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意》 1、第 1 章 家庭大战爆发在二十分钟前,地上还残留着漆黑水渍,还有莹莹闪光的玻璃碎片。 嘉意坐在窗边,手心撑着窄窄的窗沿,两条腿往外悬,长裙之下,一抹雪白腕骨裸/露在外。 眼底,是一弯清浅溪河,被风拨乱成粼粼缎带,那是繁星从夜空坠落,碎进了水底。 爷爷嘬饮小酒,又说起当年:“若不是梁军长把我从枪林弹雨中扛出来,哪还有你们。” “我一个小兵,他为了救我,屁股还被子弹咬了口……” 嘉意摇晃着两条细腿,耳朵里没进去声音,眼前却有那番烽火燎原的场景,那是她从记事起便听的故事,在脑子里,比九九乘法表还刻得深。 爷爷等了五十余年,如今终于能报恩了。 可惜,除了嘉意,阮家无人欢喜,尤其阿妈,每日都哭哭啼啼。 “哭什么?”爷爷自顾自笑,“咱嘉意是去享福的。” “享什么福?”大哥从卧室跳出来,他个高挺拔,生着剑眉星目,嗓音沉,“怎么不叫他梁家的姑娘嫁来我阮家享福?” 爷爷落下杯子,挑着右边那只慈眉善目,好言说:“你这混娃,梁家不是没姑娘么?” “那是没姑娘么?”大哥横眉冷眼怼回去。 “呜呜呜……”阿妈哀怨的哭声隔着一堵木墙闷沉地响起,“咱家嘉意才十八岁呀!我不求她聪明伶俐,也不求她荣华富贵,可你们爷俩要丢她去伺候一个半边人,她怎么活?梁家怎么有脸应下这桩婚事?” 半边人…… 别说爷爷脸色顷刻乌云密布,连嘉意也觉得难听,哪怕这已经是友好的形容了——似乎比说残废好听些? 阿爸掩唇虚咳了声:“可不兴这样说咱们女婿!” “女个头婿!”大哥屋内屋外反复横跳,“跑吧,我带嘉意跑,老二去办签证,老三在国外接应,保管他梁家天涯海角找不到嘉意,他梁家跑了两次,我阮家才跑一次,也算对得起他们了,从此便两不……” “啪!”小酒杯砸碎在大哥脚底,终断了那混不吝的话。 爷爷站起身,或许醉意上了头,脚步就虚浮起来,老人家被灌进屋的秋风吹得晃了两晃,抬起皱巴巴的眼皮看了眼静坐窗边的嘉意,背着一双嶙峋苍老的手,挺直了脊梁钻进卧室。 嘉意心疼爷爷,嘉意也心疼阿妈,澄亮眼睛扫过地上被果子酒淹过一半的照片,嘉意也心疼她素未蒙面的未婚夫——梁鹤深。 假如照片没p过,那梁先生长得真是漂亮极了。 嘉意不擅读书,脑瓜子里想不出优美诗意的形容词,只觉得梁先生像是落满碎星子的荷塘,隔着照片也飘出清淡的荷香,他生着一双沉敛如雾中远山的眉,生着一双熠亮如雪中篝火的眼,他高高的鼻梁是洒金的雪岭,而微微上挑的薄唇浸染着荷花瓣的芬芳。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具象化的形容,是她亲身亲眼感知过的景。 可惜这样美好的梁先生,只剩下了一半。 完整的梁先生是嘉意摸不着的岭上月,一半的梁先生才是她的未婚夫。 嘉意跳下窗沿,弯腰捡起照片。 梁先生挺括西装加身,像画报里的模特,清甜的果子酒泡过他颀长的下半身,阴影从右侧大腿,一路倾斜到左侧小腿。 梁先生的笑容忽然带上了些苦涩的醉意。 嘉意拽长袖口搽了搽照片,却已经搽不去那片阴影了。 酸橘色的灯光下,尘埃浮动,面对满桌残羹和一地狼藉,阿妈的眼泪又溢出眼眶:“梁老先生爱子心切,梁鹤深本人不见得真想要这场婚姻,嘉意啊……” “阿妈。”嘉意温声软调打断她,澄明的眼睛静望着手里的照片,“世叔若是愿意,往后余生我想和他好好过。” 阿妈不满意残疾女婿,并不是对梁鹤深这个人有意见,天之骄子、众星捧月,少时鲜衣怒马,而后叱咤商界,但凡不是伤得这般重,也轮不上阮家嘉意来做这只折翼凤凰的归宿。 她顿了下,又呜呜哭起来。 阮家最大的错处,便是把这唯一的宝贝姑娘教养得太过天真纯良。 在巧黎沟的最后一夜,嘉意没有睡着。 后半夜时,房门吱啦响起,爷爷拧开门把手,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他静静站了会儿,又走开,去墙边扒拉行李,拉链被小心拉开,窸窣响了两声后,又被小心拉拢。 阿妈睡着了,被窝里传出轻柔的呼噜声。 嘉意在爷爷离去的背影里,轻轻眨了下眼睛。 - 北城和巧黎沟,一个在北,一个在南,隔着千山万水。 阿爸阿妈陪嘉意去,路程虽然赶得紧,但吃住行都由梁家派来的助理乔舟安排,一路赏着新鲜风景,还算轻松愉快。 北方太阳格外烈,嘉意趴在窄窄的窗格上,被阳光闪得睁不开眼睛,一团团的云朵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连绵起伏的高山,也没有密密仄仄的树林,只是一片辽阔、苍茫的旷野。 这是生养梁先生的地方。 飞机落地,乔舟便接到了电话,他一路温和笑意、随和健谈,却在电话接通的瞬间切换成恭敬谦卑的模样,喧闹的机场因此变得沉寂,阮家爸妈和阮嘉意都屏住了呼吸。 对面正是梁鹤深,他冷沉的嗓音断断续续从话筒里传出,是字字铿锵,连在一起却听不真切,嘉意只听见两句话。 ——“不见。” ——“随你安排。” 深秋的冷霜透过机场厚重的玻璃,浸进了室内。 嘉意双臂下垂,拳头被红衣衬得雪白,她虚虚地揉了揉衣服的下摆。 乔舟挂掉电话,再带着阮家父母和嘉意去取行李,一边走一边说:“接机的轿车已经到了,待会儿我们先回酒店放行李,休息会儿就可以吃晚餐……” 他低头看了下腕表:“北城的霓虹夜景很不错,饭后可以散步消消食。” 嘉意追上乔舟的步伐:“世叔来了吗?” “梁总他……”乔舟余光扫过通透的落地窗,犹豫地说,“应该是来过,应该是走了。” 嘉意迟缓地眨了下眼,仰头问:“为什么?” “世叔看过我的照片吗?” 乔舟:“看过的。” 嘉意又问:“长大后的呢?” “看过的,当然看过。”乔舟挠了挠头,饶是死气沉沉的社畜,也被眼前这副天真烂漫的神情打动,“嘉意,你都问过好几遍了。” 嘉意羞怯,垂睫说:“我担心他不满意。” 乔舟下意识地轻哼出声:“他能有什么……”万幸及时闭上了嘴,瞧吧,他跟了梁鹤深那么多年,这个男人曾经是多么风光耀眼,他像神明高不可攀,可如今…… 嘉意没再说话,只是目光频频扫向落地窗。 忽然,一辆漆黑油亮的轿车从眼底闪过。 嘉意脚步停住,不做犹豫地转身,将它定格。 半落的车窗里框着半张轮廓,浓郁的长睫,沉寂的眼波,还有被遮了一半的鼻梁骨,他们隔着几步,隔着一扇被太阳折射出刺光的玻璃。 矜贵漂亮的男人走出了薄薄的相纸,他的实体却比相纸还薄。 嘉意曾经看到的是荷塘月色的梁鹤深,如今看到的是荒山积雪的梁鹤深。 没有片刻迟疑,嘉意跑起来,脸上挂着明媚而急切的笑。 在她颠簸的跑动中,那扇深灰色的薄窗缓缓上滑,梁鹤深收回了他幽渺的目光。 缓慢移动的后视镜里映出一张绣着牡丹花的红袄,女孩子右侧肩头挂着一撮漆黑的粗麻花,团团雾气从那瓣嫣红小嘴里吐出,虚化了那片白皙无暇的雪地和那两轮温暖柔和的旭日。 司机周凛故作好奇地“呀”了声,也有意活络车内黯沉的气氛:“那就是巧梨沟来的太太吗?我还以为……” “周叔……”梁鹤深无奈地打断他,语气里掺杂很重的疲惫。 周凛是梁家的老人,看着梁鹤深长大,他把着方向盘笑了笑:“太太多漂亮,我看丝毫不比那些豪门小姐差,先生的福气在后头呢!” 福气…… 梁鹤深垂眸,目光漠然而空洞地盯着自己的下半身,漆黑笔挺的西裤里,藏着一双价值百万的智能仿生腿—— 和他原本的腿形几乎一模一样的黑金色骨骼支架,机巧的动力膝关节,金光闪耀的连接部件,多轴驱动、肌电信号、意图识别、人机互通……各色神秘深奥的概念整合出了这样一副智能产物。 假如它不是取代了鲜活的肌肉和骨骼,而是摆进橱窗的一件艺术品,梁鹤深一定能从中看出深沉权威的格调,并感叹这炫酷的赛博科技感。 目光上抬,又被圈进灰蒙蒙的窗格中:这座城市钢筋铁骨没有人味,他如今同样钢筋铁骨没有人味。 车厢里,暖气浮动,静悄悄的。 良久,梁鹤深的声音淡而缥缈地响起:“她才十八岁。”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2、第 2 章 梁震秋当年被烧酒冲昏了脑袋,稀里糊涂应了梁阮两家的姻亲。 梁家商贾世家,重信守诺,他先后逼婚长女次女,搅得梁家翻天覆地,好在千里外的阮家有自知之明,一次两次后,便不再提起这件事。 两家心照不宣,等着两位老爷子驾鹤西去,当初的戏言也就跟着遗骨烟消云散。 岂料梁震秋晚来得子,得了梁鹤深,那边巧梨沟,阮家在十二年后生下个阮嘉意,梁阮两家这才又联系起来。 梁震秋守诺,但又不甘,尤其后来,梁鹤深成长得越发出类拔萃,配哪家名门闺秀都绰绰有余。 因为两人年龄差距太大,还差了辈分,所以每年的往来随礼中,梁家给阮嘉意备的那份,梁震秋都会特意强调“世叔赠”,阮家但凡有一个正常人,也能懂其中深意。 转眼,梁鹤深已近而立,梁家张罗起他的婚姻大事,就要敲定时,意外发生了。 梁震秋没想到,是阮家看到新闻,主动联系上了梁家,问及婚姻之约。 那时候,梁鹤深刚从抢救室出来,面白如纸,唇是死色,是严重失血后的生理现象,他眼窝深陷,目光苍白地望着天花板,手腕上缠着大面积的绷带。 ——昭示着他求死不成的窝囊与狼狈。 梁震秋坐在病床前,颤抖着嘴皮问:“你、你们,看、看新闻了吗?鹤深他……” 阮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嗓门颇大地回应:“看了,作数吗?” 梁震秋犹豫了下,余光扫过病床,扫过那截塌下去的下半身,扫过梁鹤深那张灰暗如死的脸,他说:“我梁家,必不会亏待嘉意。” 电话挂断,梁鹤深死去的双眼活过来,讽音从干裂的喉中溢出:“疯子。” 他三十了,嘉意十八,他原本还是半个人,现在连半个人都不是了。 第二天,乔舟到医院给梁鹤深送电脑。 梁鹤深头疼地摁着太阳穴:“死人都得工作吗?” “……”乔舟默不作声地给他开机,“您这不……还活着吗?” 梁鹤深抬起眸,目光不冷不热,不似从前,要么像雾中温煦的暖阳,要么像横扫千军的风球,现在……大概就是一潭漆黑无底还泡了半具尸体的死水。 “工作邮件已经处理了,主要还有一封私人信件。”乔舟点开e-mail,“不知道阮小姐从哪里找来的邮箱地址。” 梁鹤深面无表情地轻嗤:“我腿没了,脑子还在。” 乔舟悻悻一笑。 电脑屏幕怼在眼前,梁鹤深被逼无奈地看,一目十行扫下去。 几行冰冷的系统字体,起头的称呼是“尊敬的世叔”。 “世叔您好,我是阮嘉意,我的身份证号码是……xx,我不是骗子哦。 我重阳节后会跟阿爸阿妈来北城,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是美食?是动物?还是字画? 如果是美食,我有一块自己的小菜地,种了草莓和葡萄,但是麻雀会偷吃我的草莓,葡萄藤还没有结籽;如果是动物,我养了一只小狗,还有两只白兔,但阿爸说,小狗小兔都没办法带上飞机;如果是字画,我需要从现在开始好好练习一下。 总之,我会认真想想给您准备什么礼物的,希望您会喜欢。 期待与您的见面。 ——嘉意。” 梁鹤深:“……” “您看……怎么回?”乔舟弯腰,侧着脸问。 梁鹤深抬手,烦躁地扣下电脑显示屏,重重地闭上眼,阴郁的薄唇微张:“滚。” “啊?”乔舟嘴角抽了下,“太太挺真诚的,这样回不好吧?” 梁鹤深向他翻出了这辈子的第一个白眼。 那封邮件最终也没有回,嘉意的问候大概两天一次,有时也间隔三五天,她会解释原因,比如这几天无事发生,比如爷爷为了让她学习没收了手机…… 无论汇报了怎样无聊的经历,尾巴始终是那句大概粘贴复制出来的“期待与您的见面”。 期待? 梁鹤深不知道梁震秋向阮家承诺了何等好处,值得那家人把女儿卖给一个一无是处的老残废,但无论如何,嘉意是无辜的。 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太过天真。 没关系,只要等她亲眼见到他,她就会知道“期待”这个词永远用不到他的身上。 - 双方长辈的会面定在梁家自己的酒楼,这里的装潢不似星级酒店富丽堂皇,而是古色古香别有意趣,即使深秋时节,古典花园依旧绿草如茵,上面铺着青石板,错落着假山、流水、亭台楼阁。 酒楼坐落于一处山腰,远离城市喧嚣,清幽、宁静,不常对外营业,主要是梁家商务自用。 梁震秋与梁鹤深早已等在包厢,大门轻推开来,幽凉的秋风携来一股清甜的花香。 阮家三口先后走进包厢,母女俩穿绣花棉袄,都是招摇的亮色,阮家阿爸换上了一身不太服帖的西装,不显斯文,反而显得滑稽古怪。 三人从内而外透出朴实无华的山野味。 梁震秋站起来,堆满褶皱的老脸挤着慈祥的笑容:“坐,快坐,世侄侄媳,还有嘉意,一路舟车劳顿了。” 阮家父母连连摆手,一脸微笑着就座于梁家父子对面,嘉意则在梁鹤深身旁坐下。 她抬眸偷看,看梁鹤深垂着长睫,眉目沉敛,那张薄唇紧抿着,色泽不深,还泛着病态的柔白,面上没有笑意,但并不冰冷刻薄,只是清冷、矜贵。 他无情地将自己隔绝在红尘外,就像一片飘落碎星的枯叶。 深秋的暖阳从复古的棕色窗格里渗进来,零碎地洒在他挺拔的鼻梁上,这又让嘉意想到了漫着金粉的雪山之巅,是辉煌耀眼的,也是平和素净的。 叫她心动的究竟是白雪,是阳光,还是那座坚定不移的苍茫大山? “看什么?”那扇绒羽般的睫毛依然低垂着,一动不动。 嘉意被他不轻不重,也算不得温和友好的三个字熨红了双颊,她紧急收回了自己不礼貌的视线,转而将其投放于圆桌中央的珍馐菜肴。 阿妈轻咳一声,似有所指,阿爸晃过那副气质出尘的瘦削骨骼,微低了头。 只有梁震秋见多识广,老脸皮厚,笑着唤来服务员。 热菜陆续上桌,除了服务员温和小心的走动声,瓷盘落桌的叮当响,一桌人尽皆沉默,各有所思的目光藏进色彩斑斓的菜肴中,只拿耳朵窥探周遭。 这等格局,不像亲家会面,倒像是商务谈判。 说起谈判,若是正常情况,男婚女嫁,聘礼嫁妆怎么谈都是对的,而如今,梁鹤深是这样的情况,梁家若是许诺阮家金钱富贵,倒是显得刻薄虚伪了。 但该有的礼节都要有,聘礼单以锦帛书写,罗列出很长一副,阿妈匆忙扫过,点了头说:“家公的意思是,无论梁家给怎样的礼,我阮家都尽量以同等规格准备嘉意的嫁妆。” 此话一出,倒叫梁震秋愣了下,梁鹤深沉默的筷子也悬在空中。 阮家在西南深山何等穷乡僻壤,父子俩不是不知道。 只不过,这么一句话却是……父母之爱子,情意昭昭。 梁鹤深淡漠的眼皮轻抬而起,稍一侧脸,便对上嘉意那双炯亮璀璨的眼睛。 像什么?最像灼灼骄阳下,悬挂藤下的黑葡萄,但其实并非那露天旷野中,任小雀窥视的廉价果实,而是高高摆在展台上,被防弹玻璃保护得一丝不苟的珍宝。 叫梁鹤深意外的是,他没有从那两颗珍宝里看出胆怯和害怕,她坦然、纯粹,闪烁着明亮而让他无法直视的光。 果真是期待吗? 到底怎样的家庭舍得把女儿送给一个一无是处的老残废? 仅是一字之差,却让梁鹤深渺茫而悲哀的内心有了一丝奇异的起伏。 接下来的半顿饭,梁阮两家谈起了礼服、婚礼、喜宴,这些其实早已准备妥帖,只等阮家人敲定,梁鹤深的情况不容大肆铺张,只能委屈嘉意一概从简,阮家父母对此没有意见。 薄霞褪尽,夜幕微沉。 梁震秋将阮家三人送出酒楼,梁鹤深没有与他们一同离开。 晚饭时,为了不影响餐桌格局和阮家情绪,他没有坐轮椅,企图让自己能有点正常人的体面。 嘉意猜到酒楼里会有服务员帮助梁鹤深,可是,来路去路都是错落的青石板,这种环境对他不友好,轮椅的滚轮稍有不慎就会陷进去,她也能猜到他是以何种模样被人抬进抬出。 嘉意跟着父母上了轿车,阿爸阿妈坐后排,她坐副驾驶,狭窄的车里没有梁鹤深的位置。 梁震秋仍站在路边,嘉意飞快摇下车窗,看着他问:“家公,世叔呢?” 梁震秋让嘉意的称呼惊了一下,皱纹铺陈的一张脸被漫长岁月和残酷意外风化,早已堆砌不出复杂表情,他笑出深深的眼纹回答她:“他稍后坐另一辆车。” 嘉意望向酒楼大门,柔和目光稍一停顿,随即开门下车。 “嘉意,你要做什么?”阮家阿妈叫她。 嘉意没有回话,她头也不回地跑进酒楼。 这顿饭吃得太过肃穆、冷清。 一桌五个人像五尊瓷器,展露着标准的模式化笑容,短暂的目光交流中穿插着无法言说的绝望低吼,以及难堪直视的垂死挣扎。 嘉意忘了说一句话。 这句话无论她多么用力在键盘上敲打,落在屏幕上的永远是没有温度的系统字体,纵然它一笔一划端正、规矩,却冷漠、苍白,无法将她的心意表达。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3、第 3 章 包厢里。 梁鹤深在服务员的搀扶下坐回了轮椅,事故发生快一年了,他已能熟练操控身下这台电动轮椅,他残缺的部分也被碳纤维、合金物、电路电线等无机物取代。 剧烈的爆炸冲击粉碎石壁的同时,也砸碎了他的骨肉,从左侧小腿,一路倾斜至右侧大腿,格外严重的伤口创面,反复的感染和手术耽误了康复训练,智能仿生假肢的制作和调控耗时两个多月,和他残余肢体紧密相连的时间——三天而已。 尽管工程师宣称这双腿并不比活生生的人腿差,但因为肌电信号有限,易受干扰而失准,以及他自身残肢情况,与假肢的磨合期配合度……诸如此类各种原因,他还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走路,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破败斜塔,离不开外力的支撑和搀扶。 梁鹤深操纵轮椅去到窗边,秋月冷淡,像是表面附着了一层毛绒绒的霉斑,遥遥而孤单地悬在乌云上。 夜色幽冷、阴郁,好似无穷尽,永远不会有光明。 他缺失的部位隐隐作痛,像密密麻麻的小针在刺,比之更严重的刀割、锥凿、斧剁,这种程度尚可忍耐,他稍稍咬牙,绷起两侧腮帮动了动。 服务员最后一趟清洁离开前,礼貌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梁鹤深摇了下头,他静静坐了会儿,垂眸点亮手机屏幕。 他发给护工的消息,停在十分钟前,现在还没有回应。 梁鹤深从不自诩温和持重、克己复礼,但自认绝非狠毒苛刻的老板,从前,他也能欣然接受下属偶尔的任性和懒惰。 但现在…… 他的品德教养与他的残缺身体一起崩解、割裂,他叹出一口掺杂清酒的浊气,给乔舟发去信息,让这位工作时间擅自脱岗的护工,以后不必再来。 揣回手机,再操纵轮椅去到包厢的卫生间门口,这里有一道坎,对正常人而言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轮椅上不去,他撑着手杖,扶墙站起,缓慢地挪移到马桶边。 包厢里的设备不似家里,为他的情况做过精巧的设计,譬如此刻他撑着手杖、撑着墙,才能勉强维持站立,所以很难腾出手去褪下裤子。 折腾许久,他还是弄湿了,也弄脏了一身。 他该庆幸阮家人已经离开。 梁鹤深坐在马桶上,由着浑浊的尿液滑出洁白的马桶,他陷入了一种悲哀的沉默。 长久的病痛削窄了他的轮廓,连脖颈也窄了,喉结在纤薄的颈上滚动一下,恍若在空荡的卫生间响起一声低沉而干裂的呜咽。 良久,他去摸靠墙的手杖,许是带着怨气,许是纯粹走神,手杖“啪”的一声歪倒在地。 梁鹤深万般无奈地摁了摁太阳穴,表情仍是淡漠的,他扶墙咬牙站起,裤子还没拉好,脚底……不对,他哪里还有脚,总之就是重心不稳,这座失去支撑的斜塔朝地面倒去。 卫生间里传出一声更重的闷响。 闷响之后是一阵恍惚而漫长的宁静,耳边陆续响起脚步声,轰轰的砸门声…… 不!不要!不要进来! 梁鹤深想喊出声,但剧烈的幻痛在他不存在的下半身炸开,吞噬了他的声音。 “砰!” 门锁被撞开的惊响近在咫尺,他仿佛已经听见了那些混乱的脚步声,也能透过纯白无暇的地板,看见那些怜悯的眼神。 梁鹤深难得不知所措地紧闭上眼。 可等待他的是一声更加闷痛的“砰”响,一声颤抖的“世叔”像一块甜软的糯米滋落进耳朵,她的气息焦急却温柔,像急于驱赶寒霜的春风,轻柔地撩开了他的眼皮。 落进眼底的,是一件火焰般滚烫的红毛衣,高领,堆着上面的那张白净小脸像褪了壳的鸡蛋,那双小鹿般清澄的眼眸,氲上了一层水乡的湿意,还泛着几缕微薄的红霞。 “世叔!”嘉意将他的头捧进怀里,又叫了一声。 梁鹤深满头大汗,眉头紧蹙着无法给她回应。 “世叔,世叔……世叔您怎么样了?”她接着又叫了好多声,“世叔!” “……出、出去。”梁鹤深缓出一口沉痛的气,强忍着幻肢痛,伸手去拽自己还没穿好的裤子,却摸到了一件棉袄。 ——是嘉意崭新的绣花红棉袄,软软的,还带有她的体温,像此时抱着他的这具娇小柔软的身体。 梁鹤深紧攥着那件棉袄,淋漓汗水从额头滑落,滚过英挺眉棱,浸进了那双被风吹散了思绪的眼睛。 后续的事情乱糟糟的,姗姗来迟的护工在众目睽睽下把他抱回轮椅,飞速逃离。 梁鹤深干脆闭上了眼睛,他不看服务员,不看围观顾客,也不看嘉意,他冷漠、麻木,好像根本无所谓这样那样的注目。 嘉意的那句话,仍是没有机会说出口,她回酒店收拾行李,决定住进梁鹤深的家。 有些话,说与不说已经没有区别了,在当前境况下,哪怕她有十二分的真心,也只是一句毫无意义的空话。 嘉意害怕。 在巧梨沟,旁听爷爷打电话找梁震秋商谈婚事时,她怀揣着被无情拒绝的害怕;在云端飞机上,聆听乔舟讲述梁鹤深过往光辉岁月时,她怀揣着清风霁月不可染指的害怕;在豪车尾巴后,眼睁睁看车窗闭合、呼呼驶去时,她又怀揣着不被喜欢的害怕。 那么现在呢?嘉意突然不知道自己应当害怕什么,是害怕梁鹤深空洞残缺的半边身躯,还是那种强烈到汗湿衣衫、浑身痉挛的剧痛,亦或是…… 亦或是她害怕再晚一点,等待她的便是冰凉而坚硬的水泥石碑。 她看见了梁鹤深手腕上那道深刻的伤痕。 - 乔舟驱车将嘉意送至南苑小榭,虽然叫“小榭”,但占地面积非常大,这片豪华别墅区坐落于将近900亩的原生林中,拥有原始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更重要的是,这里清静,统共66栋别墅,栋栋隔着山水,私密性与独立性都堪称一绝。 梁鹤深喜欢清静,成年后毅然离家独居,意外发生后,他更是像死了般清静。 原本,寂若无人的别墅还挺热闹的,除了管家、厨师、保姆,还有医生、护工、康复师……五花八门的人一度把这里挤出了酒楼的既视感,后来,梁鹤深实在觉得聒噪,便只留了管家和一位护工驻家。 此时,来开门的便是管家萧晓洋。 嘉意下车后,对迎面走来的萧晓洋深鞠一躬:“萧叔好,我叫嘉意,未来请多指教。” 关于梁家的情况,乔舟在车上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嘉意,这位管家将将过了五十岁,但已两鬓斑白,这斑白的两鬓还是因为梁鹤深愁出来的,一是怕自己被辞退,二是怕主家性情大变。 现在,萧晓洋显然又有了新的担忧。 他抬起手,虚虚擦了把汗,面对嘉意的问候,他还了更深的一记鞠躬,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是应该叫“太太”,还是应该叫“阮小姐”,最后,还是基于礼数叫了一声“阮小姐”。 嘉意柔静地笑了,笑出白皙莹润的脸颊上两只水灵的梨涡。 仅从面相判断,萧晓洋觉得这位“小太太”不难相处。他带着两人往别墅里面走,属于梁鹤深的顶层一片漆黑,只有底层亮着柔弱泛白的廊灯。 乔舟说:“梁总还没有回来吗?” 萧晓洋看了眼嘉意,收回视线后带着两人走进别墅,先去到总控面板调整了室内的光照和温度,才说:“先生今晚会住院观察,大概明天早晨才回。” 乔舟把嘉意的行李推进中堂客厅,皱眉疑惑:“住院观察?” 梁鹤深摔在卫生间的事情,嘉意没有告诉乔舟。 乔舟跟了梁鹤深将近十年,嘉意也即将是他的结发妻子,此间没有外人。 萧晓洋便直言不讳了:“先生不慎摔倒了。” “他大概还是心急,我不担心先生的身体摔出问题,只担心这一摔,又把他那好不容易才重建起来的信念摔没了。” 乔舟和嘉意都沉默了。 “阮小姐暂住二楼客房。”萧晓洋接过行李,带着两人走电梯,边走边说,“床上用品、洗漱用品都是新的,今日事急,准备得不尽完善,明日再按小姐的喜好重新准备。” 嘉意连连道谢。 乔舟离开后,萧晓洋带她简单参观了别墅内部,至于前后花园,因为天色已晚,便推到了第二天。 这幢别墅整体偏向中古法式风格,局部掺有梁鹤深自己的现代审美,虽然占地辽阔,足有两千平米之大,但除开前后花园、游泳池,居住区域只剩六百平米。 总共三层,两侧有旋转楼梯攀上,厅堂开拓出一整面高透玻璃墙,采光极佳,二楼廊道满种垂枝绿植,这个季节也有紫色花蕊零星盛开,垂悬空中,自成格调。三楼则更加私密,原本没有直达电梯,但梁鹤深的卧室、书房、衣帽间都在三楼,后来就安装了方便他上下楼的电梯。 别墅内饰并不奢华臃肿,而是以简约开阔为主,总结便是,刻板中透着些变通,严谨中又透着些温柔和俏皮。 嘉意回到卧室,先拿出手机给父母发平安抵达的短信,他们没有同她一起住进梁鹤深的别墅,但也没有阻拦。 阿妈还留有一丝侥幸,阮家可以教养出嘉意的天真善良,也有能力保全她的自由浪漫,从前远隔千山万水,梁鹤深在嘉意眼中是位谪仙般的纸片人,可谪仙如今残缺蒙尘,两人要在同一屋檐下相处,情况便不是那般天真浪漫、梦幻感人了。 让她亲睹谪仙的破碎与狼狈,亲睹他的窘迫与可悲,她或许就还是巧梨沟里笨笨呆呆却又受尽宠爱的嘉意,此后,大可挑选一个老实可靠的俊俏郎君,在他们的庇护下简单快乐地了此一生。 阮家父母尊重嘉意的选择,也默默祈祷她认清现实。 夫妇俩不担心待嫁期间梁鹤深会对嘉意做什么,他是那个情况,若是嘉意不愿意,他也做不了什么。 嘉意等到父母的回信,才开始整理行李,爷爷塞进行李箱的信封滑落在地。 薄薄的信封,一张卡片的重量。 嘉意不用打开也知道爷爷给了她什么——给了她可以随时离开北城,离开梁家,离开梁鹤深的底气。 信封没有被拆开,嘉意将其藏回了行李箱里。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4、第 4 章 北城的清晨比巧梨沟亮得早一些,朝阳藏在朦胧的絮状白雾里,呈现一种祥和、安稳的感觉。 客房带有一个宽阔的露台,雪白的瓷砖地面非常洁净,栏杆是白色大理石,镂空雕塑有着古典风情,露台两端各摆了绿植,瞧着都不是耐寒的品种,大概再过些时候,就得挪进室内了。 嘉意只穿了一条纤薄的丝绸裙,长度及踝,腰部微掐小褶,胸部满绣荷塘,不过于紧绷,也不过于松弛,就是恰到好处的娇柔之感。 开窗的瞬间,她便被秋风刺了个哆嗦,但也只是哆嗦了下,随即,便任性地将脚丫落在雪白的地砖上,提着裙摆往栏杆边跑去。 这个视角可将后花园和户外泳池收进眼底,池水清透,花园规整而大方,能看得出造价不菲,可惜是清一色的常青绿植,几棵雪松更是把花园衬得像…… 像墓地,有种庄严的冷色。 铺陈其中的青石板原本是有间隔的,错落的,为了方便梁鹤深轮椅出行,改成了通铺的路,而被改过的地方还留有细微压痕。 嘉意悬坐于栏杆之上,悠闲地摆动着两条裸白小腿,淡粉色裙摆随着秋风招摇。 忽然,雪松下扬起一抹铅灰色。 嘉意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 梁鹤深操控电动轮椅从雪松下缓缓驶出,他穿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因为肩宽背阔,即使清减许多,也不显得过分柔弱单薄,他脊梁挺直,像一块丰碑,被青松衬出傲然风骨,下身遮着一张铅灰色绒毯。 他没有穿戴假肢,右侧,残缺的部位有个凹陷的沟壑,往下,两截裤管空悬在刺骨的冷风中。 梁鹤深走着自己一贯走着的石板路,本来无意抬眸往天空看。 直到头顶传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呀”,不细听,那声音清亮悦耳就像是黄鹂鸟儿藏在枝头慵懒地啼了声。 他抬起头,正对上嘉意盈亮如星的眼睛。 下一秒,她慌里慌张地捂住颈侧,像一只挂在枝头的小鸟,因他忽然抬起的视线受惊。 一抹温柔的裙摆轻飘飘地从栏杆上掠过,她轻巧地翻身,跳进露台里,一眨眼便飞没了影。 梁鹤深:“……”假如他的眼神没毛病,刚才那丫头……是光着脚,光着腿的吧? 虽然她恪尽礼仪唤他一声“世叔”,但他此时也没必要摆出长辈的身份来管教她。 梁鹤深垂眸微笑,该落荒而逃的人明明是他,不,他又不能逃,他默许嘉意婚前住进家里,就是为了让她看尽自己狼狈丑陋的一面。 逃吧,逃吧! 他负担不起自己残缺的余生,更负担不起她完美无缺的年华。 - 客卧里有独立卫生间,嘉意洗漱结束、穿戴整齐后,便往餐厅走,她其实不喜欢搭乘电梯,觉得它像一只密不透风的铁牢,会将她关在里面。 她走旋转楼梯,二楼客卧离餐厅不远,一路走来都是浅灰色的木地板,一尘不染,木质温润柔和,嘉意想脱掉毛绒鞋,想赤脚踩在地板上,但这样不文雅。 别墅里面气温恒定如春,所以地板并不寒凉。 她到餐厅时,餐厅还静悄悄的。 这样不文雅,不可以这样做……嘉意心里这般想着,一双脚丫却从毛绒鞋里溜了出来,她弯腰下去,一只手把鞋勾在指尖,另一只手提起了裙摆。 嘉意从餐厅左侧,绕了一圈,走到餐厅右侧,最后停在清透的落地窗边,落地窗没有完全固定,有一半是推拉门的设计,外面铺着一片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再往外是一片茵茵草地,然后便是泳池的小尾巴了。 清冷的秋风拂起垂地的白纱帘,绕着嘉意转圈,看着是一幅欢脱愉快的画面,却因画中人又变得温婉、静谧。 梁鹤深最先看到的是她一双莹白的脚丫,秀气极了,往上的腕骨更白,像一块暖玉,玉石上挂着一条细银链,坠着精巧的银铃,叮铃响声轻之又轻,再往上,是一截被白纱裹缠的小腿肚。 “拖鞋不合脚吗?”梁鹤深收回视线,操控轮椅进来。 遥望蓝天的嘉意这才听见声音,慌忙回眸,甩得右肩那朵慵懒的麻花辫微微一晃:“世、世叔早。” “没有,拖鞋很好穿,软软的。”她赶紧放下鞋,把脚放了回去。 餐桌有一处位置空着没有放椅子,那是梁鹤深的位置,他操控轮椅填补了那个空位,抬手瞄了眼腕表:“厨师上班时间不固定,从前的规矩是7点半备好早餐便可,饿了吗?” 嘉意摇了摇头,她挪动椅子坐在了梁鹤深的对面。 此时才7点出头,梁鹤深没考虑到嘉意会早起,他从餐桌旁捡了一份财经杂志,垂眸翻看。 空荡的餐厅里只有柔顺的风声,以及时而轻响的翻页声。 梁鹤深平静地看杂志,他不说话,只有浓郁的睫毛时而扇动一下。 那双沉静的眼睛出奇漂亮,上面陷着一弯深邃的沟渠,下面的眼眸像琥珀,外面一圈暖绒的黑,里面是洒了金粉的深褐色,像是深秋落日余晖下苍茫的山脊,最里面又是一点墨,往外渐次晕染。 那是一双嘉意从未见过的漂亮眼睛,实际上,和他总是淡漠或说庄严肃穆也不为过的表情不同,这双眼睛过分温柔,从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已识乾坤,尤怜草木”的睿智与儒雅。 “在看什么?”梁鹤深说完,才缓慢地抬起睫毛。 嘉意一诧,在他漠然的注视下,垂眸,抿唇,两只手藏在桌底,落在膝盖上握紧,她鼓起勇气与他对视,唇角弯起乖巧的小弧:“看世叔。” 从她往日语无伦次的邮件中,梁鹤深知晓嘉意不算聪明,他又垂眸:“看我做什么?” 倒不是真想得到答案,只是随口那么一接,两人有代沟,学识也有差异,本就很难交流。 但嘉意声音温软,像一朵棉花扫过耳朵:“世叔长得好看,像一枝梨花。” 一枝梨花。 这个形容倒让梁鹤深觉得新鲜,他把眼下的这篇文章看完,便抬眸打量嘉意。 她穿暖粉色的中式上衣,典雅端庄的小立领半遮了白润的脖颈,燕尾盘扣、坠着雪白短绒的衣领和琵琶襟、错落有致的桃花刺绣,都是温柔、乖巧、恬静的形容,和她的名字如出一辙,只是听着、看着,就惹人怜。 这身装扮倒不似昨日那般花枝招展,过分明艳了。 审美不稳定。 梁鹤深在心里做出判断。 餐厅又静下来,梁鹤深翻开另一页,边看边说:“书房在三楼,二楼有娱乐室、健身房。” 嘉意轻快地说:“嘉意不爱看书,也不爱玩游戏,更不爱运动。” 她倒是说得坦荡。梁鹤深眼神顿了下,刚想说娱乐室里不止有游戏机,还有私人影院,便看嘉意站起身,往窗边走去,粉嫩的小脸贴着玻璃,指了指泳池边的一块枯地。 “世叔,嘉意可以在那块地上种草莓和葡萄吗?” 那块地原本种了什么,往后要补种什么,梁鹤深本就不关心,现在就更不关心了。 他把目光落回白纸黑字,冷淡说:“随你。” 随她折腾,反正待她离开后,铲掉便好。 嘉意回眸,娇俏的脸颊被笑容抠出两只梨涡,开心地说:“谢谢世叔!” 大概7点20分,厨师风风火火送来了早餐。 梁鹤深幽静地看他一眼,把他吓得吞咽了下口水。 萧晓洋杵在旁边嗔怪:“慌什么慌,先生也没催你呀!” 厨师点头哈腰说是是是,他似乎不敢看梁鹤深,于是目光频频递给萧晓洋和嘉意,一幅忐忑模样。 梁鹤深让他留下来报菜单,也顺带记下嘉意的口味和喜好。 这对厨师来说,就像是一觉醒来魂穿考场了,梁鹤深何曾考察过底下人这些细枝末节,在受伤之前,他从不苛求这些,只要食材新鲜、做得干净,他都能欣然接受,受伤之后,他的食谱变成了营养师订制,厨师只需要按计划执行。 所以,咸鱼已久的厨师突然阐述起专业知识,难免有些磕磕巴巴。 这一起头,便讲到早餐结束。 嘉意很懂礼貌,等他说完,才落下筷子。 梁鹤深叠起帕子压了下嘴,问:“有不能碰的食材吗?” 嘉意摇了下头。 梁鹤深又问:“午餐和晚餐想吃什么?” 那双圆亮水灵的眼睛定住,浓郁的长睫落下,一瞬又抬起。 嘉意比厨师更加磕巴地说:“大鲤鱼、大哈……大鹅、轱辘……十三花。” 梁鹤深无甚表情地看着她。他是自动屏蔽了厨师又臭又长的解说,而嘉意是细听了,但只听出一个响。 嘉意赶紧找补:“世叔,嘉意不挑食,嘉意什么都吃。” 梁鹤深看她柔弱得像朵桃花,细胳膊细腿仿佛一拧就断,不像不挑食的身材,他收回审视的注目,操纵轮椅转弯:“有什么想吃的告诉厨师,和萧叔说也行。” 嘉意红着脸重重地点头,但梁鹤深背对着她,没看,也不想看。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5、第 5 章 嘉意饭后回到卧室,待了会儿觉得无聊,便去梁鹤深说的娱乐室。 娱乐室的那面窗帘拉得紧实,光线昏暗,里面的好些设备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忽然,身侧白墙闪了一道刺光,随即从天花板砸下“当”的一声。 声音巨响,地板都震颤了下,回音绵长又恐怖地飘荡在房间里。 嘉意吓得往后踉跄,后背一下抵在墙上,她往日的娱乐少之又少,所以被眼前一幕吓得不轻,第一反应就是:糟糕,地震了! 她慌张逃出娱乐室,那双拖鞋不合脚,跑着跑着就掉了,她一声又一声大喊着“世叔”,光着脚噔噔跑上三楼。 梁鹤深正在做按摩,每日三次,避免残端挛萎,也避免肌肉恶化。按摩时是不穿长裤的,他只穿了一条底裤。 为了舒缓气氛,按摩室里熏着檀木香,放着悠扬的钢琴曲,按摩师周郁在往他右侧残端涂抹精油。 每次会持续一个小时左右,梁鹤深通常都会睡过去。 他夜里是睡不着的,闭上眼睛就是炸弹袭来、房屋倒塌的那一幕。 一年了,他的身体从废墟里逃离,破碎的精神却还在爆炸中迷失、挣扎。 梁鹤深睡着了,呼吸均匀柔和起来,周郁站起身,去把音乐声调低。 “砰!” 背后本就没有锁死的大门忽然被撞开,嘉意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世叔!” 梁鹤深刹时睁开眼,刚惊醒的人反应不如按摩师,等他支起半身时,周郁已经抓起旁边的绒被,火速盖住了他虽然白皙圆润但怎么看都不算好看的残端。 大忌,大忌! 周郁在那瞬间连死的心都有了,他回头代替梁鹤深怒吼:“出去!” 嘉意呆站在门口,澄亮眼眸中不可抑制地闪动水光,她跑红了脸颊,气息还没喘匀,她害怕地看着周郁,又看向梁鹤深:“世、世叔,地震了,我……” “出去。”梁鹤深口吻极淡地打断她,目光也极淡。 按摩室里浮动着檀木幽香,落地的灰色窗帘只透出百分之十的光,那双眼眸里有着风雨欲来的苍茫。 嘉意咬破了嘴唇,裸脚定在地面,大颗的眼泪滚出眼眶,她还想解释:“我以为……” “出去。”梁鹤深再次打断她,以不变的口吻。 他真的不想说第三遍,好在嘉意也没有逼他说出第三遍,她退出了按摩室,轻轻带拢了那扇门。 梁鹤深重重地倒回床上,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手腕那条致命伤痕暴露在颓靡暗光中。 周郁忐忑出声:“深哥?” 梁鹤深死水无波地说:“继续。” 按摩于是继续。 过了会儿,梁鹤深放下手臂,他的嘴唇沉默地闭着,眼皮也沉默地闭着,只有那细微的眼珠和肌肉颤动出卖了他的情绪。 一个内核无比强大的男人,仿佛地球坍塌了他也不会坍塌,是以,在事故发生后,在他醒来见到下半身倾斜的空洞时,梁鹤深表现出一种只有天之骄子才能拥有的,泰山崩塌而面不改色的从容镇定。 他平静地与主治医生沟通治疗方案,接受一轮又一轮的手术,与仿生义肢工程师、康复师见面、交流…… 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了,他在无比寻常的一个夜晚,沉没于汹涌的血海。 自杀未遂,他又清冷如初,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梁鹤深这等克己复礼、骄矜高贵的豪门掌权人,你可以怀疑他的能力有夸大其词、蒙受祖荫的成分,却绝不能怀疑他的品行和修养,他深知暴躁、狂怒是自卑和无能的代名词,乱发脾气、怨天尤人除了把情况变得更糟糕,把他变得更可怜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门外,嘉意终于后知后觉地感知到地板的刺骨冰凉,哪怕室内有着恒定如春的温度。 她茫然僵在原地,好半天,才抬起一只脚,搓了搓另一边的脚背。 周郁开门出来,发现她依然杵在门口,像犯错被罚站的学生。 他奇怪地打量她,认识梁鹤深二十多年,现在每日要进出这房子三次,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他身边看见女人,长得倒是水灵标致,就是没眼力见……只怕明天就看不到了。 不,大概今天下午她就会消失了。 什么世叔侄女?梁鹤深憋着气、怄着火,别说远房亲戚,两位亲姐都不敢往他伤口上撒盐。 周郁轻手轻脚地合上门,低声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嘉意跟在他身后,直到快把人送出别墅了,才嗫喏着开口:“按摩,我想学,您可以、可以教我吗?” 敢情这丫头是来抢活的? 周郁嘴角一抽:“不教,这都是独门绝学,哪有空手套白狼的道理?” 嘉意追上去说:“我也会独门绝学,我可以教您。” 周郁瞥她一眼,这丫头长得属实周正乖巧,是那种轻而易举就能叫人妥协和心软的长相,他笑道:“说说看,你会什么独门绝学?” 嘉意自豪而坚定地说:“我会刺绣,已经学会102种针法,还会双面三异绣。” 她拉扯自己的上衣和裙面,指给他看:“这都是嘉意绣的。” “嘉意?”周郁眼皮一跳,扫一眼那绒面上的绣花,惟妙惟肖很精致,他轻哼,“怎么还乱撒娇呢!我学你那玩意儿干啥,哪个大老爷们儿拿绣花针?” 嘉意神色低落,狠狠思索一番,又说:“我还可以给您绣、绣屏风、绣喜被,绣婚服,绣……” “得得得!打住!”周郁径直往停车场走,他瞄一眼嘉意光着的脚,“我没媳妇儿,你说的那些我都不需要,所以,我不感兴趣,你也别想偷师。” “……”嘉意气鼓鼓地翘着小嘴,跟着他跑出别墅,“您能保证您永远不需要吗?” 周郁回头瞪她:“怎么还诅咒人呢?” 嘉意“啊”了声,被“诅咒”一词吓到,慌忙解释:“不是,我没有诅咒您,对不起!” 话落,她格外郑重地九十度鞠躬。 敢情模样周正,脑筋也周正? 周郁乐了,也被惊到了,再捉弄下去,显得他特别坏:“行了,不是我不教,你学了也用不上,先生表面无所谓……” 他望了眼楼上,按摩室面朝入户区,但远在三楼,门窗紧闭,窗帘还垂掩着。 但周郁还是放低了音量:“男人的自尊心懂不懂啊?你要那样了,你能愿意让别人看你身体?” 嘉意垂眸,无辜地抿起唇瓣,两颊绯红如霞,她无意识地抬起胳膊,一只玉雕般的纤纤细手从麻花辫里穿过,轻掩在右侧颈部,最后摇了摇头:“不愿意。” 周郁“嗯嗯”两声,正想让她回屋,便见她目光温柔又明媚地望过来,听她语气笃定地说:“但以后总要看的。” 周郁:“……” 嘉意:“所以我要学!” 周郁最后也没答应嘉意,但也没拒绝,只拿“最近忙,以后再说”搪塞过去,反正大概率是没以后了。 - 周郁走后没多久,康复师就来了。 梁鹤深转去一楼复健室,这面落地窗是可调控的智能玻璃,调成磨砂质感后能保证良好的私密性,且不影响采光。 中途休息时,康复师把玻璃调至透明,梁鹤深静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那格狭小的风景,从天空看到草地,看直挺的雪松,看规则的灌木,然后便看到了嘉意。 她粉色的小小的一团,蹲在泥土里。 秋日的阳光映在她身上,把那身精致刺绣映出了春日的活力,那枝头绽开的桃花,浮动于风中的花瓣,还有裙摆上欣欣向荣的青绿草地,以及翩跹的蝴蝶,把后花园那一方苍绿的景色都衬得朝气蓬勃了些。 萧晓洋得了梁鹤深的吩咐,已经把她想要的草莓苗和葡萄藤买了回来。 北方气候寒冷,萧晓洋还听取园丁建议,买了一捆薄膜,在嘉意拿小铲刨土时,他就忙着搭建简易温室。 一老一少两人忙得热火朝天,嘉意不时仰起头,望着萧晓洋露出个阳光灿烂的笑脸,萧晓洋慈祥可亲的老脸上也浮出暌违已久的轻松笑容。 只有梁鹤深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心:假如萧晓洋也喜欢种地,等嘉意离开后,他们这挥洒热汗打下的江山还铲吗? 正想着,嘉意毫无预兆地转眸,与他目光相对。 停留一瞬,她慌张地收回视线,低下头,敛去颊上的梨涡。 不开心了?年仅十八的小丫头怎么可能藏得住心情,只是忙碌起来便顾不上太多。 嘉意擅闯按摩室,梁鹤深没有向她发脾气,他也不会向她发脾气,可两次冷声打断她的解释,已经算是发脾气了。 从害怕,到生气,再到厌恶,最后离开。这分明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向她展示自己无能、丑陋、可悲的一面,那他在自责、在担心、在逃避什么? 梁鹤深揉了揉鼻梁骨。 “到时间了,继续吧。”康复师站起身,走去调整玻璃模式。 “不用关。”梁鹤深叫住他,训练期间不允许穿长裤,要露出假肢方便康复师观察并记录数值,及时调控程序以及修正他的走路姿势,所以两条假肢现在都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下。 康复师收回手,他见惯了梁鹤深这样的人,比他情况好的有,比他情况差的也有。 其实,梁鹤深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如今医疗技术、智能科技五花八门,他那双腿价值百万,还有伴随高昂的维护成本,是多少平民百姓不敢奢想的。 如果磨合得好,他以后能跑能跳,能爬山,甚至还能攀援……和正常人不会差多少。 可他失去的哪里是一双腿?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6、第 6 章 梁鹤深重新投入训练,他每天都要先做基础的体能训练,防止因双侧不同位截肢、身体失去平衡导致的骨盆倾斜、脊柱侧弯等后遗症,然后才开始与智能仿生假肢磨合,练平衡、站立、走路、上下坡,屈膝、上下梯等等。 他真正装配上假肢的时间还不到一周,又是这种伤残程度,虽然高等级的智能假肢可以为他提供不少辅助,但他的情况又不同于单侧截肢,或者双侧同位截肢的人,两条腿承载的身体重量不同,压力不同,他天然失去平衡性,所以训练也会有一定难度。 训练单调、枯燥,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动作,梁鹤深步伐迟缓,稍显僵硬,还需要靠手杖维持平衡,曾经跑马拉松都能拿个奖牌的人,现在走几步就能浸出一身汗。 转身,在重复不知道第多少圈时,梁鹤深抬起眼皮看向窗外,再一次看见了嘉意。 那块小菜园已搭建了一大半,萧晓洋不知去向。 嘉意站在阳光下,灌木遮住了她的一双腿,她的双臂下垂,姿势异常紧绷,梁鹤深仿佛能穿透重叠葱郁的灌木丛,看见她紧紧攥起的拳头。 那双恬静的秀眉微蹙着,她眼神里有纠结犹豫的成分,有难以置信的成分,也有一些微妙的难过和紧张。 但没有躲闪。 嘉意凝望着梁鹤深,就像望着一尊淹没于狂风暴雨的,恢弘雄伟却被风化腐蚀的雕塑。 许久。康复师看着那道决然挺直的脊背,以为他在休息调整。 然而下一秒,梁鹤深松开了手杖,他站稳了,然后抬起腿。 一步、两步…… 康复师微讶,好在他眼疾手快,在梁鹤深往下倾斜时,及时揽住。 “说过多少次了,别着急!你到底在急什么?你这才练几天!”康复师大怒,更刺耳难听的话他还没有说。 不管梁鹤深愿不愿意承认,他都已经不是健全人了,平常人摔一跤不轻不重,翻个身就能爬起来,可对他而言,能不能爬起来是一回事,二次伤害又是另一回事。 康复师把他扶稳。 梁鹤深重新握紧了手杖,再一抬眸,嘉意依然站在原地。 她蹙起的秀眉已经舒展,那双乖巧的眼睛里有着潭底清泉的静,她眼底飘着细弱的红晕,就像是被绯红双颊染上去的一样。 梁鹤深喉中一哽,冷漠转身,给她留下一道淡薄的背影。 他给她看他的无能和可悲,想让她知难而退,殊不知嘉意看到的是他的骄傲和光芒。 他愿意给她看,她就愿意看,谈不上敢与不敢,若是不敢,她根本就不会千里迢迢从巧梨沟到北城来。 但梁鹤深真正在她眼前倾斜倒塌时,嘉意仍然为之一颤,和卫生间里痛苦挣扎的颤抖身躯不同,这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嘉意离开小菜园,回到房间,她找出给梁鹤深准备的礼物,摸着手帕上那只展翅腾飞的仙鹤,敲开了复健室的门。 梁鹤深坐在轮椅上,眼望窗外。 外面已经没有让他在意的风景了,他表情平和,一只手臂落在轮椅把手上,一只手端着骨瓷杯喝水。 因为复健,他面色潮红如枫叶铺就的秋色,那截脖颈微微上仰,浮出一座氲着湿意的山峰。 “世叔。”嘉意的声音忽然在耳后响起。 可能人过于纤瘦,步履也会轻盈无声,梁鹤深转眸,先看地面。 “什么事?” 嘉意眨了下眼睛,向前一步,她离梁鹤深咫尺之距,稍抬手,柔软的手帕便轻落在了那抹溢满细汗的额头上。 梁鹤深瞳孔一震。 嘉意收回手,抿抿唇,又将帕子递出:“世叔用过了,所以只能收下。” 是强硬的用词和语气,但从这张樱唇里说出来,只有种叫人无法拒绝的柔软。 梁鹤深接过手帕:“这是什么?” “是手帕。” 他还能不知道这是一只手帕?梁鹤深抿着唇,不知该如何接话。 嘉意又说:“是丹顶鹤。” 梁鹤深垂眸:“……” 方帕以渐次晕染的湛蓝色为底,辅以絮状云雾勾勒天际的层次感,折叠整齐,以最好的角度展示着这只丹顶鹤——仙风道骨的配色,温文尔雅的身姿,还有一双颀长有力的腿,很有辨识度。 不同于寻常水墨画里腾云驾雾、孤高疏离的仙鹤,这只鹤颈部前倾,飞羽如扇,翼展如弓,透着一股势不可挡的野劲,除了丹顶鲜艳,黑白丝线同样光泽灵动,交织出恍若实景般错落有致的光影。 这是梁鹤深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只鹤。 嘉意观察着他的表情,开始阐述这份礼物的意义:“丹顶鹤,寓意文雅高洁,象征幸福、吉祥、长寿和……” 话音戛然。 梁鹤深捏着方帕,抬眸问:“和什么?” 嘉意小声回答:“忠贞。” 她的声音恬静柔和,又清亮悦耳,说起这个词,竟真让人听出些至死不渝的浪漫,以及从一而终的天真。 须臾,梁鹤深收下手帕,温声说谢谢。 嘉意闻言一愣,又很快笑出两朵梨涡:“世叔喜欢就好。” “出去吧。”休息时间结束,梁鹤深开始撵客。 嘉意搓揉掌心,定着脚步不动:“嘉意可以留下来吗?” 见梁鹤深无甚表情地垂着眼睫,虚掩着眸,嘉意又补充:“我没有别的事要做,想陪世叔,陪您说说话也好,还可以学着怎样照顾您。” 康复师递过去一记匪夷所思的目光,暗叹这丫头太不会察言观色、讨巧奉承,统共四句话,句句都在梁鹤深的雷点上。 梁鹤深抬指,一下又一下规律有序地敲动轮椅的智能面板边缘,稍微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愠怒前的微动作。 但嘉意不知道。 不知是挨着哪个机关了,轮椅面板忽然清脆地“叮”响了声,把嘉意惊得往后一缩。 梁鹤深这才抬眸,望向她的目光深邃,而语气温淡:“你是来做什么的?” 不等嘉意回答。 “保姆?按摩师?康复师?还是讨我开心的宠物?” 平淡如温白开的语调,怎么会像结冰的刀子一样刺人?嘉意抿紧了唇。 “记住你的身份。”梁鹤深操纵轮椅转身,背对她落下不容置喙的两个字,“出去。” 嘉意只能离开。 - 这天上午过得莫名其妙,两人的关系毫无进展。 嘉意想着午餐时要与梁鹤深解释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不管她哪里有错,先低头道歉肯定没错,却不料他午餐根本就不跟她一起吃。 梁鹤深吃营养餐,南北口味又大相径庭,所以就让厨师为嘉意另外准备餐食。 吃得不同,自然就没必要把性情迥异的两个陌生人凑在一张桌子上,还徒生不悦和矛盾。 萧晓洋将梁鹤深的餐食送至书房,他趁这点时间顺带处理一些工作邮件。 嘉意的午餐吃得寂寞、冷清,她想到阮家的三餐,总是热热闹闹、有说有笑。 这么一想,嘉意就开始想爷爷,想父母和哥哥们。 她心情也变得闷闷的,午饭没吃几口便觉得胃里难受,于是就不吃了。 初来乍到,这种行为像是在嫌弃厨师的手艺,嘉意便去找厨师,郑重其事表示歉意。 厨师受宠若惊,忙说没关系,又记下她的口味,说晚餐尽量改进。 嘉意食欲不好这件事,下午才传进萧晓洋耳朵。 他上午忙着帮嘉意建小菜园,忙完以后才看到梁鹤深给他安排的新工作:买一双小两码的女士拖鞋,另外尽快将整个别墅铺上绒毯。 整个!? 萧晓洋不明觉厉,反正不花他的钱,所以转头就去忙这一茬了。 从饭后到下午茶时间,嘉意一直把自己关在卧室,萧晓洋领着地毯公司的人丈量尺寸,看着那扇一直紧闭的门,才觉得不对。 嘉意怕是水土不服了,这毛病可轻可重,腹痛呕吐、发烧过敏……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萧晓洋去敲门,嘉意没回应。 他一个男人,梁家保姆护工厨师清一色的男人,谁能拧开这道门?谁敢拧开这道门? 萧晓洋只能去找梁鹤深汇报,没想到他说顺带处理一下工作,这个顺带一起头就没停下来。 三楼,乔舟和周郁都在,一个是来送堆积如山的文件,一个是到点上班,此时一个在娱乐室摸鱼打游戏,另一个躺在会客厅呼呼大睡。 萧晓洋摁了摁眉心,暗叹也就这俩棒槌能在梁鹤深眼前这样蹦跶了,但他们都是识时务的俊杰,知道梁鹤深的习惯,他最讨厌有人扰他清静,如果是在他工作时扰他清静,这个讨厌值会翻一百倍。 萧晓洋沉默了,最后叫他俩下楼吃水果糕点,心里也抱着侥幸: 嘉意早晨起得早,毕竟才十八岁,这年龄放哪座城市都是个孩子呀,这个年龄的孩子睡眠好,睡眠不足自然要补眠,睡得迷糊了听不见声音也正常。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7、第 7 章 对时间的流逝,梁鹤深毫无察觉,直到审批了最后一份邮件,才感知到腰酸背痛,从前还可以站起来伸展一下,现在没办法了,他只能帮自己揉一揉。 再看腕表,已经过了规定的按摩时间。 梁鹤深恼火地皱了下眉。 操纵轮椅出门,迎面遇上乔舟,抱着一摞文件:“给您放进去?” 梁鹤深又皱了下眉:“放。” 乔舟放好后出来,弱弱地说:“各部门都在催,尤其财务部,等你审批签字后打款。” 梁鹤深冷冷地看着他:“……”邮件批过了,但大额付款,财务部谨小慎微的老古董非得看见他签字才付。 这……好吧,这是他定下的规矩。 但这并非是梁鹤深不信任下属,纯粹是梁家出过不止一次这样的纰漏。 他的两位姐姐自他出生便自我解放,各自发展自己的事业去了,两位姐夫除了模样周正一无是处,年轻时还肯兢兢业业做花瓶,如今年龄起来了,开始向往实权,搞出各种悬浮花招叫人眼花缭乱。 仅有的两个侄儿侄女被宠溺坏了,侄子不学无术,沾花惹草不说,还酷爱玩命的极限运动,侄女刁蛮骄矜,目中无人不说,还是眼高手低三分钟热度的主儿。 总之,一家子都叫他头疼! 疼疼疼!头疼!心疼!残端疼!他失去的身体也在疼!真实的疼,幻想的疼,真的是假的,假的是真的,日复一日磋磨着他,暗无天日。 “您还有什么别的安排吗?”乔舟的声音打断了梁鹤深复杂的思绪。 他弯着腰,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梁鹤深平行。 梁鹤深沉默了会儿:“……没有。” 乔舟于是站直,准备走了,梁鹤深又叫住他:“重要的都挑出来了吗?” 乔舟说:“挑出来了,文件按照重要程度、紧急程度,都做了整理。” 梁鹤深满意地“嗯”了声,又说:“这几日没事的话,你带阮嘉意和她的父母,在北城逛逛。” 乔舟应下。 梁鹤深的日程安排因为他审批文件耽误了时间,统统往后延,不过还是赶上了正常的晚餐时间,萧晓洋送餐到书房时,才提起了嘉意的情况。 他刚拾起筷子,又放下:“叫医生来看过了吗?” 萧晓洋摇头说:“阮小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动静呢!” 梁鹤深悄然叹气,操纵轮椅往二楼客卧去,边走边说:“叫家庭医生来。” 萧晓洋口吻不确定:“赵医生?” 赵医生是梁鹤深现在的主治医,本身是大医院的专家,奈何梁家给得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就挂了个梁家家庭医生的兼职。 梁鹤深思索片刻,说:“叫奚音来。” 客房的落地窗大开,秋风将垂地的纱帘吹拂得张狂乱飞。 室内有空调,原本会非常暖和,也因此变得像室外一样冷冽。 萧晓洋先去关窗,梁鹤深移动轮椅来到床边,停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 嘉意将自己严密地藏在被窝里,身体紧缩成球,在纯白的棉被下拱成一座圆润的小山,底下的呼吸声轻之又轻,小山峦跟随呼吸微不可查地轻缓起伏。 梁鹤深叫了声“嘉意”,被子下传出一声又软又哑的嘤咛声,小山峦却不为所动。 他抬手扯了下被角,被子上端露出了半张脸,发丝凌乱,秀眉和眼睛都紧闭着,那抹莹润额头泛着红,仔细看,才看得出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情况似乎不太好。 梁鹤深又扯了下被角,嘉意的整张脸露出来了,两颊有些浮肿,她的鼻梁也生得秀气,在呼吸到干燥空气后,不自觉地颤了颤鼻尖,然后极短地吸气,又长长地吐气,中间有十几秒逼迫自己屏住呼吸。 梁鹤深眉心微蹙:“室内加湿开了吗?” “我这就去。”萧晓洋说完就离开。 房子大了就这点不好,总控室控制着整个别墅,总开关没打开,各房间里的灯光、调温、加湿功能等都用不了。 梁鹤深操纵轮椅又靠近了些,先给嘉意重新掩好被子,然后手心轻贴她的额头,用皮肤感知温度。 发烧了。 早晨见她一身长裙轻飘飘地挂在栏杆上,之后又光着脚在别墅里跑来跑去,她的棉袄看着也薄,在南方估计是够了,可这是在北方。 这个季节,北方许多地方甚至快下雪了。 正要收回手,嘉意颤动了下,那双惺忪眼睛微微睁开,又因明亮光线飞快闭上,看着像是昏沉迷糊的状态,可在梁鹤深收回手掌的过程中,被窝下那只滚烫的手钻出来,抓住了他的手。 抓住了一半,抓得有些紧。 嘉意的手小巧白皙,指节细长,指尖圆润,留有一点不带攻击性的干净指甲。 “世叔。”她声音细弱,两只眼睛挣扎着隙出条缝,里面水盈盈的,还有些红,“对不起,嘉意错了。” 她在迷迷糊糊中,坚定又诚恳地向他道歉。 梁鹤深薄唇微张,看着那张病歪歪又天真无邪的脸庞,沉默而强硬地抽走了自己的手。 萧晓洋回来时,带来了程奚音和医疗箱。 梁鹤深让出位置,先客套了一句:“抱歉,打扰你吃饭了。” “哪能?”程奚音笑说,“我刚好在这边拜访一位世伯,没成想是场相亲局,我得谢谢你救我于水深火热中。” 她掀开被子,按常规流程给嘉意做检查,听诊器摘下后回头:“环境过敏引起的红疹,至于发烧,应该是着凉了,也有水土不服的原因。” “问题不大,开点药调理一下就好,以后注意饮食,多运动。” “运动”两个字别有用意地加强了语调,带着点揶揄。 老古板面无表情、古井无波,听不出也懒得听其中深意。 程奚音又说:“你要是不放心,明天带她去医院做个全方面检查。” 拉好被子,她拿手机编辑药单,一会儿就发给了梁鹤深,忙完嘉意这边,她得以打量起轮椅上的男人。 这还是梁鹤深出事后,程奚音第二次见到他——第一次,他昏迷不醒,生命垂危,躺在icu,之后醒来,就开始闭门不见客。距今快一年了,再不见面,她都快记不清这张脸了。 梁鹤深坐在轮椅上,穿着假肢,长裤加身,大腿到膝盖以下都盖着一张铅灰色绒毯,比之从前的确清减不少,但眉眼依然沉敛深邃,身姿挺拔如松,从上到下散发着一股傲然无所谓的慵懒之感。 就这样看,是看不出他与正常人有何不同的。 梁鹤深静静垂眸,看着床尾一抹掉下来的被角,一手落在轮椅的操控面板上,一手贴着左侧的大腿,他察觉到头顶目光,淡声说:“看我做什么?” 程奚音悠长地“嗯”了一声,在这期间斟酌着用词,最后依然不知如何回答。 话题干脆转移到嘉意身上,她稍侧脸庞,努努嘴:“这……那什么沟的阮……?” 梁鹤深瞥她一眼,漠然地纠正:“巧梨沟,阮嘉意。” “哦哦哦,抱歉抱歉,长得不错。”程奚音简短地点评,末了又补了一句,“这看起来好像比你侄女还年轻。” 梁鹤深微不可查地叹气:“十八。”不是好像,根本就是。 “哦哦哦,对对对!”程奚音拍了下脑门,笑说,“瞧我这记性。” “瞧你这福气。”她接着又感叹地啧啧两声,目光挪向嘉意,一本正经又幸灾乐祸,“这小孩还在上学吧,她不是还没到法定婚龄吗?因为来北城上大学所以借住你这里?” 话落,梁鹤深冷沉的脸垮下去,就像陷进了团团乌云里的月白。 交友不慎!梁鹤深交友并不生搬硬套“优秀”的标准模板,却没想过这些狐朋狗友情商低得可怕,加起来能把他活活气死一百次,他以前内核强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倒也无所谓。 现在…… “没什么事你可以走了。”梁鹤深冷着脸开始撵人。 程奚音坐在了床边,偏头看了眼杵在门外的萧晓洋,又看向梁鹤深:“我晚饭吃一半呢!你也没吃吧?一起。” “再说,你这宅子里除了她有别的女人吗?这孩子不得有人照顾?” “我今晚留下来吧。” 梁鹤深:“……”没办法反驳。 被窝里,嘉意软软地嘤咛一声,然后极轻地叫了声“世叔”。 那声音太甜美乖顺,撒娇意味浓得像是小奶猫缩在怀里伸懒腰,小猫爪子呼呼挠着心肝肺。 梁鹤深两道眉毛显而易见地皱了皱。 程奚音搓了搓鸡皮疙瘩,笑得面目全非,但也没敢真的笑出声。 梁鹤深瞥她一眼,先把药单转发给萧晓洋,然后操纵轮椅离开房间。 那道背影缓缓驶离视线,直到拐个弯,彻底看不到了,程奚音才恍惚察觉到了不同。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8、第 8 章 梁鹤深,真的不同了。 他从前188的身高,在北方不算冒尖,比他高的太多了,但他身姿颀长,走步挟风,能长得像他这般协调优雅的,实在没几个,不管比他高还是比他矮,看他的人,多数是要仰着头看。 而今……周郁是在他受伤后,几个青梅竹马中与他交涉最多的一个,几人会面说起梁鹤深,平日吊儿郎当的男人生生红了眼眶。 一杯烈酒痛饮而下,吐出一句话。 “真他妈操蛋,我这辈子没想过我这身手艺要用在他梁鹤深身上。” “鹤深站不起来了吗?”另一个青梅姚宁悦叹了声气。 程奚音挑着二郎腿,摇着杯中的“饮初雪”——一种加冰的白色烈酒,她笑说:“快闭嘴吧,现在假肢技术那么前卫,他只是腿没了,又不是伤着了脊椎,有什么站不起的。” “来!”程奚音把酒杯举过头顶,“让我们恭喜梁老头进入赛博科技时代!” “……”周郁醉醺醺地看着她,放声咆哮,“程奚音你是有病吧!那仿生的能跟天生的一样!” 啪—— 程奚音没忍住,一个玻璃酒杯砸碎在那顶懵逼的脑门上。 姚宁悦眉目清寂,又叹了声。 自此,时隔大半年,这波青梅竹马没有过二次会面。 现在,狭路相逢。周郁从按摩室出来,还在往手上抹护手霜,轻佻着勾唇,率先开口:“哟,这不是程大暴躁犯吗?” 程奚音乜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下楼。 周郁追上来:“你来做什么?深哥居然放你进门?” 话落,程奚音没理,周郁一阵毛骨悚然:“不是吧,你看他身体了?他改让你做他的主治医了?” 程奚音站在梯级上,甩了个白眼过去:“你有点常识好吧?主治医能说换就换?再说他现在已经康复了!” 周郁抱臂,挑着半只眉毛盯着她。 程奚音鄙夷地哼了声:“他媳妇儿病了,我来治病。” 媳妇儿?媳妇儿!妈呀!周郁回想起上午见到那张脸:“那丫头……是、是、是……” “是!”程奚音斩钉截铁打断他。 周郁嘴角抽搐,虽然没话可说,但内心还是觉得震撼,那复杂的表情很明显在说: 那姑娘可真的天真单纯,怎么想的,梁鹤深都这样了,还千里迢迢追到北城?还住进了梁家?真想嫁一个残疾人? 不至于吧,虽然梁鹤深有钱,还帅,但真不至于吧?他没腿了啊! 她得多穷才能做此牺牲啊?!不对不对,她该不会就是盯着梁鹤深的钱财,等嫁进门后谋财害命吧? 身后,按摩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梁鹤深操纵轮椅出来,看着梯级上的两人。 三个人面面相觑,梁鹤深奇怪地问:“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还一起撇开脸去,露出了一种名为“晦气”的表情。 “……”梁鹤深只觉得疲惫且无奈,他转动轮椅往卧室走,余光扫过周郁,绝不热情好客的态度,“没事你可以马上走了。” 孤独。 这个别墅里除了他没有一个正常人。 又可笑。 这个别墅里除了他以外都是正常人。 梁鹤深洗漱完后躺回床上,他大部分事情都能自理,别墅里尤其是三楼生活区,处处都根据他的情况进行了改造,所以也很便利,护工跟着他,大多时间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旁边看着,谨防意外发生。 护工离开时关掉了主灯,只留门廊的一条暖色灯带,梁鹤深望着天花板,想起嘉意那副脆弱的病容,想起她的那一声声“世叔”……竟然有些夜不能寐。 良久,他撑起上半身,掀开被子,借着淡薄的灯光看自己残缺的身体,一瞬,紧闭上眼。 够了。 一眼就够他认清现实。 - 嘉意吃过药,到半夜时出了一身汗,汗出来了,脑子也就渐渐清醒了。 程奚音起床查看,发现房间没人了,往一楼走,撞见嘉意在摸黑找东西吃。 啪嗒—— 偌大的客厅刹时透亮。 嘉意吓得脊背一僵,回头,先看到的是一张明艳大方的脸,然后看到她前凸后翘格外性感的身材。 程奚音穿着吊带裙,身上挂着毛毯——她去年夏天逃婚来此避难,就只落下夏季衣服,梁鹤深压根没工夫在意这些,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两个月家里多出一个人,所以没让萧晓洋给她丢掉。 程奚音往隐藏式冰箱走,拿出矿泉水拧开,润了嗓说:“怎么不开灯?饿了?” 嘉意乖巧地点头。 程奚音知道梁鹤深没有吃零食的习惯,吃水果又要求新鲜,这边的冰箱经常是个摆设,工人房的冰箱倒是时常爆满。 她绕过嘉意,一扇又一扇地打开橱柜门,最后找出一袋饼干:“这个可以吗?” 嘉意双手递过来,虔诚地接过饼干,点头说可以。 那双眼睛小鹿似的,水灵又生动,在灯光下忽闪忽闪的,到底是年轻,药效好,红疹已经渐渐褪去,一张小脸充满胶原蛋白,粉扑扑的,像颗水蜜桃,看着就很软,很好捏。 身材又娇小,穿着柔粉色的丝绸长裙,布灵布灵的,但该丰满的地方……也还行,这娇俏纯洁的模样生得属实是有些减压呀。 程奚音第一次觉得“人如其名”这个词是真的绝,她看嘉意松鼠般抱着饼干啃,来了兴趣,倚着橱柜:“嘉意?” “嗯。”嘉意咽下饼干,忙说,“阮嘉意。” 她呛了声,程奚音又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别急。慢慢吃。” “我叫程奚音。” “程……奚音姐好。”本想叫“程小姐”的,嘉意及时改了口,她嘴皮上还沾着饼干渣,望着程奚音眨了下眼。 程奚音看嘉意乖巧又拘谨的模样,再暴躁的个性也能收敛几分,于是破天荒软了声音说:“青梅竹马听说过吗?我和阿深从小就认识。” 嘉意啃饼干的动作微妙地顿住。 程奚音一口水呛出来:“不是,不是那种关系!你放心吧,不是谁都喜欢冰……” 话音戛然,怕给嘉意吓跑,那她罪过就大了。 “我们从前住一个院子的,除了我,还有一个女生叫姚宁悦,这位姐……”程奚音说到这里时停下来,耸着嘴巴,抬指敲了敲太阳穴。 “她脑子不太对劲,神经兮兮的,总之你少接触。周郁你应该见过了吧,是司机的儿子,那人脸皮厚,从小死皮赖脸跟在梁鹤深后面,所以将就算个朋友,另外还有一个玩世不恭的败家子,现在已经定居国外了。” 如今联系少了,程奚音一笔带过不再介绍。 嘉意“嗯嗯”不停回应着,等她说完,乖顺笑了笑,声音更乖顺:“那世叔呢?” “世叔?”这称呼耳熟,但程奚音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梁先生。”嘉意软声软调地提醒。 程奚音“哦哦”两声后恍然大悟:“阿深啊,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嘛!” “别人家的孩子?”嘉意远离尘嚣,对这些梗词不太理解。 程奚音解释:“就是天之骄子的意思,优秀,牛……” 看着这么一张清澈笑脸,那个“逼”字有些烫嘴了,话到嘴边被程奚音咽下,改口道:“总之很牛。” 嘉意认同地点头,期待地望着她,两只眼睛恍若星辰灿烂。 程奚音乐了,想起她的年龄,于是问:“你十八岁?什么时候的生日?” 嘉意说:“夏天,小满那天。” 程奚音“哦”了声:“明年高考?” 嘉意摇了下头:“小学毕业后就不在学校念了,嘉意成绩不好。” 程奚音愣了下,成绩不好不能成为破罐子破摔的理由吧?小学毕业,不是她瞧不起人,这学历放在北城,去摇奶茶都够呛的。 她打量嘉意的眼神多了一丝轻蔑。 嘉意抿抿唇,又说:“爷爷也让嘉意不念了,说书读多了,人心就野了。” 这就不止是轻蔑了。程奚音眼睫一垂,散漫的笑意收敛起来,是很明显的愠怒之色:梁鹤深是残了,但模样、财力、学识、教养全是顶层,怎么落魄都轮不上这么一个女人来匹配。 寥寥几句,足够程奚音判断出嘉意的情况——脑袋空空,胸无大志,逆来顺受,愚蠢无知,想凭梁鹤深扶摇直上九万里?呵! 她懒洋洋地“哦”了声,拢了下肩头的毛毯,挪步往楼梯走。 嘉意三两下吃完饼干,麻利地把岛台清理了,抓起矿泉水追上去:“奚音姐,能、您能留个电话给我吗?嘉意想听您讲世叔的故事。” 程奚音在梯级上停步,松散着腰肢,站得有几分趾高气扬,冲她不耐烦地说:“我呀?我平时工作还挺忙的,我在医院工作,不比你在家悠闲自在,知道吧,我们这行很少有时间闲聊的。” 嘉意抿紧唇,秀眉微蹙,模样很失落。 程奚音看她一副受欺负的可怜样,又觉得烦躁难忍。 白莲花说得就是这种人吧?她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下巴一抬说:“咱们可以加个微信,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我不忙时就回你消息,忙起来你给我打电话也没用。” 嘉意开心地弯了唇,脸蛋上抠出两只讨巧的梨涡,连忙往卧室跑去。 程奚音也回卧室拿手机。 两人都住二楼,取到手机后在走廊碰面。 程奚音端着胳膊,打开二维码递过去,然后惊恐地发现嘉意掏出了她的手机。 ——一款千禧年流行的按键机。 嘉意看着二维码愣了会儿,然后很快给出了解决方案:“奚音姐,我先给您发讯息吧!” 程奚音生平第一次相信了,嘴抽除了生理毛病,也是精神可控的。 她嘴角抽了抽。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9、第 9 章 深秋的阳光是冷淡的,湛蓝天空万里无云,像故障的电脑蓝屏,像虚假的一张幕布,透着一股机械的、冰冷的凉意。 梁鹤深推开落地窗,操控轮椅驶至露台。 南苑小榭离市中心不远,路上不堵的话,开车二十分钟就能到达梁氏集团的摩天大厦,可在这方露台上,无论如何都望不见那幢高耸入云的恢弘建筑。 梁鹤深知道,遮挡他眼睛的并不是这片郁郁葱葱的原生林,让他寸步难行的也不是沉疴卧榻、失去双腿这件事。 从前,他少有时间去思量这些东西,不曾关心过这方景色,一眼苍绿绵延了多少里,他坐在这里又能看见南苑小榭几户人家? 他大多数时间都是盯着电脑,偶有闲暇放松时,也是站在大厦顶层,俯瞰这座钢筋铁骨的城市,他将璀璨霓虹踩在脚底,每走一步,都能让北城商界地动山摇。 梁鹤深以为,那会是他的一生:是生于豪门理所应当的辉煌、耀眼。 正想着,耳边忽然—— “芙蓉城三月雨纷纷、四月绣花针~,嗯嗯嗯嗯嗯嗯嗯嗯、锦缎裁几寸~” “嗯嗯嗯嗯……千帐灯,山水一程风雪再一程~” “……” 梁鹤深循着歌声操纵轮椅靠近,二三楼的露台并非在一个平面上,所以从他这里,透过栏杆不宽不窄的缝隙,刚好能将挂在二楼的嘉意整个收进眼底。 她依然穿着那条粉色长裙,土气的麻花辫松松散散的,遮住了右颈,她光着脚,也光着腿,挂在栏杆上轻轻晃动,秋风吹起她柔软的发丝,也吹起她柔软的裙摆。 梁鹤深蹙起眉。 她是觉得这样很优美?很风雅?很可爱?还是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梁鹤深完全无法理解,正想叫她,又听她愉悦的歌声明快地响起: “君可见刺绣每一针、有人为你疼,君可见牡丹开一生、有人为你等~” “江河入海奔,万物为谁春,明月照不尽离别人~” “……” 梁鹤深抿起唇:“……”算了,随她去吧。 他回到卧室,先给萧晓洋发消息,让厨房准备一碗驱寒的姜汤,然后去餐厅,照旧是在等早餐的空隙时间里看会儿杂志。 “梁鹤深!梁鹤深!梁鹤深!” 程奚音风风火火冲进餐厅,“哧啦”拖出一张椅子,不可思议地朝他嚷:“您真行啊真行,以前我跟你求婚,咱俩各取所需,大功告成后一拍两散,你死活不愿意!” 她喘了口气,端起梁鹤深的水杯喝了口,继续嚷:“你说你有定好的妻子,得等她长大?哎呦喂,我还同情你被包办婚姻荼毒,可是!” “那阮嘉意初中就辍学了!现在还用着老年机,按键的老年机!她是哪个穷乡僻壤冒出来的山顶洞人啊?我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回二十年前了!” 程奚音啪啪拍响桌子,怒气冲冲地说:“你就说吧,你是哪里看不起老娘!要拿这种谎话搪塞我!我不信你梁鹤深真的会娶那种女人!你是伤了脑子还是伤了腿,那阮嘉意是图你人吗?那不摆明了是想踩着你一步登天?” 等她噼里啪啦说完,梁鹤深才淡漠地收回落在杂志上的视线,抬眸,看她头发披散,穿着也……稍显不得体,又垂眸,淡声说:“你遇到过医患纠纷吗?” “……”程奚音挑眉,端着胳膊,“你少阴阳怪气。” 梁鹤深声色冷沉:“我实话实说。”他半落杂志,指了指桌面那只花里胡哨的玻璃杯,“走时,把它带走,大师手工雕刻的,八万八,还没用几次,丢了可惜。” 程奚音惊呆,但更加怒不可遏:“你买个杯子八万八?!你有这闲钱不给那阮嘉意请几个家教,好歹也别让她成个文盲呀!你梁鹤深腰缠万贯,砸钱也能砸出个高材生吧?你根本就是拿她当借口,没想过要娶她!” 话落,门外传来一声叮铃响。 嘉意手足无措地站在门边。 梁鹤深收起杂志,依然先看向地面。 嘉意脚步踟蹰,好像进也不对,退也不行。 视线往上,那两瓣粉唇微微抿住,嘴角挂着一丝生硬又无辜的笑,两只眼睛先看向梁鹤深,再看程奚音。 深秋的阳光把嘉意映出一种清澈的虔诚之感,抛开略显稚嫩和土气的发型不谈,她上下穿着其实并不寒碜,哪怕是初见时的红棉袄,那上面精致的绣花,至少也能让那件衣服值五位数。 梁鹤深遇见过她两次不得体的模样,但那是在她自以为旁若无人时。 在长辈面前,她不卑不亢、举止温婉得体,面对管家保姆,她依然谦恭有礼。 像此时,她的穿着比之程奚音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还要优雅体面些。 由此可知,她的教养很好,绝不是大众意义上的文盲。 嘉意乖巧立在原地,没有得到指示,便往后退了一步。 “去哪里?”梁鹤深抬起手腕看表,温声说,“该吃早餐了。” 嘉意于是又走进来,梁鹤深对面的位置被程奚音占了,她于是轻缓地挪出椅子,坐在了他的身边。 程奚音垂下头,不说话了,有种说错了话的羞愧感。 一顿饭吃得静悄悄的。 梁鹤深吃完后,便操控轮椅离开,走前对嘉意说:“三楼的书房,你可以随便用,如果没有你喜欢的书籍,告诉我,或者告诉萧叔,有看不懂的内容,随时可以问我。” “好。”嘉意应了,之后又侧头看他,“谢谢世叔。” 梁鹤深淡淡地“嗯”了声,最后一瞥目光投给程奚音,冷峻、严厉,还有些愠怒隐藏其中,只是顾忌她的脸面,没做任何评说。 过了会儿,程奚音轻咳了声,摸出手机翻屏幕,望向嘉意的目光有些躲闪:“我网上下单,给你买了个新手机,算是给你赔礼道歉,你那款手机太旧了,早该淘汰了,老头老太……” 意识到自己又口无遮拦了,程奚音及时闭嘴,改口道:“你如果不会用,就找阿深教你,找我也行。” 嘉意愣了下,随即莞尔道:“谢谢奚音姐。” 嘉意坦然收下了礼物,让程奚音松了口气,只是她没想到,嘉意很快就与她礼尚往来了。 程奚音收到一块小方巾,让她惊讶的是,这料子不差,手感和质感都属于真丝中的上等品,再看上面的绣花——一朵蓝紫色的小花。 有点眼熟,但程奚音叫不出名字:“这是什么?” 嘉意解释说:“鸢尾,希腊神话中彩虹女神伊里斯的名字,是法国的国花,她还有个别称很可爱,叫爱丽丝。” “那么巧,我英文名就叫爱丽丝。”程奚音收下了,跟她说谢谢。 嘉意笑了笑:“您喜欢就好。” 离开梁家,程奚音将小方巾塞进包中,到医院摸资料柜的钥匙,把方巾翻了出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方巾是双面绣,而另一面,是一只光泽璀璨、栩栩如生的光明女神蝶。 