感觉差不多。是喜欢他们高冷的外表下,那颗柔软的心,那会让傅伊甄有征服欲,因为一旦侵占进他们的内心,她就可以为所欲为。
可以一次一次的被包容。
傅伊甄一点儿也不担心程靳时会对予欢透露,她知道,予欢是个念旧情的人。以程靳时的性格,他更不可能那么做,因为他和予欢一样,心软,再怎么样,也会念着点儿他们的旧情分。
况且,傅伊甄觉得,程靳时不可能不管她的,他对她余情未了。但她还是膈应,因为程靳时没有选择同她站在一起,虽然他没有明确表示对予欢的态度,事实证明,他心里的天秤就是转向了予欢。
哪怕予欢什么也没做,她的存在,现在对傅伊甄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
傅伊甄并没打算同予欢撕破脸,程靳时说的对,她在国内已经没有了朋友,再和予欢决裂,得不偿失。和程靳时闹一闹,是无妨的,男人不会把这些事过多的放在心里,但女人就不同了,如果她也同予欢去闹,那是连朋友也做不成的。
她要把程靳时拉回来,就只能打电话跟他道歉,低声下气的,用哭诉的,委屈的,卖惨的,掉眼泪,求得他的原谅,男人是最吃这套的。
—
傅伊甄是了解程靳时的。
出了医院大门,他就把这件事抛去脑后。
与其说没放在心上,不如说是压根没当回事。在程靳时看来,傅伊甄就是爱作的性格,喜欢耍耍小性子,但这次她确实闹过头了,怎么给他泼脏水无所谓,这么诬赖予欢,他都替予欢感到不值。更何况,予欢还是她最好的朋友。
即便是他,和予欢并没有太深的交情,也不存在对她有好感,但是她为傅伊甄做的那些事情,程靳时都是看在眼里的,从读书的时候起到现在,她对傅伊甄的事情永远都是那么的上心,虽然看起来总是冷冷淡淡,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模样。
当然那时候的傅伊甄也有她的可爱之处,也是很爱作的一个人,但没有现在这么的过分。
他觉得傅伊甄变了,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觉得他们已经不是同路人的感觉。
程靳时不打算插手介入两人的关系,那毕竟是她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身份。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就算他善意提醒予欢,也会遭到她不冷情的白眼,说不定还会给他冠上一顶“挑拨离间”的帽子。
想到这里,程靳时轻扯了下唇角。
予欢这么难以靠近的人,也亏得傅伊甄的脑子,把他俩编排凑对。
接到傅伊甄的电话,程靳时正开车。瞥了眼来电显示,蹙起眉心,挂断电话。不想,傅伊甄孜孜不倦,大有不接通就誓不罢休的架势,在她第三次打来的时候,程靳时烦躁地接起,语气冷淡:“在开车,不方便接电话。”
就要挂,那边哭声传来,一边抽泣,一边期期艾艾的说:“阿时我错了,不要再挂我电话好不好……”
“……”这样的类似的言语,程靳时耳朵都听出茧子,不想再听她废话,淡淡丢下一句:“开车了。”
傅伊甄声泪俱下说:“你不用说话,听我说就好了。我知道我们现在什么关系也没有了,我之前说让你对我负责的话也确实不对,是在道德绑架你,可是阿时,你真的对我一点点感情都没有了吗,我不相信,我要把我们之间的误会都讲清楚,这几年来我在美国过得一点都不好,我不是不想联系你们,我是被爸爸骗去美国的,到了那里之后才知道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爸爸为了保护我不被债主追踪,切断了我和国内所有的联系方式,我吃过的苦比你想象中多得多,这些年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就只有你,我想赶快回国,回来完成我们没有实现的约定……”
关于那个约定,又遥远,又缥缈。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在听闻他保送清华的消息后,那个女孩抱着一堆学习资料跑到他面前说,阿时,还有一年时间,虽然我知道有点来不及了,清华我是肯定进不去的,但我还是恳求你帮帮我,好让我尽快考到北京的高校。
那时候他是感动的,因为被这样一个赤诚的女孩热烈地喜欢着,谁能不动容呢?
但到底是喜欢多一点,还是感动多一点,程靳时不知道。他也曾想象过,如果没有那次离别,或许最终他们会在一起,至于会在一起多久,会不会因为别的原因分手,程靳时不知道。
有没有那么一刻,有过惆怅的感觉,很难说没有。人心是肉做的,就算是养一只小狗或者小猫,也会有感情,更何况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感情是太复杂的东西,也是阶段性的产物,程靳时发现,他在听完她的这些叙述时,内心竟然没有太多的波动。
这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如果没有今天的事情,程靳时会在听完她的哭诉时,同情、心痛,但现在,他只觉得她陌生。
其实这种陌生的感觉,在那天许帅将他们约出来,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带给程靳时的。她整了容,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人,突然之间变得好陌生。
此刻,填满程靳时内心的只有冷静、理智和理性,对傅伊甄说道:“就算这样,这也不能成为你污蔑别人的借口。”
傅伊甄又开始哭泣、撒娇、求饶,是她惯用的计俩,程靳时腻了,厌倦了,问道:“你想从我这里获取到什么?”
就像做一场交易,拿他们的旧交情,做这笔交易,冷漠毫无人性。
傅伊甄听出他话里不掺杂任何人情味的决然。
于是,她擦干了眼泪。
“感情。”她说,“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的感情。”
“阿时,你要不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努力弥补这些年,你的遗憾。”
“我的遗憾?”程靳时轻哂,“你知道我的遗憾是什么?”
傅伊甄默然,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们分开太久,她还活在旧日的印象里,却对他的近况,那个真正的他,一无所知。
“不是你。”
这三个字,飘渺如同烟尘,坠落而下。没等傅伊甄反应过来,电话已然被挂。
随后,程靳时方向一转,就近拐入一条巷子,抄小路去医院。
这家私立医院是程家产业之一,院长是程靳时的表哥,毕业于斯坦福,曾任职于美国克里夫兰诊所。前阵子奶奶脑溢血昏迷,好在发现及时,是表哥亲自做的手术。
程靳时从小由奶奶带大,和奶奶感情最好,奶奶一生病,全家最忙的就是程靳时,工作应酬都可以推后,虽然有专门的护工,还是不放心,专门抽出时间来医院陪她老人家,一陪就是一上午一下午。原本时间就宝贵,又因为傅伊甄浪费了两个小时,程靳时到医院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老太太精神可好,程靳时和表哥进去的时候,她正不知道和谁打电话,就听见在那兴致很高的说道:“他每天都来,今天肯定也来,啊,正好赶上趟儿,来了来了,你跟那姑娘约好时间,也不用太急,六点半吧,刚好吃过饭……”
老太太讲完电话,程靳时走到身后,给她按揉着肩膀:“这么开心,跟谁打电话呢您?”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今天你晚点走,我给你安排了一个相亲,过会儿人姑娘要过来,先讲好了,对人家客气点儿。”
程靳时哭笑不得:“在这?”