程家虽然不比梁家显贵,但程奚音也是富贵浸润出的千金小姐,是识货的,她琢磨了下这张方巾的价值,估计自己赚回了十部手机。 她恐怕是误会了什么? 程奚音走后不久,嘉意也没得清闲了。 上午打理一会儿小菜园,下午婚纱设计师来了,先给梁鹤深丈量尺寸,再量嘉意的。 至于款式,设计师带了几件成品,如果有嘉意喜欢的,改改尺寸就可以,如果没有喜欢的,就需要尽快敲定设计方案,再日以继夜赶制出来。 距离婚期仅剩十五天,时间很急。 这是阮家的要求,一是说阮家爸妈不能在北城久留,二是算命看两人生辰八字,说什么明年不适合结婚,后年的属相与嘉意犯冲,大后年不适合办喜事……就十五天后是个百年难遇的良辰吉日。 梁震秋原本不信这些,可梁鹤深出事后,他竟然往家里抬了尊菩萨,据说每天早晨起来都拜一拜,他从前手机、文件不离手,现在改成佛珠不离手了。 于是,梁家爽快又感激地接受了阮家的建议。 对此,梁鹤深无话可说。 其实,什么良辰吉日,说得虔诚好听,各中隐晦谁又能真的看不明白。 嘉意还没到法定婚龄呢,从现在到她年满二十,她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来考察梁鹤深,期间随时可以变卦,拍拍屁股就能远走高飞。 按摩结束,梁鹤深休息片刻转移去复健室,路上碰见嘉意试婚服,那模样有些扭捏,好像时刻都注意着拿辫子或者手遮掩脖颈。 之后,设计师来反馈情况——嘉意不满意成品,露背的婚纱一概不试,试过的婚纱都要求加层高领,蕾丝镂空的都不行,偏得是一整片布。 梁鹤深了解了,没说什么,等他复健结束,又遇见嘉意堵门。 她双手托着一叠大红衣服,看起沉甸甸的,面料很有质感,露出来的绣面依稀可见龙凤呈祥的炫彩华贵,不单是刺绣手艺精妙,这绣线还闪闪发光。 梁鹤深对刺绣没什么研究,但不代表他不识货,这套喜服,大概比设计师拿来的任何一套婚纱都昂贵。 嘉意把衣服递过去,梁鹤深抬手接过,没什么表情:“怎么了?” 嘉意面颊潮红:“这是嘉意自己绣的,从12岁就开始绣,陆续绣了6年。” 梁鹤深面冷如霜地等她继续。 “可以就用这套做婚服吗?” 梁鹤深把衣服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了上去,抬眸注视她:“那为什么现在才说?” 两家远隔南北,首次商谈婚事时,阮家满口敷衍,事事都说任凭梁家安排。两家长辈见面的饭局上,梁家再次提起婚服婚礼,阮家依然没有任何意见。 但这跟嘉意似乎又没有任何关系。梁鹤深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严厉了,他垂眸看着腿上的喜服,稍缓了神色问:“嘉意,你有理想吗?” 这两个问题跳跃性太大,嘉意一头雾水,她抿着唇,有些胆怯地说:“嘉意……” 梁鹤深若非实在不耐烦,是不会轻易打断旁人说话的,但对嘉意,他莫名有些急躁了:“为什么自称嘉意?” 嘉意盯着他,表情凝固住,像个受训的学生不敢同老师说话了。 “我。”梁鹤深声色醇厚,注视她的目光沉稳而复杂,“重复这个字。” 嘉意又抿了下唇:“……我。” 梁鹤深温和地说:“很好,重复三遍。” 嘉意眨了眨眼,表情扭捏,有些害羞:“我、我……我。” 梁鹤深莞尔一笑,像是鼓励孩子的长辈:“现在回到刚才的问题,你有什么理想?” 太宏大了,嘉意答不出来,支支吾吾半天,又重复了三个我字。 梁鹤深出奇平静和耐心,他摸了摸绣面,不介意给她提示:“你会刺绣,绣得很好,从12岁到18岁,你可以用整整六年来完整这件作品。” “这很好,对你而言,12岁时的理想,或许就是能在18岁时完成这件作品。” 嘉意认真地点了点头:“因为12岁时绣得不好,擅长的针法有限,之后改版了好多次呢。” 梁鹤深等她说完:“那么现在呢?” 嘉意看着他,眼眶微红:“嘉意、不!我想、陪世……” “我不需要。”梁鹤深再一次打断她,他摁了摁太阳穴,为自己的急躁而头疼,“我的意思是,之前你说的那些,陪我说话、照顾我,谢谢你的心意,但我不需要。” “你如果想要嫁入豪门,享受一生的荣华富贵,我可以满足你。这是梁家给阮家的承诺,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会欣然接受。” “所以呢?你的理想就是陪着我吗?成为一个男人的附属品?”话已至此,梁鹤深不介意再说直白一些、极端一些,“如果让你陪着我的代价,是要放弃刺绣呢?” 嘉意嘴唇颤了颤。 梁鹤深看她犹豫不决的模样,已经心里有数:“就是因为学习刺绣,所以小学之后就不念书了?” 嘉意说:“不是的,只是不在学校念了。” 梁鹤深叹了口气:“那参加高考了吗?” 嘉意沉默着。 梁鹤深沉声说:“十八岁。这不是一个该结婚的年龄。” 嘉意顶嘴反驳:“虚岁二十了!” 梁鹤深眉心一蹙,嘉意马上低下了头。 梁鹤深嗓门不重,也完全不是凶狠野蛮的模样,可怎么感觉比爷爷还凶? 嘉意有些害怕,她从他腿上抢回喜服,头一次在他面前犯起倔强脾气:“你不答应就算了!为什么要这样凶我?” 凶她?他?梁鹤深还想辩解几句,但嘉意已经跑走了。 梁鹤深不是好为人师的类型,他对亲侄儿、亲侄女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不想充当长辈教育嘉意,可程奚音的话字字回荡耳边,他没有关心过嘉意从前的生活,甚至不知道她为何初中开始就不念书了。 他一方面忽视她,一方面又给她希望。 对她,除了每年的礼物,他还做到了有求必应,但又从未主动关心过她,哪怕一次呢?没有,一次都没有。 那么嘉意如今变成这样,有没有他的责任呢?如果他问过哪怕一句、一次,她现在会不会就是走在大学校园里,那种独立清醒、恣意张扬的学生,自然看不上他这种半身不遂的老残疾。 梁鹤深摸出手机,消息发给乔舟:查一下巧梨沟6年前发生过什么大事。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10、第 10 章 后几日,嘉意与梁鹤深相安无事,见面的机会都少。 除了按摩和复健,梁鹤深多数时间只在卧室和书房,嘉意不在三楼出现,偶尔看见他,掉头就跑。 她要躲着他,那他现在拖着这副残躯又能拿她怎么办? 也就这么过下去了,直到摄影师上门,给两人拍婚纱照。 老实说,梁鹤深没想到嘉意能坚持到这一步,所以当初确定婚纱照方案时,就决定得十分草率,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外景拍摄,反正是棚拍,不如就将棚子搭在了家里。 也只拍一组服装,纯粹就是为了敷衍喜宴的一件装饰品。 专业摄影团队来了不少人,带头的摄影师是姚宁悦的朋友,专门给明星拍照,嘴上严,捏着u盘也严,不用担心消息泄露。 “好好好!这样好这样好,我们嘉意不讲究这些,但是摄影师人品一定得过关。” 听到梁鹤深这么说时,阮母的嘴角有压不住的笑容,阮父轻咳一声遮掩过去。 梁震秋不傻,也明白二老的心情。 理解,也很尊重,这件事,他梁家不占理。 嘉意年少无知,今天是这种心意,明天或许就变了心意,梁鹤深比她年长许多,如今又有残疾,久病床前都无孝子,更何况是这样一对被硬凑出来的“夫妻”……他俩的婚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梁鹤深是个什么样的人?温润如玉,谦贵如兰,这种词放谁身上都要打个问号,放他身上不会有任何问题,嘉意若是对他无意,他是绝对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要问梁震秋生平有何憾事,那最遗憾的就是把这唯一的儿子养得过于端方皎洁。 年轻人之间会如何,梁震秋老了,顾不得了,他只盼梁鹤深顾念着嘉意,能再珍重自己一些。 这个儿子怪得很,生了双翻云覆雨手,偌大的商业帝国能顺手翻覆,杀伐果决颇有帝王之风,但褪下那身戎装,放缓孑孑铿锵的步伐,他又是一个路遇乞儿,也能顿步弯腰,伸手搀扶的儒士。 嘉意,一个被他扛了十八年的责任,甚至比梁家压在他身上的时间还漫长一些。 未来可期吗? - 后花园一群人忙着造景,梁家里里外外难得这般热闹,后来,连程奚音也来凑热闹了。 嘉意的新手机还没开始用,一是旧手机对她而言也方便,二是新手机功能复杂她还不太会用,程奚音就抓着嘉意,硬要教她。 两人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有说有笑。 绿瓦遮掩,只露出两道相依的背影,一道明艳婀娜,一道纤柔乖巧。 梁鹤深在露台上吹风,周郁陪着他。 “程奚音又干坏事了?”周郁点了支烟,吊儿郎当地倚在栏杆上,漆黑的眼睛往凉亭里面望,“她以前就那样,只要得罪人了,就会缠着受害人,硬要教别人这样那样,也不管别人想不想学。” 香烟随风往梁鹤深脸上扑,他眯了眯眼,微微蹙眉:“那这次她又教了你什么?” 周郁哼笑一声:“她还能教我什么?”话落才觉得不对,讷讷回头:“你怎么知道?” 梁鹤深低头一笑:“姚宁悦说的。” 周郁不说话了,沉默半晌,他抬下巴往凉亭一指:“这都拍婚纱照了,你真要娶这小丫头?” 梁鹤深沉吟一声,有些无奈喟叹的口吻:“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选择权都在她手里。” 但不管娶不娶,他都得对她负责。 就这么留在梁家也好,梁鹤深有自信在这一两年时间里,重新教会嘉意认清这个繁华复杂的世界,认清自己真正的价值,认清她纯粹但并不现实的心意。 周郁砸吧了一下嘴,摇了摇头。 忽然,手机叮铃响了声,来自梁鹤深的。 他摸出来看,看到一则微信好友申请,点开,微信名“嘉意”,头像是个甜甜的卡通女孩,粉色头发,圆圆眼睛,还有着和她一样的麻花辫。 程奚音从凉亭里探出头来,震嗓往楼上喊:“梁鹤深,是嘉意啊,快通过!” 话还说着,嘉意纤白的手从后面伸出来,小心拖拽她的衣摆,动作还有些羞怯。 周郁笑了声,把燃尽的烟头戳进他自制的临时烟灰缸里。 梁鹤深把嘉意加上,消息很快蹦出来,是个表情包。 还没看清实质,表情包一串串弹到屏幕上,速度快得都花屏了,隔了好几秒,终于停下来,梁鹤深得以看清:是一只圆脸小猫怼在镜头前的动作。 对话框顶上提示:正在输入…… 很快,消息弹出来:世叔,对不起,我点错了。 正要熄屏,表情包又弹出来,还是那只小猫,但这次是在撒娇了,粉色高光点缀在脸颊上,嘴边斗大一个字——啵。 楼下,程奚音捧腹大笑,翻身从凉亭里一跃而出,嘉意则一脸窘迫地追着她要手机。 与此同时,乔舟的微信消息弹出来,是一个压缩文件。 后面紧跟着一段文字阐述:梁总,巧梨沟近10年都没有发生任何大事,但6年前巧梨沟所属的馗城发生过一起纵火案,发生地在阮小姐当年就读的小学,事故造成2名学生死亡,16名师生受伤。 梁鹤深点开压缩文件,里面是当时的新闻报道、照片,以及相关帖子。 后花园里,拍摄场景快搭建好了,嘉意也去换服装了。 梁鹤深知道自己的步态不美观,自然也不愿意在众人面前献丑,操控轮椅下去,然后挪到拍摄的椅子上。 一群工作人员都是跟随大明星的专业人士,情商高,没有刻意回避目光,也没有刻意打量他。 这边准备妥了,换好礼服的嘉意才从室内翩翩走出。 她穿全蕾丝鱼尾白裙,拖着一截并不浮夸的裙摆,手里一束铃兰,右肩依然垂着麻花辫,但经过造型师处理,那尾麻花现在更像一朵玫瑰,上面点缀着小珍珠。 纤细颈部围着一圈和裙子异曲同工的蕾丝,此外,再无别的装饰。 十八岁的嘉意,浓妆淡抹总相宜。 她小心走过石板路,裙摆随着优雅步伐游弋,背后,是湛蓝的一片天,是浓郁苍绿的雪松,她眸中的光,和裙子上的珍珠一样,温柔又纯净。 那件蕾丝裙成熟优雅,被它裹缠的腰身却还稍显稚嫩。 梁鹤深有那么一刻的失神。 阮家曾经给梁家回礼,总会夹带一张嘉意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只比表情包里那只小猫更乖巧,这个行为后来因为梁家提出他们的叔侄辈分而终止。 嘉意停在梁鹤深面前,软软地叫了声:“世叔。” 梁鹤深应了声:“站好。” 嘉意于是乖顺地站到了他身边。 无关人员退出镜头范围,摄影师指导着动作,其实也没有什么动作可指导,梁鹤深也做不了什么动作。 程奚音看得无聊,远远坐在草坪上嚷:“梁鹤深,你俩不能抱一个亲一个,连看一个都不行吗?” 这对新婚夫妻里里外外透着不熟,摄影师笑容也尴尬:“梁先生,方便与太太对视吗?” 梁鹤深稍一侧脸,再抬眸,与嘉意对视上。 程奚音又嚷:“梁鹤深,你拍遗照呢!笑一个啊!” 梁鹤深咬了下牙根,却看嘉意噗嗤一笑,两只梨涡从绯红脸颊浮出,还露出了一排糯米般的牙,阳光透过雪松浇洒而下,在她脸上投出明暗有序的光斑。 一个,触手可及的笑容。 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唇。 - 临近婚期,嘉意这几日和父母待在一起,在乔舟的带领下,辗转于各个景点。 北城一直是经济核心区,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自有一番钢筋铁骨的恢弘之势,可要说起自然风光,深秋时节枝枯叶朽、风萧雨瑟的,除了老生常谈的古城、胡同巷、枫岭,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有座游乐城倒是颇具盛名,里面许多娱乐设备都很新奇刺激,还有一个影视城专门用于身临其境的角色扮演,许多年轻人慕名而来,真要放开了玩儿,能在里面待满一周。 当然,还有博物馆、文化城、科技城、动物园……北城在这方面全国领先。 嘉意过去少有接触繁华城市的机会,所以不管去哪里,对她而言都是新鲜有趣的,她也很会捧场,对乔舟的任何安排,都是回应以满意的笑脸、感激的目光以及激情的掌声。 不过乔舟还是发现,嘉意最喜欢的是博物馆。她从进门那刻便跟定了一位讲解员,无论乔舟从哪个角度去看她,都能看到她望向展架时,灼灼璀璨的求知目光,在看向讲解员时,又是一副信任而感激的眼神。 博物馆里人潮如涌,阮家父母忽然不知所踪,他们的身高放在北方绝对算不上显眼的,而嘉意这边,解说员高得像个标志牌,乔舟不担心嘉意走丢,所以赶紧去找二老。 找到二老后再去找高大的讲解员,往他面前一看,哪还有嘉意! 嘉意停在蜀绣的展示区。 眼前,是一片灼灼如焚的枫山奇景,红枫满山峦,栩栩绵延远,遥看是景,静看是画,细看才能看出那交织有致的丝线。 而这景,最妙的不是那如霞绵延的枫山,而是其中那个青砖绿瓦的小屋,还有烟囱里寥寥升起的青烟,嘉意像个虔诚的信徒,在瞻仰橱窗里的神明。 倏忽想起。 “你有什么理想?” “如果让你陪着我的代价,是要放弃刺绣呢?” “十八岁,这不是一个该结婚的年龄。” 嘉意瑟缩一下,仿佛掉进了画里,吞天噬地的火焰裹缠住她,轻飘飘的枫叶变成了沉甸甸的铁锈钩,钩住她的脚踝,将她重重往地底拖去。 往上的天空很烫,是一片浓烈火海,每次伸手都会把她刺痛,不如沉下去? “嘉意!” 听见呼喊,嘉意拼命睁开眼。 她呈现一种倒立的姿势,明明在往下坠落,却因为这个姿势在往上升起,眼前,试图将她托起的人,拥有着一副被烈火烧成灰烬的身躯。 “哎呀!”游客爆发出一声惊呼。 ——嘉意倒在了地上。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11、第 11 章 醒来时,已经在酒店房间了。 嘉意睁开眼,瞧见了头顶的暖黄灯光,光影虚晃,宛如云烟里的落日。 阿妈陪着嘉意,拧起帕子,叠好后给她擦脸和额头:“又出幻觉了?” 很久没有发作过了。嘉意自责而委屈地咬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很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就漫上一层余晖的凄艳。 “这又不怪你。”阿妈心疼地给她擦掉眼泪,“我们嘉意没有做错任何事。” “回去吧。”她轻声说。 嘉意愣了下,眼泪停住,望着阿妈的眼神有些微妙的紧张。 阿妈拿走帕子,又递来温水和药片:“回巧梨沟。” 良久,嘉意摇了摇头。 阿妈没再劝,只问:“你在梁家住了这些日子,梁鹤深对你好吗?” 嘉意垂下眸,抿唇不语。 好?不好?不能算好,也不能算不好,就是冷冷淡淡的态度,也理应是如此的态度。 阿妈已经明白了,她掀开被子进了被窝,抱住嘉意,语重心长地说:“你还是想留下来,阿妈能够理解,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感情是很复杂的一件事,爱情尤其复杂。” 她顿了下,“你和梁鹤深之间的差距并不只有年龄,还有阅历、脾性、爱好,他对你,更多的是身为长辈对晚辈的关爱,而你对他……” “夫妻的确应该相互扶持,但如果你只是怀着拯救他的心情去爱他,这本质上并不是爱,而是你的一己私欲,何况,他真的需要吗?” 与之意思相近的话,阿妈在巧梨沟说了许多遍,嘉意以前听着是无动于衷,现在听着倒是有所触动了——不过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心意。 房间里沉默着,厚重的玻璃屏蔽了外面的秋风,也屏蔽了嘉意纷乱复杂的思绪。 - 婚期还有最后一天,婚纱做好了,妆造也确定下来。 嘉意和父母去婚宴现场彩排,婚宴没有办在酒店,而是在梁家私有的庄园,一是不想闹市招摇,二是这里宁静清幽,私密性更好。 景色也好,明明已是深秋,满地绿草依然生机勃勃。 下车,一眼往婚宴中心望去,那里矗立着一颗标致性大树,树干怕是有三五人合抱那般粗壮,红毯就铺在树下,往绿茵上延伸。 绿茵上花团簇拥、错落有致,来来往往的人在腾挪餐桌、椅子,井然有序。 嘉意原本以为满地绿茵是假植,踩上去后发现是真的,活生生、毛绒绒的,养得太好了,竟然比假的还像假的。 头顶,碧空如洗,一望无际,秋日的阳光依然清冷、淡薄,就像坐在红毯中央的男人一样。 梁鹤深早已等在这里,他坐在轮椅上,额前的头发没有往上梳理,自然垂下,微卷、蓬松,在阳光下闪动金光,有种复古又慵懒的英伦感,他上身深灰大衣,下身穿着假肢,笔挺的长裤笼着,完全看不出瑕疵。 婚庆公司派了人来,流程早跟梁鹤深确认过了,现在的任务就是向嘉意复述一遍。 嘉意走过去,走近才发现,脚底的哪里是红毯,是一片片玫瑰花瓣,多么明艳、张扬的色调,还散发着浓郁花香。 她的心“噗通”跳了两下。 此时,婚宴现场不止有梁震秋,还有梁鹤深的长姐梁宛君。 梁宛君是做导演的,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剧组要借庄园取景,拍摄结束,就过来和阮家父母打个照面。 这照面打得也尴尬,梁宛君可是差点要成为阮家长媳的人。 嘉意去换婚服了,没见到这尴尬的一幕,回来后只觉得阿妈有些吃味儿—— 捏着阿爸的胳膊不开心地说:“这梁宛君多大岁数了?若是当年嫁进了咱们家,咱们得叫她声大嫂,还宛君妹子!” 阿爸悻悻地揉着胳膊,嘟哝着:“我哪记得她的年龄?” 嘉意匆匆看两人一眼,正要过去提醒二老——称谓之事不能只看年龄,还得看辈分。转头却见梁鹤深在玫瑰花毯上向她招了招手。 嘉意下意识地往身后看,确认他叫的是自己,就赶紧跑过去了。 梁鹤深操控轮椅到中央,两掌撑着轮椅把手,脚底蹬着地面用劲,就站了起来。 嘉意僵在他面前,神情错愕。 梁鹤深再去拿轮椅边的手杖,一边胳膊向她抬起:“扶我一下。” “……啊?” “扶我一下,我走得还不是太稳。”梁鹤深依然抬着胳膊,他握在手杖上的手的确有些微颤。 嘉意环顾一圈,没看见护工,但乔舟也在现场帮忙搭景呢,不知道是不是听见声音了,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收回视线。 梁鹤深又喊了声:“嘉意。” 嘉意回过神,再顾不得缘由,赶紧将两手齐齐递过去,托住了梁鹤深的胳膊:“世、世叔。” “别怕。”梁鹤深安慰她,他没放多少重量在她手上,他现在已经复健到能撑着手杖走路了,只是这块草坪有一点天然的起伏,不是平地,他腿踩不到实处,就会觉得空荡荡的,拿不准会不会摔倒,但一旦摔倒恐怕要把在场的梁震秋老人家活活吓死过去,所以…… 嘉意害怕自己扶不稳,会害梁鹤深摔倒,可直到他杵着手杖挪步,她都好像没感受到来自他胳膊的重量。 视线抬起来,眼泪忽就夺眶而出。 这是她第一次站着,以这样的视角看着梁鹤深。 梁鹤深脚步顿住,他低下头,浅勾着唇角,一双沉敛的眼中带了些笑,微涩,但语气还是维持着一贯的低沉、冷淡:“哭什么?” 嘉意抹掉眼泪,小声说:“世叔好高。” 梁鹤深怔住。 嘉意个子不高,大概就在南方平均线上,具体数值梁鹤深丈量不出,从他这一角度看,能看到嘉意卷卷翘翘的睫毛,光洁莹润的鼻尖,还有软嘟嘟的脸颊…… 往下,婚服按照她的要求,改成了小高领,裙摆纤长,依然是优雅、知性的鱼尾款式,其实嘉意或许更适合俏皮、可爱一些的蓬蓬裙?但要顾念梁鹤深的情况,只能放弃那种浮夸的裙摆。 右肩照旧是落着一尾麻花辫。 看习惯了,又过了好几日不见,竟看不出从前的土气,反倒品味出一种返璞归真的烂漫。 视线一顿,落在她眼角的泪水上。 差点没忍住,伸手过去。 周遭的人把视线递上来,只看一眼,又赶紧收回。 嘉意搀扶着梁鹤深在玫瑰花瓣上走,更确切的说法,其实是梁鹤深带着嘉意在玫瑰花瓣上走,每一步都缓慢、沉重又小心,浓郁花香弥散着,在太阳下荡进了心里去。 最后,梁鹤深在一个位置站定,他指了指:“就在这里,明天,我会走到这里来接你,然后走到那个位置去。” 他又指了下轮椅的方向。 嘉意点头,婚宴流程和注意事项,司仪已经跟她交待过了,现在她有些恍惚,只看见梁鹤深葱白如玉的手指指了指这,指了指那。 “来。”梁鹤深伸出手,“练习一下。” 嘉意不知道要练习什么,只是看着他伸出的手,就下意识地扶了上去。 梁鹤深抽出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嘉意浑身一颤。 梁鹤深垂眸看她:“害怕?” 嘉意拼命摇头,摇得头晕了,看见梁鹤深笑了笑。 他的手宽阔而瘦削,嘉意的手被他的手掌包裹着,能感受到那坚硬的骨骼。 还很凉,像从冰窖挖出来的玉石。 梁鹤深温声说:“明天,是要这样牵着走的,原本是我托着你的手……总之,你提前适应一下我的速度。” 嘉意说好,两人缓缓走回轮椅处,梁鹤深看着是有些累了。 嘉意红着脸问:“明天,亲吻吗?” 这样美好浪漫的露天婚礼,电影里都亲,还是法式热吻。 嘉意看过的电影不算多,但经典的爱情电影都看完了,大多都是隔壁邻居李银泽偷偷带着她看的,两人会借口外出采风,实际上是溜去了秘密基地,后来他学业繁忙,这样偷摸享乐的机会就少了很多。 情窦初开的少女,因为那些缠绵悱恻的表白和拥吻,夜里总会浮想许多。 梁鹤深正要坐回轮椅,闻言,弯下的腰直起来,像是突然想起那么一件事,思索片刻:“如果有人起哄,可以演一下。” “演?怎么演?”嘉意真诚地眨了眨眼。 梁鹤深牵着她的手没松开,微微俯身,脸颊在她的颊边贴了下,温热的气息蜻蜓掠水般掠过她的唇角,隔着一毫之距,掐着微妙的分寸感——点到为止的逗弄,一时兴起而已。 男人醇厚的味道骤然降落至嘉意的鼻尖,是很温润雅致的木香,可她还没反应过来,梁鹤深已经坐回了轮椅,继而松开了手。 嘉意低头凝望自己空荡的手心,浑身滚烫如焚,尤其脸颊、耳根和脖颈。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12、第 12 章 这样暧昧的一幕,落进嘉意父母眼中,就不是那么脸红心跳叫人感动了。 彩排结束,阿妈踟蹰半晌,在一隅茶室找到梁鹤深。 窗明几净,午后的阳光格外静谧。 茶室幽静,此时只坐了梁鹤深一人,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是一棵铅灰斑驳的古树,如今只剩满头嶙峋枝条和几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树影从明亮的窗格折射进茶室的白墙,与檀木架上一盆兰花相映成趣,勾勒出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门被轻轻敲响,阿妈在外温声喊了句“梁先生”。 梁鹤深听出声音,说了声“请进”,握着手杖准备站起来迎客。 阿妈进门,忙摆手让他不必客气。 两人都坐下。 梁鹤深给她斟茶,茶香氤氲,灰白的絮状云雾浮动在他清隽矜贵的脸庞,那双眉目一抬一落,他什么话都不必说,气韵自在了。 抛开下半身的残缺不谈,这是一张阮家做梦都不敢染指的脸。 阿妈却不敢细看。 梁鹤深递去茶杯,抬眸笑说:“伯母有话?” 他的语气一贯温和,带笑时如春风温柔,不笑就掺杂些与己无关、与世无争的淡漠,而此时,又氲着一层面对长辈时的敬重。 阿妈坐得拘谨,双手落在膝盖上搓了搓,最后鼓起勇气与他直视:“梁先生,我家嘉意,您知道的,我家嘉意今年刚满十八岁,生性单纯,不懂感情,尤其男女之事,她知之甚少,这方面……还得您多、多体谅包容。” 梁鹤深维持着笑容,没做犹豫,点头说好。 仅是对他“梁先生”的称谓,意思已经足够明确,再接一个“十八岁”,梁鹤深什么都明白。 阿妈说完,又觉得自己措辞不当,害怕说得过于委婉,反倒让他误解,做出什么“天理难容”之事,咬咬唇又说:“嘉意还小,有些事可以不急,您……” 话音戛然,阿妈让他平静的注视扼住了喉咙。 “我明白。”梁鹤深莞尔,接过她的话,“嫂子不用担心。” ——他改了对她的称呼。 言尽于此,阿妈端着茶杯一口饮尽,稍稍压了下内心的惶恐,随口找了个托辞撤了。 这天除了彩排没有别的安排,隔日就是婚期,新娘在凌晨就得起床,准备梳妆打扮,没有多少睡眠时间。是以,短暂的午休后,嘉意和阿爸阿妈准备回酒店了。 乔舟去停车场取车,梁鹤深出来送客。 下午阳光淡去很多,天空滚了一片白云来,将蓝天遮出了清灵逸动的层次感。 梁鹤深忽然问了句:“身体还好吗?” 音量很轻,刚好只能被身边立着的嘉意听见——阮家爸妈站在前面的路口。 嘉意疑惑地垂下眸,对上梁鹤深抬起来的视线:“乔舟说你在博物馆晕倒了,是我安排不周,没考虑到旅途行程太满。” “不是的。”嘉意急道,“不是行程的问题。” 嘉意嘴笨,想解释晕倒的原因,但又不敢解释,她骗了梁鹤深已经不止一件事,明天就是婚期……过了明天,一切再无转圜余地时,她会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梁鹤深收回视线,眸光落在草地上,他的手以一种从容随意的姿势放在腿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微动作:“那就好,回到酒店好好休息。” 嘉意“嗯嗯”两声,礼貌地回:“世叔也要好好休息。” “嘉意!”乔舟把车开到了路口,阿妈回头叫她,“走了。” 嘉意坐到车上,赶紧拨下车窗,笑着向梁鹤深挥手告别。 - 晚餐之后,嘉意有些无聊,阿妈让她睡一会儿,等化妆师来了,再叫醒她,可是她心情复杂——兴奋、忐忑又隐隐不安。 她拿出新手机,打开微信,想问候一下梁鹤深,却又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晚安”编辑又删除,编辑又删除,反复八百遍,下载好的十几组表情包翻了一遍又一遍,也没翻到恰如其分的表达。 正组织措辞,屏幕上弹出条联系人申请加为好友的消息。 嘉意打开一看,发现是李银泽,她点了通过。 对方一条条消息冒出来: 真是你? 阮嘉意? 巧梨沟的阮嘉意? 嘉意:“……”找了个表情包发过去。 在学校宿舍躺尸的李银泽,盯着屏幕上那张可爱猫头又是流汗又是瘪嘴的无语表情,噗嗤一笑,翻身从床上坐起,噼里啪啦打字:谁给你买的新手机,阮爷爷知道吗? 嘉意刚想回复程奚音的名字,转念一想,李银泽又不认识她,这个话题聊起来就没完没了的,于是编辑信息:我世叔的朋友,一个姐姐送的。 李银泽盯着消息,微微蹙眉,他一直知道嘉意有个世叔,姓梁,不知道梁阮两家什么关系,这么多年来一直维持着不冷不热的人情往来。 他没做纠结,翻了翻日历,编辑一条:还有一个多月我就放假了,北方大学就是赞,寒假会提前放,放到年后。 嘉意:大学有趣吗? 李银泽:一般吧,我专业课多,都没什么休息时间,但是学校有兴趣社,会有志同道合的同学聚在一起。 嘉意:有学蜀绣的吗? 李银泽挠挠头,直言不讳:这个爱好有点小众啊,就算有人愿意学,也没人愿意教啊! 嘉意眼睛亮了亮。 李银泽:你在巧梨沟还好吗? 嘉意:我不在巧梨沟了。 李银泽满头问号:回魁城了? 嘉意发去一个小猫开心摇尾巴的表情包,又编辑道:我在北城呢,我来北城结婚。 李银泽的笑容死在脸上,盯着结尾两个字,用力地揉了揉眼:你开什么玩笑呢? 她才十八岁!十八岁的小孩结什么婚?阮家把她卖了?啊呸,阮家是什么身份,能卖小孩?李银泽看不懂,一口气僵在胸腔中。 嘉意看着床上的婚纱,稍作犹豫后拍下来,发过去:我和世叔结婚,就在明天。 嘉意到北城结婚这件事,无人知道。阮家对外只说梁家接她去北城玩,阿爸阿妈笃定她在北城待不长,爷爷对此也三缄其口,也有人觉察出端倪,三言两语、议论纷纷的,被大哥阮嘉遇一声暴喝,谁也不敢再“造谣”了。 嘉意觉得在这件事上,阮家德行有亏。 梁鹤深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人,她结婚也不是见不得光的事,凭什么就不能给人知道? 嘉意把消息发出去,看着对话窗口顶上,对方正在输入的字体闪过两遍,李银泽没再回话,就像信号陡然中断了,屏幕静悄悄的。 被他这一打扰,嘉意组织好的问候措辞也记不起来了,再看时间,竟然十点了,干脆作罢。 嘉意关掉微信,打开程奚音给她下载好的app,随便刷刷看看,慢慢有些迷糊,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半夜醒来,手机躺在枕边,屏幕还亮着,乱七八糟的视频在自动播放。 嘉意伸手过去,拿起来,睡眼惺忪想点关闭,却不小心点进了广告。 只一眼,屏幕闪现出一个白花花的画面,吓得她乓啷一下坐起,手机被扔到床尾去,床板和屏幕里的人影一起在摇。 好奇想看,又不敢看。 嘉意缩得远远地盯着屏幕,她知道那是什么——曾经撞见过李银泽躲在秘密基地看,事情败露当场,他猛地站起又狠摔一跤,情绪激动得差点抡拳把屏幕砸碎。 所以当时,嘉意就只看到白花花的一团,可她又不傻,小电影是没看过,大电影她可看过不少,仅凭脑补也能想象出个中画面。 思绪回转,她定睛一看,才发现屏幕上的人物并不是活人,只是某些部位特别浮夸,摆弄的动作也很香艳,让人心慌脸烧。 她犹豫再三,觉得放任卡通人这样抖动也很羞耻,于是裹了被子去抓手机。 但却“不慎”……点了进去。 其实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就是一本成人漫画而已,首页还黑字加粗标注着,建议18岁以上人群观看。 嘉意思索片刻,怀着一半求知探索、一半不可言说的心情,欣然接受了此建议。 - 婚礼当天,一切按流程进行,没有发生任何差池。 到场的宾客并不多,都是梁家的至亲挚友,让嘉意期待的起哄自然没有,梁鹤深也没有再“亲吻”她,但她根本没有时间感到失落,这天是她来到北城后,过得最繁忙的一天。 凌晨开始化妆,天亮开始接亲。 天公不作美,这天的天气算不得好。 早晨时飘了些毛毛雨,天际雾蒙蒙的,上午时天空变亮一些,也有了阳光,但萧瑟的秋风吹走云絮的同时,又卷来另一片云絮,始终遮掩着那本就淡薄的阳光。 到了庄园,嘉意不必跟着梁鹤深去应付宾客,但血脉最近的几位却无可避免。 她见到了梁鹤深的两位姐姐,大姐梁宛君昨日有过匆匆一面,二姐梁靖宜是第一次见,两位姐姐都是独立女性,身穿飒爽西装,穿着打扮很有格调,还有梁鹤深的两位姐夫,据说是和阿爸一样的年龄,但更显年轻,风度翩翩,言行优雅。 梁鹤深的一对侄儿侄女不太好相处,侄儿穆宇川是大姐的孩子,年龄二十五,侄女冷和雨是二姐的孩子,年龄二十。 前者毕业后在梁家公司挂着一份闲职,模样很酷,上衣下裤破破烂烂,走的是废土风,鼻子上还挂了一个铁圈,即使这样的场合,也不屑将肆意轻浮的行为多做收敛。 冷和雨稍好,无论穿着还是打扮都很高级,能让人一眼看出是出身不俗的千金小姐,就是说话刺扎扎的,好像在场之人没谁能入她眼睛,当然,梁鹤深是个例外,他一个犀利的眼刀过来,大小姐立刻软了声音,佯装甜甜地叫了声:“小舅妈好~” 嘉意赶紧给她拿红包,虽然穆宇川没叫她,但出于公平和礼仪,嘉意还是双手呈了个锦帛喜包给大少爷。 大少爷吊儿郎当坐着,收下了,抬眸睨她,幽幽说了个数字:“十八?” 嘉意腮红铺面,看不出妆容下本来的窘迫表情,只有嫣红嘴唇抿了抿。 大少爷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哼声打量她:“长得不赖,图我舅钱啊?你最好老实点儿,让我发现你有什么坏心眼,你——” “死定了!”他咬牙切齿的,但余光偷睨着梁鹤深,刻意压低了声音。 嘉意连连点头,转念才觉出他这话说的十分没有道理,又赶紧摇头,倔强地反驳:“才不是!我没有图世叔的钱,我可以挣钱养活自己的!” “你嚷什么嚷!”大少爷差点站起来,鼓着拳头像要打她。 梁鹤深一个眼刀又过来,大少爷立刻闭嘴了,嘉意逮着机会溜之大吉。 瞧吧,明明是大喜之日,亲吻没有就算了,新娘子还因为一对侄儿侄女忧心忡忡、又提心吊胆到夜里。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13、第 13 章 婚礼晚宴,新人尤其新郎都是不醉不归的——至少巧梨沟有这样的风俗习惯。 嘉意还记得大哥结婚时,他们的好友来闹洞房,一群人齐天大圣似的,只差上房揭瓦,那夜闹到了凌晨,闹得隔壁屋的她睡不着。 但现在是在北城,没有人敢把梁鹤深灌醉。 事故发生到现在已经快1年了,他的身体还没恢复好,虽然已经在调理了,但仍然气血不足,双手和腿部残端时常冰凉发麻,所以总是要盖一张毛毯。 霜降过去,入夜后气温更凉,风里带刀,干燥又凌厉地从头顶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 “冷吗?”梁鹤深把车窗关上。 晚宴时,他出于礼数浅啜了几口,许久不饮酒,这便有些微醺了,身体倒是因为酒熏暖和起来。 司机周凛见状,赶紧将嘉意这边的车窗调上去了,顺带也把车内温度往上调了些。 嘉意微一哆嗦,嘴硬道:“不冷。” 梁鹤深摘下覆盖在腿上的毛毯,递给她:“盖上。” 嘉意说:“不冷。”下意识回答,视线不受控制,往下,往那双修长的腿上挪移。 但被梁鹤深僵在空中的手和毯子挡住,嘉意只好将它接过来。 不知道是车窗外的霓虹,还是车里面的灯光,将他映出难得的好气色,但始终,缺了些烟火气。 嘉意觉得,他看着总是心不在焉的,其实那缺失的一双腿,变成了一块顽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压着他,挤不出自然的笑容,做不出松快的表情。 明明是遨游于蓝天,俊逸出尘的鹤啊!怎么就困进了乌云里? 嘉意望着梁鹤深,梁鹤深则是望着窗外。 高楼大厦掠过视线,光影拉成一片虚化的色块,梁鹤深就融在那片色块里面,他是飞速流逝的色块和线条中唯一凝固的风景。 不知不觉中,轿车驶进别墅区,车窗外不再有斑斓灯光透进来,嘉意从黑沉的玻璃上看见梁鹤深的脸庞轮廓,从眉棱,到鼻梁,再到唇峰,然后是略显瘦削的下颌线。 忽然,她看到了一半的自己,梁鹤深沉敛而幽静的目光,与车窗里怔愣的她相对。 嘉意赶紧收回视线,别开脸,看向自己这边的车窗。 昨夜,阿妈告诉她,若是今夜梁鹤深对她主动了,不管是亲是抱还是摸,或者更进一步的,碰她这里那里——阿妈做了点让她脸红心跳的示范,然后恶狠狠地说。 “一旦他做了,他就是个禽兽。” 梁鹤深是禽兽?嘉意只怕他不是。 如果他不是,那她应该怎么做才能顺其自然地碰到他?碰到他以后要做什么呢?会害怕吗? 嘉意反复问自己。 除了那次擅闯按摩室,她没有见过梁鹤深不穿假肢的模样,可那次她满心满眼都是焦急和害怕,根本没有心情去关注他别的地方。 而那次复健室,虽然梁鹤深的走路姿势不算好看,但那双腿……黑金骨架,炫酷高级,老实说,还挺帅气的。 但设身处地、换位思考,嘉意觉得梁鹤深不会喜欢她看他残缺的地方,可是夫妻之间不应该坦诚相待吗? 正想着,梁家到了。 嘉意先下车,另一侧车门打开,周凛和萧晓洋同时去迎接梁鹤深,先递去手杖,一个帮忙抬腿,一个搀扶他,有条不紊地把他护送下车。 萧晓洋去搬轮椅,周凛去泊车。 梁鹤深立稳在原地,抬眸看见嘉意。 未及开口。 嘉意走过去,扶住了他另一边的手臂:“世叔,要走走吗?” 这个位置离别墅入户大门不远,今天梁鹤深在喜宴上走得挺好的,可是下了玫瑰地毯他还是坐回了轮椅,多练练应该会走得更好,而且他不能永远只在复健室里走。 萧晓洋推着轮椅过来,梁鹤深向他挥了挥手,随即挪步:“走吧。” 嘉意笑着点头。 这段路走得如履薄冰,小心谨慎的不止是梁鹤深,还有嘉意。 萧晓洋跑去开门,别墅里灯光通透,跟白日一样亮。 好像比之前更亮了? 等梁鹤深扶着门框站稳,嘉意才蹲下去换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别墅里铺了地毯。 雪白雪白的地毯,不长不短的绒,质感细腻,底下还有填充物,很扎实软糯的一层。 她一激动,光着脚就踩进去了,走到旋转楼梯往上看,连楼梯上也铺了地毯。 “世叔?”嘉意开心地回眸,看见萧晓洋正蹲下去给梁鹤深换鞋,而梁鹤深则将身体的大半重量都放在了萧晓洋身上。 雪白的绒毯,好看温暖的同时,也容易藏污纳垢,虽然每周都安排了地毯公司前来清理,但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里里外外不顾灰尘乱踩了。 嘉意没想太多,又想了一些,大喜过望下蹦过来帮忙扶住梁鹤深:“世叔,绒毯好漂亮啊,像铺了层雪花。” 她说着还跳了跳,“还很软!”忽又松开手,向前跑出两步,在四下无阻碍的厅堂,毫无预兆地倒下去。 “嘉意!”梁鹤深惊愕至极地伸出手。 萧晓洋吓死了,一时不知道该先顾哪个,最后还是根据就近原则扶住了梁鹤深。 嘉意没察觉到这边两人的情况,她望着天花板,笑容天真又灿烂:“不疼诶!世叔在别墅里走路,也不用担心摔倒了!” 梁鹤深:“……” 萧晓洋:“……” 嘉意翻了个身,就那么侧躺在地毯上,她已经换上了日常的便服,上面一件粉色棉袄,下面一条暖白的长款褶裙,往下一躺,裙摆撩起个小边,露出一抹白皙精巧的脚踝。 一双明亮的眼睛忽闪着:“世叔,您见过大雪吗?” “大雪纷飞后,便是草长莺飞,所以万物凋零后,便是百花齐放。” 她说着便坐起来,视线跟着梁鹤深移动,他缓慢地走至客厅,坐到沙发上才说:“北方每年都会下雪。” 萧晓洋笑嘻嘻地附和:“眼看要立冬了,等小雪一过,就该下雪了。” “太太的家乡不下雪吗?” “下的。”嘉意站起来,虽然地毯很干净,但她还是略微拍了拍屁股,“但是巧梨沟不下雪,就算下,落地也会化成雨,冰冰凉凉的,从巧梨沟往连绵起伏的山峦上望,只有天色好的时候,能看见阳光下的雪山。” 嘉意坐到沙发上,就坐在梁鹤深的身旁:“大哥带我去过一次雪山,那个雪一点也不绵软,踩下去滋滋响,塌下去的地方就会变得又滑又硬。” 萧晓洋给两人倒上热水:“那太太摔倒了吗?” 嘉意哈哈一笑:“摔倒的,不过没有摔疼。我摔在了李银泽身上,他可惨了,他啃了一口结冰的牛粪!那片雪山有人放牛羊!” “好大一块。”嘉意说着比划了一下,“远看就像石头,大哥还说李银泽是啃了牛粪好,若是啃了石头,门牙就掉了。” 萧晓洋也忍不住笑起来。 梁鹤深低下头,不经意地弯了弯唇,今天劳累一天,天气又有变,他的腿部残端原本极不舒服,这么一笑,疼痛似乎也驱散了些。 他再一抬眸,看见嘉意端着水杯在喝水,她双手捧着杯子,快把脸都埋进去了,热气撩过她额上、鬓边的发丝,偷了点洗发水的清香,又向他这边飘了过来。 - 三楼主卧的浴室里安装了栏杆,为了防止梁鹤深脚滑摔倒,浴室一直铺有地毯,不过他没有真的摔过,不知道是不是像嘉意说的那样,直挺挺摔下去,也不会疼。 梁鹤深杵着手杖,小心挪到椅子上,再拆掉假肢。 眼前的浴缸许久没用了,怕陷进去,自己爬不出来,还得护工把他捞出来,可怜、可笑。 侧身开花洒,从头顶往下浇灌,前前后后洗干净了,最后摘下花洒,将热水浇在腿部残端,这样有助于缓解疼痛。 残端早已结痂,专家技术好,给他收出漂亮的缝线,从他的角度,只看到花白的两团肉,但梁鹤深知道那个地方有多么丑陋,他能看到,但不想看。 他一个大男人其实没那么爱美,哪怕是在他脸上留一条蜈蚣疤呢? 热气浮动着,仅靠换气系统没办法很快散发出去,就这么把浴室氤氲成一个朦胧的仙境,梁鹤深捞下帕子,搽干,再捞来假肢,穿上。 卧室里没别人,他完全可以爬出去,反正上床后也得脱。 但梁鹤深不是一个懒惰的人,任何事情都要尽善尽美。他先穿上衣,再清理假肢,然后给假肢套上裤腿,戴上假肢,洗漱,该打理的地方还是对镜打理,他是残了,但没有废过,更没有落魄过。 最后,照旧是端庄整洁地出去。 主卧很宽敞,分了休闲区和休息区,中间以一面屏风隔开,梁鹤深先走到休闲区,坐在沙发上,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就着凉茶喝了口,因为刚沐浴出来,浑身还有热气萦绕,所以也不觉得凉。 随手从沙发边的书架上取了本书,翻了两页索然无味。 再回休息区,这才发现浅灰色的被褥里拱着一座小小的山,梁鹤深微蹙着眉走过去,手杖落在地毯上,没发出任何响。 他轻轻掀开被子,嘉意睁着灿然明亮的眼睛望着他。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14、第 14 章 梁鹤深一脸严肃地盯着她,语气当然算不上友好:“你在这里做什么?” “……世叔,我、我睡觉。” 嘉意的嘴唇藏在被子下,过了会儿,心虚又无辜地挪动眼珠,有意无意地把被子再往上拉了拉,把鼻梁也遮住了,眼看又要遮住双眼。 梁鹤深一把抓住:“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嘉意嘴唇垮下,只是藏着,看不见而已。 这哪是不主动,这是压根不让她和他睡在一个地方。 “夫妻得睡在一起。”嘉意有理有据地为自己争取权益,“我们结婚了,中午时才交换了戒指。” 她从洁白的颈部摸出一根细链,把亮闪闪的钻戒摆在梁鹤深眼前——还是他亲手给她戴上的,但尺寸并不是十分匹配,她怕不慎丢失便摘下来挂在了脖子上。 梁鹤深抬手摁了摁眉心:“还没领证,所以不算数!” 嘉意直接翻了个身,不看他,还把被子缠紧了:“到了年龄就去!下过聘礼,见过父母,宣誓过了,还有戒指……铁证如山,你现在不想认我?哼,你不能不认我!” 梁鹤深懵了。他一直觉得嘉意很乖,乖得过分了,现在他觉得——她忽悠人的本事才是真的过分了。 梁鹤深忍着愠气,隔着被子又去捞她:“嘉意,听话,你现在还小。” “你不愿意睡二楼客房,三楼还有几间闲置的房间,你自去挑选。” 嘉意不为所动。 “你可以把房间装点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换好看的床单被褥、窗帘地毯,摆上许多花、玩偶。”梁鹤深摆出了从前哄侄女的套路,“你不想拥有自己的独立空间,装点自己喜欢的房间吗?” “不想,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嘉意嘟哝着,扭过头,红着眼睛望他一眼,重新把被子缠紧了,语重心长地说,“世叔,您还是坐下来讲话吧,摔倒了就不好了。” 她挪了挪位置,友好地让出一半被子给他。 梁鹤深:“……” 僵持片刻,梁鹤深转身,拄拐离开——她不睡客房,那他去睡吧。 还能怎么办? 夜深人静,偌大的别墅只有两个人,一个在三楼,一个在二楼。 萧晓洋住在另一侧的房子里,和这里并不相通,梁鹤深说过让他搬过来,他不愿意,他一个人在那边,乐得逍遥自在。 辗转反侧的,主要是梁鹤深。 这场婚姻是滑稽而荒诞的戏吗?其实,不能算是。 会走到这一步,是他做足了准备的,原本的确该是喜事。 12岁那年,嘉意出生,阮家发了张照片给梁震秋,说不好是什么缘由,像是借着报喜,扇了一耳光过来。 梁震秋把照片随意地给梁鹤深一瞥,收回了,打电话让助理准备贺礼,寄去巧梨沟。 “这模样水灵灵的不赖吧,只要不长残咯!阿深,你媳妇儿比你小12岁呢,有你小子的福气在后头。”梁震秋啄了口清酒,“好好学习,不然你拿什么去养媳妇儿?拿脸蛋儿?” 有种人生来爱揽事,因为背负责任而斗志昂扬,你给他一个星点,他就能往上,攀爬出一道通往宇宙的轨迹。 14岁时,程奚音藏了只小猫在书包里,长得特别漂亮:“布偶猫,见过吗阿深?” 梁鹤深摇头,望着她怀里的小猫露出很是羡慕的眼神,但转念就想起了照片上的糯米团。 “你也养一只!多可爱!”程奚音撺掇着,“俏俏还有孪生兄弟姐妹,你养一只,周郁再养一只,然后悦悦……就能阖家团圆了。”俏俏是小猫的名字。 梁鹤深又摇头。母亲因为超高龄生他落了病根,在他6岁那年去世了,梁震秋自此像是变了个人,梁家不允许出现猫狗宠物。 周郁比两人都小,那时候还热衷于堆沙堡、玩泥巴,这个时候在沙堆里抬起头大声嚷:“我才不养,深哥也不养,他说过自己要养媳妇儿的!” 程奚音哼了声:“媳妇儿?小12岁那个?你这都能当爹的年龄了,她还在吃奶吧!” 梁鹤深笔尖一顿,在试卷上戳出个黑点子,他抬头:“你怎么知道?” 程奚音洞若观火的眼神,从上至下审视他,最后目光定格在某个部位:“呦呦呦!” 梁鹤深刹时夹腿躲开,脸红得像打翻了的果酱浇在了头顶,从额头一路漫进了颈窝。 16岁,梁鹤深保送北城大学,18岁,留学斯坦福,22岁,回国接班梁氏。自此,他的人生开了挂,节节攀升,一路顺风顺水。 26岁,梁震秋有了别的心思,小12岁的媳妇儿有什么好炫耀的,能匹配梁鹤深的,不得是个和他同等学识、教养的名门闺秀? 29岁,梁震秋贸然替他跟高官千金搭了姻缘线,梁鹤深借口考察市场出国,不幸,遭遇恐袭。 当时,怀孕的翻译官受惊过度,僵在原地,梁鹤深明明已经逃出爆炸区域,又毅然折返,就这么,被埋在了废墟下。 翻译官被他及时推去安全区域,母女平安,他就惨了。 思绪纷飞,像倒放的黑白录像,连那滔天火焰都是苍白的,剧烈的爆炸声波恍若还在耳边回荡,震痛鼓膜的同时,也让他产生了幻痛。 梁鹤深支起身子,在黑暗中揉了揉冰凉的残端,忽然间抬眸,瞥见门边立着的一道黑影,纤细柔软,垂成一道帘子。 梁鹤深:“……”铺地毯这个主意草率了,忽略了脚步声的问题,若不是他胆大,保不准会被活活吓死。 他有且仅有的一次自杀、未遂,还是把梁震秋吓懵了,隔天就派人上门,改了梁家全部的门锁——除了入户大门。 嘉意披散长发,抱着枕头,在门口像旗杆一样杵了好一会儿了。 室内静悄悄的,她能听见梁鹤深偶尔变成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喟叹往事的惆怅。 嘉意知道他还没有睡着,等视力适应了环境,她得以看清楚被子下的轮廓。 梁鹤深平躺着,柔软的被子塌下去,呈现出残酷的起伏,观感的确是不好。左侧因为是膝盖下的小腿截肢,明显还能看出当初是怎样颀长挺拔的腿型,右侧惨烈一些,大腿剩下不到半截。 假肢和手杖立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其实不吓人,真的。 嘉意簌簌而下的眼泪绝不是为了她自己,她就此屏住的呼吸也不是因为害怕。 视线相对的一霎,嘉意径直走到他床边,火速抱起两条假肢跑向墙角,将它们重新立在了那边的书桌边——还以为会很重,嘉意抱它们时用了很大力,结果比她想象中轻巧太多,她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去。 “嘉意……”梁鹤深摁了摁太阳穴,拿她很是没有办法,撑着身体去摸灯的开关。 嘉意又跑回床边,带动着风吹拂起轻盈的裙摆,鳞光闪烁着,像一尾荧光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蝴蝶震着翅膀钻进了被窝。 梁鹤深伸出去的手僵住了,有种被冰雪冻结的干裂之痛,另一只大掌陷进温软的被褥,无意识地攥了下。 想把自己的恐怖难堪的一面藏起来,但他知道无处可藏。 嘉意的手从被子下挪出,很柔软的一截扣在了他青筋鼓涨的手背:“世叔,我不怕您,我喜欢任何样子的您,希望您也会喜欢任何样子的我。” 她在昏暗朦胧的月光下坐起来,纤柔的胳膊一抬,撩开了垂悬在肩头的长发,脸庞稍侧,在梁鹤深眼前露出了右颈的伤痕。 看不太真切。 只知道是烧伤,经历过手术修复,现在横亘在上面的,只是相比她的肤色而言,色泽微深且略微有些粗糙起伏的痕迹,像从后背探出的半截手掌。 嘉意背过身去,她的睡裙领口带着暗扣,梁鹤深听见接连两声解开暗扣的脆响,洁白的衣领往下一滑,悬停在臂弯里,两弯精巧的蝴蝶骨展露在眼前。 铺在上面的陈年伤疤,像一只枯叶蝶,钻进了骨肉里,也像是挣扎着想要刺破肌骨,飞出来,就此逃离。 梁鹤深神思沉静,近乎漠然地看着。 嘉意转过身,对上那双眼睛。 淡薄月色下,那双洒了碎金的褐色眼眸深而沉敛,嘉意恍若看见一尊佛陀,静谧的目光在诵经。 她没由来地想起一句话——“你想做个坚贞不屈的烈士,闹来闹去却成了一个深深忏悔的俘虏。” 她义无反顾的心意,在此刻成了尖利的山风,一遍又一遍强劲野蛮地剜向梁鹤深那双陷入深潭的眼睛。 因为他残缺了,所以她的残缺成为了理所当然会被原谅的事情,因为她残缺了,所以他的残缺可以被弱化成无足轻重的存在。 但这两件事何曾可以放在一起比较、衡量? 拜她所赐,这样一个夜晚诞生出两只伤神伤心的小丑。 嘉意眼泪滚落:“对不起,世叔,我欺骗了您。”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15、第 15 章 两行眼泪砸进深潭,荡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圈着两个人,进退不得。 梁鹤深抬起手,将她肩头的衣领往上拉,要去开灯的手早已收回,现在也一并递过来,帮她扣上衣领上的暗扣。 哒——哒—— 清脆响过两声,梁鹤深温沉的嗓音跟在其后:"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错?" 话落,眼前潮湿的睫毛,雨打风吹地轻颤一下,底下的眼眸,像梁下的燕子,找不到巢的方向。 "你的伤疤,我的残缺,本质都不是我们自己的过错。"在此之前,梁鹤深没想过这句话能将两人一并安慰,"相反,能从废墟里爬出,自此开启一段旅程,惨烈,也惊艳。"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拥有第二次生命,这是上天恩赐我们的一场生辰宴。" "睡吧。"梁鹤深冰凉的指腹从她的脸颊一晃而过,收回,他平静地钻进了被窝。 ——姿势不算太狼狈。 这天到后半夜,两人都睡着了。 嘉意却因为漫画中的一句台词从梦中惊醒。 "他是这个情况,你们呐,若是新婚夜没有撕开那层纱,或许这辈子都撕不开了",这句台词出自西幻言情漫画《魅魔夫君溺爱我》。 里面的魅魔是一只双腿残疾的鬼怪,以情/欲为食,虽然身居高位,但因为腿脚不便,不能像别的魅魔那样四处觅食,所以家族就给他迎娶了一位人类公主,而这位人类公主呢,与魅魔家族签订了契约,以婚姻换取魅魔家族守护王国和平五百年。 漫画里,公主在新婚夜对她的魅魔夫君上下其手,两人在床上展开面红耳赤的拉扯,魅魔夫君腿脚不便,无处可躲,只能仍由公主采撷、收割,最终,公主拿下了美男。 经此一事,原本不喜欢人类的魅魔只能忍辱负重将公主留在城堡,后来,公主在朝夕相处下俘获了魅魔夫君的心,从此两人过上了没羞没臊、踉踉跄跄的甜蜜生活。 虽然……梁鹤深不是魅魔,嘉意也不是公主,但这已经是她看过的最接近两人情况的漫画了。 思及此,嘉意彻底睡不着了,她翻了个身,望着枕边人。 梁鹤深平静地躺着,两只手交叠着规矩地放在腹部,胸膛平和自然地起伏,姿势几乎和睡前一模一样,他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到。 "世叔。"嘉意轻声叫他。 梁鹤深睡着了,直到嘉意抬高声音叫他第三遍,他才缓缓睁开眼:"……怎么了?" 他喉咙有些干哑。 "世叔。"嘉意侧着身子,又往他的方向挪了下,温暖的气息吹拂在他耳边,"我能不叫您世叔吗?我可以叫您先生吗?" 梁鹤深咽咽嗓,说:"随你。" 嘉意纠结道:"可是先生听着也有些疏远。" 梁鹤深声音含糊、温和:"那就还是叫世叔。" 嘉意思索一下,还是不满意:"可是那样就差了辈分。" 梁鹤深无奈地抬起胳膊,压在自己的额头上:"那就叫我梁鹤深。" "梁……"嘉意抿抿嘴,却不料把唇瓣抿出了"啵"的一声脆响,她连忙抬手捂住。 梁鹤深:"……" 隔了会儿,梁鹤深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便侧头看了眼,却陡然对上那双圆亮的眼睛,她嘴角带着单纯的笑容,娇俏的嘴唇张开,小声唤:"鹤深。" "……"梁鹤深心口烫了下,收回视线。 嘉意在他耳边发出咯咯清甜的笑声。 梁鹤深无声地勾起唇角,说:"很晚了,快睡。" "鹤深。"这个词不带上姓氏蹦出嘴巴,嘉意自己先羞了一下,她从被窝里支起身体,下巴贴到梁鹤深肩膀上,"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还有事情没有做。" 梁鹤深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起来是那么令人焦躁,思绪瘀滞着,他随口说:"什么事?" 说完,就立刻觉得不对劲了。 梁鹤深撇开脸,口吻有些严厉:"能有什么事?没有事!快睡!" 嘉意"嗯"了两声,中间打了个弯,像个起伏的波浪,贴着梁鹤深的心脏荡了下。 他干脆翻了个身,背后漏了风,凉飕飕地摸着他的脊背,一个激灵后,已经来不及挣扎,那是真有一只手在摸他! 梁鹤深梗着脖子,嘉意眼疾手快地抽出腰带,眨眼就把他的双手.捆在了床头,一个结打得眼花缭乱,很难说不是刻意练过的。 为了防止他不舒服,她饶是好心地帮他摆正了身体,然后死死地压住他。 梁鹤深目瞪口呆:"?" "……嘉意,你做什么?"活了三十年的男人此时此刻声音居然有些颤抖,是羞耻还是气愤真是说不好,更多的可能是害怕。 ——画猫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马失前蹄,人亡故里! ——大意失荆州,骄兵必败! 嘉意拿出了破釜沉舟的勇气,才做出了这种事,但这也是有预谋的,比如她特意挑了一条有腰带的睡裙。 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嘉意根本不敢看底下的眼睛,他气得都发抖了。 "世叔,我不会害您,我是认真学过的。"嘉意眼神真诚,对天发誓地竖起两根手指。 认真学过?学过什么?捆绑术还是别的? "别胡闹!下去!"梁鹤深暴怒,开始挣扎。 嘉意一鼓作气,比他声音还大地说:"世叔,您别喊,您喊破嗓子萧叔也听不见!" 梁鹤深:"……?"重重叹气,又叹,胸膛处怒气此起彼伏,两条残腿在挣扎下带着嘉意花枝乱颤。 他实在看不下去,撇开脸,收敛怒气极力装作从容、柔和,温声慢调地说:"先下去,你压着我了。" "对不起,世叔。"嘉意张嘴就是一个道歉,但这次绝对不真诚,因为她的手已经开始胡作非为了,"对不起对不起……" 梁鹤深青筋暴跳,绷着腮帮忍气吞声:"没关系,你先下去,我不怪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世叔,嘉意对不起您,您怎么罚我都可以,嘉意有错,对不起对不起……" 她像在念咒语,但不知道在念给谁听,可能是怕天打雷劈所以念给菩萨听吧! "嘉——"喊声被吞没,梁鹤深脊背一凉,嘉意抓住了他,能感受到她有多紧张惶恐。 她恨不得把他捏碎,碎成渣,在放浪形骸的风浪中,一把扬了去。 梁鹤深把上辈子的气都叹在了今夜,不算,恐怕已是凌晨四五点了,垂悬的薄纱破开了一条缝隙,遥远的灰白天际被夹扁了,窄窄一条,像是藏着一只偷窥的眼睛。 最后,手腕上的腰带实在挣脱不开,梁鹤深无处可逃,只能想办法在这荒唐的境况下先保命:"嘉意,轻点……" "啊啊啊!"嘉意赶紧撒手,胆怯、惊恐得语无伦次,"对、对不起世叔,疼吗?" "……疼。"梁鹤深面如土灰,"乖,下去。" 嘉意犹豫了一下,一本正经在他头顶说:"第一次,很正常,忍忍吧世叔。" "……"梁鹤深不敢信自己的耳朵,他后槽牙一咬,万般无奈地紧闭上双眼。 "下去!!!"不是万不得已,他不会用这么暴躁的口吻讲话,活像个狂躁杀人魔,"阮嘉意,不要再让我说第三遍!" "好的。"嘉意的声音温软又乖巧,重量果然从腿上挪开,但事情更加不妙,她开始脱KZ,还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世叔,其实您已经说过第三遍了。" 梁鹤深:"……!" ——生性单纯,不懂感情? ——男女之事,知之甚少? ——嘉意还小,可以不急? 肌肤相碰,那双手不小心碰到了残端——好软、好凉,嘉意瑟缩一下,视线做贼心虚般,飞速挪开…… 梁鹤深像死人一样躺着,在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嘉意手里的感觉在发生变化,速度很快,完全脱离她的控制,她抬眸,盯着他问:"世叔,现在可以了吗?" 可以?可以什么?梁鹤深好像被雷劈过,外焦里糊,耳朵边只剩了嗡嗡电流声。 嘉意摊开手,想了想,最后擦在了裙子上。 梁鹤深额上浮出一层细汗,但表情仍算得上平静。 何止平静?简直跟死了没两样了! ——不!他恨不得真的去死一下! 他神色如死地看着她的动作,启唇,口吻近似哀求:"玩够了就睡吧,把绳子解开。" "好的。"嘉意又乖顺地回答,然后重新坐回来。 越来越近。 梁鹤深呼吸一滞,惊呼:"嘉意,等——" "啊!"异口同声的低呼。 两人同时发抖,嘉意俯身,成了一块紧绷的弹簧。 "唔……",她忽就哭出声来,极短促的一声,又赶紧咬牙忍住,像是知道此时自己的哭泣显得有多么虚伪可恶。 "……难受,世叔。" "你、您呢?" 梁鹤深眼神一暗,深呼吸,眉头紧蹙:"把绳子解开。" "动不了。"嘉意委屈地说完,又跟上一声呜咽。 梁鹤深喉结一滚,稍微完整有力的左腿往下蹬,试图坐起来。 "世叔!"嘉意一抖,指甲猛地掐进了他的肩膀,"不要动!" 梁鹤深不敢再动,抬眼望着嘉意,她额头冒出大片汗珠,把碎发都浸湿了,一双秀眉紧蹙,眉心里揉出细微的小褶,脸色有些苍白。 梁鹤深皱着眉:"你试着……" 嘉意大吼,眼睛湿漉漉的,眼泪不断往外涌:"都让你不要动啦!" "……"她还好意思吼他?梁鹤深无语透顶。 又过了会儿。 梁鹤深平复烦躁又焦灼的呼吸,声音微哑:"现在呢,感觉怎么样?" "好一些了。"嘉意趴在他肩头,但还是不肯挪动。 就这么僵住了,直到可怜啜泣的呼吸声越来越轻,然后变得无比均匀、柔和…… 睡着了? 就这么,睡着了……?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16、第 16 章 梁鹤深一阵头疼心塞,他尝试挣开腕上的结,很费力,要先去抓她挽进里面的结头,然后小指勾着把它挑开,这个动作起码持续了十五分钟,挑得他手指都开始抽筋了,终于解开了那个精巧的结。 可是……好不容易挣脱束缚的双手却有些不知所措,除了有些酸痛,也还有些诡异情绪在左右它们的方向和目的。 三十岁,年轻气盛,星星之火一旦点燃,就有燎原之势。 但不管怎么样,他都得去碰她。 梁鹤深伸出手去,握进掌心的胳膊是那么纤细柔弱,像小麦秆,稍一用力,就折断。 他碰上的明明是清凉的丝绸,但裹在其中的体温很快熨出来,又或许是他自己的,潺潺温泉般灌进掌心,忽生一种妙不可言的渴望和不甘:抓不住,又妄想抓住。 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就像燎原之火被一阵飓风煽动,现在翻涌起滔天浪潮。 梁鹤深咬紧牙,小心谨慎又无比缓慢地把她挪开,一点,再一点。 嘉意忽地睁开双眼,湿漉漉的睫毛扇动两下。 梁鹤深托着她的手居然僵住,就此屏住呼吸。 “……世叔?” “怎么了?”梁鹤深睫毛轻晃,望着她绯红的脸颊,“还疼吗?” 嘉意垂眸感受了一下:“唔……好像不。” “那你自己——” 嘉意直截了当地坐下来。 一声闷/哼——是梁鹤深发出的。 他从不知道自己可以发出那么羞耻的声音。 嘉意忽然笑了声,眼睛亮闪闪的,手掌轻抚在他脸颊:“世叔疼吗?” “不。”梁鹤深蹙着眉,呼吸声很重。 “那我再动一下?” “……” 手掌猛地收紧,往里,这截腰细得单手可握,那么脆弱,又那么有劲。 一起一落,嘉意俯身而下,抱住了梁鹤深,她的呼吸也愈加急促而滚烫。 ……狂风拍浪冲破桎梏后,剩下的就只剩下酣畅淋漓了。 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怎么坐了起来,梁鹤深靠着床背,腰下垫了只枕头,这枕头也根本不知道是谁抓过来的,他一只手托着她,一只手无处可去地攥着床单。 古怪又荒唐的一夜,就像鬼怪躲在暗处,操纵这一切。 持续了不算太久,只是连绵又迷.乱的感觉拉长了时间,汗水弄潮了窗外的晨昏线,淡薄的微光浮进来,带动着空气中的颗粒物摇摆。 梁鹤深侧眸,看见嘉意依然咬着嘴唇,咬出一抹殷红的颜色,他抬起手,从她汗涔涔的额头上抹过:“是……还疼吗?” 嘉意成了一块脱水的海绵,软软无力地趴在他的肩头,闻言微睁开眼,带笑的声音贴在他耳边:“不,世叔最好了。” 再也忍不住,全部浇洒在里面。 ——该死! - 阳光打进窗,正好照在了梁鹤深的眼睛上,他挤挤眼皮,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再伸手去捞手机,看时间——九点了。 记忆中,他有多长时间没有睡到这个时间了? 难得的是,别墅静悄悄的,萧晓洋也没有来叨扰他。 怀里,嘉意还睡着。 凌晨那出后,两人就这么睡了,就像是双双去极乐世界走了一遭,有种看破红尘的闲散从容。 梁鹤深小心挪动,自己先坐了起来,再给她掖了掖被角。 扫一眼房间,满地狼藉,两人的内裤都还在地上躺着,更难堪的是,他的假肢还立在遥不可及的桌边上,看戏一样看他。 三个方案。 一,叫醒嘉意,让她先把内裤捡起来,然后把他的假肢取过来。 二,叫萧晓洋来,让他把两人的内裤捡起来,然后把假肢取过来。 三,他自己爬过去,然后…… 靠!梁鹤深揉了揉眉心,掀开被子下床…… 祈祷着她不要又忽然睁开眼,这个时候睁开眼就真的会非常不讨喜! ——很好,她没睁开眼。 梁鹤深迅速穿戴好假肢,先收拾满地的狼藉,然后去浴室给自己擦身体,擦到某个部位时,还擦出一点血迹。 梁鹤深又重重地叹出一口气,眉头皱得死紧。 离开浴室,他杵着手杖,端了小盆热水走到床边,拧帕子,掀被子——眼神一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这具柔白的身体上布满指痕,估量长度宽度,好得很,全是他的杰作!床单上也留有被体温熨干的痕迹,老天爷,他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禽兽?都残成这副鬼样子了,还能做出这种…… 梁鹤深腮帮一紧,咬牙,看不下去,又不得不看下去。 稍作清理后离开,轻阖上门,先回三楼换衣服,然后去一楼,正巧碰见萧晓洋在走廊走来走去。 梁鹤深轻咳一声。 萧晓洋回过头,一眼,看见梁鹤深脸颊上不可思议的红晕,撞鬼一样赶紧撇开脸:“……我去给您热早餐。” “站住,早餐让别人去热。”梁鹤深喊住他,视线下垂,小声说,“你出去买一盒左炔诺孕酮片。” 叽里咕噜的,一溜过去了,萧晓洋就听见了前半句,他一把年龄了,不说耳背吧,但听力确实没年轻人那么好使了,就脱口而出:“什么东西?” 梁鹤深面红耳赤地重复:“左炔诺孕酮片!” “耳朵不好休假去治,我准你带薪假!”他杵着手杖转身,头也不回往餐厅去。 萧晓洋挠挠头,被训得莫名其妙,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心翼翼地记:左、缺、诺、韵、同、片……应该是一种药吧? 火速去了药店,报了名字后,萧晓洋先遭了店员一记白眼,低头再一看:神踏马左炔诺孕酮片,这不就是紧急by药吗? 欺负他没文化?欺负他年龄大?一把年龄了还来买这东西? 店员一副很无语的表情,拿眼白瞥着他:“知道怎么用吗?” 萧晓洋暗自擦汗:“知道知道!” “哟,瞧您这岁数也该知道了,这药可是很伤身体的。” “……是是是。”萧晓洋付了钱赶紧撤。 刚出店门,背后两个店员交头接耳: “都这把岁数了,他老婆都绝经了吧?” “嗐,这还不明显,坑骗了小姑娘呗!” “……人渣啊!” 萧晓洋:“……”他恨这个时候他的耳朵完全不背了。 回南苑小榭,梁鹤深已经吃过早餐了,保姆拉着萧晓洋问发生什么事了,今天先生吃饭吃得贼快,跟谁掐了计时器,又拿了把枪顶他脑门上似的。 还能发生什么事?没结过婚,也没见过别人结婚? 萧晓洋看着年轻保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缄口不言:“本分点,别多话。” “先生呢?” “端了一份早餐上楼了。” “哪楼?” “二、二吧!”保姆仔细想了想,回忆起电梯数字,确定了,“二楼!” 萧晓洋脚步踟蹰,不知道该不该往楼上走,这要是撞见太太衣衫不整的样子,他就可以卷铺盖滚蛋了。 直到梁鹤深的消息发过来:买到了吗?直接送来二楼。 萧晓洋赶紧上楼。 梁鹤深杵着手杖在房间门口等着呢,萧晓洋刚把东西掏出来,一道疾风掠过,他望着自己空荡的手心—— 背后一阵嚣张狂笑。 再一抬头,梁鹤深脸色黑沉地盯着他的背后。 程奚音从周郁手里抢过药,一脸严肃地呵斥他:“笑什么笑,很好笑?” “你多大岁数了?你做这种事不做措施?”这句话是对梁鹤深嚷的。 梁鹤深一口闷气在胸腔炸得噼里啪啦的,“……”,做什么措施?他根本没想过要做! 算了。水已经酿成了酒,现在去辩解什么?高粱本本分分待在罐子里,是水它自己要往里面灌? “给我。”他伸出手。 程奚音递过去:“你知道怎么用吗?” 梁鹤深冷声说:“有说明书,我又不瞎。” “家里有维c吗?”程奚音绕开他直接开门而入,一个眼刀出去,警告的口吻,“你俩该干嘛干嘛去。” 萧晓洋和周郁面面相觑。 “去书房拿维c。”梁鹤深对萧晓洋扔下一句话,跟着进了房间。 房间里就剩了一个罪魁祸首和一个医生,梁鹤深百无禁忌地问:“嘉意还没醒,会不会有问题?” 程奚音挑眉:“能有什么问题?” 梁鹤深有些难以启齿:“做的时候一直喊疼,还、还出了点血。” 并不是妇产科医生的程奚音猝不及防地噎了下:“……第一次,很正常嘛!” “是,我知道,但是……” “太累了吧。”程奚音打断他,径直去到床边坐下,先掀开被子看了眼,再回眸,“你也该温柔一点的,她年龄还小。” 梁鹤深一张老脸恨不得当场裂开,张嘴,又紧抿,欲言又止,最终无话可说。 “你脸色不好,腿疼?”程奚音掖好被子,“嘉意我帮你看着,你去休息吧,不是还要按摩和复健吗?” 梁鹤深思索一下,把药放在床头柜:“她睡醒了就叫我,这药得饭后吃,饭后两小时。” “知道了知道了。”程奚音不耐烦地撵他走,“我还要你教?”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17、第 17 章 嘉意睡到日晒三竿,直到午后才悠悠醒来。 稍一动弹,腰疼如刺扎,腿也疼,还有下面……嘉意一声嘤咛后,睁眼,伸懒腰,最后坐起来。 天色透亮,却不见温暖的阳光,室内倒是暖洋洋的,又静谧无声,所以格外好眠。 嘉意翻身下床,走去衣橱边扒拉衣服换上。 很轻的一声,卧室门被推开。 嘉意一个激灵,穿了一半的小衫火速往下一拉,羞怯又僵硬地扭头。 梁鹤深平静地看她一眼,杵着手杖,端着餐盘走进来:“醒了?” 嘉意很小声:“……嗯。” 梁鹤深在她的凝望下缓慢路过,走到窗边的桌几旁,弯腰,轻轻搁下餐盘,回眸,似笑非笑:“睡得好吗?” 嘉意不敢说话,两人沉默对视。 长达三秒,然后,“噗通”一声,嘉意给他跪下了。 她双手交叠而握,置于腹部,攥得死紧,黑漆漆又乱蓬蓬的脑袋垂得很低,像是要埋进脚底雪堆里:“世叔,我错了。” 梁鹤深一脸懵逼:“……” “起来。”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手杖搁一边,语气沉稳温和,“我还没说你什么。” “我有罪。”嘉意追悔莫及地说,抬起脸,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梁鹤深干脆问下去,“那你说一下,你错在哪里了。”问完他就后悔了,他到底是她丈夫,还是她父亲? 嘉意嘴巴一撇,答不出来那么复杂的问题,眼珠转着想了良久,最后看见梁鹤深皎白手腕上泛红的勒痕了,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应该用更宽的绳子。” 梁鹤深眉毛一皱,感觉两人之前的对话完全是对了个寂寞,“你真是……!”顿了下,改口,“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哪里学来的?” “我……”嘉意咬咬牙,恍惚间理解了李银泽被她发现偷看小视频时气急败坏、落荒而逃的心情,不假思索,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梁鹤深知道,她脱口而出,“您不要管。” 梁鹤深嘴角一抽:“?”若非他腿脚不便,此时非得表演一个拔地而起。 嘉意眨动眼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很快就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行了。”梁鹤深无可奈何收回视线,轻叹了口气,“起来,先去洗漱,然后过来吃饭。” 嘉意弱弱地抬起睫毛,偷偷看一眼,垂下,再抬头看一眼,终于缓缓起身,进了浴室。 早餐反反复复热了许多遍,最后还是收回厨房,现在小桌几上摆着的已经是午餐了。 嘉意坐下的同时,梁鹤深递过去一杯温热水。 她咕咚咕咚饮干净了,端起饭碗:“世叔,您吃过了吗?” “吃过了。”午后,已近两点,早过了饭点。 本以为嘉意上午会醒来,同为女性,程奚音年长她许多,又是医生,更方便教她一些生理常识,没想到她一觉睡到现在,程奚音被一通电话叫回了医院,这个艰巨的任务又落回他头上。 梁鹤深咽咽嗓,看嘉意吃饭吃得文静乖巧的模样,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嘉意双眼笑成月牙弧,两只小酒窝露出一半在碗边,很是天真散漫、神清气爽的模样:“很舒服啊。”就像随口一说,又像是出自肺腑的真言。 梁鹤深眼神怔愣,眉眼平顺,看不出喜怒——正因如此更让人觉得惶恐。 嘉意赶紧敛下笑意,怯生生说:“疼,腰、腰疼,腿也疼。” “还有呢?”梁鹤深眉棱微皱,表情已经有了些微起伏。 “还有。”嘉意犹豫片刻,艰难地说,“下面,也有点……有点……难受。”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脸红,梁鹤深撇开脸,轻咳一声:“等会儿揉揉。” 嘉意眼睛一亮,饭碗都歪了下:“揉哪儿?谁揉?” “……”梁鹤深窘迫至极,急忙去抓手杖,“好好吃饭,不舒服就多在房间休息,我两个小时后再来。” - 嘉意确实也没有乱跑,饭后,她将餐盘送去了后厨,然后又缩进被窝。 没有爷爷管着她,没有阿妈唠叨她,嘉意很自在,她掏出手机,打开漫画app,孜孜不倦、兴致勃勃地在姿势的海洋里遨游。 书房这边。 梁鹤深把萧晓洋找来,草拟了一个招聘信息,准备招一个女保姆。 今日的事,以后……算了,先不说以后,现在梁家一眼望去除了嘉意,全是男性,之前是为了梁鹤深自己方便,现在有了嘉意,这样的安排实在有些不妥当。 “找个和嘉意差不多年龄的,学历无所谓,德行要端庄,要温柔淑静一些的。”年龄差不多,性格差不多,有共同语言,也可以陪她出去逛逛。 啊这,怕是有点难度哦!萧晓洋按照要求做记录:“那现有的人员需要精简吗?” “护工不用再来了,其他的……”梁鹤深眉心微蹙,敲敲桌子,稍一思索又说,“其他人别动,这个保姆招来主要负责嘉意的日常起居,你下去拟个规定,以后家里有女孩子了,让大家注意着装、言行和举止。” 萧晓洋连连点头,这便要离开去办差了,又被叫住:“等一下。” “改下要求,年龄先不提,要已婚的。” 萧晓洋:“……好的,先生。” - 两个小时后,梁鹤深掐点到卧室,嘉意看漫画看得正痴迷,忽觉头顶暗了许多,再一抬头,吓得她差点滚落床底。 梁鹤深眼睛扫过手机屏幕,花里胡哨的,还没看清楚是什么,被她藏起来了。 地毯柔软、好看,但脚步落地无声,谁在这别墅里都能飘成一缕鬼魂——有得必要失,能量守恒,亘古不变。 看她脸红,像个受惊的小猫儿,炸着毛,张开嘴,很像是想质问他为什么不敲门,但那圆亮眼珠骨碌一转,又像是想起昨夜自己无礼在先,又悻悻闭上嘴。 说她机灵,好像又差点儿,看着还是笨笨的。 梁鹤深忽生出心旷神怡的微妙感觉,有些坏,也有些怪。 他端着温水在床边坐下,无意过问嘉意的私人喜好,只把拆好的药片递出去:“吃药。” 嘉意捏起来,又接过水,吞下去了才问:“是什么药?” “避——”接下来的那个字卡在喉咙里,他跟一个小丫头说这个?疯了吧!梁鹤深有点抹不开脸面,于是很干脆又很幼稚地改口,“维生素b。” “骗人!”嘉意一副看透他的模样,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明明是by药。” 梁鹤深:“……”那她还问? 