“这儿不行啊?”说到这,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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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来气,“也老大不小了,让你自个儿谈,到现在连个人影儿都不见给我带回来,怕到时候我进了棺材你都没着落,你爸说你不听,奶奶的话总不能不听。”
“听,当然听。”程靳时说着边和表哥交换了一下眼神,表哥眼里尽是无奈,像是在说“你完了,奶奶都出马了,这回是肯定逃不过了,自求多福,我帮不了你”。
程靳时好脾气好耐心,给老太太捶肩揉腿:“奶奶,您现在保重身体最重要,我的事儿我心里有数着呢。”
“你能有数,你能有数就好了,上次陪你妈去庙里进香,是不是你说的,真想就地出家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没把你妈气死了,我先气死……”
“噗”——
表哥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你怎么不说你想去修仙。”
程靳时看他真碍眼,连拽带拉将人拖到门外,正要关门,表哥拿脚挡门:“我还给奶奶做检查呢!”
“不用。”程靳时无情拒绝。
表哥只好摊牌,笑道:“你别不做人啊,我就想观摩你的相亲现场,不会少你块肉的。”
程靳时将他腿一踢,砰地撞上门。
—
予欢接到老丛的电话刚好下班,她被车流堵在路上,下雨天,到处车况都不好。正划着手机,老丛电话进来了,火急火燎,让她马上去民生路上的那家私人医院,房间号一并报了过来。
予欢摸不着头脑,下意识问:“谁病了啊。”
老丛扔来两个字:相亲。
予欢眼睛都瞪大了:“在医院相亲?有没有搞错?这是哪个奇葩想出来的。”
老丛说这是她杨阿姨介绍的,让予欢别磨蹭,这小伙子放在市场那可是抢手货,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庙了,人家工作忙,没有腿,今天飞这头明天飞那头,把地方定在医院,也还是他奶奶专程逮着的。
予欢纠正:“妈妈,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没有腿?他莫不是个残疾人?”
老丛道:“少跟我贫,没有腿的意思,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没有腿,哎呀,我跟你废这个话干嘛?快点去,回来以后跟妈妈讲讲,听说他们家好多钱哦。”
予欢大笑起来:“妈妈你真的好爱钱,爸爸赚的钱都不够你花啊,安了,我去就是了,给你找个有钱女婿,让你天天打麻将,输了钱也不怕。”
“你个死小孩。”老丛笑骂着挂了电话。
予欢到医院的时候已将近六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半小时,晚饭也没来得及吃,她并不打算耗费太多时间在那里,就只是见个人就出来,但到底是去医院,还是以病人为大,路上予欢买了水果和鲜花。
民生路上的那家医院,简直如雷贯耳,医疗资源是省内最好的,费用当然也高,这得多有钱才能住得起这医院。
医院很大,绿化做的很好,环境幽静,予欢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是找到病房,是独立的VIP大套间,豪华程度堪比总统套房,让予欢震惊不小。
外面的大门开着,予欢沿着走廊往里走进,里面有两扇门,推了推其中一扇,关着,又去推另一扇门,开了。
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瘦瘦小小的一只,气色看起来却不错,一双眼睛亮亮的,正慈爱地望着予欢,骨瘦如柴的手伸出来,向她招手道:“来了啊,快过来,让奶奶好好瞧瞧。”
老太太的眼神和模样,与她去世的外婆太像太像,予欢心头一紧,脑海突然一片空白,像是产生了一种错觉般,眼眶发热,鼻子一酸,脚步不受控制朝床边走去。
身后的门在这时开了。
老太太扫了眼过去,问予欢道:“这是我孙儿,你瞅瞅,中意吗?”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停了,那人似乎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这距离不远不近,予欢似乎能感觉到那两道穿透力极强的,有些熟悉的目光,后背连着后脖颈,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似有所预感般,予欢压着剧烈的心跳音,徐徐转过脸去。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逆光里的程靳时。
挑着嘴角,眸色却温柔,注视着她说:“原来是你啊。”
10.情人节不要说穿
多年以后,程靳时还是会时不时想起这天的见面。予欢怀抱着水果篮和鲜花,转过头望向他时的神情,不同于往日的淡漠和疏离,微微的茫然中裹着一点儿的诧异。程靳时那颗潜藏在平静之下的,纹丝不动的内心,毫无来由地波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小下,还是被程靳时自己捕捉到,在没弄清楚是为什么之前,直觉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他没有使其扩大蔓延,及时收住心,走到予欢面前,接过她怀里的水果和鲜花。
予欢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反应过来,任由程靳时放去桌上,看到他转身对老太太说:“奶奶,她是予欢,我们高中一个班的同学。”
予欢注意到他和老太太说话的语气,哄小孩儿似的,想必爷孙俩感情特别好。看起来还挺会哄人的,也很懂提供情绪价值,予欢觉得新奇,从没见过程靳时这一面。就算跟傅伊甄面前,他都没有流露出来过。
予欢想得出神,程靳时回过头同她讲话:“奶奶问你呢。”
予欢直愣愣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傻:“啊?”
程靳时笑了,学她的语气:“又——啊?相亲这么不认真。”
予欢先前还只是有点怀疑,听到程靳时揶揄的语气,几乎可以确定:“你故意的吧?”
程靳时像没听清,低头凑到她耳边,问道:“什么?”
猝不及防的动作,予欢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悄悄挪开距离,像是岔开话题似的问他:“你奶奶问我什么?”
程靳时抿了抿唇,像是在笑,看着又不像。
“她问你,觉得我怎么样,看中了没?”
予欢感觉靠近他的那侧脸一阵烧,接着听到程靳时低低笑了一声,猛地反应过来是被捉弄了,抬起头瞪向他。
程靳时已站直了身,坦然接受她的注目礼,好整以暇的样子,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
予欢懊恼极了,如果不是因为老太太在这不好拂面子,她肯定得给程靳时来上两脚再拂袖而去。
老太太很是喜欢予欢,说这姑娘皮肤白,样貌俊,斯斯文文的,不像她这孙儿,滑头滑脑的,一点不老实,不许许程靳时再欺负她。屋里热,程靳时脱了外套,衬衫袖口挽起,随意歪靠着身,眸中含笑,神情惫懒,也不反驳什么。
这还是予欢第一次听到对他毫不客气的评价,因为是奶奶,他表现得竟十分顺从,予欢低头小幅度弯了弯唇角。
“笑什么?”突然凑近的声音,把予欢吓了跳。
她抿住唇,收起唇角,不甘示弱回视他:“没想到你也有吃瘪的时候。”
程靳时没说什么,只目光认真地注视着她,像是在考虑一件值得他深思的事情,予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撇开视线去,程靳时却率先收回目光。
“去吃饭。”同时,那只一直抄在裤兜里的手探过来,隔着衣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动作自然迅速到予欢来不及反应过来,猛地被他掌心的温度灼的浑身一震时,程靳时已经收回了手。
予欢站直身,为刚刚的心理感到懊恼,不由低声道:“别动手动脚的。”
程靳时知道她的意思,为了和他划清距离。他低头注视着予欢,浅色的瞳孔像沉静的湖水,清澈明亮,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让予欢产生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老太太伸手将程靳时往外推了推,让他不要磨蹭,快点带予欢去吃饭,予欢问:“那奶奶您呢?”
老太太摆摆手,说了句什么予欢没听清,下意识去看程靳时,动作自然到她自己都没发觉。
程靳时接上她视线,带着她往外走,一面拉开门,一面淡淡回她:“老太太有专人送餐,想吃什么?”
予欢跟他身后走出病房,两人并肩走着,予欢问:“你还没吃过饭?”
说到这处,程靳时不由笑了:“拜予小姐所赐,下午一出差回来就赶去市医院了,哪有时间吃晚饭。”
予欢才想起这茬,拉长着调调哦了声,抬头看程靳时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渣男:“你不应该去吗?”