老脸更臊了,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自掘坟墓啪啪打脸的感觉。 最终无言以对。梁鹤深低头摁了摁眉心,又递去一枚药品,这次是真的维生素了:“维生素c,有助于……恢复身体的,by药等会儿还要吃一粒,有什么不舒服马上告诉我。” 嘉意闷闷地“嗯”了声,咽下维生素,把水杯还给他。 梁鹤深撑着身子站起,偏头,看嘉意还仰着头望他,一愣,温声问:“还有事?” 嘉意眨了下眼,认真地问:“世叔,您不想要小宝宝吗?” 梁鹤深心里猛一咯噔,腮帮紧了紧,神情复杂地重新在床边坐下,语重心长地说:“嘉意,你还小。”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只有让这个裂口就此停下崩坏的趋势,他不能把她的天真单纯扼杀在自私贪婪中,更不可能去拿婚姻和孩子去毁掉她正要开始的人生。 身边的丫头很快反驳他:“可您已经三十了!” 梁鹤深:“……” “我不是说您老的意思。”嘉意低下头,长长卷卷的睫毛也变得幽静,沉甸甸地往下垂。 梁鹤深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稍一犹豫,抬手扣在她头顶,轻轻拨了拨那柔软的发:“嘉意,凌晨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也太草率。” “这件事,我有错,你也有错。这本该是情不自禁、水到渠成的事,可是你看,我们毫无准备,昨晚乱七八糟、一塌糊涂,所以你现在要吃药,这个药很伤身体,可能还会不舒……” 声音一顿,他看见她恍若神游物外的眼睛,“你在听我说吗?” 嘉意迅速回神,乖巧又真诚地点点头。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 梁鹤深抿住唇,算了,言尽于此,以后他洁身自好,谨慎行事就好。 “不舒服就跟我说。”他复站起身。 手杖刚杵稳,手臂被抓住,柔软、小巧的一只手,稍停片刻,改为矜持地拽着他的衣袖:“说过的,腰疼,腿也疼。” 楚楚可怜的撒娇,配合这么一张人畜无害的白皙脸庞、水灵双眼、娇俏嘴唇,很难让人不妥协。 嘉意拉着他的手靠近,羞红一张脸,没说话,意思很明确。 他像一棵陈腐枯败的树,背负着一圈又一圈深入骨髓的年轮,他品味过酸甜苦辣,饱览芸芸众生,便想将这些教与她听。 可是这只小猫根本不关心这些,她关心阳光、猫薄荷还有在玻璃鱼缸里摆尾的小金鱼,她看他走来,便摊开柔软雪白的肚皮,发出心懒意慵的嘤咛,满眼期待他的靠近。 梁鹤深情难自控地伸手过去,贴在她的腰间:“躺好。” 嘉意笑容不掩喜悦,火速躺下,转了个身去。 柔软的衣料,柔软的腰肢,和凌晨时的感受截然不同,那时他是无意识的,是可辩驳的,可现在他是清醒的,是卑劣而复杂的。 “世叔,您的手好凉。” 思绪被打断,还没做出反应时,那只手已经被小猫圈进了肚皮——“我给您捂捂。” 嘉意翻身坐起,将他的另一只手也一并捧进怀里。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18、第 18 章 入夜。 梁家别墅灯火通明,嘉意吃过药,果然起了不良反应——腹痛、呕吐,说是正常现象,可还是叫人担心。 一张脸惨白,连唇都失去了颜色。 梁鹤深把工作带到床边,不时摸下她的脸颊和额头,检查她的状态,守她到凌晨时,电脑早已丢开,双手交替地给她按揉小腹,轻重有序。 这一手还是当初他一时兴起,跟周郁学的。 周爷爷修得一手超绝穴位推拿术,可惜儿子周凛五大三粗没能学到一点皮毛,老人家寄希望于孙子周郁,所以,别人背九九乘法表时,周郁在背人体穴位图。 当时—— 周郁在带着梁鹤深认穴位,正好讲到膻中穴:“体前正中线,两.乳.之间,对,就是这儿,经属任脉。” “……”梁鹤深看他一眼,“然后呢,什么作用?” “哼嘿哈咦!哈——欸!”显眼包周郁先给他耍了场猴戏,然后轻轻地点了下他的那个穴,竖着两根手指笑得像个流氓,“击中内气散乱,神志不清。” 梁鹤深踹他一脚:“那你还来点我!” 周郁揉屁股拍灰:“我轻轻的,深哥,你成绩这么好,家里这么有钱还学这个?你想什么呢?” 梁鹤深抿唇不语。 “哼,他脑子里能想什么呢?”倒是让他忘记程奚音这个棒槌当时也在那里,她怀里揣着一罐小鱼干,挑着一根吊着羽毛毽子的棍子,在训那只叫“俏俏”的布偶猫,“你也不想想,他那小媳妇今年才6岁,等她20岁法定婚龄了,阿深都32岁了,那人家得读大学吧,或许还会念个研究生,再上进一些,读个博士,阿深40了,人家小姑娘还能看上他?” 梁鹤深:“……”谢谢她的低情商,说话直言不讳,从来不懂给他留几分颜面。 再看时年14岁的少年周郁,还在那里“哼嘿哈咦”耍猴戏。感谢周杰伦。 “哎哟!俏俏真棒!”也不知道那只猫做了个什么动作,把程奚音哄得很开心,一连喂了好几条小鱼干,“能理解能理解。” 她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优哉游哉地又说:“养成的快乐我是体会到了,阿深,你打算怎么调教你的小媳妇?” 调教?梁鹤深本能地皱了下眉,算下时间,嘉意的确到了要念书的年龄了。 那年,梁鹤深18岁,刚拿到斯坦福的录取通知书,长辈,朋友,同学是如何评价他的:鹤立鸡群,众星捧月,天之骄子……恨不得把所有溢美之词都堆砌在他身上,当然也有不好的评价,集中于感情观:心高气傲、高岭之花、高高在上……也是受之无愧,他成绩是名列前茅,身高也是傲视群雄,整体称得上一个“高”字。 但肉体凡胎岂能免俗? 也曾青春悸动过,在教室里旁观少男少女眉来眼去,在运动场旁观有情人卿卿我我,在图书馆看见男友给女友捏肩揉背……诸如此类,不观为明,不听则净,他既没有守住眼睛,也没有捂住耳朵,自然就不得清净。 但从12岁那年起,阮嘉意这个名字就与他如影随形,是他身上沉甸甸的一份责任,大多时候都是无关痛痒的,只是偶尔想起,还有个比他小了整整12岁的姑娘,自出生就被迫与他绑定,她在一点一点长大。 等她像他那么大时,又会对感情一事抱有怎样的看法? 不算是怀揣忐忑,只是生来就顺风顺水的少年,骄傲惯了,大概接受不了她不喜欢他这种结果。 饶是如此,梁鹤深也从未想过要将“调教”一词实践在嘉意身上,他不愿意干涉她的成长、她的人生。 两个绑定在一起的人,说到底仍是两个独立的人。 不管她会不会喜欢他,他都会等她长大,等她做出抉择。 无关爱情,仅仅只是重诺、守节、克己、复礼——他曾以为这就叫做高洁。 总之,无论她变成什么样,他都有信心用自己的学识和阅历来包容她,也征服她。 这份天之骄子的底气,莫名其妙的。 正浮想联翩,耳边一声细弱呜咽声。 床上的人半梦半醒的状态,睁眼看他,强打精神挤出两只酒窝,额头转瞬又溢出一层薄薄的汗。 梁鹤深叠起帕子去擦。 ——咎由自取。 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么个薄情寡义的词,然而,这个词也像两截指,回旋镖一般,陡然击中他的膻中穴——内气散乱,神志不清。 谁都能这样指责嘉意,但他不能,其中因果积累至今,过于纷繁复杂,是非很难一一评说。 梁鹤深撑着床沿起身,按捺住焦急,给程奚音打电话。 对方语气平平:“就是药物的副作用啊!可能嘉意体质特殊,对她的刺激性更大。这个药本来就很伤身体,你以为说着玩呢?” “不是。”梁鹤深听得心里一紧,“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 “你等下,我问问妇科的同事。”程奚音挂掉电话,几分钟后打回来,“说是腹痛症状严重,可能是其他原因。比如盆腔炎,也可能是肠胃不适,药物过敏。” “保险起见,你带她来医院挂个急诊,做个检查吧。” 夜半三更,电话又打给了周凛。 开车来的人是周郁,周凛夜里喝了几口小酒,不敢驾车。 梁鹤深给嘉意换衣服,周郁背她下楼。 送上车后,周郁手掌撑在车门上,隔着轻薄的夜雾看着梁鹤深,看他脸色不算好:“你就别去了,程奚音今天不是值班呢吗?我到医院就给你打电话,有什么情况就告诉你。” 犹豫几秒,还是低沉地应:“……好。” 梁鹤深攥紧的拳藏在衣袖下,撑着后车门,稍一弯腰,给嘉意掖了下覆盖身上的小毛毯。 嘉意醒过来,抓了抓他的手:“世叔,您快回屋吧,外面凉,我没事的。” 腹痛,但脑子并不昏沉,脸色白,看他的眼神依旧灼灼如烈。 梁鹤深收回手,直起身,轻轻合拢了车门。 轿车驶入夜色。 一滴汗水也汇进夜雾中,残端的骨痛发作,靠假肢和手杖已经站不住,萧晓洋眼疾手快,扶住了这具就要倾倒的身体。 “先生,腿又疼了?” 梁鹤深抿着唇,狼狈地点点头。 “快进屋,哎哟,这天是猛降了些温度。” 骨痛,又不同于幻肢痛,这是真真假假难以明辨中的真,是截肢后遗症,只能缓解不能根治,提醒着他,他残疾了,不完整了。 今天的情况若是放到从前,他早就抱着嘉意去医院了,何至于耽误到现在。 - 因为吃by药而生病住院的小姑娘——护士来给嘉意注射止疼针剂时,都多看了她两眼,再一看年龄,18岁,脸上表情更加高深莫测了。 一针止疼下去,嘉意很快就睡着了。 等检查结果出来,一切尘埃落定,周郁给梁鹤深打电话报平安,说问题不大。 梁鹤深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打电话给周郁,让他接他去医院。 事故发生到现在,梁鹤深自从出院后就再也没有主动离开过南苑小榭,逼不得已要去医院做检查时,全程冰凉得像具尸体,和他刚受伤时一样,躺在病床,像一摊烂肉,除了呼吸心跳什么都没有。 当初,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况? 他其实记不起来了,只知道,没有哪一天不在忍受剧痛,这种痛不仅来自残躯,还来自精神压力。被医护人员围观,记录数据,像探讨一件无机物一样探讨他的身体,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残肢,换药,插管……尽管已经给够了他体面,但很多注目无法避免。 普通人尚且接受不了,更何况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天之骄子。 出院后,梁鹤深把自己束缚在两千平的天地,在这恍若漫长的时间里,熟悉了他曾经不熟悉的所谓的家的每寸土地。 后来,嘉意要来北城了,出于礼数,应该去机场接她,他去了,匆匆穿戴上当时根本就来不及磨合的假肢,但他根本没有勇气走下轿车。 本以为幽居山野的小姑娘平庸粗糙,常鳞凡介配他或许也算不得吃亏,可嘉意明眸皓齿、袅袅婷婷,竟是比照片里更加乖巧好看,好看到让他感到惶恐和自卑。 双方长辈见面,洽谈婚事,梁鹤深想过当场悔婚,可是看着嘉意注视他的眼神,到嘴的话生生咽下。 好虚伪,阮家在嘉意年满十八的当日打电话来,小满,期间整整5个月时间,他现在来悔婚?置嘉意于何境地? 事情发展至此,是他步步妥协、纵容的结果。 怎么不算自私、贪婪? 梁鹤深望着病床上熟睡的脸,想得入了神。 窗外,灰白云絮层叠,遮掩了蓝天。 阴沉沉的天气,和不断翻涌的疼痛一起,在梁鹤深微躬的脊背上下起瓢泼大雨,风打得枝上枯叶替他伶仃哀叹,更惹情绪压抑、隐晦和慌乱起来。 一只手穿破云层,像一道阳光,轻轻的,无声的,洒落额头。 “世叔,您不舒服吗?” 梁鹤深在轻微的颤抖中睁开眼,苍白干裂的唇瓣动了动,最后抿紧,沉默着摇头。 嘉意皱着两缕秀眉坐起来,望着他的眼睛里满含焦灼和心疼:“撒谎!您就是不舒服!” 她腿脚轻快,话落便掀开被子跳下床,往外跑去:“医生!护士!” 活了三十年的男人忽生一种嚎啕大哭的冲动,哭他的多管闲事,哭他的优柔寡断,哭他现在一无是处、无能为力的样子。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第19章【VIP】 第19章 第19章很乖? “很高级漂亮的一双腿呀!”被妹宝和程奚音摇号的医生刚进医院大门,就被扯过来给梁鹤深做检查,他先优哉游哉开了饮水机的开关,然后坐下来,抬眸,口吻有着清晨的慵懒和淡然,“刚才看您走得不错,比我见过的许多患者都好。” 梁鹤深抿唇不语,低着头默默脱下假肢。 残端露出来,医生伸手过来摸了摸:“这里疼吗?” 梁鹤深点头。 “这里呢?”他低着腰,忽然加重了手上力度。 猝不及防的,梁鹤深“嘶”了一口气。 医生收回手,看了眼背后灰蒙蒙的窗景:“天气变化引起的骨痛神经痛,心理压力导致的幻痛?您觉得您哪种情况更严重?” 梁鹤深垂眸,麻木地盯着自己的残端,摇了摇头。 电脑完成开机,医生打开系统,慢悠悠地敲着键盘说:“幻肢痛是与残肢痛经常合并存在。”他往下看了眼,“您残端保护得挺好的,按理说疼痛不会那么剧烈而频繁的发生,疼痛是可以缓解的,您的主治医是哪位?他没有给您治疗方案吗?” 梁鹤深咽了咽嗓,扯裤腿遮住残端,报了赵医生的名。 “哟,业界泰斗啊!”医生抬眼看一下,“我建议您接受心理治疗,物理治疗当然也能改善,比如超声波、电刺激、针灸、按摩……但您最大的问题是,您还没接受现在的自己,我说得更严肃难听一些,您极度排斥自己,厌恶自己。” 梁鹤深绷紧了腮帮,心里一阵闷痛。 “等下去做个经皮神经电刺激。”医生啪啪敲着键盘,眼睛盯着屏幕一转不转地说,“回家后再用绷带裹下残端,可以缓解疼痛。” 检查时,妹宝和程奚音都等在门外,梁鹤深穿戴好假肢,坐在医院提供的简易轮椅上转出来,这趟医院来的匆忙,没有带上笨重的电动轮椅。 妹宝迎接上去:“世叔,我来推吧!” “用不着。”梁鹤深把手杖递给她,“把这个拿好。” 妹宝看他满头大汗,却还是毋庸置疑的表情和口吻,听话地“哦哦”两声,接过手杖关心道:“世叔,医生说什么了?” “一堆废话。”梁鹤深冷漠地回答。 妹宝:“……” 这天,两人在医院折腾到下午。 等周凛开车来接两人时,等在医院大门的梁鹤深已经有些站不稳了,握着手杖的手不停在颤抖。 路过的病人都投来探索目光,看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仪表堂堂,却杵着一根华丽漂亮的手杖,两条腿就这么看着看不出古怪,只觉得是他是腿脚不便而已,一眼扫过就走开了。 医护人员眼尖,心思更敏锐,过来问过他需不需要帮助,被梁鹤深一口回绝。 他拒绝别人,也拒绝妹宝,两人看着就像是一对闹别扭的……嗯?五官生得迥乎不同,但关系看起来亲昵中透着点疏远,淡漠中又透着点暧昧,上来询问的医护人员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叫妹宝“妹妹”、“小妹妹”、“姑娘”,轮到梁鹤深,“先生”、“你叔叔?”、“你哥哥?”……更有夸张的——“你爸爸?”毕竟人长得帅,不显老的情况也很多。 妹宝:“?” 梁鹤深:“……” 周凛来的比计划中慢,赶上下班高峰期了,他打来电话,说堵车,让梁鹤深回医院大厅坐着等。 回大厅?梁鹤深回头看了眼那条高高的台阶,之前下来就是靠医护人员搀扶护送,来来回回太折腾了。 “我没事,您注意安全。”他挂掉电话的同时,聚在他下颌处的一颗汗,“啪嗒”坠下。 死要面子活受罪!犟死了!妹宝心里想着,直接抬手搀住他,继而靠着他的胳膊缠了上去:“世叔,您可以靠着我的!” 她翘着两瓣粉嫩潋滟的唇,双颊绯红,眼神微露不满。 梁鹤深这次没再拒绝,放了点重量在她身上:“重吗?”她也还是个病秧子,手背上都还贴着输液后的止血带呢。 “您还没我家阿黄重呢……”她小声嘀咕,然后抬眸笑了笑,温声软调地敷衍他,“不重。” “……”阿黄?又冒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梁鹤深不聋,两人咫尺之距,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温暖的气息,随着秋风抚过他的发梢、眉眼,裹挟着一点清淡的、柔和的、未知花名的芬芳。 倒也无所谓,他撇开脸去,逆着日暮和秋风,莞尔一笑。 返程时,周凛选了条市井小道:“导航显示那条路线都堵成黑红色了,这边还是绿色,但这人山人海的……”老司机也忍不住抬手擦汗。 这边是条老式商业街,以前很热闹,后来被各大商场和网络商城分走了流量,现在基本演变成了一条美食街,但因为毗邻北城大学,人流量照样是顶级的。 这天像是在搞什么活动,路边挤满了年轻人,看着都像是大学生——英姿勃发、热情洋溢,满眼满脸都是傻啦吧唧的清澈。 “哎哟,这路况更新太不及时了!”屏幕上的导航转了个小圈后,他们所在的这条路变成了红色,周凛回头看梁鹤深,“先生还好吧?” “我没事。”梁鹤深回应他。 车内空调舒适,他在医院做了治疗,疼痛缓解下来,确实是没事了,只是有些疲惫。 再一扭头,看见妹宝趴在车窗上,隔着玻璃望着人头攒动的马路。 从梁鹤深的视角,看不见她的表情。 车就这么堵着,最初还能老牛拉车挪两步,后来直接一动不动了,前面的车甚至熄了火,司机下车来,抓了个学生问情况,然后开车门抓了烟盒和手机,拍拍屁股挤进了学生堆里。 周凛 调下车窗,探出身子往外看了一眼:“堵成这样?这是在搞什么活动啊?” 快立冬了,这是赶上北城大学建校百年的校庆了。 梁鹤深只在北城大学学习了两年,时间不长,他念大学时,程奚音他们都还在念中学,他又一门心思扑在专业学习、雅思考试上,所以两年时间独来独往,现在想起来,竟然已经没有任何记忆点了。 妹宝忽然回眸,指了指学校的方向:“世叔,北城大学在里面吗?” 梁鹤深“嗯”了声。 妹宝收回视线,又越过重重人群,望向那边。 其实隐隐约约看得见学校的标志物,一幢很颇具科技感的恢弘大楼,远远看着,像一只昂首挺胸、信步向前的鹤——梁鹤深出资建立,他本科不念金融,念的是他喜欢的建筑学。 那幢楼也是迄今为止,他设计的唯一一件作品。 “想去看看吗?”梁鹤深问。 妹宝回头,满眼期待和喜悦:“可以吗?” 梁鹤深看了眼前面的导航,摸出手机,暂时解除锁定,然后递给她,报了支付密码:“去吧,有什么想吃的想买的,就用微信付款,密码记住了吗?” 妹宝复述一遍密码。 “等会儿不堵车了,我用周叔的电话打给你。” “一边走,一边记着路,记店铺的招牌,陌生人跟你讲话不要理,要带你去什么地方也别傻乎乎跟着去,广告传单别顺手就接,那种看着处于困境让你帮帮忙的学生,不一定就是学生,你别管那些人,拿不准就打电话给周叔,电话簿里有,周凛,凛冽的凛,路边的小吃摊不卫生,闻着再香也别去碰,想吃东西去店里买,不准吃冷饮冷食,辛辣的也不可以,你身体还没养回来,别跑太远……” 妹宝的手掌停在门把手上,蠢蠢欲动多时,前排的周凛都深吸了一口气。 梁鹤深忽然抿住唇,像是也惊讶自己能一口气唠叨那么多,他皱了皱眉:“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妹宝拼命点头。 “去吧。”梁鹤深轻叹了口气。 “啪嗒”,车门开了,再“砰”的一声,小姑娘跑得比猫还快,钻进人潮中一眨眼就瞧不见了- 妹宝何曾见过那么热闹的场面?和逛博物馆、科技馆、动物园时的情绪截然不同,她知道这里的年轻人大多和她年龄相仿,她也知道梁鹤深曾就读北城大学,现在,她走在他曾走过无数遍的路上,身边来来往往,都是和他当年一样学识和经历的人。 读大学?读大学是种什么体验,妹宝不是没有过期待。 李银泽拿到北城大学录取通知书时跳得八丈高,举着沉甸甸的邮件在巧梨沟上蹿下跳,生怕哪家哪户不知道。 街边,小商贩很多,热气裹着美食的香气腾在空气中,和学生一样拥挤。 “同学,同学您好!”妹宝正走着自己的路,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两侧的店铺,衣袖被人轻轻抓住了。 男生身姿颀长,一头清爽黑发,脸庞干净俊秀,身着白色长西装,西装两襟满绣仙鹤祥云,浮光粼粼,如诗如画,妹宝目光凝滞——蜀绣! 对方的视线同样凝滞于她衣服上,是梁鹤深随手从衣柜里拿出的一件,却也是妹宝最招摇的一件——后背一只高贵九色鹿,鹿角如珊瑚,脚踩山水,头顶日月同辉,流光彩云,一件衣服上汇聚数百种颜色,满绣于前后,却不显得杂乱无章,只觉色彩之艳丽协调,惊世骇俗。 男生满目惊骇:“您这衣服,哪里买的?” “我自己绣的!”妹宝从他手里挣脱开。 男生这才意识到不妥,举起手,露出委婉含蓄的笑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抓您的,抓疼了吗?” “我太激动了!您师承哪位大师?”毕竟少有人能穿着一件艺术品走来走去。 “没有。”妹宝摇摇头,视线从他的衣服转移到他的脸庞,“我是跟爷爷学的,他不是……他应该不是什么名家。” “哈哈,您太谦虚了!”男生递来一个谦逊有礼的握手礼,“迟来的介绍,您好,我叫秦淮远,师承蜀绣传承人丁映老师,是北城大学研二学生。您是北城大学的新生吗?” “我……我不是。”妹宝和他握手,礼节性的,很轻地碰了下,“我叫阮妹宝,妹妹的妹,宝宝的宝。” 秦淮远“噗嗤”一笑,发自肺腑地夸道:“妹宝?好可爱的名字呀。” 妹宝腼腆地笑了笑。 “你自己一个人逛?”秦淮远改了称谓,往妹宝身边看了两眼,“你同学呢?” “我不是学生。”妹宝又解释了一遍。 秦淮远一时没想太多,看妹宝年龄不大,以为她的“不是学生”是指“不是北城大学的学生”。 北城大学是一所综合大学,毕业生在各行业都是中流砥柱,校园开放日,学校会邀请往届精英毕业生来校演讲、参观,他们也会给学生们带来工作机会,自然会吸引很多外校学生来凑热闹。 秦淮远又问:“那你就读哪所学校?是在这附近吗?” 萍水相逢,没必要接话,妹宝想起梁鹤深的叮嘱,也没有接话,莞尔一笑后,继续走自己的路,以为这样就能与秦淮远桥归桥,路归路。 哪知秦淮远跟紧了她,微微俯身,自顾自介绍起来:“今天是百年校庆,你既然都来了,不想去学校里面看看吗?一年一度的开放日呢!学校里面比外面还热闹,有很多活动,比如义卖啦,书画笔会啦,艺术科技展啦,还有学术讲座……” 说着,秦淮远低头看了眼手机:“等会儿还有文艺晚会,姚宁悦你知道吧?是从我们北城大学走出去的大明星,她今晚也会到场,要唱晚会开幕式主题曲呢!除了她,还有一些明星和演员来,还有爱豆,所以你看,今天校门口好多人,其实很多都是粉丝来追星的!” 妹宝对明星、演员和爱豆都不感兴趣,但她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心口微动,但转念想到梁鹤深的嘱咐,又变得无动于衷。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秦淮远顺着妹宝的目光看街边渐次亮起的彩灯招牌:“妹宝,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听你的口音……你是来自西南吧?我师父和你是老乡呢,因为嫁到北城来,所以才在北城大学教蜀绣,我们专业是师徒传承制,单是成绩达标还不行,还得通过师父专业考核。” “你喜欢吃火锅吗?或者烤鱼?西南美食中这两样好像格外出名!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家火锅店,口碑超好,想吃吗?” 妹宝感觉自己耳边闹哄哄的,不同于街边七嘴八舌的喧闹声,她知道秦淮远是在跟她说话,就会下意识去听他讲话。 终于,在听到“火锅”两个字时,妹宝忍不住抿抿唇,咽咽口水,回答:“想吃。” 秦淮远哈哈一笑,大步迈开:“走!去吃火锅!” 妹宝笑出梨涡,忽然就把梁鹤深的话全部从右耳朵里倒了出去。 校庆人山人海,火锅根本就排不上号,想吃,起码等到晚上10点去。 秦淮远摁摁眉心,看妹宝一脸失落,很抱歉的口吻:“学长欠你一顿火锅,下次,下次你来北城大学,我一定请回来!” 他转头就去买了一把烤串,递给妹宝:“先吃这个。” 妹宝说谢谢,烤串香喷喷的,惹她口水直流,顾不得什么,直接低头咬一口,秀气樱唇沾满了红油,又咕噜吃着串,没机会说话,抬起来看向秦淮远的两只清澈水灵的眼睛里,那是装满了“哇塞”。 秦淮远只是看她就觉得开心,怕她辣着,又赶紧去排队买了两杯奶茶,一盒香草泡芙,看见冰激凌车,又问:“妹宝,吃冰淇淋吗?” 妹宝赶紧点头。 两人边走边吃,没多久到了学校门口。 北城大学今日不查学生证,但秦淮远进校门时,保安大叔竟然跟他打了个招呼,这让妹宝更加坚定他不是坏人了。 两人接着 逛校展,展位一溜下去,大大小小起码有上百个,除了小吃铺,还有服装、字画、首饰、雕塑等手工艺术品,还有跳蚤市场,主要是书本、旧物、电子产品等出售或者置换。 秦淮远介绍说,除了标注“仅展示”字样的,都是学生自创的作品,可以谈价购买,所得价款学生自留20%,80%会捐给山区。 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妹宝觉得每一件都好,毫不吝啬敬佩称赞之词。 路过一个速写摊时,有人叫了声“秦学长”,秦淮远看过去,和画画的女生打招呼。 “学长,捧个场呗,20元一张自画像,用来当微信头像多好!支援山区教育人人有责呀!” “谢了,我头像是我家猫,用好些年了!”秦淮远婉拒。 女生又看见他身边的妹宝,pencil敲了敲iPad屏幕,起哄道:“哟,女朋友呀!不给小美女画一个?多漂亮的女孩子!” 妹宝连忙说:“不是女朋友!” “咦,那是……丁教授收新徒弟了?” “嗯?大概、或许还真可以?”秦淮远一边说,一边低头看妹宝,她脸颊红红的,一身绚丽多彩的衣服衬得她像个洋娃娃,“捧个场?画个微信头像?支援下山区?” 妹宝本来要拒绝,但看女生一脸热情,摇椅一转,滑到笔记本电脑边,黑色屏幕编程唰唰两行蹿下去,之前画过的作品就投射到了棚里的幕布上,秦淮远转身就扫码付了款,她不得不坐下来。 一张简笔卡通头像,几分钟就勾勒好了,女生再用几分钟填涂色块,最后打了点高光——搞定! 秦淮远手机叮响一声,女生晃晃平板:“学长,底图发你了啊!” “收到!”秦淮远低头看一眼手机,再看一眼妹宝,妹宝也凑过去看。 “好漂亮,都不像我了!”早就听李银泽说过,北城大学的艺术系也格外厉害,但妹宝没想到他们那么厉害,好像做什么都能做得游刃有余。 “哪有,你比画上漂亮多了。”秦淮远笑着收了手机,“等会儿发你。” 两人又往操场去。 “秦学长。”看刚才的女生这样称呼秦淮远,妹宝也这样称呼他,“刚才看到好多艺术作品,但怎么没有蜀绣啊?” “啊?”秦淮远挠挠头,笑说,“实不相瞒,我们专业人丁稀薄,蜀绣作品费时间,那可不是十几分钟就能出结果的简笔画,学生作品很多还不成熟,挑挑拣拣能拿出来售卖的有限,今天上午刚一开展,就被抢购一空啦!” 当然是用了些夸张手法,实际上还是卖到了日落前,秦淮远大师兄,负责收摊,其余人先去聚餐地点,结果他收了摊出来,碰见了妹宝。 话题聊到这里,秦淮远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妹宝,你的刺绣水平很高,但据我所知,北城只有北城大学开设了刺绣专业,我们可是提供本科和研究生教育的,而且是师徒传承制,换句话说,除了分数,更重要的是看你的技能水平。” “学蜀绣的本就少,有天赋的更少,丁教授想收徒,招生办不可能为难我们专业。”话已经说得很明确了,秦淮远又说,“你说你没有师承谁家,那就更好办了,你现在在哪个学校,读大几了?有考研的打算吗?” “我……”妹宝犹豫地咬了咬唇,没底气地说,“我还没上大学。” “还在上高中?”秦淮远更兴奋了,“那你多大?” “十八。” “十八?明年高考?” “……”妹宝欲言又止。 操场上,文艺晚会刚开始,第一个节目就是姚宁悦献唱。 秦淮远和妹宝到时,歌曲唱一半了。 舞台灯光璀璨,照得台上女人聘婷婀娜,俏丽多姿。 歌声宛转,琴音悠扬,是一首英文曲目。 妹宝听不懂她在唱什么,秦淮远带着妹宝往前面走,有学生给他让出位置:“师兄,你去哪儿了!聚餐都结束了也没瞧你来!” “谁啊!这是……” “难怪师兄饭都不吃了呢!” 几人交头接耳,拿他打趣,但一边打趣,也一边挪屁股。 “阮妹宝,妹妹的妹,宝宝的宝。”秦淮远笑着介绍,然后带着妹宝在几人中间坐下。 “妹宝,好可爱的名字!”说话的是个女生,高马尾,眉眼明艳大方,是个性格爽利的北方姑娘,“你好啊妹宝,我叫秦槐云,啊啊啊,只是碰巧了啊!我可跟师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是槐树的槐,云朵的云。” “妹宝,你好,我叫田俊杰。”这个男生看着比较强壮,但比秦淮远稍矮一些。 另有一个文静些的女孩也向她伸出手:“我叫钱苗苗!” 还有几位专注台上表演,没做自我介绍,只是向她礼貌一笑。 耳边,秦淮远轻轻哼唱着中间的曲子:“SometimesyouthinkImbeautiful,ButIdontknow,Illkeepittomyself……” 结束后,他转眸看向妹宝:“听不出来吧,姚学姐今年都30岁了,据说,她入学那年,和高年级的一位学长合作,她唱歌,学长弹钢琴,男才女貌,好一段佳话!所以,后来的开幕式主题曲,都是学姐的了。” 30岁?高年级的一位学长?妹宝忽就想到了梁鹤深。 主持人上台报幕,切换到男主持时,妹宝被那嘹亮而明朗的声音吸引,扭头看去,竟然看到了李银泽。 白衬衫,燕尾服,领口一只蝴蝶结,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这哪里还是巧梨沟那只上蹿下跳的泼猴?他在台上熠熠生辉,赫然是与她截然不同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妹宝就觉得慌张,连李银泽都与她这般不同,那么梁鹤深呢? 妹宝想起了自己说起“小学念完就不念了”时,程奚音的眼神。 她并不是真的傻,她知道,那叫嫌弃,也叫鄙夷,更有种后会无期的无所谓。 继而又想起餐厅里的对话,梁鹤深凶她时的那些话,怎么不是字字诛心—— “你有什么理想?” “想享受荣华富贵,我可以满足你。” “这是梁家给阮家的承诺。” 前面有人站起来,挡了视线,妹宝竟然不由自主站起来,侧了身子去看。 前面的人让开了,报幕也结束了,李银泽退到幕后,黑沉沉的,没了踪影。 秦淮远拉了下妹宝的胳膊,抬头问:“妹宝,看见熟人了?” “嗯!”妹宝点点头,坐下来回,“是家乡的朋友。” “哟,老乡呀!”秦槐云在身后接话,“男主持还是女主持?都是今年的大一新生,男的好像叫什么李泽,女的……” 妹宝说:“李银泽,银装素裹的银,泽及万世的泽。” “哟哟,这哪是朋友,是青梅竹马嘛!”秦槐云笑道,说着还抬起胳膊肘撞了撞斜前方的秦淮远,“看来秦师兄要努努力了。” 妹宝不明所以地收回视线,台上,新的节目已经开始。 操场热闹非凡,妹宝油然被校园气氛感染,自然没能注意到衣兜里不断亮起、突突震动的手机。 妹宝没有随时随地摸手机的习惯,身边秦淮远又断断续续和她说话,身边一群学生都是学蜀绣的,熟络后,谈天说地别说忘了时间,连舞台都忘了。 晚会到后面没什么意思了,秦槐云提议让妹宝去参观他们的工作室,去过工作室,又去学校外面吃烧烤,玩得尽兴了,还叫了几听啤酒。 妹宝何曾有过这样恣意洒脱的青春时光,完全疯过头了。 夜宵快结束,田俊杰又说去KTV,几人都笃定妹宝会进入北城大学,拜师丁映,便要借着这个由头热闹一番。 田俊杰:“妹宝,你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别问他们,他们文化成绩都半吊子水平,我成绩好,高考642分呢!”他拍胸脯保证。 秦淮远:“谁半吊子了?我那年试卷特别难,这个分数已经很高了!” 秦槐云:“我怀疑你们在内涵我,行行行,就我成绩差,多亏师父慈悲为怀。” 她说着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念了两遍阿弥陀佛。 满桌人捧腹大笑,妹宝也跟 着笑。 秦淮远摸出手机看时间,顺带也打开微信:“KTV就不去了,人家妹宝还在念书呢,这都快12点了,妹宝,你电话号码是多少,我们加个微信。” 话落,他站起身,扫下餐桌上的二维码,一边付钱一边说:“妹宝,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身边,妹宝在听到“12点”这个词时已然神色大变,她慌慌张张摸出手机,果然看到来自周凛的几十个未接来电。 秦槐云率先发现异常:“妹宝,怎么了?” “我……”妹宝眨眨眼,竭力镇定下来,“我忘记时间了。” “完咯完咯!”田俊杰往躺椅上一靠,哈哈一笑,“小师妹要挨罚咯!” 话音未落,妹宝一低头,眼泪“啪嗒”砸在了手背上,再抬起头,已经是湿漉漉的一张脸和红彤彤的一双眼睛了。 靠! 田俊杰立刻就笑不起来了,蹭的一下站起身:“别哭啊,师兄师姐陪你回家,你爸妈罚你,咱们替你挨棍子好吧!” 秦槐云狠狠地拧了他胳膊一把,转头安慰妹宝:“别急,先给父母打个电话报平安。” 妹宝赶紧给周凛打电话,电话打不通,妹宝又给自己的号码打,她的手机在家里,如果梁鹤深已经回家了,就有很大概率能接到电话,但同样没人接。 妹宝打开微信:“秦师兄,我先给你钱。” “你跟大师兄谈什么钱?”秦淮远看着妹宝的手机,稍稍愣了下——一款价格高昂的商务手机,完全不像是小女生会喜欢的款式,他瞧妹宝也同样愣着,便俯身下去自己点开了微信二维码,扫下,加上。 再看回自己手机,妹宝的微信头像竟然是暮色沉沉的风景图,微信名——LHS?什么意思? “我把头像发你了,别的就不提了,师兄还欠你一顿火锅呢!” “家住哪里?走了妹宝。”秦淮远弯腰下去捞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又嘱咐众人,“你们差不多也别喝了,早点回学校。” 再抬头看妹宝。 妹宝红着眼睛、垮着唇角,一双秀眉紧蹙着,泪眼婆娑的模样,直直盯着前方。 马路对面,往来人影零星几道,幽冷秋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沙沙翻转,往后,苍茫的老树恍若一只鬼影,在昏黄灯光下摇摇晃晃,满目枝枯叶朽。 梁鹤深杵着鎏金浮雕的木制手杖,笔直地立在树下。 恰是个明暗分割线,他微微抬着下巴,沉敛而静默的目光远睨着对面。 妹宝咽咽嗓,手心出了一层汗,手机没拿稳,滑了一下,心里的弦绷得更加紧,仿佛一旦松开,就会反弹到胸腔两壁,皮开肉绽,溅出猩红火花。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认命一般,视死如归地向树下之人走去。 这情况不妙。秦淮远跟在了她身后,田俊杰也跟了上去,没动的人皆正襟危坐,屏息凝神。 钱苗苗压低声音说:“难怪妹宝那么紧张,她家长看着好严厉啊!” 秦槐云皱了皱眉:“12点了呢!妹宝的确是玩过头了,那男人看着挺矜贵持重的,倒不像是什么暴徒,他那身大衣可不便宜,那棍子也不便宜。” “……打人应该有些疼。” 钱苗苗:“……” 这边,妹宝用尽全身力气,走到了梁鹤深面前。 垂着头,声音很低:“世叔。” 梁鹤深先看她身边两个,一左一右立着,一个高点,185的样子,另一个矮了半截手指,但膀子更结实,那架势,很像两个保镖。 阮妹宝,有本事! 他轻轻笑了下,只有无奈但其实还算温和的气息声。 可这笑音刚落,“噗通”一声,妹宝没有丝毫迟疑,就地跪了下去。 左右二将都吓了一跳,梁鹤深瞬间牙根紧咬,腮帮抽动,额头青筋浮现,手背的骨节经络狰狞紧绷,差点没忍住一棍子抽下去——暴躁!太暴躁了! 梁鹤深活了三十年,从未有过如此暴躁的情绪! 先是周凛下车去找人,后来周郁、乔舟、萧晓洋都被叫来了,11点时,电话已经打了整整68个,梁鹤深独自在车里坐立难安,最后忍无可忍下车,联络校长,还报警了,只差没把电话打给阮家爸妈,让他这个连膝盖都少了一块的鬼东西跪地认罪。 他一个残疾人,一个没有腿的残疾人!杵着手杖满街找人。 电话还在一遍又一遍地打,打到最后手机彻底没有电!心急如焚的感觉,从未如此淋漓尽致地让他体会过,一颗心脏焚尽后还剩什么,狗屁的温润如玉,狗屁的克己复礼,就只剩下害怕!只剩下暴躁!只剩下愤怒! 秦淮远伸手去捞妹宝,妹宝挣脱开,只是埋着头,稳稳跪着,也不说话,也不哭闹。 赌气般。 阮妹宝,很乖?这脾气大得很嘛! “阮妹宝。”梁鹤深皱着眉,口吻前所未有的严肃、沉重,“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你?” 妹宝抬起头,眼泪汹涌而出,抬着手背擦眼泪,声音自责颤抖:“世叔,对不起。” 她唇角还沾着烧烤的辣油红,颊边还落下一粒辣椒粒,梁鹤深冷眼盯着,又一股怒气油锅翻腾,噼啪砸响:“你下车前,我说什么了?” 妹宝不敢吱声,只有双肩一上一下耸动,楚楚可怜。 秦淮远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半挡在妹宝身前:“抱歉,妹宝今天忘记时间,全是我的责任,您要怪就怪我吧,我是……” “我问你话了吗?”梁鹤深冷冷打断他。 秦淮远一时哑口无言。 眼前的男人,眉宇生得矜贵,肤色偏白,泛着一层病气,淡漠的表情下藏着难以企及的气场,很深沉,很强势,也容易叫人生出反叛情绪,总之,很让人不爽。 秦淮远咽了咽嗓,挡在妹宝面前的步子没有挪动丝毫:“妹宝十八岁,成年了,有选择朋友的权利,是,她今夜玩得是有些过头,忘记了时间,但这不是您能体罚她的理由。” 体罚?梁鹤深强撑到现在,早就站不住了,听到这个词后,手杖都抖起来了。 田俊杰见状,不敢大意,生怕那棍子劈头盖脸砸师兄脑门上,他走来两步,把另一半的妹宝也挡住了,语气诚恳:“妹宝叔叔,是这样的,我们都是蜀绣传承人丁映的弟子,也是北城大的学生,妹宝也是经过甄别,才确定我们不是坏人,继而聊到专业,她不是还在读书吗?我们呢,就斗胆自荐,兴之所至,忽略了时间,实在是我们考虑不周!” “还请您见谅,不要太过指责妹宝。”田俊杰和颜悦色,微微鞠躬。 这人倒是比秦淮远懂礼貌得多,梁鹤深严肃神情稍有缓和,视线绕开两个保镖,看向地上的妹宝:“起来。” 秦淮远转身去拉她,妹宝颤颤抖抖地站起来,秦淮远又弯腰下去给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小声问:“疼不疼啊?” 妹宝咬着唇,摇了摇头。 “手机呢?还有电吗?”梁鹤深疲惫至极,挪步都艰难,“给乔舟打电话,让他来北城大东门。” 妹宝赶紧摸出手机。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的秦槐云皱眉起身,一边往这边跑,一边脱下外套,人走近,衣服也扣在了妹宝肩头:“你身体不舒服?走,去烧烤店用厕所。” 妹宝神色一慌,下意识往身后看,再看梁鹤深。 “去。”他面无表情的,从她手里抽走了手机,冰冷的目光掠过她潮湿的脸庞,撇开脸,继续和乔舟讲电话,冷声冷调的。 妹宝在几人的簇拥下离开,期间频频回头。 见梁鹤深挪动步子,艰难而缓慢地走到树后,那里有一堵灰败斑驳的老墙,里面圈着什么看不清楚,全然是浑浊不清的一片,再往后,昼夜通明的绚烂霓虹,把就近的这片夜色衬出颓靡的稀薄之感。 再看那方景色里唯一的一道影,他有着宽阔挺拔的脊梁,步伐沉、僵硬,能让人一眼察觉端倪,他走到那堵老墙 前,轻轻倚靠了上去。 明明是比霓虹还璀璨的人,如今却和那堵老墙一样,颓然而孤寂,好像晃一晃就要倒塌。 其余三个人,六只眼睛,顺着妹宝的目光望过去,结论很快得出:一表人才的英年才俊,但腿脚不利。 可惜了。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第20章【VIP】 第20章 第20章“疼,揉揉” 人找到了,风波还没过去。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梁鹤深如死面色下藏匿有怎样的滔天怒气,他这种性格的人就是这样,说得好听叫不苟言笑,说得不好听就叫迟钝拧巴。 断腿那会儿就是,如山的负压和痛苦,沉甸甸堆积在心,堆到最后满目疮痍,无路可走。 现在,车内沉默着,淡薄的檀木香浮动在干燥的暖气中。 周凛把音乐打开,一首粤语歌,旋律好听,但叽里呱啦的,周凛和萧晓洋两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中老年人根本听不懂,妹宝能听懂——“因为我坚强到利用自己的痛心,转换成爱心,抵我对她操心,已记不起我也有权利爱人……” 旋律之下,妹宝稍稍侧脸,看见梁鹤深冰冷的脸庞,薄唇紧抿,干巴巴的,额头青筋隐约浮现,凶巴巴的。 车内飘荡起更加浓重的威压和死气,仿佛这辆车不是开回南苑小榭,而是开去火葬场,开去十八层地狱。 还不如让审判来得更猛烈些,像爷爷那样,不管哪个孩子犯错,都是家法伺候:黄金棍、跪祠堂、抄书,背疼、膝盖疼、手腕疼,但疼过也就风平浪静。 回家的路变得无比漫长,妹宝挪了挪屁股,坐立难安,两只手最后交叠起来,饶是拘谨地贴于小腹。 “不舒服?”他终于肯说话了,然而视线还是落在窗外。 “不是,我……”妹宝声音渺渺,又被音乐声盖住——“谁人曾介意我也不好受,为我出头碰过我……” “叮!”萧晓洋伸手过去,关掉了音乐,回眸笑笑,“太太,您继续,继续……” “乖乖认错,好好道歉”八个字自然是没说出来,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妹宝低下头,抠抠手指:“世叔,我错……” “除了烧烤,还吃了什么?” “奶茶、泡芙……”冰淇淋实在是不敢说。 “奶茶,是热的还是凉的?” “不凉。”言下之意也不热。 梁鹤深抬起胳膊,撑在窗沿,指腹重重地摁了摁眉心。 怀里,手机叮响一声,他拿出来看,只一眼,手腕一翻丢给妹宝:“你的保镖来问候你了。” “……”妹宝一脸讪讪,先拾起手机看,啪啪回消息:秦师兄,我没事,马上到家了,谢谢你和大家的关心。 再放回座椅,小心翼翼挪过去,声音弱弱的:“世叔,他不是保镖。” 梁鹤深猛地扭头,破天荒的一个瞪眼动作,但满腔怒气无从发泄,无可奈何之下仅仅只是叹了口气- 三楼,一面长达八米的落地大窗,视线无所遮挡,稍一抬头,就能瞧见天际那轮月,扁圆的,被云絮遮掩了几分。 这夜的天色有种让人沉溺进去便挣脱不出的压抑。 房门被轻轻推开,妹宝抱着枕头悄声进来。 偌大的卧室没开灯,也没拉窗帘,月色虽然寡淡冷清,但朦胧光线漫进室内,也足够把视线照亮。 似乎想到有这一出,梁鹤深背倚床头,全然没有睡意。 说不好是什么心态,想赌赌看她会不会来,还敢不敢来。 来了如何?不来如何?他这锐利的思维、活络的脑袋,变得乱七八糟、一无是处,竟好像想不到那么彻底的东西。 所以,当妹宝蹑手蹑脚绕过屏风的一霎,两人便对视上了。 她迎着月光,被照得分明,一身淡色真丝长裙,雪白的大枕头挡在胸前,长发垂在双肩,眨眨眼,乍看之下,堪称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绵羊,把那任人拿捏的乖巧人设演得惟妙惟肖。 但他半逆月光,轮廓虚渺,自然而然融进月色,笼着一层冷沉而神秘的,叫人捉摸不透的黑。 妹宝脚步顿住,看不清楚他的眼睛,只知道他脸庞侧着,对着她的方向。 抓贼成功一样,忽就笑了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音调,有几分随性散漫,更有几分麻木不仁。 这境况,算是一个十分冷的笑话。 从窗缝里灌进来的风也十分冷,妹宝犹豫了下,还是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梁鹤深滑动舌尖,抵腮帮,抵上颚,抵在齿关,他面前没有镜子,没有光,但只是想,也能想象他是何种不虞的模样。 沉默许久,除了交错响起的温柔呼吸声,卧室里静得吓人。 妹宝不说话,梁鹤深扯了下被子:“出去。” “我不!”妹宝抢回被子,翻了个身,把被角压实在身下,屁股微微拱起来,差一点贴到他的残腿上,“阿妈说过,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床尾和,无论怎么样,都不能分开睡。” 梁鹤深低头盯她,毛绒绒的脑袋,藏了一半进被子里,剩下冥顽不灵的一个顶,叫人焦灼难耐,脱口而出一些幼稚可笑的话:“行啊,明日家宴为你爸妈践行,你自去好好请教他们,这规则能不能用在你我之间。” “我会的!”妹宝抬起手,用力捂住了耳朵,“不用您唠叨!” 梁鹤深把头往后仰,闭上眼,揉了揉额头- 夜半,妹宝腹疼,半梦半醒中在床上翻来覆去。 梁鹤深也跟着醒了,浅眠的毛病一直都有,但在截肢前未曾让他注意到,或许也不是,只是他身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死缠烂打地躺着一个人。 他下床不比别人,掀开被子抬腿就能下,得先撑着上半身坐起来,开灯,捞起假肢,一条一条穿戴好,再去捞手杖。 等他把热水端来,已经是二十分钟后了。 妹宝迷糊着双眼,摸到温暖的杯子就咕咚往肚子里灌,末了,含含糊糊吐出一句:“谢谢阿妈。” 阿妈?梁鹤深太阳穴直跳。 妹宝彻底粘上沉重的眼皮,翻了个身去,继续睡。 梁鹤深从另一侧回到床上,重复之前的流程,刚回被窝,胳膊被身边爬过来的小手抓住了,她饶是好奇地捏了捏胳膊上那块肌肉,然后摸到手心去,直接靠过来,紧紧黏住了。 梁鹤深咕咚咽了下嗓,鸦雀无声的夜,这声音突兀、毛躁,充满背德感。 他怎么回事?之前脱了假肢,还可以用懒得再穿来搪塞,但现在怎么又躺回了这张床? 不对,这是他的房子,他的房间,他的床,他睡在这里才是天经地义的! “阿妈,肚子疼,揉揉。” 耳边酥软声音忽然响起,字字清晰可闻,像猫尾巴挠着耳朵,发痒。 梁鹤深侧眸,看到她自然闭着的眼,被子下,温暖的手柔若无骨,却有力地抓着他的手贴近小腹。 猝不及防被烫了下。 很窄的一块地盘,甚至还没有他的一张手大,不是第一次抚摸上去,却已然是截然不同的感受,仅仅过去一天而已。 在一通又一通电话无人接听时,他感到久违的烦躁不安,女性失踪案层出不穷,哪怕是在监控环伺下的繁华北城,也有诡谲邪恶的人心,妹宝那么单纯、柔弱、不谙世事,他不该放纵她消失在全然陌生的喧嚣人海里。 是纯粹的责任感使然,还是某些不可言说的情愫在疯长?说不清楚。 手掌僵住,想抽走,反正不是在叫他。可耳边适时响起睡意浓重的音:“世叔~” 梁鹤深紧抿着唇,半晌,轻轻叹出口气- 第二天,梁鹤深顶着一双沉重的眼皮,从秋日悠凉的阳光下醒来。 “您睡得好沉啊。”妹宝托着腮,懒洋洋地趴在枕边,两只小腿翘得高高的,一晃又一晃,银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但并不吵耳朵,“您昨晚没睡好吗?” “几点了?”梁鹤深避而不答,视线回到天花板。 妹宝神清气爽地回答:“八点。” 梁鹤深抬胳膊,压了压酸胀的眼睛:“肚子还疼吗?” 妹宝摇了摇头,笑容明媚:“好神奇,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阿妈一直帮我揉肚子。” 梁鹤深放下胳膊望着她:“……是吗?那 今日家宴上你可要好好谢谢你阿妈。” 一夜过去,小姑娘自己把自己昨日的过错轻描淡写翻了篇,除了初始那锐利复杂的两眼,细想来,分明是什么罚都没有,她倒是把自己作得那般委屈可怜,实际上,可怜的是她吗? 躲了一年的梁鹤深,昨夜把吃瓜群众们好奇打量他的眼珠子全补齐了。 梁鹤深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过仁慈,转念又想他要以什么身份管教她,难道真成叔叔养小孩儿了?那他俩床上那些事儿又算什么?总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妹宝在耳边咯咯笑,她已经洗漱过了,小脸干干净净的,嘴唇粉红莹润,辫子辫得蓬松,不知是喷了香水还是抹了面霜,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十分浓郁的甜香,多种花香调和出来的味道,昨日味道淡,分辨不出,今日……主调栀子,其次有茉莉,还有一股茶香,是乌龙茶,一点点古典香,玫瑰?牡丹? 什么奇怪混搭?乱七八糟的,扰他心绪不宁。 “世叔,您说话酸溜溜的。”妹宝停下她摆腿的动作,撑着胳膊往他脸庞又移近几寸,“我阿妈住在酒店呢,怎么会来给我揉肚子,是熊猫先生给我揉的。” 梁鹤深皱皱眉:“什么熊猫先生?” “喏。”妹宝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把他的脸照出来,“是不是熊猫先生?” 看到屏幕上映出的黑沉眼底,梁鹤深顿觉无语。 妹宝“噗嗤”一笑,翻身坐起,看样子是要下床了,梁鹤深也跟着撑起身子,一阵清风拂面,裹挟着那混搭熏人的浓香,柔软唇瓣湿漉漉的,猛地一下撞在他的唇边。 梁鹤深的脸都被撞得偏了些,撑在床单上的手掌差点没稳住,下意识攥紧,再回神时,始作俑者已经溜走了,屏风后闪过一条虚影,像雾里撩过平静湖面的一缕柳叶,轻飘飘的,温柔、惬意,在清冷光芒里荡起微妙的暖意和甜味。 ——疯了- 上午,萧晓洋整理好初筛过的保姆资料,交给梁鹤深复筛。 一共收到10份简历,有几份是常合作的中介公司递的,另有几份是内推的,初筛后还剩下6份,履历都不错。 梁鹤深一边翻一边问:“妹宝在做什么?” “哟!”萧晓洋往他身后望了眼,书房也有一面巨大落地窗,从这个视角将将能看到点小花园的角落,“怕是还在小花园里捣鼓呢,早餐之后就瞧太太提着小桶和铲子去那边了。” 统共二三十平米的一块地,有那么多可捣鼓的吗?梁鹤深往背后看一眼,正好看到一抹粉色衣角,一闪而过,又消失在视线盲区。 他收回视线,拿出第二份简历,放在桌上敲了敲:“这个,学历真实?” 萧晓洋低头看了眼,笑呵呵地说:“真实,这是园丁杨师傅的女儿,从小到大成绩都好,性格也贤淑文静。” 杨雯,28岁,北城大学经管硕士,校内年年拿奖,还有1年埃克塞特大学交流经验,但奇怪,至今无工作经历。 虽然不知道各中缘由,但梁鹤深直觉不靠谱:“那么优秀,能愿意做保姆?”学识差距太大,会不会和程奚音一样,本能上对妹宝持有偏见。 视线一直停留在那份简历上,单从简历制作、排版和措辞上来看,这份比其余5份都要赏心悦目,可这份放在了最底下,想必萧晓洋做筛选时也有自己的考量,逐字逐句浏览着,目光忽然一顿,个人信息栏赫然写着“未婚”二字。 萧晓洋察觉到梁鹤深的心思,斟酌着说:“目前未婚,是离异,这孩子好像是遇到些感情问题,耽误了个人发展。” 梁鹤深放下简历,丢在了一边——那便不能考虑了,会因个人感情而耽误自己人生的人,不值得他考虑。 萧晓洋还想着替同事挽救一把:“具体情况涉及个人隐私,您若中意她,可以邀请来面试,或许也是合适的。” 梁鹤深沉默着,又翻了下另外5份,最后还是拿起了被他丢开的那份。 真相如何,一张纸哪能窥探全部?他一方面担心别人对妹宝怀有偏见,一方面自己对别人也同样存在偏见。 他捡出另外两份,和杨雯的一起递给萧晓洋:“就这三个,尽快安排一场面试。” “好的,先生。”萧晓洋接过简历,准备走了,又被叫住。 “联系园艺公司,在妹宝选中的那块地上建一个温室。”塑料薄膜?丑死了! 梁鹤深一边说,一边打开电脑,沉静的眼眸一直落于屏幕,好像十分无所谓的模样。 “另外——” 萧晓洋又顿步,回头看过来。 梁鹤深抬起视线,若有所思:“整理下衣帽间,把妹宝的衣服挪过来。” “好的,先生。”萧晓洋唯唯诺诺地应了。 下午,受邀面试的三人准时来了。 先生是这样的情况,保姆除了正常工作,还得签署保密协议,如果能管住嘴巴和心思,保密协议不过是一张废纸,若是管不住,梁家自然有办法让她们万劫不复,这份工作薪水不低,任务说的复杂实际上很简单,就是陪太太。 等人都走后,梁鹤深问妹宝中意哪一位。 妹宝活了十八年,都没有做过这样的抉择,自己的一句话就关系到别人的去留。 “我觉得都挺好的。”她只能这样折中地说。 三位都留,梁家也完全养得起,但是……聒噪!梁鹤深说:“只能挑一位,你不用担心她们找不到满意的工作,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金牌保姆,履历很优秀。”除了杨雯。 妹宝抿抿唇:“那就……杨雯姐。” “……”是被萧晓洋和杨园丁分别吹过耳边风?午后看到两人先后在她身边徘徊过。 不管怎样,梁家的第一个女保姆,最后敲定为杨雯了- 家宴照旧是办在梁家自己的酒楼,这顿餐,梁家人来得格外整齐,一是赶上立冬这个节气,二是阮家父母明日的机票,要回巧梨沟了。 两位姐姐举手投足尽显优雅,两位姐夫能言善辩,侄儿侄女互相调侃打闹,饭桌上便没有冷清下来的时间,妹宝和父母坐在一起,也闲话家常,阮家阿妈时不时关照一下妹宝身边的梁鹤深,称谓还是透着疏远——梁先生。 这称呼叫梁家人听了去,心中有不快,脸上却都和颜悦色,不敢表露丝毫。 梁家不占理,从前两次逃婚,给尽了阮家难堪,现在阮家把自己养得那么标致乖巧的女儿送来北城,千里远的地方,心中自然更加不快,就算要撒气,梁家也只能笑笑咽下,可怜梁鹤深要替两位姐姐受委屈。 饭吃一半,两位姐夫有了些酒劲,话题忽然从家事转到公事上。 大姐夫说起政策有变,当局首轮就查了梁家,虽是没什么把柄落下,但前前后后折腾近半年,十分消耗人力财力,因为网络舆论激烈,公司上下也人心惶惶,话里话外满含吃力不讨好的辛酸喟叹。 “啪”的一声惊响,梁震秋将碗砸在了桌上,老人家也顾不得亲家在场了,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愠怒:“舆论!舆论!舆论十年前就在造谣我要死了,我死了吗?我还没死!你们在肖想什么?” 一桌热闹刹时噤声,妹宝也被吓了一跳。 抬眸,两位姐夫面红耳赤,虽是低着头,但角度和表情都透着不服气,两位姐姐沉默着夹菜,没什么表情,两名小辈更是插不上嘴了。 妹宝刚张嘴想要从中调和,桌子下,阿妈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抓住她,眼神示意不要多话。 妹宝再扭头看向梁鹤深,他眼底无波,眉宇温润平和,左手端着白瓷碗,右手握着木筷,手背上脉络纵横,蜿蜒出雾雨 中的青绿山水,衣袖略微往上,裸出腕骨一抹玉白。 他自有他的从容和自信,饭桌上的暗涌似与他无关。 察觉身侧注视,梁鹤深仿佛才从自己的世界走出,他平静地咽下饭菜,放下筷子,拾起湿热的纸巾,轻轻压了下嘴,平和出声:“阿雨,大二的学业紧张吗?” “啊?”被突然点名的人慌了下,筷子上夹着的一根野菇重新掉回碟子里,“还……还好。” 梁鹤深笑了笑:“那下周一开始,进公司实习,先去市场部学习,等熟悉了业务,再去财务部。” “什么?”冷和雨反应激烈,“滋啦”一声踢开凳子,“小舅,您记错了吧,学经管的是哥哥不是我,我学的是……” “换个专业。”毋庸置疑的口吻,懒懒地打断她的话,“我让乔舟去安排。” 冷和雨愣在当场,眼泪夺眶而出:“凭什么!你凭什么剥夺我的梦想!再说了,我们学校压根就没有什么经管系,我学的是表演!表演你懂不懂!” “略懂。”梁鹤深不为所动,依然是很平和的口吻,“就你此时此刻的表现来看,你的表演很差劲。” 冷和雨颤抖着嘴皮,一脸愤懑形容,有被看轻的羞耻,也有不服和愤怒。 梁鹤深面无表情地打量她,无厘头地先评了句:“新发型不错,很适合你。” 他收回视线,又端起了白瓷碗,接着用无波无澜的口吻说:“你在梁家荫庇下风光活了二十年,全身上下衣服首饰加起来上千万的价值,你不该为你的骄奢挥霍付出些代价吗?” 冷和雨口无遮拦地嚷:“你为什么不说穆宇川!他不一样在骄奢挥霍?他昨天还在港都包下豪华游轮泡嫩模呢!” 突然被揭底的人立时拍桌而起:“冷和雨!你张着嘴巴乱说什么呢?像话吗?小舅妈一家人还在这里呢!” “我乱说什么了,我还有证据呢!你要看吗?外公您看吗?小舅,我翻给您看。”冷和雨一把抹掉眼泪,这就弯腰下去提包摸手机。 又是刺啦一声响,然后“砰”—— 椅子重重砸在地板上,穆宇川夺步而出,去抢她的手机。 当—— 手机不知道出于什么外力作用,掉进了中央沸腾的汤锅里,溅起一圈汤汁在桌面,妹宝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下,梁鹤深慢条斯理地挑着白米饭,沉默着小口小口吃,目光漠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慵懒之意。 场面变得乱糟糟的,妹宝默不作声地放下了自己的碗,阮家阿妈慢吞吞地嚼着菜,阮家阿爸自得其乐地抿了口酒。 梁震秋捡起自己摔翻的碗,又砸了一遍桌:“够了,你们要把我逼死在这里吗?” 打架的兄妹俩同时停下动作,但都没松开纠缠在一起的手。 两位姐姐已经没眼看这场面了,两位姐夫同时放下筷子。 梁震秋伸手又把碗扶正:“阿深,你说话!” 梁鹤深莞尔,轻轻搁下瓷碗,声音温润好似初冬下了场毛毛雨——一种怪异的压迫感:“阿雨,你瞧,你哥是靠得住的样子吗?” 冷和雨看了穆宇川一眼,欲言又止地瘪了瘪嘴。 “对不起,小舅知道你的梦想宝贵,但梁家百年基业不能不要了,你来帮帮小舅吧。”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是在恳求,“首席CFO这个位置至关重要,陈老年近花甲,快退了,他在集团四十载,自有他的经验和才能,你去到他跟前,他自会教导你。” 似是根本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满屋刹时死水无波,静得让人头皮发麻,两位小辈神色惊惶,看起来像是连呼吸的勇气都丧失了。 妹宝皱起眉,把手伸去,轻覆于那张骨节嶙峋的冷白手背:“……世叔。” 梁鹤深稍稍侧眸,眼尾带笑,看着她摇了摇头。 就这样,一场闹剧有头无尾结束了。 梁震秋主动起身,举起酒杯向阮家父母赔礼,表示让他们见笑了,阮家阿爸从容淡笑着附和去,一时间,又是皮笑肉笑,言笑晏晏,大家纷纷举起酒杯站起碰杯,只有梁鹤深坐着,微微抬了下手臂。 酒水晃啊晃,在灯光下波光粼粼。 瞧吧,北城的梁家和巧梨沟的阮家,表面各有各的光鲜亮丽,其实都有鸡飞狗跳的时候。 妹宝想起阮家鸡飞狗跳时,场面不比今夜更壮观?她有三位哥哥,三位哥哥都曾被爷爷逼迫着继承阮家衣钵——蜀绣。 魁城依山傍水,适宜种桑养蚕织锦,阮家曾是皇商,专营蜀锦蜀绣,只供宫廷贵族,但家族兴荣不能只靠商,阮家在文有先祖官拜宰相,在武有先祖奔马沙场,历史上出过好几位光耀门楣的贵妃娘娘,什么港都豪门、北城权贵,单论名望财力,不见得能攀比这户土著。 后来,当然是日渐没落,民国时期,阮家又做了爱国商人,散尽家财,家族子弟纷纷从军,保家卫国。 再后来,人丁稀薄,实业不盛,说来也是一腔唏嘘,爷爷自是希望有人继承阮家家业,但手艺终究败给工艺。 大哥勉强接了蜀锦这块事业,但他自个儿也有爱好,爱养荷,在魁城一山脚辟出千亩荷塘,如今的重心全在荷塘去了。大伯自被逃婚后就孤身一人去了港都闯荡,后来混出了几分名气,二哥是他的独子,自然要继承他的事业。三哥是个科学怪咖,学究一个,崇尚科技兴国,最是看不上刺绣这类不实用的雅活儿。 总之,阮家男儿没谁愿拿绣花针。 吵架,当然吵架,大伯和阿爸出生于纷乱年代,忙着生计自然逃过一劫,妹宝这一辈就不走运,爷爷总得抓个壮丁来传承手艺,据阿妈说,这家庭战火直到妹宝出生才略有消停,所以,三位哥哥格外宠溺妹宝。 但是,观念不和自然争吵就多,爷爷最常念叨的便是“书读多了,心思就野了”,说得便是三位哥哥,换句话说,他十分满意妹宝如今这般天真无邪,乖顺听话的模样,这自然让三位宠妹入骨的哥哥相当不爽。 最近的一次争吵便是为妹宝的婚事,二哥千里迢迢赶回巧梨沟,一口饭没扒拉,直接掀了桌,他是阮家脾气最火爆的一人,大哥嗔他太急躁,目无尊长,手上捞起椅子抡过去,这一通拳脚,不知碎了多少件古董,还见了血。 三哥将将到家,脚步刹在门口,头顶屋脊和笨重木椅相撞,洒了一片灰和渣,再听妹宝笃定语气,也是失望至极,直接拂袖而去。 相比之下,梁家的阵仗,不是小巫见大巫? 所以,妹宝一家见梁家家宴这番争吵,个个出奇淡定,见什么笑,他们自家的事就已经笑够了。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20-30 第21章 第21章“小傻瓜” 饭后,梁鹤深由妹宝搀扶,慢步走过酒楼花园,去大门,做个礼数送别阮家父母。 妹宝巧笑温软,声音也放得恬静,在他耳边悄声说:“世叔,您别在意,我家吵架,比今夜的阵仗可大多了。” 梁鹤深低头看她一眼,阿妈回眸来,秀眉一蹙:“妹宝,你好好搀着你世叔,别乱瞧乱瞅乱讲话。” “我知道!”妹宝理直气壮呛回去,又偏头凑过来。 浓夜里干燥的风啊,夹杂了些雨的润,就这么飘在耳边。 “哥哥们还打架呢,吹胡子瞪眼睛掀桌子抡凳子可凶了,爷爷每次都是事后威风,他们打起来的时候他躲得远远的,哈哈,其实我爸也是。” 那场景,隐约能浮现一二,明明是分外浓烈呛人的画面,经由这张不谙世事的嘴巴说出来,竟有层淡淡的甜,柔风细雨的,是她打心眼里对家人的信任和爱意。 结论很明显:阮家也有鸡飞狗跳时,但无论是鸡还是狗,都爱她。 ——妹宝,妹妹的妹,宝贝的宝,这个名字灌注了浓郁的爱,不浮夸,也不可笑。 在北城的最后一夜,妹宝同父母一起住去酒店。 阮家爸妈来北城,一直住酒店,不踏梁宅,不管是梁震秋的宅子,还是梁鹤深的宅子,都未曾踏过,倒不是他们摆谱,而是老爷子的吩咐——梁家没有踏过阮家的宅子,什么时候梁家愿意屈尊降贵了,阮家再来与他们谈礼数。 当然这都是后话。 眼 下,妹宝和阿爸一前一后上了车,阿妈脚步踟蹰,终是忍不住开口:“梁先生,妹宝她……这几日没有冒犯您吧?” 梁鹤深看她紧张又殷切的表情,犹豫了下,温文有礼的态度,叫人瞧不出一丝一毫的诡谲端倪:“自然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妹宝哪里都好,就是还有些任性和莽撞。”阿妈笑说。 这倒算是知女莫若母了。梁鹤深垂眸,浅浅勾唇,可纵是来日方长,仍是做贼心虚,他莞尔又说:“您叫我鹤深、阿深,或者小梁都行。” 阿妈微诧。 “名义上,您是岳母,我是女婿,辈分上,您是长,我是幼,于情于理,梁先生这个称呼太重,鹤深受不起。” 这话说得周全,叫人无法反驳。 阿妈尴尬扯唇,生硬地改口:“好,鹤……阿深,未来的日子,我家妹宝,有劳你多费心了。” “应该的。”梁鹤深笑了笑。 “世叔,天凉!您快回屋吧!”妹宝从前排车窗探出脑袋,招手向他作别,“小心走路呀!” 梁鹤深淡淡看一眼,颔首示意。 轿车吹着一尾白雾远去,梁鹤深立在风中,或许是耳畔没了黄鹂鸟儿聒噪的叫,又或许是胳膊上少了丝丝缕缕的温度和重量,空荡荡的,让他有些……不自觉地想念- 夜深,毫无征兆的,腿疼起来,疼在不存在的地方,抽筋剁骨般,一下又一下,没有消停的趋势。 梁鹤深疼得呻吟出声,喉间溢出的闷哼在空荡的房间回响。 多窝囊,多耻辱,他自己都听出一种浓稠不可消散的厌世情绪。 妹宝不在反而成了好事。 月色凉,但也能视物,梁鹤深揉着残肢,后来便成了敲打,想要以暴制暴,甚至想给自己来上一刀,最后大汗淋漓实在忍不下去了,昏昏沉沉中撑起身子来,顾不得去摸灯,直接拉开抽屉摸药瓶。 没料到会疼到抽搐手抖,药瓶就从手里滚落,滚到毛绒绒的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音,转了好几转,转去了那通透如洗的落地窗边。 白纱静静垂悬,在地狱一样的房间像飘着的幽魂几缕。 又想死了吗? 梁鹤深深吸了口气,凝固几秒,再重重往外吐,好像这样能缓释一些疼痛。 掀开被子下床,几乎是跌下去的姿势,他这个样子,还顾得上穿什么假肢,狼狈地爬过去抓住药瓶,拧开盖子,抖出来不知道多少粒,闷头就要往嘴里塞,余光一滞—— 动作猛地僵住。 月光下,赫然一双雪白脚丫,与绒毯混为一体,纤巧圆润的腕骨透着光,此时却冰棱般,锋利的锥尖朝着他,上面银铃的确玲珑小巧,可他为什么没听见任何声音? 宁可是幻觉,或是鬼魂,在心绪空白的瞬间,祈祷她并不存在于现实,至少,不存在于眼前的现实。 药片陡然滑落在地,被汗渍浸润的掌心只剩下一层残余的苦味。 梁鹤深甚至不敢抬起头,转身爬向床沿,惊慌和丑陋遮掩不住,疼痛和教养也再顾不得,颤抖着去抓被子,背后的人噗通跪地,这果断的声音倒是清晰得很,刀子一般,劈过他的背脊。 妹宝有无措,也有惶恐,她不顾一切地爬过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他。 被子还没有抓到,他倒是先被她抓到了。 “出、出去!”梁鹤深掰开她的手,用了有史以来最大最狂躁的音量,“滚!滚出去!” “世叔!”妹宝声音也大,因为大,甚至还掺杂了些撕裂的干哑,嫩藕的手臂死箍着,仍他掰扯、敲打都不放,“我不怕您,真的不怕,您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我都喜欢!” “滚啊!我需要你的喜欢吗?”梁鹤深失控大吼。 他是个男人,曾几何时高高在上,叫人望尘莫及也为人瞻仰膜拜的男人,他何曾这般懦弱卑贱过?穿着一条寒酸裤衩,趴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我需要吗?我需要吗?你分得清楚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同情吗?分得清吗?阮妹宝,不要把你可笑的救赎之心灌注在我这里,我不是你用来赎罪的工具!” 绝望嘶吼出的声音,像垂死的狼嚎凄厉,有为人痛心疾首的哀怨,但也格外诛心伤情。 妹宝一双柔软手臂僵住,顿了顿,松开。 被子被暴戾地拖拽在地,梁鹤深藏起自己的残肢后,房间里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委屈的啜泣声。 妹宝跪坐在后,沉默着,良久,伸手去捡起了那瓶止疼药。 药片在塑料瓶中清脆撞响几声,打碎了这沉闷而凝滞的空间。 她缓缓站起,端起床头柜上的水,又跪坐在地,视线平行于他沉痛的眼波,连同药片一起递到他眼前。 “世叔,您不用那么抗拒我的视线,您的身体,我已经看过了,就像我的身体,您也已经看过了一样,我们不可能彼此藏掖着过一辈子。” 梁鹤深愣住,眉棱皱起。 那一晚……不一样的,始终是不一样的,那时候他的意识是散乱的、是模糊的,妹宝的视线停留在他还算拿得出手的上面,不在那丑陋狰狞的下面,被子盖着他残缺的部分,好像这样就能自欺欺人它还存在。 可是…… 可是他现在在做什么?他把自己的不幸和怨恨发泄在她的身上了?妹宝何其无辜,甚至要被他挑开藏匿心中最底层的阴霾,就这么,乍然兴起的轻飘飘的一句话,他把那些折磨她多年的酸涩挖出来,泼在了她脸上。 幽凉月色下,雾色漫上这寂静一隅,他的视线空落于某处,似在沉思,实际思绪早散了,像一朵被卷进了飓风里的蒲公英,只剩孤零零的一根细杆儿,于是成了银针,狠狠刺向眼睛。 眼眶渐渐湿透——两个人都是。 梁鹤深终于抬起手,从她掌心拿走药片,也拿走那杯澄净的水。 情绪稍缓,他的嗓音干哑而低沉:“不是在酒店和父母住吗?怎么回来了?” 妹宝吸了吸鼻子,无辜痛惜的眼神凝望着他:“有句话,忘了和您说。” 梁鹤深咽下药,喝水润润嗓:“什么话,不能电话里说吗?” “不能。”妹宝眨了下潮湿的眼睛,倾身过来,抱住了他,力度由轻而重,缓慢收紧,最后在他耳边,发出委屈的调子,“我的世叔好可怜,活到三十岁,只过了六次生日,所以这句话,不能在电话里说,必须当面说。” “生日快乐,世叔。” 梁鹤深油然僵住,喉结卡在脖颈,有什么东西,明明很难吞咽下去,却沉沉压在了心里。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好巧,他的生日过了六次,第六次,母亲抓住他的手,眼角淌出泪,她的嘴鼻被供氧罩束缚住,发不出声音,但梁鹤深知道她濒死哀伤的眼睛里,装满了爱意和歉意。 ——对不起阿深,妈妈撑不住了。 梁母死于梁鹤深的生日,他从此再也没有过生辰。 今日,是他国外遇袭被埋废墟的日子,也是他被挖出废墟险险捡回一条命的日子。 ——是他与她说过的,第二次诞生日。 “您恨老天爷,夺走了您的一双腿,可我好感激他,至少他,他……”妹宝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一串坎坎坷坷的泣音,“他还留下了一半给我。” 话落,眼泪骤然滚落,妹宝慌慌张张地抬手去抹。 什么混账话!梁鹤深凝视那低垂而下的湿透的睫,万般苦楚下竟然笑出声音来,克制不住的,他抬手,捧起那张湿漉漉的脸庞,捧着她不得不抬起眼睫,红透的眼睛里装了朝霞,一点点漫过雪山,反射出耀眼的光,全部洒进了他的心里。 腿忽然一下就不疼了。 好神奇的道理,说不清楚的道理,是药效麻痹了神经,也麻痹了理智——他想吻上去。 小傻瓜。 他还想说句对不起,只顾着自己往前走,忽略了她的成长,那么多年。 第22章 第22章碰在他那里 隔日,妹宝由周凛送去机场,正式送 别阮家爸妈。 按照礼数,梁鹤深也该去的,但夜里那一出,闹得妹宝惶惶不安,再抬头看天,阴沉沉的,还飘着小雨,转头看梁鹤深,他睡得迷迷糊糊,上午八点,没有要醒来的趋势。 昨夜到后来,确实是消停了,他哄她去接杯热水,趁她离开,自己爬回了床上,等妹宝回来,梁鹤深已经躺回去,掩好了被子,他占着床的一半,那空出来的一半,像是有意空出来的。 妹宝自然而然就睡在了他身边。 后半夜时,妹宝摸到一具滚烫的身体,梦中惊醒,开了灯叫“世叔”,叫了好几声,梁鹤深才抿着干裂的唇醒来,迷茫地看她一眼,别过脸去:“你去客房睡吧,我似乎有些感冒。” 哪里是似乎?都烫成火炉了! 妹宝翻身下床,电话叫醒萧晓洋,两人一起找来感冒药喂他吃下,没多久,汗浸湿了一半床单。 萧晓洋帮忙扶起梁鹤深,把湿透的床单换下,叹惋道:“先生以前身体可好了,跟他那么多年,就没见他病过几场。” 妹宝低头看满当当的药箱,里面的药品日期都新鲜,都是梁鹤深出事后才备下的,止疼药、消炎药、感冒药还有跌打损伤的喷剂、绷带和很多创可贴…… “世叔经常受伤吗?”妹宝抓着那圈绷带问。 “也不是。”萧晓洋淡定地看了一眼,“您拿着的是弹力绷带,是缠腿的,可以防止残肢变形,也可以缓解幻肢痛。” 手里的绷带刹时变得沉重,也刺手,妹宝再看回床上,梁鹤深昏昏沉沉的,没什么反抗精神,所以才能由着他们这样折腾、搬弄。 ——心如刀割。 等萧晓洋抱着床单离开后,妹宝端了热水来,拧起帕子继续给梁鹤深擦汗,他有时候也睁开眼睛看她一下,嘴里低喃几句,妹宝凑近了听,又什么也听不见。 守他到天际蒙蒙亮时,妹宝困得不行,脑袋在床沿一磕一磕的,最后磕到梁鹤深掌心里,睡过去了。 雾苦霾阴的天,沉闷地像是宣纸上晕了层水墨,梁鹤深短暂清醒,掌心托着一份柔软的、弱小又沉甸甸的重量。 一年了,他闭门不出,也谢绝见客。 妹宝说得对,他在怨恨老天爷,他在放弃自己,一次又一次,他反抗过,用最激烈的方式,可是老天爷把他拒收了,他于是更加怨恨,他看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在说:瞧,那只耗子,他想死都死不了。 ——就是想要招惹人家的同情呗! ——真是可怜,活着没劲了吧! ——哎,这些人我见多了,真想死哪还能救回来? ——做戏呢吧!有够扯,他家多有钱啊,他有什么可难过的? 现在,他又恍惚觉得,老天爷对他是真的好,他何德何能,在这样阴霾重重的天底下,还有一轮小太阳,毅然决然地升起来,独独把他照亮- 妹宝离开不久,杨雯来梁家报到了。 梁鹤深正在用早,就趁这个时间与她见了一面。 杨雯不住梁家,她愿意住也行,但主家就先生和太太,外加一个住隔壁独栋的管家,住进来惹非议,干脆不住。 梁鹤深备下两份合同,摆在一起给杨雯看,工作内容有罗列,一目了然,一份就是普通保姆工作,待遇已经相当优渥,另一份则更有挑战性,还有关于她未来职业发展的承诺。 杨雯看着白纸黑字的补充条款,吞咽了下口水。 “先生想要我做什么?”杨雯放下两份合同,端坐在餐桌另一端。 男人面前一个白瓷杯,一个白瓷碟,银光闪烁的叉和勺,看起来和寻常人家没什么不一样,连碟子里的三明治也是,姿色普通,他姿态温雅,说话语速不快不慢,质感十足的黑灰羊毛开衫衬得他有几分成熟的凌厉,又有种散漫从容的悠闲慵懒。 这样一个人,莫名让人信服,无法去怀疑他给出的承诺。 “合同上有写。”梁鹤深这样答。 合同上写得很笼统,仅仅只是一个结果,而过程…… 梁鹤深看出她的心思:“过程我不管,我只看结果。” 狡黠,睿智,也明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杨雯莞尔:“我可以先了解一下太太的情况吗?” 梁鹤深:“小学毕业,但并非文盲没有文化,具体知识储备,不详。” 杨雯笑了笑,眼前的男人,是真的盼着自己的太太清醒独立、越来越强,还是纯粹嫌弃她的学识和教养登不上台面,主家的心意便不好再揣测,她收下更有挑战性的那份,钢笔一挥签下名字,算是应战了。 妹宝送别父母回来,薄薄的眼皮哭得发红发肿。 杨雯拿干净帕子给她湿敷,三言两语做些安慰,太太也确实乖,脾气也好,丝毫没有豪门阔太的架子,两人没多会儿就熟络起来。 梁鹤深照旧是做些日常事,按摩、复健、居家处理工作,再按摩、复健……枯燥的、无味的、千篇一律的,现在复健师已经不来梁家了,他自己练习走路,曾经害怕见到自己的模样,家里的复健室没有安装镜子,如今他让人把镜子安装上了。 复健室的门不关,谁都能进,但除了萧晓洋和妹宝也没谁敢进。 妹宝知道他心里的坎儿,不轻易来惹他不快,萧晓洋时不时过来瞅一眼,借口端茶送水,其实是担心他摔倒,末了鼓励一句:“先生走得越来越好了,再练练,能和从前一样。” 和从前一样?大概是不行了。 梁鹤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白瓷玉瓦的手提着一只小壶,潺潺细流往茶杯里倾倒,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了手,红了一块。 