程靳时想到傅伊甄对她的污蔑。他停下脚步,低眸看着予欢:“我是她男朋友,谁告诉你的?”
予欢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觉得他这话里多少带着点儿兴师问罪的味道,她轻扯了下嘴角,很快敛起,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儿皮笑肉不笑的感觉:“你的一顿饭,我也不能白陪。”
程靳时笑着点了点头,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就散了,然后说:“再让你陪一顿饭呢?”
予欢仍是那样子笑笑道:“我是那种吃顿饭都要提很多无理要求的人吗?”
这含沙射影也是没谁了。
程靳时也保持着微笑:“你不是吗?”
予欢轻嗤一声:“我可不像有些人。不过——”她看向程靳时,淡淡说道:“相亲就算了,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都怪尴尬。”
程靳时却说:“刚才你那声奶奶喊得倒顺口。”
予欢认为这又是他的取笑,顺口说道:“不喊奶奶我喊什么,爷爷吗?”
你还怪幽默的。程靳时没憋住,忍不住短促轻笑了声。
表哥从后面走上来,打断他们的针锋相对:“我去给奶奶送饭,她说你们出来吃饭了,啊,你就是予欢吧,听奶奶说你俩是高中同学。”
表哥礼节很大,弯腰跟予欢握手,予欢不敢怠慢,连忙也跟着行了个大礼,鞠躬握了握:“你好。”
“我是他表哥,原宏鸣,也是这里的院长,你可以喊我表哥。”
跟着程靳时喊他表哥,予欢总觉得怪怪的,好不习惯,就说:“我还是叫你原院长吧。”
原宏鸣摆摆手道:“这称呼太官方,太生疏了,我不喜欢。”
予欢还是不愿意那么喊,只好说:“那我叫你原哥吧。”
原宏鸣看看旁边一言不发的程靳时。想让他说两句,程靳时接收到信号,却没给面子,嗤笑他道:“喊什么表哥,这种便宜都要占,要不要脸。”
原宏鸣硬是要跟他们一块吃饭去,说是这附近的餐馆他最熟,予欢没意见,程靳时也随便,但有个条件就是得让他请客。
趁予欢去卫生间的时候,原宏鸣往程靳时胸口一肘子,骂道:“我到底是为了谁,你还让我请客,有没有良心啊?”
程靳时侧了侧身,没让他撞到,视线往予欢离开的方向轻扫一眼:“不是你自己上赶着呢嘛,我有叫你来?”
噎得原宏鸣没话讲。
吃饭的地方是在当地有名的海鲜饭馆,老板亲自接待,带程靳时去看这几天刚到的一批新鲜货,予欢和原宏鸣在包厢等。
原宏鸣并不知道两人的关系,问予欢:“我表弟在你们读书的时候还挺受欢迎的吧?”
予欢点点头,喝着茶,状似随意般说道:“他挺高调的。”
“这家伙,一直以来都这样,从小到大给他送情书的女生就很多,现在收敛很多了。”原宏鸣不由好奇,带着探寻的语气问道,“你以前是不是也心动过?”
予欢楞了楞:“什么?”
“你没对阿时心动过啊?”
原宏鸣满脸不相信。
予欢脑子转得很快,顺口就说:“他又不是钱,每个人都得喜欢他。”
“什么对我有没有心动过?”程靳时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在予欢左手边落座,随意地拆开筷子。
予欢趁机说道:“你表哥在问我,像你这种万人迷,我为什么没喜欢你。”
“万人迷?”程靳时透露出几分兴趣来,“你也这么认为?
予欢的心突然咚咚跳个不停。平息了一下心情,她抬头朝他看了眼,笑得毫无破绽:“这不是大家公认的事吗?”
“那你呢?”程靳时似乎没打算放过她,神情半真半假的。
“我……”予欢垂眼勾了勾唇角,继而接上他的目光,缓缓笑了下:“你感觉不到吗?”
程靳时没吭声,目光不躲不闪,看着予欢,带着探寻。很难说清楚此刻的心情,像是有一只软绵绵的爪子在抓挠着他。予欢真是一个谜,一个悬而未决的谜,让他心痒的恨,想立马撕开这假惺惺的面具,瞧瞧她真正的模样。
一旁磕着瓜子看戏的原宏鸣心想要不要录个视频回去好跟老太太那汇报:这太特么有意思了,以往让他相个亲,就跟长了翅膀似的满世界跑,说什么都不去,这会儿来了个女同学,好家伙,比谁都能撩。
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原宏鸣喝了一口水,大概是内心小剧场太丰富,自己给自己呛着了,趴桌上猛咳起来,予欢关心问他有没有事,原宏鸣脑袋朝着下面,手在上头摆了摆,呛了一阵缓过气来说:“我没事儿……”刚要继续说,手机响了。
原宏鸣接起电话:“喂,二姨……”
程靳时低垂着眼,像在听那头说话的内容。予欢意识到来电人与他的关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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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原宏鸣笑着道:“我全程盯着呢,他没跑,您放心吧,这和尚估摸是做不成了的……”
予欢抬起目光去看程靳时,他神情自若,夹起海参放进嘴里,似乎是捕捉到了她的视线,悠悠地转过目光来。
“是你要当和尚?”予欢问,大有调侃的意思。
原宏鸣讲完电话,刚好听到予欢的话,笑着指了指程靳时:“他啊,不仅想做和尚,还想修仙呢!”
也不知道戳到予欢哪里的笑点,噗嗤一声乐了。
程靳时斜她一眼,
予欢点点头,评价:“挺好,志向远大,祝你好运。”
程靳时又看她一眼,然后笑了笑。
笑得阴恻恻,让人摸不着头脑。
予欢也没管他,继续吃自己东西。中途她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接到老丛的电话,耗费了一些时间。老丛是找她八卦来的,问她怎么去这么久,是不是有进展了,予欢冷笑了下,说帮我谢谢杨姨,真是帮我找了个好人家。老丛“啊?”了一声,予欢只说,等回去再说,就挂了电话。
另一边。
予欢走后,程靳时变得异常的沉默,端着个小碗在那盛汤。
“怎么回事啊,看你刚才心情还挺不错的。”原宏鸣故意逗他。
程靳时眼皮也没掀一下,盛好汤,放回予欢桌上,这才抬眼扫过去,语气极其平淡的说道:“表哥,你今晚跟我们吃饭,报备过了吗?”
原宏鸣感觉头皮一紧:“你跟你嫂子说了什么?”
“哦,没什么,”程靳时笑着道:“就是刚刚嫂子问我,我不小心说错了话。”
没等原宏鸣说话,手机再次响了,一看来电显示,脸色都变了,瞪着程靳时问:“你、你说了啥?”
程靳时笑一笑,慢悠悠道:“你先接电话。”
……
等予欢回来,发现原宏鸣不在了,她奇怪,问程靳时:“你表哥呢?”
“估计是回家跪键盘去了。”程靳时托着下巴,有些无辜的模样,轻轻耸耸肩膀,问她:“要送你回家吗?”
予欢没多想的说:“要去你奶奶那说一声吗?”
程靳时平静注视着她:“你想去?”
予欢忽而意识到了什么,摇了摇头:“我有车,你帮我送到医院门口吧。”
他们过来的时候是开了两辆车过来的,予欢的车没开过来。
程靳时站起来,捞起钥匙和外套,和予欢走出了门。
三月初,气温忽高忽低,到了晚间又跌到将近零下。予欢站在饭店大门口,等程靳时把车开过来。
风呼呼地吹着,在萧瑟的风里站着,周围人流车流来来往往,霓虹灯影下,城市迎来了一天中最繁华的时段,予欢却有一种格格不入的虚无感,自己仿佛不该站在这里,而今晚的这顿饭也有一种异样感和别扭感,不像是来参加一场相亲,更像是老同学的聚餐。
车行了一段,在相对密闭的空间里,予欢感到了局促的尴尬,这是之前和程靳时独处时不曾有过的奇怪氛围。
好像一件事终于要落回它的本质核心。
总是该有一个人打破这僵局。
予欢下了车,程靳时也下了车。
她向他表示感谢:“帮我跟你表哥说声谢谢,晚餐吃得很开心。”
“真的开心吗?”
予欢一楞。
这是客套的社交用语,他听不出来吗?
她弯了弯唇,由衷地说道:“真的挺开心,平常都舍不得吃这么贵。”
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有些古怪。车库里有风吹进来,从两人中间穿过,予欢咽了咽喉咙,开口说:“那个,我就不上去了,太晚了也不好,你奶奶也要休息,帮我向她说明……”她顿了顿。
如果没有人打破这僵局,那就由她来起头好了。
予欢深呼吸一下,张口:“这次的相亲,你不用放在心上,我……”
“予欢。”
沉默许久,像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程靳时突然打断她的话。
“我们试一下吧。”
予欢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努力平复,还是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的嗓音:“你说什么?”
程靳时低眸看着她。
声线沉稳,眸光湛亮,语气比刚刚更坚定,也更真挚。
“如果你没那么反感我,就和我试一下吧。”
11.伤口应要结疤
予欢平静了一会儿。
她没有看程靳时,将目光投去从出口开进来的车,神情淡淡:“再说吧。”
车从他们身旁开过,予欢收起目光,看向程靳时,表情切换如此自然,像压根没在意他的话:“上去吧,别让你奶奶等太久。”
她是看着程靳时离开的,在车里坐了很久,思绪很乱,也抓不住什么,老丛打了今晚第二个电话来,予欢这才回过神来,对那头匆匆说完“妈妈,我这边刚结束,这就回去了”,启车离去。
一路疾驰,风往车厢里灌,冷冽如同刀割,嗖嗖刮着脸上的肉,予欢只觉得爽。
她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没有一点波动是不可能的,毕竟是少女时代喜欢过的人,但也只在那个当下产生了一丝丝的涟漪,而后,风一吹,消散无影了。
等红灯的时候,予欢靠在椅背上,脑海中自动播放着这几日与程靳时发生的种种。相亲遇到他是没想到的,他的那句“试一试”更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年少时候的喜欢多么浅薄,即便她也确承认他如今依旧光鲜,依旧优秀,可这优秀,这光鲜,与她何干?
她心里没法过去的坎,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横亘在那里,从未消失,更不是他的“试一试”能化解的。
像是平静的生活就此被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打破——他们已久未见面,对彼此现状都不确定,也不清楚,程靳时对予欢来说,可不就是一个陌生人吗?
予欢讨厌这种无秩序的感觉。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予欢下车,进去拎了一瓶甜酒出来。
回到家,老丛拉着她问进展,予欢借口太累了,要上楼休息,明天再说。老丛说,你休息就休息,拎着瓶酒上去干吗。予欢停在楼梯上,甩甩那购物袋说,这是饮料。老丛说,你当我瞎啊。
予欢像没听见,继续上楼。
晚上老予应酬完回来,老丛拉着他悄声说,你家闺女今天不对劲啊。
老丛脖子上挂块毛巾,要进卫生间洗漱,被老伴一脸神神秘秘拦下,摸不着头脑,问咋了。
老丛说,闺女晚上去相亲,文梅做的介绍,听说这个厉害了,程家的公子。
老予下意识问:“哪个程家?”
老予:“这还有哪个程家。”
老予一下反应过来,似乎也是意想不到:“文梅上哪儿攀的这门亲?”
老丛:“听她说,程家老太太年轻时候跟文梅小姨一个村,感情还挺好,前阵子那老太太生了场大病,文梅替她小姨去走动走动,你也知道文梅那个社交精,估计就一来二去搞熟了,硬是要把程家那公子介绍给我们欢欢。”
老予也来劲了,朝楼上望望:“咱闺女怎么说?”
老丛摇摇头,一筹莫展:“电话里还说的好好的,听起来心情也不错,一回来就上楼了,我也不敢问她,过会儿我弄点水果,你拿上去探探情报?”
老予摆摆手:“你都不行,我就更不行了,再说已经这么晚了,我上去也不像话,她的脾气你也知道的,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老丛叹口气:“也不知道像谁的。”
老予连忙打住她:“你可别说我,你倔起来比我还驴。”
老丛还要说,老予抬手示意她别说了:“打住打住,一会儿又说我跟你吵。”
—
予欢洗过澡,穿着睡袍,靠在飘窗喝酒。明天是周六,她可以放纵一下。她酒量不好,喝几口就脸红。今天不知怎么回事,特别想喝,明明刚才餐桌上原宏鸣问她想不想喝酒的时候,她还义正严词拒绝了,因为要开车。但如果那时候真的想喝酒,也没人能劝她,毕竟还是可以叫代驾的。
电话就在这时候进来了,予欢瞥了眼来电显示,程靳时。她接起,顶着昏沉的脑袋,带着调侃的笑意,不甚清明地说道:“我记得我没有点晚间服务啊。”
予欢语气轻飘,荡漾,含混,在夜里仿佛催情剂,不是她平时的模样。程靳时停顿了下,恢复平常:“你喝酒了?”
予欢咯咯轻笑,嗓音柔软悦耳,鼻音渗透电波传来,无形的亲昵,从毛孔中钻进贴着话筒的皮肤,而她似乎全然对此毫无知觉,只顾自己说道:“晚上又不开车,喝点酒怎么了?”
“不怕撞到人?”