再一回头,瞧见妹宝和杨雯两人,坐在草丛里,嬉笑着不知在聊什么,妹宝忽然站起,她穿一身鹅黄色的衣服,上衣色浅,下裙色深,全都是新中式的款,绣花精巧、色泽乖柔,那裙摆不算大,但旋起来也能开出一朵花,在茵茵草地间。 左足点地做轴,右手纤纤流转,腰肢若垂柳扶风,一起一落,张弛有度,手臂无骨似蝶翼,足下翩跹似云移,姿态婆娑曼妙,眼波顾盼也有几分味道。 杨雯眼神惊喜,摸出手机放一首音乐,妹宝便跟着节拍跳跃、旋转,精灵般,并不十分规矩的舞蹈,末了,两手提着裙摆,见个像模像样的礼。 像话吗?一个太太,跟底下人面前献起舞来。 梁鹤深掐着白瓷杯,垂眸勾唇,看荡在茶汤里的一抹嫩绿的芽尖儿,忽觉有趣得很,手上的烫疤,此时似桃花般绽开。 跳舞不够,妹宝兴起,还要显摆献宝,马不停蹄去书房取宣纸和墨,草率地铺于地面,梁鹤深劳逸结合,正好也要去书房了,瞧两人聒噪欢喜的模样,不由得挪开工作的视线,好整以暇地望过两眼。 妹宝研墨调色,玉手提笔一勾,轻落纸上,一挑一抹一划拉,玩儿似的,一幅苍茫山水赫然纸上,再点几笔,添个炊烟缭缭的草屋和几只穿雾踏云的野鹤,调个朱色,点个丹顶,换笔题字——“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 妹宝举起墨宝给梁鹤深欣赏,杨雯同时给了他一个眼神,明显在问:小学毕业,并非文盲?不是她没见识,这看似轻佻随性的几笔,够多少人学一辈子了。 适时,倒扣的手机屏幕亮了下,新的微信消息,来自秦淮远:妹宝,回家没有挨你世叔的罚吧?周末红谷会展中心有个蜀绣展,感兴趣吗?要不要一起去看,恰好有多出来的入场券。 紧跟着两张交叠起来入场券的照片,写着:魂萦三国文化研究室X丁映蜀绣非遗工作室X北城大学蜀绣研学中心联合文化展。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魂萦三国?不是一款网游吗?梁鹤深记得很清楚,他还投资了这个工作室。 梁鹤深摁掉手机,再抬眸看地面,只剩了那幅被随手丢弃的水墨画,两个人啊,早没了踪影。 心情忽然不爽,说不出理由,再打开手机,斟酌半天,想回 :不是世叔,是…… 是什么?他做了她十几年的世叔了,现在不认了? 咬牙删掉,最后冷漠地回:不是本人。 另一边,收到回复的秦淮远皱了皱眉- 晚餐,照旧是各吃各的,但改在一张桌子上吃了,妹宝盯着梁鹤深的营养餐,沉思,眼里写着想吃。 梁鹤深不动声色地移了移面前的几只盘子。 妹宝没理解,闷不做声地吃完自己的,怏怏不乐地下了桌。 梁鹤深:“……” 不知道杨雯用了什么法子,当天夜里妹宝就在书房门口徘徊起来,门没有锁,隙着条小缝,从走廊洒进来的光线忽明忽暗。 梁鹤深合上电脑,望了一眼:“有什么事进来说,在门口转什么?”转得他眼花头晕,还总是走神想看。 妹宝推门进来,纠结犹豫着开口:“世叔,我想、想念书了。” 梁鹤深挑了挑眉,脱口而出一个带着问号的“哦”,漫不经心的调子,格外有深意。 脱离课堂太久了,妹宝被这个“哦”扰得心慌,不自信地问:“您、您不信吗?” 梁鹤深一本正经地摇头:“没有。” 程奚音说得对,文凭对普通人而言确实要寒窗苦读十数载,但凭他的钱权势力,砸钱砸人脉也能砸出一个高材生来。难吗?不难。 他手指轻敲桌面,语气闲闲,事不关己:“想考大学?” 妹宝点头,弱弱地“嗯”了声。 “大声点儿。”梁鹤深忽然放沉了音调,睫毛轻轻抬着,看着懒,实际上很严厉的一道光,“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让我怎么信你?给你请家教,把钱像水一样泼出去吗?” 妹宝一下翘起嘴巴,想顶嘴,说不用他的钱,想了想又咽下,改口:“雯雯姐说会帮我的!才不要你的钱!” 梁鹤深挑挑眉:“她不是我花钱请来的?” 妹宝忍不住呛回来:“那我付她工资好啦!” 梁鹤深:“……”急需教育学相关知识,他被她噎得沉默了几秒,冷脸拉开抽屉,掏出一张叠好的试卷,扔她眼前,再瞄一眼时间,“今晚做完再睡觉。” 妹宝开心地拿过来,一笑,马上又收敛,垂眸审视他——警报!陷阱!炸弹! 梁鹤深坦坦荡荡地与她对视:“有问题?” 妹宝耸耸嘴巴:“没问题。”- 12点了,梁鹤深困得不行,三番四次路过灯光通明的书房,妹宝俯首案前,咬牙切齿。 推门进去,妹宝专注时很专注,耳朵里听不到别的声音,直到他走到她身后,稍稍俯身,压下一道阴翳在那张试卷上,她才仰起头,瞥他一眼,挺烦闷的样子。 “行了,给我,去洗漱睡觉。”梁鹤深从她胳膊肘下抽走试卷。 并不是多么难的题,他和杨雯一起出的,整合了中学六年的知识,50道题,涵盖各个学科,一开始就没报希望说妹宝能把它做完,但扫过一眼,半纸空白,半纸瞎猜,做对的题目屈指可数,知识水平可见一斑。 学理,肯定不行,学文,也挺好的,她又有才艺,只要分数够她上北城大就好,走哪条路不重要,梁鹤深不想浪费她的天赋,丁映……还需要下去查查这个人的底。 梁鹤深摸出手机,放她面前:“你未来的师兄邀请你周末去看展。” 妹宝眼睛一亮,灼灼目光盯着屏幕,再盯向他:“可以去吗?” 梁鹤深莞尔:“可以,但要约法三章。” 妹宝投给他一个“请讲”的眼神。 “第一,不饮冷饮,不吃辣食,烧烤这些垃圾食品别去碰,这是为你身体着想,第二,看展就看展,不能乱跑,第三,杨雯会寸步不离跟着你,你得听她的话。” 妹宝沉默须臾,点头应了。 梁鹤深垂眸凝视她:“复述一遍。” 妹宝:“……”怎么比阿爸阿妈还唠叨啊! 妹宝心中暗自忖度,面上却笑盈盈地复述,恍惚想起昨夜里梁鹤深病中憔悴乖顺的模样,他皮肤又白,软绵绵的像只绵羊,让人心里发软,和此时的“大人”完全不一样。 复述完后,妹宝又垂头,摸出自己的手机把秦淮远加上,发了个小猫招手的表情包问好,对面很快回一个更加萌的小狗表情包来。 真狗。梁鹤深悄悄瞥一眼,没发表意见。 两人自然而然聊起来,梁鹤深略有不悦,落下一句“很晚了,别玩了”,杵着手杖像个老头一样自顾自回房间。 凌晨1点了,妹宝还没来。 卧室的灯让梁鹤深关掉了,有种无所谓她来与不来的闲适,其实是怕开着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睁着眼睛盯天花板,耳朵竖起来仔细听,一方面担心她磕着碰着,一方面又想着她又不是第一次摸黑上床了。 可这只小猫怎么一直不来?他心里竟然像这张床一样,空出一截来。 凌晨2点了,真该好好说叨她一下,门外静悄悄的,连智能声控廊灯也静下来。 梁鹤深支起身子,正要开灯,手指在空气中顿住,忽然想到,是不是昨夜他的模样,还是把她吓到了。 妹宝嘴上不说而已,心里还是害怕的,他这个样子,托着两条不完整的腿,一长一短,连爬起来都是歪着身子的,残肢让人头皮发麻,还爬着狰狞恐怖的蜈蚣疤——光线暗,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清楚。 不管怎么样,观感绝对不好,他自己都怕看,妹宝才十八岁。 心里沉下来,仿佛陡然压了一座山,压着他挪不动的重量。 顿在空气的手缓缓收回,梁鹤深重新躺回了被窝里,烦闷地闭上眼,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似乎也没真的睡着,耳边忽然窸窸窣窣响起几声,身边的床榻往下微微一陷,有干燥的风灌进被子里,很快拢了拢。 垂悬在虚空的心忽然安定下来,梁鹤深平稳了呼吸。 不一会儿,被子里的小手又偷偷摸过来,越过手臂,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腰间,梁鹤深颤了下,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可妹宝并未察觉,她就像是很快就睡着了——年龄小嘛,分分钟入睡很正常。 可她的手缓慢挪移,试探着往下,并不是往那个地方去,而是越过了,就要贴到他右腿残端时,梁鹤深紧紧抓住了那只肆无忌惮的手,把它锁在自己的掌心,他闷着声音说:“……不要。” “妹宝,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妹宝从他掌心里收回手,身体贴过来,温柔的呼吸扫到他的锁骨位置:“世叔,您可以抱着我睡吗?” 毫不相关的两件事,说不好她是得寸进尺,还是做出了让步。 但是那么柔软清甜的声音,对梁鹤深而言,就像是甘霖洒在久旱的沙漠里,是很难拒绝的,生机勃勃的绿意,他声音略微沙哑地问:“怎么抱?” 妹宝动了动,抓过他的胳膊放在自己的脖子下,然后自己拱进了他怀里。 “世叔,我喜欢您。” 梁鹤深耳根烫了下,一把火从腹部生起,疯窜至五脏六腑。 他暗自心想,小丫头的喜欢好不值钱,张口就来,也不知是真是假,她游刃有余像个情场老手,他这个比她多活12年的人反倒像个傻瓜,任她三言两语拿捏。 ——真丢脸啊。 却耐不住心脏砰砰加速,有力地跳了两下,梁鹤深收紧手臂,翻了个身,把她真正揽入怀,下巴抵在她头顶,闷闷地说:“快睡,你看看时间,都几点了?” 妹宝勾起唇角,抬起眸,声音还倍儿精神:“世叔,您周末可以陪我去展会吗?我问过师兄,他说还有余下的入场券。” 展会?陪她?梁鹤深认真想了想,想的倒不是展会有什么,有没有意思,他会不会感兴趣,而是,人会很多吧?他这个样子…… “不去。” 妹宝嘟哝道:“虽然是蜀绣,但讲述的是三国文化,很有趣的。” 梁鹤深沉默了会儿,忽然放沉了声音:“所以,你和你师兄聊这个聊到现在?” “不是。”她在他怀里拱了拱,全然听不出他话里有话,还挣扎出一个面对面的姿势,“师兄说,如果我明年就能考上北城大,就有机会参 与他们下一次的项目,一个蜀绣联合历史卓越女性专题的项目,第一个女性角色就是妇好。世叔,您知道妇好吗?” 梁鹤深“噗嗤”一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瓜:“首先,那个字,念zǐ,后母辛,姓好,她是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女性军事统帅,是第一位女战神,第一位女政治家,呼伐羌,退土方,征巴方,定乾坤,安天下,开创盛世,当之无愧的巾帼奇才。” 妹宝愣了下,随即咧开嘴:“世叔,您好厉害。” 梁鹤深笑了笑,问:“你想成为和她一样的人吗?” “啊?”妹宝又拱了拱,面朝他的姿势,两只手在他小腹的位置动了动,自然而然碰到他,这句话说得不太有底气,“我只是觉得她很优秀,很钦佩她。” 末了,她又补充:“我其实不想做长空的鹰,遨游九天,我想做檐下的燕,宜室宜家,是不是很没出息?哥哥总是这样说我。” 没出息吗?梁鹤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真是认真思索了一番,才回答:“万里碧空固然开阔,檐下烟火亦有意趣,见仁见智,这个选择本身不能用是否有出息来评判,无论怀揣着怎样的志向,只要她善良、纯粹,心意坚定,不卑不亢,就是值得尊敬的。” 妹宝觉得有几分道理,但细细一想,梁鹤深其实是巧妙地避开了问题,她仰起脖儿,想要追问下去,却不料梁鹤深同时低下头看她,额头与嘴唇撞在一起,视线相对的那刹那,两人都沉默了。 妹宝低下头去,梁鹤深撇开脸,好巧不巧,额头又擦过嘴唇,就像那么故意一出戏似的。 呼吸越发滚烫起来,妹宝不再说话了,夜很深了,闭上眼睛轻而易举就能睡过去。 但梁鹤深睡不着了,妹宝的腿无意识地搭过来,很轻,但碰在他那里就变得很重,慢慢垂眸去,唇前就是一抹光洁的额头,无暇皎月般,一顶毛绒绒的发丝儿像兔子的那一团小尾巴,扫着他起伏凌乱的呼吸,表面是乖顺的兔,实际上,俨然是狡黠的猫,磨人的妖精。 斟酌再三,梁鹤深微微收起下巴,吻了下去。 轻轻的,偷偷的,只有月亮瞧见了。 第23章 第23章心眼儿真坏 红谷会展中心是北城最古老的一座会展中心,分三层,占地面积相当辽阔,还位于市中心经济最是繁荣的地带,好多重量级的会展都会选在这里,这日的蜀绣展其实只占着很窄的一块地方。 秦淮远一行人在展厅大门与妹宝碰面,杨雯跟妹宝一起,对他们介绍只说是表姐,再一说起丁映工作室、北城大学,杨雯还是几人的学姐呢,于是很快熟络了。 秦淮远大师兄,土生土长的北城人,还就住在红谷这块金镶玉的宝地,有点东道主的架势,且先一人买了杯奶茶,这次算着日期,刻意给妹宝点了杯热饮,对前几天那事儿,多有愧意,但这种事儿,也不好当众提,奶茶递过去时,就捎带提了嘴:“身体好些了吗?” 妹宝时而钝感超人,时而又机敏过人,反应过来,说已经结束了。 秦淮远刹时脸红如烧,秦槐云就揶揄她这位大师兄:心细、暖男,可以处。 众人皆笑。 杨雯在旁,听出这位大师兄的心意,不好插嘴,出门前梁鹤深也交代过,在外,他只是妹宝的世叔,为的是什么,她一个刚进梁家工作的人揣测不了那么多。 妹宝才十八岁,若是叫这些学生知道她已经嫁人了,还是嫁了个格外有钱有权的残疾人,免不了让她遭受非议,何必呢? 杨雯只能尽可能去转移妹宝注意力,不是看展吗?她视线落哪儿,杨雯就教个单词给她,“姐妹俩”成了点读机和复读机,一行人跟在后面,模样都有些唏嘘——这家教也太严格了吧?看展也得学习? 秦淮远邀请妹宝来看展,一来的确投其所好,二来也是想着向丁映引荐妹宝,但丁映教授并不一定守在展厅,能不能碰着,纯是撞运气。 妹宝不知道他的心意,进了蜀绣展厅,目光和心思都被吸引,但一幅幅作品看过去,模样都说不上惊艳。 杨雯走马观花,很快就走完一圈,也不想再逛一圈,便去场地外边坐等。 时逢秦淮远被守展厅的师妹抓壮丁了,妹宝的目光定格在一幅绣品上,恰是那出鼎鼎大名的空城计,一边是司马懿金戈铁马的十五万大军,一边是空城池和燃香弹琴的诸葛亮,妹宝不看故事,看针线走势,看色彩搭配,看起针收针…… “觉得如何?”耳边一个温婉柔媚的女人音。 妹宝回过头,看到一个女人,约莫三十来岁,黑色长卷发,肤白,螓首蛾眉,她着一身祖母绿织锦旗袍,腰肢玲珑,肩头一张雪白羊绒,散漫虚挂着,更衬得襟上玛瑙纽扣格外碧绿耀眼,有一种浓郁书香浸润而出的从容气质。 女人对她弯出微笑,妹宝莞尔回礼,收回视线后,指腹虚指在绣面上:“此处,色泽分外明亮,针法略有不妥,选了晕针二三针,但这并非大面积色块,本不需要如此严谨的晕色表现,选择二二针或是三三针足以,二三针反而有炫技之嫌。” 女人神情收敛,目光微露赞许:“可还看出什么瑕疵?” “这里。”妹宝又指出一处,“藏滚针过于急功近利,过弯时未收窄,不够平缓自然,这便毁了烟云的逸动之感。” “还有这里的沙针,若是我来,还会将丝线劈得更细一些,以虚形实,眼观为虚,手触才为实,还有这里最为离谱——” 话音戛然,妹宝想起什么,反应过来,回眸露出抱歉的笑容:“对不起,我太唐突了。” “唐突吗?”女人微微俯身,近看那幅刺绣,顺着妹宝刚才指到却未及出口评论的一处继续说,“这家伙的乱针,那可真是在给我乱整。” 妹宝“噗嗤”一笑。 秦淮远这才忙完,气喘吁吁跑过来,先看妹宝,然后才看到丁映:“教授?您在展厅呢?” “周末无事,过来看场电影。”丁映笑说,“电影时间还没到,所以就过来转转咯。” 秦淮远于是向丁映介绍妹宝,妹宝也微微鞠躬,毕恭毕敬地做了个礼。 丁映之前便听秦淮远说起过这个小姑娘,说她穿着惊世骇俗的艺术品逛街,丁映这一趟其实也是抱着来欣赏艺术品的心态。 然而不走运,妹宝今日没穿那件花里胡哨的衣服,她穿雪白的棉袄,一点低调的淡锦而已,颈部堆一圈毛绒绒的围脖儿,眼睛又圆又亮,皮肤白似雪,又晕着一圈淡淡的桃粉,底下再配条窄窄的黑裤,衬得那双腿也秀气漂亮。 清新靓丽的小姑娘,不比三国一圈作古的大叔好看?丁映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环视一圈,也就貂蝉能匹敌——当然是夸张了些。 难怪她这弟子那么喜欢。哪怕还没见过妹宝的作品,丁映也不介意许下承诺:“妹宝,你若愿意考北城大,也愿意继续传承蜀绣这一手艺,我欢迎你加入我们。” 妹宝闻言太开心了,毕竟才十八岁,春风得意的笑容哪里藏得住,秦淮远偷偷笑,叫她赶紧改口叫师父呀。 妹宝便叫了声师父。 丁映又问她现在成绩如何,提起北城大的分数线,虽然蜀绣专业因为师徒传承制,内部一直有操作空间,但也得她上了录取线才行。 妹宝支支吾吾答不出,丁映笑笑,说还有大半年时间呢,慢慢来。 正好秦槐云一行人回来了,把妹宝从窘迫境地里解救出来,她,田俊杰还有钱苗苗三人早已换了身装备和扮相,这一出现,倒把丁映吓一跳:“我当哪里来的妖魔鬼怪呢!” “纳尼?妖魔鬼怪! ?索隆啊师父!“田俊杰崩溃大吼,“您不看海贼王吗?” 丁映摇摇头,很一言难尽的样子:“不看。” 田俊杰心塞欲死,抓着妹宝当救命稻草:“妹宝,你看海贼王吗?” 妹宝看他一头绿发,颜色很深的一道疤贯穿眉眼和颧骨,觉得滑稽,忍笑说:“不看。” “不要啊!”田俊杰欲哭无泪的样子,“任何人不看海贼王我都会伤心的。” “那你就伤心吧!”秦槐云无情地说。 丁映看秦槐云这身打扮也觉得丢人现眼,挑挑眉说:“你这又是什么?” “师父!”轮到秦槐云表演了,她的表情更浮夸,“我可是冯宝……” 话音及时掐断,大概觉得不符合人设,于是轻咳一声,用生涩的川话继续说:“窝叫冯宝宝,窝四来自北城大勒学生,我爸在北城办勒一家广告公司,我妈……我妈跑球咯。” 丁映直接不理她了,钱苗苗的扮相最正常,她COS了桔梗,这倒巧,这是妹宝唯一看过的动漫,当初她和李家三兄妹一起看,当然主要还是李银泽和他的妹妹彤彤,彤彤比妹宝还小2岁,当初最喜欢犬夜叉,妹宝不喜欢,妹宝喜欢杀生丸。 她觉得梁鹤深就像杀生丸,高贵,优雅,又强大,温柔,更重要的是,杀生丸他专一! 丁映和他们混不到一道去,看看时间,去看电影了。 妹宝被带去化妆室,她的COS装被秦槐云他们安排妥了,妹宝自己也想玩,很好奇,所以乖乖任由他们摆弄,她这边搞定时,秦淮远那边也搞定了——竟是杀生丸。 妹宝看得眼睛都直了,一直在想办法把秦淮远的脸替换成梁鹤深的脸,秦淮远看她也看呆了。 “好看吧?”秦槐云收拾化妆包,指腹搓过鼻尖,自信道,“不是我吹,我这手艺以后就算不搞蜀绣这行当,当个妆娘能年入百万!” “啊呸!”田俊杰爆笑着砸场,“百万?您是真敢吹啊?您是多久没吃牛肉了啊?” 秦槐云一个板栗下去。 妹宝扯扯秦淮远,小声问什么意思。 秦淮远看着她笑,很温柔地解释起来:“就是说,等阿云——” “冯宝宝冯宝宝!”秦槐云又一个板栗敲给秦淮远,拍拍手,一本正经的样子,“各位注意啊,现在,我们要忘掉三次身份,正式进入二次世界!” “行吧。”秦淮远揉揉额头,改口,“索隆的意思是,冯宝宝把牛皮吹破了,她就能吃牛肉了。” 是冷笑话吗?妹宝尬了几秒,然后礼节性的扯扯唇——好了,不用怀疑,妹宝压根不知道“吹牛皮”这句话,自然不觉得好笑。 杨雯哪里还认得出那几个大变样的活人,几个人光明正大地从她面前晃悠过去,妹宝想叫她,被秦槐云拉住了。 “嘘!”她挤挤眼睛,小声说,“今天师兄师姐带你玩儿呢,老让你姐盯着做什么?怪不自在的。” 妹宝与她英雄所见略同,这便又把梁鹤深的叮嘱抛诸脑后了- 另一边,无论如何也不肯到这种人群密集处“丢人现眼”梁鹤深,现在坐在他漆黑的迈巴赫里,会展中心熙熙攘攘,路边可不是能停车的地方,很快就有保安来撵车。 迈巴赫又如何,北城不缺豪门,什么法拉利、宾利、布加迪都是常见的,迈巴赫也照撵不误。 周凛启动车子又绕了一圈回来,侧眸从车内后视镜看梁鹤深:“先生,去展厅里面逛逛吗?” 后排的男人没考虑过要下车,所以穿得休闲,里面黑色小高领,随意搭了个件深棕衬衫,外套一件咖色人字纹大衣,看着普通,但剪裁得体,质地精良,笔挺的西装裤罩住了那双赛博假肢,脚底穿了双澄亮牛皮靴,稍稍挽了圈裤腿,不至于拖沓,但也不会露出假肢局部。 挺随性慵懒的一身,看着挺有艺术格调。 梁鹤深垂着睫,指尖把玩着袖口上的蓝珀,很有趣,一种带有荧光的琥珀,在阳光下会折射出蓝色光泽,但正常光线下却是棕色或金黄色的,卖家还吹嘘它有药用价值,搬出了《本草纲目》来辩证,什么安五脏,定魂魄,生肌,安胎……具体记不得了,总之很玄幻。 而此时,冬日阳光透过窗户缝,将这颗蓝珀映出沉郁的蓝调,色泽深深,却让他心情不大愉快。 十分钟前给妹宝打过电话,没接,电话到现在也没有回过来,不用想都知道小丫头又玩疯了。 让梁鹤深郁郁寡欢的不是妹宝因为疯玩不接电话这件事,而是现在陪她疯玩的人……秦师兄?隐约还记得那两个男生,一个有礼貌的不太入得了他眼,另一个没礼貌的倒是人模狗样。 梁鹤深眉心一拧:“周叔,把车泊了,咱们去展厅看看。” 一路上,遇见许多红毛绿怪,奇装异服的人。 周凛老头子当然看不懂,他只管死死盯着梁鹤深,生怕这些个莽撞的年轻人把这位爷给撞了碰了,直到看到眼熟的角色扮演,才惊喜道:“哎哟,先生,这不是您和程小姐,还有我家阿郁小时候爱玩的游戏吗?” “现在是越发花里胡哨了呀!” 梁鹤深笑了笑,顺着周凛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杀生丸的COSER,妆造倒是像模像样,就是服装饰品的质感太次,破坏了杀生丸的贵气与优雅,比他当年……比不上!完全没有可比性。 倒也不是小时候,十七八岁时吧,COSPLAY,挺砸钱的,当年程奚音爱玩,可那时这游戏没那么火爆,程奚音想玩又不好意思自己扮出去,就拉着周郁一起,给他扮了好多。 后来周郁受不了独自一人跟着程大小姐丢人现眼了,哭哭啼啼地拉梁鹤深一起,说要给他扮个非常符合人设的——优雅,矜贵,端庄,霸气……许多好听的形容词,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哪受得了这种吹捧? 扮出来是杀生丸,当时,那套装备砸钱进去几十万,那是个什么概念,都够提辆车了。扮出来效果很好,能不好吗?一辆车呢!杀生丸风靡全网,说活久见,纸片人活了。 那时候这位被骂恋。童,争议很大,但程奚音挑出来的形容词,的确是一个没错,梁鹤深倒也受用了。 也知道,程大小姐和周小畜生揶揄他呢!梁鹤深转头把那套装备扔垃圾桶了,幸好卸了妆以后,谁也认不出当年那壳子下的庐山真面目。 正想着,眼神稍滞,目光停留在那位杀生丸身旁,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子身上,金黄的公主切,大大的毛绒狐狸耳,头顶还有一个斗大的勾,跟个问号似的,一身古装,很明媚的配色,好像是很火爆的一位动漫角色。 几人被围堵的水泄不通,忙不迭地跟人拍照合影,梁鹤深一眼扫过,周凛这时候也问到了蜀绣展的具体位置,但不确定妹宝还在不在那边,那么大的展厅,让梁鹤深走过去,万一扑个空就很尴尬了,周老头就说自己先过去看一眼。 梁鹤深同意了,周凛于是护送他去一个边边角角,他走路的姿态在马路上看着奇怪,扔进COSER里那就十分不打眼了,只当他是贴合人设做的动作,根本没人关注他的腿。 这时候,什么漫画家还是什么作家的签售会又开始了,立时人群如织、喧嚣沸腾,有人路过梁鹤深,停下来看他几眼,后来,终于有三五女生组队过来,羞怯地问他。 ——“好帅啊,小哥哥,请问能合影吗?” ——“请问您cos的是黎深吗?” ——“是黎深吧?小哥哥这件大衣哪家的?” ——“你的手杖也好酷好精致!能问个链接吗?” 小哥哥?还有黎深是谁?梁鹤深拧拧眉,全部拒绝。 ——“好高冷啊!” ——“哇,这 就是人设啊!我家黎深就是evol冰系咯!” ——“禁欲系哦,成熟稳重?好香好香!” ——“超爱的好吗?好想和他合影!” 梁鹤深:“……”简直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这个时候,那只之前在杀生丸旁边晃悠的小狐狸一步一步好像十分艰难地走到了他面前,抬眸看他。 那妆造远看挺灵动漂亮的,近看却十分浮夸,鼻粱上的高光能把人晃瞎,还有那双翡绿的眼珠子假得让人毛骨悚然。 梁鹤深眉心拧得死紧,直到小狐狸朝他眨了眨那两扇真扫把一样的假睫毛。 妹宝做梦也没敢想,梁鹤深能到这儿来逮她。 她颤颤巍巍地开口:“……世叔?” 梁鹤深腮帮绷紧,半天咬出几个音:“玩得开心吗?” 妹宝委屈地瘪瘪嘴:“……” 梁鹤深发誓,他真的只是突然一下有点懵,并且单纯问她玩得开不开心,绝对没有质问的意思,但小狐狸就这么掉下金豆豆了。 就,“……”,头脑风暴,很快,他微微俯身,莞尔温和道:“哭什么?不是挺可爱的吗?我没说什么呀。” 梁鹤深顺带抬手给她擦眼泪,结果擦出一手雪白粉底,被劣质化妆品玷污的大手一时……无处安放。 妹宝看他纠结表情,再看他的手,低下头,实在没忍住,咯咯笑起来。 梁鹤深想了一秒,抬手,把掌上的白面全部还到了她的金色头顶,又在狐狸耳朵上蹭了蹭。 ——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狐狸,好想亲。 这是他那时候唯一的想法- 秦淮远等人没料到妹宝的世叔会来展会亲自盯着她,他看起来不像是很悠闲的那类人,不过来都来了,只能认命。 上次见面剑拔弩张,像样的自我介绍也没有,现在的状况友好多了,秦淮远带头,报了名字,递出手掌时,梁鹤深略微迟疑了下,最后礼仪性地交握上去:“梁鹤深,妹宝的世叔。” 妹宝咧嘴笑,欣喜地在他身边说:“还是我的——” “监护人。”梁鹤深打断她的话,唇边笑意谦逊、温和,徐徐说着,“上次失礼了,妹宝初来北城,生性单纯难免上当受骗,我便失了分寸,对两位同学言辞严厉了些,还请见谅。” 秦淮远嘴角一抽。 田俊杰尴尬地挠挠后脑勺:“哪里哪里?” 这话哪哪儿都挺对,就是听着不对,让人怪不爽的,尤其“上当受骗”四个字,但细想来,又没得反驳的空间。 几人先后自我介绍,没人注意到妹宝收敛了笑意,闷闷不乐地看了梁鹤深一眼。 身边跟了个“监护人”,还是一个有腿疾的“监护人”,年龄看着也不比大家年长多少,但那个代沟大得不得了,还特别会扫兴。 问他索隆他恹恹说不感兴趣,问他冯宝宝他冷冷说不认识,问他杀生丸他怪里怪气来了句:不是一只狗吗? 秦淮远:“……” 几个年轻人还有什么心情逛展会? 草草结束后,秦淮远说要尽地主之谊,带大家去大快朵颐、饱餐一顿。 会展中心附近有好几家大型商场,还有一圈胡同巷,现在都成名胜古迹了,选的是一家老字号酒楼,店名风雅,叫“枕清风”,在北城有上百年历史,据说那招牌还是皇帝题的字。 寸土寸金的地盘,酒楼里统共三层,楼阁装潢格外雅致,那每一根木头都看得出分量,酒楼中央挖出一露天空地,舞台下绕着一圈雾池,营造出域外仙境之感。 时时有表演,现在台上便是在弹古琴,琴音悠扬婉转。 除了一楼,楼上包厢其实没多少个,都在廊道上,方便看表演,可想而知消费水平在哪个层次。 杨雯没有跟着凑热闹,便下了个早班。一行人还没卸妆,这么招摇着进酒楼,服务员迎上来,最先看到的便是带头的秦淮远,看他这扮相,猛地一下没认出,听见声音了又恭敬唤了声秦少,是老主顾了。 梁鹤深慢悠悠地跟在最后,妹宝搀着他的胳膊,周凛也跟来了,乔舟不在,他现在这种情况,需要有人在他跟前跑腿,有些事不能指望妹宝去做。 包厢在三楼,中央古梯浮雕镂空,建筑技艺已成世界级瑰宝,旋转攀上最有意趣,但梁鹤深只能去搭电梯,妹宝满心满眼都是他,当然要陪他。 一行人暂时分道扬镳。 好不容易得到了独处机会,妹宝顾不得周凛也在身旁,气鼓鼓地翘着嘴巴问:“世叔,您为什么说自己是我的监护人?” 梁鹤深抖了抖睫,唇角浮出一丝悠闲而淡然的笑:“我不是吗?” 妹宝:“……”好像也是。 梁鹤深右侧缺失更严重,所以手杖也习惯握于右手,现在,妹宝恰好在他左手边,古旧的电梯慢吞吞的,略作思考后,他轻轻勾住她的手指,稍顿,将那只小手卷进大掌中,微微俯身,声音温沉,极其轻柔的口吻在耳边:“让同学知道,会笑话你的。” 知道什么?没明说,但都心知肚明。妹宝心口一阵酥麻,好像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拱了下,软软的,痒痒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脸红心跳,握着她的力量和温度同时褪去,梁鹤深收回了手。 电梯门开了。 几个年轻人迎上来,自然是来迎妹宝的。 身侧,一道洪亮嗓音传来,带着惊诧和恭敬:“梁先生?” “是梁先生吧?好久不见您了。” 梁鹤深侧眸看过去,不着痕迹扫过一眼。 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眉目干净平和,带无框眼镜,身姿修长挺拔,西装革履胸针腕表很讲究,但稍显刻意,不是豪门贵族子弟,像是科技新贵,应该是名利场上打过交道的,但印象模糊,乔舟不在,梁鹤深叫不出名字。 梁鹤深在豪门圈层是出了名的高岭花,但在商言商,他的行事风格确实果决凌厉,但其实少有人评说他本人冷酷无情,这么说他的,多半是从未见过他,打过交道的都知道他温文尔雅、面面俱到,学识和教养都是顶级,叫人挑不出半点瑕疵。 譬如此时,哪怕不知名新贵,他也能回应礼节性一笑,收回视线后先示意妹宝去包厢,然后侧过身,与之交握,谦逊有礼地攀谈几句。 包厢里,大家热热闹闹地点菜,那菜名取得花里胡哨,配图又华丽缤纷,根本看不出具体内容,秦淮远于是替了服务员,给大家推荐起菜肴来。 田俊杰摸着菜单,看到一道菜近万元的价格震惊大呼:“师兄,你血厚啊,一道菜那么贵!是什么山珍海味?我今天吃了能活着走出这家店吗?” “瞎说什么呢?”秦淮远笑了笑,“还好啦,你现在看到的菜,那百年前可都是宫廷珍馐,那皇城外的百姓可吃不上,这地儿也值钱,这个价格公道得很,今天中午大家也没吃好,这顿也算是正式给妹宝接风洗尘,大家不用客气,随便点。” 说着,又开始介绍菜肴。 几人都知道这位大师兄家境不俗,北城土著,家里经商在豪门圈子有名有姓,家族子弟中也不乏在官场打转的,所以低调,从不显摆,但钱包鼓鼓囊囊的,从不吝啬。所以,倒也没人跟他客气。 这个时候,秦槐云终于忍不住了,拉着妹宝问起梁鹤深,问他的腿,是不是假肢。 说菜点菜的几位听着这话都沉默了,反而是妹宝爽朗一笑,毫不在意地说:“是呀,我世叔的假肢可漂亮了,光辉闪耀的,他也可厉害了,他做什么都厉害,走路也厉害,现在已经走得很棒了!” 很单纯的笑容,很洒脱的音调,是有一些淡淡忧伤夹杂其中,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和崇拜。 几人不瞎不聋,看得出,也听得出。 梁鹤深那身衣服看着简约,实际上质感极佳、价值不菲,仅是两侧琥珀袖扣,那摆在平常人家,也是要当传家宝的,刚才来时,他那车大家也看过,贵的不是迈巴赫这个牌子,是那串车牌号,还有那款,全球限定,单是有钱买不到的。 厉不厉害,确实不能只看身 体情况。 秦槐云尬笑一下,妹宝那么坦荡,她现在为自己的多嘴道歉似乎有些虚伪了,干脆就不说话了。 几人商量着点了几道菜后,算算人数,再留两道给梁鹤深这个长辈裁决,以示尊重。 一顿饭也算吃得宾主尽欢,妹宝很少吃这样的宫廷菜肴,吃出嘴角脸颊一抹油渍。 梁鹤深瞧见了,顺手过去,拿指腹给她抹掉,想了想,又在肘边湿巾上压了压,沉声嗔她一句:“坐没坐相,吃没吃相。” 妹宝贴他很紧,几乎要粘在他身上。 在家里可没有这种机会,她占梁鹤深便宜呢,包厢不算大,位置坐得紧凑,梁鹤深想躲也躲不开,好几次给她眼风警告,妹宝装作看不到。 有几分宠溺,又有几分严肃,很矛盾的相处方式。 饭后,秦淮远起身去结账,却被告知已经记了账了。 他皱眉:“记了账?记的谁?” 店员说:“梁先生啊!” 秦淮远有些被驳了面子的不悦:“怎么记他的?” 店员也无奈:“哎哟,秦少,您多担待,有梁先生在的场,不记他的,这楼都得没!” 这楼啊,巧了,姓梁。所以,除非是梁鹤深受邀赴宴,否则有他在的场子,无论如何轮不上旁人来做东,秦淮远事先没想着跟店里招呼,店员收到周凛一个眼风就全部安排妥了。 秦淮远选了蜀绣这条路,也就意味着他不经商,也不从政,自然对这些人物没多深入的了解,这下被驳了面子,才后知后觉琢磨出来。 梁鹤深,北城有几个姓梁的,能压过他秦家?原来是梁氏集团的梁。 回到包厢,楼下开始表演傩戏。傩,惊驱疫厉之鬼,一种古老的祭神跳鬼、驱瘟辟邪、表示安庆的娱神舞蹈,其曲乐惊悚但富有美感,舞姿律动有劲,配合不同的面具表达,极具怪诞之感。 这家酒楼原本不做这类艺术表演,附庸风雅居多,譬如古筝琵琶、民族舞乐,好看,但看多了就腻,后来便引进了非遗艺术表演,除了傩戏,还有萨满鼓舞、火裙舞、响屐舞、炭花舞、打铁花、火壶绝技、舞狮、川剧变脸、黄梅戏……数不清楚,还在不断引入。 瞧,这就是秦淮远说价格公道得很的意思。 这楼如今能发展成这样,全凭十几年前的梁少一句话。 十四五岁的少年,掐着杯碧螺春,看着楼下花枝招展但看过百遍的孔雀舞昏昏欲睡,末了评了句:“没劲儿。” 程大小姐也说:“这楼再这么开下去得垮。” 好巧不巧,这楼当时还真要垮了,可梁少当年消遣的地方也不多,就这地儿还算风雅、幽静,又在家附近,方便,他就喜欢听着小曲儿刷试卷,一刷一个满分。 于是大手一挥,把楼买下来了,从此这楼便改姓梁,既然姓梁了,那就做点梁鹤深自己喜欢的吧,首先就满足了周郁的爱好,招揽来了打太极的、打咏春的、舞剑花的、舞狮的、耍双节棍的,少年最中二那会儿,这场子还跳街舞、机械舞、钢管舞…… 总之,眼花缭乱的。就这么,越办越多样,菜品价格比之从前翻了不知道多少翻,但如今这场子,每一天都是座无虚席。 此时,几个年轻人皆是看得津津有味,可惜这个包厢位置选得不好,对面那个包厢才正对舞台呢!但其余包厢都爆满了,对面的包厢还空着,奇怪。 妹宝越趴越出去,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就想看看那表演者的面具。 梁鹤深忍无可忍,伸手把她拽回来,这么一拽,其余几个年轻人都收敛了些——唯一的“监护人”面露愠色,似是很看不起他们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妹宝依依不舍地坐回来。 梁鹤深给她杯子里添上热茶,递过去:“不怕这表演吗?” “傩戏?”妹宝抿了口茶,偏头说,“傩,一半人,一半难,人间苦难多,见傩者,百病消,这是祈福的舞蹈啊,为什么会怕?而且,它和蜀绣一样,都是千百年传承下来的文化,是国家的瑰宝,是值得尊敬的,也不该怕!” 这话梁鹤深无法反驳,他笑了笑,不做声了。 “世叔,您也要多看看。”妹宝凑过来,柔软的呼吸拍在他掐着杯把,筋脉嶙峋的手背上,“看得多了,就能没病没灾。” 看场跳神舞就能没病没灾?那还要医生警察作甚,孩子话听听得了。 梁鹤深摇摇头,妹宝放下茶杯,扭头再看舞台,她专心致志,注意力全在傩戏上,随口那么一说似的,声音还轻得像缕烟云:“阿弥陀佛,也不用长命百岁,比妹宝多活一天就好。” 梁鹤深愣了下,眼睫顿住,再去看那只金闪闪的后脑勺,只觉那两只狐狸耳朵尤其可爱,毛绒绒地落进了他的心底,唇角无意识地勾了勾,心里软得跟什么似的: 心眼儿真坏啊,小狐狸。 第24章 第24章要不要,您要不要?…… 下一场是火壶绝技,也是相当精彩的表演,可惜这个包厢快超时了,无法续费的那种——这也是后来生意太火爆兴起的规矩,店里最便宜的菜188元一碟,最便宜的茶88元一壶,有人能为看表演在里面坐上一整天。 临走,几个年轻人才借用酒楼换衣间换衣服卸妆,否则就这个模样回家回学校都尴尬。 周凛去取车了,妹宝先陪梁鹤深下楼去,从一楼舞台路过,妹宝一步三回头,很是不舍的模样。 现在四周是真没旁人了,梁鹤深低头看一眼,手臂一弯,把挂在胳膊上的小手摘下来,揣进掌中,低声问:“很喜欢?” 妹宝绵长地“嗯”了声,认真想了想,仰头回答:“还是更喜欢世叔。” “……”想跟她说正事呢,结果猝不及防被撩了把,梁鹤深老脸一烫,握她的手不由自主收紧,连想说的话都忘记了。 妹宝撇开脸,偷偷笑,计谋得逞般。 几秒后,梁鹤深调整回来,正色说:“下次带你来。” 妹宝眨眨眼:“下次是什么时候?” “这取决于你,什么时候能把数学试卷做到及格线,什么时候就来。”鼓励教育法get,梁鹤深适时停住脚步,忽然决定把奖励给得再诱人一些,于是牵着她的手指了指三楼正对舞台的黄金位置,“下次来,咱们坐那儿,看一天都行。” “真的?”妹宝眼睛特别亮,她还戴着那碧玺色美瞳,此时看着另有几分妖异的娇俏感。 梁鹤深忽觉嗓子干,轻咳一声说:“当然啦。” 话落,小狐狸踮脚跳了下,嘴唇碰在他的下颌上,众目睽睽的。 梁鹤深还没反应过来呢,小脸撇开,跳歪的大耳朵轻飘飘地给了他一巴掌后,羞答答地跑走了。 “……”这还没把他护送到门口呢!梁鹤深抬起空荡荡的手,意犹未尽地摸了摸下巴。 给他点提示嘛,他可以低一点头的。 某个部位蠢蠢欲动,色令智昏真不是在开玩笑。 想着妹宝那一脸白泥,卸妆得有一阵,梁鹤深于是先出去了,等周凛接到他,妹宝还没有出来,此处无法久停,只能开车兜圈。 期间路过好几家便利店,梁鹤深叫停周凛,说要下车买点东西。 “先生要买什么?我去就行啊!”周凛熄掉火,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梁鹤深欲言又止,说他想要的牌子周凛不懂,所以要他自己去。 周凛不理解了:“我把那排货架拍下来发您选不就行了?” “……”梁鹤深沉沉盯着他,BY药打发萧晓洋去买,BY套打发周凛去买?就上次那句“左炔诺孕酮片”,梁鹤深感觉自己几乎是把牙齿咬烂了才说出口的,现在……抱歉,他真的说不出口。 “不是,叔没啥别的意思。”平常先生长先生短毕恭毕敬地唤着,可说到底,梁鹤深是周凛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个时候也心疼起他,“您今天走了挺久的,歇一歇。” 那会展中心多大啊!梁鹤深今天愣是陪着妹宝走下去了,不 开玩笑,周凛觉得梁鹤深今天一天的步数比他过去一年还多,当然,他过去一年有几个月也没办法走。打眼望过去,那便利店也不近,还得上几层台阶呢。 梁鹤深心情复杂地抿抿唇,本来没觉得有问题,只是有备无患而已,现在又觉得自己心思龌龊,跟这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妹宝瞎闹,他也跟着瞎闹? 费力吧啦抬起的腿最后放下:“不买了。” 周凛:“啊?” “突然想起家里还有。”梁鹤深敷衍道。 周凛:“……” 车子又兜两圈,妹宝才出来,笑容灿烂地和众人告别后上车。 傍晚,街灯陆陆续续点亮,霓虹夜景美不胜收,妹宝一直趴在窗边,但这窗玻璃单向,自带灰调,再绚烂的霓虹彩灯都黯淡不少。 梁鹤深看她一眼,看那头稍显凌乱的漆黑头发,应该是被假发压过的原因,发顶都没那么蓬松了,麻花辫懒懒地垂在肩头。 心思飘到不知名的地方,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双精灵般的绿眼睛,那双毛绒绒的大耳朵,还有一张含笑天真的脸,他咽咽嗓:“那套狐狸的装扮,扔掉了?” “怎么会?”妹宝回眸,“那是冯宝……啊不,那是云姐租来的。” 梁鹤深莞尔:“喜欢吗?” “喜欢,就是感觉现在……身上有些痒。”妹宝不好意思地说。 痒?租来的那确实,不知道有多少人穿过戴过……也不知道干不干净?梁鹤深蹙起眉,勾勾手,那动作怎么看都像是在逗小狗。 可是妹宝不在乎,她摇着尾巴贴过去,这还是她第一次跨过这辆车的分界线呢,小手绕上梁鹤深的胳膊,下巴也轻抵在他的肩头,仰头像看月亮星星一样看他:“怎么了世叔?” 被她看得……心里浮起一层毛绒绒的,感觉根本说不清楚的滋味,不知道开心还是不开心,唯一知道的是她如果用类似的眼神去看别人,他肯定会很不开心。 梁鹤深脑袋一下空了,张开嘴顿了顿,没头没尾地改口道:“回头记得跟你的师兄师姐说,你有未婚夫了。” “啊?”妹宝有点懵,委屈巴巴地翘着嘴,义正词严地说,“我才不要撒谎,我没有未婚夫,我有的是丈!夫!” “丈夫”两个字咬文嚼字,又凶巴巴的,却说得梁鹤深心里突发大地震,虽然一张老脸还是刻板严肃的模样,俨然泰山崩塌心不跳色不变的,实际上壳下的灵魂开心得都咕噜冒泡了。 他握拳抵在唇边,轻咳,声音平白有些哑:“谁家好学生十八岁就结婚了?让人知道取笑你,再不跟你一起玩了。” 再说了,她也的确是还欠着他一个本儿。 周凛从后视镜里看戏,笑着帮腔:“是啊,太太,先生这是为你着想呢,咱家太太那么漂亮,多招人稀罕。这么说,既可以保全太太名声,也可以拒绝掉那些个莺莺燕燕,一箭双雕嘛!” “哼!”妹宝不太满意,总觉得梁鹤深藏着掖着,是根本就看不上她,她没文化,这大学不见得能考上,她昨天的数学试卷连蒙带猜才42分,他却说要考到90分才带她来看表演,当时还挺开心的,后来越想越不对劲,他根本就不想带她去看戏! 梁鹤深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嫌弃她的,他早晚会把她送回巧梨沟的,妹宝收回手臂,慢慢挪回自己的位置,嘟哝着:“他们取笑我,跟世叔又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吗?” 一只大手猛一下绕到腰间,妹宝几乎是以连根拔起的姿势被整个带进他怀里,来不及反应什么,就压在了他的腿上。 重心放在右侧,妹宝能感受到有机物和无机物的差异,心里一点微妙的起伏,比起心动,更多的是心疼。 她一只手撑在了皮质劲劲的车座上,一只手撑在了他坚硬有力的腰间,眼前,柔软唇瓣抵着她的额头,温柔地碰了碰,胸膛紧紧相贴,能轻而易举就感受到彼此剧烈跳动的心脏,好像还“砰砰”直响。 “我真坏啊!”梁鹤深捧着她的后脑勺,用力把她的呼吸摁进自己的颈窝、锁骨,同时在她耳边叹息,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三月带着十里花香的风,“那跟谁有关系了?记好了啊妹宝,年龄到了就去扯证,这可是你说的。” 妹宝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只能在他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梁鹤深弯起唇,腿没劲,手劲就格外大,这样抱着她,游刃有余的,单手就能把她牢牢圈住,另一只手毫无阻碍地从衣摆下溜进去,先虚虚停在那截好像稍不注意就能掐断的腰上,说悄悄话的声音贴咬耳边:“哪里痒,我给你挠挠。” “不、不要!”妹宝喘一口气,脸烫得像是贴了两块炭花,滋啦冒出火星,“周叔还在呢!” “他开车呢,看不见。” 又是悄悄的一句音,不等回应,指腹挑开腰间那道薄布,势不可挡地钻了进去。 空调里明明很暖和,梁鹤深某些部位也是相当滚烫,可那双手还是凉,他自己习惯了,意识不到,但忽然贴到细腻如脂的皮肤上,一冷一热都顿了下。 怀里,妹宝清脆地“呀”了声,再一个瑟缩,挣扎着要躲开:“好凉啊。” 梁鹤深收回手,迟钝两秒,再把她拉回怀里,很心疼抱歉的眼神,不过小丫头看不到。 他乖乖地帮她遮好了腰际,一个“嗯”字磁流般溢出喉间,无奈笑说:“是要好好补补了。” 妹宝耳根都红了,把脸深深埋进他胸膛,心跳和呼吸都抑扬顿挫的,跟刚才傩戏一样。 梁鹤深不撒手,妹宝也不挣扎了,干脆把鞋也蹭掉,试探着拱进了他怀里。 重心改变了,挺宽敞的车厢变得狭窄、拥挤,柔软的身体水一样滑下去,忽然就跟抱小孩儿一样了,软乎乎,又沉甸甸的,让他想要把她揉进身体里,若是从前就好了,他会果断停车,把她摁在身。下。 但现在的氛围也不错,梁鹤深看向她娇小的脚丫,嗔道:“不像话。” 妹宝抬起视线,望着他,也不说话,就眨了下眼。 那双眼睛似湖泊映月,莹莹闪光,柔软的风扇进了心里,梁鹤深这才想起他原本想说的话:“小狐狸的扮相很可爱,上午那会儿,不是要吵你。” “下次再扮,咱们自己订做,租来的不卫生。”话说着,他又挪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还有,对不起妹宝,我今天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小团体聚会的,希望我贸然出现,没有打扰到你的兴致。” 妹宝挪出手,抱住梁鹤深的脖颈,紧紧地缠上去:“世叔愿意来,我很开心。” “自由独立也很好,但我还是更喜欢,时时刻刻都和世叔在一起。” 梁鹤深茫然地张了张嘴。 妹宝咯咯笑出声,笑出两只甜美的梨涡,又抬起手戳着他的脸颊,往耳朵划拉出一个弧度来:“小狐狸……世叔喜欢吗?” 梁鹤深低着头,唇角一弯:“你说呢?” 他抓住她的两只手,一起缚于胸膛,里面灼烈跳动的,便是答案了- 周郁上午、下午两次来梁家,都扑空了,晚上这趟……等到天色暗沉,准备撤了时,远远瞅见林间两盏灯,灯光悠悠的。 “我说老爸,您一整天跟着这货,就不能给我报个信吗?900亩的林子啊,绕进来也得烧我不少油费呢!” “别说废话,来搭把手。” 搭什么手,有周郁在,他一个人就能把梁鹤深稳稳当当扶下车了,其实梁鹤深估摸着自己也能下车,他左腿有劲,自己再抬挪 下右腿,就是起身时费点力,不过这对智能假肢给了他很大的助力,练到灵活上下车……不难。 妹宝回家后就去洗澡了,她是真的浑身发痒,大概那租来的服装确实不干净,她有些皮肤过敏症。 梁鹤深则是进了按摩室。 周郁往他腿上抹精油,边抹边聊天:“听我爸说,你今天逛展去了?” 梁鹤深面露疲色地趴着,“嗯”了声:“你今天多给我揉揉腰,腰疼。” “哟,您还腰疼呢!”周郁笑了声,挺阴阳的调子,“腿不疼啊?” “腿也疼,但疼法不同,腰有些涨,今天站得太久了。”梁鹤深叹口气,又轻哼了声,“正常人走那个展厅都受不了,更何况我?” 这破天荒的态度让周郁有种活见鬼的感觉,之前按摩他也噼里啪啦不停讲话,可梁鹤深死气沉沉的,几乎不回应,全把他的话当催眠曲,这晚不但主动说自己哪里不舒服,还第一次承认自己不比正常人了? “所以我爸说你牛逼呢,他跟着走一圈下来都腰酸腿疼的。”周郁稍稍加重了劲,按摩推拿就是这样,有堵,就得巧劲揉开,“我想起当初咱们跑马拉松了,明明是程大小姐闹着要去,结果她跑了没十分之一就弃权了,还拉着我一起弃,你可好,闷不做声地跑,居然拿个第一。” 梁鹤深轻轻笑了:“你故意刺我呢?” “对,我故意刺你呢。”周郁也跟着笑,挺云淡风轻的口吻,却也夹杂着袅袅忧伤,就像无形中点燃了根香烟含咬嘴中一样,“我们这几个中,数你最厉害,你真是做什么都厉害,这世界上有你办不成的事吗?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今天逛展会,明天……明天估计是不行,说不准你哪天还真去报个马拉松,又拿个第一砸我们脸上,深哥,你别那么厉害了,做个普通人吧。” 梁鹤深听出他的画外音了:“……阿郁。” 周郁抬起手,也顾不得满手都是药油那个味道,抹了下眼睛,又被苦药刺出更多眼泪:“他妈的!进眼睛了,我洗个脸去。” 周郁起身往卫生间去,流水哗啦响,梁鹤深支起身子,一把扯过旁边的毯子,盖住自己的下半身,等吊儿郎当的男人红着眼睛从卫生间绕出时,梁鹤深已经坐起来等他了。 可是四目相对,有些话好像又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周郁甩甩手上的水花,漫不经心走过来:“早知道那丫头是你的药,管它什么沟什么海,老子都能在你划拉自己那刀前,把她给你掳过来。” 梁鹤深“噗嗤”一笑:“那不犯法了吗?” “还有,别那丫头那丫头的叫,虽然年纪小,但毕竟是你嫂子。” “……”周郁表示叫不出口,剑眉一挑,又乐了,“我大她八岁呢,嫂子我叫不出来,还把人小姑娘叫老了,我就叫她妹宝,妹~宝~” 话落,一个枕头飞过来。 梁鹤深重新趴回去:“别贫嘴了,快继续。” 周郁哈哈笑了两声- 妹宝洗完澡后,趴在床上背单词,室内开着恒温空调,她穿一条薄薄的睡裙,两条纤细洁净的小腿裸在外,高高翘着,一晃又一晃,枕头上搁着一个小本,一只手压着本,一只手托着腮,调子懒洋洋的,跟绵羊一样哼哼着。 “adorable,adorable,a-d-o-r-a-b-l-e,adorable,可爱的,讨人喜欢的,agenda,agenda,a-g-e-n-d-a,agenda,议事日程,议程表……” 梁鹤深洗漱后,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决定直接穿着睡袍走出浴室,睡袍不拖地,当然遮不住全部的假肢,他绕过屏风时,许是闻着沐浴露的香味了,又许是冥冥中有所感应,妹宝回头看。 梁鹤深脚步停住,他也看着她,那瞬间,心里涌过一丝复杂的情愫,很像是小时候做错了事,等待父亲责罚时,那种局促的、忐忑的,隐隐不安又不知所措的心情。 但妹宝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的脸庞,没有往下看,她温暖地笑了笑,然后平静地收回视线,继续:“nervous,nervous,n-e-r-v-o-u-s,神经紧张的,担忧的……” 梁鹤深走过去,坐到床上:“数落我呢?” 妹宝翻个身,举起本给他看:“真是在这页。” 梁鹤深垂眸,轻嗤:“少糊弄我,你刚才明明在背A,怎么突然跳到了N?” 妹宝嘟哝:“那考试只考A开头的吗?” 梁鹤深默了会儿:“……当然不是。” 妹宝一脸得意地笑说:“是啦!我这就叫做广撒网,那么厚一本,怎么可能背得完?” “……”学渣的思维,梁鹤深不理解,他不说话了,弯下腰,准备摘假肢。 身后,妹宝的单词仍在继续:“captive,captive,c-a-p-t-i-v-e,被俘虏的,被迷住的人……” 直到梁鹤深钻进被窝了,她一次也没偏头看过来,然而就在他坐好,掖好被子的那刻,妹宝把小本往床头柜一丢,猛一下扑过来,跟玩疯的小狗似的,压进他怀里。 她穿得那么薄,真丝睡裙颜色浅,胸口一条缝,直通那条窄窄的沟壑,上面潦草地系了个蝴蝶结,里面内衣都没有,浮出若隐若现的轮廓,一半压在他胸口,一半拱在他眼底,才十八岁,怎么能出落得那么…… 梁鹤深嗓子干,抬手往床头柜上抓杯子自救:“才九点多,还能再背会儿,继续背,我听你发音对不对。”这个时间,高中都还在上晚自习,他倒是没想把妹宝送去学校拘着,杨雯能教她,但主要还是起个班主任的作用,其余的家教老师他还在筛选。 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妹宝嘟哝着嘴,有点不乐意,往上又挤了挤,腿也搭在他身上,完全不考虑他是个什么身体情况,就这么磨蹭着他的那里,跟毫无察觉似的。 很胀,不舒服。 妹宝没有要挪坑的意思,等梁鹤深把杯子放下了,她摊开手臂去摸小本,两米多宽的大床,隔着老远的距离,哪里摸得到,她收回手,改成摸他的脸:“世叔,您腿疼吗?” 梁鹤深注视着她:“不疼。” 妹宝心疼地望着他,手里还是揉他的脸,像在揉汤圆:“cheater,c-h-e-a-t-e-r,您要是疼就说,我可以给您揉揉,我给爷爷也捶肩捏背。” 骗子?梁鹤深哭笑不得,某些地方更胀了,几乎抑制不住。 梁鹤深抓住她的手,拖住她的腰,把她往跟前带了下,结结实实让她的身体抵在那个地方,引导她去感知,然后,低下头,轻轻吻住那瓣唇,舌尖划过齿关。 她老老实实的,等他来探索。 然而这个吻浅尝辄止,有一点年长之人的稳重在里面,怕太浓烈反而叫她害怕。 唇齿松开,梁鹤深笑了:“老实点,背单词去。” “什么溪特儿,音错了。”他抬手,轻轻捏着她的下巴,看着她,“听着,titr,重新念。” 妹宝不念,她抿抿唇,弯着眼睛说:“世叔,我生理期结束了。” 梁鹤深愣了下,这下何止是小腹、胸膛,连脖子都烧起了,火苗直窜上天灵盖。 太明显的暗示了,没有哪个成年男人会听不懂,他费力吞咽,这次是真的想把她无情丢开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她再去碰那种药。 “要不要,您要不要?”妹宝两条胳膊紧紧缠着他,掰都掰不开,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种话。 太可怕了! 梁鹤深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他真用了些力气,好不容易把人从怀里摘下去,哑着声音冷冷说:“不要。” “cheater,世叔,cheater!”妹宝说,这次发音很标准,视线往下,看着被窝里的小山包,“您不诚实,明明想要,为什么说不?” 为什么?为什么?梁鹤深卡壳了,他做奥数、物理竞赛时都没卡过壳,当务之急是伸手去遮住那双不谙世事但出格失礼的眼睛。 然后大脑疯转着组织措辞: 因为她年龄还小不该痴迷这种事?因为她身体可能没恢复好要好好休息?因为天气已晚?因为要背单词?因为……靠,因为他没有买套啊! 梁鹤深闷闷地说:“因为我累了。” 妹宝沉默了会儿,回想起今天逛展会,别说梁鹤深,她小腿肚也走得疼呢,梁鹤深两条腿,现在只剩下半截小腿肚了,肯定比她还难受,所以,她平静地认同并接受了他的这个说法。 “好吧,那就下次吧!”妹宝翻了个身,掀开被子钻进去,手往枕头下摸了摸,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然后又支起身子,拉开床头抽屉,小心规整地放了进去。 “……”那是什么?梁鹤深两只眼睛都傻了。 “啪”的一声,妹宝关掉床头灯,缩进被窝里,侧着脸,懒懒的,又悠悠说:“Honey,It‘sreallylate,I’mgoingtobed,Goodnight!”挺僵硬的发音,恨不得把每个音都用中文替换掉。 “……”梁鹤深整个人也是僵硬的,他僵硬地侧过身子关灯,僵硬地缩回被子里,僵硬地帮自己和妹宝掖了掖被角。 妹宝慢慢挤过来,黑暗中盯着他,轻轻慢慢的呼吸荡在耳边,带着缕缕清甜的味道。 良久,梁鹤深侧了下脸,一个湿漉漉的吻,蝴蝶撷蜜般栖息在唇边,毫无预兆的,花,瞬间就开了。 有完没完了?还睡什么呀? 梁鹤深毫不迟疑地伸手过去,揽着细腰将人搡进怀里,身体也跟着压过去,重量自然没有完全放过去,只是暗戳戳明示着,紧紧抵着她的腿,喉结滚动贴在她的鼻尖,低磁的声音响在夜色中,有种连绵细雨浇进繁茂雨林,看似不徐不疾实则急促慌乱的感觉。 “下次,是什么时候?”他轻抚她的松软额发、秀气眉棱,极力克制,还是想温柔一些,循序渐进,不想那么急切、猛烈,跟个色欲熏心的老禽兽一样。 妹宝笑了,在他怀里乱动,柔软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他挺拔的鼻梁:“那就……数学试卷考到及格线时。” 梁鹤深更加僵硬了,但心里柔软下去。 那没办法了,不过这样紧紧抱着就很舒服,溺了太久的人抱住了他的浮木,虽然仍是飘着荡着,但分明有种劫后余生的平和安稳,他喟叹着笑说:“那赶紧睡吧,明天高低要给你挑个绝顶好的数学老师。” 第25章 第25章忍得真烦! 话虽如此说,但真正的数学老师一周后才到岗。 期间好几个试岗的,其中一位博士生最厉害,纯考霸类型,迄今为止统共带了六个学生,全是0蛋学渣起步的,小半年时间,升了重本,可想而知多牛掰啊,时薪直接蹿至五位数,现在能请得起他的人,全是豪门。 面试时,听他三言两语总结应试经验,杨雯完全自叹弗如,梁鹤深也很沉默——他在学习上一直顺风顺水,知识看一遍就记住了,举一反三信手拈来,纯粹是天赋型学神,和这种稳扎稳打的经验性学霸有本质上的差距,说白了,不了解。 但应试?梁鹤深不屑一顾。 他们这种家境不需要玩那套,妹宝要是学个别的就好办了,送出国……啊呸,不可能把她送出国,国外太不安全了,梁鹤深不敢,也舍不得了,所以要让她上国内好大学,就只能让她去跟千军万马挤独木桥。 杨雯觉得好,梁鹤深没觉得不好,就是瞅着学霸怎么两条浓眉,两只大眼睛,一挺高鼻梁,又一张薄唇,长得又高又帅的,烦! 妹宝恰好卡在这种青春悸动的年龄,她还那么可爱、漂亮,人见人爱的…… 最后博士生的简历被摁下了,陆陆续续的几个人试岗一周后,梁鹤深看着妹宝28分的数学试卷咬牙陷入沉思…… 博士生一周后到岗,与此同时,其余科目的家教也陆续敲定,妹宝渐渐没有时间,连小菜园都顾不上了,每天6点就起床,开始背单词、做听力训练、背语文、记各科公式,乱七八糟的,一直要背到8点,吃饭时也吧啦吧啦翻动小嘴巴在那边嘀咕着背书。 吃完饭歇歇眼睛,马上又得上课。难为她了,本就不怎么聪慧的小脑袋子一下子要灌那么多知识进去。 梁鹤深体恤她,把宽敞明亮的书房让出来给她用,让萧晓洋在二楼客房区域捣腾了个工作区出来自己用,两人除了吃饭时,好像只有晚上能碰面。 但妹宝很累,倒床上眼睛一闭就睡了,虽然照例还是要找梁鹤深亲亲抱抱。 不知道她这撒娇卖萌的本事从哪里学来的,梁鹤深回忆了一下她的阿妈,朴实温柔、谨小慎微……总之不是妹宝这么恣意跳脱的性格。 妹宝这边的事安排妥当了,梁鹤深也计划回公司了。 梁氏集团让他放手一年多,不过在屏幕后面偶尔监督、操控,底下很多人都渐渐没了分寸,也没了规矩,从邮件措辞就看得出,态度疲懒,脑筋歪了,跟着两位姐夫搞起争权夺势那套,乱了他从前敲定的诸多战略计划。 酒楼里遇见的那位科技新贵,梁鹤深在事故前与他见过一面,单看人认不出,但他拿出自己的项目计划书时,梁鹤深就什么都想起了。 这位科技新贵做神经机械的研究,心思很野,企图将神经、编码和环境整合,让“钢铁侠”变成现实,他第一个项目就是仿生假肢——手。 不同于腿部义肢的关键在于对膝关节的调控,手部义肢的关节更多,肘、腕、五指,每个关节对其灵活性和使用价值都至关重要,而现在,智能手部义肢靠程序调控曲张度、握力、抓力等等,虽然可以满足一些基本需求,但总体来说,发展状态远不如智能腿部义肢。 他的实验室想要改变这一现状,力图将手部义肢的各关节,转换为半神经化半程序化的控制,让机械适应人。体,而不再是由人。体适应机械,这种技术很前沿,但其实已经有先人的臂膀了,但在人。体里搭程序?细思恐极,科学或许可以,政策根本不可能。 所以,科技新贵想在残肢端口重塑神经系统,进而实现神经-机械互融。 这个概念梁鹤深从前不是没听说过,但谈及具体运用却很玄幻,他本质上是个商人,要考量的问题显然不同于纯粹的科学家,诸如商业可行性、政策可行性、伦理可行性方方面面,一项在雷池,这个项目就没有投资意义。 但梁鹤深看中的并不是这个技术是否有朝一日能够攻克风险限制、得到实际运用,而是看中这个技术本身。 义肢手?NoNoNo,梁鹤深是个什么人?他是个在十年前就敢把跳鬼神这种戏往酒楼搬的人,他的心思更野,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当时这个项目他是首肯过的,只是投资计划书还没拟完,他在国外出事了。 所以投资款一直没能下拨,科技新贵再次登门联络时,转接的便是集团投资部,进而消息被两位姐夫拦下,高层会议几经思考后,拒绝了他。 实验因为缺少资金,已经处于停滞状态,有些可惜,尤其在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风口说变就变。 而现在,梁鹤深看待这个项目的心情,已经全然不同于一年前。 他要回公司上班,有计划,但具体哪一天没确定,就是某天复健结束,无聊路过书房,往里面瞅了一眼,看到妹宝认真的模样,透着坚毅和韧劲的眼睛。 握着手杖的手紧了紧。28分的小丫头,现在已经68分了,他这个一直拿满分的人,没理由一直逃避现实、停滞不前。 此前家宴,梁鹤深勒令冷和雨改行,进公司实习,话说出口得罪人,他也痛心,他就那么两个后辈,珍爱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真的逼他们去做什么?他当然也想扮好梁家这棵参天大树,为他们辟下阴凉,但又害怕自己再逢意外,到那时,梁家又该由谁来撑下去?而现在,让他牵挂的人里…… 电话打给周凛,梁鹤深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梁氏集团——风轻云淡的下午,三点钟下午茶最佳摸鱼时间。 别说员工,乔舟都结巴了: “梁、梁总?” 文件砸地上,完全是见了鬼目瞪口呆的样子。 梁鹤深宽容地瞥了眼他手里的超大杯奶茶,淡定地从他身侧走过:“是人,不是鬼。” “把NH工作室提交的神经机械项目计划书整理出来给我。”他低头看了眼闪闪发光的满钻腕表,略作思考后,“三点半,召开高层会议,市场部做未来一年的市场风向分析,投资部把近一年的新项目投资回报做个简单汇报,对了,这个时间,财务部的年度预算和资金计划应该也出来了吧?” “……”要不是杯子封了塑封,乔舟下巴都能掉奶茶里,“今天?三点半?” 梁鹤深“嗯”了声,淡声说:“不都是现成数据吗?” “……是、是吧。”乔舟颤颤巍巍地应。 当天,梁氏集团疯了,高层疯得尤其严重。 会议,当然是汇报得磕磕巴巴,全员汗流浃背,只有梁鹤深散漫、松弛,左手一个笔记本电脑,右手边搁着一把白玉小茶壶和杯,袅袅云烟转啊转。 眼前,PPT里放着各种数据、分析图表,首席CFO已近花甲之年了,正当是养老的年龄,现在跟个小年轻一样讲得眉飞色舞,可梁鹤深的笔记本电脑里,却不是错综复杂的数据,而是一份高考真题。 他不是真的想考察大家什么,就是这根弦松了一年,势必要狠狠紧一下- 梁鹤深出现在梁氏摩天大厦的同时,妹宝劳逸结合,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吃水果和糕点,家教在,杨雯也在,三个人围着小圆桌。 时近大雪,天气又干又冷,桌下点着烧炭的暖炉,北城现在虽不至于鹅毛纷飞,但打眼瞧去,院子外一望无际的嶙峋枯枝,此时天晴,没有雾霾,抬头便是满眼的蓝,通透、澄澈,明明看不见太阳挂在哪儿,但就是特别亮。 有时候会有云朵飘来,真就是一片逸动的纱,与湛蓝调和,再与地上的遒劲苍茫的枯木林相接,别有一番侘寂美感。 此时,也就梁家的常绿花园里还有点青色,不过那耐寒的草皮已经开始泛黄,渐渐浮出一层土色,灌木也开始落叶,只有雪松依然苍绿。 妹宝时而望天,时而望地,短暂的闲暇时间,优哉游哉。 身侧,家教老师在批改试卷,嘴里也嘀咕着:“这次概率统计和集合的题都做对了呢,函数题也做得不错,三角函数还有点问题,怎么余弦定理都用错啦?昨天还讲过呢,空间几何也做错了,今天作业再做一道吧?妹宝?” 妹宝猛地站起,她看到什么东西从身侧嗖的一下蹿过去了,像一道黑灰色的箭矢,消失在了雪松后高高的墙头。 杨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妹宝眼神惊喜:“老师,雯姐,你们看见了吗?” 杨雯摇摇头,老师也摇摇头,两人异口同声:“什么东西?” “好像是猫?很大。”妹宝也拿不准,好像黑乎乎,又好像灰蒙蒙的,一晃就过了,她没看清楚,这下跑到围墙底下,跳起来往上望。 高墙近两米,这哪里望得见? 身后两人跟上来,心里有些发怵。 别墅区在900亩的原生林里,依山傍水,虽说安保肯定没问题,但现在搞绿化建设、退耕还林,这片原生林里已经出现过野生动物了,新闻都有报道,什么松鼠、野兔、猢狲……乱七八糟的,谁知道蹿过去了啥? 前段时间还播了则新闻:北方乡村惊现大老虎! 杨雯问:“有多大?” 妹宝拿手丈量了下:“大概这样。”不夸张,跑起来大概能有一米多。 家教老师笑了:“哪有那么大的猫!”他转身往屋里走,“回书房了,给你讲讲错题,还有几种解题思路。” 妹宝央求着:“休息时间还没过呢!去抓猫吧老师?” 家教老师哪能负得起这个责任,他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毫不犹豫地拒绝她,妹宝又看向杨雯,杨雯也说不行。 想到梁鹤深严肃刻板的模样,妹宝不好为难两人,硬把内心渴望摁下,直到两人下班。 林子里开辟了公园、步道,但这个别墅区清静,寒季更是人迹寥寥,这个时候天际已经灰蒙蒙一片了。 妹宝揣着饼干,不敢跑远。 直到步道旁的路灯齐刷刷亮起,一排下去影影绰绰的橙色光带,把满林枯枝映得张牙舞爪,妹宝摸出手机看时间,天啦,都快6点了! 妹宝赶紧打电话给萧晓洋,问梁鹤深回来没。 萧晓洋这才知道妹宝跑出去了,房间门关着,他还以为她学习累了,在里面睡觉呢! 萧晓洋比妹宝还心慌:“您在哪里呢?” “我离家不远,在公园里呢!马上回来!”妹宝说着就跑起来,“您替我打掩护啊!说我头疼在睡觉!不要让世叔吵我睡觉!我马上!马上!10分钟!” “哎哟,您觉得先生能上当?”萧晓洋虚虚地擦了把汗,虽然慌,但还是想再说一句让妹宝别太着急,偷摸出去玩儿和偷摸出去玩儿还摔了一跤,这两件事哪个更严重一目了然嘛!结果就听入户大门滴滴响了两声。 完蛋!毁灭吧! 妹宝挂了电话疾速狂奔,结果狭路相逢一对手牵手遛弯消食的老人家,妹宝往草丛里一歪,摔了进去,啃了一口干草。 到底年轻,她就像没感觉到疼,马上支起身子抬起衣袖抹了抹脸。 老爷子背着手过来瞅她:“哪家的莽撞孩子?摔着没?” “我不是孩子呢!”妹宝重新趴回地上,明明摔得可惨烈,扭头回来却是一张明媚笑脸,两只眼睛、一对梨涡说不出的天真烂漫,她竖起手指,比在嘴唇上,“爷爷您别出声,嘘!有小猫崽。” 猫崽?老爷子和老太太都看乐了,就看妹宝眼睛直直盯着草丛前面。 那是一片低矮常绿灌木,修剪得不甚整齐,里面藏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妹宝从怀里掏出小饼干,嘴里喵啊喵啊地唤,一只手不管不顾伸进凌乱的灌木丛,把饼干丢进去,再丢,这次丢在更近的地方,又丢,特别有耐心,一点点引导着。 忽然,里面也“喵”了声,奶呼呼的声音。 还真是有只黑不拉几的猫崽从里面走出来了,看着年幼,但体格还挺大的,而且一点不怕人。 妹宝揉了揉猫头,拎着它的后脖儿就把它提溜起来了,揣进怀里,那猫崽居然也没挣扎。 妹宝回头,朝两位老人家眨眨眼:“爷爷奶奶,您们想要吗?” 两位老人同时瘪着嘴巴摇了摇头。 “那我要了,再见!”妹宝开心地笑了,抱着猫崽跟他们告别,然后蹦着跳着跑了- 梁鹤深受伤后第一次去上班,五点时会议其实还没结束,换从前肯定要加班,但如今他迫不及待想回家,尤其想看妹宝会不会在门口等他,会以什么模样迎接他,会抱他吗?还是蹦起来亲他? 可是一群高层太能说话了,他摁摁太阳穴,扣下笔记本电脑,言下之意就是会议结束了。 满桌人又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他。 台上正在做汇报的是投资部总监,他卡了下,大脑飞速运转是不是自己讲错了,毕竟梁鹤深从来没有过中途叫停会议,然后下次再汇报的情况,正想问—— “明天继续。”梁鹤深低头看了下腕表,“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下班后去红谷酒楼吃个晚饭吧,不用拘谨,我不去。” 话落,梁鹤深给了乔舟一个眼神,意思是让他全权负责。 就这么风风火火赶回家,结果……啥也没有,没有拥抱,没有亲吻,连萧晓洋也没及时来迎接他,问妹宝在做什么,他说妹宝睡了,还让任何人都别去打扰她。 梁鹤深:“……”就觉得很怪。 不过考虑到她每天学习确实很累,所以也没多想,先去衣帽间取衣服,担心用主卧浴室会吵到妹宝休息,于是他还很贴心地去了别的浴室- 妹宝和萧 晓洋约好在主宅边上的独栋里碰头,萧老头还没反应过来呢,怀里塞进一坨黑不拉几的东西,还湿漉漉的,低头一看,一只猫,再一闻,一股尿骚味。 萧老头一脸震惊:“这什么……什么情况?” “猫咪啊,我捡的。”妹宝拨开水龙头洗脸,边洗边说,“可爱吧?” “可爱吗?”萧老头懵逼地望向厨师。 厨师事不关己地笑了下:“还行吧。” 妹宝也跟着笑了声,又问:“世叔回来了吗?” “回了。”萧晓洋说,“这个时间,应该还在沐浴。” 妹宝拍拍胸脯,呼出一口气:“搪塞过去了吗?” 萧晓洋只能说:“暂时没怀疑,不过您这……” 妹宝一身浅色衣服,一旦沾上点污渍,就格外显眼。 厨师顺手又帮她摘了头上的枯草。 妹宝看了眼自己,说:“我去换件衣服!” 萧晓洋问:“这猫怎么办?” 妹宝嘿嘿一笑:“先藏着,等我跟世叔商量一下。” 都带回来了,还商量?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没底气。 萧晓洋皱皱眉:“藏得住?”他有些忐忑,毕竟梁鹤深那么多年,别说猫猫狗狗,连鱼都没养过一条。 妹宝自信道:“这别墅那么大!这只猫那么小!就算世叔不同意,他以后都要去上班了,又不常在家里,你不说我不说,大家都不说,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有点道理,萧晓洋耸着嘴巴点点头。 等妹宝跑走,萧晓洋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拉上了一艘贼船,莫名其妙的:完蛋!- 梁鹤深慢悠悠地洗漱好,穿戴好假肢,只罩了层浴袍,客卧卫生间不比主卧宽敞,设施没有根据他的情况做改造,所以湿滑易摔倒,衣服于是放在了外面,打算出来后再穿。 浴室门一开,外泄的团团白雾就笼住了门边亭亭玉立的妹宝,她面色潮红,手里捧着他的衣服,笑盈盈地迎上来:“世叔,您回家了怎么不叫醒我?” “还来客卧洗澡。”妹宝踮起脚,越过他的肩膀,往浴室里看一眼,“这里没有装栏杆,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哪有那么容易摔倒?” 梁鹤深淡淡地看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衣服走回床边坐下,再抬眼看她。 没什么奇怪的,但又奇怪。下午见她穿的分明是一套绿衣服,满绣翩跹蝴蝶,挺温婉恬静的,现在换了身喜气的,红裙红袄,襟前开着一朵玫瑰,脸颊被衬得格外红润,像也开出了两朵玫瑰。 他浅浅勾唇,似笑非笑:“你不是跟萧叔讲,让任何人都别吵你休息吗?” 眼神有几分哀怨,这话说得也有几分不悦。 妹宝眨眨眼,她站在他面前,他坐在床边,湿漉漉的头发在往下滴水,细流蜿蜒着从利落的颊边滑下,滑进深邃锁骨,再淌进半遮胸膛的浴袍里边,一个男人,要美貌有美貌,要身材有身材,肤白如瓷,像尊高贵的玉雕,此时又泛着湿热的潮红,这个姿势…… 沉默的对视下,锋利喉结忽然在玉瓷的长颈上滚过一圈,梁鹤深偏头垂眸,不自觉地抠住腿边的衣服。 属于是色。欲。熏心了——两人都有点心悸。 妹宝想也没想,双腿。分开,顺势坐到了他的腿上,梁鹤深拨弄衣服的手一顿,不知不觉收回来,揽住了那抹纤细的腰,妹宝倾身过去,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低头,轻轻碰了碰他温热潮湿还绽着馥郁花香的唇:“您能是任何人吗?” 反应起得很快,呼吸陡然急促。 梁鹤深丝毫不介意在晚餐前吃点开胃甜点,他捧着她的后脑勺往下,唇瓣再次相碰,舌头轻轻舔舐而过,毫无阻碍地推至齿关,妹宝不会接吻,全由他引导,可这样灼烈的热吻,他也没实战过啊! 慢慢摸索吧,他自有他的章法。 此时此刻,只管舌头勾缠舌头,在潮水里转圈,密密匝匝的甜,裹着酥酥软软的麻意,直袭脑顶,两人越来越喘不上气,睁开眼,两双迷离眼睛潮水翻涌,欲意浓稠如蜜。 忍得真烦!梁鹤深手臂一紧,揉着细腰翻了个身,幸运啊,他还留着一个膝盖骨,不至于把全部重量压。她身上,唇齿难舍难分,到底分开,分开前依依不舍地咬她一口,换一声奶萌的“哎呀”声。 梁鹤深突然发觉自己真是恶趣味老变态呀!他喜欢听这个声音,好喜欢啊!恨不得录下来,把它时时刻刻挂在耳边。 某些地方已经滚烫如烧,还正好卡在那个边缘。要死!梁鹤深咬咬牙,轻抚妹宝的娇俏眉棱,又盯着那双璀璨宝石的眼睛,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已经往下撩开裙摆,这才想起来问:“今天做试卷了吧,考了多少分?” 妹宝眉眼一弯,小声说:“八十二。” 梁鹤深身形一僵,想说:那你还来撩我?看着那双眼睛,那红润脸颊,还有被他吻红的小嘴巴,身体好难受,心里好委屈,嗓子干哑得几乎开裂,指腹温柔摩挲着她的唇瓣,忍气吞声说:“那现在怎么办?” “晚餐要凉了。”妹宝在他怀里拱了拱,抬眸,眼神示意他看窗外。 黑漆一片,只有被灯光打出的光晕,朦朦胧胧的,扰得人心乱。 梁鹤深往旁边一躺,抬起手臂,自暴自弃地遮住眼睛。 “世叔?”妹宝不知天高地厚地在他耳边吹气,声音甜滋滋的,游刃有余的调子,“要不要改改约定?把九十分改成八十二分。” 她干脆直接说现在立刻马上做好了。 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梁鹤深伟光正地说:“不改!” 妹宝小嘴一翘:“瑞欧尼?” 神的瑞欧尼!梁鹤深哭笑不得,手臂从眼睛上挪开,改成揉她不怎么灵光的脑袋,眼巴巴看着她,温柔说:“先下去吃饭,我换好衣服就来。” “OK!”妹宝支起身子,手指翘起给了他个俏皮的手势,翻身走了。 走得挺洒脱的嘛!不像他,还得缓缓情绪。梁鹤深盯着那道背影,低声一笑。 第26章 第26章妻管严哦! 两人的餐食现在已经改成一起用了,是综合了营养食谱的正常饮食,除了早餐,每顿都是两荤两素一汤,梁鹤深并不如何讲究菜式的花样,只要健康干净就好,但他口味偏淡,尤其意外后有段时间要严格控制饮食,因此口味变得更淡。 妹宝出身西南,本就喜欢重口味,前段时间由于腹痛住院,梁鹤深特意交代过,不准她吃辛辣刺激的食物,这个要求提过就忘了说要改,导致她现在每顿饭吃得都味同嚼蜡。 梁鹤深慢条斯理吃菜,时不时抬起眼皮瞄一眼:这顿饭安静得奇怪。 虽然平日里妹宝也不算聒噪,但不痛不痒的话题总会找他聊几句,聊数学,聊历史,拿她蹩脚的英语来捉弄他,有时兴起,也聊她小菜园里新冒尖儿的芽。 因为刚才的事情在害羞?不像。妹宝默默扒拉米饭,秀眉蹙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正欲开口,余光一扫,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从门边一晃而过。 梁鹤深眉心微蹙,放下筷子往门边看:“妹宝,你看见什么东西蹿过去了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梁家没有备宠物笼子,妹宝正担心小猫溜出来乱跑呢,所以一听这话,嘴里的饭都掉出来,连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外长廊里,澄澈亮堂的灯光通透而平静,厚实的雪白地毯又遮掩了声音,看不出也听不出任何异常。 妹宝眨了下眼,忙说:“没啊,世叔,您是不是电脑看太久,眼睛不舒服,看—— ” 话音戛然,一条黑乎乎的影子这次是明目张胆地从两人眼皮下闪过去了。 “……”梁鹤深从容不迫收回视线,拾起手边的热湿巾,轻轻压了压嘴角,“这次看到了吗?” 妹宝哑口无言,长达数秒的安静如死后,她灵机一动,“呀”的一声站起来,椅子被大力掀开,晃了两晃倒在地上,因为有地毯,所以只发出一声闷响。 妹宝在那声闷响中惊慌失措地跑到他身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声音紧张而颤抖:“是不是?是不是……那个?” “那个?哪个?”梁鹤深不明所以地侧眸看她一眼,大手去摸桌子上的手机。 “脏东西!” 这三个字说出来,在那么大那么空荡的别墅里,妹宝确实有因自己的鬼扯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别乱说。”梁鹤深很无语地划拉手机屏幕,一只手给萧晓洋拨电话,一只手去抓胳膊上的小手,裹起来温声安慰,“别怕,没有那种东西。” 妹宝不说话了,紧紧贴他而站,一双眼睛左看右看,真像怕得不行的那个样子。 电话嘟嘟响着,没有接通——萧晓洋这边一团乱呢! 那猫崽不是脏兮兮的吗?他也担心一不留神让小猫钻进主宅,先不说妹宝那边要如何应付梁鹤深,光是那满铺的雪白地毯,一旦弄脏了,清洁消毒的工作有够麻烦的。 所以,他企图先给小猫洗个澡,没料到小猫的反应如此激烈,一番折腾下,他让猫爪挠了一爪不说,揣兜里的手机也掉进了澡盆里。 然后就是刚才的那一幕。 妹宝看着打不通的电话,吞吞吐吐地添油加醋:“世叔,我听爷爷说过,只是一般人一般情况下看不见而已,其实世上真的有僵尸,还有阿/飘……” 阿……梁鹤深冷觑她一眼,一脸严肃地说:“没有那种东西。” “才不是!”妹宝坚持己见,害怕又固执地说,“尤其这种大宅子,谁知道地下埋了什么?” 梁鹤深放下手机,无奈地摁了摁眉心:“地下是酒窖、储物间和停车场,什么都没埋。” “那您知道这里面发生过什么吗?地下室发生过什么吗?住过什么人吗?他有没有干过什么亏心事缺德事?”妹宝噼里啪啦一通乱问,最后问到了关键点,“这房子您买来时是全新的吗?” 梁鹤深:“……”还真不是全新的,这也没办法,他当初从梁家老宅搬出来独居时,像这样的别墅区已经不让建了,没法买新,只能买旧。 “瞧瞧,您不知道吧!”妹宝抖了下,抓住他胳膊的手抓得更紧了,“该不会是死过人,阿/飘回来了吧!” 梁鹤深皱眉说:“怎么可能?这种宅子转售时都会做严密调查的,谁敢……”打住!差点给她绕进去了。 “坐回去!好好吃饭。”梁鹤深说着要起身,出去一探究竟,“我向你保证,肯定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他没看清楚,蹿得飞快,倒是像只大耗子。 妹宝把他扶起来,但又抓着他胳膊不让他离开:“不不不,世叔我怕,您别走!” 梁鹤深低头看她,楚楚可怜的模样,盈盈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她在想“僵尸阿飘”,他却陡然想起一句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真是让他舍不得教训她什么。 “别怕。”梁鹤深轻拍她的手背。 话音刚落,耳边滋啦一声,周遭轰然黢黑。 “啊!”妹宝惊叫一声,一下扑进他怀里,扑得梁鹤深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妹宝这次没有一星半点表演成分,全是本能,是真的吓傻了,“啪啪”拍打自己的嘴巴,可怜巴巴地哭着说:“那东西不会真让我说来了吧?” “……”梁鹤深又好气又好笑,想了想,还是放下手杖,两手抱着她安抚炸毛的脊背,眸光投向院子里,花园里的小灯还亮着呢,“只是线路故障,家里空调地暖整天开着,过去也发生过,你先下来,我去看看。” 妹宝呜呜着,犹豫了好多下,终于放开他站起身。 妹宝举着手机,用电筒照路,蹑手蹑脚地跟在梁鹤深身后。 忽然,耳边“砰”的一声。 是从岛台方向传来的,是水晶杯倾倒砸在大理石台面,转了几转,又闷闷地摔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萧晓洋也察觉到主宅异常了,打着手电筒过来:“先生,太太,怎么了?” 妹宝向他挤挤眼睛:“……萧叔,屋里好像进了什么脏东西。” 梁鹤深扶额:“别听她乱讲,跳闸了,你先去把电源恢复,家里应该是进了一只耗子或者野猫、狐狸什么的,在客厅岛台那边。” 萧晓洋先去把电闸拉回去,灯光亮起,家里电器陆续响起一连串的音调,三个人一起往客厅走。 妹宝走着走着跳到了梁鹤深前面,摊开手臂大义凛然地说:“世叔,您走我后面,我保护您。” “……”梁鹤深不是任人拿捏的傻子,从餐厅到客厅,灯一亮,又见萧晓洋一身水渍,脸上还有一条鲜艳的红痕,早觉出端倪了,此时放慢脚步,准备静静看她表演,“好,那你小心一点。” 妹宝郑重其事点点头,和萧晓洋一前一后进客厅。 那只黑猫堂而皇之地坐在岛台上,前爪立在嘴边,粉嫩的舌头伸出来舔啊舔,看见萧晓洋和妹宝了,抬起眼皮来,懒洋洋地看他们一眼,然后“喵”了声。 萧晓洋和妹宝对视一眼,妹宝呵呵傻笑了下:“原来真是只猫啊!虚惊一场!” 她回头望向梁鹤深:“世叔,您看,是只小猫,好可爱!” 梁鹤深面无表情地眨了下眼,心平气和地说:“萧叔,弄出去。” 妹宝惊呼出声:“啊?” 梁鹤深一言九鼎,萧晓洋不得不去办,奈何猫崽性格烈,不服就干,见他气势汹汹来逮自己也不躲,灵活的后腿一蹬敏捷地飞蹿过来,抬起爪子就给他来了一道凌冽寒光。 “……哎我去,你这小家伙刚才就不老实!”萧老头被拍懵了,撸起袖子也不服,直接跳过去跟一只猫较劲起来,“你看我不抓到你!” 妹宝:“……” 梁鹤深轻描淡写地看她一眼,转身往餐厅走。 妹宝没跟上来,扭头又看萧老头,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先去帮忙抓猫。 梁鹤深停住脚步,皱眉,正想叫住她,却见妹宝蹲下去,喵喵唤了几声后,暴躁小猫就停下了攻击,散漫悠闲地向她走去,走到腿边,往地毯上一倒,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妹宝揉揉它的脑袋,再揉揉它的肚皮,顺势把它搂进了怀里,回头,揣着一只脏兮兮的猫殷切又可怜地望着他,“想要”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了明亮的眼珠子里。 梁鹤深无奈地开口:“快放下,多脏啊。” 妹宝嘴唇一垮,眼泪花在眶里一闪一闪的,柔声柔气地叫他:“世叔……” 梁鹤深无动于衷地收回视线:“萧叔,先弄出去,等会儿送去管理处。” “世叔!”妹宝又皱眉喊他,“我想……” “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学习,你这个水平别说北城大,考哪个大学都够呛,哪有时间和精力料理这只野猫,你有能力照顾它吗?负担得起它的一生吗?”梁鹤深冷硬地打断她,揉揉眉心又说,“再说你看它多脏,你知道它从哪里来的吗?身上有没有病毒?萧叔还让它挠伤了。” 话说到这里,梁鹤深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萧晓洋,语气有几分愠怒:“你好好收拾一下自己,明天先去把狂犬疫苗打了。” 萧晓洋讪讪低下头“嗯”了声,然后伸手过去接妹宝怀里的小猫,妹宝不愿意给他,气鼓鼓地盯了眼梁鹤深,站起身抱着小猫径直走了。 梁鹤深:“……饭不吃啦?” 萧晓洋:“……太太?” 妹宝只有犯起倔脾气来,才能让人瞧出她其实也没有表面那么乖顺听话,骨子里仍是个从小被娇惯宠溺着长大的小公主,她有她的底线,亦有她的底气。她意识到自己有错时,就会迅速而坦然地低头,她认为自己没错时,就绝对不会轻易妥协。 这下,头也没回地走了。 梁鹤深:“……” 萧晓洋弱弱地看了眼梁鹤深,鼓 着勇气问:“……先生,小猫还扔吗?” 梁鹤深烦闷地乜他一眼:“我有说过要扔吗?” “……”萧晓洋很无语呀。得,先生跟他玩儿文字游戏呢,这锅又扣他头上了。刚才梁鹤深那横眉竖眼的模样,有半点同意留下小猫的意思吗?还不是瞧妹宝生气了,伤心了,转个头就怕了,就改口了。 哦哟!妻管严哦! 萧老头低下头,偷偷扯了下唇。 梁鹤深自顾自往餐厅走,边走边说:“明天带那只猫去宠物医院清洗一下,检查下是否健康,把该注射的疫苗注射了,该买的猫粮、猫窝、药品那些都买好,另外跟别墅管理员打声招呼,核实一下那只黑猫的来历,如果是哪家走丢的,就去商量一下,看能否买下来。” 萧老头一一应了。 “还有,地毯,明天叫清洁公司的人来做个彻底的清洁消毒。” “好的,先生。” 梁鹤深似乎无话可说了,两人各走各的方向,分道扬镳。 忽然,脚步又停住,梁鹤深侧眸:“萧叔,家里还有水果、糕点、零食这些吗?” 萧老头偷笑:“一直都有的,按照您的吩咐,自从太太来了之后,每天都有准备新鲜的。” 梁鹤深悠悠地“哦”了声,颔首,这次是真的走了,回去继续吃他的饭- 妹宝化悲愤为智慧,在书房里奋笔疾书。 她担心那只小黑猫一旦脱离视线,就会被萧晓洋拿出去丢掉,于是拿绳子把它绑在了椅子腿上,小黑猫好像知道妹宝对它没有坏心思,非常配合,不叫也不闹,懒洋洋地趴在她腿边,只是偶尔起来伸个懒腰,挠挠痒。 家教老师留下的一张数学试卷做完了,妹宝找出答案自己核对,一边勾勾叉叉,一边看解题思路,再把错题都腾挪到错题本上。 快结束了,她也累得伸个懒腰,小黑猫一跃而起,卧到她腿上,把自己圈成了个大圆饼。 妹宝扔掉笔,心疼又温柔地抚摸它。 这小黑猫看着体格大,实际上只是这层毛蓬松,皮毛下的芯子可瘦了,一手就能摸到锋利的骨骼。 妹宝往窗外看一眼,这个天气,把它丢到林子里自生自灭,肯定会被冻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就算侥幸活到后天,一场大雪纷飞,一定就成一具梆硬尸体了。 梁鹤深那么决绝的态度,确实让她很不开心,记忆中的世叔并不是这种无情无义的冷酷模样,他很强大,也很温柔,所以妹宝笃信,越强大的人其实越温柔,就像杀生丸一样。 虽然来到北城前,她没有与他面对面接触过,但爷爷说过,看字如看人,梁鹤深的字迹风骨俊逸,遒劲坚韧中透着些怜悯众生的温儒绅士之气。 鹤深,他的名字也恰如其分地概括了他的脾性。 还有他曾义无反顾做过的许多事。 都是让妹宝毅然决然从巧梨沟走出,走到北城,压上一生来赌这段荒唐婚姻的理由。 诚然,他的担忧和教训都凿凿有理,可妹宝心里就是不痛快。 她没有任何远大抱负,就想平安顺遂过一生,她的刺绣手艺在魁城数一数二,多少人见到她,要尊称一句阮老师,可来到北城后,她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拿不出手,学习,学习……看个戏要看成绩,做那个也要看成绩!好烦! 耳边,小黑猫似乎察觉到她心情不豫,适时“喵”了声,轻轻柔柔的,让人无比心软的声音,是世间最动人的音乐,让她瞬间丢掉了烦恼。 妹宝把它举高,笑说:“咪咪,别听爸爸的,妈妈也能挣钱,保管把你养得白白胖胖,以后跟着妈妈吧!爸爸如果不要你,那我们就!我们就!” 纠结片刻,妹宝咬牙放出狠话:“我们就不要——” 门外,刚好听到这半句话的梁鹤深猛地推开书房门,“啪”的一声,两扇门砸在墙上,打断她的赌咒发誓。 他步履僵硬、面色阴沉地走进来,再压抑着怒火,把手里端着的水果和糕点轻轻放在书桌。 幽冷余光一扫。 小黑猫跳出怀抱的同时,妹宝迅速抓起试卷正面往下一扣:“不算数!都是今天下午做过的题型,举一反三重新做一遍而已!” 梁鹤深抬眼看她,再看她腿边被拴起来的猫。 英俊挺拔的眉棱往下一塌,那绳子……分外眼熟,如果没看错,是新婚夜用来绑过他的那条腰带。 “……”总之,心情很复杂。 端着成熟男人的稳重,梁鹤深漠然收回视线:“十点半了,早点洗漱休息,把这猫交给萧叔,明天他要带它去宠物医院洗澡做检查。” 妹宝愣住,直到他转身离开,高大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门的拐角处,才反应过来,追出去惊喜地喊:“世叔,您同意了?” 梁鹤深也冷酷地没回头。 ——他敢不同意吗?为了只来历不明的野猫,都不要他了! 梁鹤深心里说不出的委屈,可他能怎么办?他年长她十二岁,十二岁啊!什么概念,就像程奚音说的那样,他都可以当爹的年龄了,她还在吃奶,他能跟她计较什么? 好烦!- 夜深。 妹宝关掉灯摸进被窝,平时都是她主动拱过去黏着梁鹤深,这夜,尴尬住了,她根本不敢动,祈祷他已经睡沉了,但他的呼吸声并不均匀平缓,这说明他并没有睡着。 妹宝敢肯定,梁鹤深肯定听到了她对小黑猫说的话。 哪又怎么了?是他冷血无情在先!还看不起她!她就是……好吧,妹宝摸着良心说,她那句话真的好过分,她怎么会如此口无遮拦? 她怎么可能为了一只猫就不要他?她把三位哥哥的心伤了个遍,把年迈的爷爷丢在了巧梨沟,把阿爸阿妈的千叮万嘱抛诸脑后,才来到了北城,来到了他身边。 妹宝想着想着,毫无察觉地轻叹了口气。 梁鹤深偏头看过来,没怎么犹豫,换他主动摸过来,揽住她的腰,把人温柔地带入怀,十点半到十二点,怄了一个半小时的气,哪还有什么心猿意马,有的只有无尽的懊恼和委屈,甚至怕她不来了。 房子大也有房子大的坏处,房间太多了,她如果还像婚前那样躲着他,那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还好她笃信“夫妻没有隔夜仇”这种话。 妹宝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她僵住了。 梁鹤深低头在她耳边轻轻笑了声,平和的,也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无奈和苦楚。 妹宝没有那么迟钝,刹那间百感交集,自责、心疼,替他委屈和难过。 正想认错认罚,温暖的指腹顺着肩头摩挲而来,缓缓撩开缠绕披散在颈侧的长发,松软的额发抚在她娇嫩的脖颈上,那个位置——妹宝微一瑟缩,连忙拨下头发去遮掩。 梁鹤深抓住那只紧张的手,揣进掌心,压于胸口——她的,软软的。 只隔着一片薄薄的温凉的丝绸,心脏忐忑不安跳动着。 梁鹤深温声在她耳边说:“不要担心这些,你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 ——这是她说过的话。妹宝喉中哽咽,忍着呼吸没说话。 梁鹤深吻了吻她的脖颈,吻了吻她的疤痕。 本想就这样睡吧,梦醒了就是崭新的一天,但终究是不能,年长十二岁的意义还在于,他需要包容她的叛逆,需要保护她的天真,还需要教她一些道理:浅显的、深刻的、复杂的,哪怕是可有可无的,他有这个责任和义务。 “我知道自己今天讲话有些过分,妹宝,我向你道歉,对不——” 妹宝在他怀里翻身,捂住了他的嘴:“世叔,做错事的人是我,您不要道歉。” 梁鹤深古井无波地看着她,挪出些空间,拨她额前的散发:“悲悯万物的善意并没有错。” “我的确不太希望你把时间耗费在这些琐碎事情上,小猫小狗什么的,十几二十年的寿命,看似长,实则短,看似短,实则又长,世上多少被遗弃的小动物?各种各样的原因,你决定收养它之前,就要 考虑好这些,把它带回家的那一刻,就要担负起它的一生,但你现……” 像是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妹宝支起胳膊,着急打断他:“我会的!我可以对它负责,我不是小孩了!我在家里也养了阿……” 话音戛然,妹宝眨了眨眼,嘴巴一耸,失去力气般躺下去了。 ——阿黄被她丢在巧梨沟了。 梁鹤深温和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心如明镜般:“妹宝,你把小猫带回家前,考虑过它有父母有主人吗?带回家后,有没有想过给它洗澡,检查身体,确保万无一失?你看萧叔的脸,在把小猫交给他时,又有没有考虑过它的爪牙会伤害无辜的人?” 妹宝的确问心有愧:“……”思索半晌,才弱弱地狡辩了一句,“它看起来脏脏的,又瘦骨嶙峋好可怜,就是普通野猫,不像是有主人的,我是在院子里看见了大猫,可能就是它妈妈,来指引我去找它的!” “你也知道它脏,那为什么往怀里放,多少病毒啊!”梁鹤深捏了下她的脸颊,“知不知道整栋别墅的大扫除做一套要花多少钱?” “……哎呀!”妹宝吃痛,躲了下,“我急着回来应付您,啊不是,我……” “挺厉害的呀,都敢和萧老头联合起来忽悠我了。”话虽如此说,梁鹤深却宽容地笑了,“那不是野猫,是纯黑缅因,市场价可不便宜,怎么会没有主人,缅因听说过吗?” 妹宝:“现在听过了。” 梁鹤深又把人紧紧揉进怀里:“小猫想养就养吧,不过你不许因为养猫耽误学习。” 听他这么说,妹宝心里温暖又奇异,默了半晌,嘟哝着:“世叔,您好像我爸。” “……”梁鹤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再唠叨下去要像她妈了。 气氛缓和,呼吸声静悄悄地流淌着,有些感觉便上来了,渐渐抵到她身上去。 第27章 第27章来,亲我一下 被子下遮盖起来的身体穿得都不多,隔着薄薄的布料,触感很强烈,妹宝甚至能感受到那圆润的轮廓,也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的筋络,还有他抵在额头起伏雀跃的喉结,她咽了咽嗓,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 梁鹤深将她拽回来,笑说:“躲什么?” 妹宝:“我以为您睡着了。” “刚才那张试卷做了多少分?”梁鹤深在她耳边问,呼吸渐急,“九十八?” 妹宝扭捏道:“是九十八,但真是下午做过的题,我不想撒谎骗您。” “好,那下次吧。”梁鹤深无奈地叹口气。 这个气氛沉重的夜晚,并没有就此结束,话音刚落,他轻轻咬了下她的脖颈,沙哑的嗓音隐忍着:“……妹宝,不要再说那种话。” 梁鹤深没有明说,妹宝却瞬间反应过来,她心疼得跟什么似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起转,很快就模糊了这片昏沉的夜色:“世叔,我错了,我开玩笑的。” “开玩笑也不能说。”他的语气很严肃、认真,不容置疑,“玩笑话也会让人伤心,尤其是我,我没有逼你来,我这个样子怎么逼你?你自己来的,你来了,绑架了我,欺负了我,就不准不要我!我已经遍体鳞伤,是个漏气的小气球,不对,是老气球了,再戳一戳,就飞不起来了,再也飞不起来了。” “……世叔。” 妹宝心如刀绞,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淌,她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蹭上来,吻住他的嘴唇,禁止他再说话。 她只有从他那里学来的经验,但不同于他细致耐心地循序渐进,她是不管不顾地长驱直入,就和新婚那夜一样,没有情调,只有灼烈的渴望。 她攀上他的身体,紧紧相贴,两颗心剧烈跳动,柔软的手顺着胸膛往下,水蛇般滑过。 “世叔,我可以作弊吗?” 梁鹤深眼角溢出泪,他捧住她的脸,化被动为主动,在换气的喘息中说:“作弊不可以,那是道德问题,但你如果实在不会写,可以交白卷。”他自会完成她不会的那部分。 拥吻缠绕深入,一遍一遍吻啄、游荡,卷着彼此的气息交融,大手顺着柔软腰线往上,小手也在纵横肌肉上攀爬,胶纸顺着齿纹撕碎…… 某种意义上,这才是两人正儿八经的第一次,梁鹤深钳着那条柔弱手腕翻了个身,把她藏在身下。 不同于她的懵懂、急躁,他几乎可以说是蜗牛慢爬、缓缓而入。 妹宝眸光轻颤,被浪潮拍得迷乱而失去思绪,完全是本能的,轻哼出声。 梁鹤深会错了意,眼底一片火烧,动作却已然轻缓,他比月色还细腻、柔和,指腹拂过绯红脸颊,潮湿的汗水和泪混合成咸甜的味道。 背成弯弓,倾身舔舐,沉哑的声音响在耳边,是他一遍一遍叫着她的名字,然后问。 “疼吗?” 妹宝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恨不得命令他加速冲刺:“不疼。” 梁鹤深又笑:“那舒服吗?开心吗?” 妹宝这个时候又羞赧到不行,恨不得就此陷进海浪中的流沙里,沉甸甸地把自己埋进去。 怎么回答?是介于两者之间,她躺在一朵云上,飘飘的,但还想更上去一点,好像那上面还有更柔软舒服的怀抱。 可突然,彻彻底底坠下去,重重摔在一张电网上,电流穿透神经和五脏,密密麻麻的针刺感汹涌来袭,又像清泉浇洒过全身,酣畅又战栗,完全是不受控制,嘤咛出声。 梁鹤深脊背僵了下,眼看万丈霞光爬上她的脸颊,潋滟水波在她眼眸中荡出月光,他猛烈而克制地加速,大掌抚摸着她的额头和眉棱,软唇细细密密亲吻她的眼角,不用说话了,那声嘤咛能把周身硬骨化水,抚平万里狂沙。 ——分明是已经回答了一切- 妹宝起床后,梁鹤深已经上班去了,她早餐之后开始背出师表,然后又背英语单词,接着又做数学试卷,好奇怪啊,这张试卷每道题都是昨天做过的,她写得行云流水,家教老师收上去批改,却一脸愤怒:“妹宝!一模一样的题目你怎么都能全错?” 全错?不能吧! 妹宝吓傻了,拿回试卷一看,果然是满卷惊悚的红叉叉。 “都说让你别养猫吧!”梁鹤深突然出现在窗边,掐着一个小小的碧玉杯,悠哉地看着她笑,“看你怎么考大学。” “呜呜呜!”妹宝好害怕,但是小黑猫摇晃着尾巴跳上书桌,往她脸庞边凑了凑,小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她的眼角,然后说:“妈妈,别怕,我会养你的哦!” 妹宝又觉得很开心,摸摸小猫的脑袋,乐呵呵地笑了。 然后—— 一个激灵,笑醒了。 “醒了?小懒猫。”梁鹤深心慵意懒地撑着胳膊肘守在枕边,看她睁开眼睛,便落下指腹抚了抚她的唇,又低头啄吻她的眼角和鼻尖,带着点醇厚温润的檀木香,吻得妹宝半眯双眸,一脸懵逼。 等他的早安吻结束,妹宝侧眸,看到他极其漂亮的一双眉眼,尤其那双眼睛,长得像精灵一样,洒了金粉,洒了光点,像尘封万年的琥珀,又像供奉于神祠的瑰宝。 梁鹤深被她看得心痒,大手探进被窝,又揉了揉腰上那片软肉,薄唇一挑:“怎么?还想要?” 妹宝脸红,拉起被子盖住脸颊。 昨晚统共有几次,没老脸说。3只一盒,本是用完便鸣金收兵,但妹宝转身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盒崭新的,看得梁鹤深发愣,想跟她说,不能沉溺于这种事,伤身体的,奈何她倾身过来,掰都掰不开。 还举着盒子一本正经地跟他介绍:“刚才那种是超薄玻尿酸,现在这种是水润玻尿酸,还有凸点螺纹,还有果香零感、龙纹裸……” 梁鹤深听不下去,连忙捂住她的嘴巴。 最后,被榨干的老牛真的快死过去了,年轻的小妖精还在他耳边咯咯笑。 不行了,他何止需要补补,他需要大补特补。 两人就这么睡过去,直到梁鹤深早晨醒来,收拾完自己再去收拾妹宝,掀开被子一看,又是雪里遍地桃花,让他脸红心跳的,呼吸都不顺畅了,帕子温温柔柔抚在皮肤上,往下,才发现她膝盖处的擦伤。 不用想,也知道是她出去抓猫摔出来的,梁鹤深看着是又生气,又无 奈,又心疼。 收拾好满地狼藉,清洁好床上的妖精,还小心翼翼给她膝盖抹了伤药,梁鹤深又去用早,换好衣服回来一看——还在睡!? 年轻真好啊,这样都不醒? 周凛已经开车来接他了,但梁鹤深舍不得挪眼,就这么静静躺在床边看着妹宝,什么叫“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子不早朝”,他如今算是理解透彻了。 低头又贴近耳边,那小耳坠圆润晶莹,像颗珍珠,耳洞都是近几个月新打的,浮着一层柔和的淡粉色,没忍住,梁鹤深启唇又含上去,嗓音喑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昨夜,还是太离谱了,只要小说敢这么干。 妹宝眨眨眼,后知后觉有些害羞,摇摇头,再一偏头,越过那伟岸挺拔的身躯,看向落地窗:妈呀,好闪亮的蓝天! 她颤颤巍巍地问:“几、几点了?” “十点。” “十点?十点!”妹宝猛地坐起来。 梁鹤深搭了把手,揉在她的腰间:“上午替你请过假了,好好休息,周末再补回半天。” 他说着便坐起来,淡然整理自己的领带。 一抹神秘深邃的钴蓝色,被柔白的长颈衬得更有韵味,面料自带细腻纹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样式,和衬衫、V领羊毛衣,整套搭成非常清冷高贵的一身——已然是一副穿戴整齐的模样。 背景是湛蓝天空,这样赏心悦目的一幅画,真美啊!但妹宝还是苦闷地看着他:“……周末原本就只休息半天嘛!” “那也没办法嘛!”梁鹤深捏了捏她的粉红脸蛋,笑说,“人家高考生,现在都没有周末,晚自习还得上到10点,回家还要继续做作业,你……” 妹宝捂住耳朵。 梁鹤深也不念叨了,拾起床边的手杖站起身,另一只手去捞椅背上的人纹西装,随性地搭在臂弯,要走,又转身盯着她,勾勾手指:“过来。” 妹宝不明所以。 “我要上班去咯!”梁鹤深侧了下脸,“来,亲我一下。” 妹宝“啊?”了一嗓子,呆在他好几秒的深情凝望下,终于反应过来他在撒娇,刹时心花怒放嘴角都压不住笑,想扑过去,但怕把他直接撞飞,于是沉着冷静又矜持缓慢地挪过去,重重地在他唇上吧唧了一口:“世叔,您变了!” 梁鹤深不置可否地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顶- 萧晓洋上午出门去处理小猫的事,先去医院自己打针,再去宠物医院,最后去别墅管理处,本以为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没想到能折腾到太阳落山。 那只小猫还真是有病在身,但并不十分严重,一点皮肤病,但体内体外都有寄生虫,什么心丝虫、螨虫、绦虫、跳蚤……医生建议隔离养护一段时间。 再去别墅管理处,一查,那猫还真是有主人的,那家养了好多猫,主人家兴趣在那,房子又大,还不缺钱,但猫都散养,人家发现小猫失踪后,也满林子找着呢! 全部料理妥当后,妹宝也取好了小猫的名字,不过她取了两个,让梁鹤深最后敲定。 萧老头向梁鹤深汇报情况,一进屋,就对上他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严肃、纠结又隐隐憋着笑,总之,一言难尽。 妹宝让萧老头也听听她取的猫名,萧老头洗耳恭听。 “第一个,取于‘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这句诗,因为小黑是我在寒冷冬季,又恰是日暮时分遇见的。” 萧老头摸着下巴点点头,觉得很有纪念意义,就是不知道妹宝挑出了哪两个字来取名。 梁鹤深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收回视线,淡然地抿了口茶。 萧老头耸耸嘴巴:“然后?” 妹宝不屑地看了眼梁鹤深,笑说:“所以,我给小黑取名叫——芙!蓉!” “……嗯?”萧老头两条眉毛齐齐往上耸了耸。 梁鹤深“噗嗤”一笑,随即握拳抵在唇畔,轻轻咳了声,又变回一本正经的模样。 “……”恕萧老头孤陋寡闻,这句诗和芙蓉有关系吗? 毕竟同一屋檐下相处了好多年,梁鹤深一眼看出萧老头的疑惑,好心解释了下:“这首诗叫《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萧老头长长地“哦”了声。 妹宝满眼期待地望着他:“萧叔,您觉得怎么样?” 他当然是觉得不怎么样,但也不可能这么伤妹宝的心,于是思索一下,很认真地说:“好听是好听,但这句诗听起来有些凄凉,寓意不太好呀,那什么……屋贫?太太,咱们先生可不穷哦!” 梁鹤深毫不谦虚地说:“嗯对,钱多得根本花不完。” “……”妹宝瘪了瘪嘴巴,“……好吧,我也觉得好像是有些凄凉,那您再听听第二个。” 她清了清嗓子,又开始背诗:“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 “好啦,刚才就听你背过一遍了,知道你背熟了,直接说名字。” 梁鹤深打断她,同时又拾起杯子,眉眼低垂盯着平静杯面。 妹宝被打断,不太满意地看他一眼,然后说:“叫芳菲。” “……”萧老头没学过《离骚》,退一万步说,他就算学了《离骚》,这都毕业八百年了,早就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先不说芳菲这两个字在哪段哪句,单是抬眸瞥见梁鹤深眼角微微勾起的弧,就知道那一言难尽的表情都是为何而来了。 “太太,咱们先不说芙蓉和芳菲这俩名字好不好听,那自然是好听的,多有诗情画意,好多人也叫这名呢!但咱们家这小黑啊,它是公猫,弟弟,男子汉大丈夫,您知道吗?” 妹宝显然不知道,她“啊?”了声,秀丽眉棱蹙了蹙。 梁鹤深再也忍不住,哈哈爽朗笑出声,杯面淡青茶水晃悠两下,洒出一片在裤腿上,太失礼了。 妹宝瞪着他,还扒拉着他的胳膊,因为顾忌萧老头还在,没有一口咬上去,只是翘着樱桃嘴气鼓鼓的模样。 萧老头愣了下,看梁鹤深弯成月勾的眉眼,还咧开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老眼忽然有些湿润——这是哪怕受伤前的先生,也从未有过的表情。 梁鹤深转眸看着妹宝,他倒是不在意萧老头在场,鼻尖抵上去,轻轻碰了碰妹宝的娇俏鼻尖,随即敛笑,摸摸她的头,像摸小狗脑袋一样:“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小黑猫嘛,取个煤球、炭饼,别出心裁呢就叫个不白、漆漆,Black……朗朗上口又猫如其名。” 萧老头点点头深表认同。 妹宝“哼”了声,说:“十个黑猫有九个都叫这名字,一点都没创意。” “那就叫小黑,现在叫小白小黑的宠物反而少了。”梁鹤深说着放下茶杯,撑着沙发站起身,“我去换件衣服,等会儿吃饭了。别烧脑细胞了,一个名字而已,咱们好好疼它爱它,比取什么名字都重要。” 妹宝不服气,但也没法反驳。 最后,小黑猫的名字敲定为小白,算是爹妈各退一步- 北城在冬至前夕降下初雪,鹅毛大雪洋洋洒洒,铺天盖地飞旋而下,眨眼便将窗外丛林铺装成满目缟素,夜色似乎都变得洁净了些。 可惜,妹宝睡着了。 室内温暖如春,没有浸入半点寒冬的萧索凛冽。梁鹤深中途醒来,紧了紧怀里的柔软身体,又轻轻吻她颈侧、脸颊,真是不知道该拿什么去爱她。 怎么能比他晚生十二年,害他枯等那么久。 梁鹤深从未责怪过两位姐姐的叛逆逃婚,将这摊子砸在他的身上,但从前只是不曾责怪,而现在,却是无比感恩。 再回眸看向落地窗,雪花热烈而浓重,仿佛每一朵都开在了他的心上,又在落地的那刻化成清冽的泉眼,浇灭他焦躁不安的情绪,一切都进入一种独属于冬的旷达诗意。 可是 ,那是十二年啊……多么残忍的一个年轮,冬的孤决、孤寂、孤寒之意,又在这刻同时涌上,梁鹤深忽然就想起了妹宝的那句,听来十分幼稚的话:“阿弥陀佛,也不用长命百岁,比妹宝多活一天就好。” 排除意外因素,他大概率要走在她的前面,彼此缺席的空白,他先来熬,她后来熬……怎么舍得?现在想想,就已经觉得十分不舍,这样一想,竟然是他更走运一些,毕竟前三十年里,他不曾多么在意过她,便不会觉得多么难熬。 梁鹤深弯了弯眸,浮出苦涩一笑,怀里的人毫无察觉,又往温暖的胸膛上拱了拱。 梁鹤深把她的胳膊轻轻拨开,翻身起来,又给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穿戴好假肢,下楼,再叫醒萧晓洋- 落雪后的天空分外明亮,妹宝睁开惺忪睡眼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手放上去,凉凉的,没有残留的体温,她摸到手机看一眼,8点,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恰是周末偷得浮生半日的悠闲时间。 再一扭头,一霎便被窗外景色吸引,即使隔着垂地的缥缈纱帘,也感受到天地相接的苍茫旷达,那是一片渺渺无边、浓烈盛大的白。 妹宝下床,随手从椅背摘下披肩,虚挂在肩头,脚踩在暖绒地毯上,缓缓走到窗边,伸手撩开,再推窗:好冷啊! 已经是零下温度了,呼出气息能化成一片经久不散的雾,她又蹦回床边,趿上拖鞋,再走到露台。 落白栖于檐上,霜花悬挂高枝,一眼白雪皑皑中,忽现一抹招摇亮眼的红。 妹宝眼前一亮,看见正对她而立的,一尊胖乎乎的雪人,它带着一顶红帽子,有两只圆滚滚的黑眼睛,还有冻红的胡萝卜长鼻子,身体两侧,插着两根分支有致的枯枝,像是展着一个大大的怀抱。 身后,有徐徐落下的脚步声。 妹宝很熟悉,那是来自梁鹤深的脚步声,正欲转身,便被抱住,温暖的绒毯同时裹在身上,他低沉醇厚的声音在耳边:“就这么跑出来,不冷?” 妹宝抬眸看他,惺忪眼睛湿漉漉的,眼底浮着一层玫瑰色的云霞:“世叔,这是您堆的雪人吗?” “喜欢吗?”梁鹤深弯了弯眸。 妹宝低头看他绕在自己腰间的大手,已经在补充营养了,但他的手还是很瘦,不至于像枯柴,但手背蜿蜒着锋利的骨节脉络,他皮肤又白,更能清楚地看见皮下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青色血管,让人看得心疼。 妹宝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还很凉。 她哽咽着说:“喜欢,很喜欢,但是以后不要做了,感冒了怎么办?雪地湿滑,摔倒了怎么办?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您花心思来哄着。” 梁鹤深抬起手,轻轻刮过她的鼻梁,又侧脸,吻她的脸颊,口吻固执:“我不!我愿意!我就要!你管我!” “……”妹宝有点无语,语重心长地说,“您看您这手,都皮包骨头了,不要逞强!” “……”梁鹤深哭笑不得,把她紧紧揉进怀里,“我这手天生就这样,别人都管这叫性张力懂不懂,就你还皮包骨头……你真要那么心疼我,就在床上心疼我,别每次都没完没了地要,你这才十八岁啊,等你二十八了,我还……” 这次换妹宝捂住了他的嘴,小脸臊红一片:“哎呀,您别大清早说这些话嘛!” “你还害羞?你居然害羞?”梁鹤深笑得更猖狂得意了。 笑归笑,屋外到底是冷,这种冰天雪地的天气,他也确实不舒服,残端隐隐发疼,干燥凛冽的冷风一吹,就更疼了。 昨夜堆雪人,都是咬牙在坚持。 这个时候,话说得再佻达随意,也还是隐约着一层病气。 妹宝搀着他回到卧室,让他脱掉假肢再躺躺,自己先去洗漱,刚转身,手腕被抓住,她毫无防备地被带进他的怀里。 耳边声音低低的,像潺潺纯音里舒缓而忧郁的旁白,有着满含笑意的无奈:“北方的冬天一片苍茫,就只有冰雪这点乐趣,但我只能给你堆雪人了,没办法陪你打雪仗,也没办法教你滑雪……其实我从前滑雪可厉害了,怪你,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呢?” 他一面“责怪”她,一面又愧对她,“对不起啊,妹宝,我给不了你太多。” 妹宝听得眼泪哗哗的,回身抱住他,捧着他的脸,嘴巴凑上去堵住他的嘴,想想自己还没刷牙,又松开。 梁鹤深沉沉地看着她,抬手给她擦掉眼泪,扶着那只下巴靠近,轻轻吻了吻她的嘴唇,末了还说:“我又不嫌弃你,躲什么?” 不过还是放过她,笑说:“去洗漱吧,今天周末,难得的休息时间,用完早餐,我们看个电影。” 第28章 第28章很想吻你,很想要你 别墅里有单独的一个区域,是梁鹤深的私人影院,影院有整面墙的电影幕布,立体音效环绕,中央一张很软的沙发,一张小茶几,还有一张很大很厚实的长毛地毯。 他没残之前,是喜欢坐在地上看的,一腿伸长,一腿曲着,把头和肩背都懒洋洋地枕在沙发上,地上再放一杯红酒,电影看完,红酒也饮尽,这样的闲暇时光很少,他看的电影多数时候也是一些经典老片,就那几部,翻来覆去看。 妹宝才来梁家时,就是误触了投影仪,放了一部周郁还没看完的灾难片,那片子刚好掐在地震那个时间点,音效太好,让妹宝产生了误会。 想到这里,梁鹤深笑了下。 电影选了一部经典爱情片,评分很高,网上说后劲很大,适合冬日情侣一起看。 现实是……适不适合情侣看,梁鹤深不太清楚,但肯定不太适合妹宝看,电影没播过一半,她睡着了,先是规规矩矩枕在沙发背上,然后慢慢歪倒在他的肩膀,最后直接拿他的腿当枕头,还发出软绵的呼呼声——像只小懒猫。 为了看电影,梁鹤深特意准备了她爱喝的奶茶,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珍珠喝光了,奶茶还剩下一大杯,他拿过她的杯子尝了一口:确实好喝。 于是杯子拿起便没有再放下,他咕噜一口,又咕噜一口…… 一如影片名,这个房间也如大海沉静。 音乐徐徐,对话徐徐,在静谧而柔和的空间和时间里,当明暗的光线闪过眼底那张恬静的脸颊,顺垂的长发如藻铺展在他腿上,光影起落,恍若温柔的浪潮抚向沉默的暗礁,梁鹤深滚了滚喉结,他得承认自己包藏祸心。 手掌挪向遥控器,悄无声息地调高了音量。 在音乐再次响起时,妹宝揉了揉眼皮,恰如其时地醒来,偏头,看见色调沉寂的荧幕。 “啊!要结局了。” 她这样说,悠闲而缓慢地坐起身。 看她这模样,梁鹤深挑了下眉:“以前看过?” 妹宝轻轻“唔”了声,老实承认:“看过。” 梁鹤深:“那怎么刚才不说?” 妹宝傻傻一笑,挠挠头,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大部分的经典爱情电影,我都看过。” 真相大白,难怪她那么会撩!梁鹤深无言以对,迟疑片刻,他倾身过去:“自己看的?” “……不算是。” “哦?”梁鹤深饶有兴趣地笑了笑,“那是和谁一起?” “李银……”妹宝及时闭嘴,眼珠子轱辘一转,反应敏捷地改口,“闺蜜。” 梁鹤深坐回去,倒回沙发上,心慵意懒地叹口气,挺委屈的口吻:“好吧,是我没有挑好片子,无聊得都让你呼呼大睡了……”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口吻更加沉郁难过:“76分钟。” “啊?我睡了那么久?”妹宝惊呼,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又去抓住梁鹤深的手,温温柔柔地解释,“其实不是电影不好 看,只是我会带入女主被侵略者的身份,就会觉得难过,国仇家恨不能忘,上帝没有给这对男女一点点相爱的机会,这部电影里,女主从始至终只和男主说过一句话,您想知道是什么吗?” “想知道,但不想从你嘴里知道。”梁鹤深幽幽看她一眼,拍拍自己的腿,转移话题,“……坐上来。” 妹宝低头看一眼,犹豫了一下:“能坐吗?” “……”梁鹤深居然被她问得懵住,然后捂住眼睛笑起来,“你又坐又枕都数不清楚多少次了,现在想起来问,能不能坐?” “……”妹宝耸耸嘴巴,委屈地看着他,“今天天冷,我怕您腿疼。” 梁鹤深笑容僵住,手掌挪开,在空中悬停片刻,又抚上她的脸颊,轻声说:“傻瓜,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哪里都不疼了。” 妹宝靠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他:“世叔,您难受一定要跟我说。” “身体不难受,心里难受。”梁鹤深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掀倒在怀里,轻轻压下去,在她耳边笑说,“尤其你要说出这种话来,我就更难受……很想吻你,很想要你。” 妹宝在这方面敏锐得不成体统,她当即莞尔,偏头啄吻他的嘴唇:“那您稍等,我去拿东西。” 说着便要从他怀里挣扎出去。 “……”梁鹤深把她捉回来,调笑着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别动,脑瓜子里一天天尽装些乱七八糟的,你下午还要上课呢,规矩点,我就抱抱。” 妹宝眨眨眼睛,果然一动不动了。 梁鹤深也的确只是抱了抱她,但他把脸埋进了她最柔软的地方,还不自觉地往下面移,反而更像只发/情的野猫,忽然清醒过来,挪开,两人都脸颊酡红。 幕布上,电影已是尾声。 女主在最后一刻追上去,隐忍含蓄地同男主说“再见”,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而男主深情而克制地凝望着她,沉静眼波惊涛骇浪,最后却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就此转身,决然离去。 妹宝在他耳边叹出口气:“法语里的再见,也有永别的意思。” 梁鹤深摸了摸她的头顶,一个吻落在她的脸颊:“抱歉,是我没注意,以后不会再选那么不合时宜的片子了。” 妹宝无所谓地笑了笑,侧头回应他的吻:“才不是,我们和他们才不一样的,我们命中注定会在一起,上帝给了我们无数机会。” “嗯,对。”梁鹤深再次将她摁进怀里,一个绵长深入的吻后,理智决堤崩溃,他在她耳边沙哑呢喃,“要不,你还是去拿东西吧。”- 北城这场初雪一直持续到圣诞节。 后花园里的雪人,萧晓洋给它撑了把大伞遮雪,还每天都去捣鼓一下,竟然把它越堆越大只了,他还进化了雪人的笑容,周郁来看着也觉得有趣,休息时就去发挥想象力捣鼓一下,摘下枯枝、摘下眼珠,雕了个笑眼,雕了合十的双手和盘踞的双腿。 现在看着,不再憨态可掬,倒是像一尊慈悲为怀的弥勒笑佛。 笑佛正对客厅那面通天大亮的落地窗,妹宝这天立在窗前,原本在记单词,不知怎么走了神,就看着雪人笑佛发起呆。 梁鹤深这些日子因为天气影响,残肢不太舒服,所以一直居家工作,这天看见她走神,便过来,从背后抱住她:“想什么呢?” 他低头看一眼她手里的单词本,又问:“记住多少了,就敢走神了?”说着便想吻她,圣诞节,家教老师请假了,杨雯去处理妹宝的学籍资料和高考报考事宜了,周郁要出去野,萧晓洋没事不会随便来主宅。 梁鹤深晃了眼背后的沙发——还没在这里做过。他现在满脑子也是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东西,但食髓知味,乐在其中,他若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年龄,那真是恨不得一整天都黏在妹宝身上。 但余光一扫,看到那尊弥勒佛了。 “……”刹时偃旗息鼓,怏怏撒手走开,边走边给萧晓洋打电话,让他把外面雪人铲掉。 接到电话的萧晓洋一脸莫名,去铲雪人,心中默念八百遍“佛祖慈悲,勿怪勿怪,善哉善哉”,扭头,看见两人一猫相处得温馨又和睦。 梁鹤深坐在沙发上,坐姿松弛但并不显得吊儿郎当,腿上搁着一只银色笔记本电脑,一只手搭在沙发抱枕上,一只手落在电脑键盘上,茶几上照例是摆着一盏茶,烟云袅袅而升,氤氲着那张矜贵养眼的脸庞,没见他敲什么字,像走神,又不像,时不时瞄一眼腿边的妹宝,像在监督,又像在偷看。 ——挺有趣。 萧老头偷笑。 再看妹宝,她跪坐在地毯上,伏案写字中,眉心紧蹙,时而咬咬笔头,时而耸耸嘴巴,好像是遇到了很麻烦的一道题,原本宽敞的茶几被她铺得凌乱,各种书本、试卷堆叠在上面……小白就趴在那堆书本中间,敞着肚皮呼呼大睡。 ——嗐!有人清闲有人忧愁啊! 风平浪静的圣诞节,到下午,秦槐云给妹宝发微信消息,邀她去滑雪。 外面天光难得的明媚灿烂,万里湛蓝无一片云絮,也没有鹅毛大雪满天纷飞,正是滑雪好天气。 妹宝瞄一眼手机,再瞄一眼梁鹤深,他这次是真在处理工作了,眉心微蹙,脊背挺直,很严肃的模样。 妹宝打开微信悄悄回:我要问问世叔。 秦槐云很快回复:好的好的,劳逸结合有利于学习进步,好好跟世叔商量,他肯定会同意的。你家住哪里呢?我们开车来接你,装备都准备妥了,你来个人就行。 妹宝回了个“嗯嗯”的猫头表情包过去,又噼啪打字,干脆利落地报了南苑小榭梁宅的地址。 放下手机,她回头看一眼,视线很快收回,继续做数学题,等唰唰心急如焚地做完最后一道,批改好,又看向梁鹤深。 “什么事?”他抬起眸,“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妹宝抿抿唇,小声问:“我可以出去玩吗?”她扯过桌子上的试卷,刚才的那张数学试卷做到了122分。 梁鹤深愣了下,暗自感叹金牌家教是挺牛掰的,心里愉悦,面上便露出和颜悦色一笑:“说吧,想去哪里玩?”他说着就阖上了电脑。 妹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去跟师兄师姐们……滑雪。” “……”梁鹤深笑容僵硬,凝固几秒,眨了下眼,又默默打开电脑,喉中哽了下,最后还是不冷不热地说,“想去就去吧。” 妹宝瞬间蹿起来,蹦上沙发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丝滑地吧唧一口,然后起身溜了:“谢谢世叔,我去换衣服了!” 那套动作行云流水的,充满了即将拥抱自由的兴奋和快乐,以及对他满满当当的敷衍,梁鹤深扔开电脑去捉她,都没捉到,只能对着那像风一样远去的背影喊:“你穿厚点!注意安全,不要急,我让周叔来……” 算了,影子都飘没了。 说不失落,那是假的,可他也不能把她拘成和自己一样,暮气沉沉的样子。 桌子上的懒猫睁开眼睛,淡定地瞅他一眼,在妹宝的试卷堆里伸了个懒腰,后腿一蹬,轻快地蹦上沙发,蜷在了他的腿边。 ——惺惺相惜、相依为命的一人一猫。 妹宝去换衣服,梁鹤深本想打电话给周凛让他开车过来,结果打眼往入户区一瞧,外面居然已经停着一辆车了。 秦槐云收到妹宝报的地址,一行人就已经开车往这边来了。 车里,四个寻着地址来的年轻人,除了秦淮远,都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秦槐云大拇指指指窗外,啧啧两声:“师兄,这豪宅什么水平?” 秦淮远不屑地看一眼:“中等水平,算不得厉害,这户型在这别墅区也是普通的,远比不上红谷那片老宅。” “那不是废话吗?”田俊杰笑说,“那边的房子都有市无价,要么是名胜古迹,要么是古董。” 钱苗 苗都不想参与这种话题。 秦槐云又扒着座椅靠背凑到前排两位男士的耳边,忧心忡忡地压低了声音:“妹宝可说了,她的这位世叔,其实是她的未婚夫,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小丫头看着太单纯了,搞不好是被骗了。” 钱苗苗当即在她身边扯了个白眼。 田俊杰点点头,摸着下巴看向秦淮远:“这话题只有大师兄有资格答了,豪门不都讲究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商业联姻啥乱七八糟的吗?妹宝看着家境不差,很可能就是两家联姻。” “这就是最糟糕的!”秦槐云挤眉弄眼地说,“妹宝才十八呀!她家人就敢为了金钱权力把她卖给别人,还是一个残疾人!比她大那么多!” “别瞎猜了,妹宝只是单纯,并不是傻瓜。”秦淮远皱皱眉,他不想车内在谈论这种话题,尤其是谈论妹宝,“等她再大一些,有所见识后,自然会明白这种包办婚姻是对女性自由和权力的束缚,她若想要逃离现状,我们帮助她就行了,现在担忧得再多,都毫无意义,她只会觉得我们多管闲事,讨厌我们插手她的私事。” 钱苗苗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秦槐云耸耸嘴巴,坐回座位:“……我就是担心,大师兄,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秦淮远咬了咬后槽牙,上次红谷酒楼饭后分道扬镳,他和秦槐云同行一段路,去便利店买矿泉水时,碰见了妹宝,正想同她打招呼,又看清了她正盯着的货架。 ——BY套,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BY套。 别说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姑娘,就是秦淮远都不好意思这么明目张胆盯着那排架子看。 秦槐云当即把他扯回货架后面,手指竖在嘴唇上“嘘”了好几声。 最后,妹宝挑了好几盒去结账,把衣服两边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秦淮远两人这才结账出去,若无其事地和妹宝打招呼。 等迈巴赫来接走妹宝。 秦槐云嘴唇一扯:“师兄,这叫有备无患吗?” 秦淮远攥紧了拳头,心里隐隐不爽:“懂得用合理手段保护好自己,也是一种……智慧。” 神踏马智慧! 从那之后,秦槐云一直很担心妹宝,尤其在妹宝向几人坦白,梁鹤深是她的未婚夫后。 未婚夫这个身份原本并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回想起烧烤摊前,梁鹤深一脸冷酷的表情,妹宝毫不犹豫“噗通”跪地的场面,又想起展厅里他忽然出现,妹宝一副做错了事、谨小慎微的模样,再加上后来他们约妹宝出来,她永远拿学习任务太重、没有时间拒绝。 这踏马到底是未婚夫还是典狱长? 秦槐云这个人,有种特别的助人情结,尤其是面对妹宝这种我见犹怜型的可爱乖宝时,她的助人情结根本无可救药。 一连失眠好几天,某日半夜忽然起床,把隔壁床的钱苗苗摇醒,肿着眼睛惊愕大喊:“苗苗,完了完了,我梦见姓梁的对妹宝用强了,他还用光了所有BY套!真踏马是超级无敌大噩梦啊!” 钱苗苗默着一张死感满溢的脸,眨了眨迷糊睡眼:“……” 所以,圣诞节把妹宝约出来,表面是想带她滑雪,其实就是想打听梁家地址,再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被监禁失去了自由——豪门这种事,好像还挺多的,至少小说里都那么写。 终于等到妹宝从宅子里出来,梁鹤深杵着手杖陪她一起,雪后的地面湿滑,萧晓洋担心他摔着,也在旁边跟着搀扶。 妹宝穿得臃肿,像只狗熊,黑色羽绒服已经拖在地面,一看就不是她的衣服,梁鹤深帮她把帽子戴好,又给她一圈一圈系上围巾——红色的,很亮眼,衬得她皮肤雪白,脸颊又粉嫩,像水蜜桃。 众目睽睽,梁鹤深差点没忍住低头下去,啃她一口,但侧眸瞥见车里齐刷刷八只眼睛,到底忍住,隔着厚实温暖的帽子摸摸她的头:“我刚才教你的滑雪注意事项,都记住了吗?不要着急,慢慢来,能用的装备都用上,别往人多的地方去,第一次就是玩个感觉,一定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妹宝一脸迫不及待的笑容:“知道啦知道啦!” 这边,钱苗苗在后排把车门打开了,挪出位置后向她招手:“妹宝,快来!” 妹宝转头钻上了轿车,车窗摇下,又笑着跟梁鹤深挥手告别:“进去吧世叔,外面冷,小心走路啊!” 轿车吐着灰白尾气驶远,直到拐进林子再也看不见了,梁鹤深才转身往屋里走。 萧晓洋跟上去扶住他,看他心事重重一脸郁色:“您担心太太摔倒啊?” 梁鹤深无奈地扯了扯唇:“冰面上摔倒可不是开玩笑的。” 萧晓洋赞同地说:“那是,不然咱北方的骨科医院咋能全国领先呢!” 梁鹤深意味深长地盯他一眼,丝毫没被安慰到反而更加担忧了:“她那性格,看着乖巧听话,玩起来却容易疯过头,连自己姓什么都能忘记……” “嗨呀,太太毕竟还年轻嘛!”萧晓洋笑了笑,思索片刻说,“要不我去帮您盯着?” 对萧老头这个意见,梁鹤深还真是斟酌了一下,最后摆摆手:“算了吧,他们去露天场滑冰,那种地方,您这把老骨头摔下去,我还得另外挑个管家。” “哎!您这……”萧晓洋哑了下,但并不计较,反而觉得这样的先生风趣、生动,比从前更有人味儿了。 两人有句没句地闲聊回了屋- 妹宝走后,梁鹤深又联系程奚音,让她帮忙挑些女装来。 自从北城迅猛降温后,妹宝一直居家学习,周末那半天休息时间……要么她缠着他,要么他缠着她,总之都是在床上消磨过去,他还真是没考虑到妹宝的衣服并不适合北方寒冷气候这件事。 现在,她的生活重心是学习,不宜把心思放在挑衣服这种琐碎事情上,梁鹤深决定代劳,先把这段时间应付过去,等她有空闲了,再亲自挑、重新买。 妹宝差不多是2点半离开的,商场的人大概是3点到的。 警察呢,紧跟其后。 这天下午啊,从前安静如死的梁宅,热闹惨了- 另一边,妹宝这次倒是谨记梁鹤深的叮嘱,滑雪时没玩疯过去,其实很大部分原因是吓的。 她刚一进场,就从坡上冲来一个人影,他踩着双板,刹不住车了,眼看两人就要撞个头破血流时,秦淮远把她一把拉开。 妹宝眼睁睁瞅着那个年轻男人冲向这场子围起来的矮墙,当的一下撞上去,双板卡住了,但人飞了,飞了小半圈,摔出了场外。 周围一阵爆笑。 就,“……”,妹宝咽咽口水,傻眼了。 秦淮远问她是不是吓到了,妹宝当然不能说自己吓到了,信誓旦旦说她才不会出这种洋相,转头又看见彩虹滑道上,有个年轻女人坐着雪圈像陀螺一样转下来,到点了,晕晕乎乎弹了起来,旁边人去扶她,她潇洒摆个手说没事,转个身,砰!没站稳,晕进了雪堆里。 这次妹宝也没忍住,毫无道德地哈哈笑起来。 另一个原因,也是冷的,梁鹤深的衣服对她而言尺码太大,不方便运动,后来她就脱掉,留着自己的棉服,那当然是冷得够呛。 除此之外,她倒还真是学到了一点滑雪的皮毛,玩得很开心。 秦淮远一行人一直盯着她、守着她,每次都是绝处逢生、虚惊一场,没真让她摔倒过。 这样玩到夜幕降临,几人说要一起吃晚餐,但妹宝想回家陪梁鹤深,好歹是圣诞节呢!没办法,几人就只能先把妹宝送回家。 第29章 第29章绝知此事要躬行 六点,恰是梁家晚餐时间,不早不晚。 妹宝心想自己这次怎么都挑不出错处了吧,开开心心地回家,先跑进厨房看晚餐要吃什么。 萧晓洋见她回来,“哎呦”一声跑过来,往她手上塞了只扫把:“太太,您待会儿啊,就背着这扫把去见先生吧!” “?”妹宝一脸莫名。 萧晓洋安慰她:“放心,先生肯定舍不得教训您,您就做个态度。” 妹宝呆愣愣的:“什么呀?” “您自己干的好事儿还问什么呢?” 萧晓洋欲言又止,到底止住,“……您还是去跟先生谈吧。” 这云里雾里的,搞得妹宝懵逼中带着点忐忑。 餐厅,梁鹤深破天荒地在等餐时间里,没看他的财经杂志,而是在看小视频。 妹宝晃过一眼,好像还是什么比较严肃的法制教育视频。 “世叔?”妹宝走进餐厅。 “嗯,回来啦。”他淡淡回答一声,没抬头,摸到水杯小小地抿了口。 看起来挺正常的呀!妹宝还真听萧老头说的,拿了只扫把做好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都要负荆请罪的准备,这下想了想,又把扫把靠在墙上,规规矩矩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屁股刚落下,梁鹤深搁下水杯的同时抬起头,一张清隽矜贵的脸,面色死沉。 “……”妹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忽然就站起来了,有种做错了事被老师抓包的既视感,可转头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于是好声好气地问,“世叔,您怎么了?” “您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梁鹤深长长地懒懒地“啊”了声,微微一笑,说:“是啊,是心情不太好。” 他这一笑,妹宝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这笑容绝不同于他往日对她温柔可亲、宠溺包容的笑,几乎是从未出现过的,阴森森的笑。 妹宝简直莫名其妙,离开时还好好的,温温柔柔的,回来就大变天!他心情不好,她又没犯错,她出去滑雪,那是和他报备过的,也没有晚归!怎么都挑不出错,凭什么他心情不好要拿她发泄?——虽然还没往她身上发泄。 但妹宝就是觉得委屈,耸耸嘴巴:“您为什么心情不好?” 梁鹤深偏了下头,一双漂亮的眼睛淡睨着她,把手机往餐桌上一丢,还是笑:“我活了三十年,第一次和警察一起喝下午茶,您说我的心情能好吗?” 他居然用了“您”,但妹宝以为他是一时着急,嘴瓢了,完全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关注点全在“警察”两字上了,完全是生理性地战栗了下:“您,您犯什么罪了?要紧吗?” 梁鹤深彻底无语了,低头闷声一笑,抬手敲敲桌:“把你手机,给我。” “哦。”妹宝摸兜,摸出手机递过去。 梁鹤深刚想说解锁,结果眼睛一扫,屏幕自动识别后亮了——没锁。他无可奈何拿过手机,翻她的应用软件,锁定目标,眉毛一挑,点开—— “哟,不错嘛,都钻石会员了。”他笑说。 “啊!”妹宝这才反应过来,着急忙慌扑来抢手机,“您、您怎么能偷看我的隐私!” 梁鹤深躲开,绷着脸,皱眉盯着她。 妹宝刹时不敢动了,眼巴巴望着他,两只眼睛很快就红了,受了天大委屈般,惨兮兮地敢怒不敢言地看着梁鹤深删除了她最爱的漫画APP。 然后无情地砸下话:“手机没收,高考后还你。” 豆大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妹宝饮泣道:“梁鹤深,你一点都不尊重我!” 虽然想过让她未来某天不再叫他“世叔”,但忽然这一下子听到“梁鹤深”这么全乎的三个字时,某人还是愣了下,心情很复杂,手腕一翻把手机丢在餐桌上,口吻严肃凛冽:“我不尊重你?算了,我问你,你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都是从这里学来的?” “是又怎么样?”妹宝理直气壮地回过来,“它上面写了18岁以上就能看!凭什么我不能看!我就是在上面学的,你不是也喜欢得很吗!” 梁鹤深:“……”靠,无法反驳,又垂眸思索一番,语气谆谆,“你现在主要任务是学习,这些内容肮脏下流、污秽不堪,你怎么能在这方面浪费……” “对,你高尚!你纯洁!你干净!你晚上最好不要碰我!”妹宝怒气冲冲打断他,转身就走了。 “饭!饭又不吃了吗?”梁鹤深冲那飞快跑走的背影喊了声,想站起来追上去,恰好遇上厨师过来送餐了,顾忌脸面,又若无其事坐下。 搞不懂!明明惹出麻烦的人是她,怎么又成他挨训了? 烦死了! 要说妹宝看涩/情漫画这件事到底有没有什么问题,以梁鹤深海纳百川的包容心来说,他觉得没什么问题,何况那种东西……这世界上有几个男人不偷偷看?只准男人放火,不准女人点灯?没这个道理。 可问题是,警察都找上门了呀! 妹宝用的软件不正规,牵涉到政策、法规等方方面面,还和诈骗网站勾结,非法收集了用户的诸多资料,迄今为止已经出过多起诈骗事故,损失金额已达千万元。 警察顺藤摸瓜,摸着用户资料和IP找过来,一是调查使用者有没有上当受骗,二是督促使用者卸载软件、再进行一番思想教育。 就很巧,警察上门,刚好就和妹宝前后脚错开。 前面聊得都好好的,梁鹤深也承诺会好好管教妹宝,哪知萧晓洋过来送茶水糕点,画蛇添足来了句:“警察同志您放心吧,我家先生肯定和太太好好说叨这件事,不会让她上当受骗、知错犯错的。” “太太?”年轻警察表情瞬间就变了,犀利的眼神射向梁鹤深,重新打量他,尤其着重看了眼他的腿,“您刚才说的是,使用者是阮妹宝,今年十八岁,明年要参加高考,而您是她的监护人吧?” 梁鹤深平静地抿茶,润润嗓说:“是。” 年轻警察垂眸沉思片刻,想起进门时撞上的女装品牌店营业员:“您刚才说,阮小姐刚好不在家,出去和同学玩了是吧?” 梁鹤深保持着温和微笑:“……是。” “但刚才打电话,无人接听啊!” 梁鹤深脸色微变,略有不悦:“小孩贪玩,玩过头了自然顾不得手机,您滑雪时会时刻留意手机吗?” 年轻警察无话可说,但职业赋予他的责任感让他不敢掉以轻心,低头扶额,食指敲了敲额头,再抬眸看他:“外面那些衣服?” “天凉降温,先生自然要给太……”萧晓洋好像意识到警察态度骤变是为何了,及时噤声后改口,“自然要给妹宝添置些新衣服。” 年轻警察轻咳一声:“阮小姐都不在,您帮她选衣服吗?” 萧晓洋听出端倪了,也怒了:“我说警察同志,您问的问题会不会太隐私了?” 年轻警察当即敛了平和表情,横眉冷眼说:“刚才攀谈时,梁先生说阮小姐学业忙,所以今天圣诞节,破例让她出去滑雪,但是阮小姐的电话,却恰好!联系不上。先不说阮小姐是不是在家里,能不能接到电话,我相信任何一个自由的女孩子,应该都更愿意自己挑选新衣服,而不是由别人代劳吧?那我现在合理怀疑,阮小姐浏览非法网站,并非出自本意,而是有人刻意引导,似乎也没有问题吧?” “梁先生觉得呢?” 梁鹤深莞尔一笑,轻轻搁下杯子:“衣服呢,是朋友推荐的几个品牌的当季新款,我是准备全留的,小女生嘛,各种风格的衣服都备些,她喜欢就穿,不喜欢扔了便是,家里也不是买不起、放不下。” “不瞒您说,阮妹宝的确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太,但她未到法定婚龄也是事实,我们的婚姻有父辈的考量,也有我们自己的感情基础,我知道,法律上我们的婚姻无效,但并不犯法。所以,我说自己是她的监护人,没有任何问题,而您仅凭主观臆断,在揣测我现在是在约束我太太的自由,并企图瞒天过海?” “我……”年轻警察愣了一瞬,随即抬了抬眉棱,口吻正直而冷硬,“梁先生,我不介意把话说得更严厉直白一些,我 不怕你的钱权地位,这世道邪不压正!我知道你们有钱人,总是有一些奇怪的癖好……” “警察同志。”梁鹤深笑着打断他,温润眉眼依然从容不迫,只是眸光中透出些不容置喙的冷峻和森严,“话尽于此,我不会再解释什么,您若还是如此态度,大可在此等我太太回家。” 说着,梁鹤深低头撩开衣袖,松弛散漫的眼波荡过满钻腕表,如玉长指一挑,又将其随意地半遮起来,心平气和地说:“我们家晚餐时间6点,她大概率会卡在这个时间回家。” “不过,也请您和您的同事,做好接收我方律师函的准备。” 这话说得沉静而决绝,做笔录的小警员顿了下笔,两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年轻警察站起身,递出手掌:“我们今日的出警目的已达成,感谢您的配合,等阮小姐回家,请您务必监督她卸载软件并打卡学习普法视频,我也会调查情况后再次登门拜访,今日就不打扰您了,刚才的对话有所得罪之处,还请谅解。” “哪里,公民义务所在,辛苦两位跑这一趟。”梁鹤深杵着手杖,站起身,回握了上去。 至此,一次剑拔弩张的下午茶,以不太和谐友好的状态结束了。 虽然梁鹤深很尊重、也很敬佩那位警察的敏锐度、责任感,但被当成拐带年轻女性的老变态,还是残疾老变态,心情怎么都不可能会好。 再被妹宝凶巴巴地嚷一通,梁鹤深就更是委屈了- 妹宝这次没有化悲愤为智慧,疯玩一天,累得她趴床上闭眼直接睡着。 梁鹤深端着餐盘去书房,扑了个空,再回卧室,放下餐盘坐到床边,帮睡姿潦草的妹宝掖了掖被子,看她睡得安宁,舍不得叫醒她,想着什么时候醒再什么时候吃吧,结果妹宝这一睡便睡到凌晨去。 夜半寂静,室内还留有一盏橙黄夜灯——平常都不留灯的,梁鹤深浅眠,有一点光源和响动都难以入睡。 妹宝骨碌转了转视线,缓缓扭头看身边人一眼,然后轻轻掀开被子,正欲下床,腰间环来一条手臂,大掌几乎将她的腰整只拦截,重新揽回被窝。 “去哪?”耳边,男人的低沉嗓音裹了些半梦半醒的含糊沙哑。 妹宝在他怀里调了个方向,澄澈眼睛望着他:“去洗……” 梁鹤深倾身过来,毫无预兆地含吻住她的嘴唇,随着舌尖滑进齿关,好闻的檀木水汽也顺着深入而绵密的勾缠热吻灌来,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无论如何克制隐忍,都带有与生俱来般的压倒性气势。 被窝里,一只大手撩开裙摆,缓慢又隐含急切热烈地在纤细柔弱身体上摩挲攀爬,往上,揉着最温柔的地方,另一只手,托着她往自己无限贴近,几近负值——妹宝这才发现她已经被换了睡裙,还是短款,裙摆不及膝盖。 妹宝一个激灵,猛在他舌头上咬了口,推开他的怀抱。 明明没用什么力气,坚硬身体和滚烫温度轻而易举骤然离去时,妹宝有一瞬诧异,不过一瞬,立马翻身坐起,胡乱寻找拖鞋,左右不分趿着,头也不回地跑进浴室。 再回来时,梁鹤深已经从床上坐起,慵懒背靠大抱枕,一脸“还真不让我碰了?”的无辜表情,抬手,轻轻拍拍身旁的软软被窝,笑了笑:“快来,呆在外面会着凉。” “夫妻没有隔夜仇,这可是你说的。” 妹宝:“……”踟蹰一下,还是钻回了被窝,翻个身,冷漠背对他。 “真的生气了?” 梁鹤深说着便抱过来,妹宝也没挣扎,只是对他的提问,坚决抿唇不语。 “晚饭都没吃,肚子饿不饿?”他死皮赖脸,继续问。 妹宝摇摇头,滑雪场很多零食铺子,她本就是吃得饱饱的回家,只是这时候忽然想起了她坚决要回来和他一起过圣诞夜的心意,心里暗自不是滋味。 话题又绕回去,“是气我没收手机,还是气我批评你看漫画?” 妹宝拉拉被子,捂住耳朵,烦闷地嘟哝:“您好吵,我要关机了,您别说话!” 关机?梁鹤深闷声一笑,又死缠烂打吻她,隔着如瀑的长发,吻她后颈:“没几个月就要高考了,人家正儿八经寒窗苦读12年的高考生现在都披星戴月、分秒必争,就你还偷偷看漫画,都钻石会员了,你用新手机才多久?” 妹宝翘着嘴,回眸瞪他:“它最低就是黄金会员!” “哦,你还有理啦?钻石会员还不满足?”梁鹤深逮着把柄上纲上线,“到底是我要考大学,还是你要考大学?” “……”就不爱听这种话,妹宝叹出口气,“您真的好吵,您再吵我去别的房间睡了!” 梁鹤深闻言,抱着她的胳膊收紧了力,在她耳边威胁般,却还带着游刃有余的散漫轻佻:“行,你去,你试试看能不能跑得了。” 妹宝还真奋力挣扎了一番,眼看就要挣脱铁臂禁锢时。 梁鹤深超级委屈地说:“你就欺负我是个残疾人!” 妹宝刹时梆硬如呆头兵马俑,不敢动了。 “你欺负我!”梁鹤深得寸进尺,慢慢移动身体,把她箍在身下,一双漂亮的琥珀眼睛水光潋滟凝望着她,嗓音深沉、低淡,“明明是你惹来了警察,挨训的人却是我,我还平白受人轻视,人家啊,话里话外骂我是老变态,欺骗绑架监禁无知少女……” “他们怎么能这样怀疑您呢!”妹宝听着心疼极了,尤其是梁鹤深还摆着那一副饮泣吞声的模样,她又想起家里三位哥哥对他如出一辙的评价,连忙抬手捧住他的脸,吧唧一口亲他嘴巴,“……太坏了,哪有那么帅的老变态!” “就是啊,我活了三十年就没人这样说过我,我心里可难受了。”梁鹤深半压到她身上去,一只手捉住捧在他脸颊上的手,别有心机地往胸膛移,“你给我揉揉。” 妹宝还真把手停上去,揉了揉,揉到有力的心跳,同时感觉到扫荡唇畔的滚烫呼吸,以及抵在腿上的……再一抬眼,对上梁鹤深一双志满意得、大功告成的胜利者笑眼,那点心疼旖旎顿时烟消云散:“您匡我!” 梁鹤深深情款款地解释:“没匡你,这不是正在哄你吗?” 他抬手,温凉如玉的指腹拂过尚存余愠的俏丽眼尾,她脸颊绯红,眉目闪躲含羞。 静悄悄的夜,忽生出毛绒绒的质感,让人想要蹂躏犯罪。 “妹宝,我觉得警察确实慧眼如炬……”梁鹤深悠悠笑了下,“我就是个老变态,你也是个小变态,看什么漫画?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懂?” 妹宝没接话,乖怜地眨了下眼,以迎合的姿势,静静等待他的吻。 于是,莫名其妙又是一场无休无止的床上运动。 等结束,两人已经大汗淋漓,妹宝不想动弹,梁鹤深动弹起来又麻烦,干脆就这么相拥而睡,谁也不嫌弃谁。 第二天,梁鹤深先醒,都收拾好以后,又坐回床边,慢慢悠悠地把小懒猫吻醒。 妹宝迷蒙睡眼一睁,被灿烂阳光一晃又闭上。 “干嘛?”她懒洋洋地嘟哝。 梁鹤深捏捏她的嘴巴和脸蛋:“8点了,快起床要上课了,今天天晴,我得去公……” “司”字还没说,妹宝支棱起上半身,敷衍地在他脸颊砸下一个吻:“拜拜世叔。” “……”梁鹤深一时哑口,低声笑了下,一夜温存他现在完全是伟光正的贤者,但此刻也生出些旖旎心思,手伸进被窝,又揉又摸,揉摸得她不得不重新睁开眼睛。 “乖乖听我说,高三学生再过几天就放寒假了,这几天各位家教老师都会带你好好复习,到时候会有几套重点高中的期末试卷给你答,等考试结束,家教老师也放假后,就改成我在家辅导你功课,最迟腊月二十七,我会处理好公司事务,我们回巧梨沟过年,所以你有什么想要带回家里的礼物,现在就可以开始想,也给萧叔多点准备时间。” 叽里呱啦好长好啰嗦的一段话,没彻底清醒的妹宝迷迷糊糊的,只在听到“巧梨沟”三个字时眼睛亮了下。 “您、您要陪 我回家,过年?“她噌的一下坐起来。 确实莽撞,差点没一头撞上梁鹤深,他抬手揉揉她的头:“本是婚前就要去拜访阮爷爷和你父母的,梁家先失了礼数,这个年于情于理都要回去。” “可您……” 梁鹤深收回手:“我查过了,巧梨沟虽然在山里,但路修得四通八达,又不是真的跋山涉水,我能去的。” 那倒也是。妹宝笑了,但转念又开始担忧。 妹宝的担忧很快被繁重的学习任务冲淡,一轮接一轮的复习排山倒海而来,接着便是北城几大重点高中的期末考题,也真的给梁鹤深牛逼惨了,这东西都能提前搞来。 一套考题做完,复盘后,又砸下另一套,这几套试卷做了大两周,妹宝没喘气的功夫,做得她口吐白沫。 最后,家教老师拍拍屁股兴高采烈回家过年,丢给梁鹤深一个六亲不认只认试题,麻木不仁睁眼埋头就开始abandon的妹宝。 梁鹤深也言出必行,在腊月二十七这天,去公司开了个年终会议,晚会推了,全由两位姐夫做主,乔舟帮他盯梢,就这么结束了一年的工作。 自此,公私分明。 萧晓洋和杨雯将两人的行李都收拾好了,给阮家准备的礼物也已经放进了车里,妹宝本想带着小白一起回家,但梁鹤深的情况摆在这里,他誓死不坐飞机,哪怕是VIP,他托着两条假肢势必要经历那烦死人的安检,长途跋涉她要照顾梁鹤深,恐怕顾不得小猫,最后还是依依不舍托付给了萧晓洋。 第30章 第30章妹妹宝儿~ 腊月二十八出发,从北到南千里远。 周凛开车送他们去,因为行李礼物带得太多,迈巴赫略显拥挤,好在豪车坐着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容易累,但这个时间点,正是返乡车潮,高速路堵得直冒烟,再出一起交通事故,直接成了龟速耸动。 妹宝刚开始还挺精神,缠着梁鹤深给她抽背知识点,后来就一蹶不振,晕车了,焉巴了,很难受,什么都吃不下,喝纯净水都能吐出来,小脸皱巴巴的揉都揉不开。 给梁鹤深心疼坏了——也不知道出发前信誓旦旦说要照顾他的人哪里来的自信心。 轿车走走停停,最后停进服务区,停下休息了小半天,妹宝终于有所好转,重新出发,摇着晃着很快睡着。 梁鹤深人前一向内敛温沉,偶尔展露一点微表情也是不怒自威,看不出太多内容,倒是周凛松了一口气,毕竟高速路上没医院,妹宝再这么萎靡,他直觉梁鹤深会叫他路口下高速,打道回府。 妹宝一觉醒来,路程去了大半。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高速路两侧重峦叠嶂,俨然已是南方的风景,再一抬眼,妹宝看到梁鹤深紧阖的双眸,温润眉心微蹙,脸色憔悴带点苍白病容。 她枕在他的腿上,身上披了一张毯子,他的手一只抚着她的头,一只轻轻搭在她腰间。 感受到怀里人动静,梁鹤深徐徐睁开眼,落在她头顶的手掌缓缓挪到她额头,拂去额发:“醒了?还有没有不舒服?” 之前在服务区,买到晕车贴和晕车药,药效还不错。 妹宝摇摇头,坐起来:“世叔,您是不是不舒服?是腿在疼吗?” 梁鹤深轻轻一笑,这次倒没逞强了,脊背往后一塌,仰头,锋利喉结滚了一圈,声音疲惫而沙哑:“有点。” “也还好。”他抬起手,安慰般捏了捏妹宝的脸颊,“坐太久,从北到南气候变化也有一定影响,没事,到家了休息一下就好。” “脱下假肢揉一揉吧,我给您按摩。”妹宝看向他的腿。 周凛在前面也说:“哎哟,我就担心先生会受不了,就叫周郁那小子跟着一起来吧,他偏不。” “没事儿周叔。”妹宝先回答了周凛,然后伸手就去碰梁鹤深的假肢,“我也会揉,虽然不像周郁哥那么专业,但……” 话音戛然,梁鹤深捉住忽然落在他腿上的那只手,妹宝倔强,另一只手又去,被大掌合力一收,两只小手都被他钳制得死死的,他盯着她斩钉截铁:“不要!” 妹宝无语皱眉:“车里就我和周叔两个人,您害羞什么呀?” “反正不要。”梁鹤深放开她,撇开脸,声音闷闷不乐,“你坐好,安静点,别吵我休息。” “……”妹宝“哼”了声,挪挪屁股,挪回另一侧座椅,离他八百米远,才敢不满又小声地嘟哝,“都做了那么多次了,您哪里我还没看过?我又不瞎!就您还在那里自欺欺人。” 梁鹤深刹时脸红,脖子一扭一记眼风刮向她:“口无遮拦!” 妹宝才不理他,趴着车窗,只给他留一个顽固的后脑勺。 周凛只管心无旁骛扶稳方向盘,其实还是尴尬住了:“……”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虽然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轿车下道,去就近县城休息一晚。 周凛已经选了最好的酒店,但住宿条件还是一般,梁鹤深一脸嫌弃,妹宝倒是既来之则安之,进屋就开灯开空调,准备脱衣服往床上躺。 “别脱衣服了,多脏啊!”梁鹤深叫住她,边说边拨开床上的暗红床旗,看起来很劣质,摸上去有种一言难尽的手感,他直觉这玩意儿多年没洗过,“今晚将就住,合衣睡。” “……哦。”妹宝又去翻衣服,去洗澡。 梁鹤深又叫住她:“里面的毛巾浴巾洗漱用品别碰啊,我让周叔去买新的来。” 