予欢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透过光洁的玻璃窗望向院子里,零星的灯光,看得并不分明,只好作罢,晃了晃脚边的玻璃酒瓶,眯眼研究了几秒,嗓音里罕见的透出几分孩子气:“就那么点儿酒,不至于连路都走不稳。”
予欢并没有完全醉,只是这会儿确实有些管不住嘴巴和神态。但程靳时说的“撞到人”,她知道指的哪件事。
那是发生在高中的一次聚会,记得是个暑假,那会儿傅伊甄还在玩命般追程靳时,不惜花巨款包下森林公园附近的一家民宿,整整一栋别墅,就只为有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约程靳时出来。
程靳时迟迟未到,傅伊甄心情大受影响,拉着予欢在阳台喝酒,予欢没敢喝太多,她酒量差,不像傅伊甄从小跟着在商场叱咤风云的父亲练出来,轻易喝不倒。所以在程靳时到来的时候,她依旧还能保持清醒,不至于失态。
可那天,她情愿自己是喝醉酒的,喝醉了,往床上一躺,蒙头大睡到天亮,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那天玩到凌晨,民宿跳闸,突发事件把人吓得不轻,屋里乱做一团,予欢在短暂的惊慌之后,镇定下来,撤离喧嚣,回到阳台继续喝酒。客厅和阳台隔得不远,或许也该怪她听力太好,隐隐约约传来傅伊甄小鹿一样的声音,娇弱不安地撒娇:“阿时,抱抱我好吗我好害怕。”
亲昵的像是趴在他耳边诉说着她的恐惧。
那夜的月光明亮,予欢独自坐在外面,静静地看着屋里混乱的一切,平静地喝酒,平静地听歌。
星光沉入夜色,月影开始撤离,天边的启明星慢慢爬升上来,《富士山下》播放到第三十三遍,予欢站起身,轻轻晃荡着还剩瓶底那么一点儿的酒瓶,和玻璃酒杯碰撞发出的轻鸣声,叮铃作响,如系在少女脚踝上的悬铃。
那天她是有些醉意的,本想着这么晚了,大家都去休息了,不该有什么人在,也就放下了往日的拘谨,哼着歌,脚下趔趄,随心所欲,不想门一打开就撞上了人。
程靳时靠在楼梯口的暗影里,默不作声的,像一道鬼影子,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也能察觉出凌人和不悦。
也是,谁都无法在被人无缘无故撞到之后,还能保持笑容。
更何况。
予欢还记得几小时之前,傅伊甄在看到程靳时到来时,丢下她飞奔向他的模样,开心的好像给她全世界都不换的架势。在一众同学的起哄中,被人推搡着,扑进程靳时怀里,傅伊甄脸上的笑容,像早就赢了的赌徒。
予欢也记得,少年懒懒散散倚着门,隔着人海望向她的那一眼。
“她怎么来了?”他冷冷淡淡对傅伊甄说完这句话,神情冷漠地收回视线,像多看一眼都嫌烦。
像是一把尖刀刻进予欢心里。也令她重新燃起警惕,加固自己的城墙。
她低垂着头打算撤离,不想头顶传来一记轻笑,温热的呼吸突然凑近,予欢来不及反应,手里一空,她下意识抬眼,接上他的目光。漆黑的瞳仁闪过玩味,那熟悉的腔调,冷冰冰的调侃:“学委大人,这么喜欢投怀送抱的吗?”
他故意喊她“学委大人”,说她“投怀送抱”,极尽尖酸刻薄,只言片语都是打击报复,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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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愤难当,只想转头就走,可程靳时动作比她更快,没有任何恋战的姿态,拎着从她手里抽走的战利品,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低沉的嗓音不再清冷。
“下次少喝点,别随便往谁身上都乱撞。”
予欢当然不觉得那是在关心自己。他的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高高在上,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怎么会主动关心人。也只有面对傅伊甄的时候,他才会给于难得的耐心。
予欢觉得程靳时对她是不太耐烦的,又或者是她多想了。程靳时就是这么一个人,对谁都这样,高冷又漠然,只不过是因为她见到过他对傅伊甄的耐心,所以也希冀和渴望着,想要那一份不同。
他对她和对别人是一样的,并没有分别。
予欢比谁都清楚,十年光阴悄然在指缝间流过,她和程靳时也已经不是少年心性,各自都戴着社交面具,所以才会使他看起来变得好像温和多了,不再像少年时那般锋芒毕露、爱憎分明。
程靳时到底变得和以前有所不同,予欢觉得好遗憾。
在这遗憾中,她听到程靳时问自己:“周末有安排吗?”
你看他现在变得多有礼貌,予欢在心里暗笑,直接明了帮他起了话头:“你要约我?”
程靳时笑:“这么直接吗?”
“不然呢?”予欢靠进温暖的软垫里,舒服地闭上眼:“不过先说好了,我喝醉酒以后说的都是浑话,做的承诺也不作数。”
“我觉得你喝醉酒还挺有意思的。”
“是吗?不怕我随便乱撞人了?”予欢想她今天可真大胆。这种话都说得出来。睁眼,低头望向嫩白的脚趾,想到什么,她笑了一下,勾了勾脚趾,看下时间说:“说吧,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我晚上十一点要睡美容觉的。”
“现在在干什么?”程靳时难得这样问。
予欢楞了楞,她突然觉得,如果告诉他刚洗完澡,穿着睡衣在窗边边喝酒边和他打电话,总有点暗示的意味,不像她会做的事情,也很不对劲。
“不告诉你。”她说道,“到底什么事,不要婆婆妈妈的。”
程靳时又是一声笑,听起来心情很愉悦,随后才说道:“奶奶说想让你明天再去看她,老人家一个人闷在医院里无聊,总想让人多陪陪,她挺喜欢你的。”
“那你呢?”予欢毫不客气说:“你做孙子的不去陪,让我一个陌生人替你陪,还怪好意思的。”
“我工作忙,每天只能抽出两个小时来,全都耗在医院了。”
“所以这就是你不肯去陪伊甄的原因?”予欢问。不知为何,心里竟莫名有些失落,这失落无根无垠的,也不合时宜,就像夏天的暴雨天气,突然又莫名,解释不通,却又合乎常理,好像它本来就存在在那里,只是被她忽略罢了。
程靳时只以为予欢在怪他不守承诺,他现在不想和她讨论这个话题,好不容易的和平,无端为这种事起争执,让人烦躁。
程靳时说:“明天下午四点,我去接你?”
予欢反应倒快:“你不是忙?”
“接你的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予欢想了一会儿,左右都觉得不对劲。
“程靳时。”她喊他。
“嗯?”
予欢摸着下巴,眼里都是算计:“你就真放心我去陪你奶奶?如果我不小心一个心情不好,在你奶奶面前把你过往那些什么事情抖漏出来怎么办?你知道我这个人的,心情一不好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是我没考虑周全。”
予欢舒了口气,以为他准备收回刚刚的决定。
隔了几秒,听到程靳时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慎重道:“那依你看,陪一次五万,够不够封口费?”
12.樱花开了几转
五万不是一笔小数,哪怕对程靳时来说这不算什么。予欢还是觉得他有点过于爽快了,江市的有钱人这么多,也不见得谁能随随便便给人送五万块钱。毕竟,越有钱的人越抠门。
予欢担心他临时反悔,以至于完全忽略他的行为是变相承认了对傅伊甄的感情。或者,这个念头只是一掠而过,就被她搁置一边了。
五万块,相当于她五个月的薪酬,这不和白捡的一样吗?谁能和钱过不去,予欢也懒得抓住这么一件小事不放,给自己添堵。
到嘴的鸭子,可不敢飞了。予欢飞速打字,看都没看就发送:OK,成交。
接着,又是第二条:先发三万定金来表示诚意。
程靳时倒是爽快,问了她的卡号,没过几分钟,手机提示到达一笔一万的汇款。
予欢顺手截屏,发给程靳时,懒得说话,打了个问号过去。
程靳时发过来一条语音,语气不紧不慢、慢悠悠:“被限额了。”
鬼才信。
予欢没计较,多出来的这部分就是额外收入,一万块也不少了,她笑眯眯的,礼尚往来回复一条语音:好的,老板,明天下午四点,我会准时在小区门口等您。
程靳时自己都没察觉到,听语音时那不可控制的,上扬起的嘴角弧度。
等到无意识地点到第三遍的时候,程靳时才终于反应过来,怎么听这么多遍?