妹宝停下脚步,折返,站他面前,很严肃的表情,慢慢坐到他腿上,手腕一折又勾住他的脖子,语重心长地说:“世叔,您这么讲究,明天回到巧梨沟可怎么办?” 梁鹤深眉棱一挑,笑了:“你家很脏?” 妹宝抿抿唇:“脏是不脏,就是很旧,怕你会嫌弃。” 梁鹤深抬起手,捏捏她的鼻尖,轻轻啄吻了下她的嘴唇,支在床上的胳膊一松,托着她的腰抱着她缓缓躺下:“养大你的人和地方,我怎么可能会嫌弃。” 这话说得让妹宝很是心动,再望着那双眼睛,反应很快就来,她尴尬地咳了咳:“您说今晚合衣而睡?” “嗯,不改。”梁鹤深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不想在脏兮兮的酒店和她做什么,所以只是抱着她,紧紧的,也不撒手,任她去感受自己的情绪,“我就抱抱,去了你家就不敢这么放肆了。” 这话说得有道理,家里房子隔音没那么好。 妹宝想起大哥大嫂新婚时,她的房间在两人隔壁,她那时十六岁,半夜听见哐当哐当很大声响,以为他俩在打架,掀开被子想也没想破门而入——那个古董老门也不顶用,木栓根本不稳当。 还好是个冬季,喜红被拱得高高的,底下两个人齐齐望向她,面红如炭烧,目光如死,身形凝固。 阮福宝被她吓萎了。 那时候,妹宝对男女那点事儿还有些懵懂,只觉得那目光怪异,逼她默默后退,小心关上了门,回到自己的卧室后,茫然无助但尴尬窘迫到抠穿地板。 自此,妹宝从西院搬到阿爸阿妈的东院。 东院,若是让阿爸阿妈听到那哐当哐当的声音…… 一夜规规矩矩、相安无事。 早晨继续出发,弯弯绕绕终于到了巧梨沟,赶巧是正午。 从魁城到巧梨沟的路比梁鹤深想象中宽阔好走得多,比预计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只是老村山路七通八达,导航不太准确,周凛根据地图把车停在路边,半信半疑盯着前面雕梁画栋的老宅。 可以说是老宅,也可以说是豪宅。 宅邸气派不俗,檐角木刻展翅雄鹰,檐下静坐两尊精雕石狮,围墙里面,古树遮天,葱郁一片,不必进去看,只看外围一溜红墙青瓦,再看墙上鸾翔凤翥的雕刻,周凛便知道这样一栋大宅,若是放在了北城红谷,必定有市无价。 周凛回过头:“太太,是这儿吗?” 妹 宝闻声睁开眼,往窗外看,一眼便惊喜:“是!到家了!” 他们的车前恰好还停着两辆车,一辆奔驰越野漆黑澄亮,一辆劳斯莱斯幻影酷帅嚣张。 妹宝开门下车,前脚刚踏出去,前面幻影门一开,从驾驶位迈出一条颀长挺拔的腿。 男人五官锋利挺拔,气质和莱斯劳斯幻影如出一辙,深灰高领毛衣半遮下颌线,臂弯搭一件浓墨羊绒大衣,潇洒下车往后一看,当即嘴角咧开一道弧,笑容爽朗:“妹妹宝儿~” 妹宝闻声望过去:“二哥!” 男人随手把大衣扔去路边枝桠,展开双臂,妹宝奔跑过去,想也没想跳进他怀里,男人往后退出两步,终是稳住脚步没摔,抱着她转个圈,又侧脸,特别自然的动作:“来,亲一个。” 妹宝笑容灿烂,翘着嘴唇贴了上去。 “啵”的一声震天巨响。 至少在梁鹤深耳朵里是这样的——尽管事实上他根本什么都没听见。 迈巴赫里,两个男人几乎是同时僵硬了,尤其后排的那位。 周凛心惊胆战地往后看了一眼:“先、先生,先下车吧。” 梁鹤深脸色死沉,眉眼嘴角拉得笔直。 “嗐呀,亲兄妹呢,从小一起长大,是该这样亲昵的。”周凛搜肠刮肚安慰濒临爆炸的老梁同志。 梁鹤深咬咬后槽牙,紧绷一张脸,哽了片刻:“……好。” 周凛先递去手杖,把他搀扶下车,妹宝见状急忙从阮多宝怀里跳下来,跑来帮忙,手刚要搭过来,被梁鹤深避开,他拿眼尾扫她,一脸冷沉幽怨。 妹宝:“……世叔?” 阮多宝这边,重新捞回自己的大衣,半倚在车尾,嘴里叼了根没点燃的烟,两只眼睛觑成一大一小的模样,毫不客气地睨着梁鹤深。 尤其睨着他僵硬的一双腿,敌意浓重,若是给他一把刀,恐怕能当头劈下来。 梁鹤深迎着那恐怖目光走过去,伸出手,温和有礼的态度:“二哥好,我是梁鹤深,初次见面,请——” 阮多宝摘下烟,捏在修长两指间,直直戳在那张骨节泛白的手上,没点燃的一根烟就像一把火,烧断了这句开场白。 他抬起眼睫,散漫倜傥一笑:“受不住,我比您小4岁呢,按照规矩,也该跟妹宝一样,叫您一声世叔,我都叫了您十几年的世叔了,乍一下要改口叫妹夫?” “您觉得这像话吗?” 此时此刻,梁鹤深脸上的笑容比他的腿还僵硬。 “二哥!”妹宝在旁边急得跳脚,蹦过去拧他胳膊,却被阮多宝轻轻松松缚住手腕,再一扯着翻了个身。 他站直,搡着妹宝往大宅走:“走啦,回家。” “爷爷!二伯二娘!阮福宝!我和妹宝回来了!”他扯着嗓子喊,“怎么都没人来接啊!像话吗像话吗?你们不接那个残废就算了,连我和妹宝都不接吗?” 妹宝哭唧唧地叫嚷着:“二哥,你说话太难听了,你别乱讲话,你放开我,疼啊!” “你还知道疼?千里迢迢上赶着去伺候个老残废,老子因为你跟老大打得头破血流,老子不疼?” “那是我让你们打的吗?”妹宝挣扎着,生气地说,“你不准那么说世叔!” “闭嘴!” “你骂人,我要跟爷爷告状!” “闭!嘴!” “……” 声音渐行渐远,很快又从宅邸里传出一阵与门外光景迥乎不同的欢声笑语。 周凛看着梁鹤深,看他沉默站直,明明脊梁挺拔如松,却莫名有种垂死老树的枯败之感。 那一声声残忍无情的“残废”,刺痛的何止是梁鹤深,也刺痛了这位看过他如何骄傲耀眼长大,如何风光无限的长辈,这下周凛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 倒是梁鹤深平静地笑了笑:“周叔,先把礼物和行李卸下来吧。” “行,你先进去。”周凛转头往后备箱走,走两步,又停下来喊他,“等着!你先别进去,叔跟你一起进去!我跟你一起留下来过他阮家这个年!” 称呼变了,身份也就变了。 阮妹宝是阮家的妹宝,梁鹤深又何尝不是梁家的珍宝? “这像什么话?”梁鹤深眼波莹润,面上还是带着笑,“况且人家也没说错,是我们梁家无礼在先,这一刀,该受的。” 行李和礼物搬下来,阮福宝被老婆推出来帮忙搬行李,男人生得高大威武,轮廓硬朗分明,看起来比老二更不好惹,不过眼睛里倒有种和妹宝相近的清澈和憨气,走过豪车,飞快地瞄一眼梁鹤深,边提东西边说:“杵这里干嘛呢?假腿动不了?要八台大轿来抬你啊?” 梁鹤深:“……”真不知道这一家人怎么教养出他那么乖巧可爱的妹宝的。 “你就是鹤深吧?你比照片里还要好看呢。”只有大嫂拢了拢外套,笑盈盈地迎过来,女人高挑,长相温婉,笑起来眼角有两缕细纹,山里风大吹紧外套,现出腹部滚圆的轮廓,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要来搀他,“别听他两兄弟的话,狗嘴吐不出象牙来,阿爸阿妈在做饭呢,挪不出手,妹宝说你们得十二点多才到,这才没人来迎。” 阮福宝瞪她一眼:“你来凑什么热闹呢!你还扶他,他再把你给拽倒了!祸害一个不够……” “闭嘴!”大嫂疾速回敬他一记眼刀,又扭头对梁鹤深笑笑,“你自己能走吧?小心些,我这确实不方便,就不扶着你了。” 梁鹤深:“……” 妹宝直到最后也没出来,不知道被阮多宝拐哪里去了,大嫂去找两人。周凛忙着搬行李、搬礼物,阮福宝跟他一起。梁鹤深独自去见阮家爷爷。 阮家这大宅厚重典雅,相当辽阔,搞不好是历史上哪位王宫贵胄建来度假的府邸,一砖一瓦一木都看得出岁月,也看得出质感,从内而外透着一股雍容庄严气派,确实像妹宝所说,很旧了,门槛也一个比一个高,每走几步就是一个廊道,一串低矮梯级。 梁鹤深走得挺吃力的,那么大的宅子,也没有个佣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厅堂。 阮家老爷子独自坐在厅堂,古董级别的木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二两酒杯,惬意悠闲啄一口,老眼一抬:“哎,你……鹤深吧?” “你和妹宝回来啦?”老爷子放下酒杯站起来,背手走过来,“阮福宝那兔崽子,怎么都没来告诉我呢!” 梁鹤深刚好卡在门槛后面,抬眸看他,回应礼貌一笑:“爷爷好。”阮多宝那么大嗓门喊一路进来,阮老爷子耳聪目明没听见?谁信啊? 老爷子盯着他的腿:“能进来不?我去叫福宝过来?我这把老骨头怕把你摔着了。” “……能。”梁鹤深故作从容洒脱一笑,他这副智能假肢不说是全世界最先进的,但已经是他这种情况所能适配的最好的一款,他平时在家里也练得不错,上坡下坡上楼下楼都没问题,跨个门槛有什么难度,刚才一路走进来,多少门槛他都跨过了。 可被老人家这么盯着,他居然紧张得有些发抖,左腿先抬,再抬起右腿,落地的一瞬间,不知怎么就不稳当了,失去重心往前扑去。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30-40 第31章 第31章春天生宝宝吧 “哎!” 阮老爷子根本没成想他真能摔倒,反应慢半拍去捞,理所应当捞了个空。 但梁鹤深也没摔在地上,他摔在了妹宝身上。 好险! 妹宝刚好从另一侧的小门过来,一是找爷爷,二是找梁鹤深,就看见这惊险一幕,她想也没想,飞快跑过来,抱住了他,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啊!” 妹宝痛呼一声,但很快止住,硬逼自己紧皱的眉棱松开,抬眼看梁鹤深:“世叔,您没事吧?” 破碎红霞漫进那两只琥珀色的漂亮眼睛里,像是溅了血水的两块泥潭,他紧抿唇瓣,隐忍情绪看着她,摇了摇头,苦笑着问她有没有摔到哪里。 妹宝觉得自己好像就只有脚踝扭了下,那声“啊”其实是一时惊慌脱口而出的,梁鹤深肯定伤得比她厉害,落地的瞬间,他的双手都护在她的后脑勺和腰间。 看他这模样,妹宝心疼得不行。 “没事就好。”梁鹤深翻个身坐在地上, 从她身下抽出手。 妹宝匆匆扫过一眼,看到他一双被石板磨得血淋斑驳的手背,还来不及抓起来看—— 阮福宝、阮多宝两兄弟闻声跑来,一个扶起梁鹤深,问有没有事。 另一个直接把妹宝打横抱起,面如冷霜地瞪了梁鹤深一眼,转头就抱着她大步拐进了另一边小院,边走边喊:“大嫂!家里医药箱在哪里?” 妹宝再次被挟持,简直欲哭无泪,狠拍阮多宝的胸膛挣扎大吼:“我没事啊,受伤的是世叔!” 阮多宝无所谓地说:“他一个大男人受点伤死不了!” 两人回到阮家的第一顿午饭,以惊险一幕开场,然后,浓重的荒唐劲儿和尴尬劲儿一直从餐前持续到餐后。 最开始,一桌人不知道要聊什么,该聊什么,能聊什么,更重要的是,有两个梁家人在,阮家谁都不想说话。 阮老爷子倒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刚砸吧一口小酒,放下杯子要说话,阮多宝锋利一眼瞥过来,阮福宝摔下筷子瞪过去,两个兔崽子像是随时都能打起来。 老爷子又把杯子端起来,其实他心里也不得劲,妹宝一走,他整个人身边、心里都空落落的。 梁鹤深抢走了自己的心肝宝贝,他还是铸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老爷子皱巴巴的老嘴没地方讲道理去,只能忍气吞声闭上。 阿爸阿妈更难过,捧手心里长大的小公主,居然沦落到给别人摔倒当地垫了,妹宝口口声声说自己没事,结果衣袖一撩开,胳膊上磨破一块皮。 阿妈心疼死了,妹宝小时候就是个喜欢撒娇的爱哭包,随时随地大小哭,她一哭,全家都没辙都哄着她,后来变得坚强了,反而让大家更心疼。 一桌人安静如鸡,只剩吃饭嚼菜砸吧嘴的声音。 梁鹤深活了三十年,没有哪顿饭吃得像这顿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但他也只能承受着,他这趟来就是来受这些白眼的。 午饭近尾声,妹宝看着大嫂滚圆的肚子,问了句:“大嫂,您什么时候的预产期生宝宝呀?我走的时候,您肚子都看不出来呢!” 大嫂回她春天。 “春天好,阳光明媚,万物复苏的。”妹宝笑说,一双眼睛期待又单纯地望向身边人,“世叔,以后我们也春天生宝宝吧?” 梁鹤深端着小半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却倒吸一口凉气。 “乓!”阿妈没忍住,眼疾手快一筷子敲在她头顶,严肃嗔怪,“小孩子家瞎说什么呢?你大嫂多大岁数,你才多少岁?” 这话一说,大嫂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了,阮福宝丢下筷子,替妻子委屈:“阿妈,您说妹妹就说妹妹,别扯上欢欢行吗?” 大嫂叫杨欢,比阮福宝大五岁,今年三十三了,他俩谈恋爱时,阮家没少鸡飞狗跳,一是杨欢有对吸血爹妈和一个好吃懒做的弟弟,二是她离异过,三是她心思不单纯,这婚姻来得不算规矩。 阮多宝扒拉着饭菜,幸灾乐祸“噗嗤”一笑。 阮福宝这下连碗也丢了,嗖的一下站起身:“老二,你笑什么!你笑你大嫂啊?有没有点礼貌!” 阮多宝翘起个二郎腿,吊儿郎当敲得瓷碗叮当响:“你刚才还阴阳咱们世叔需要八抬大轿呢,你有礼貌?” 阮福宝当场就怒了:“我至少比你说他‘残废’好听吧?” “啪!”阮老爷子把碗一摔,老脸一横,“吵什么吵,还有客人在呢!大过年的要打架给我滚出去!” 杨欢扯了扯阮福宝的衣袖,阮福宝终究听劝,气鼓鼓坐下去,重新端好碗筷。 阮老爷子冲梁鹤深和蔼一笑:“鹤深,你别把浑话往心里去,这两东西都没文化。” 阮多宝把碗丢得在桌上打个转:“爷爷,我985本硕连读。” 阮福宝更不服:“了不起啊?我还省状元呢!” 阮多宝拍响桌子,咆哮道:“是,省状元牛啊,省状元给他小舅子坑了3000万,人还去局子里蹲了他妈137天零6小时32分钟!我他妈为了给你弄出来就差把脑袋剁下来给别人当球踢了!”他说着还歪脖儿劈掌做出几个砍头动作,暴躁极了。 阮福宝这下没话说了,杨欢也默默放下了碗。 梁鹤深一口饭含在嘴里,没嚼几下,生硬咽下。 一桌人尴尬得恨不得就地消失,就妹宝忽然举了个手,忍不住发言:“二哥,我觉得你不对,大嫂是大嫂,大嫂的弟弟是大嫂的弟——” “闭嘴!”阮多宝站起身,长腿勾得椅子啪的一声摔地上,“你那颗该死的恋爱脑全他妈是阮福宝这傻缺教出来的。” 阮老爷子捡回自己摔出去的碗,又重新砸了一遍,怒气冲冲大吼:“阮多宝!你你你!你去祠堂给我跪到明天,晚饭不准吃,《孝经》去给我抄十遍!” 阮福宝挑挑眉毛刚要窃喜,老爷子睨他一眼:“你也去跪,《道德经》抄十遍!” 阮福宝愣住:“……不是,凭什么我抄道德经,他抄孝经?” 阮多宝嘿嘿一笑,抱着胳膊往祠堂走:“还能为啥,因为你坏榜样,带坏妹宝缺德呗!” 阮福宝气得无语。 老爷子抬眸又睨向妹宝:“妹宝,你也去祠堂。” “……啊?”妹宝一头雾水,“我哪儿错了?” “口无遮拦!拨弄是非!” 妹宝耸耸嘴巴,不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阮老爷子捏着酒杯,手都抖起来:“与长辈顶嘴!饭也别吃了,快去!” 梁鹤深看了眼妹宝,虽然委屈至极,但她还是轻轻放下碗筷,跟上了两位哥哥的步伐。 自此,这张桌上就剩下“成年人”了。 第32章 第32章只是好闻,不好吃?…… 阮老爷子拾起筷子,指指满桌菜:“大家继续,别让三个兔崽子坏了心情。尤其你,欢欢,别把二宝的话放在心上,他认你是大嫂才会在你面前嚷,那份气也不是针对你。” 杨欢低头垂眸,眨了下眼,回了个“我知道的,爷爷”后,便拾起碗筷小口扒饭。 饭桌安静下来,大家各吃各的。 阿妈的目光从菜肴移到妹宝的碗,再有意无意从梁鹤深脸上扫过,如此辗转多次,终于忍不住开口:“阿深啊,妹宝这段时间,没有哪里冒犯你吧?” 梁鹤深抬眸浅笑:“没有。” “好好好,那就好。”阿妈松了一口气,笑说,“南院的客房已经整理出来了,浴室的格局也根据你的情况临时做了些调整,我们考虑不周的地方,你随时提出来,我们改进,家里的保姆回家过年了,你就跟你欢姐提,不好意思的话,跟我提也可以。” 周凛在听到“客房”和“欢姐”这两个词时,默默看了一眼梁鹤深,见他脸色平和,无甚波澜,便没做反应。 饭又静静吃了会儿。 梁鹤深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一口饭,轻放下碗筷,偏头,笑意和煦:“阿妈,妹宝的卧室,也是在南院吗?” “不是,是……”阿妈突然反应过来,目光一凝,看向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阿妈,您是妹宝的阿妈,于情于礼,我都应当跟她一样称呼您。”梁鹤深注视着她,以很尊敬的眼神,再以很郑重的口吻说,“我知道你们一时半刻接受不了,但我和妹宝是夫妻,真正的夫妻,我是阮家的女婿,不是阮家的客人。” 阿妈丢碗站起:“什、什么真正的夫妻?” 梁鹤深抬眸:“您知道我的意思。” 阿妈嘴皮发颤,双眼陡然通红。阿爸也听出了其中深意,搁下了碗筷。 狂暴风雨一触即发,推山摧城。 梁鹤深咽咽嗓, 率先击鼓迎战:“我知道妹宝年龄还小,我会注意分寸,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你们不会相信,但我还是想说,我对她的爱,不会比你们少。” “如果你们是因为我的身体……碾碎的骨头的确没办法再长出来,但我能给妹宝的,也不是这双腿带……” “梁鹤深!”阿妈眼泪滚落,颤声打断他,“在北城时,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梁鹤深双唇紧抿,眼睫微颤。 “你知道的!不仅仅是腿的问题!你比妹宝大十二岁啊,十二岁!她管你叫了十几年的世叔,她才十八岁,她知道什么是爱吗?她根本不知道!” “她只是以为她爱你,她把你当成了别人,她想拉你一把,她天真、愚钝、糊涂!你呢?你是天之骄子啊,你沉稳、睿智、不糊涂啊!你但凡再给她一点时间,你好歹再给她一点时间……” 阿妈情绪激动,话说一半,哽咽着再说不下去了,抬手抹去眼泪,绝望而愤然地转身离席。 阿爸跟着追出去。 “我吃好了。”杨欢也放下碗筷,平静地站起,离席时,垂眸看了一眼梁鹤深,静悄悄地叹了口气。 现在,厅堂里就剩下三个人了。 周凛沉默着放下碗筷,抬掌,遮住老泪纵横的眼睛,重重抹过,看向阮老爷子:“老爷子,这婚事,不是我们鹤深上赶着求来的,这妹宝,也不是我们鹤深烧杀抢掠夺来的!您——” “周叔,您饭后歇一会儿,就回北城吧!”梁鹤深从容地打断他。 没什么起伏的语气,像南方凛冬里的风,并不似北方夹霜带雪的料峭锋利,只是湿润,浸透皮肤,在骨髓里结冰。 阮老爷子捏着一杯果酒,一如当初妹宝奔赴北城的前夕,沉默了下去。 梁阮两家这件事,分不出对错来,若要论个根本,那得追溯至两位老人家年轻时,喝下两口猫尿,屁股就翘上了天,敢拿后辈的幸福做兄友弟恭的誓词,再追溯至妹宝出生时,阮家拼着一口气,想要羞辱对方、扳回一局的阴险心思…… 而后来的一切,纯粹命中注定,不受掌控- 这边剑拔弩张好一番较量,那边阮家祠堂,三兄妹虽然跪得整整齐齐,但斗嘴斗得张牙舞爪。 妹宝跪着跪着就几个蒲团并起来,睡起了午觉,两兄弟一前一后站起来,各找了把太师椅葛优躺。 大嫂偷摸来送水果糕点零食,见妹宝睡了,又去抱来一床被褥,一边往妹宝身上铺一边问:“祠堂怎么那么冷啊?跟个冰窖一样!要不燃个火炉?” “是有些冷!”阮福宝跟在杨欢身边,随时护着她的腰腹,“祠堂空调早坏了,一直没修。” “火炉还是算了,周围全是木头,回头再把妹宝吓着。”阮多宝大喇喇地坐着,背对一墙祖宗排位嗑瓜子,“你们是不是好久没住山里了?阿黄跑哪儿去了?让你们吃啦?” “你这话说的!”大嫂扭头睨他一眼,“妹宝的心肝宝贝,你借全家上下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碰啊!” “欢欢不是要生了吗?我们前段时间就搬回魁城了,想等孩子出生再说要不要搬回来,阿黄在魁城,跟别人家的狗打架。”阮福宝说着就压低了声音,“打输了,让别狗把蛋蛋咬掉了,还在宠物医院呢!” “啥?”阮多宝屁股一紧,顿时给呛住了,像是听了个大笑话。 杨欢“嘘”了声:“别跟妹宝说啊,我跟她讲的是阿黄在魁城,有保姆照顾着,她也理解,毕竟梁鹤深是那种情况,阿黄莽撞难免冲撞到他。” 阮多宝又抓起一把瓜子,瞥一眼她的肚子,态度不太好,但好歹是有了点态度,虽然还是极度敷衍:“不好意思啊嫂子,我刚才的话没针对你,我知道……你也苦,生在那种家庭,难免……” 阮福宝瞪他一眼。 “行!”阮多宝拉上嘴巴链子,“我不说了。” 再说下去,就不是十遍《道德经》和《孝经》的事情了。 冠冕堂皇的罚跪持续到夜里,兄妹三人没吃饭,但仅是吃零食就吃撑了,阮多宝中途溜出去,不知道从哪里搞回来一把烤串,孜然肉香扑鼻,把妹宝的口水股股勾出齿缝。 阮多宝看她吃得满嘴油、一脸香,手指毫不嫌弃地挪过去给她擦脸颊,宠溺地笑说:“你是多久没吃好吃的了?那糟老头虐待你?” 话音刚落,妹宝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头一串砸他脑门:“你不准这样说世叔!” 阮多宝嘴唇微张,有点懵。 妹宝眼眶通红地站起来,泪水把眼睛裹得朦胧又明亮:“你们有气朝我发泄就是,为什么一直嘲讽世叔,不是说他身体就是说他年龄?他温柔大方不计较,但你们要知道,是我!是我求着去北城的,是我求着要嫁给他的,是我强迫他和我在一起的,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错!” 阮多宝:“……” 阮福宝一脸震惊:“……妹妹?” 妹宝扔掉烧烤,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拐角,阮多宝才反应过来,吐了个脏字,薅了下头发:“梁鹤深那老色胚,真碰妹宝了!” 阮福宝全程莫名其妙- 妹宝回了卧室,才发现梁鹤深不在。 卧室里只有她一人的行李,已经让阿妈归置妥当了,室内早已开好空调,暖烘烘的,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瞬间意识到什么,跑出去,想着先去找梁鹤深,结果出门就撞上阿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铺着煎蛋和卤鸡腿,还撒了葱花,好看又很香。 阿妈意味深长看她一眼,转身往屋里去,边走边嗔怪她的毛躁:“跑什么那么急?进来吃点东西。” 妹宝想了想,还是回了屋。 接过阿妈递过来的筷子,埋头狼吞虎咽吃面,想赶紧吃完去找梁鹤深。 阿妈不急着走,让她吃慢点。 面条是辣口的,筷子把面一裹,一圈红油,随着气浪荡出浓烈的浇油海椒味,从前觉得好吃,隔了好几个月不吃,竟然觉得有些呛,又因为这阔别已久的滋味,让她百感交集,眼泪潺潺涌出,很快氲湿了红油汤,氲湿了热辣烟云。 妹宝抬眸,吸了吸鼻子:“阿妈……” 阿妈温柔可亲地笑了笑,伸手揉她发顶:“年后,跟你二哥去港都。” “什么?”妹宝眼睫一眨,眼泪砸在汤里。 “去港都。”阿妈重复了一遍,解释说,“他要创办一所非遗学校,你去当蜀绣老师。” “他、他什么时候说要创办学校了?”妹宝放下筷子站起身,“而且那学校是他想办就能办的?” 阿妈收敛笑容,冷声说:“今天。” “他今天说的,港都政策不一样,他想办就能办,这个你不用操心。” 妹宝懂了,秀眉一蹙,落下冷沉沉的音:“阿妈!” “是我的错,信了男人的承诺?呵,跟放个屁一样。”阿妈无情地哼笑一声,她胳膊落在厚重木桌上,抬指一下一下敲,罕见的很有阔太的架势,“也无所谓,我阮家的女儿,玩儿几个男人有什么问题,他至少模样是好的。” 妹宝很少见阿妈这个模样,冷漠的、疏离的,说话夹着冷刺,她不敢再说什么,又默默坐下了。 母女俩对视,屋内灯光不甚明亮,是不冷不热的中调光,但被一室深色古木衬得淡漠、沉重,热气浮荡,带着灼眼和惹泪的辣。 良久,室内仿佛透不过气,阿妈先说话了:“不是因为他残疾,不是!妹宝,你知道阿妈的意思,你把他当成了苏鸣,是不是?” 妹宝被那两个字刺痛,但还是抬头斩钉截铁:“不是!” “不是!不是!”一连三个,越说越洪亮郑重,是强调, 却也带着急切和害怕。 阿妈平静听着,等她情绪缓和,才说:“阿妈还是那个意思,你年少无知、善良简单,难免因为一腔热血而冲动行事,你现在笃定自己喜欢他,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他年长你十二岁,不是十二天、十二个月,这不仅仅是色衰爱驰的问题,他拥有比你更厚重的阅历、学识,他现在喜欢你的年轻貌美,喜欢你的天真单纯,为什么?新鲜!新鲜劲儿过了呢?” 妹宝蹙眉烦道:“阿妈,您别说了,世叔不是见色起意之人,也不是始乱终弃之人。” “你才认识他几天?”阿妈充耳不闻,“你既然都离开了巧梨沟,就趁这机会跟你二哥去港都,去见见广阔风景,认识各色各样的人,回头再来看,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他若是真心想娶你,喜欢你,待你好,一个男人十年八年都等过来了,三五年时间有什么等不起?” “你们现在的婚姻是无效的,你就当是谈了个男朋友,分手了,你不用有什么心理包袱,这次是我们阮家对不起他,他要怪也是怪……” “阿妈!”妹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抹掉眼泪,音节发颤,“什么有效无效?我和他已经是夫妻了!难道我们的关系还需要一张纸去佐证吗?” “我们交换了戒指,在神父面前立过誓,每晚都睡在一张床上,我们做完了夫妻之间应该做的所有事!你现在要我去港都,世叔现在这个样子,你让我丢下他不管了吗?” 妹宝站起来,居高临下望着阿妈,细弱的肩膀不停颤动着,怒瞪着两只眼睛像是闪烁起的红灯,发出了禁止交流的警告。 阿妈也气得浑身发抖,妹宝虽然一向莽撞、任性,随心所欲,但本质乖巧善良,何曾有过这样冲长辈大呼小叫的时候,她当即拍桌站起,扬起巴掌差点砸下,最后还是忍住了,攥起拳头,不甘示弱回应妹宝。 “你也知道他是这个样子,什么样子?你怎么不敢说出来?他没有腿!他没有的是两条腿,不是两根手指头啊!” 阿妈说着还举起了自己的手,一次一次晃在妹宝眼前,像是想要逼她去想象,一只手掌缺了两根手指是什么模样。 母女对峙,气氛前所未有的激烈。 阿妈涕泪横流,几乎崩溃:“你去荷塘,你大哥能跳进池塘给你推舟,你去山里,你二哥能轻轻松松背着你漫山遍野跑,老三最是文气,可你要大树上的果子,他哪一次没去摘下来给你!” “十八岁十八年,你从出生开始,除了学校那次……我们没有护住你,你没有再受过半点伤!” “他今天因为摔倒能伤到你,明天……” 妹宝愤怒地打断她:“世叔没有伤到我,他护住了我!受伤的……” “他梁鹤深能为你做什么?他能给你的只有钱!我们阮家缺钱吗?不缺!”阿妈更加愤怒地打断了她,并且语速渐急,丝毫不给妹宝机会,“……妹宝,他连抱你都吃力啊。” 妹宝听得心如刀绞,想要反唇相讥,说她现在长大了,不稀罕采荷花摘莲蓬了,不喜欢漫山遍野跑了,更不会吵着要树上野果了。 但……她知道阿妈的意思。 “您说您不是因为他的身体,但您的每句话,其实都在说他的身体。”妹宝觉得自己浑身都变得沉痛,好像有把小刀一遍一遍割破她的皮肤,面碗里的小米辣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疼得让她有种呼吸瘀滞,无法喘息的错觉。 “可您也不想一想,是他不想要自己的腿吗?完美无缺的梁鹤深,是我这种草包、我这种烂东西、我这种祸害能高攀的吗?” 乱了,心情乱了,思绪也乱了,说话就变得没有道理和分寸,越来越乱,最后变得荒唐和颓废,破罐子破摔一般。 妹宝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疲懒地说:“阿妈,他没有丝毫配不上我,说白了,就是两个残缺的东西,互相取暖罢……” “啪!” 猝不及防的一个巴掌循着这惨淡的尾音,重重砸下。 轰响,震动着闭塞的暖气,也震动着两颗因爱生忧的心,这声音似乎长长久久地回荡在卧室里。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厚重木门被推开,一片细小灰尘在淡薄光影中洒下。 “怎么回事?”阿爸走进来。 妹宝不说话,走进浴室拿自己的洗漱用品,再从衣柜里拿睡裙,最后看一眼阿妈,垂眸,错身出去。 阿妈身子软下去,本要跪在地,被阿爸箭步过去接入怀。 摇头,叹息,最终啜泣,止不住- 阮家老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妹宝朝南院走去,一路上灯都没几盏好的,路过小花园,光线昏暗稍不注意就能踩到裂开的石板,沿路假山像鬼怪,花丛缺少打理而凌乱无章,池塘里浮着飘萍,细嗅,空气中有股陈腐的泥土味道。 南院的屋子其实很宽敞,风格最是华丽雍容,原本是大伯在用——但那是在二十年前了。 大伯去了港都后,这边就闲置了,这个时候只有角落的一间屋子影影绰绰亮着灯。 妹宝刚一走过去,抬手还没敲门框—— 灯熄了。 像是掐着点的。 “砰砰!”妹宝敲响门,她知道梁鹤深还没睡,他入睡没那么快。 一路走来,冷风吹干了湿热面颊,刚才还潮湿模糊的眼睛,现在已经有些干涩酸痛了,除此之外,状态还算妥帖。 “世叔?” 梁鹤深已经卸掉假肢,躺回了床上——其实,差点没能走过她呢! 不是为自己要住客房而委屈,更不可能是去东院讨要什么说法,单纯是心疼小懒猫跪祠堂,午饭才吃一半,晚饭又没吃怕她饿肚子。 虽然巧梨沟在山里,但现在这个世道,只要有钱什么买不到? 他从外面买了些药品和餐食来,阮家老宅这点也好,房子大,人又少,去门口取个外卖,连只鬼都没撞到。 再去东院,恰巧碰上阿妈给妹宝送面条,悄无声息走过去,听到满耳朵墙角。 梁鹤深没能听完,他自以为自己很强大,至少不可能是玻璃心,可在听到那句“他连抱你都吃力”时,他发现自己正在碎成齑粉,直言不讳的实话而已,他居然承受不住,落荒而逃。 “世叔?我进来咯!”妹宝又喊了声,带着湿意,温温柔柔的音调。 梁鹤深叹口气,掸了掸被子,望着那道栓紧的木门说:“快回去睡觉,我已经躺回床上了。”言下之意是没办法爬过去给她开门。 说完,他缩回了被窝,南方的湿冷空气很会见缝插针,梁鹤深总感觉身上这床被子湿漉漉、沉甸甸的,没半点温度不说,还冷得像是能化出水来。 门外没动静了,梁鹤深屏息凝神去听妹宝的脚步声,没听见,听见嘎吱一声响。 他转头看向门口,风平浪静,再一转眸,“……”,就很无语。 妹宝拉开窗,跨坐在窗楞上,走廊的昏黄灯光描画出一条顽劣又俏丽的轮廓,她在浮尘下侧着脸,卷翘的睫毛往上一掀,她扭头来,朝他笑笑,再熟练敏捷地跳下来,拍拍身上灰尘。 怀里的睡裙和洗漱用品稀里哗啦全部掉在地上,她先捡起来,一股脑乱糟糟地放在窗边书桌上,再转身回去关窗。 “好冷呀!”妹宝哆嗦了下,抬眸看空调,“世叔,您怎么不开空调呢?” 不是不开,是没开得了——坏的,最开始是好的,突然就坏了,大概年久失修,阮家检查时是好的,而他时运不济、倒霉透顶。 梁鹤深支起身子,靠在床头,静静看她。 妹宝也看他,两人隔着几米对视,她又转身去拿洗漱用品:“……我先去洗澡洗漱。” 她没开灯,屋内比屋外更昏沉暗淡,但想看的人,似乎闭上眼也能看到。 无论何时,她的一颦一笑在他眼里,都清晰、耀眼,自带光效。 哭过,眼眶是红肿的,脸也是,雪地里伏着一座喷薄火焰的五指山。 梁鹤深后槽牙一咬,腮帮紧了紧——就算是长辈打的,他也照样生气,更心疼。他慌张逃走漏听了什么?后来都发生了什么?凭什么打她?她现在不仅仅是阮家的女儿了。 浴室水声哗啦流泻,水汽钻出来,氲湿房间。 再过了会儿,裹挟甜蜜花香的水汽钻进被窝,妹宝嘀咕了一句:“好凉啊,世叔 ,您不冷吗?” “睡睡就热了。”梁鹤深平心静气地说。 妹宝在旁边折腾了会儿,然后暖烘烘地往他身上贴,还拉开他的胳膊,像摆弄一个大型玩偶摆弄他。 梁鹤深松散着骨头,全程没挣扎,这么一天下来,他的身体和精神都疲惫至极,最后任由妹宝钻进他怀里。 硬生生凹出一个搂抱姿势,两人面对面,妹宝仰头,亲吻他嘴唇,吻到一层淡而清冽的酒味,果香,微甜。 “世叔,您喝酒了?” 梁鹤深没张嘴,只从喉咙里溢出一个低醇好听的“嗯”字。 想来也是,爷爷爱喝酒,中午便罢,晚餐总会勾着阿爸陪他嘬两口,两位哥哥都在祠堂,饭桌除了爷爷和阿爸,就剩了梁鹤深一个女婿,他就是不想喝也得尽个礼数。 妹宝又吻他一下,像小猫撒娇,又像舔舐伤口,什么也没说,两只小手藏在被子里,等完全暖和了,才慢慢过渡到他的手上,摩挲着他手背上一层薄薄的绷带。 良久,寂静清冷的房间只剩温软呼吸此起彼伏,两人紧阖双眸,是很不自在的姿态。 几乎是同时开口,都是慵懒温柔的语调,像在房间里洒下一道暖阳—— “世叔,阿妈欺负您了吗?” “现在还冷吗?” 她在替他委屈,而他在脑筋急转弯怎么解决室内低温的问题。 妹宝肩头微颤,在他怀里动了动,被窝里的热空气荡了一些出去。 梁鹤深低下头去,抚她额发,吻她额头:“除了你,谁还敢欺负我?” 他口吻越是闲散,妹宝心里越是难过:“……我不该离开您。” “怎么?你阿妈还能把我绑了扔山沟里去?”梁鹤深笑了声,想起新婚那夜,又觉得如今的一切太悬浮缥缈,好像一场梦,“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如果也有你那炉火纯青的捆绑术,搞不好我还真能玩儿完。” 笑话好冷,听得妹宝眼睛湿透,“对不起世叔,我不该带您回家过年。” “……傻瓜。”梁鹤深伸手给她擦眼泪,“我难道还能躲一辈子吗?” “断腿之痛都受过了,我还有什么受不了?妹宝,我没那么脆弱,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不能躲,也躲不掉。” “可您……”妹宝摸到他的手腕,那条疤痕已经摸不出罪状,但依然不能自欺欺人说它没有存在过。 梁鹤深眼睫一颤,竟有几分心虚,更有几分后怕:“那是因为没有你,我无所挂碍,现在有你了,我肯定好好的,还要争取比你多活一天……” “嗯,拉勾。”妹宝鼻子酸得像是腌了柠檬,她任双眼朦胧,摸到他的小拇指,缠上去,重重地盖了个章。 梁鹤深笑出一缕低哑气息。 妹宝在他的笑音里挪动,亲亲热热地黏着他,娇滴滴的声音重新荡开。 “世叔,您疼吗?” 房间那么冷,被窝那么冷,太欺负人了,如果不是夜深了,如果不是周凛走了,她甚至都想立刻马上回到北城。 梁鹤深抚摸她的背脊,笑了下:“不疼。” 妹宝闭上眼睛,咬字艰难:“我问的不是现在。” 一字一字落进耳里,像纯净雨滴打在了漆黑磐石上。 梁鹤深猛地收紧了胳膊,抱住妹宝,往下,把脸埋进她柔软的胸膛,深深吸了一口气,硬梆梆地堵在胸腔好一会儿,往外放:“疼,很疼。” 妹宝僵硬片刻,眼泪奔流:“我……” “好。”梁鹤深斩钉截铁。 不明不白的话,落在目光交汇中,聚成明确又浑浊的交点,像是一滴墨浸在粗糙草纸上,一层一层长着毛散开。 温暖的大掌抓住她的手往下移,妹宝深吸一口气,开始强忍呼吸和眼泪。 软的,凉的,断裂处有些粗糙,像是生出了茧,能摸到跌宕起伏的缝合线,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触感。 还有另一边,但是够不着,遂放弃。 妹宝控制不住浑身战栗,声音软绵而喑哑:“您、您不要怪我阿妈,还有大哥二哥,他们不了解您,所以……” 不能想象,不能想象那一声声冷酷冷血的“残废”,那一道道嫌弃厌恶的目光,割在他心上,能有多疼。 话说不下去,妹宝呜咽起来,脸颊很快被打湿。 “不会。我怎么会怪他们?我感谢他们都来不及……”梁鹤深双手不停安抚她,嘴唇也凑过去,一下一下吻去眼泪,声若和风细雨,润物无声,“阿爸阿妈和你的哥哥们对我有怨,我能理解,他们对我够温柔的了,还好吃好喝招待着。” “你想啊,如果我们以后有孩子了,她带个缺胳膊少腿的回家来,冷眼冷话算什么,我可能会气得直接发疯。” 何止,现在已经开始生气了。 妹宝一愣,刹时,梁鹤深横眉冷眼、严肃深沉的脸庞跃然脑海,但……发疯?她咧唇嫣然,哭笑不得地问:“您发疯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梁鹤深颇为无奈地说,“没发过,可能会打人吧!” “打人?”妹宝止住眼泪,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目光幽灼地望着他,“您打过人吗?” 怎么还有几分期待?梁鹤深轻咳一声,支支吾吾地说:“……打过。” “啊?”妹宝喊了声,却是又惊讶又惊喜的调子。 “啊什么啊?”梁鹤深支起身子,抬指轻敲在她的脑门,“男生打打闹闹很正常,我厉害着呢,从来没打输过。” “哦。”妹宝眨了眨眼,唇畔带笑。 寥寥几句,已经哄好了,小姑娘情绪来去匆匆。梁鹤深眼波微沉,胳膊支去枕头上,抬手小心摸她脸颊:“那你呢,疼吗?” 说不疼是假的,可那份疼来自心里,不来自脸上。 妹宝抿着唇,松弛随心的笑容越来越僵,最后往下一撇,彻底染上了苦味,她说:“阿妈从来没打过我。” “是我连累了你。阿妈爱女心切,打在你身上,也疼在她身上了,别多心。”梁鹤深低头吻她眼角,说,“书桌上有个口袋,帮我把里面的东西拿过来。” 妹宝揉揉眼睛,利落地掀被下床,室内没有暗到看不清楚,她也没有开灯,怕被梁鹤深清楚看到她的肿脸,好尴尬的。 塑料袋被拨开的瞬间,一股香味扑面,妹宝回眸:“世叔,您晚餐没吃饱?” 梁鹤深忍不住笑:“那是给你买的。” 妹宝又“啊?”了声,随即感动又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您不用担心,大嫂偷偷送零食来了,二哥半途还溜出去,带回了烧烤。” 小日子过得挺惬意,梁鹤深捞了只枕头放在腰后,往床背一仰:“都凉了,不吃了,你把旁边的药拿过来。” 妹宝听话照办,把药拿回床上。 梁鹤深抓着她的手腕,搂着她的腰,赶紧把人带进怀中,拿被子裹起来:“冷不冷?” 妹宝原本是故作哆嗦,但这么一哆嗦,她牙根还真颤了颤,呲出脆响来。 “……”梁鹤深抬眸盯她,“要不你还是回你的东院去?” 妹宝“唔”了声,垂眸思索一番:“那您跟我一起吗?” 梁鹤深挑眉:“你真想让我被弃尸荒野?” 妹宝:“……” 他拆得纸盒窸窣响,麻利拧开盖子,拿棉签沾了药膏,借着渺茫光线轻轻柔柔地往她脸颊上抹。 一双眼睛深沉静谧似海,半遮在浓密的长睫下。 药膏是凉的,带着沁人心脾的薄荷香,但这种提神醒脑的香气在冬季并不讨喜,每次点在皮肤上,窜进鼻腔里,都是猝不及防的清冽感。 然而他们又近在咫尺,他呵出温暖湿气调和这份冰凉,薄荷香里带着些温沉的檀木香。 恍若盛夏,置身钟声绵长的寺庙里,禅音婉转,声声低沉但悦耳,让人心安,抬眼便是满目苍绿, 蔽日遮天,让人心静。 妹宝的感慨发自内心:“世叔,您好好闻。” 棉签一顿,戳在脸上。 “哎哟!”妹宝微微蹙眉。 她跪坐在他怀里,准确说,是腿/间,两条胳膊架在他的腰侧,十分暧昧的姿势,被窝拢不住全部,尤其眼前,系得松散的蝴蝶结,轻扇彩翼在雪地里翩跹,有意无意为他勾勒着一幅旖旎画卷。 药涂好,梁鹤深丢掉棉签,托起她下巴,吻她,轻轻一碰,然后深入纠缠。 良久,他捧着她脸颊笑:“只是好闻,不好吃?” “好吃,也想吃。”妹宝在这方面,至少事前从不害臊,挺奇怪的,她往他怀里挤了挤,仰头,用牙齿去撩拨他震荡的喉结,“世叔,您带东西了吗?” 话落,她就开始作乱,被梁鹤深一手笼住,推回被窝里,是嗔怪,但口吻分明宠溺:“克制点,别乱想,家里这木头疙瘩好像不怎么隔音。” “怕什么?”妹宝秀眉一挑,他抓住她的手,又抓不住她的腿,膝盖往里碰了碰,有点莽撞不知分寸,“南院就我们俩。” 梁鹤深盯着她,被她那一碰惊直了满身寒毛,终究还是顾忌未来男性尊严问题,不动声色地收了收腿,另一只手抵去她的腿上,然后勾唇一笑,带点狡黠。 “你确定?” 妹宝霎时噤声,水灵的眼睛往门上晃荡。 梁鹤深“噗嗤”一笑,抱着她躺进被窝,无奈又纵容:“快睡吧,我没带东西。” 妹宝失落地哼唧一声- 门外,确实蹲着四只耳朵,其中一只紧紧贴在门上。 尘埃落定,里面再没有半点动静了。 阮多宝剑眉拧成死结,咬牙切齿。 阮福宝胳膊箍着他的脖子,把人拖走,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变态吗?人家是夫妻。” “你是真愚蠢还是假聪明?”阮多宝无语死了,等完全退出南院,才憋闷道,“爷爷能同意妹宝这个年龄去北城,不就是想着她年龄小,婚姻关系无效,等她瞅见梁鹤深那副模样,自然就怕了吗?” “我觉得你们一点都不懂妹宝。”阮福宝叹了口气,揉揉眉心,“路是她自己选的,当初劝也劝过,急也急过,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她毫不动摇,我们得尊重她的选择。” 阮多宝很懵地“啊?”了一嗓子,说:“不是,那你还阴阳他?” 阮福宝抬指抹了抹鼻尖:“我那不是看他不爽吗?你还明目张胆蛐蛐他的身体呢!更歹毒了好吗?” “……”阮多宝蹲在地上,烦得薅头发,“我是有目的的OK?你想啊,他现在这个样子,最听不得那些字眼,玻璃心一敲就碎,碎了赶紧滚蛋皆大欢喜!结果你是纯阴阳啊?” 他说完,一言难尽地“啧”一声,又吐槽:“爷爷罚你抄道德经是真不冤你!” 阮福宝无可辩驳,干脆摘了根枯草在指间玩:“我看这位世叔似乎也还行,论财力,比你有钱,论学识,比老三牛,论样貌,比我差那么一点,但也可以了。” 阮多宝斜乜他:“大哥,你今年体检了吗?” 阮福宝:“?” 阮多宝:“我怀疑你脑子出了点问题。” 阮福宝:“……” 兄弟俩差点又打起来- 隔天便是除夕,阮家老宅在巧梨沟并非独门独栋,又因为山里空旷、宁静,稍有点动静就震天回荡。 这天早晨天不见亮,公鸡打鸣,母猪叫丧,小孩耍的鞭炮声声响,热闹得不行,梁鹤深早醒了,妹宝睡得沉,他只好搂着她当个人工暖炉。 昨夜睡得不冷不热,他摸摸她的脸蛋,额头又跟她的额头碰了碰——没感冒发烧。 日头高照时,妹宝醒了,两人在被窝里腻腻歪歪到被窝变凉。 梁鹤深坐在床上穿戴假肢,没有再避开她,但妹宝还是尊重他的情绪,没有去看。 磨合几个月,他假肢穿习惯了,像穿鞋一样干脆利索,穿好后回眸笑:“昨晚……怕不怕?” 妹宝静静看了他好几秒,嫣然一笑,狗一样猛怼过去勾住他的脖子,顺势坐去他腿上,撅个嘴巴戳他:“您觉得呢?” 梁鹤深先迎合她,吻着吻着呼吸渐急,某些地方虎虎生威,再继续下去,就别过这个年了,势必把她吞吃入腹。 梁鹤深不得不错开脸,又是规训,又是叹气:“好好说话,别动手动嘴。” 憋久了,也难受,他三十岁,还在疯狂的盛年,哪里经得起小妖精这样撩拨? 色彩缤纷的电影和漫画,还真是没白看啊。 妹宝咯咯笑,回眸瞥见透过窗纱的明媚暖阳,决定大发慈悲放他一马,捞起外套披上,从腿上翻身而下。 往年的除夕,妹宝不说满山跑,但肯定不在窝里赖着,先去给爷爷拜年,再去给阿爸阿妈拜年,三个哥哥挨个来,“新年快乐,恭喜发财”说不说不重要,压岁钱必须到位。 有时也和李家兄妹一起,去镇上买烟花爆竹,然后勾结一帮同龄人去炸山炸水。 玩得欢脱了,依稀能从她脸上看到从前的笑容,妹宝在人前总是灿烂明媚、欣欣向荣,像旷野里被风拨成浪涛的草,一眼生机勃勃的绿意,完全盖住了底下被烈火灼烧过的枯褐疤痕。 可她的那份快乐浮于表面,随风淌过,也能现出压在草场上的顽石。 这年除夕不同往日,早餐之后她就黏在了梁鹤深身上,像个小跟班,亦步亦趋,发誓要守护他,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梁鹤深哭笑不得,但只能随她而去。 说是不让父母兄长欺负他,结果她才是欺负他最狠的那个。 妹宝带梁鹤深去攀老宅的栖山阁,在北院,毗邻祖宗祠堂。 宅内唯一一幢三层建筑,四敞,一、二层藏书,也放了些蜀锦蜀绣,顶层做远眺、休憩用。 梁鹤深不是不能上楼下楼,但肯定比正常人走得慢,北城出行哪哪都有电梯,他在这方面锻炼得少,可惜妹宝很有耐心,非要搀着他慢慢往上。 梁鹤深不愿意驳她好心情,汗津津地攀到顶,竟然比一场床笫/运动还累人,抬眸,才知道她的小心思。 往北,极目远眺是连绵雪山,阳光洒出一片金顶,与湛蓝天际分明,东西坐着巍峨群山,一边树丛绿意盎然,一边早樱缤纷羞赧,往南,是纵横交错的田,是银龙盘桓的路,是千家万户的烟火。 妹宝懂不懂享受生活,梁鹤深拿不准,但阮家老祖宗肯定是懂的。 不同于这幢楼阁外观的雍容贵气,里面其实很简约,甚至是空荡,只中央放了一张桌,一张椅,往北的平台上放着一张绣架,木料都不劣质,是实打实的珍稀实木,造型和颜色看着土拉八几有些丑,其实是价格高昂的黄花梨木,笔笔精雕细琢。 妹宝解释说,这是她学习的地方。 她说着便坐去栏杆边,上半身扭了小半圈,胳膊挂在栏杆上,那一圈美人倚的宽度刚好够人躺上去悠哉睡个觉。 梁鹤深在她身边坐下,也转过身去看。 彼此静悄悄的,什么也不说,只是左右看着这片景。 ——好像烈火灼灼和硝烟轰鸣的过往都被封冻在苍茫雪山下,罪责和苦痛都在两壁的青峦粉蕊中被镇压,剩下的只有从容的愉悦,以及可被期许的明天。 然而转眸,妹宝逆着风,发丝纷飞而起,镀着清冽的金光,疏疏遮着宁静的轮廓,她的眉眼沉浸在和煦的阳光下,那双眼睛明亮、天真,但……分明藏着雪山的苍白,藏着旷野的寂寥,藏着碎樱的柔弱。 梁鹤深眉心微蹙,心里有块地方像是被拧紧的一片布,起皱、闷痛。 他第一次意识到,妹宝并不似她表面那般拥有纯粹的、简单的、无忧无虑的快乐- 阮家老三午后到家,放了行李就往东院跑,扑个空,阿爸说妹宝住去南院了。 “怎么住南院?南院都多久没住人了?还能住人吗?”他皱眉嘀咕着,往南院走,目之所及一路荒芜,墙角还挂着蛛网。 这不是阮家平素的待客之道, 阮玉宝扫过一眼便知道,这是爷爷、阿爸阿妈在逼梁家那位世叔,让他气急败坏,最好把满腹怨气通通撒在妹宝身上,好让不谙世事的小家伙哭哭啼啼、灰溜溜地回家来。 只是,目前看来似乎是适得其反了。 南院空阔,梁鹤深在屋内小憩,醒后便倚在床头,越过大敞的门看妹宝。 妹宝躺在廊下背单词,两条腿支起来,交叠着,上面那条晃晃荡荡,小册子盖着脸,嘴里叽里咕噜念叨,时不时举起来看一眼。 阮玉宝贼一样矮着身子踱过去,在妹宝耳边笑出音的同时,抬手拿走她遮脸的小册子。 两人同时开口: “干什么呢?” “三哥!” 妹宝惊喜地坐起身。 阮玉宝随手把小册子往廊椅上一丢,抬起双臂,自然而然把宝贝妹妹拥入怀,情绪上来了,抱着她转几个圈,裙摆跟着男人稳健有力的步伐开出一朵艳红的喇叭花——这是妹宝最喜欢的娱乐项目之一,因这,她也爱穿裙子。 停下后,妹宝坐回椅子上,伸手去捡小册子,被长手长脚的阮玉宝抢先,他顺势坐到她身边,翻了翻小册子,侧眸,一脸惊讶:“你在背单词?” “对,我要参加高考!”妹宝仰着脖儿,骄傲地说,说着就去抢他手里的册子。 阮玉宝僵住了,任她抢走:“你?高考?” 妹宝嘟起嘴巴,丢下小册子,钻进他怀里去挠他痒:“你什么表情?你不相信我?” 阮玉宝被她挠得从廊椅上摔下来,两人趴地上打滚,男人哈哈狂笑,最后双手合十求饶。 ——多大年龄的男人了,像个毛头小子不识体统。 梁鹤深蹙眉,扶着床沿站起身,刚要迎出去,脚步又僵住,跟扎了个钉子一样,钉子不仅扎在脚上,还扎在眼睛里,扎在心里。 居然又跟那儿演起了兄妹情深的戏。 消停下来的两人暂时和好,阮玉宝侧脸,手指点了点,唇角弯着,眼神含笑示意。 妹宝摊开手心:“压岁钱呢!” “好家伙,你问老大老二要过了?” 说着,阮玉宝盘腿坐起,左右口袋各摸了一圈,啥也没摸出来,他摊摊手,耸耸肩,无奈道:“没有。” 妹宝小嘴一翘。 “啪!”阮玉宝在她眼前拍响手掌,嘴唇一咧,“当啷当啷”——他还自己配音,一颗闪闪发光的蓝钻系着银色细链从手心里掉到妹宝眼前。 她眨眨眼:“这很贵吧?” “拍卖会上看到了,神秘又低调,感觉你会喜欢,就买下来了。”阮玉宝解开扣头,给妹宝戴上,“还有一对配套的耳环和一条手链,没揣身上,在行李箱里。” “谢谢哥哥。”妹宝坦然道谢,毫无顾忌收下了。 阮玉宝宠溺地摸摸她的发顶,侧脸,又点了点:“嗯?” 妹宝犹豫一下,凑过去,刚要吧唧上去。 梁鹤深掩唇,狠狠“咳咳咳”了一嗓子,边咳边走出房间,兄妹之间的“浓情蜜意”被打断,妹宝起身向他跑去:“世叔,您嗓子不舒服?” 梁鹤深眉心紧蹙着点头,指了指桌上的水。 妹宝赶紧去给他把水端来。 抿了小口,润了下嗓,梁鹤深跟她说谢谢,然后转眸看阮玉宝,他也掸掸尘灰站起身了。 阮家老三,和阮家老大完全不同的眉清目秀,肤色白,轮廓方正但骨骼并不凌厉,蕴了些不显山不露水的温润儒雅,阮家三兄弟里,这位的五官是和妹宝最像的。 梁鹤深伸出手:“梁鹤深,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阮玉宝,妹宝的三哥。”阮玉宝柔和一笑,回握上来,力度恰好,“你虽然年长于我,辈分上是世叔,但现在毕竟是我妹夫,以后同辈相称不要拘泥这些了,你叫我阿玉,我叫你阿深,如何?” 梁鹤深莞尔收回手:“当然可以。” 妹宝见两人氛围挺好,便回屋放水杯,阮玉宝脖子一歪看她一眼,又立正去瞄梁鹤深,勾唇一笑,贴近他耳畔:“阿深,我和妹宝可是一个娘胎出来的,我告诉你哦,我从小亲她亲到大!额头、眼睛、鼻子、嘴巴、屁股、脚丫……我还给她洗过脸,洗过脚,洗过澡。” 气息撤离的同时,笑容也收敛,他半挑眉棱斜睨而来,眼神冷寂,一字一句寡淡疏离:“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妹宝踏出门槛,他又笑了,笑得很是人模狗样,温柔祥和。 这演技…… 梁鹤深无语透顶,也烦透顶,这个宅子里简直是没有一个正常人! ——除了他和妹宝。 第33章 第33章想亲,好想亲 晚餐近尾声,阮家开始一年一度的红包大赏,妹宝收了厚厚一摞,托她的福,梁鹤深也得了阮家老爷子一个红包,阿爸阿妈依然沉默着没表示。 巧梨沟的除夕夜,以突然飞窜上天的一簇烟花开始,而后五彩缤纷的火光争先恐后、铺天盖地炸开。 夜幕被灰白烟云笼罩,空气中浮动着久不消散的硫磺味道。 这样的夜晚,阮家花园里生着篝火,阮福宝、阮玉宝搭了烧烤架烤肉,麻辣孜然香和硫磺烟花味势均力敌、不分伯仲。 妹宝吃着烧烤看春晚,边看边捣鼓婴儿玩具,宝宝还没玩呢,她先玩了个够。 屋子里,也热热闹闹,傍晚时分,隔壁李家上门来,邀阮家打牌,一副麻将,一副纸牌,凑了两桌,阿妈、阮多宝、杨欢和李家婶子凑一桌搓麻将,另一边,阮家老爷子和李家老爷子、李家大叔玩六红牌。 梁鹤深从未见过,那牌面花里胡哨的,他根本看不懂,另一边的麻将他也从未玩过,于是各有各的乐子,就他百无聊赖,妹宝倒是会照顾他,时不时拿拨浪鼓在他眼前摇得啪嗒啪嗒响。 梁鹤深才不想玩拨浪鼓呢!慢慢挪到她身边,凑过去,想亲!再扫一眼满屋人,到底是忍住了,喉结一滚引诱她:“想不想看漫画?” 妹宝双眼歘亮,瞬间丢了拨浪鼓:“可以吗?” “可以,毕竟过年嘛!”梁鹤深笑着摸出手机,“但前提是只能看正规的,不准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妹宝耸耸嘴唇,犹豫一下,摊开掌心,懒洋洋地说:“好吧,本小姐愿意花时间欣赏一下,您说的正!规!漫画。” “……那回房间看?”梁鹤深在她耳边说。 妹宝心如明镜望着他,忽而一笑:“世叔,您的目的都写在眼睛里了。” “但是不行啊,除夕夜要守夜,12点时家里要放鞭炮,连大嫂都没回房间呢!您好意思?” “……”梁鹤深不做声了,面无波澜坐回去,继续看春晚。 妹宝打开他下载好的APP,很快挑好,屏幕递给他摁指纹付钱。 梁鹤深瞥她一眼:“……” 又几分钟,妹宝再递过来,让他摁指纹付钱。 梁鹤深:“……” 再几分钟,妹宝自己拿过他的手,抓着他的手指摁指纹付钱。 梁鹤深:“……不能一次性付清吗?” 妹宝思索一番,说:“可以,但万一突然崩画风崩剧情崩人设不好看了呢?” 她倒是会合理消费。梁鹤深不反驳了,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她抓着他的手,一直放在了怀里。 ——想亲,好想亲!大过年的,梁鹤深脑子里装不下别的,只装了这么一件事。 麻将桌上,杨欢怀孕不宜久坐,搓过几圈后换阮福宝来,后来阮玉宝也换了阮多宝,几个人轮方向,人换来换去不知道换了多少遍,那边六红桌安安静静,座次岿然不动。 烧烤也没人烤了,烤架里的橙红炭火明明灭灭,夜空中炸响的烟花时断时续,烟云始终没有消散。 阮多宝不知怎么,忽然瞅到了厅堂另一端。 硕大的液晶屏幕五彩斑斓,春晚节目独自热闹着,谁也没往那边看。 正对前方的沙发上,妹宝枕着梁鹤深的腿,捧着手机在看,居然还是智能手机!梁鹤深则看着她,两只大手一只揽着她的腰,一只摸着她的头顶,时不时也抬眸看一下电视,但明显心不在焉。 男人最懂男人,梁鹤深那满腹花花肠子就差掏出来勒人脖子上了。 阮多宝险些一口浓血喷出来,再扫一眼牌桌,一个个眼瞎了,腻歪成这样了都不管? 他转身打电话摇人,挂了电话后往沙发走,随手抓了一把瓜子,边磕边说:“妹宝,你这么看手机,眼睛要不要了?” 妹宝全神贯注,根本没听见。 梁鹤深搡了搡她:“妹宝,二哥叫你呢!” 妹宝这才侧眸, 淡淡瞧阮多宝一眼,转个身,面朝梁鹤深,不理他了。 “……”阮多宝不得不转移目标,笑容佻达,“世叔,您不玩牌吗?” 梁鹤深平静地与他对视,只一眼,棋盘上的黑子白子、杀伐攻势都在眼底了,真是……好烂的招式!然而梁鹤深不打算接招,他笑了笑:“我对这方面毫无涉猎,不便打扰大家雅兴。” 阮多宝绵长地“哦~”了声,轻蔑哼笑:“我还以为您什么都会呢!看来也不是嘛!” 梁鹤深笑意温和:“是,才疏学浅让二哥见笑了。” “……”什么阴阳怪气皱巴黑心老苹果?阮多宝勾勾唇角,没打算就此收手,“不试试怎么知道不会呢?这东西很简单的,我教您啊!” 梁鹤深才不会上当,这家伙就是想看他出丑:“我……” “我也可以教您!”妹宝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阮多宝不屑地瞄她:“你那牌技忒烂,一边儿去!” 妹宝刹时从梁鹤深怀里撤去,跳起来,猫儿一样蹦过去:“试试?看我今晚能不能赢你?” 阮多宝呸掉瓜子壳,挑眉:“那你输了怎么办?” 妹宝仰仰下巴,不知天高地厚地承诺:“随你处置咯!” 玩得够大!阮多宝眼神清亮,想起二娘的嘱咐,瞬间对梁鹤深那号人没了兴趣:“你确定?” 妹宝话不过脑,刚要回答,手腕被梁鹤深一把抓住,他眸中含笑:“妹宝,你还是先教教我吧。” 无语了,他怎么就头脑发昏应战了? 梁鹤深于是替换阮玉宝坐上了牌桌,左侧是阿妈,右侧是李家婶子,对面是阮多宝。 阿妈和阮多宝睨向他的目光像寒刃,梁鹤深可以理解,怪的是,这位素未蒙面的李婶子怎么看他也带着敌意?这局面,不像打牌,像打人。 妹宝跟着坐在他身边,前三局,她一边教他牌桌常识,一边毫无章法瞎指挥,梁鹤深算是明白了,她的牌技确实忒烂。 在妹宝的指挥下,梁鹤深连败三局。 不过没关系。三局,够他总结规律了,从第四局开始,梁鹤深威严凛然、杀伐果决的上位者姿态初见端倪,不过举手投足间还是云淡风轻、泰然自若,第六局开始,已经完全掌控全局,游刃有余了。 每一落牌,都能让对面那位眉头蹙一蹙,却还能拿捏微妙的分寸感,不让左右二位败得太难看。 妹宝也不再瞎指挥,仰望他的眼神像仰望星辰:“世叔,您学得好快!” 梁鹤深微微一笑,视线从牌面上收回,抬指碰碰她的鼻梁:“是阮老师教得好。” 阮多宝气得够呛,后槽牙差点咬碎和血咽。 牌桌暗流汹涌着继续。 另一边,摇号的人也就位了,阮福宝去开门,李家老二老三跑进来,彤彤一眼看到了梁鹤深旁边的妹宝,欢天喜地叫她:“妹宝!” 妹宝一听这声音也精神了,站起来向她跑去:“彤彤。” 姐妹俩寒暄起来。 李银泽站在李彤泽身边,先看牌桌,向阮老爷子、阮家阿爸阿妈拜年,又向三位哥哥问好,免不了又是一场压岁宴。 轮到梁鹤深了,妹宝向他介绍:“梁鹤深,‘月出溪路静,鹤鸣云树深’的鹤深,是我世叔,也是……” “我知道。”李银泽打断她,面色微凉,旋即又莞尔鞠躬,“世叔好,我是李银泽,李家老二。” “世叔好。”李彤泽也跟着礼貌鞠躬。 梁鹤深沉沉看向妹宝,眉棱一挑,无声询问:李银泽,闺蜜? 妹宝抿抿唇,僵硬地笑了笑。 梁鹤深无奈笑笑,回眸看李银泽兄妹,从怀里拿出两只红包,一手一个递出去:“不用多礼,新年快乐。” 两人接过,异口同声道了谢。 梁鹤深再看妹宝,便只看到她一抹喜气的背影了。 三人结伴去院子里,李银泽把烧烤架里的炭火重新点燃,拿肉串继续烤。 李彤泽拿了一袋烟花来:“让你来放烟花怎么不来?我二哥还特意买了你最爱的,不过没关系,我们念着你呢,没放完的地面小型烟花,可以在这里放吧?” 妹宝点点头:“可以的。”花园里易燃物都让三位哥哥提前清空了,起火风险为零。 李彤泽笑笑:“刚才看见我放的烟花了吗?” 妹宝蹙眉想了想,问:“哪一个啊?” “当然是最大最响的!”李彤泽无语。 妹宝哭笑不得:“隔太远,没注意。” 李家兄妹邀她一起放烟花,但巧梨沟是古村落,家家户户都有实木建筑,冬季干燥,一旦烧起来不得了,所以烟花爆竹都在露天田坎放。 妹宝和李家兄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过年过节任何休息日都腻在一起,除夕更是年年一起放烟花,今年妹宝缺席了——因为顾念梁鹤深的身体。 李彤泽欲言又止地看她一眼,又收回视线,去捣鼓烟花,递给妹宝一只打火机。 刚落手里,被李银泽拿走:“我来点,你别碰火。” 妹宝笑了笑,他往她空荡的手里塞了一根仙女棒:“另一只手再来一根?” “行啊!” 李银泽垂眸,拨动打火机,先给妹宝点,李彤泽再凑过来借火。 滋啦声声响,火星迸溅,流光溢彩,仙女棒在妹宝手里绽成火树银花,映亮了她的瞳孔和脸颊,唇瓣水润嫣红,如坠莹珠,她就这么随心随性、天真烂漫的一笑,就很难让人挪开眼。 李银泽低头看她,他也知道身后有人在看他们,但视线收不回来——九月开学,他只是离开了一个半月,一切都变了。 妹宝嫁给了她素未谋面的世叔?残疾的,比她年长整整十二岁的,甚至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李银泽无论如何不敢相信。 掐着火星湮灭的尾巴,他又递来一支新的,在重燃缤纷的一霎,震出低淡音节:“他对你好吗?” 妹宝依然笑着,随心应:“谁?世叔?” 李银泽看着她,不做声。 “当然好啦!”妹宝一脸受尽偏宠的有恃无恐,愉悦笑说,“很好很好,当然我也对他很好。” 李银泽突然觉得很烦,看她的天真笑容,尤觉惊心刺目。 一支燃尽,又换上新的,妹宝举着烟花棒,无忧无虑地旋转画出一朵朵光痕飞逝的圈。 李银泽绷紧牙根,内心逼迫自己不要扫她的兴,但还是被那密密麻麻又稍纵即逝的圆圈套着,把残酷的话语脱口而出:“明天什么时候出发,还是七点吗?” “你不会忘记了吧?” 璀璨火星愣住,在冷风中很快稀薄,灰白烟雾萦绕在眼前,宛如透明、伶仃破碎,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 妹宝垂眸,口吻清润平静,无甚波澜:“嗯,七点出发,没忘记。” 李银泽看着她手里的火树银花归于苍白黯淡,默默走开,去点地上的旋转烟花。 明亮而喧哗的室内,牌局变得索然无趣,梁鹤深三心二意应付着。 春晚在一曲《难忘今宵》中将尽,牌桌撤去,阮家一屋人去门口放鞭炮,十八捆并成一条火龙,阮多宝和阮玉宝各站一边,火光从两侧点燃,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地炸响。 最后在中心汇聚,点燃那筒巨大烟花,似乎正好掐着零点。 “砰!” 盛大的火光在头顶炸开,点亮了夜幕,也点亮了那缕缕烟云。 屋檐下,妹宝和梁鹤深站在最后面。 前面站着大哥和大嫂,结实的手臂绕过笨重腰肢,扶着她的肚子,剑眉星目的男人低着头,眼里笑容很重,很憨,也很甜。 爷爷背手站着,眼波深沉而幽静地看,仿佛在看岁月浮沉,一年又一年,冬去而春来。 阿爸 阿妈相互依偎,老夫老妻偶尔也甜蜜。 老二、老三都在露天里,一个叉着腰,嘴里叼根烟,一副嚣张模样,一个站姿如松,大衣利落,确实显得文气儒雅。 一家人,和和睦睦。 忽然,手心一凉,然后有沉甸甸的织锦落入,妹宝低头一看,火红吉祥的颜色,金线绣着一个耀眼硕大的福字。 梁鹤深俯身下去,避开耳目,在灿烂烟花下亲吻她额头,温沉的嗓音荡在耳边,仿佛酿了许多年的酒,让人醺醉、沉迷:“新年快乐,我的妹宝。” 大哥转过头来看时,梁鹤深已经重新站好,对他投去温和礼貌一笑。 ——不急,妹宝还小,总有一天,他会将她光明正大地捧在掌心。 红包重重压着手,妹宝欣喜又惶恐,眸光微颤仰望身边人,她在心里道谢,也在心里道歉- 除夕夜磨磨蹭蹭到凌晨一点多,妹宝挨床就睡,但也没忘记挣扎起来给梁鹤深献上一个软软糯糯的晚安吻,作为压岁钱的回礼,还郑重其事含咬着他的耳朵,说了句“新年快乐”。 可第二天,妹宝却醒得很早,闹钟只响了半声,被她掐掉,没有丝毫贪念温度地掀被下床,动作极轻。 冬季天空亮得晚,南方的山沟里又罩着一层薄雾,屋里空调修好了,但门一开,立时有湿润冷气浸透进来,梁鹤深在一片朦胧冷光下睁开眼。 门外站着一个人,晨光暗淡,他说话声音又压得低,被窸窣风声遮去,听不清楚。 妹宝点头应,也低声回话:“不,还是我自己准备。” 门关上,她抱着一摞浅色衣服回到床边,两三下换好衣服,又去浴室洗漱。 十来分钟后,又回到床边,梁鹤深醒了,但直觉告诉他,他现在似乎不该醒来,他只能佯装沉睡。 妹宝蹲在他面前,凑过来,吻了吻他的嘴唇,什么话也没有,起身要走。 梁鹤深有了苏醒过来的理由,惺忪睡眼睁开,看她凄清寡淡的背影,嗓音沉哑地叫住她:“妹宝,你去哪里?” 妹宝脚步一顿,回眸,肩头依然搭着一朵麻花辫,但系了一朵白花,全身缟素,没有任何纹饰,何止是淡色,这是堪比雪山的白,满眼肃穆仪式感。 往上是一张纯洁素净的脸,明亮双眸沉静而躲闪,她稍愣,然后微微一笑:“我吵醒您了吗?” 梁鹤深眉心微蹙,摇了摇头。 “我去看望一位恩师,现在要去给他准备礼物,待会儿准备好我就直接走了,如果顺利的话,中午之前就会回来。” 她又走回床边,蹲到地上,脸颊贴近他的脸颊,温热而清香的吐息就在眼前:“您不要害怕哦,大哥二哥都会跟我一起去,三哥不会来招惹您的。” 梁鹤深抚摸她的脸颊,温柔地问:“你的恩师,不打算带我去见他吗?” 妹宝神情一凝,眼睫顿了顿,很快莞尔笑说:“以后会有机会的。” 梁鹤深掌心一顿:“我……” 房门被轻轻叩响,妹宝低头又吻了下他的嘴唇,起身去开门,然后和门外人一起走了。 梁鹤深闭上眼,但已彻底睡不着。 妹宝的恩师——苏老师,苏鸣。 在6年前魁城小学纵火案中受到极重度烧伤,全身皮肤溃烂程度高达95%,几乎面目全非,耳鼻都变形,声带受损,双目失明,除了学校补贴,阮家还花了数百万去救治他,但因为疤痕挛缩,他瘫痪在床。 那年苏鸣二十四岁,从业两年,大好时光刚扬帆启程,还有一如花似玉的未婚妻,未婚妻怀孕,婚期定在生机勃勃的葱茏之夏。 纵火案发生在春天,苏鸣出院后,一直在疗养院居住,到深秋,未婚妻才来看望他,她打掉了孩子,来跟他告别。 同年冬,苏鸣恢复到可以活动手部关节了,他说想回家看看,妹宝带着护工、保镖,一行人陪他回到家乡,转眼功夫,他喝下整瓶百草枯。 是,人若真心想死,怎么都不可能活。 苏鸣去世了。 纵火案的凶犯是阮家纺织厂的一名工人,家贫,上有一位因中风而瘫痪在床的老父,下有一位因车祸而成植物人的儿子,印证了那句“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他因多次偷盗被阮家辞退,阮家老爷子念及他的际遇,没有将他的盗窃行为报案处理。 祸根因这份慈悲心深埋,这位工人后来多次潜进纺织厂实施盗窃,由于价值不高,阮老爷子一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一副价值百万的刺绣作品失窃,阮家终于忍无可忍。 那位工人似乎有所警觉,也似乎彻底崩溃,抛弃了父与子,趁夜逃跑。 刺绣作品最终被追回,但人消失无踪了,平静生活一日一月过去,忽有一天,魁城小学爆炸轰响,火光滔天,那人回来了,带着他的瓦斯罐和杀戮计划。 时值午休,妹宝拉着李银泽,与另外两个学生玩捉迷藏,被困火场。 苏鸣年轻气盛,亦是责任使然,想也没想冲进火场,很快带出了李银泽,再进,救出了妹宝,那时火势已经没办法进人了,消防车还没赶来,他想赌一把,于是掉头进去…… 纵火案造成2名学生死亡,16名师生受伤,除了苏鸣,其余15位学生中,还有一男一女两位重度烧伤的受害人,其余包括妹宝在内,都是轻度、中度烧伤,以及踩踏伤、摔伤等。 一位舍己救人的老师,本应歌功颂德,受人敬仰,可后来舆论一边倒,全是骂他的,因为他第二次进的那趟,舍近求远去救了妹宝,而妹宝、阮家,恰是祸起的根源。 网上有人分析,倘若苏鸣第二趟就是救了就近的两位学生,他不会受到极重度烧伤,两位学生也根本不会死。 那样,死的就只是一个妹宝而已。 很经典的铁轨问题。 舆论持续发酵,又有受害学生指出,两位学生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妹宝拉她们玩了捉迷藏,“始作俑者”安然无恙,却害了那么多的无辜之人,更有人声讨,说苏鸣没有师德,质问他为何舍近求远,是否贪图阮家的钱权富贵。 真正的罪犯隐身了,至少在舆论上,他受到的谴责,远不如受害者受到的那样残酷无情。 一个巨大的巧合悄无声息地酝酿着,命运拨动钟摆,终在六年后敲在了梁鹤深身上,真的很巧,他和苏鸣竟是同年生人,只是苏老师永远二十四岁风华正茂,而梁鹤深的指针还要继续走下去。 他们的经历也十分相似,都是突如其来的人祸,都是义无反顾地回了头。 妹宝一时疏忽,没能守住苏鸣,所以她不允许自己再守不住梁鹤深。 时钟拨至小满当日,妹宝的生日,也是她的成人礼,她许下心愿,想去北城,要嫁梁鹤深,她拿出两家誓约,惹阮家老爷子勃然震怒。 妹宝生平第一次如此任性妄为,竟然举刀以死相逼,逼着爷爷打了那通电话。 可是令阮家人惊恐愤怒的是,梁震秋,竟然同意了。 ——怎么有脸啊? 自此,阮家的鸡飞狗跳持续到深秋时节,而妹宝心意决绝。 第34章 第34章宿命的摆布 苏鸣不在公墓,而是落叶归根回了他的家乡。 魁城往西的一个小山村,山清水秀,风景怡人,但偏僻,从巧梨沟开车过去,车程要两个小时。 苏鸣已经没有至亲了,他是孤儿,坟茔久不打理,荆棘遍地,荒草丛生,但墓碑的位置很好辨认,妹宝曾在旁边种了六棵桃树。 这个季节,桃花已经开了,满目温柔粉白。 阮福宝和李银泽一人提着把铁锹、锄头越过荒草走进去,先粗略清理坟茔两侧,阮多宝挂鞭炮,点烛拆纸钱,妹宝拎小桶拧帕子擦拭墓碑,分工明确。 阮福宝清理到墓碑前时,抬头看着碑上照片笑了声:“兄弟,杨欢春天生宝宝了,你可得在天上保佑她呀!” 阮多宝叼根烟,一边拆纸 钱一边嘀咕:“那你带大嫂照片了吗?” 阮福宝不解:“我带她照片干嘛?” 阮多宝认真说:“苏老师又不认识大嫂,他怎么保佑她,你不得带过来让他认认脸?” 阮福宝提起锄头,差点没忍住抡下去。 这俩兄弟凑在一起就能唱戏,妹宝早就见怪不怪了,李银泽还觉得好笑,调侃一声:“二哥,你就该改个名。” “改啥名?你别说,我也觉得我这名字真是太土了。”阮多宝说着就皱起眉,“我也能理解老辈子那个年代不容易,但爷爷,我爸妈,二伯二娘都不是没文化的人啊!” 李银泽抬头瞄他,年纪轻轻这个姿势还瞄出些抬头纹,一本正经地说:“活宝。” “阮活宝。” 阮福宝哈哈大笑,阮多宝生生被烟呛了下。 三人同时看见,妹宝笑了下。 ——终于是笑了。 墓碑擦得一尘不染了,妹宝拿出水果糕点熟肉刀头摆整齐,她每年初一都会早起,就是为了亲自准备祭奠用的贡品。 阮多宝拨动打火机,把纸钱点燃。 滚烫的火光在身侧燃起,灼人的气浪翻滚着。 “对不起啊,苏鸣哥,今年没有您爱吃的绿豆糕,只有核桃酥。”妹宝说着,又拿出酒杯斟酒,浇在泥土上。 阮福宝在旁边接腔:“怪我啊兄弟,忘了买绿豆。” “我就爱吃核桃酥!”阮多宝说着弯下腰,拿了一块,吃起来,“这味道刚好,妹宝的手艺越来越赞了,不像那个绿豆糕,满嘴渣不说,齁甜,苏鸣,你就当换换口味呗!别生了虫牙,我可没办法给你烧个牙医过去。” 妹宝:“……” 阮福宝:“……” 李银泽:“……” 安静几秒,大家都笑了。 似乎是不约而同想起妹宝第一次做糕点时,苏鸣那个老实巴交的,当了实验小白鼠,一嘴绿豆糕下去,甜得他双眼如死、七窍生烟,阮多宝当场就笑喷了。 他也不想想,平时为了争宠各种孔雀开屏的三位哥哥,怎么能瞪着一盘绿豆糕几乎怂成了王八的模样。 但看着妹宝圆圆亮亮的一双漂亮眼睛,苏鸣不忍让她失望,硬生生吃完了整盘绿豆糕,还强颜欢笑说好吃。 阮福宝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自愧弗如,阮多宝也表示甘拜下风,阮玉宝更是没话说。 姗姗来迟的李银泽看着空盘子嚎啕大哭:“妹宝第一次做的点心呢!说好我第一个吃的!” 四位哥哥都看着这位幸运的冤种,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那年,妹宝八岁,苏鸣二十岁,也是阮家资助他的第四年。 是缘分,也不是。他成绩优异,年年拿第一,阮家资助了好几个像他这样的孩子,但只有他的情况最特殊,资助他那年,与他相依为命的奶奶病故了,苏鸣跟了舅舅,但舅舅并不管他,他在校住读,放假就住阮家。 阮老爷子很喜欢他,因为他聪明懂事,又勤劳本分,是个很特别的软柿子,看着温柔老实,其实八百个心眼子。 阮家三兄弟那时候调皮捣蛋,不服天不服地,偏偏服他这个软柿子,他在阮家能管着三兄弟,督促他们学习,他们也敬他是兄长。 纵火案,舆论质疑苏鸣舍近求远,他无可辩驳,无他,私心而已。 他首先是妹宝的苏鸣哥哥,其次才是别人的苏老师。 苏鸣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至死。 许是风大,许是烟重,阮福宝擦了下眼睛。 香蜡纸烛燃尽,祭拜结束。 阮多宝去车里拿礼物,和阮福宝一起拿去送给苏家的亲戚,他们没办法随时过来这边,坟茔需要有人看顾,这是一个礼数。 每次去送礼,苏家亲戚总会和阮家兄弟拉扯一番,说要回礼,也有攀附意图。 李银泽和妹宝在车里等,等了十来分钟,看来,是两位哥哥又被绊住了脚,一时挣脱不开,这就是妹宝说的“如果顺利”以外的情况。 人有三急,李银泽急得不行,最后忍不住了,还是下车去问村民借厕所,走前嘱咐妹宝千万别下车。 光天化日,还能有什么事,整整六年不得消停? 但妹宝也没想下车,她趴在窗边随便张望,忽然望见了苏鸣家的小房子——她只在送葬时去过一次,是从前想象不出的简陋样子。 现在看到,那个小房子,连屋顶都被风刮了一半走。 妹宝恍惚想起,几位哥哥聊梦想时的场景,她那时候还小,但对此依然印象深刻。 大哥说要开辟百亩地的荷塘,二哥说要在港都扬名立万,三哥说要用科技改变世界,他们的梦想很浮夸,但他们很厉害,如今都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只有苏鸣说:“挣钱吧,挣到钱先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下。” 阮家三兄弟很无语,表示不能理解他对修房的执念。 妹宝开门下车,往那幢小房子走去。 苏鸣家的房子地势高,要跨过几亩田坎,再攀一个小坡,沿路有青石板,被疯长的杂草盖住了,高度没过鞋,冰凉的露水很快浸湿裤脚。 泥地湿滑,青石板上也有苔藓,妹宝好几次险些滑倒,但都是有惊无险,就像无声的警告,昭示着冥冥中要发生些什么。 苏鸣——宿命,这个名字酝酿着一种深沉而悲凉的调性,不知道父母为他取名时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或许根本就没有联想到这层谐音,也必然联想不到,当一个人的名字太过强势而宏大时,他本身的脆弱和渺小根本不足以压住这份重量。 尤其当他的结局被敲定后,这种混杂着独断偏见的论调更加无懈可击。 妹宝在最后的几步之遥里踟蹰了下,抬头,看见缺了一半的屋顶,看见爬上屋檐的枯藤,看见屋后张牙舞爪的老树,看见院子里露出边缘的石磨盘,垂眸,选择走向宿命。 苏鸣家的小院被他族亲占领,用来养鸡,眼下看着满地都是烂菜叶和粪便,无处落脚。 石磨旁的枯井边坐着一个女人,穿着颜色灰败的棉袄和棉裤,一双鞋更是破烂,是那种农村老妇喜欢穿的毛线棉鞋,她长发凌乱、枯槁,松散着遮去半边脸,左手提着一包婴孩衣物,右手边立着一柄镰刀,手掌虚握其上。 她抬起眼睛,一只遮在发帘下,一只暗淡无光,干裂的半边嘴唇拉直,上面翻着死皮,溢着血丝,饶是如此,这干枯颓靡的半张脸仍然算得上漂亮。 四目相对,女人呆滞的眼神猛烈一颤,继而弯唇一笑,声音沙哑:“阮妹宝,好久不见,我竟然忘了今天是大年初一。” 女人抬眼打量四周,好像才发现自己置身于陌生环境,恍然大悟说:“哦对,这是苏老师的家!竟然破败如此,竟然和我一样啊!” 冷冽的寒风带着这句话拂过耳畔时,潮湿的粪便味道亦凶猛来袭,妹宝本能地蹙了下眉。 ——绝不是因为看见了女人藏在发帘下的脸。 但两人同时惊慌失措,尤其那个女人,她捂着脸颊骤然起身,与此同时,她身后的枯井里,传来一声喑哑撕裂的啼哭。 妹宝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顾不上害怕,惊呼着跑过去:“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没能唤醒女人的理智和母爱,反而惹她暴怒癫狂,她嘴唇大咧,提起镰刀,在一声大喝下,割裂寒风劈过来。 妹宝慌着躲,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婴儿衣物散落一地,女人一瘸一拐、步步紧逼:“凭什么你还能光鲜亮丽!凭什么你还能安然无恙?” 这种情况,妹宝根本没机会解释什么,女人也不需要听她的解释。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妹宝盯着她,又分出注意力去看她身后的枯井:“童月,你清醒一点!你往井里丢了什么?是——” 女人怒嚎着打断她:“凭什么我伤的是脸,你伤的是背?”话落,又一镰刀带着寒光和泥的土腥味挥下。 妹宝连连后退,手掌碰到石子,就摸起来砸过去。 女人不屑躲藏,甚至被石子砸中额头,还疯狂大笑。 满院鸡飞。 与此同时,枯井里响起一阵嚎啕大哭,似是濒死的小生命感知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拼了全力想要抓住。 仍谁听见那般撕心裂肺的哭泣都无法无动于衷,女人神色一凝,仓促回头, 癫狂情绪似有缓和,亦有迟疑。 妹宝立刻站起,试图抢走她手里的利器,只是这种事对妹宝而言实在太难了,她甚至不知该从何下手。 只是一刹的颤抖犹豫,女人转眸死死盯住妹宝,那半张脸阴森如从炼狱里攀爬而出的恶鬼,灰败嘴缝里溢出凄厉的呜咽,目眦欲裂,像极枯萎的玫瑰花瓣,指腹一碾,便能碎成齑粉随风散去。 是眼泪流尽的征兆。 某个瞬间,妹宝想听从宿命的摆布。 是啊,凭什么她还能光鲜亮丽?凭什么她还能安然无恙? 要问当年的纵火案,还有谁耿耿于怀? 逝者已逝,只能缅怀祭奠,伤者得到保险赔偿已是一笔巨款,再加上阮家私下贴补,早已鸣金收兵销声匿迹,然而还有两位,精神土崩瓦解,躯壳残缺腐败,落得个生不如死的悲惨下场。 男生在纵火案发生的第二年,跳楼自杀,未遂,但摔得个重度伤残,纵火犯已经判了死刑,这件事还能怨谁?他的父母把他的惨烈归咎于学校,归咎于阮家,归咎于妹宝,还在网络上大肆传播流言蜚语,利用残疾儿子卖惨搏关注。 但不知舆论如何煽风,最终这把火尽数烧向了妹宝,大概是因为她太无辜,太纯粹,太好拿捏了,甚至有不明真相的“侠义之士”前来声讨。 很乱。 那时候,阮家的财务状况也差,绣娘出走搞直播当网红,蜀绣手艺无人传承,纺织厂几度濒临破产,这场风波,阮家废了很大功夫才平息。 很少有人能从网暴下全身而退,哪怕是当年受尽宠爱、自信满满的妹宝。 她原本坚信苏鸣之死非己之过,并未引咎自责,后来,这个信念逐渐崩塌——苏鸣至死未得好名,与她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妹宝从此幽居山野,也不再轻易接触网络。 另一位,童月,她其实一直很安静,妹宝只在事故发生最初,听人说过她的伤势,很简单的一句话——没了半边脸。 没了半边脸是什么意思?妹宝试图想象她的模样,终无所获。 后来,又听说她早早嫁了人,妹宝天真地以为她过得很好。 直到此时此刻—— 耳边婴泣持续,宛若一场凄厉的哀曲。 可是,童月仿佛再也听不见哭声,她听见的是自己人生的悲哀与荒唐,通红的眼睛犹如烧红的烙铁,在那半边恐怖疤痕上再次烙下无处伸冤的苦难。 她缓缓抬起镰刀,在无言的恸哭中挥斩而来。 许是寒风凌冽乱了心智,许是直面逃避均不由人,无论身死亦或心死,死了就是死了,但罪责殃及不了无辜的生命,一个、两个、三个……够了! 妹宝避开镰刀扑过去,用力把她掀翻在地,再去抢镰刀。 看似势均力敌的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后,妹宝才发现,童月远比她看到的样子更憔悴虚弱、骨瘦伶仃。 不知是当年烧伤留下的疤痕挛缩,还是她在这漫长六年里受尽了苦楚,童月竟有半边身躯近乎瘫痪,能走、能用,但宛若朽坏的机器,僵硬、扭曲。 镰刀被抢走,妹宝顺手把它扔到小院的坡下,童月趴在地上,被她压制得动弹不得。 枯井里,婴泣声越来越干哑、渺茫,妹宝挣脱开那双肮脏泥泞的枯手,站起身,循声而去。 漆黑井底,赤裸的婴儿成了唯一一抹白,他在淤泥中抵死挣扎,哭皱的小脸上满是泪花,他每撕声嚎哭一次,妹宝的心就揪紧一分。 枯井上的设备已经损坏,妹宝不知道怎么救他,她一边大喊“救命”,一边拉起麻绳捆绑在自己身上- 另一边,李银泽笑盈盈地从村民家中走出,手里还握着一只烤红薯,太烫了,他从左手扔到右手,又马上扔回左手,再一抬眼,便碰上了并肩而来的阮福宝和阮多宝。 三人眼神交汇,一起往停车处走去。 妹宝已不在车上。 阮多宝遮风点烟,抬睫后四处张望,随即看见苏家坡上一条雪白虚影,锋利眉棱皱了皱:“妹宝在干嘛呢?” 阮福宝嗓音嘹亮,朝她喊了一声。 回音从天际传来,三人没犹豫,径直往那边走去。 “怎么感觉……有点怪啊?坡下那人是干嘛的?”阮多宝加快脚步,灰白烟雾飞扑在脸庞,将锐利目光虚掩住。 童月已从坡下捡起镰刀,一刀狠砍进坎壁里,艰难往上攀爬,再一刀,又爬,就快登顶。 阮多宝从嘴里摘下烟蒂,疾走变成小跑,目光锁死坡顶那道纤薄的雪白身影,香烟在橙红火星的跳动下烧成一截灰烬,逆着冷风,细细密密浮散空中。 童月手里拖着镰刀,扭动僵硬身体,披头散发缓缓靠近井边。 “靠!真不对劲!” 阮多宝扔掉烟蒂,还有一个脏字未及出口,身边一人已像猎豹挟风而去- 阮多宝掐着12点,给家里去了短信:路遇堵车,耽误了时间,先吃,别等。 饭菜还在锅里闷着,大年初一,满桌没外人,能等则等,老爷子没发话,谁也不敢动筷子。 到12点半,杨欢忍不住问:“没出什么事儿吧?” 阮玉宝皱眉回话:“没啊,二哥就说堵车了。” 杨欢捏着手机查导航,从苏家村回巧梨沟,总共三条路线,条条畅通无阻,抿唇,看看对面的爸妈,再看看身侧神色疏清的梁鹤深,欲言又止。 老爷子抬起眼,皱巴巴地睨她:“能出什么事儿?” 视线往下挪了一点,到底是顾念她有孕在身,手指轻轻敲桌,发话:“别等了,先吃。” 阿妈起身去厨房端菜,老三去帮忙,饭菜上桌,滕着热气和香气,但不知怎地,冷清的饭桌上,气氛森然诡异。 老爷子抿了口酒,砸下酒杯:“老三,给老二打个电话去。” 话刚落,阮玉宝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拿来一看,放下筷子回话:“二哥。” 血脉缘分似的,老爷子眼神示意他接起来,阮家老三秒懂。 “老三,吃完饭没?”那边声音有些颓哑。 阮玉宝抬眸看爷爷,应了声:“吃过了,没等你们,单独留了菜,你们堵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 那边静了会儿,这边也静。 须臾,那边声色微沉,问:“你一个人吧?身边没别人?” “……”阮玉宝扫视满桌人,顶着五双眼睛的注目暗示和莫名其妙的压力“嗯”了声,“咋了?” 老爷子下巴轻昂,双眼一眯,苍老的手掌一张一合,开花似的,示意他调大音量。 阮玉宝无奈地抹了把额头,直接开了免提。 “你找个借口出来一趟,先来……”阮多宝在电话里停顿一下,声音飘远,似在问身边人,“欸,警官,哪个辖区来着?” 得到答案,阮多宝回话,继续说:“你先过来,把我捞出来。” 阮玉宝皱眉,再顾不上对面老头的眼神指示:“什么情况?你去局里了?老大、妹宝和李老二呢?” “医院呢!” “啥?”阮玉宝歘然站起,凳子被踹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轰响。 “你别急。” 阮玉宝急得不行:“什么意思,老大和妹宝怎么了?” 那边叹了口气,答非所问:“妹宝和李家老二陪着大哥呢,你他丫别废话了,赶紧过来。” “不是,到底怎么回事儿?”阮玉宝抓起手机,“他们在医院,那我是不是得先去医院啊?” 与此同时,一桌人接二连三轻放下碗筷,只有梁鹤深还镇定端着,筷子悬在半空,放缓呼吸侧耳去听。 那边顿了下,说:“也行,你先去医院吧!在魁城人民医院,你直接报名字就能找到,老大让一个疯女人 给砍了,妹宝掉井里去了,李家那小子也受了些伤,我踏马也满身彩呢,你去了之后赶紧的来捞我!” 话落,满堂寂静如死。 梁鹤深手腕一歪,空空的瓷碗翻倒在桌,脆响如急弦,入耳清晰。 电话里听出端倪,愤怒咆哮:“靠!你不是说身边没人吗?”到底心虚,话音刚落电话也断了。 阮玉宝赶紧回拨过去,边拨边跑:“大嫂,车钥匙哪儿呢?” 杨欢扶着肚子,茫然无措站起身:“卧室里,我去……” 话没听全乎,阮玉宝直接飞蹿进西院,拿了车钥匙,臂弯搭了件大衣径直往大门方向走:“爷爷爸妈你们别急,老二都让我先去警局了,说明老大和妹宝伤得不重,我先去医院看下情况。” 老爷子叫住他:“你!你先去警局捞人,你爸妈去医院。” 阮玉宝脚步顿住,回头:“不是,爷爷,这边家里就剩一辆车了啊!” 老爷子拍响桌子:“去找李家借!去跟李家说这个情况!多大人了,这么大的事还想瞒下去!他顶的是一颗豆腐脑吗?” 杨欢赶紧跟着阮玉宝一起出门,车借来了,这情况云里雾里电话里没说明白,阮家老二也不接电话了,一窝蜂人着急上头,要跟着一起去,七嘴八舌、焦灼不安: “不会又是那些人吧?” “当年不是摆平了吗?” “人心不足蛇吞象!” …… 两个车,根本塞不下阮家李家那么多人。 “老三和李家老大先去警局,弄清楚情况。”阮老爷子最年长,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欢欢你和鹤深一起,在家里待着。” 杨欢和梁鹤深同时开口:“我要去!” 像话吗?妻子掉井里去了,他还能安稳闲坐家中? 杨欢一个女人,更是无所谓情绪外露,当即涕泪横流:“福宝都让人砍了,我还能在家里坐着吗?” 阮家阿妈也跟着抹眼泪:“反正我得去!我儿子被人砍了,还有妹宝掉井里?她哪里受过这种苦?” 李家阿妈跟着心慌意乱:“哎哟,我家老二哪里是会打架的人!他肯定都是站那儿挨揍!” 李彤泽不明所以,反正哭就对了。 撒娇撒泼最好命,这句话不是开玩笑的。 最后还是让杨欢跟着一起去,梁鹤深一个男人,三十岁了,难道还能因为人家不带他去医院看老婆而胡搅蛮缠、撒泼打滚? 两台轿车吐着尾气绕上山路,拐个弯没了踪影。 梁鹤深摸出手机,他自然也有他的办法。还是那句话,这世道,有钱什么办不到? ——还真是办不到,大年初一,没有拼命三郎接他订单。 第35章 第35章和风细雨,叫人信赖 魁城人民医院。 警察守着两拨人,避免形势再度恶化,阮福宝进了急诊室,打了一针破伤风,肩胛骨上缝了六针,还算幸运的,虽然疯女人发了狠力,但那镰刀上全是铁锈和淤泥,刀口钝。 李银泽受了些皮外伤,给农村糙汉像扔头死猪一样扔下坡,折一边腿。 妹宝是最幸运的,虽然掉下井了,但绳子卡住,把她悬在空中,胳膊往下伸,刚好能够到婴儿。 当时情况相当混乱,镰刀劈向妹宝头顶的瞬间,阮福宝一个箭步飞踹过去,疯女人握着镰刀往后退了几步。 地面全是湿漉漉的鸡屎和烂菜叶,阮福宝落地没站稳,摔在地上啃了一嘴屎,女人哈哈大笑,声音狰狞粗噶,抬起手往他劈去。 阮福宝吃痛,看女人一脸疯狂,而且模样……他还以为自己活见了鬼,再顾不上什么好男人绝不打女人的言论,转身一掌把女人抡飞。 背后,妹宝受惊不轻,脚底一滑直接跌入井里。 这么一幕刚好落进听见妹宝大呼“救命”赶来的村民眼中,其中一个汉子看见疯女人,看见满地婴儿衣服,又听见井底的啼哭声,直接脑袋发懵是非不分,冲上前和阮福宝打起来。 迟了一步的阮多宝和李银泽本想拉架,结果莫名其妙加入混战,另有一波人去井口救人,战争起码持续二十分钟,直到村长连滚带爬赶过来。 接着,警车亮灯赶来,调查事情真相。 对方死咬阮家先动手,说是妹宝先激怒了童月,让他们拿出证据,拿不出来,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妹宝很难自证清白。 伤者为大,阮福宝、妹宝和李银泽,还有对面几个糙汉,被警察带去医院做处理,阮多宝去警局。 阮家有钱,整个魁城都知道。 对方一口咬定是阮家错在先,铁了心要讹一笔,阮福宝抡飞童月那一掌,好几双眼睛看见了,那婴儿落进井里,妹宝冒险去救,对方又嚷着“那不是她丢下去的,她干嘛去救”。 警方夹在中间,劝阮多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面这种狗皮膏药黏上了很麻烦的,让他协商私了,对方要的不多,撑死了几万块,还不够买他身上那件衣服。 但这他娘的算个什么事儿,阮多宝不愿意,大手一挥让警察尽管去查,公道自在人心。 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一旦掏腰包堵了那些臭嘴,岂非坐实妹宝把婴儿丢进井里这件荒唐事。这种脏水也敢往他妹妹身上泼?阮多宝哭笑不得。 但查出来又能怎么办?对面是个疯女人,她就是杀人放火,受害一方也无处说理去。 两拨人僵在警局,最后要走法律程序,打架斗殴,判定伤情等级,按规定双方都拘留吧!阮福宝和李银泽也得从医院拎回来拘留。 阮多宝不得不打电话给老三,让他当个担保人,交纳保证金先把警局这边给料理了,至少得瞒天过海到年后吧,好好的一个年,过得乱七八糟像什么话? 医院这边也乱糟糟的,而且还臭气熏天。 警察眉头皱得死紧,刚从局里接到电话,说双方无法和解,得把互殴的人拎回来蹲局子。 门推开,新鲜空气漫灌的同时,一群人蜂拥而入。 他们在来路上联系上李银泽,大致了解到前因后果。 杨欢心急如焚,也方寸大乱,从一屋人中飞快锁定目标——阮福宝赤裸半身,绷带从后缠到前面,缝合伤口的麻药劲儿还没过,被镰刀劈开血肉的疼他也还能受得住,所以反而在安慰妹宝,不停说着“哥哥没事,别怕”之类的。 杨欢拨开人群走过去,垂眸盯着兄妹俩。 阮福宝抬起头:“老婆,我……” “啪!”杨欢扬手落下,阮福宝被打偏了头,久久错愕。 一屋喧嚣陡然寂静,连婴儿的啼哭声都弱了几分。 “你忘了苏鸣的下场吗?”她颤抖着嘴皮,咆哮出声。 阮福宝回过神,皱眉望着她,从泪如雨下的眼睛,到凌乱潮湿的脸颊,再到她高耸的腹部,他紧咬唇瓣,一时怔愣茫然,但还是抬手,温柔抚摸停在眼前的肚子:“老婆,你别着急,我没事。” “还有你,妹宝!别人死不死与你有什么关系?放下你那无私伟大的菩萨心肠吧!大嫂求你了,这段时间,阿妈为你哭了多少次,为你和爷爷吵了多少次,三个哥哥为你打了多少次,你不能那么没有心啊!” 更严厉的话无法吐露,杨欢强忍情绪,只是沉默流泪。 妹宝神色如常,恍若没听见,满含期待的目光在人群里梭巡,企图找到熟悉的身影,他腿脚不便,肯定会比大嫂慢一步,慢两步、三步…… 她落下睫,半遮着寂静的眸,缓缓起身。 “屋子里好臭,我去走廊换口气。”妹宝抬手,在鼻子前扇扇风,她是真的难受,胸膛堵塞着,催吐的恶臭不停往胃部搅拌,几次都险些从喉中翻涌而出,再看杨欢,“大嫂您别哭了,身子要紧,这次是我错了,不会有下次了,大哥没事的,还不如李银泽伤筋动骨一百天严重呢!就是得有几天不能洗澡了。” 阮福宝笑了声,拍她屁股:“臭丫头!” 杨欢神情缓和。 妹宝往 外走,阿爸阿妈围上去问她有没有事,妹宝说没事,只是满身粪便,说着还笑嘻嘻地往阿爸阿妈脸上身上蹭。 阿爸笑说:“臭死了!等会儿回家多洗几遍。” 阿妈戳戳她额头,用宠溺的口吻嗔怪:“臭丫头,没良心,哥哥都成这样了还笑嘻嘻的!” 只有李银泽觉得不对劲,拉住她的手腕:“没事吧?” 妹宝摇摇头,嘴唇一瘪,眼看着要哭出来,说出口的却是嬉皮笑脸的一句:“有事,他们把我老公扔家里了。” 猝不及防从她嘴里听到他最不想听到的两个字,李银泽感觉自己被堵了满喉鸡屎,生生哽住,松开手,恨不得把她踹出门去。 妹宝离开病房,虚掩上门,越过走廊里熙熙攘攘的人,往有风的尽头走。 雪白的走廊开始旋转,混杂着色彩斑斓的虚影,把满目苍白搅动成模糊的黑。 妹宝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觉得有点吵,而已。 她这一辈四个孩子,三个哥哥,一个她,他们都聪明,衬得她格外笨拙,可是聪明也有聪明的麻烦,比如大哥,平时看不出,正当遇事时,反应力是最快的。 如果童月提的不是一把锈钝的镰刀,而是利斧,是锄头,或是别的什么锋利凶器…… 苏鸣的下场,苏鸣…… 那年妹宝十二岁,比苏鸣更早知道这一噩耗:他的未婚妻打掉了他的孩子,毅然决然离开。 妹宝求过、哭过、闹过,无济于事,对方认定苏鸣废了,他是个孤儿,谁能如此伟大负担起他漫长的一生? 对方是理智的,她也有此生杀大权,任何人都没资格去劝。 如果有个孩子,苏鸣会想活下去吗?不知道,但他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梁鹤深也这样说过,因为了无牵挂,才会想着一走了之。 可那时候妹宝还小,她考虑不到那么多,只求他等她长大,甚至天真地给予承诺:所有他失去的,都会回来的……这份赤诚感情源于什么?是同情还是恩情,说不清楚。 从苏鸣,到梁鹤深,再到如今素不相识的婴儿,总有人谴责她的心意,觉得她的所作所为荒唐、可笑,陌生人就罢了,偏偏这些人里还有她最亲最爱的家人。 许多时候,她都想辩驳一句,她不是善良过了头…… 苏鸣是为她至死都无怨无悔的温柔哥哥,梁鹤深是对她事事有求必应的强大少年,井底婴儿是因过往荒唐而诞生的无辜生命,真的有人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她孤注一掷的种种行为,只是因为深情厚谊不可负,只是因为一颗亟待解脱的心。 妹宝眼睫低垂,眼泪无声往下落。 走廊尽头拐个弯,光线苍白刺眼,窗户大敞,冷风呼啸穿堂而过,窗格之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大年初一,万家灯火热热闹闹。 当然医院里也热闹。 风吹过脸颊,把眼里残余的泪水带走,歇过一会儿,脑子清醒许多,胃里喉间没那么闷滞了,妹宝转过身。 一步、两步、三步之遥的地方,立着一人,轻奢内敛的鎏金木制手杖撑在腿边,那双皮鞋漆光明亮,笔直黑裤慵懒卷边,深灰大衣及膝,里面V领羊毛衣露出衬衫衣领,是一抹并不惨烈的白。 那么清润闲散的打扮,迎着敞亮阔达的自然光,英俊潇洒的轮廓宛如天使透明。 从天而降的。 梁鹤深弯眸一笑,向她摊开双臂。 妹宝刚休止的眼泪夺眶而出,想要扑过去,疾走两步猛地停下,又委屈地低眸,扫视自己肮脏的一身。 最后一步,梁鹤深迈步向她走去,一把拥她入怀。 紧抱了会儿,妹宝也将脸深埋在他胸膛,那股清淡而悠远的檀木香让人心安。 梁鹤深抚摸她的后脑勺,到脊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继而缓缓把人挪开,想也没想,先捧住脸颊,低头吻她额头,再去检查她除了不值一提的脏,还有没有别的伤,温润眉眼这才外露出复杂情绪,其中最显而易见的是担忧、是心疼。 “我没事。”妹宝望着他。 “没事就好。”梁鹤深抬起指腹,轻柔给她拭去眼泪。 “可是……”小嘴往下一撇,尚未干透的眼睛又淌起一汪透亮的清泉,妹宝赶紧把脸藏进他怀里,纤细的手臂紧紧缠在他腰上,嘴里呜咽着,“大哥受伤了,为我。” 梁鹤深由她抱紧,抬手抚摸她的背,一遍又一遍:“那怎么了?他是为你受伤,又不是被你所伤。” 妹宝抬起湿漉漉的眸。 梁鹤深抚她细碎额发,笑了笑:“听说你救下一个小生命,很勇敢,也很厉害。” 妹宝愣住,直勾勾盯着他,意图从他的表情里窥探到反讽或是揶揄的成分,但没有,他和风细雨的神情叫人信赖,他是真诚而纯粹地在表扬她,不掺任何杂质。 梁鹤深和阮老爷子留在家里,断断续续听到些消息,来时路过病房,又探听到一些。 阮福宝伤得不重,的确是“被砍了”,但只是听着吓人而已,衣服穿得厚实,那镰刀钝成废铁,轻飘飘缝了六针,能严重到哪里去? 要说伤势,大抵不如那位小竹马伤得重,可妹宝只提了她大哥,病房里气氛又异常凝重,尤其妹宝的父母看大嫂的眼神,虽是极度克制,但冷透的眸光藏不住。 梁鹤深能够肯定,在他不在的时候,妹宝受委屈了。 知道人各有立场,是非黑白很难评说。 大嫂偏心自己的丈夫,他自然也偏心自己尚且年幼的妻子。 梁鹤深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肆无忌惮地说:“他一个男人,受点伤怎么了?” 二哥丢给他的话,现在原汁原味奉还。 还刚好被听见,真就是缘分妙不可言,阮多宝、阮玉宝还有一个眼熟的生面孔,正依次从梯级上冒出头来。 想说的话硬生生卡住,妹宝回头看过去,挨个打招呼:“二哥、三哥,金泽哥。” 梁鹤深看到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忍笑在她耳边说:“看来你二哥伤得也不轻。” 阮多宝轻咳一声,走过来,饶有深意的目光扫过梁鹤深笑意和煦的脸,再看妹宝,问大哥在哪里,得到回答,他抬手揉了揉妹宝的头顶,让她别想太多。 阮玉宝在想梁鹤深怎么来了,也在想他怎么来的,不过转念又想,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还是一个不逊色于任何人的天之骄子,不过是残了一双腿,他想去哪里不能? 问题被吞下,先去病房看伤员,落下话:“风口凉,别待太久了。” 这是跟妹宝说的。 妹宝乖巧点头,看着三人走去病房。 梁鹤深撑开大衣,把她拢进怀里,喉结震荡,溢出低沉磁性的声音:“冷吗?” 妹宝摇摇头:“世叔,我不想回病房了。” 梁鹤深微笑说:“那要陪我走走吗?” 这边靠着楼梯,不方便,两人往走廊另一边的电梯走去,不可避免要路过那间病房,房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些模糊缥缈的对话。 声音很乱,好像吵起来了,因果未知。 妹宝从狭窄的门缝里看一眼,事不关己地收回视线。 细微动作尽数被梁鹤深收进眼底,再走几步到电梯门口。 他一边掌着手杖,一边紧紧牵她,他的手很大,能把妹宝的手整个包裹起来,这种强烈的大小对比能轻松激起他内心的保护欲,也让他产生某些不可言说的联想。 她也能把他紧紧包裹起来,除了生理意义上的极乐沉沦,从精神层面来说,那也是一种让人心甘情愿沉溺酣醉的归宿感。 不知道妹宝对他又是何种情感,的确,阮家父母的担心不无道理,她年龄太小,涉世未深,或许根本就不懂她对他是种什么感情。 梁鹤深忽生患得患失的窘迫,从容睿智如他,也难以避免遭遇这种疑难杂症。 到底要怎样循序善诱,才能引导妹宝将积压尘封的痛苦抛洒,他又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告诉她, 错不在她,还有,要怎么表达他的感激和爱意,为她的莽撞和任性,也为她的善良与天真。 某些话不能这样直白吐露,那样太蠢笨,对不起他年长她整整十二岁的沉稳和阅历。 两人紧贴着,气息交织在一起。 耳边叮响一声,眼前银灰大门缓缓开启,电梯里的人走出来,路过两人时,眉心微蹙。 梁鹤深声音带笑:“你这身衣服,回家以后直接扔掉吧。” 他果然还是嫌她臭、嫌她脏。妹宝怨怼地瞄他一眼,挽着他的胳膊虚虚靠在他的身上,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声,梁鹤深笑她。 妹宝伸手又按了一次电梯,等人散尽,她率先跑到门口站着,避免门关太快,夹住梁鹤深,她某些时候的温柔细腻让他觉得尴尬又甜蜜。 ——就一两步而已。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疾呼,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冲破人群而来:“让一让,帮忙按下电梯!” 妹宝在门口愣住,梁鹤深一把将她拽出来,摁住电梯让行。 跟着病床来的一群人,全是眼熟的,而躺在病床上大汗淋漓、痛哭流涕的,是杨欢。 大哥帮忙推着病床,阿爸扶着哭泣的阿妈,邻居李家也跟在后面,连李银泽都拄着拐杖而来。 “怎么回事?”妹宝拉住三哥问,“刚才还好好的!” “跟你没关系,别怕。”阮玉宝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眼神递给梁鹤深,终于是正儿八经改了口,“你陪着深哥,别管那么多。” 话落,一行人跟着病床挤进电梯,李银泽被落下了。 面面相觑,妹宝盯住他,在下一秒踱步过去抢走他的拐杖。 李银泽:“……” 妹宝:“怎么回事?” 李银泽挠挠头发,烦道:“……挺乱的,你先把拐杖给我,我站不稳了。”裹着石膏和绷带的腿虚落在地面,重心的确是不稳。 但妹宝抱着拐杖,反而往后退一步。 李银泽叹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刚开始就是在和警察谈和解,你爸妈想折中,散点钱完事儿,大哥二哥到最后都没意见了,结果后来……好像就因为二哥说了句,大哥反应真快。” 其实原话还带了个脏字,以表达他激动的情绪,碍于妹宝的单纯以及她身后那男士的矜贵,李银泽无法原封不动转述。 “那大哥反应确实是快啊!”李银泽扪心自问,如果当时大哥不在,妹宝现在是在这里站着还是搁太平间躺着,那都得打个问号,“然后大嫂忽然问了句,问大哥,他当时有没有想过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妹宝:“……那大哥怎么回答的?” “我的小祖宗,这种送命题你让大哥怎么答?”李银泽表情浮夸,“你爸妈都还在呢,能怎么回答?大哥搪塞过去了,说当时情况紧急,脑子里一片空白,谁也没想。” 妹宝垂眸,把拐杖还给他:“那大嫂为什么情绪那么激动?” 李银泽叹了口更重的气:“因为二哥补了一句。” “就算想的是你又如何?” 妹宝抬眸。 李银泽咬咬后槽牙:“我觉得二哥说的话没错。他说,当时遇险的是你,大哥自然想的是如何保全你,如果遇险的是她,大哥自然就会想着如何保全她。” 基于事实,介于理性和感性之间的最优解,不失偏颇,堪称无懈可击的回答。梁鹤深暗自心想。 妹宝秀眉微蹙:“然后呢?” “然后又是经典的送命题了。”李银泽无可奈何地哼笑一声,眉飞色舞道,“你大嫂居然问大哥,如果你和她同时遇险,还有你和他亲骨肉同时遇险,他选谁?我说你大嫂可真行!这种问题夫妻私下探讨都只能算个不识好歹的小情趣,她当着一屋人的面问,一点儿不给大哥好脸色。而且,你大嫂不大清楚当年苏鸣哥那事儿,这一闹,与情景重现何异,与伤口撒盐何异?” “你觉得二哥三哥能不炸毛?” 妹宝神色冷冽,凉凉咬字:“他俩都说什么了?” 李银泽眨眨眼,木木地说:“也没啥,就僵住了,气氛很尴尬,然后三哥突然来了句,反正家里有大哥传宗接代了,他年后就去结扎,因为这种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误答案。” “……”妹宝一时语塞,咽咽嗓又问,“二哥呢?” “二哥啊!”李银泽嘴角抽抽,“二哥那张嘴里还能吐出什么好词?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直记着你大嫂联合她弟弟背刺大哥,把人弄进局子里顶罪的事儿呢!要我说,二哥骂得就没错!你大嫂那件事干得就是吃里扒外,让人恶心!” 妹宝耳边嗡嗡的,烦道:“所以到底说什么了?” 李银泽抿抿唇,很艰难地说:“二哥说,孩子还没生出来呢,傻子才不知道怎么选,那妹妹百分之百是自己的妹妹,你大嫂肚子里的孩子嘛!以她的作风……很难保证。” 妹宝倒吸一口凉气。 这确实很难评。梁鹤深轻“啧”一声,自觉前三十年都没听过那么狗血又有趣的戏。 三个人卡在电梯门口,人来人往路过。 李银泽低头看着妹宝,抬手想揉她脑袋,停在半空又收回,眼神柔和,感情克制:“所以,这次真跟你无关,无论结果如何,别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 “听见没?” “怎么会?”妹宝挤出笑容。 李银泽看了一眼梁鹤深,他全程安静像个昂贵青花瓷,除了那一声略显轻蔑的“啧”,再未发表过任何意见。 第36章 第36章不是白长的数字 李银泽转身回病房,门刚推开,阮多宝咬着一支未点燃的烟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位警察。 路过时,妹宝喊了声二哥。 阮多宝看她一眼,进电梯时随意揉了下她的头顶,偏头一笑:“哥去送警察叔叔,饿不饿,待会儿回来带你去吃饭。” 妹宝对他莞尔一笑,这个笑不带稚气,是隐忍而成熟的,让梁鹤深觉得陌生和心疼。 等人走了,梁鹤深走上前牵住她的手:“还没吃饭?” 妹宝点头:“但其实不怎么饿,情况乱成这样,谁还能有胃口,您呢?” 梁鹤深诚实回答:“吃了一半。” “现在呢?是去看大嫂,还是出去走走?”语气徐徐温沉,握着她的手却紧了紧。 恰好的体温,淡淡的檀香,微不足道的安慰,也是莫大的安慰。 妹宝笑说:“还是出去走走吧,我想大哥大嫂现在应该不想见到我。” 话落,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不想见到他们。” 梁鹤深心口猛地一紧,那深奥复杂的情绪像冬季的海浪,翻涌上沙滩,一片凉意细细密密地奔涌而过,但在看见她抬起来的那双清澈眼睛的那刻,又退散。 ——原来如此。 沉甸甸的爱意换来的不是她的有恃无恐,而是她的兵荒马乱,她的惶恐无措,她的绝望窒息。 妹宝摁下电梯键,在等门开的时候,身后的檀木香无声靠近,大手揽住腰肢将她再度拥入怀中。 “小笨蛋。”低醇的声音漫进耳朵,那句土掉渣的话——好听得能让耳朵怀孕,刹时具象化。 他分明什么也没说,但妹宝觉得他已经窥探到了一切。 妹宝抬起头来,一个不轻不重的板栗敲在额头,手指撤离的瞬间,她看见泛白的骨节,确实如他所言,并不是孱弱单薄的,而是有张力的,漂亮的,有安全感的。 旁侧无人就好了,她可以踮起脚尖亲吻他,作为 回馈。 梁鹤深看懂她眼里的绮念:“在想什么?” “想吻你。”妹宝无所顾忌地回答。 “好。”梁鹤深笑说,“回巧梨沟,回南院,或者,你想回北城,回家,我任你蹂/躏欺负好不好?” 妹宝酡颜羞赧,双手探进他温暖的大衣,隔着绵软布料轻轻拧了下他的腰,被梁鹤深抓住,眼神警告她不要在大庭广众下引诱他犯错。 两人搭乘电梯下楼,正巧碰上送客回来的阮多宝。 相顾无言,阮多宝放慢脚步,跟在两人身边。 医院的食堂这个时间已经打烊,三人往医院外走,最后挑了家中规中矩的饭店点餐,阮多宝沉默寡言,在等餐的空隙时间里走出饭店,立在马路边点烟。 一张桀骜的侧脸写满忧郁、沉闷,他一袭黑衣,沾染脏污泥泞,被如潮车流衬得寂寞、颓废。 “你二哥心情不好。”梁鹤深从落地玻璃窗收回视线,提着茶壶给妹宝斟上茶水。 妹宝抿了口,秀眉微蹙嘟哝着:“他闯了大祸,心情能好吗?” 这样一说,妹宝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这半年多来,大哥二哥的每次针锋相对,究其根本都是因为她。 妹宝自觉大哥是家里最懂她的一人,他并非不讨厌梁鹤深,但他愿意尊重她,而二哥,总觉得她长不大,也不想她长大,只盼她能永远活在他们的羽翼下…… “他性情刚烈耿直,但并非不讲道理的人。”梁鹤深语气温和慵懒,他的眉目天然带着一种从容不迫、事不关己的冷淡,“事出有因,且你大哥大嫂,性情、阅历和观念均不同,今日没这一遭,未来也必定有此一遭,这怨不着你,也怨不着你二哥。” 听着是并不如何深思熟虑,只是随心所欲的一句话,却听得妹宝心头一震。 “你我也一样,又有所不同。”梁鹤深垂眸,长卷的睫帘虚掩着那双琥珀眼,那是沉淀多年才有的沉静与坚韧,“所以我希望你保持学习,永远向上攀爬,不止是为了拉近你我的距离,也是希望你能理性看待这些问题,譬如眼下,木已成舟和未来可期的意义,不管是亲情、爱情,亦或友情、恩情。” “你没有办法替任何人做决定,所以他们的人生也不该由你来买单,当然,你也同样如此。” 徐徐道出的话,像眼前盛满热汤的白瓷盆,滚着热气落在洁净的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他的目光清润温柔,一字一句却拿捏着恰如其分的距离感,比起感性,是理性更多,但这样反倒让妹宝觉得心安。 她故作懵懂,耸耸小嘴面露不满:“世叔,您不要在过年时还提学习好吗?” 梁鹤深正在拆筷子的纸封,闻言顿了下,抬手,轻轻敲她的额头。 妹宝咧嘴笑,挪动板凳黏黏糊糊地挨在他身边。 马路边,阮多宝眯缝双眼,不自觉回眸,刚好瞧到这一幕,他收回目光,将即将燃尽的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一顿饭静静吃罢,又打包几份带回。 手术室门口,人人面色凝重。 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阮多宝一行人从电梯出来时,恰好碰上杨欢的家人从另一侧的走廊涌出,杨家弟弟轻狂,瞅准目标人物,疾速冲刺,拎起阮福宝迎面就砸下一拳。 阿妈吃惊,大叫一声。 阮福宝懵了,但肯定不是被打懵的。 阮玉宝霍然起身,不遑多让地回了一拳过去。 身边,阮多宝恶狠狠地淬了声,脱衣拎袖,大步迈开。 “二哥,你别掺和!”妹宝想抓住他,没来得及。 疯狂和混乱是那样猝不及防地发生,再一次,手术室里吉凶未知,手术室外腥风血雨。 进退两难,一是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掺和进去一起打架,二是不能丢下梁鹤深,并且他的大手紧紧拽着她,也绝不会让她陷入危险。 局外人,局中人……所谓“你没有办法替任何人做决定,所以他们的人生也不该由你来买单”,所谓“你也同样如此”,道理浅显明了,可是知易行难。 妹宝转身,回握梁鹤深的手缓缓松开,她抬眸说:“这里好吵,世叔,我们回家吧,回……” 梁鹤深低着头,看到她刹时苍白的嘴唇以及涣散的眼眸,平和声线难掩颤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妹宝麻木而茫然地看着他,看他好看的嘴皮翻动着,说了什么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下一秒,世界疯狂旋转,黑白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马赛克格纹图。 妹宝耳边狂蜂飞舞,电流闪过大脑,眼前轰然漆黑,好像很多事情都还没来得及,最后想的还是千万别把梁鹤深拽倒在地,此外,由意念发声的一句“对不起”,不知道有没有如愿从喉咙里蹦出- 变故只在一瞬发生。 梁鹤深抱住妹宝,突然倾倒的重量让他脚底不稳,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但几乎是在两人轰然倒下的瞬间,那边打得难舍难分的人分开,阮多宝生生挨了一脚狠踹,连滚带爬跑过来,膝盖跪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时,发出一声听着就疼的闷响。 梁鹤深眼睁睁看他从怀里把妹宝抢过去,俯身听心跳,伸手探呼吸,紧接着便是过分行云流水的一套心肺复苏抢救手法。 他一边按,一边红着眼睛大声呼救,但已经语无伦次:“三、老三,医生,叫!叫医生啊!”- 手术室里的杨欢已经无人问津,除了阮福宝,无人在意她和孩子的死活。 现实是薄情寡义的,祸根再次埋下,梁鹤深知道这不是妹宝所期望的,所以她才会想要逃走,但他不至于镇定宽容到这个地步,妻子生死未卜,还去关心某些对他而言,完全是无关紧要的人会不会因此怨恨她。 空荡而沉寂的走廊飘荡着独属于医院的味道,不算难闻,只是让人窒息,站着的人,坐着的人,流泪的人,沉默的人,都在冷热交织的气流中挣扎。 直到医生从急救室走出,摘下口罩说了抢救结果,梁鹤深僵硬停滞的思绪和心跳才稍稍恢复了些微脉动。 阿妈隐忍的眼泪再不受控制,夺眶而出,一向稳重的阿爸双眼通红,顾不上她,自己抹了把泪。 阮多宝坐在梁鹤深旁边,低垂头颅,双手挠了挠头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脚底因为潮湿而格外光洁的一块地板。 阮玉宝倚墙而站,最是淡定,向医生护士道了谢,推门而入。 长达十几分钟的抢救,胸外按压、人工呼吸、电击除颤……妹宝恢复了意识,有惊无险。 输液的药剂里含有镇定成分,她睡过去了。 血管迷走性昏厥引发的休克急症,没有根治的特效药,但妹宝经过长久休养、治疗,早已稳定,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 “睡得挺香的,别担心。”阮玉宝从病房出来,向大家报告情况,轻轻阖上门,“我去看看老大那边的情况。” 阮玉宝离开后,阿妈哽咽着开口:“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反对她去北城了吗?” 沉默须臾。 梁鹤深凉凉一笑,他并不想在家庭亦或说是情感层面,使用商战那些手段,太凌厉,也太狠决,然而现在,终究是压抑不住情绪,他还是过分自信,以为可以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我看不懂,看不懂你们对妹宝的感情,究竟是源于占有欲……” 他看向阮多宝,目光寡淡而无情地扫过,再看向阿妈阿爸,“还是源于控制欲,你们反复提醒她过去发生的一切,明知她放不下苏鸣之死,仍为规劝她迷途知返而生搬硬套在我身上。” 阿妈神色微恙,讷讷开口:“你怎么知道?” “阿妈,任何人爬到我这个位置后,在生平可能会遭遇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上,便只存在不想,而不存在不能。” 这话说得傲慢,但他的表情始终 平静,让人觉不出一星半点夸夸其谈的成分。 无人回应,三双眼睛齐齐注视他。 实际上,除了最初始,在妹宝不省人事那一刹忽闪而过的惊惧,梁鹤深再无波澜,好像一定要如此沉稳端方,才能凸显他此时此刻不单是阮家女婿,更是北城梁氏掌权人的地位。 也才能让接下来的话格外具有说服力。 “今日这话说到这个程度了,我们不妨开诚布公谈一谈。你们反对妹宝和我在一起,先后拿年龄、辈分、苏鸣、我的身体、她的身体做借口,前面四点我都可以认下,但最后一点,你们无论如何不该瞒我。” 走廊异常寂静,就连阿妈的啜泣声也止住,是后怕,也因被他揭底而自责羞愧到无法呼吸,只有梁鹤深的声音温沉而平缓地蔓延。 “在座都是成年人,应该不必我强调,今日之事若是突发在北城,会有什么后果。” 梁鹤深看着阿爸阿妈,他的视线往下,全然是坦然而倨傲的上位者姿态。 接下来,便是一桩桩一件件拆开了揉碎了谈,他慢条斯理,不卑不亢。 “我年长妹宝十二岁,这不是白长的数字。三十岁,十八载,我慎独慎始、洁身自好,敢说一句问心无愧,我尊重妹宝的成长,也尊重她的选择,我希望她自由自在,不为契约所缚,所以一直拿捏着距离和分寸,但我当真是从未参与过她的成长?愧对这份契约吗?” “八岁,她写信告诉我想要救助流浪动物,那个基金会如今已是全国最权威的救助中心;十岁,她同情濒危生物,我以她的名义捐款当作生日礼物,这件事饶有意义,如今也一直在做;十一岁,她说起上学路上遇见两个流浪卖艺的乞儿,贡献了为数不多的零用钱,告诉父兄,却训她懵懂无知、为人蒙骗,我让人去寻,核实情况,给予资助,没记错的话,那两人如今都在读大学了……诸如此类桩桩件件,不论是作为长辈,还是作为一纸契约上的未婚夫,我做到了有求必应。然而这份联系,亦或说是精神上的共鸣,终止于那场纵火案。” “你们怕她再度受伤,选择将她拘在巧梨沟,以为不问世事就可万事无虞吗?” 话落,梁鹤深抬眸,缓口气,含笑问:“我现在告诉你们,她在害怕,一直在害怕,她害怕你们的过度保护和爱,只是,她的演技毫无破绽。” 这语气淡之又淡。 阮多宝眉棱一颤,阿爸阿妈同时滞住呼吸。 “至于辈分,如果‘世叔’这一称呼让你们格外不满,那我太冤枉,那年我不过是个活在父辈的掌控和庇护下的少年,但这称呼于情于理并无不妥,仅因此将我和妹宝钉在‘乱/伦’的耻辱柱上,不公平,也不道德。”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俱是一震,太严肃的措辞,令人闻而生畏。 可是,梁鹤深的神色依旧清宁,恍若高岭皎月,确有几分不可折攀的冷冽、高贵,但光线又柔和,并不咄咄逼人,引人不快。 阮多宝偏头,视线往上,不自觉地仰望他。 “我对妹宝有所疏忽是事实,我不为此辩驳,但你们何以坚信她对我毫无感情?” 这话尽显自负,但一切有迹可循。 梁鹤深想起新婚夜,妹宝在他面前解开扣子,褪下衣衫时,若是他当时表现出半分嫌弃和犹豫,亦或说,在他们视线相撞那一刹,他从那双湿透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心疼,而是别的任何情绪……他们断然走不到如今。 他们都不完美,但并不缺乏勇气。 有些责任一旦背负在肩上了,就这么蹒跚走下去,似乎也不难。 所以如今,依旧是,“我有足够的信念和能力接纳任何模样的她,包括她暂时将我类比苏鸣,企图拉我一把这点。” 梁鹤深微微一笑,沉沉吐了口气:“虽然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她做到了,这轮太阳既然千里迢迢跑来北城,为我燃起了光,我便不会允许任何人或事伤她分毫。” 一字一句,温声慢调,却振聋发聩,直击人心。 阿妈屏住呼吸,眸光荡漾,已经有所触动。 “今日之事,为了救人把自己置身险境不是明智之举,但那嘹亮的婴儿啼哭告诉我,妹宝没错,这是她的任性、莽撞,也是她的天真、烂漫。” “不如说,是当年义无反顾的苏鸣,成就了今日这个义无反顾的妹宝。” “何况,假设性提问根本没有意义,比如当年苏鸣没有冲进火场救妹宝,他和妹宝会有怎样的结局,比如去年轰炸之下,我若没有回头,如今是何种光景,比如今日那把钝刀是柄利斧,福宝和妹宝又会如何。” “我感激大哥的挺身而出,也不怪大嫂的口无遮拦,但如果你们守护妹宝的方式,仅仅是散些钱财去堵悠悠众口,或是为她争得面红耳赤头破血流,亦或把她重新拘进巧梨沟那方窄窄天地,那不如——” 他顿了下,“换个人来,我自有我的手段去解决一切。” 妹宝还躺在病房里,一墙之隔。 梁鹤深过于温和克制的态度,反而让在场之人察觉到一股强气压。 气氛僵住,阮多宝缓缓摸出手机,站起身,一边往吸烟区走,一边给警局打去电话,折腾几轮,最终还是取消和解。 各种情绪上涌,区区几天禁锢,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受不得? 妹宝幽居巧梨沟,整整六年,她曾是多么天真乖巧、又是多么烂漫洒脱,纵火案后,痛哭过,消沉过,但很快恢复如常,叫人瞧不出端倪,可只要稍稍抽丝剥茧去瞧,就能发现她的异常之处。 那滚烫的烧伤不止是烙在了脊背,也烙在了心里。 譬如,她总是望着远山和月亮发呆,她总是把自己挂在窗台,她总是带着阿黄,在高高的楼阁上一呆就是一整天,还有她那病,不是凭空而来的。 电话打完回来,阮玉宝也带着好消息回来了,母子平安,在座皆松了口气。 阮多宝收了手机,看着梁鹤深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北城?” 梁鹤深感觉自己刚才补完了去年整年的沉默寡言,在妹宝的事情上,他出奇絮叨,这时候嗓子干哑,空咽一下,才笑问:“是逐客令吗?” 阮多宝揉揉眉心:“家里太乱,所有人都需要冷静一下,也要反思,这个年眼瞅着也过不安宁了,你带妹宝回北城吧,爷爷那边,我去说。” “二伯二娘,你们知道阿黄的犬证在哪里吗?” 阿妈抹掉眼泪,说:“知道的,待会儿我回家收拾你大嫂的东西,顺带把证找出来。” “我把你们的行李也一并整理。”这句话是对梁鹤深说的。 阮多宝叉起腰,叹口气:“这次回北城,你们带着阿黄一起走,阿黄受过专业训练,是治愈犬,会判断妹宝的身体,让它陪着,是份保障。” “不要觉得这是在撵你们走,妹宝这病说到底其实是一种心理疾病,需要静养。” 梁鹤深看向阿妈:“在北城,博物馆那次……” 阿妈低下头。 梁鹤深了然,这些话也不必反复去说,他莞尔:“好,等妹宝情况稳定,我带她回北城。”- 魁城的夜晚比巧梨沟明亮许多,当然,也嘈杂许多,病房的半封闭玻璃窗恒定支着一条透气的窄缝,谈不上隔音问题。 寒风也跟着灌入,说是春节,实际上是最冷冽的时候。 老祖宗对于春夏秋冬的季节划分,总是让妹宝摸不着头脑。 平心而论,她不是特别喜欢冬天,一是因为冬天不适合穿裙子,二是因为苏鸣死于这个季节,之所以要加上“特别”两个字,又是因为冬天独有的一抹洁净,尤其在北城时,湛蓝天空下一望无际的白,让她觉得自由、旷达。 妹宝醒来,并没有马上睁开眼睛,她轻轻嗅了嗅周围环境,回忆起睡前的状况。 ——显然,是因为害怕才不肯睁开眼睛的。 但不能一直装模作样,尤其她其实已经暴露,柔和的体温轻碰在她的额头,同时还有一股气息浮荡在鼻尖,妹宝辨认出那是梁鹤深的味道——温润清远的檀木香,已经很淡了,但依然让人心安。 睁开眼,因为距离太近,视线失去 聚焦,直到额头稍稍挪开,妹宝得以看清那两只在暖橙光线下格外沉敛的琥珀色眼睛,紧接着,一个吻落在唇瓣。 第37章 第37章不期而遇的惊喜 梁鹤深一张手撑在枕边,一张手扶开她的额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一觉睡到了晚上十一点,肚子饿不饿?” 他温柔得让她沦陷,几乎要进行第二轮抢救。 妹宝眨眨眼,模糊的眼睛又澄澈许多,这才看清他眼里的血丝,恍若裹缠落日余晖的破碎霞光。 “世叔,您、您哭了?”妹宝伸手捧住他的脸颊,皱了皱眉。 “是空调太干。”梁鹤深笑着狡辩,“病房没有加湿器。” “南方很少用加湿器。”妹宝把手指轻轻摁在他的眼皮上,揉了揉。 梁鹤深笑出气音,抓住她的手,又放在唇上亲吻:“够了,别以为这样就能逃过惩罚。” 妹宝故作迷茫,形容无辜:“我又做错事了?” 一个“又”字,让梁鹤深的哀怨统统哽在喉中,是的,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差点把他的心脏挖出来,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梁鹤深笑着摇头,按揉她插过针头还贴着止血绷的手背:“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妹宝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环顾四周,两人间的病房,另一张床是空着的,病房里只有她和梁鹤深。 忽然想起什么,妹宝猛地坐起来:“大嫂那边……” “母子平安。”梁鹤深回答她。 “谢天谢地。”妹宝重新躺回去,缓出一口气。 她只有这样一句话,其余的再也没有了,没有疑问,也没有关心,近乎冷漠、无情,或许是找不到合适的立场,比如问问,孩子的身体情况、大嫂的身体情况等等,因为害怕听到的答案她承受不起。 她不问,梁鹤深就不说,他也确实不关心,他没有那么博爱,他甚至残酷地认为,这一切都是杨欢咎由自取,她淋漓尽致地向众人演绎了一场小事化大,大事爆炸的荒诞戏剧。 梁鹤深把她的手重新塞回被窝下,恰在这时,被窝里响起一串咕噜声,很轻,但也很近。 妹宝连忙把手摁在肚子上,好像这样就能遮住尴尬和窘迫。 这个小动作落进梁鹤深眼里,他只觉得可爱,目光移向床头的储物柜,满满当当的包装袋。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每隔半小时就会有新的一袋送来,用以应对这个季节散热太快的问题:“喝粥可以吗?别的都凉了。” 梁鹤深站起身,去拆包装袋。 妹宝坐起来,视线越过他,落在大大小小的包装袋上,有一簇玫瑰,没有特别的包装,只是简简单单装进了一个牛皮纸袋中,就像是买了太多外卖,商家随机赠送的一样。 也不是热烈灿烂的红玫瑰。 颜色介于奶茶色和裸粉色之间,是复古素雅、温柔大方的色系,像……好吧,这也能套用在梁鹤深身上吗?但感觉确实如此,他连选花,都能选中与他同种格调的花,毫无偏差。 “卡布奇诺玫瑰。”梁鹤深察觉到她的视线,笑说,“抱歉,花店只有这种颜色了。” “很漂亮。”妹宝没有说谎,其实无论是什么颜色的玫瑰,在这种时候出现在眼前,都能让她怦然心动,但很显然,这种和他的气韵如出一辙的玫瑰,对妹宝而言,更是不期而遇的惊喜,“真的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您,世叔。” 梁鹤深把粥盛好,递给她。嘴上对她的诚挚感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从她眼里看见了小女生那种轻而易举就能被填满的幸福和满足。她怎么可能不喜欢花?但他没有送过花给她,就连大婚那日的手捧花,都是婚庆公司准备的,就连这花也是…… 再想想南苑小榭那暮气横秋的花园,对妹宝而言,岂不是跟墓地没什么两样? “是乔舟提议买的。”梁鹤深在短暂的时间里百转千回,最后还是本着克己复礼的高尚节操,不愿去邀这份功劳,“我给的钱,他代劳。” “……”妹宝怔了下,然后问,“今天还是大年初一吗?”她没有听出梁鹤深的言外之意,而是在怀疑自己昏迷了多久。 “是大年初一。”梁鹤深被她逗笑,“我让他来魁城了。” 妹宝低头喝了口粥,再抬眸时,眼里不可掩藏地流露出对“万恶资本家”的控诉:“他不过年?” 梁鹤深也知道自己这件事做得不地道,但他在这方面还有辩驳的空间:“你如果知道他的年薪是几位数,就不会替他喊冤了。” 原本不好奇,但他这么一说,妹宝就很难不好奇了:“几位数?” 梁鹤深比了个手势,妹宝不说话了,但看他的目光依然满含谴责,像在说“钱不能代表一切”。 “那等他把我们送回北城,我再补偿他三倍假期。”他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 妹宝一口口缓慢喝粥,对他的处理方式没有意见,直到粥碗见底,才反应过来:“回北城?” 梁鹤深淡淡地“嗯”了声,说:“小白困在了树上,萧叔一把老骨头去抓它,猫没抓到,反把自己摔伤了,我们只能回去了。” 他的语气中夹杂叹息,说完,还垂下眼睫,神色黯淡:“抱歉,是我没安排好,只是正值年关,宠物店都休假了,另寻寄养不是不行,但我不太放心。” 妹宝没表现出任何担忧或者惊讶,因为她知道他在撒谎,她原本就想逃跑,但眼下的情况不容她找借口,然而现在,梁鹤深给了她一个台阶,所以,就算他演技浮夸,她也可以全力配合:“这样啊,那我们得赶紧回去,萧叔伤得严重吗?” “应该不严重。”完全是心照不宣,梁鹤深说,“这次回北城,我们还要带上阿黄。” 妹宝肉眼可见地开心了下。 “希望它不会因为长途跋涉而讨厌这样仓促的安排。”梁鹤深很有人情味地说。 妹宝抿唇一笑:“阿黄很能吃苦的。” “那你呢?”梁鹤深收拾好空碗和包装袋,又坐回床边,垂眸握住她的手,“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能应对满打满算十二小时的车程吗?或者我们坐飞机,这样三个小时就能抵达北城。” 从醒来,到现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很默契,都没有把话题往今日所发生的任何事情上靠,诚然,今天的故事太多,杂乱堆叠在一起,放慢了时间流速,让每分每秒都走得无比迟缓,让人产生一种时针永远走不过12那个数字的窒息错觉。 然而现在……OK,无可避免。 “我没事的,完全没事。”妹宝自信满满地说,就差拍胸脯保证,“……只是晕厥而已。” 梁鹤深抿住唇线,在她的徐徐音节里,掀开眼睫凝望她的那一刻,呼吸是沉重的。 “不是普通晕厥。”握着她的手掌猛然收紧,紧得她能清晰感受到那嶙峋的骨骼,以及迅速升腾的温度,梁鹤深声音很低,“你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了,在那一刻。” 妹宝不知道怎么狡辩,比起狡辩,她直觉他现在更需要安慰,于是慢悠悠蹭过去,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去亲吻,也转移注意力:“您有听见我晕倒前,跟您说的话吗?” “想回家?” “不是,但也是三个字。”妹宝提醒他。 “总不能是‘我爱你’?”梁鹤深确实被她的亲吻扰乱了节奏,至少确定那可怖的一幕已经是过去式,眼前的她活生生在拥抱他、亲吻他,连那股没有散尽的鸡屎味也无比真实、生动。 没想到他会这样接话,一种完全脱离他的调性而存在的调皮轻浮,但……招人喜欢,妹宝干脆接过来说:“嗯,我爱您。” 真要是单纯的“爱”,接着的那个称谓就不会是 “您”,梁鹤深承认,这个细节让他不太愉悦,但他还是笑了笑,不再捉弄她:“听见了,你跟我说‘对不起’。” “原来说出来了呀,我以为意念传声呢!”妹宝嘿嘿一笑,“那您呢?您说了什么,我只看见您嘴巴在动,什么都没听见。” 梁鹤深敲她额头,轻轻的:“不告诉你。” 被子蹬开,妹宝跪到床上,紧贴着他的身体追问:“有没有大喊,说妹宝,你不要吓我,不要丢下我之类的。” “肉麻死了。”梁鹤深直觉自己一辈子说不出她期待的那种话,哪里知道他其实早就说过了,而且是以更楚楚可怜的姿态。 爱情让人失去理智,偏偏失去理智的局中人浑然不觉。 他伸手过去捞被子,一边把她裹起来,一边漫不经心回答:“我吓得不行,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话?” 妹宝眼神一顿,双手用力捧住他的脸颊,低头吻他额头:“对不起,世叔,这也是我现在想说的,如您所见,我不太健康,虽然我以为自己已经很健康了,但很不幸,我还是暴露了。” 梁鹤深忽然觉得自己头疼欲裂,眼睛酸涩,更难受的,是胸腔处,闷着涨着的疼,让他呼吸渐急,甚至思考不出什么周全的措辞,一股脑倾泻而出的,是心疼,也是生气。 “如果你想让我生不如死,倒不如痛痛快快给我一刀。” “妹宝……”他紧紧抱住她的腰肢,将她连通柔软的被褥一并揉进怀里,落下的吻疾风骤雨,完全背离那个成熟稳重、温和端庄的谦谦君子,好半晌,两人红着脸含着泪分离,他的大手抚在她的额角,一遍一遍,声音喑哑,“别把我想得太坚强,我承受不起这样突如其来的告别,别丢下我。” ——打脸来得那样迅速、那样猝不及防。 说完,梁鹤深自己先笑了。 妹宝哽咽着说不出话,她无比确信自己对他的心情了如指掌,于是只能回应以拥抱,紧紧的拥抱,因为身体语言比任何口头语言都生动具体。 回想当年,她目睹苏鸣刚刚灌下那瓶百草枯,然后转眸看她,含笑悠悠说出“对不起”的心情。 根本没什么心情!恐惧、害怕、生气、自责、怨恨、绝望……统统没有,有的只是一片空白,一片坠进去后就动也不能动的空白。 她替梁鹤深委屈,因为那种任性的行为,真的太欺负人了。 终于,这样漫长的一天,时针转回了正常的速度。 大年初二,梁鹤深和妹宝一早回到巧梨沟。 虽然妇产科就在同一栋楼,但妹宝不想去探望大嫂和刚出生的侄儿,倒是听梁鹤深提过,在她睡着时,阮家老大来看过她好几次,然而这份深厚情谊不足以让她重燃勇气,所以,还是当逃兵吧。 她才十八岁,这个年龄做些幼稚而无礼的事情似乎也无可厚非。 是以,天蒙蒙亮时,妹宝醒来,抓着梁鹤深灰溜溜地逃出医院。 家里的冷清肉眼可见,大门隙出一条缝,应该是听见了脚步声,或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门缝里拱出一只黑乎乎的大鼻子,紧接着,大鼻子拱开了门缝,一个嘤嘤嘤的庞大家伙扑出来,朝着妹宝,她当即弯眸,丝毫不怕它把她扑飞。 实际上,大家伙还是很有分寸的,它在她身边刹车,然后晃着屁股,把尾巴摇成一朵花,在她身边转圈,妹宝蹲下去,它就躺倒在地,露出肚皮。 梁鹤深承认,那一刻他确实有些吃惊,因为阿黄这个名字,让他联想到的是田园犬,而不是一只重逾150斤,站起来比妹宝更高的圣伯纳犬。 他也在瞬间领悟,为什么妹宝一定要他站在一百米以外等。 娇滴滴的小丫头怎么会养那么大的犬?不开玩笑,梁鹤深觉得阿黄张开血盆大口,或许能把妹宝的脑袋吞掉,当然,那条狗看起来……有些憨傻、迟钝,总之,不聪明,也不凶残,应该做不出吃人脑袋这种恐怖的事。 正胡思乱想,妹宝领着阿黄走过来,向梁鹤深介绍,报了它的体长、体重,出生年月,性格爱好……就差报生辰八字了,说完,她弯腰,亲吻那颗硕大的、傻乎乎的狗头。 梁鹤深有点酸酸的感觉,但他总不至于跟一只狗争风吃醋吧?于是他做足了被嘴一口的心理准备,微微俯身,轻盈而友好地去摸那颗狗头:“你好阿黄,我是爸爸,很高兴见到你,今后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北城生活了。” 妹宝整个傻住,不是为他过分官方的开场白,而是为他的自称。 傻大个阿黄对他兴致缺缺,两只眼睛抬起来,充满了不认识、不在乎、不喜欢、不激动……总之,就是很无所谓的态度。 梁鹤深吃瘪地收回手,抬眸,对上妹宝一脸忍笑的表情,他感到莫名:“怎么了?” 妹宝克制不住自己,笑出声:“就是觉得您说……” 梁鹤深微微蹙眉:“什么?” “您说您是爸爸的时候,很可爱。”这话莫名烫嘴,妹宝垂着眸,咬牙切齿很勉强才说出口,等说完,又好奇梁鹤深的表情,于是抬头。 果然看见一张烧红的脸! 梁鹤深别开脸,轻咳一声:“你不就是这么教小白的吗?” “那不一样。”妹宝认真解释,“小白才几个月大,阿黄今年都五岁了,我可生不出一个五岁的儿子。” “所以,我是姐姐,你是哥哥。”她纠正他的自称。 梁鹤深尴尬得冒汗,虽然心里想的是,从生物学层面来说,不管多少岁,她都生不出一只狗或者一只猫,不过听她说姐姐哥哥,好歹,他俩现在是同一辈分了,他宽容地笑说:“那不是乱/伦了吗?你是姐姐,我就是姐夫才对。” “好吧好吧。”妹宝点点头,表示赞成。 阮家,除了等待在家的老二,所有人都去了医院。三个人凑不出一双能下厨房的手,最后草草吃面搞定午餐。 下午,阮家老二说什么都要和他们一起去北城,大概留在家里也觉得窒息吧,他一个大男人,还能做幼稚的逃兵?这话说出去叫人笑掉大牙,但他的理由很充分——狗之大,后备箱塞不下。 于是,乔舟开车载梁鹤深和妹宝,阮多宝开车载阿黄,四人一狗一起去北城,中途休息,妹宝换到阮多宝车上。 兄妹俩最开始无话可聊,车里太安静,阮多宝默默打开音乐播放器,随机到的都是粤语歌,从张国荣,到陈奕迅,从陈慧娴,到谢安琪…… 副驾驶的车窗开着一半,有嘈杂的风声灌入,高速路上,车速很快,阮多宝不敢分神,只有余光瞄到妹宝纷飞乱舞的发,挟着一股洗发水的馥郁花香,她坐姿慵懒,望着窗外,不知不觉跟着音乐哼唱: “忘掉砌过的沙,回忆的堡垒,刹那已倒下,面对这浮起的荒土,你注定学会潇洒,阶砖不会拒绝磨蚀,窗花不可幽禁落霞,有感情就会一生一世吗?又再惋惜有用吗……” 阮多宝并不觉得妹宝忽然开始哼唱这首歌有什么别的用意,因为她会唱的粤语歌本就有限,而这首歌旋律动人,很容易引诱她跟着哼唱。 等她唱完,在下一首歌的舒缓前奏中,阮多宝腾出手调低了音量,顺带把车窗也升上去了:“跨过南方的地界了,北方的风太冷了。” 妹宝不置可否,封闭的灰色玻璃让风景变得黯淡,窗外的天际线由连绵的青山绿水过渡成了苍茫的雪景,她收回视线,平视前方笔直而冷灰的道路。 阮多宝问:“要睡一会儿吗?” 妹宝摇摇头,想到他的视线或许观察不到,于是说:“不困。” 阮多宝笑了下:“去看过孩子吗?” 没得到回答,他自言自语:“我去看过了,宝宝挺像大哥的,应该是亲生无疑,我那话说得确实过分,但你也知道,杨欢不是良人,我不否定她在她杨家确实 是个好女儿好姐姐,但在阮家,她不是好妻子,甚至不能算是个合格的家人。” “……至于梁鹤深,有待考察。” 他话说得很直接,也不好听,但妹宝抿着唇,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对大人的事,她一直秉持不予置评的态度,而今忽然想起,她也是一个大人了,假如十八岁亦或婚姻可以成为一个分水岭,那她现在也有了可以对家事发表意见的资格。 但是,不想评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还是那句老生常谈的话,知易行难。 阮家门第不算显贵,但也不是草芥之辈轻易可以高攀的,并不是高低贵贱之别,而是教养品行问题,杨欢当初手举孕检报告向阮家索要名分,东西长在阮福宝身上,不管两人怎么扯上的关系,扯上了就是扯上了,阮家得担起这个责任。 然而杨家索要的彩礼堪称天文数字——三千万,还刚好卡着一个阮家咬咬牙就能掏出口袋的金额。 豪门嫁女也不敢如此猖狂,然而这种事,男方没有洁身自好在先,那就没有后悔的余地,否则德行有亏,阮家受不起这种骂名。 彩礼给了,婚礼办了,本是一桩喜事,但不知对面如何运筹帷幄,这三千万反而把阮福宝套进了牢狱之灾,而杨欢怀孕,竟是一场骗局。 说实话,这真是狗血到家了。 阮家所有人,除了阮福宝,唯有妹宝没有对这位大嫂持有偏见,然而她换来的是什么呢? “白眼狼!”阮多宝气得咧牙,忍不住骂,“阮福宝那傻缺早晚要被她玩死!” 妹宝不想接话,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接话了:“二哥,你别再掺和他们的事了。” “大嫂这样,是因为她没有安全感。” 阮多宝冷声哼笑:“她没有安全感是我们造成的吗?” 妹宝叹声气,知道这话题聊下去没有尽头,更没有意义:“总之你别管他们的事。” 阮多宝只是觉得委屈,想发泄,但没有发泄的理由,妹宝坐在车上,他也没办法把车速飙到死亡边缘的迈数上去。 “那你和梁鹤深呢?”话题又绕回她身上,阮多宝放缓语气,语重心长地说,“我不瞎,看得出来他确实在意你,你那么温柔聪慧、天真烂漫、明媚可爱,他那种在刻板规矩下板板正正长大的老古板,确实很难不被你吸引,但他对你,应该还是责任更多,现实很残酷,纯情的男人屈指可数,虽然他品性有保证,大概率做不出背叛婚姻、沾花惹草的事,但……” “你不在意这一点吗?” 妹宝被夸得云里雾里,尤其那四个“板”字,说得好像梁鹤深高攀了她。 她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又听阮多宝接着又说:“哥的意思是,你还小,应该先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而不是直接跳进一段相敬如宾但无聊透顶的婚姻。” 妹宝斟酌一下,说:“我和世叔,虽然算不得轰轰烈烈,但应该也可以做到细水长流吧!” “不是,哥的意思是……”阮多宝咬咬牙,艰难地说,“你别把自己套进去了,人不可能永远年轻貌美,永远天真烂漫,他喜欢这样的你,是因为新鲜,以后不喜欢了呢?对你只剩下基于法度的礼节、尊重,你能接受吗?” 妹宝愣了下,良久,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OK!”阮多宝把着方向盘,指尖敲了敲,“这个问题对你而言确实有些复杂了。” 妹宝傻傻地“嗯”了声,看着前方的指示路牌说:“二哥,待会儿服务区休息一下吧,我要回去陪世叔了。”她说着就拿出手机,给梁鹤深发消息。 “……”有了丈夫忘了哥!阮多宝怀疑他说了半天,她是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放,余光瞄她一眼,最后把话说得非常直白露骨,“总之你记住,男人随便玩儿,千万别搞个孩子出来。” 妹宝偏头,无言地望着他:“……”她倒是想来着。 “你到底听见没?听见了就应一声啊!”阮多宝横眉冷眼,放大嗓门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妹宝“哦”了声。 得,白说。阮多宝觉得自己有必要找机会跟梁鹤深那个老色胚仔细谈谈这件事。 第38章 第38章在冬去春来中重筑(52…… 两辆车驶进服务区,妹宝跳下车,急吼吼钻上梁鹤深这辆,扑进他怀里,嘟着小嘴吻过来——mua一声。 梁鹤深在闭目养神,车里温度让人迷迷糊糊的,他感受到车门打开灌进来的冷风,感受到突然压进怀里的重量,感受到落在唇上的温度,刚睁开眼想抱她入怀,怀里空了,接着就是“嘭”的一声巨响,车门关上了。 妹宝就像个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渣男,眨眼间溜下了车——带阿黄去清理肠道。 乔舟愣在座位上,他跟梁鹤深快十年了,但主场在公司,很少处理老板私生活,眼下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再去看老古板的脸色——冷冷淡淡中透着点火火辣辣,无可奈何中透着点心花怒放,到底没忍住“噗嗤”一笑。 他怎么说来着,梁鹤深怎么可能不喜欢妹宝呢?这么可爱,这么热情,是个男人都会上头! ——啊呸,差点把自己坑进去。 梁鹤深瞄他一眼,目光如炬:“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乔舟解开安全带,举起两根手指:“梁总,我对天发誓,我什么都没想。” 他开门下车,也去清理肠道,走前问梁鹤深要不要一起去。 怪怪的,像小学生课间相约一起上厕所。 “你先去吧。”梁鹤深懒懒回话,眼睛扫过便利店,又交待,“回来时去买点零食,买点女孩子爱吃的,但不要买那些垃圾食品。” “……”乔舟在心里擦汗,女孩子爱吃的……那不都是垃圾食品吗? 乔舟很聪明,他不做这种送命题,他直接去找“女孩子”要答案,于是上了厕所出来,扫视一眼,瞄准目标,带着妹宝一起走进便利店。 最后两人一狗带了一大包零食出来,妹宝手里还拿着一支……冰淇淋甜筒? 没记错的话,她的生理期就是这几天了。梁鹤深瞬间坐直,抬手摁了摁太阳穴,摸出手机给乔舟打电话,想问他是不是不想干了,电话没接通,乔舟那傻缺抬眼看了下停车区,直接走回来。 便利店门口,阮多宝拿着两根热狗肠出来,盯着妹宝的甜筒,两人嬉皮笑脸交谈几句,妹宝又低头啃了几口冰淇淋,然后意犹未尽地跟他交换了一根烤肠。 乔舟敲敲车窗:“梁总,什么事?” 梁鹤深觑他一眼,皱着眉头,烦得不想说话。 妹宝吃过的冰淇淋,阮多宝接着吃,他们到底几岁,懂不懂避嫌守义,公序良俗?这跟间接接吻有什么区别?梁老头的关注点骤变。 吃喝拉撒休息了半小时,再等梁鹤深上了厕所回来,妹宝也坐回车上,继续出发。 车内很安静,因为之前梁鹤深在休息,所以连音乐也没有放。 妹宝刚开始是望着窗外发呆,但窗外风景实在苍茫,她看了会儿就没了兴致,于是开始吃零食,后来零食也吃腻了,又找乔舟,让他放点音乐来听。 乔舟笑问:“想听什么?”他腾出手去调音乐。 妹宝想了想:“盲盒模式吧,刚才在二哥车里听了一路的粤语歌,现在就听……” “放点英文歌。”梁鹤深突然插话,目光悠悠看向妹宝,“可以练练你的英语听力。” 妹宝很无语,扭头看他, 像看一个十分无趣且扫兴的长辈。 乔舟低声一笑。 音乐响起,妹宝几乎是一句歌词都听不懂,这种状态下,音乐就是催眠曲,她的眼皮很快就挂上了千斤坠。 在彻底闭眼前,妹宝含含糊糊问:“世叔,我想睡觉了。”目光往下,意思很明确。 梁鹤深看她一眼,无奈地笑了,轻轻拍拍腿。 妹宝肆无忌惮地枕了上去,脑袋往里挤了挤,还抱住了他的腰,梁鹤深扯开毯子把她盖住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音乐仍在继续。 妹宝小幅度地动了下,梁鹤深跟着醒了,他抬手抚摸她的头发,垂眸笑说:“醒了吗?正好这首歌里很多实用单词,你听听,看能说出几个来。” “……”妹宝想立刻闭上眼睛,但她偏又是个,除非触及底线忍无可忍,否则一定会听长辈话的乖乖女,于是乎,她侧耳聆听,磕磕巴巴给出答案,“believe,相信,inside,在里面,heart,心,耶诶诶诶……soplease,baby!” 很明显,她开始破罐破摔了,梁鹤深哭笑不得地轻揉她脑袋:“你这样怎么上考场?” “世叔,您不是钱多得用不完吗?”妹宝眨眨眼,理所当然地笑说,“您去给北城大学捐栋楼,就当日行一善,捐一赠一把我塞进去。” “……没规矩!”梁鹤深轻敲她额头,“小小年龄就想着不劳而获。” 前面,乔舟忍不住笑,这可比风吹还提神醒脑,他开始理解,为什么老男人都喜欢找小女生了,这种不谙世事的、毫无心机的、清澈洁净的天真烂漫,实在让人忍俊不禁,有种风抚帆动、泛舟小憩的愉悦。 妹宝揉揉额头,无奈道:“我也不想的,谁让您逼我!” “……我哪里逼你了?”梁鹤深有些茫然,也有些忧郁,毕竟“逼”这个词确实不好听,他自认不是一个会强人所难的恶人。 妹宝就事论事,不满地嘟哝:“她唱得叽里呱啦谁能听明白?” “确实,乍一听的确听不太清楚。”乔舟忍不住帮她一把,伸手把音乐调成单曲循环,“慢慢来嘛,多听几遍。” 梁鹤深笑了笑,语速缓慢而耐心:“avenues,道路,afraid,害怕,innocent,你!” “你?”妹宝愣住,露出大惑不解的眼神,“你不是you吗?” 梁鹤深抬手刮她鼻梁:“innocent,天真的,幼稚的,i-n-n-o-c-e-n-t,记住了没?” 妹宝凉凉地叹口气,不想听二哥絮叨的代价就是回到这边来继续听梁鹤深絮叨,有什么区别吗? 她翻个身,企图从他怀里逃走,结果被梁鹤深一把抓住,还被他毫不讲理地揉进怀里:“跑什么,还没有教完呢。” 他的温润声线难得透出些强势,随着歌词滚动,缓慢却坚定的音节复述在耳边:“Imburninglikeacannonballintheair,Crushingintowhoibelongto.” 等他说完,妹宝思维顿了下,讷讷地问:“是什么意思?您能用我听得懂的语言翻译一遍吗?” “不能。”梁鹤深毫不留情拒绝,并说,“因为翻译会失真,也因为你总有一天会自己找到答案。” 妹宝愣在他温柔的注视下,直觉这是一场表白,含蓄的、内敛的,同样也是不可动摇的,仿佛爆炸轰鸣下坍塌的铜墙铁壁,又在冬去春来中悄然重筑,而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不可摧。 梁鹤深抬起视线:“乔舟,把音乐调回正常的播放模式吧,放点你们年轻人爱听的流行曲。” 乔舟听命照做,又莞尔:“梁总,您别总是那么老气横秋地说话嘛,说得您不是年轻人一样。” 梁鹤深笑笑,很认真地说:“和你们相比,我确实不算年轻。” 乔舟语塞:“……我就比您小两岁。” 梁鹤深较真道:“但你还是二字开头,我已经三十岁了。” 乔舟决定封住嘴巴。 妹宝重新躺回他怀里,望着他,突然说:“世叔,您十八岁时是什么样子的?” 梁鹤深思索一下,回答:“比现在年轻一些。” “……”这不是说了跟没说一样吗?但妹宝毫不计较地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好想看看十八岁的您啊!” 梁鹤深微微蹙眉,回忆了一下六岁的妹宝,一本正经地说:“还是不要见面为好,因为那时候我在念大学,而你还在念幼儿园,那会让我有心理负担,觉得自己切切实实是在犯罪。” 妹宝也决定封住嘴巴。 天色渐暗,轿车在路口下道,去附近小城休息一晚。 恰是个新秀旅游小城,酒店配置还没跟上,但民宿多,文艺、高级、平民的都有,虽然赶上春节,但这个季节风景萧瑟,人烟不算稠密。 乔舟清楚梁鹤深的习惯,没犹豫,直接定了一家,再花点钱,让老板把床上用品、洗漱用品全部替换成全新的。 安排好住宿,安顿好阿黄,再查美食攻略。 阮多宝打开APP查美食榜单,乔舟则是直接搭讪前台美女,问她有无推荐美食,对方指了几家,对阮多宝的选择则是直摇脑袋。 “榜单上又贵又难吃,那都是忽悠外地游客的,本地人从来不去吃。” “往东有家烤肉店,老板很实诚,不会坑游客,往北那家汤锅城我们聚餐常去,你们要去的话可以报民宿名,老板会打折。” 美女从柜台绕出来,带他们走到马路边,指了一个方向:“如果都不喜欢,喏,往前两百米,拐个弯,再直走,一直到路口就能看见商场,里面有个美食城,都是连锁店,味道和别的城市一样,价格也都是统一定价。” 乔舟谢过她,自己先去把几家店考察一遍,然后回来跟梁鹤深汇报,总结内容考虑到了每个人的饮食习惯,顺带还带回几瓶暖胃的热牛奶,几人再一商量,去了东边的烤肉店。 “梁鹤深给你年薪多少?有兴趣换个城市发展吗?”阮多宝当着梁鹤深的面撬墙角。 乔舟给他添上玉米汁,笑说:“嗨呀,阮先生,港都寸土寸金、高手如云,我去了站不住脚的。” 阮多宝抿口玉米汁,也笑:“你跟梁鹤深几年了?” 乔舟回答:“快十年了。” 阮多宝瞄一眼对面的梁鹤深,笑得有几分深意:“哟,那不短了,你毕业就跟他了?” 乔舟说:“更早,是刚念大学那会儿,梁总来学校招聘助理,我冒充毕业生,很冒昧地忽悠了下他。” 梁鹤深弯眸浅笑,并不介意乔舟的说辞:“我倒是从未看出你觉得自己当时很冒昧。” 阮多宝来了兴致:“怎么忽悠的?” 这就太细节了,乔舟不愿意多说,他也担心梁鹤深不愿追忆往事,但抬头看向故事主人公,没有传递给他任何阻拦信号,而桌上,不仅阮多宝,连妹宝也目光炯炯很想听,于是豁出去了: “我当时遇到些麻烦,一来想为自己谋退路,二来的确着急用钱,梁总当时是休假回国,刚开始学习处理公司事务,该是想培养属于自己的精锐部队,我嘛,一表忠心,二表决心……” 这段话说完,乔舟喝了口水,还要继续时,梁鹤深捡起镊子把烤肉翻了个面,烤架上滋滋冒油,再漫不经心地给他一记眼神:“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吃烤肉吧。” “啊?”妹宝模样失望,“这不是还没进入主要内容吗?” “主要内容是吃烤肉。”梁鹤深把烤好的猪五花放进她碗中,有点指桑骂槐的意味,“而不是打探别人的隐私。” 乔舟笑了笑。 阮多宝听明白了,这其中有隐情,这墙角也轻易撬不走,也不再问具体的:“那你跟了他十年,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敢当着本人的面问这种问题,不愧是舅子爷。乔舟咽下烤肉,抹了下鼻尖,打哈哈敷衍过去:“什么样的人不好说,毕竟见仁见智,但梁总若是个坏人,我不至于能跟他十年。” 没用任何漂亮的形容词,但很有说服力。 阮多宝抬起筷子,默默吃烤肉,慢条斯理评了句:“味道不错。” 乔舟说:“看来这位厨师很有天赋,这蘸料还是刚才从网上现搜的,阮先生满意就好。” 除了可以任意添加的调料罐,每个人面前另有三份蘸料碟,比旁边桌子的客人多出一份,很明显,除了南北口味,还特意考虑了港式风味。 