程靳时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站在楼顶俯瞰。深夜,城市街灯依然璀璨,脚下的车水马龙贯穿成一条绵延无尽的长龙。他的心思却压根不在这。
送完予欢回去,程靳时在车上结束一个简短电话会议,紧接着赶回公司。这样忙碌的工作进程,他竟然还能抽空安排予欢明天的行程,程靳时自己都觉得无语的程度。
也不是特意想到的,只是在间隙之间不自觉想起她来。无论过去和予欢关系如何,有一点程靳时是承认的,这几天虽然短暂,和她的相处却是愉悦。说想和她交往试试,也许是有一点冲动因素的,除了这愉悦之外,还有对她本人的未知兴趣在作祟。
似乎是为了试探她,程靳时还特意以“你不反感我”为前提条件,予欢的回答是“再说吧”。但真正刺痛程靳时的不单单只是这句答复,而是她的顾左右而言他,飘忽的眼神和闪烁的言辞。好比有人为了不伤害你的自尊心,用一种看似温和却最伤人的方式对待你。
“刺痛”不见得那么精准能形容他的心情,但程靳时确确实实感受到了自尊心受到伤害,这个描述诡异又具体,出现在他的人生字典中,实属罕见。
但这“罕见”,在予欢那却并不罕见。他已经碰壁过好几次——予欢确实是讨厌他的,哪怕她不亲口承认。
野心和竞争是程靳时最重要的两个性格特征,如果他不是拥有这种进攻型的特质,也不会在一夕之间创建他的事业王国。但他向来只对他感兴趣的事物才会进攻,然而在感情上,他一度认为自己是冷静果敢、及时止损的,他就像一面镜子,他人怎么对他的,他也怎么对他人,浅交和不过度干预他人的生活是他交友和面对所有复杂人际关系的原则和底线。
那个从不主动,也不贸然付出和进攻的人,面对予欢今晚的回应,他以为他一定还会同年少时期一样,因为她的讨厌,也用相同的讨厌对待她。事态发展连程靳时自己都意想不到,他是怎么会想到给予欢主动打电话,还要掏出五万块封口费给她。
程靳时对自己的这些行为感到匪夷所思。一定是工作太忙了,这是他给出的答案。他精力旺盛,工作起来不要命,一天只需要睡三个小时的铁人,大脑时刻保持高度活跃,这样导致的后果就是,加班到深夜甚至到凌晨,脱离了工作状态,抽空休息的时候,人的精神状态就会像喝了假酒一样,失去控制。
他的这些行为,正说明了这个原因。
所以,在予欢让他先转三万块定金看看诚意的时候,程靳时陡然清醒过来。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刹车是刹不住的,为了挽回一下,程靳时只打了一万块给她。
但没想到予欢这也能接受。
这就是她和傅伊甄的不同。
其实那三万块,也不过是她刁难他的一个借口,但只要钱一打过去,无论是多少,她都会卖他一个面子。
程靳时当然知道,这样的予欢怎么会在奶奶面前给他难堪,却还是忍不住要给她一笔封口费。
—
程靳时还是错估了予欢。
予欢前一天晚上喝了不少酒,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多才爬起来,在床上玩了一个多小时手机,才想起来要吃饭。
要往常这个点,老丛早就打麻将去了,今儿个她可在家,整了一大桌子好菜,跟过年似的,巴巴地望着予欢,温柔地问:“欢欢啊,起床了。”
予欢被老丛搞的一愣一愣,坐下抓起筷子说:“妈,有啥事你就说嘛。”
老丛一听,喜不自禁,下巴杵着筷子,眼睛都亮了:“那我可说了,你一定要老实交代。”
予欢夹起一块大盘鸡,刚要放进嘴里,听她妈笑眯眯问道:“昨天那个……今天还聊着吗?”
予欢点点头,随口道:“聊啊。”
老丛眼睛又亮一下:“说的怎么样?”
予欢停顿了下,在考虑要不要把和程靳时是同学这件事告诉她,但看老丛这亢奋样,还是决定不说了。
见她不说话,老丛又问:“今天不约你出去玩儿?”
“约啊。”予欢咀嚼完肉,说:“下午就去,五万块呢。”
老丛傻了,“什么五万块?你说清楚点儿,别打哑谜。”
予欢朝她亲爱的妈妈甜甜一笑:“他说让我照顾他奶奶,一次五万块。”
老丛表情瞬息万变,从震惊到疑惑,最后转变为愤怒:“什么,照顾他奶奶?这么大一个老板,连护工都这么抠抠搜搜的,他是找老婆还是找保姆啊?”
“别激动妈妈,”予欢云淡风轻的说道:“我觉得他人还挺好的,知道我周末休息,还给我找份兼职,反正我就去医院陪老人家坐坐、唠唠嗑,还能一下子赚进五万块,这一个月下来就是二十万啊妈妈,我终于体会到了有钱人的快乐了,这些钱还能投资你的麻将事业,岂不是很好。”
老丛也眉开眼笑了,催促她快点吃饭:“下午几点,快点快点,让你陪你就好好陪,不要磨磨唧唧的。”
予欢:“不是,妈妈,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啊。”
老丛义正严词:“刚刚那是刚刚!”
昨晚喝酒又熬夜,脑袋晕沉的厉害,吃过饭予欢回房间补眠。这一觉差点睡不醒,闹钟响了好久,垂死挣扎,终于在四点之前冲破梦魇惊醒过来。
太阳穴发胀,脑袋也巨疼,予欢此刻后悔昨晚的放纵行径,已没了任何作用。她现在想做的事情是——找程靳时取消计划。
程靳时是提前半小时结束会议的,预留出时间去接予欢。本是不用他专程跑一趟,派身边的人接她去医院就行,但程靳时总觉得不牢靠,予欢这人可说不好。
程靳时走出会议厅就有不详预感,手机震动的时候他像是有所警觉般,掏出来一看。
予欢:不好意思,昨天的约定可能要暂时取消了,要不咱们约到下周周六去?
程靳时皱了皱眉:我记得已经打过定金。
定金都付了,不存在给她反悔的机会。
予欢:我说过的,程先生,我喝酒以后的承诺都不作数。
程靳时想象得出来予欢说这句话的语气,软绵绵的,又温柔,一种她自带的慵懒和松弛感。
他觉得她很像一只猫,软绵可爱的脚掌内藏着利爪。
助理走上来,见程靳时正盯着手机,也没动作,眉头深深,像在思考着什么。
“程总,你之后要去医院,我和司机交代一下,您是直接去医院,还是……”
程靳时对着手机一边打字,一边说道:“我自己开车过去。”
程靳时走路步伐大又疾速,这会儿因为打字慢下来,他很少会在走路的时候做这些动作,不管再紧急的事情,也不会打破这个原则。助理跟在他身后,汇报着后面的行程,心里纳罕不已。
—
给程靳时发过去信息,表明了态度,予欢扔开手机起床洗了把脸,准备下楼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在她转回卧室拿手机的时候,看到新的信息。
程靳时:我现在去接你。
没有废话,简洁明了且很倔。
这家伙……
是在和她比倔吗?
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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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历史老师曾说过的一段话,让予欢深深记到现在。
“人有一点笃信的东西,才会生出倔强。这个世界是属于那些坚定不移坚持自己、坚定不移信仰自己的人的,这都可以称为倔强。倔强不一定是坏事,很多奇迹,都是靠人的倔强。”
予欢注意到,程靳时身上也有很倔的地方,就是坚持自我,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自己。最初的程靳时,予欢见过过他散漫的学习态度,目中无人骄傲自大的模样,就将他简单归为某一类人,打上“肤浅自大”的标签以后,却对他有了改观。
他对自己热爱的领域,有孜孜不倦的探索精神、研究精神,甚至是废寝忘食,那时候他参加竞赛,予欢就亲眼见到过,一个人可以热爱他所热爱的到达什么地步。她见到过程靳时为了一个很细小的,别人都察觉不到的问题,用自己所有能用得上的关系,甚至还给该领域最权威的教授发email,当时这件事还上了热点新闻,被多家媒体报道。
程靳时不是作秀,他是真的为了搞懂原理,那时候还是高中生的他,就因为这条新闻一度在网上爆火,除了他出色的学习成绩和优越的家世之外,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相当惊艳的外形条件。一度夸张到有其他学校的女生专门跑到校门口堵他。
予欢和程靳时在高中时期接触不多,虽然如此,关于他的事情,只要有心是不难收集的。她听说过他家教甚严,二十岁之前是不被允许谈女朋友的,所以那时候和傅伊甄,应该也是没有开始过。
又或者是有过,只是被他很好地隐瞒起来了,毕竟那时候的传闻空穴来风,私下里,傅伊甄给她说的那些感觉好像真有其事一样。
而且,程靳时昨天那样,不也算承认了吗?
那时候傅伊甄追程靳时,轰轰烈烈,扬言一定要做他女朋友。予欢曾提到听说的他二十岁之前不交女朋友,还说他人比较倔,应该不会违背。傅伊甄却满不在乎地说:“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倔啊,看着冷冷的,其实很好拿捏,欢欢,你是没和他真正相处过,不知道。而且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呀,程靳时他注定会做我男朋友。”
予欢的情绪,这才终于后知后觉上来了。
她很不想去,至少说,今天是不想去的。但是程靳时,她是了解的,他既然这么说了,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比倔,她知道拗不过他的。
但是,她还是给程靳时发了条信息:程总,怕是五万块不够的。
这次,程靳时没回她消息。
予欢到底还是去了,并且迟到整整二十分钟。程靳时倒没说什么,只是在她上车之后,细细打量她一眼:“还学会坐地起价了?”
予欢扫了眼他,阴恻恻笑了一下:“原来你看到了啊,我还以为你瞎了呢。”
程靳时用一种荒唐的眼神看向她,过了几秒,像是消化完了,说道:“怎么和金主说话呢,钱还想不想要了?”
予欢就在等他这句话,下一步就要去拉开门下车了:“好,那就把我赶下车吧,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刚才我录了音,这属于你单方面解约行为,不仅要付我原款,还要补偿我赔偿金。”
在予欢说话的时候,程靳时认真注视着她,她话音一落,他一下解开安全带,在予欢转头要下车的时候,一把被他扯了回去。
程靳时单手按在她的座位上,欺身过来,予欢耳朵里只有心跳声,和程靳时凑近的鼻息声,这感觉很像当年那条昏暗的走廊上,他突然靠过来。
她看到程靳时纤长浓密的睫毛,和挺拔的鼻梁,浅淡透亮的瞳色,带着笑意,流利的下颌线,就连下颌角上那颗小小的痣都是那么的清晰。这近在咫尺的嘴巴,看起来挺好亲的。
予欢自己也不知道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多久。
程靳时手绕到她后面,手指似有若无般触到她的发丝和肩颈,予欢耳边近乎失音,条件反射闭上眼睛,缩起脖子,像个鹌鹑一样,一动不动。
程靳时拉过她的安全带,轻轻一扣。
随着这轻微声响,震碎在无尽的荒原之上,予欢猛地睁开眼睛,对上程靳时抬起的目光。
散漫的笑意在嘴角慢慢划开,他眼里灿若星辰,还和当年那般,玩味地看着她:“系个安全带而已,又不是接吻,你在紧张什么?”
13.往街里绕过一周
——又不是接吻,你在紧张什么?
这听起来轻浮的话,从程靳时嘴里出来,没有半点油腻的不适感。反而会让人觉得,他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
这大抵要依赖他清透的眼神,纯真的笑容,恰到好处的语气和说话方式。当然,还有格外干净的气质。
少年气这个词用在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身上,似乎是不大合适的。程靳时是多面的,他没法用单一标签来划分,予欢才会觉得,即使过去那么多年,程靳时好像还是那个程靳时,骨子里属于少年的那部分还是没有多大改变,只不过不再像从前,不懂得收敛身上的锋芒。
他会那么直接说出这句话,予欢并没有太感到意外。程靳时话少,但不代表他就是个正经人。予欢在很早之前就知道的。和予欢一样,他身上有非常强烈的反差感。予欢看他,就好比看自己,了解他就好像了解自己,他任何行为她都能理解并且推断。
只不过,他们这种人,平时看起来正经而已。
予欢这样的性格,不是一夕之间形成的,至少对十六七岁时候的予欢来讲,她是会感到羞愤的,气的要从他车上跳下去。
二十七岁的予欢,多了一份从容和淡定,对程靳时这种话,学会见招拆招。
她本来还有点脸红心跳的意思,这是生理反应,没办法控制,而且是一瞬之间的,都没来得及给她做出反应的时间。被程靳时这么一说,反而脸不红心不跳道:“我有手有脚,让你给我系干什么?
“你跑了,我怎么向奶奶交代?”
几乎是他说完,予欢马上接下一句:“我不会给你服务费。”
说完,她停下来,和程靳时视线相接,予欢差点咬到舌头。这话在喝了酒又隔着电话的情况下说说也就罢了,当着人面前,予欢还是需要维持形象的,轻易不会说出口。
这下可好,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服务什么的,那啥暗示意味也太明显了,哪怕她没有别的意思,不确定程靳时不会想歪。
看他的眼神,可不是想歪去了。
予欢正想着说点啥找个补的,程靳时开口道:“一次八万。”
他嗓音低沉,语言简明,予欢没听清。
程靳时又说了一遍:“给你八万。”
同时侧头扫了眼她。
予欢没有注意到他眼神里的深意,满脑子都被八万这个数额吸引着,脱口而出道:“那不如干脆点,直接满起,十万块好了。”
程靳时收回视线的动作顿了下,喉结上下滚动,他又重新瞥了一记予欢,那眼神像是在说:我是有钱,但也不是冤大头。
“反正你都说我是坐地起价,”予欢干脆将手一环,抱着胸大有一副“我就是敲竹杠,敲得明明白白”的架势,“十万,一个小数点都不能动。”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程靳时深深感悟到了这句话的含金量,他轻嗤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
“不要觉得这么说,就能打击报复到我,”予欢一点都不妥协,“程靳时,你这招对我无效。”
确实是无效的,要不然看她这嚣张样。程靳时收回“予欢更有分寸”的不合理想法。
她确实和傅伊甄是不一样的。
过去,程靳时总会觉得予欢就好像附于傅伊甄身边的,像“幽灵”的存在,她像一个谜,让人看得到,摸不着。但现在,她更具象化地铺展在面前,使得她整个人都变得生动了起来。
程靳时发现自己对予欢的探索欲,并没有因为她这些“过分要求“而消失,反而更加产生了兴趣。
如果用画比作她俩,傅伊甄就像是一副写实画,有什么没有什么一目了然清清楚楚,而予欢更像是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只有走近了,静下心来细细品鉴才能读出其中的曼妙。
他以前就觉得她会是个相当有意思的人,现在更加深入认同这个观点。
男人和女人的感情观是不同的,女人是清清楚楚的,男人则相对而言是模糊的。程靳时自己也搞不懂,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傅伊甄,对她算不算得上是一种喜欢。他对感情向来是冷淡的,从小到大,就算是父母也是淡淡的,没有特别喜欢过某个人,也没有特别讨厌过谁,聪明人大多数是这样的,只有这样才能更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从而更好地生存。
程靳时的世界里,他不需要对别人的命运负责,感情也是,一切都是自由的,如流水般随意地淌,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来了他就好好对待,走了他也不会眷恋。因为爱这个字眼,于没有神性的人类而言,是极度危险的,那代表着占有欲,也代表着,把生命的掌控权交给了另外一个人。程靳时讨厌这种感觉,也不会允许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
傅伊甄似乎是一个例外,因为她确实曾经差点走了进来。
当初允许她闯入进来的缘由,是傅伊甄写给他的一封信。那封用绿色信封包过来的信,如果不是这个颜色,肯定就被他随手扔了。傅伊甄很懂他的喜好,知道他喜欢富有生机的绿意。
信里她直白又清晰地剖析他行为下的性格特征,那样精准,直截了当,洞察犀利,一针见血,没有人受得住被这样审视,像在暗处的幽灵,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从她的字句和语言逻辑来看,是一个心思缜密,性格极有韧性,又不缺细腻观察力和强大共情能力的女生,程靳时一下子对这个叫傅伊甄的女生感兴趣了。
可后来的接触,程靳时是有些失望的,因为傅伊甄似乎并不如他判断的样子,但也许是那封信带给他的滤镜太强,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而每次傅伊甄送来给他的信,又会带给他无限惊喜。也许她只是一个口头表达能力不好,但书写能力一流的人,有些人是会这样,甚至连有名的作家也是。即便心里有疑惑,程靳时还是选择为她的才情买单。
渐渐的,也许是习惯,又也许是不愿意再费那劲寻根究底,程靳时选择了默认傅伊甄闯入自己的世界,甚至他曾也怀疑过,写给他的那些信,是不是傅伊甄找人代的笔。
程靳时还是觉得不可能。
傅伊甄当然能干得出来这种事,他完全相信。但是那信的内容,如果不是傅伊甄写的,又会是谁呢?
觉得不可能是因为,应该没有一个女生会像傅伊甄这样花大把时间和精力去深入地了解他,解构他,为能走进他的世界,做这么多的努力,所以她怎么可能不了解,就算是代笔,就算她文字能力没有那么强,也一定是通过她的描述写下的。
光只是这点,又怎么不让人感动呢?
因为路上堵车的关系,他们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以后的事了。
病房里很热闹,老太太床边坐着个老人,看着比老太太年纪小一些,很健朗,面色红润,嗓门也大,让女儿陪来,专程探望自己的老姐们。
予欢跟着程靳时后面走进房间,里面的目光都朝他们望过来。
“这是张奶奶和庆婶,奶奶的朋友。”程靳时微微低头,跟予欢耳边低声介绍。
老太太面含喜色,招手让予欢过去,一面对张奶奶两人介绍说:“这我孙媳妇,长得俊吧,跟个电视里的明星似的。”语气别提多骄傲。
在张奶奶和庆婶一应的点头赞同声里,予欢垂着头不知道怎么接话。
张奶奶还问:“阿时这都有了,前阵子见到霈珠(程靳时母亲)怎么也没听她说起过,你们瞒得也太好了,这是要办喜酒了吧,日子挑了哪天?”
老太太突然间抬头,目光朝程靳时转过去:“日子上次挑过了,在哪天呢,我记不清了。”
程靳时当然知道老太太这演的是哪一出,就随口编了个日子:“下月月中。”反正就是为了老太太的面子,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非常的行云流水,几乎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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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予欢被这祖孙两个一系列操作弄得应接不暇,这会儿听到程靳时子虚乌有,弄出这么个不存在的时间,也不管有没有人看着,直接瞪了眼他,就差骂“有病”了。
程靳时笑着接过她的目光,伸手在她肩膀上揉了揉,看起来很像一个宠溺的男朋友。
待张奶奶他们走了以后,予欢这才终于纾解过来,心想着这钱可真不好赚啊。下一秒就见程靳时懒懒靠着床杆,慢悠悠地数落着老太太:“要下个月我这喜酒办不成,看看你那老伙计会不会取笑你。
老太太在那装可怜说道:“可不能办不成哦,我晚上就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张罗起来。”
予欢终于知道为什么她漫天要价,程靳时都还能同意的原因了。她拧眉歪头,黑人问号脸看向程靳时,用嘴型问他:excusme?
老太太把手搭过来,握住予欢的手,将她往自己那边拉,用对程靳时完全不同的态度,慈祥和蔼地说:“小欢,奶奶真心喜欢你,阿时是我从小带大的,品性好,不是性格差没有女孩子看上他,就是事业心重一点,才拖到现在的。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奶奶给你撑腰。要是你觉得他行,我让他爸妈张罗起来了,也算了我一桩心事,他要是再拖着不办这事,我怕死了都合不上眼哦。”
“不会的,奶奶,”予欢宽慰道,“您一定能长命百岁。”
老太太摇摇头,“我这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了,小欢啊,你中意我家这小子吗?”
予欢抿了抿唇,她感觉到脸在烧,更不敢去朝程靳时的方向看。
程靳时也没走过来替她解围,像是故意想看戏似的。
又或者,他也在好奇答案。
予欢深呼吸一口气,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站起来说:“奶奶,今天时间不早了,您好好儿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
老太太没多做挽留,闭上眼睛,任由予欢和程靳时帮她调整床位,调整枕头高度。随后,两人轻声走出房门。
似乎都怀着心事,谁都没有开口,走了一段,予欢停下脚步回过头,止住程靳时继续往前走的脚步。
她笑着,似开玩笑般的语气,一双盈亮的眼眸,像早春西子湖畔的杨柳:“你也没告诉我会受工伤啊。”
程靳时低声道:“抱歉,老太太看重面子,喜欢瞎说八道,十万块我会一分不少打你账上。”
予欢挑了挑眉,没想到程靳时会态度这么好。
“没事的,”她一笑了之,“赚钱嘛,我又不亏。好了,你也别往处送了,回去陪陪你奶奶吧,她满寂寞的。”
程靳时这会儿显得格外的沉默,在听到予欢这么说的时候,他有些意外:“你不生她的气?”
他竟然在担心这个吗?
予欢心底划过一阵涟漪,很快便平复了下,笑道:“我压根都没往心里去,好了,你回去吧,我有手有脚能自己走。”
“我还是请你吃个饭吧。”程靳时说道。
“真的不用,”予欢朝他挥挥手,调皮一笑,“十万块呢,够请我吃上一年了,拜拜拜拜,我走了。”
予欢一口气快步走到电梯口,按着胸口抚平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她真的露怯了,不敢单独面对程靳时。
予欢看不出来程家那么迫切希望他结婚,真是奇怪,小的时候希望他们以学业为主,到了年龄就像催债一样,连个过程都省略,一上来就直接让闪婚。
程靳时大概也同她一样吧,觉得离谱的程度,所以刚刚在门外,他表现得前所未有的不自然,连她都看出来了。
真的好尴尬的。
呼——予欢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眼电梯层数,现在还在慢慢往下降,到她这儿还有一段时间。
她拿出手机准备小刷一会儿,以消减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尴尬,却看到了傅伊甄的来电显示。
像是一下子把予欢拉回到了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