有这种细致和耐心,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阮多宝不由得竖起大拇指:“什么时候厌烦梁鹤深了,就来港都找我。” 乔舟笑着举杯:“那就以茶带酒,先谢过阮先生了。” 一餐烤肉吃得其乐融融,到尾声时,阮多宝瞄向妹宝,看见她碟子里剩下的烤肉。 小姑娘好奇这好奇那,恨不得把各种调料都拌在一起尝尝鲜,味道当然是一言难尽。 阮多宝习惯性地抬碗递过去:“不爱吃的给我。” 阮家有不能浪费食物的家训,妹宝没多想,习惯性地把肉挑出来,却没料到被突然插进空中的筷子拦截,梁鹤深抢走烤肉,不做犹豫地放进嘴里。 妹宝愣住,阮多宝也愣住。 好冲的芥末味!梁鹤深艰难咽下,似笑非笑地说:“妹宝,节约食物是美德,但怎么能把吃过的剩菜丢给长辈呢?这样不礼貌。” 妹宝的关注点不在这方面,她眨了下眼,很懵地问:“您感觉还好吗?” 不太好!梁鹤深感觉自己把这辈子该吃的芥末都在刚才那一瞬间吃掉了,他忍泪笑笑:“味道有点奇怪,不过也是一种有趣的尝试。” 阮多宝放下碗,差点当场笑喷- 窗外飘起絮状雪花,往远处看,是鳞次栉比的矮栋别墅群,积雪的屋顶闪烁零星彩灯,楼下花园盖上了毛绒绒的白。 妹宝洗完澡,就着浴袍立在落地窗边,白色纱帘垂在地面,她透过未拉拢的一抹细缝欣赏静谧雪夜。 梁鹤深洗漱后,穿的也是浴袍,没料到她还光脚踩在地板上,室内开着空调,地毯也是全新的,很温暖,也很洁净,于是他蹙起的眉心,又很快松散了。 窗外大雪纷飞,夜色缤纷而朦胧,妹宝亭亭而立,长发垂顺宛若暗夜瀑布,莫名有种深沉之感——也许是被这民宿风格衬托出来的。 这家民宿,从外观设计到内饰软装,都是老板自己的格调,不过于简约,也不过于文艺,更偏向侘寂治愈风,民宿的底楼改成了小酒吧,并不是灯红酒绿、吵吵闹闹的那种,而是宁静优雅的调性,舞台上只有吉他手温柔弹唱,唱民谣。 几人回时,路过,驻足听了一曲。 女歌手声色沉静如纱,唱的是马良的《往后余生》,她很清楚自己的嗓音特色,也擅长发挥其优势,唱得媲美原唱,且唱出了一种坚定的信念感,弱化了民谣特有的沧桑。 现在,楼下音乐完全听不见,耳边宁静得只有加湿器细弱的雾声。 梁鹤深擦擦头发,径直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妹宝,温声在耳边:“在想什么?” 妹宝没有想什么,完全是在放空自己,但他既然这么问了,似乎就需要给出一个答案,于是她抬头,头顶抵住他的胸膛,仰望着:“世叔,您想知道下午在车上,二哥和我说了什么吗?” 梁鹤深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想了想,语气清淡:“虽然我想知道,但你有不说的权利,这是你们兄妹之间的隐私,且,如果他说了我不爱听的,我能在人前装作不在意,可心里难免会对他产生意见,所以,你不用告诉我。” 他说得很平静,完全没有捏造心意的虚伪,但他越是这样,妹宝就越是想说:“二哥说,我应该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梁鹤深目光一顿,眨了下睫,抱着她的手不由自主收紧,但面上仍是温柔含笑:“那你觉得,怎样才算轰轰烈烈?” “我不知道,可能要在十里春风里欢笑,在狂风暴雨下痛哭,在万丈丹枫中奔跑,在大雪纷飞中……来一场热吻。” 话落,她转身,踮起脚尖,亲吻。 梁鹤深毫无准备,甚至不如说,他的心情被放在了大摆锤上,刚因升到顶端而沉闷窒息,就迎来一场茫然失重,然而,还是自然而然给予回应。 她在这方面空有斗志,没有天赋。 所以,这是年长之人的主场。 一场热吻加速了呼吸和心跳,同时把思绪和对话都按了暂停键,梁鹤深腾出心思,拉上窗帘。 伴随着少儿不宜的画面,两人跌回床上。 这个吻难舍难分,妹宝睁开眼,看不清梁鹤深的眼睛,她呼吸凌乱,也闻不见他身上熏入骨缝的檀木香,只有一股淡淡的须后水味,一阵一阵钻进鼻腔,像是柠檬蜂蜜柚子茶,带着清爽的酸甜味,掌心触碰到的,是一片细腻的滚烫,以及,那僵硬的背脊骨骼,如山。 浴袍里面,空无一物,两个人都是,浴袍外面也没有任何有用的遮挡,绳结一挑就开,手掌轻松溜进去,在彼此的轮廓和线条间流淌。 梁鹤深没有很克制,至少那个吻很急,好像一旦打破了他谦谦君子的设定,往后给她的,都将是让她无法逃脱、无法喘气的疾风骤雨。 然而疾风骤雨来去匆匆。 他手掌撑在枕头上,在一声叹息中停下动作,绵密的热吻和焦躁的呼吸同时撤离,除了剧烈起伏的胸膛、难以平静的气息以及某些硬挺的部位,他撤得非常洒脱。 梁鹤深坐在床沿,拨了拨湿润的额发,沉默一会儿,再抬手把头顶明亮的大灯关上,调弱光线时,目光瞥见床头柜上的白瓷瓶,还有立在其中的一束金色玫瑰,开得正是灿烂,也是这个房间唯一一抹亮色。 突兀,但突兀得很有情调——按捺不住某些冲动,就忽然暴躁地想把这家民宿买下来,毫无理由。 片刻,妹宝蹭过来,双臂揽住他肌肉劲瘦的腰,手掌不安分地往危险地带试探:“世叔,不继续吗?” 梁鹤深呼吸很乱,心跳也乱,他无奈垂眸,捉住她的手,转身过去摸她湿漉漉的头发,洒金的琥珀眼睛带着深沉笑意,嗓音是理所应当的沙哑:“别再招惹我了。你还要调养身体,再说,你生理期也快到了。” 说到这个,他又想起下午那支冰淇淋,情绪消了大半:“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啊!”妹宝莫名其妙地摇头,以为他还在担心她晕倒的事,“世叔,我真的没关系,我会晕倒,更多的是心理因素,我身体好着呢!” 梁鹤深无情地赏她一个板栗,起身去找吹风,边找边说:“那你也不能因为身体好,就在大冬天去吃冰淇淋。”再说她身体也不好,瘦得像只小猫,捏捏就能碎掉。 “啊?”妹宝躺回去,在软软的床上滚了两圈,再滚回床边,看他翻箱倒柜的侧影轮廓,“原来您在说这个,冰淇淋不就是应该冬天吃吗?冷到极致就是热,吃了冰,肚子里就能暖暖的。” “……少胡说八道来忽悠我。”梁鹤深拿眼尾扫她。 还有一些话,非常不想说,因为说了就格外显得他是她刻板严肃的世叔,但又忍不住说,不然受委屈的人永远是他。 “以后吃不完的东西不可以扔给别人吃,家里人也不可以,你的哥哥们更不可以,老二老三现在还年轻,但他们未来都会有自己的家庭,他们爱护你、宠溺你无可厚非,但这不是你们可以不顾分寸相处的理由,过度亲昵,会让彼此的另一半多心,你明白吗?” 梁鹤深说得很委婉,再加上他的声音缓慢而温柔,还夹杂着旖旎未散的缠绵情欲,所以这话听起来并不十分刺耳。 妹宝闭上眼,小声嘟哝:“那您呢?” 梁鹤深说得理直气壮:“我当然可以!” 妹宝叹声气:“那您不是家里人?” “……”梁鹤深继续理直气壮地说,“那能一样吗?我连你 都可以吃抹干净。” 妹宝睁开眼,坐起身,惊愕又欣喜地望着他,继而意味深长地微微笑:“世叔,我怀疑您在开小黄车,您在暗示什么吗?通往极乐世界的大门一直敞开,我随时欢迎您的到来哦!” 梁鹤深回头,以恳求的口吻说:“你真的不要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漫画了。” 妹宝钻进被子,哈哈大笑。 第39章 第39章想要…… 梁鹤深全当没听见,他在找吹风机,最后看向窗边那个薄薄的小桌几。 他走过去,拉开。 吹风机旁边,赫然躺着空调遥控器,以及……梁鹤深眼皮跳了跳。 这说明,刚跑进房间就急吼吼打开空调的妹宝,一早就看到了,难怪她莫名其妙对他就是一通撩,还什么十里春风、狂风暴雨……为数不多的智慧全用在这上面了。 这一刻,梁鹤深从头到脚爬过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再扭头看妹宝,她把被子拱成一座雪山,只露出一张白净小脸,圆亮漆黑的眼睛熠熠闪光。 他揉揉眉心,默唱国歌心如止水地走过去,把人拎出来,吹头发。 风声汹涌,心情起伏。 梁鹤深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多亏妹宝是真的天真、单纯,不然他的下场必定不会比阮福宝好到哪里去。 大掌拨乱长发,水分跟着热浪蒸发,随之四溢飘散的,还有来自洗发水的馥郁花香。 温馨治愈的房间,易使人困倦的甜橙灯光,宛若白雪铺就的地毯,还有崭新的被褥床单,以及床头柜上那朵玫瑰,在昏沉光影映照下,像梁鹤深的眼睛,沉敛,但依然光芒闪烁。 妹宝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他怀里,由他拨乱自己的头发,这样一个夜晚,如果不做些什么,好像很可惜? 她心思微妙,抬起头:“世叔,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梁鹤深关掉吹风:“你说什么?风声太吵没听清楚。” 妹宝没有重复提问,她觉得就算不问,梁鹤深也会考虑这些,然后做好安排:“我睡不着,想看部电影。” 梁鹤深往床边看,看见和吊灯浑然一体的投影仪,大床前,还有投影仪的幕布,手掌再揉揉头发,暖烘烘的,已经没有湿润的手感了。 他收起吹风放在床头,又捞起手机看了眼,实在没有拒绝的必要:“想看什么电影?” 妹宝嫣然一笑:“选选呗,爱情片可以,喜剧片可以,或者恐怖……” “不准!”梁鹤深打断她,“恐怖片不可以。” 妹宝咧嘴笑:“您是害怕吗?” 梁鹤深不理她,走去打开幕布,妹宝也挪去床边开投影仪,然后拿着遥控器选片。 万事俱备后,梁鹤深关掉外面的灯,只留一盏廊灯和床头灯,然后回到床边,脱掉假肢进入被窝。 今天走得不算太多,但坐得挺久,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到腰后,揉了揉,然后再钻进被子里按摩残肢——这原本是他每天都要做的功课,并且今天不太能等到妹宝睡着后再偷摸进行。 其实,妹宝已经习惯了,在家里有单独的房间,现在在外面,没有那样的条件,但她不会擅自去看他,所以眼睛直勾勾盯着幕布,认真选片。 可是电影没什么好选的,民宿只提供了几部经典的系列电影:《变形金刚》、《侏罗纪世界》、《哈利波特》、《暮光之城》、《驯龙高手》、《神偷奶爸》,当然,确实也有惊悚题材的,比如《异形》、《生化危机》、《电锯惊魂》。 梁鹤深不准她看恐怖片,妹宝也不想看动画片,那就只剩下四部可以选,最后在《变形金刚》和《暮光之城》之间徘徊,得不出结果。 梁鹤深一边按摩,一边抬眸看她:“没有想看的?” “我都看过了,《变形金刚》看过三遍,《暮光之城》看过四遍,世叔,您想看哪部?”她说着,忽然回过头。 被子下的动作因她的回眸而顿住,妹宝赶紧收回视线,喉中一哽,眼眶瞬间湿了,投影仪幕布就像打翻的颜料盘,五彩斑斓地糊成脏兮兮的一片。 她赶紧拨动遥控器,欲盖弥彰地打开了《变形金刚》,随机到了哪一部,看不清楚。 身后静了片刻,梁鹤深伸来胳膊揽住她的腰身,轻轻往后拖,同时掀开被子把她裹进怀里,又抓了抱枕塞在她的腰下:“选好了就掩好被子,靠在床头看。” 妹宝带着哭腔“嗯”了声,扭过头去,装作去放遥控器,再坐回床边时,梁鹤深手掌探过来,捏着她的下巴扳正。 落入眼底的,是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妹宝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很深,简直是两颗明晃晃的黑曜石,如今洒了水光,就更加莹亮。 “哭什么?”梁鹤深指腹过来,指尖微凉,缓缓温柔地摩挲过她的眼尾,“我有时候也会羡慕《变形金刚》里的主角,他们不管损坏成什么样,都可以被修复,而我只能这样了,妹宝,你要接受这样的我。” 妹宝哽咽着开口:“我接受的!我接受的!我喜欢您,不管您是什么样我都喜欢!” 梁鹤深低下头,落下一个轻盈的吻在她潮湿的眼尾,“我知道的,我相信的,也请你相信我,虽然我的腿修不好了,但一样也可以像变形金刚,保护你,照顾你,爱你。” “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像国旗下的宣誓强调你对我的真心,因为那太沉重,不是一个正当花样年华,本该肆无忌惮、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应该去承受的。” “当然我也会努力,给你想要的那种,轰轰烈烈。” 妹宝扑进他怀里,眼泪决堤,奔涌而下。 她不想的,真的不想这样,但无论怎样克制,无论看多少遍,脑海里想多少遍,心里再做多少准备,还是忍不住,心疼他。 梁鹤深轻抚她的背安慰,从容说:“妹宝,我问你,如果我没有变成这样,你会来找我吗?” “就算不是十八岁时,在二十岁、二十五岁,或者更年长一些,你会来吗?” 沉默须臾,妹宝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掺满雨后湿意的声音也闷在他的胸膛:“世叔,您值得更好的人。” “这就是能量守恒定律?”梁鹤深温和笑了,“不过,你何以断定自己不是最好的人?就算从适婚年龄起算,我也等了你八年,你这样坚决的态度,似乎对我不太公平。” 妹宝也跟着笑了,雨后天晴,眼底的浓雾也跟着消散。 她仰头,不用梁鹤深动手,自己给自己擦掉了眼泪:“我也没办法,爷爷抹不开面子,说一定要等我年满二十,然后通知梁家,我实在看不上您,因为各种理由,要么因为您年龄太大,要么因为您惹草粘花不干不净,要么因为您凶狠毒辣并非良人……” “等一下!”梁鹤深蹙眉打断她,“第一条我认,但另外的,对我而言岂非无妄之灾?” 妹宝嘿嘿一笑,无甚良心地又把锅甩给阮老爷子:“爷爷说,一个成功男人活到三十二岁,很难没有把柄,或者瑕疵,至少,肯定不会是全新的。” 梁鹤深哭笑不得,尤其对她的措辞,都是什么虎狼之词,关键他还能秒懂,这就很尴尬了。 “好吧,前两项我确实没有足够的底气去否认。”把柄或者瑕疵什么的,毕竟人无完人。 梁鹤深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捧起妹宝的脸,再次亲吻她的额头、眼角,惹她闭眼想逃时,他又把她拉进怀里,在她耳边轻轻说:“但最后一点我可以保证,我是全新的,从身体到灵魂,都是。” 这话无论是真是假,都太温柔,也太让人心动,又或许是被他慢条斯理的亲吻勾引出来的,妹宝有些心慌意乱,心脏砰砰要蹦出嗓子眼,她忍不住挨挨蹭蹭地攀爬到他身上去,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凝视那双因为过分纯情而显得异常漂亮的眼睛:“做/爱吧,世叔,您应该任性一些,才能让您承诺的‘轰轰烈烈’稍稍有些可信度。” 梁鹤深脊背一僵,默默把手从她腰后曲线上收回,挪了挪脸庞:“不要!还有你以后不要说这种……” “露骨之言”还没说出口,声音被她猛砸过来的嘴唇堵上了,堵了会儿,也不做什么,就是这么僵硬地堵着。 两人眼对眼。 妹宝试探着把手伸进他的衣服,再往下游走,梁鹤深伸手拦截,但实属虚张声势,她抛出一个妩媚蛊惑的眼神,给他一个 台阶:“世叔,我想您了,我想要。” 梁鹤深大脑宕机一秒:成全她,他还是人吗?拒绝她,他还是男人吗? 浓重欲念死灰复燃。梁鹤深咽咽嗓,拽着她的胳膊托着她的腰肢,把人掀翻在被窝,亲吻下去。 ——毫无疑问,在做男人和做人之间,他选择了不做人。 一番身体交流后,电影也播过一半了,妹宝靠在梁鹤深怀里,懒懒地看幕布,他的手绕在她的腰间,温温柔柔地揉捏:“去洗洗?” “……明天再去。”妹宝是真的困了累了,上下眼皮一碰,就粘上了。 梁鹤深搡搡她,哄诱道:“别懒,现在去,民宿的环境始终不比家里。” “我不要!”妹宝从他怀里溜走,翻个身睡觉。 梁鹤深拿她没办法,只能掀被下床穿假肢,去打水来给她擦洗身体。 一番折腾回到床上,妹宝已经彻底入梦,梁鹤深侧眸看着她的睡眼,静静看了会儿,然后俯身在她耳边,指腹摩挲着她耳后洁白的嫩肉,声音放至最轻最轻:“妹宝,回民宿时听到的那首歌,在唱我,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那么,请你爱上我吧!我心底温柔是你,目光所至是你,往后余生,我只要你。” 第40章 第40章一夜一盒? 雪后天晴,气温低,但天空明净,亮得耀眼,窗帘遮住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冷冽日光,妹宝睡到九点才自然醒。 乔舟来送早餐时,正巧碰见阮多宝遛狗返回,路过时脑袋往这边一偏,抬指抹了下鼻尖,牵狗直接挤进来。 室内开着空调,窗户只余一条小缝透气,不可避免还弥漫着一股淡之又淡的温存味道。 阿黄一进门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阮多宝皱了下眉,若有所思地抽纸巾给它擦脚丫,一边擦一边往垃圾桶里瞅,那神色庄重又隐含怒火,像极一个抓对象出轨的怨偶,企图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慢悠悠搞定后,再解开牵引绳,阿黄跑去卫生间找妹宝,阮多宝则径直往窗边走,斜乜着坐去窗边拆早餐包装袋的梁鹤深,目光审视意味很重。 还没来得及盘问什么。妹宝笑盈盈地带着阿黄走过来,把窗帘拉开,被日光打得眯了眯眼:“二哥,你看,北方的天好亮!” “那怎么了?”阮多宝坐进沙发,阿黄跟着靠过去,后腿一蹬上了沙发。 梁鹤深微微蹙眉,但也只是扫过一眼,然后淡然地收回目光,把早餐规规整整摆出来。 “亮堂堂的,满眼洁白世界,不觉得心情愉悦吗?”妹宝坐到梁鹤深对面。 “不觉得。”阮多宝懒洋洋地葛优躺,还翘起二郎腿,手掌揉着狗头说,“你是呼呼大睡心情愉悦了,我八点就出门遛狗,这冰天雪地的,我就慢了那么一步,那个屎粑粑,粘在冰雪上,拔都拔不掉,冷倒是其次,我人差点尴尬没了。” 妹宝:“……” 梁鹤深:“……” “你以后可都要自己遛狗了,试过一次就知道愉不愉悦了。” 阮多宝耷拉着眼皮,优哉游哉地说:“总不能指望你世叔去遛狗吧?阿黄这个头摆在这里,保姆怕不怕是一回事,带出去能不能管住它又是另一回事,当然啦!你如果受不了,打个电话,哥哥随时来接你,港都瑰丽璀璨的城市风景也不比北城差,当然啦!男人也一样,不!比!北!城!的!差!” 说完,他还笑了笑,意犹未尽的样子。 妹宝在吃煎饼果子,没办法打断他,默默听完,倒不是不肯吃苦,只是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确实有点打鼓,抬头,偷偷瞄一眼梁鹤深。 他毫不在意阮多宝口吻里的轻蔑,坐姿端正,端个纸碗,小勺从容勾起白粥,无声地喝了小口,永远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形容,那眉眼带笑,又让人觉出几分松弛,视线慢慢抬起,声音也慢: “阿黄有专人照料,佣人也可另请,你现在重心是学习,不要因阿黄耽误时间。” 妹宝听话点头,继续吃煎饼果子。 早餐吃完,各自收拾行李,梁鹤深和乔舟一起去柜台核对消费项目,结账。 前台阿姨把账单打出来,递给乔舟:“您核对一下,额外消费有四份早餐、两包薯片、一包香烟、专车服务,然后还有酒吧消费,烈焰情人和阮先生另点送人的六杯狂野玫瑰……您还需要补……” “等、等一下!”阮多宝就像是突然想起退房要核对账目一样,急冲冲跑过来,“我!我自己来付!” 真是尴尬死了!尤其梁鹤深注视他的眼神,本来不想解释,但端着舅子爷的身份,阮多宝一边摸手机一边大言不惭地说:“那怎么了?我就聊聊天又没做什么!我就不信你去酒吧不请美女喝酒?” 梁鹤深无甚波澜地说:“我很忙,没有时间去酒吧。” “……”阮多宝瞥他一眼,点开二维码。 这是在北方,又临近北城,梁鹤深做东,就绝对不会有别人结账的说法,乔舟理所应当地抢先付了款。 前台打发票时,梁鹤深想起什么,又补充:“206房间需要额外支付一笔清洁费。” 前台“啊?”了声,仔细查了下备注说:“房间里所有床单、被褥和地毯都是您自备的,所以不需要扣清洁费。” “小狗跳上沙发了。”梁鹤深指了指坐在等待区逗狗的妹宝和憨傻的阿黄,“你可以让清洁阿姨检查一下208和206两个房间。” “哦,这样,您稍等。”前台笑了笑,拨出电话。 阮多宝再次瞥他一眼,眼睛里写满戏谑的“哎呦喂,清高啊”六个大字。 前台挂掉电话,又温和含笑地看着两人:“不好意思,是我们疏忽了,确实有些污渍,需要额外再付一笔清洁费,另外,206房间消费了一盒BY套,刚才阿姨才检查到,所以还需要补……” 梁鹤深在计算器的冰冷音节中凝固。 阮多宝扭头,目光歘一下瞄准他。 乔舟赶紧点开二维码:“我来我来。” 所谓风水轮流转,梁鹤深此时只觉懊恼,他应该在阮多宝抢来付款时,闭眼装瞎,更应该在前台忽略掉清洁问题时,装作毫不知情,想必上帝会原谅他偶尔的不道德。 然而现在,他知道自己免不了又要挨一场训了,好在有程奚音和周郁的嘲讽在先,他心态好到爆炸,已然能从容不迫欣然承受,于是微微俯身,垂眸做出谦恭姿势,准备聆听教诲。 阮多宝一张脸黑沉得像死人,剑眉拧了又拧,回眸看一眼傻乎乎还乐呵呵的妹宝,又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压低声音咆哮:“我说梁鹤深,你个狗东西别太离谱了,妹宝才多大年龄,一夜一盒?你显得你很能?” 梁鹤深无言以对,只能沉默是金。 回到北城,已近傍晚。 阮多宝心里有怨气,又不可能向妹宝发作,从泊完车到入户,一路都在对别墅环境评头论足、指桑骂槐: “哟,深哥,你这前庭花园感觉还没我们家一个院子大呀!阿黄以后可有苦日子过咯!嘿嘿,转个圈都得撞屁股。” “装修风格不行啊,暮气横秋的,你喜欢这款啊?好吧,是挺符合你整体风格的!但妹宝肯定不喜欢。” “这鹅卵石路都硌脚,你不觉得吗?哦对!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你感觉不到。” 阮多宝挠头,装模作样地笑笑。 妹宝跳过去拧他胳膊,又去捂他嘴巴。 梁鹤深:“……” 乔舟跟在后面,不敢说什么。 可怜萧老头本要装跛,结果冷不丁被傻大个阿黄吓得真扭了下,晕晕乎乎躲回去,说要缓缓,另外小白也跟他在隔壁,怕猫有应激反应,所以需要先带阿黄去别墅里面走走,留下气味,再让它俩慢慢接触。 进了别墅,乔舟代替萧老头去端茶倒水。 阮多宝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抬指敲敲厚实的牛皮沙发面,目光瞄过一大面通透的落地窗,看到后花园的全景,又看向旁边的博古架,上面摆着些字画、瓷器、复古小摆件——其实都是礼尚往来得来的,不知道价值几何。 等阮多宝酝酿好情绪,组织好措辞,阴阳怪气又开始了: “深哥,你这后花园整得跟个墓地一样,这好看啦?北城连花都养不活吗?” “那架子上是古董吗?我不太识货,不过是 的话,我建议你还是收起来,倒不是觉得这品味有点一言难尽啊,主要是阿黄它吧,调皮,你懂吧?” “哎哟这沙发倒是不错,唯一不足就是有一股子暴发户味道。” 妹宝抬眼觑他,终于忍不住说:“二哥,你怎么了?失恋了?感觉你心情不好。” “我恋都没恋,失什么恋!”阮多宝呛过来,但口吻还是宠溺的,“小孩子家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少研究些花里胡哨、情情爱爱的东西。” “那年前你朋友圈发的那个美女姐姐是谁?”妹宝挪去他身边坐着。 阮多宝摸摸下巴:“一个十八线小明星,我能看上她?玩玩咯!” 说完,又觉得不对,这种话跟妹宝讲,有点玷污她纯洁心灵的意思,于是又改口:“我图她年轻漂亮,她图我帅气多金,各取所需,男女关系,露水情缘,都当不得真。” “妹宝,哥哥跟你说,就连哥哥那么好那么优秀那么善良的男人,扪心自问都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渣男,所以你可千万不能信了男人那花言巧语的一张嘴。” 阮多宝狠起来连自己都骂,还拿眼瞅瞅梁鹤深,意有所指。 梁鹤深倒是平平静静,只望着后花园,像在发呆,恍若完全没听见他俩对话。 阮多宝在梁家住了一夜,第二天启程回魁城。 妹宝昨晚就缠他很久,一直劝他留在北城,等过完年,拿公司事务做借口,直接回港都,阮多宝没妥协,再说打架一事没和解,他还得回去蹲局子呢! 妹宝也不轻易放弃,临行前蹿上他的车,又劝。 “行了,我也缓过劲儿了,顶天立地的一个大男人也不可能一直做逃兵,我今年逃了,明年呢?节假日呢?再也不回巧梨沟了?不要你?不要爷爷了?” 妹宝不说话。 “我回去道个歉认个罚,各退一步海阔天空,还好小侄儿健健康康的,我心里也没那么堵,也没那么对不起大哥,大嫂怨我就让她怨吧,她总不至于让我颜面扫地磕头认错吧?” “二哥……” 阮多宝伸手揉揉她的发顶,撵她下车:“哥哥没事儿,这件事千错万错你都没错,你是做了好事的天使,别自责委屈,下车吧!你再赖下去,我就带你一起走了。” 妹宝依依不舍地看他一眼,再看一眼,拧开车门,又转头:“那你路上小心,不要疲劳驾驶,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好,知道了,保证安全抵达!”阮多宝笑了笑。 轿车远去,消失在白雪皑皑的风景线里,妹宝还望着那个方向,好像再望几眼,车就会回来似的。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40-50 第41章 第41章这张嘴,只能吻我 梁鹤深走过来,把羊绒披肩搭她肩头:“开始落雪了,屋外冷,回去吧。” 妹宝抬起手心,接到几朵凉凉的花,才发现真是落起了稀稀拉拉的雪。 路面的积雪虽已清扫干净,但仍然湿滑,妹宝搀着梁鹤深慢慢往室内走,忽然提起:“世叔,您不要怪二哥大大咧咧,口无遮拦,他虽然是大伯的儿子,但其实,是跟我最亲近的哥哥。” 梁鹤深侧眸看她:“大伯呢?今年除夕怎么没回来?”隐约猜到一些,但没敢问,也没机会问。 妹宝说:“五年前去世了。” 算算时间,就在纵火案发生不久后,也不怪梁鹤深多想:“和纵火案有关?” “啊?”妹宝愣了下,“您怎么会这么想?” “抱歉。”梁鹤深笑了笑,“你在纵火案里受伤,阮家没有告诉梁家,你大伯去世,我们也没有收到讣告,我下意识地将其混为一谈了。” “不是的。”妹宝说,“大伯是因病去世,他接受不了妻子去世,郁结在心二十年。” 两人进了屋,阿黄迎上来,妹宝端来热水,又坐回沙发上继续说:“二哥小时候很可怜的,您别看他现在威风凛凛,大伯因大伯母难产去世,一直冷落二哥,父子俩相处很不愉快,后来爷爷去港都把二哥带回家,那年他才十二岁……刚到家时,骨瘦如柴,浑身都是伤。” 梁鹤深愣了下:“你大伯虐待他?” 妹宝“噗嗤”笑了,然后抹了下眼睛:“怎么会?大伯只是不敢面对他,有单独的别墅给他住,还安排保姆照顾他,但是保姆……” “不用说了。”梁鹤深打断她的话,挪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放在腿上轻轻摁了摁,“如果你是因为担心,我会因老二耿直的秉性而生气的话,妹宝,我没有那么小心眼。” “另外,我也觉得,他不会希望你告诉我关于他那些辛酸苦涩的往事,老二本质上是一个旷达、爽利的男人,他自己都没有耿耿于怀的事情,我们就不要擅自挑开那道伤口了。” 一字一句,不徐不疾地敲进耳朵,像春雨打屋檐,带来潮湿的暖意,梁鹤深用温和的声音,沉静的目光,忽然间,心平气和地给她讲了个道理。 妹宝抿唇愣住。 梁鹤深温和一笑:“不如,你说说为何你觉得他是跟你最亲近的哥哥,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趣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妹宝闻到他身上温暖而安宁的檀木香,傻笑一声,拱进他怀里蹭了蹭,才说,“因为大哥三哥太调皮了,每天看不见人影,我就只能去缠着二哥,他刚开始很不耐烦,后来又变得很享受,但他很傲娇,表现得无所谓。大哥三哥回家,都会抱我,我也会亲他们。” 梁鹤深一愣。 “二哥觉得很恶心,就算是亲兄妹,也不能这样没有分寸。” 梁鹤深表示赞同。 “然后他就自己生闷气,把自己气哭了。” 梁鹤深:“……” “我去哄他,他不识好歹还骂我是白眼狼,我那时候才四五岁啊,世叔,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能懂什么呀?他又不说清楚!”妹宝愤愤不平地说。 梁鹤深忍不住笑了:“那后来呢?” “后来,他总在大哥三哥回家前,把我骗去吃零食,吃出油腻的嘴巴,大哥三哥不让我亲了,我顿悟了,于是某天,就把过去给过大哥三哥的么么,只多不少地补偿给了他。” 什么“么么”,虽然梁鹤深不热衷这类网络词,但在程奚音的耳濡目染下,他也算个被逼无奈的热词回收站,于是,笑不出来了。 梁鹤深凉悠悠地“哦?”了声,尾音还没完全散去,大掌拢着她的腰把她带到腿上,再摁进怀里,捏着她的脸颊往下,亲吻上去,凶巴巴的势不可挡。 辗转片刻,白鹤伪装不了猎鹰,终究还是变得温柔、优雅,缠缠绵绵,小心翼翼。 而后分开时,妹宝恍若还在梦游,垂眸,对上一双深沉的琥珀眼,暖光浮动,情欲和理智在里面厮杀,叫人昏醉,下一秒就要沉沦、深陷。 一场毫无征兆的沙尘暴,卷着日落余晖的靡艳,落进了漆黑的海浪。 他纤薄的嘴唇带着湿意再次吻过来,并不纠缠深入,只是一遍又一遍,像小鸡啄米,又像蝴蝶困在了花瓣上,不停地扇动浮尘和风、震下花香和雨露。 乐此不疲。 妹宝依然是云里雾里的状态,但她又逃不掉。 梁鹤深一只手握着她的腰阻断她的退路,另一只手从她的脸颊摩挲至嘴角,稍停,在嘴唇挪开的片刻,声音温柔似海浪拂过的,软软细沙,那种,犹如绵绸的质感:“只能吻我。” “从此以后,这张嘴,只能吻我。” 妹宝茫然凝视他,好像是第一次,听他说这样极具侵占性的话。 半晌,妹宝咯咯笑出声,笑过了, 再看梁鹤深,他只是专注地望着她,抛出一个不容商榷的要求,音调温柔,但字字强势,却也不会逼着她承诺什么。 那一刻,妹宝觉得他漂亮,更可爱,很违和,但丝毫不影响她顿时心旷神怡。 妹宝若有所思地“嗯”了声,掺了些小心机,比如故意拉长音节,在他微微挑眉状似问询的目光中,捧上那张清润玉白的脸庞,低下头,从他的额头吻到眉心,再吻脸颊,慢慢挪到唇边时,又停住。 葱白指尖摩挲到他柔软的耳垂,像霜雪洗濯出来的白玉,耳骨是桃花粉,泡进冷冽日光中,有种蜻蜓振翅的通透质感,这让妹宝在撩拨之余油然分出心思,去惊叹一个男人怎么能长成这样?很犯规,可是……这个犯规的男人,又偏偏是她的。 梁鹤深捉住她的手,若说她此时眼眸迷蒙似笼云雾,那他的目光便是道风,轻抚而过,拨云见雾,小姑娘心思不深沉,太好窥探彻底,但等她的下一步行动,又似乎等得太久,好像是……走神了? 梁鹤深哭笑不得,恍惚间想起了程奚音最文青的那几年,总是念叨的一句话——“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撞壁叮当响”。 眼下,妹宝便是那白瓷,端得梅子汤递在他嘴边,却迟迟不落,就勾着他,钓着他,惹他碎冰撞壁,叮当乱响。 “你在想什么?”终于忍不住问。 妹宝回过神,换做旁人,这氛围破了就是破了,再难续上,但这位不一样,她任性、莽撞,花样百出,她跨在他的腰间,凑上前去,让自己温热的气息紧贴他的耳畔:“我在想啊——” “我也把过去给过大哥二哥三哥的么么,只多不少地补偿给您。” “好不好?” 她的声音软软的、懒懒的,像猫爪一遍一遍揉着心脏,再刺扎的碎冰,也消融进酸甜梅子汤里,永远沉醉。 梁鹤深呼吸微滞,随即,手比脑更先做出反应,直截了当带她滚进沙发。 圣诞节那日没能成曲的音符,在薄雪飞扬的新春,重组排列,跳跃着,旋律慷慨激昂。 傻大个阿黄贴着落地窗,沐浴日光匍匐成一座倦懒大山,听见动静,回头瞄一眼,两只憨憨的眼睛里依然充满着不喜欢、不在意、无所谓,看过一眼便收回视线。 似也知,非礼勿视。 屋外白雪纷扬,屋内已是和风细雨,落英缤纷- 初五,妹宝的生理期报到,两人在家中点到为止腻歪一天,也试着让阿黄和小白接触,小白胆子奇大,两人担心的应激反应没有发生,小白看见阿黄的瞬间,就跳上去给它一爪子拍懵逼了。 而傻大个对小白,依然是不喜欢、不在意、无所谓的态度,梁鹤深算是明白了,阿黄这家伙的性格就这样,除了对妹宝喜欢、在意、有所谓,对什么都兴致缺缺,连吃饭它都不积极! 既然在春节期间回了北城,就没有不去同长辈拜年的道理。 初六,两人买了些糕点和水果,去梁家老宅拜访梁震秋。 梁震秋和梁鹤深父子俩平时各有各的忙,很少见面,再加上梁鹤深突逢变故,闭门不出许久,这一见面,免不了听老人家絮叨。 梁鹤深担心妹宝无聊,特意将她的手机从保险柜释放,许她一天畅玩。 妹宝拿到手机,刚一登录微信,就接二连三弹出密密麻麻的消息,她一条一条点开,有师兄师姐的新年祝福,也有李银泽的消息,问她为什么不辞而别,彤彤也来加她好友了…… 妹宝在车上,忙着处理这些消息,看都没看梁鹤深一眼。 ——有了手机忘了丈夫! 老宅在红谷,就在有市无价的那片胡同巷里,对比阮家在巧梨沟的大宅,这个古朴风雅的两进院落稍显狭促。 妹宝来北城好几个月了,但这是她第一次来梁家老宅,梁鹤深考虑到她学业繁忙,又还年幼,就没有格外强调什么礼数问题。 来时,只有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出门迎接,梁鹤深叫她赵姨,妹宝也跟着他叫,赵姨很热情,看着许久不见的梁鹤深又有些多愁善感。 “少爷好久没来了,身体可好?” “挺好。”梁鹤深微笑回应,“您身体可好?” “好着呢!身体好,心情也好!”赵姨说完,又夸妹宝长得漂亮。 妹宝笑着向她道谢。 这一笑甜进了人心里,赵姨越看越欢喜:“少爷公务繁忙,我就不絮叨了,少奶奶您可要常来玩,我丈夫是西南出身的,我会做挺多川菜,前段时间,我还去学了糕点,可惜了,老先生不爱甜食,我这没有用武之地啊!” 妹宝连忙说:“我爱吃甜食的,以后一定常来。” “甜食还是要少吃。”梁鹤深牵着她,微微俯身,说,“不过赵姨烧菜确实很好吃,你若有喜欢的菜式,可以稍记一下,回头让厨师来跟赵姨学学。” 赵姨立即说:“哎哟,少爷,我可是不轻易教徒弟的,这要把您那儿的厨师教会了,少奶奶就不来咱这边了。” 梁鹤深温和一笑。 三人闲聊着进屋。 宅子里面和外面差不多,都很古旧。院子里的树是老的,屋脊是老的,房梁是老的,一桌一椅都是老的,庭院里高低错落摆放着各种花卉植物,中心挖出一块鲤鱼池,里面大小锦鲤少说有好几十条,金红鱼尾扫着池水,波光粼粼。 池塘边,穆宇川懒懒散散地坐在小矮凳上,往下撒鱼粮,抬眸睨来瞧见人,立刻坐正了,恭恭敬敬唤了声小舅,再看梁鹤深身边的妹宝,那声“小舅妈”却实在是叫不出口。 这叫什么事儿,小舅妈比他小7岁! 妹宝上前一步,想主动打招呼,被梁鹤深拉住了,再抬头,视线递给穆宇川,微妙的严肃,一点审视,一点训诫,但很耐心,在静静的注目中等他开口。 穆宇川站起身,不敢直视那犀利冷冽的目光,扭捏一下,很艰难地咬字发音:“小舅妈好。” 妹宝得了自己该得的称呼,心情愉悦,她才不觉得扭捏,咧嘴勾出脸颊两只漂亮的梨涡,大大方方地说:“川川你好,新年快乐。” 穆宇川感觉自己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就差抖筛抖落一地碎屑了。 梁鹤深表情同样复杂,等穆宇川灰溜溜进了房间,他低头对妹宝说:“宇川比你年长许多,你叫他名字就行了。” 妹宝抬头:“世叔,您不会连自己侄儿的醋都吃吧?” “……”或许是有一点?梁鹤深不否认,但川川听着实在是……有些奇怪,而且穆宇川那个浑身麻寒的模样,说明他同样不能接受,“家里只有老爷子叫他川川,你要觉得这样顺口,那就这样叫吧。” 妹宝还敢说什么?再抗议下去,就要被架去和公公一个辈分了。 梁震秋独居,赵姨负责他的饮食起居,周凛丧妻后也住这里,哥俩儿年龄差虽然不小,但朝夕相处、惺惺相惜也常有共鸣,正值年关,周凛不在,但穆宇川和冷和雨都在,除夕那夜小聚跨年后,兄妹俩就留在老宅陪老爷子过年了。 茶室里,梁震秋坐在窗边下棋,灰白眉棱深蹙,像是在解一盘死局。 冷和雨抱着平板坐在对面看剧,空占着对手位,实际上全程没往棋盘上瞧。 妹宝先向梁震秋拜年问好。 老爷子慈眉善目,活到这把年龄,早就看淡了礼仪问题,摆摆手说:“自家人不必拘泥这些。” 说着,却是从怀里摸出好大一只红包,沉甸甸地压进妹宝手里,笑说:“新年快乐!” 不必梁鹤深示意什么,妹宝开心收下红包,道谢,又说:“祝公公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没什么漂亮话,屋内滕着热气,暖洋洋的让人心安。 冷和雨的年龄和妹宝相差不多,没觉得“小舅妈”这一称呼有多拗口,等这边寒暄完,就干脆利落地礼貌唤了声“小舅妈新年好”,反而是看梁鹤深,目光略躲闪,口吻不太欢喜地叫了声“小舅”,毫不关心他新年好不好。 上次家 宴不欢而散,梁鹤深勒令她转专业、去公司实习的事,冷和雨还记着呢!回到学校后,忐忑不安地等了大半月……结果无事发生。 梁鹤深给她递去红包,她收下道谢,但对他那些风雅深沉的教诲,那是一个字都不想听,于是趁他开口前,赶紧举起牛皮纸袋,递给妹宝:“小舅妈,吃糖炒板栗追剧吗?” 她挪挪屁股,让出位置来,妹宝于是坐过去了。 梁鹤深温和一笑,看着两人摇了摇头。 梁震秋也不爱听那些,尤其不想听一家人追名逐利、明争暗斗的腌臜事。 穆宇川和冷和雨各有志向,无意争权,老爷子只觉得满意,他得承认,年轻时捧着两位掌上明珠,自认不会重男轻女,可相比两位女儿的叛逆、独绝,小儿子实在让他太中意了,眼下不得不承认自己更放心把梁家托付于他。 老爷子向梁鹤深招手,指了指棋局:“阿深来,我们手谈一盘。” 冷和雨让出位置,带着妹宝坐去茶室另一边的沙发,赵姨送来糕点和水果。 到底是同龄人,看剧时,有句没句闲聊起来,很快熟络。 两集之后,冷和雨问妹宝对这部电视剧的看法,这部剧是当年的爆款,但妹宝没有看过,只看两集,纯粹作为普通观众点评:“挺好看的,就是感觉有些伤感,尤其是,女主一直活在男主的回忆中,她会复活吗?” 冷和雨看她一眼,很淡的眼神,表情却一言难尽,叹了口气后解释:“你认错人了,女主角是宁悦姐,你说的那是女三号,江司甜。” “……”妹宝有些惭愧,她这个时候还没意识到“宁悦姐”是谁,只是凭直觉,然后……然后,很不讨喜地补了句,“那江司甜演得真好,她和男主很般配。” 冷和雨再次无语:“你不觉得女三号盖了女主角的风头吗?所有人都去磕男主女三的CP了,官配无人磕,这像话吗?” 妹宝不关心什么CP,但她听出了冷和雨语气中的愤懑,本着家和万事兴的理念,她找补道:“可能只是这两集里,女三号出场比较多?让我先入为主了。” 确实挺多,女三号的戏份正好集中在这两集了。 冷和雨得了些许安慰,但又不得不承认:“其实她的戏份一点都不多,说她是女三号都有些恭维了。网上骂她资本上位,逼女主让妆,可她一套破破烂烂的白色戏服从头穿到尾,甚至还素颜出镜!宁悦姐在这部剧里输得不亏。” 冷和雨学表演,她看剧和普通观众看剧有很大差异,她会下意识去分析演员对情感的处理,一些眼神戏、微动作。 譬如这部。冷和雨客观分析道:“宁悦姐的演技其实不差,但确实有些照本宣科的疲态,这部剧男女主也不缺感情戏,但缺感情,尤其她对男主,眼神中没有丝毫爱意流露。” 妹宝的视线回到屏幕上:“我倒是感觉,女三号其实也是透过男主,看着别人。” 有爱意吗?有,且是十分克制的爱意,所以细看,便觉得好似一层虚幻的薄雾,抓不住一点点实质。 有一场戏,她穿破烂带血的白纱衣袍,孤立于悬崖边,身后是白茫茫的大雾,和云团涌动的深渊,她回眸,眼里盛满落霞,风抚乱她的长发,她对男主说:“十八载枕戈旦待,十八载栉风沐雨,以为能颠覆命运摆布,到头来,仍是棋盘黑白子,你我,各有各的命。” 然后,纵身一跃。这个镜头太美,因为她眼里的清冷傲然始终如一,不是奔赴死亡的绝望,也不是无力与命运对抗的凄艳,只是一种历经浮生万千后,旷达宁静的坚定。 男主把她当做棋子,然而落子无悔,她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里,是不属于那一角色杀人如麻、狡诈诡谲特性的温柔、安宁。 妹宝任性地以为,观众会磕男主女三的CP,本质上是臣服于女三这一角色魅力,她越是清冷傲然,就越是伶仃破碎,让人心疼和惋惜,企图想颠覆剧情,给她一个好结局。 片尾曲响起。在悠扬的旋律中,冷和雨烦闷地把头往沙发上一仰:“我肯定没戏了!” 她像土拨鼠“啊啊”叫了两声,引得那边棋局厮杀的两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剧组到学校选角,我特别爱小说里,男主那死去的白月光,我想去演,可我肯定没戏!网上对江司甜的呼声太高,热搜都爆了好几条,我怎么跟她抢?” 妹宝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说:“她也不见得想演,你去试过戏了吗?” 冷和雨说:“没有,才刚报了名。” 妹宝耿直道:“那你也担心得太早了!” 冷和雨感慨万千:“你不知道,她一直演籍籍无名小配角,这部戏可是大制作,爆款预定!那么好的角色她舍得不演?而且,人家背后可是有资本的,出道就和影帝搭戏了,因为被骂惨了,才收敛许多,所以,她只要愿意演,这角色肯定就是她的!” “但你不是说,剧组还在考虑从学校选角吗?”妹宝笑了笑,“所以,你目前的竞争对手,似乎还不是她。” “……”冷和雨哑然,哀怨又无法反驳地看着她。 到底是同龄女生,而且都没什么心眼,感情升温很快,妹宝端着小舅妈的身份,既像闺蜜又像长辈,摸摸她的头,很偏心地说:“她有资本,你也有资本啊,而且你比她年轻,又比她漂亮,大不了让世叔把那部剧抢过来,让你演!” 冷和雨白眼一翻:“蛙趣!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好吧,这样做是有些低劣。妹宝察觉失言,抱歉道:“不好意思,我错了,请大小姐原谅我吧。” 冷和雨挤眉弄眼一阵儿,凑近妹宝耳畔,低声说:“其实吧,我也想,但梁家的钱包握在小舅手里的呀,他肯定不同意。” 妹宝看一眼那边下棋的两人,认同地点点头。 冷和雨咽咽嗓,又悄悄说:“要不你去吹吹枕边风?” 妹宝:“……” 空气凝固片刻,两人同时哼哧哼哧笑起来。 第42章 第42章你不管我了? 饭后,妹宝跟梁鹤深一起午休。 梁鹤深原本的房间在二楼,赵姨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在一楼收拾出了一间客房,妹宝对此当然是没意见,但一觉梦醒,站在院子里抬起头,到底是好奇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梁鹤深看出她的想法:“想上去看看?” “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梁鹤深微笑说。 “那就去看看!” 梁鹤深于是陪她一起,他对梯级依然很抵触,怕摔,怕丑,平地走路,姿势就已经有碍观瞻,更何况是上楼下楼?他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介意被人围观,好在午后寂静无人,穆宇川和冷和雨都在各自房间,大门紧闭着。 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一边有栏杆,一边有妹宝搀扶。 梁鹤深忽然停在梯级上,另一只手从栏杆上挪开,改成握住妹宝的手,笑问:“我年少时期的秘密可都还在房间里,你先保证,不会嘲笑我当年的幼稚。” “幼稚?”妹宝秀眉浅蹙,很难把这个词与梁鹤深划等号,于是信誓旦旦地说,“我不会,保证不会。” 梁鹤深又说:“不公平,我没去过你的房间。” 何止是房间,站在妹宝的角度上看,他连东院都没去过。 妹宝心疼他,扑进他怀里,还踮脚摸摸他的头顶,替他委屈道:“下次一定让您去,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的房间没有秘密。” 梁鹤深低下头:“我还是觉得不公平,或者你补偿一下我?” 妹宝嘴巴耸耸,蹙眉觑着他,一副洞察秋毫的表情,还没回应,果然见他侧了下脸,厚颜无耻地笑了下:“来,亲我一下。” 幼稚! 还没进房间探索他的秘密呢,妹宝已经有此感受了,很无奈,又很欢喜,她再次踮起脚尖,而梁鹤深俯身下来。 一个吻,轻若无物地碰在 脸颊上。 几乎同一时间,他的手挟持在她纤细的腰肢,回过脸来,见缝插针地在她唇上回应一个更浓重热烈的吻。 “当是回报。”他说。 妹宝幽怨地瞪他一眼,恶狠狠地警告:“您别在这种时间引诱我好吗?” “不好。”梁鹤深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虎口轻捏她的脸颊,捏成一团雪白的小包子,本来没想做什么,但又忍不住做点什么,于是又低头轻啄一下,然后很诚实地说,“因为我实在是不敢在别的时间引诱你。” “……”妹宝挣扎出怀抱,想跳起来打他,被梁鹤深捉住了。 他温柔笑着:“好了,别闹了,在楼梯上做这种危险动作,我不能保证自己站得稳。” 妹宝认乖,两人继续往上走。 楼梯尽头,是一条短短的走廊,隔开门对门的两个房间,一边是书房,一边是卧室。 进入卧室有一条长廊,两侧是顶天立地的橱柜,做衣帽间用,往里走是休息区,很简单的格局,一张空床配着一只放了盏琉璃灯的床头柜,再里面是一个干湿分离的浴室。 另一边的书房比卧室大很多,进门就是休闲区,沙发茶几电视机应有尽有,门帘拉开往里,是照搬图书馆设计的几排书架,放着满满当当的书,走廊还放有梯凳,最里面是学习区,采光极好。 书桌和书架都是胡桃木,地板是米色实木,洁净的白墙上挂着水墨字画,所以这里天然有种静谧、深沉的格调,最亮眼的是书桌上的一盆植物,妹宝从未见过,甚至把它当做假植,因为它有着像荷的花朵,又有着像兰草的叶脉。 “是素冠荷鼎,听说过吗?”梁鹤深走过去,抬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没想到它居然还活着。” “是真花?”妹宝走到他身边,凑过去好奇地嗅了嗅,有股沁人心脾的淡香,“好漂亮,我以为是假的。” 梁鹤深“噗嗤”笑了:“是兰花的一种,养好多年了,老爷子不准家里养小动物,所以我年少时爱养花,这是其中最金贵的一盆,没想到,它居然也是活得最久的一盆。” 令人唏嘘。妹宝笑说:“那说明,贵有贵的道理。” “你如果知道它的价格,可能就不会这么想了。”梁鹤深倚在书桌上,目光从素冠荷鼎上收回,“那笔钱如果用于山区学校建设,应该会更有意义。” 妹宝不解:“那为什么还买下它?” 梁鹤深说:“因为那时候你还没有开始给我写信。” 妹宝:“……” 梁鹤深笑了下:“后来,我想把它转手,却找不到冤种了。” 妹宝:“……” 梁鹤深抬手,勾起一缕她的头发,垂眸在指间把玩:“不过现在看到它,也觉得贵有贵的道理,我最忙的时候,也能腾出时间和心思来伺候它,后来我出国学习,这个任务不得不交给了我爸,你瞧庭院里,他因此成了一位植物专家。” “您好像,还有些……洋洋得意?”妹宝挑挑眉。 梁鹤深莞尔一笑,不置可否。 妹宝又问:“那您为什么后来也没把它带走?” “因为我其实并不喜欢它,所谓的爱养花,毋宁说是当年表示叛逆的一种方式。”梁鹤深回答得很快,“而老爷子需要它,这盆植物之所以摆在这里,就是为了方便他老人家邀请花友来家做客,在瞻仰这盆名贵花植的同时,还让他顺便介绍一下自己优秀的儿子。” “……”妹宝顺着他手势指引的方向往后看,一排书架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奖杯奖牌、获奖证书,数量,大概比她三个哥哥的加起来还要多。 ——蛙趣!真的好幼稚! 妹宝开始后悔来楼上走这一趟了,梁鹤深越是优秀,她就越是觉得自己是只摘了月亮的猴子,一个人的灾厄造就了另一个人的幸运,所以,明明紧握在手中,仍然让她产生一种水中捞月的虚渺之感。 一旦把手从水中抽离,就会失去一切。 梁鹤深捏捏她的脸:“又在一个人胡思乱想什么?” 妹宝讷讷的:“猴子。” “什么猴子?” 妹宝没回答,径直往那一排排的书架走去,挨个欣赏他的奖状、奖章,瞻仰他过往的荣耀和光芒,第二排,除了少数的奖杯,更多的是一些纯手工的建筑模型,还有一些被封锁进亚克力盒中的微型景观。 呼吸越来越沉重。 到第三排,妹宝眼前一亮。 她看见了整齐排列的漫画单行册,好多部,把那立书架从上到下挤满,有的甚至连塑封都没拆,有的则是完全与旁边重复的一套,这让妹宝觉得,这轮月亮总算有了点人间烟火味,没那么高不可攀了。 再往后走,满柜的国内外著作之中,藏着好几套不同版本的武侠小说,妹宝蓦地回头。 梁鹤深一直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这个时候忍不住开口:“我那个时候,爱看武侠小说很正常的!” 妹宝点点头:“是正常,但为什么有那么多本?” 梁鹤深理所应当地说:“版本不同,收藏价值不同,有的还有作者亲签,意义也不同。” 妹宝无法理解地“哦”了声,又继续翻箱倒柜,然后……居然让她翻出了一本言情小说。 有一本,那必然就有第二本,果然,另一立书架的建筑学专业书后,全是言情小说。 妹宝拿出一本翻开,随机一页就被当年的尺度吓呆。 梁鹤深一把抢过,合拢,塞回书架:“这不是我的,是奚音和宁悦的,我让赵姨全部整理出去扔掉!” “别啊!”妹宝拽着他的胳膊,脱口而出两个字,口吻貌似撒娇。 说完,迎上梁鹤深宠溺的眼神,他挑眉问:“想看?” 妹宝愣了下,好像这才恍惚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并不是想看,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没有参与他的年少辉煌,就没有资格破坏他的年少青涩,无论是植物、漫画、武侠亦或他曾经喜欢过的女人,以及,她的痕迹。 但他既然这样问了,就不能回答说不。妹宝于是眨眨眼,乖巧问:“那可以看吗?” “不可以。”梁鹤深合上玻璃柜门,把她拉走,带到另一排书架前,“女孩子家看些散文、诗词歌赋陶冶情操最宜,不能沉溺于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 妹宝垂眸沉默,目光丝毫不往书柜里去。 梁鹤深感觉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她嘴上这样说,但声音已经变了,情绪明显低落。 梁鹤深偏头细看,瞧见她一行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他怔愣片刻,伸出手去,托起她的脸颊,妹宝拧过脸逃避,吸了吸鼻子。 梁鹤深不得不加重力气,又把她的脸掰正。 这次避无可避了,妹宝眼尾泛红,长卷睫毛湿漉漉的,把娇艳又凄美的红霞遮得影影绰绰。 梁鹤深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具体原因,只是看她落泪就心疼,也慌乱,只能先拿指腹抹过她的眼尾,温声哄诱:“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也不是不让你看,你真想看,等高考结束,我们过来打包,全部带回家好不好?” “不是因为这个。”妹宝声音又哑又软。 梁鹤深蹙眉:“那是为什么?” 妹宝委屈地说:“大明星才是女主角。” 梁鹤深眼珠小幅度地滚了圈,转瞬又落回她脸上,笑说:“是因为我们之间代沟太大了吗?为什么从刚才开始,我就听不懂你说话了。” “那就不要听懂了。”妹宝有些自暴自弃,她挣开他的大掌,往门外走,还拿冷和雨做借口,“小雨让我午后陪她去做美甲,不能再耽误了。” 她若想跑,梁鹤深不可能追得上,他也不计较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只是朝那道背影喊了声:“那我呢,你不管我了?我自己 下楼?” 妹宝的脚步停在门口,迟疑两秒,又折返,怨怨地拽过他的胳膊:“那走吧,我护送您下楼。” 梁鹤深微微一笑,顺势把她摁进怀里:“说清楚,为什么伤心,为什么生气,别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妹宝一惊,立刻跳起来捂他嘴,再替他呸呸两下:“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 “嗯?”梁鹤深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上午那会儿,和小雨看的电视剧,是姚宁悦主演的吗?” 妹宝脚步一顿,却不说话。 梁鹤深说:“所以你说大明星才是女主角。” 妹宝被轻易勘破心思,忙拽着他走,很抗拒这个话题。 “你看过她演戏,难道没看出来,她眼里容不下男主角吗?”梁鹤深始终温和、平静,“你有没有想过,她演技不差,出道即拿奖,早期演爱情片也很有灵气,为什么后来就演不好了呢?” 两人停在梯级之上——对梁鹤深而言,是危险地带。 妹宝不敢任性挣脱,但她还是立即呛回:“您想说,其实是男主角爱而不得吗?” 什么男主角,什么爱而不得?简直莫名其妙,梁鹤深拧紧了眉,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妹宝更是心情复杂,嫣红唇瓣抿了抿,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倔强又小声嘟哝:“还有!她演技差不差,拿不拿奖与我何干?” “先说仔细,你眼中的男主角是谁?我吗?”梁鹤深终于听明白了,轻叹口气,“你期末考试语文平均120分,这是你收买了家教才拿到的分数吗?” 妹宝抬头瞥他一眼:“请您不要拿我的人品开玩笑!” “……抱歉。”梁鹤深揉揉她的头顶,好气又好笑,“但是,是你先拿我的人品开玩笑的,我以怨报怨而已,我说过我身心都是全新,你不但怀疑我,还自己偷偷怄气。” “那您要怎么解释?”妹宝薄霞稍褪的眼睛又滚来一片火烧云,哽咽说,“网上说她是您养的金丝雀,您从来没有否认过!她念大学上台表演时,您还给她弹钢琴伴奏!” 梁鹤深冤进了黄河里,不由得笑了下,很无奈的一个笑:“我才说了,老爷子不准家里养小动物,别说金丝雀,我连一条鱼都没养过。” 妹宝拧着秀眉,正要说话,又被他喋喋不休地堵上:“而且我很忙,忙着学习、工作,不然,二十几岁青春靓丽、风华正茂的你能看得上一个一无是处、垂垂老矣的男人吗?你以为我每天在公司当吉祥物呢?还是以为前面架子上的奖状奖杯都是花钱买的?我虽然看似无所不能,但又不是真的无所不能,比如我压根儿就记不准音律,所以弹钢琴伴奏什么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再说,姚宁悦念大学那年,我都已经在斯坦福了。” “你好好算算时间。” 梁鹤深没事时沉默寡言,故作高深得很,其实口才好得不得了,嘴巴一张就能说出一堆让她反应不过来的话——妹宝有点懵。 “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纵容舆论肆意发酵这点……这点的确无可辩驳,姚宁悦和小雨不同,她身后已经无所依仗了,举着我的旗子对她利大于弊,我没有澄清绯闻,但也从未承认过,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关于金丝雀,媒体没有拿到过任何实证,你不能只因空口无凭的舆论就给我们扣上帽子,这对我不公平,对宁悦也不尊重。” “总之,她喜欢的人不是我。” “那您呢?”妹宝心里更别扭,倘若真是如此,那梁鹤深岂非圣母转世?搞扯哦! 梁鹤深嘴角轻抽,郑重说:“我发誓,我也不喜欢她!” “哇哦,那您还真是善良喔!”妹宝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梁鹤深因那句“哇哦”而震惊,他抬手,重重摁了摁太阳穴,“善不善良两说,我只是有恩必报、重信守诺,答应过别人的事就一定会办到,而且,我也不是一个甘愿做人替身的人,等一下——” 好像突然被打通任督二脉,他顿悟过来,眉心蹙了蹙:“你该不会是……没有安全感?在担心我会移情别恋?” 妹宝忐忑地咽咽嗓。 梁鹤深哈出一口气,抬手搡了搡额发:“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大明星,但凡是个人都会对我敬而远之,你在担心……” 妹宝红着眼睛打断他,烦道:“你别说这种话!” “好,我不说了。”梁鹤深也不爱强调这些话,反复剥开自己的伤口,像在乞求谁的垂怜爱惜,哄人也要有个限度,妹宝钻起了牛角尖,油盐不进,他现在也觉得烦。 交谈到这里,好像走进一盘死局,两人都沉默下来。 妹宝在等他解释,他为何要帮她,还是赔上自己的清白去帮。 但梁鹤深不可能说,这是他处世为人的底线,不轻易去触碰别人的伤疤,也不会对外吐露别人的隐私。 那张嘴啊,门关得死紧。 最后还是梁鹤深先开口妥协:“走吧,别一直站在这里。” 妹宝应了声。 好在彼此无言的僵局没有持续太久,午后清醒的冷和雨很快找过来:“完了完了,马上到约定时间了!小舅妈赶紧走!” 两人风风火火出了门- 冷和雨选了一款克苏鲁黑暗神话风,美甲师在狭小的指甲盖上作画,这个过程精细又漫长,每个指甲盖上的图案都不同,一个指甲盖就得画二十分钟。 妹宝翻了下设计图稿,没翻两页,合上了,她觉得有些吓人。 她俩有句没句地闲聊,等隔壁的名媛退场了,冷和雨抓了本册子扔她眼前:“小舅妈,你也选一款,我请你。” “我?我就不用了吧。”妹宝婉拒,她从未做过美甲,倒是看大嫂做过,尖尖长长的像女鬼,现在看冷和雨的指甲,也有鬼手的既视感,而且暗色显黑——当然这种破坏心情的话是不可能往外说的。 冷和雨瞥一眼她洁净圆润的指甲,再瞥她清新温婉的粉衣白裙,语重心长地说:“你说你,本来年龄就小,还打扮得像个高中生一样,你不觉得自己和小舅站在一起,有些格格不入吗?他不会是拿你当女儿而不是当老婆呢!” 这话糙理不糙,可以说是一针见血,妹宝眼睫轻颤,犹豫着伸出手:“可我没有留指甲。” 美甲师笑着插话:“可以接假指甲的,现在技术先进,完全以假乱真,还无毒无害,更健康。” 冷和雨也“嗯嗯”点头,劝说:“做一个试试,你这样干巴巴等着,我还怪不好意思的,你也回去给小舅一个惊喜,哪个男人不喜欢看自己的女人风情万种,妩媚含羞?” 这两个词,好像根本无法和她划等号吧!妹宝抿抿唇,想了想,坐下翻册子,选了个HelloKitty的款式递给美甲师。 冷和雨瞄一眼,皱眉:“……等一下。”这话是跟美甲师说的。 她拧着身子过去,飞快地翻了翻图册,重新挑出一本丢给妹宝:“你从这里面选。” 这一本的图案复杂很多,妹宝看得眼花缭乱,美甲师听冷和雨对她的称呼,又看她的穿着打扮,推荐她选梦萦山海经那款。 名媛富婆圈里少不了宴会社交,妹宝选个HelloKitty,不但便宜,而且幼稚,免不了叫人笑话,确实不合适。 妹宝认真看了看梦萦山海经的图案,妖冶绮丽又不失大气,比起美甲,她其实更好奇,美甲师会如何在小小的指甲壳上完成这些震撼人心的作品,但她可是长辈,不可能做个指甲都让小侄女掏腰包,于是默默盘算了下自己的小金库,才问:“那这款多少钱?” 美甲师像是没想到她会问价格,愣了下,才微笑说:“这款是68888元,是和冷小姐这款一样的价位,也更符合您的身份地位。” 多少!?妹宝瞪眼张嘴,差点惊掉下巴。 她是什么身份地位?十个手指甲而已,都够买阿黄一条命了!家里最优秀的绣娘,披星戴月一个月的作品也不见得能卖出这个金额,更尴尬的是,她今天给冷和雨的压岁钱红包,才包了6千,还不够做一个指甲。 冷和雨瞄了眼图册, 大手一挥:“行,就给她做这一款。” “我不要,这太贵了!”妹宝就差大呼离谱了,因为顾忌冷和雨的颜面,忍住了没说,她合上图册小心翼翼放在桌面上,找借口说,“而且我还要写字,这指甲太长,不方便。” “可以做短一点,不耽误你写字。”冷和雨说,说着上下打量她,嘴巴一撅又说,“68888贵什么贵,你要是跟着小舅出席宴会什么的,这不见得能拿出手呢,小舅妈,搞清楚你的地位好不好啦,你已经不是穷乡僻壤的山野村妇了,你是我小舅明媒正娶的女人,你越是雍容矜贵,他就越是有面子,你给他省钱?没必要吧!你若不用他的钱,可有数不清楚的女人求着用他的钱。” “……”妹宝算是明白了,梁家人这嘴啊,一张比一张会忽悠人,她脑门一烫,斩钉截铁,“行,我做!” 第43章 第43章偶尔试试也很新鲜 冷和雨摸出手机,又点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珍珠奶茶,然后打开平板继续看剧,看的还是上午那部。 妹宝心里隐隐不是滋味,但表面风平浪静,终于等到冷和雨感叹一句:“宁悦姐这里的演技炸裂了,果然她只要不演深情人设,就可以很无敌!” 妹宝顺势问了句:“小雨,你和宁悦姐感情很好吗?” “感情好?”冷和雨想了想,“谈不上吧,就是我小时候,奚音姐经常带她来外公家找小舅,再加上她现在是我的前辈,我俩私下有些联系,她常会给我提一些演技上的建议,还会给我推剧本,她那样的顶流,经常比我大姨这个导演还有话语权,我挺感激她的。” 妹宝笑说:“那她还蛮好的嘛!而且听起来,她和世叔关系也很好,但我们结婚她好像没来参加婚礼呀?” “没有档期呗!”冷和雨完全没有怀疑她的用意,毕竟妹宝长得就很没心眼,“再说了,她也可能是不方便出席吧!毕竟你和小舅的婚礼办得挺隐秘的,她又是顶流巨星,和小舅还有……” 她及时噤声,转眸打量妹宝:“你不关注娱乐新闻吗?” “不关注。”妹宝装傻充愣,其实也不算撒谎,她的确不关注这些,她也没地方去关注,她只是关注梁鹤深。 “难怪呢!”冷和雨咕噜吸了口奶茶,闲散道,“我其实对她没意见啦,毕竟未知全貌嘛,只是觉得她不够周到,有点白眼狼的行径,我这个人黑白分明,她演技好值得我学习,人品我却是一万个看不起。” 妹宝愣住。 冷和雨轻咳一声,似乎觉得背地里论人是非不妥,而且周围诸多耳目,但话到嘴边,不吐不快,她压低了声音,凑近妹宝耳边。 “她一个姚家的养女,和她小叔的关系才真是不清不白,可小舅和奚音姐不但没有嫌弃,还拿她当朋友照顾、保护,后来姚家封杀她,她还能在娱乐圈安然无恙风生水起,肯定是小舅私下出手了,他姚家折了顶梁柱,在风雨中飘摇得……还敢和我梁家作对不成?可她却为了保护别人,转头就坑了小舅。” “……不过小舅没计较,没办法,谁叫死者为大呢……对啦,你可千万别往外说,也别在小舅面前提,他可讨厌背后论人是非的行为了。” 妹宝听得云里雾里,最后抓住关键词:“死者为大?” 冷和雨“嗐”了声,嚼吧嚼吧软糯珍珠,咽下后说:“就是她那位小叔,也是她要保护的人。” 妹宝哑住。 冷和雨咬着吸管瞅她:“小舅妈,你该不会出卖我吧!” 妹宝赶紧说:“不会不会,再说了,我都没见过她,我提她做什么,叫世叔知道了,我也会挨训的,而且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她……应该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这话是真心的,妹宝介意梁鹤深支支吾吾不把话说清楚,却没想过这些话说出来,便是在挑破别人的伤口,想起他说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后知后觉到,这或许不是男主角爱而不得,也不是女主角爱而不得,只是,所爱隔生死,一场悲剧。 “或许吧!”冷和雨收回视线,盯着自己做好的漂亮指甲看,表情满意,显然是对其中隐晦毫无兴趣。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背后嚼舌根的行为不光彩,两人心照不宣。 美甲做好,家里还没有来电催两人回家,冷和雨又拉着妹宝逛商场,说要挑选战袍来匹配指甲。 豪门圈子的付款方式不在妹宝的认知范围,首先,她没有随身携带银行卡,其次,冷和雨的消费金额远远超过微信支付额度,最后,不管是美甲还是战袍,她都没有找到付款机会,她也没看见冷和雨付款,好像是预付或者月结的形式? 妹宝很傻眼。 冷和雨却是玩得不亦乐乎,她的小姐妹全是豪门千金,个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穿戴妆容什么的,轮不到她指手画脚,而学校那些普通家庭的女孩朴实无华,品格稍差的当她是傻子薅羊毛,品格稍好的总想着回报,所以始终处不到一块儿去。 妹宝好啊,一家人之间谈不上什么羊毛不羊毛、回报不回报,她乖巧听话,还清澈漂亮,简直像个芭比娃娃任人摆弄。 于是乎,冷和雨摁掉了家里给她的电话,还顺带摁掉了妹宝的电话,然后用妹宝的手机淡定给梁鹤深回消息“老公,我和小雨因为一点事耽搁了时间,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们”,然后疯狂购物到傍晚。 直到两人肚子咕噜叫了,妹宝想起时间,这才从冷和雨手上夺回自己的手机。 摁亮手机屏幕一看,简直当场吓傻。 “完了完了!”妹宝拽着冷和雨就往商场外走。 冷大小姐依然淡定,拧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踩着高跟鞋走得不徐不疾:“别急别急,你再把我拽倒了!急什么?有你在,外公又不会训人。” 妹宝:“……” “难道小舅会训你?”冷大小姐幸灾乐祸一笑,边走边说,“小舅妈,你们巧、巧什么来着,那个地方不是流行什么‘耙耳朵’,就是男人特别怕老婆,你这样不行啊!” “你想想,小舅比你老了12岁欸,现在还缺斤少两的,再说还有外公为你撑腰,他敢训你?” 妹宝因她大胆的措辞而语塞,但竟然没觉得生气,冷大小姐嘴巴刻薄毒辣,其实心里眼里并没有对长辈的不敬,总比口蜜腹剑强。 “我如果像你这样说话,世叔肯定会训我口无遮拦。”妹宝无奈地笑了。 冷大小姐花钱大手大脚,加了个66元小费,专车以火箭的速度赶到,她纤长玉腿跨上后座才翻开白眼回应妹宝:“谁让你当面说啦?这种话当然只能背地里说,你瞧我在小舅面前,乖得像只小仓鼠,他要是给我丢个圈,我能一直跑下去。” 说完,她也不稀罕妹宝的回话,上下瞄她的装扮,眼睛眯薄,俏丽嘴巴往上一撅,总觉得差点什么,于是从包里又摸出化妆品,掰正妹宝的下巴给她涂抹,然后伸手就薅下她扎麻花辫的发圈,抓了抓她的头发侧披在肩头。 “这就对味儿了。”冷和雨翻了翻身边的购物袋,找出刚买的细高跟递给妹宝,“待会儿你就穿这个,再配上你现在这身打扮,我保证小舅连屁都不会放一个。” 妹宝不由得笑了声,还不忘记说声谢谢:“下次出去玩,我请客。” 冷和雨眼睛亮了亮,心里对妹宝是真心喜欢又满意,甚至后悔 在婚礼上对她横眉冷眼了:“游乐园、逛街、看电影、聚会、演唱会、看展啊反正不管什么都可以,你随时叫我!我社交圈扛把子,在哪个场合都是如鱼得水。” “好的,我一定会。”妹宝由衷说,“小雨你真好。” 冷和雨呆住,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从同龄人嘴里听到这种话,不是没人说过类似的,但那些都是虚情假意的恭维奉承,绝对当不得真,这话被妹宝说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妹宝像刚从原石里割出来的玉,明净纯洁得毫无瑕疵,让她感受到了百分之八百的真诚。 “你也很好。”冷大小姐扭捏一笑,“对不起啊,婚礼上对你……要不你再结一次婚吧?” 妹宝尬笑道:“……别闹了,小心我告状。” 冷和雨哈哈一笑,说:“我又没说让你跟别人办,你跟小舅再办一场呗!” “世叔不喜欢抛头露面。” “……好像的确是那样,他怎么比个女孩子还矫情呢!” “哈哈!” …… 两个小女生嘻嘻哈哈地回到红谷巷,直到车停大宅门口,笑不出来了。 穆宇川立在门口,明显是刻意等着的,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就扭头向宅子里报信:“哎呦,咱们大小姐回来啦!来人勒,还不速速来迎接!” 他吊着嗓子怪腔怪调喊话,听着阴阳极了,冷和雨嘴角一抽,差点没忍住抡起手里的购物袋砸过去:“您太监了?我早说了,有的工具过度使用是不行的,您瞧您这报应不就来了吗?我说小川子,咱家有钱能修就修,千万别这么出去丢人现眼。” 冷和雨嘴皮翻得噼里啪啦快,穆宇川完全插不上话,只能愤恨地等她叨完,才又嘲讽出声:“那是赶不上大小姐厉害哦,让外公和小舅一起等您回来吃饭!” 妹宝弱弱地跟在冷和雨身后,暗自心想:梁家人互怼的功夫一点不比她家那三位哥哥差,这要是同台唱戏,想必有趣,只是不知道这么一个家庭,怎么能温养出梁鹤深这样的谦谦君子。 冷和雨比她高,骨架也稍大一些,本就把她挡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妹宝被冷和雨三百六十度大改造,就差换头了。 穆宇川还没认出来,眯缝眼睛又偏头瞧:“你带了个什么人回来,那个傻丫头呢?被你丢啦?” 冷和雨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终于还是把购物袋全部砸他头上了。 妹宝探出头来,说:“宇川,是我,我就是妹宝。” 穆宇川看清楚后,下巴一掉,张嘴凝固好几秒,然后抬手摸下巴,收嘴巴,扭过头去。 ——过分浮夸,就跟演的一样,而且还是三流演技。 搞得妹宝有些紧张,攥着披肩拢了下,单纯可爱地眨眨眼说:“很丑吗?” 丑?穆宇川深呼吸,这个字跟妹宝从来就没有关系,现在,就更没关系,嫉妒使他丧心病狂,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是跟母亲姓,那妹宝就该是他的妻子。 不过这个想法稍纵即逝,虽然浪荡荒唐惯了,但所受教养让他不会去觊觎一朵有主的花,所以,他很快皱了皱眉:“你这样穿着不冷?” 妹宝笑了笑,又拢了下肩头的雪白皮草:“还好。” 三人一起进大宅,梁震秋和梁鹤深都等在餐厅,此时正在交谈,大概是在谈公事,两人的神情都略显凝重沉闷。 赵姨听见穆宇川报信,开始上菜。 冷和雨从西边廊道走,路过厢房进去一趟,笑着喊:“赵姨,给您买的护肤品放您门外了啊!” “哎哟!谢谢大小姐,下次别买了,您上次买的我还没抹完呢!”赵姨放下盛汤的白瓷盆,擦擦手往屋外喊。 “那我下次给您买香水!” “我这一把年龄了还喷什么香水?” “您八十岁时都是小姑娘!” …… 两人震着嗓子隔空喊话,冷和雨的声音由远及近。 直到听见高跟鞋落地的清脆声响,梁鹤深侧眸看过去。 入眼的两个年轻女人眼熟又眼生,冷和雨为了呼应她克苏鲁黑神话的指甲,现在从头到尾一副暗黑哥特风打扮,鱼尾蕾丝黑裙及踝,从大腿根部往下镂空设计,格外衬得里面肉色若隐若现,外套一件酷帅黑西装,其实并不突兀,但看得饭桌上的古板两爷子同时蹙眉。 梁震秋训斥她:“你瞧瞧你穿得像个什么样子?” 梁鹤深没做点评,视线往后,聚焦于妹宝身上,裙摆随目光摇曳,徐徐靠近——很是明艳亮眼的港风扮相,满镶亮片的红丝绒鱼尾裙,领口堆叠松弛深V领,往下裹着凹凸有致的身姿。 妹宝身材并不差,走路姿势也不露怯,从容、优雅,那段妩媚风情尽得展现,却不艳俗,肩头笼着一截长毛雪白披肩,又压了下红色的暗,尤显得里头芯子皎白无暇。 她没有用脏兮兮的港式妆容,除了眼尾一抹烟霞,只有烈焰红唇加持,却……刚好,俨然是朵集万千宠爱的富贵花,唯一的不足是颈部太空,细细的锁骨链配不上这朵娇花——这还是从冷和雨脖子上借过来的,两人没时间去逛珠宝店。 短短几步像她披着璀璨星点走过银河,走过万年。妹宝在他凝滞的目光中走到他身边,乖声叫:“世叔?” 熟悉的声音唤醒梦中人,梁鹤深颤了下眼睫,收回视线:“坐下吃饭。” 他的嗓音有些低沉干哑,气息微重,话出口才觉不妥,忙端了水杯润嗓,“淡妆浓抹总相宜”再次得到具象化体现,梁鹤深莫名有种心乱如麻的感觉——她没有安全感?没有安全感的人明明是他才对! 妹宝坐下,梁震秋果然没训她,老爷子忙着训冷和雨,没训几句,便被大小姐一件小礼物和几句花言巧语哄得满脸褶皱乱飞。 赵姨取来外套给妹宝换上,方便吃饭。 大小姐向两位长辈炫耀自己的手指甲,又向他们炫耀妹宝的手指甲:“漂亮吧?” 梁震秋望着两个小姑娘宠溺地笑了笑,说:“漂亮漂亮。” 妹宝看向梁鹤深,他淡淡地扫过来,妹宝不由得缩了下手,有害羞,也有些胆怯,想起他给她介绍那盆花时,才传达了“黜奢崇俭,物尽其用”的理念,转头她就大手大脚、铺张浪费。 关键是,这妖冶绮丽的三海经插图,缩放到了小小的指甲壳上,虽然整个呈现一种深沉大气的暗金色调,但因为穿插着用色大胆而华丽的图滕,还有美甲师的细腻笔触加持,这指甲壳贵得像是能摆进保险柜供人瞻仰的样子。 然而梁鹤深只是微微一笑,有一说一道:“都好看,美甲师技法卓越,功底在线。” 很官方的措辞,引得穆宇川端碗插嘴:“小舅妈的好看,大小姐的像鬼手,外公、小舅,你们不觉得吗?那颜色还显皮肤黑!” 冷和雨拿眼瞪他:“你烦不烦!” 穆宇川正要回怼,被老爷子截停:“好了别吵,审美因人而异,不可因此挑拨,好好吃饭。” 饭桌安静下来,只剩筷子撞瓷碗的叮当声以及慢慢悠悠的咀嚼声。 梁鹤深再看妹宝,不动声色将手放于餐桌下,去碰她的裙摆,捏了捏厚度,蹙眉问:“这样穿着冷吗?” 妹宝带着他的手捏起裙子下的一层布,拧起来后又放下,弹出“砰”的一声,但只有两人能听见,她悄悄说:“里面有穿打底,衣服里面还有暖宝宝,再说屋里也有空调,不冷。” 梁鹤深收回手,不再说话。 餐后,天空飞起小雪,梁鹤深和妹宝留宿老宅。 妹宝洗漱后,坐在床上玩手机,收到冷和雨的微信消息,让她过去睡觉,作为长辈,还是需要和晚辈搞好关系,对方主动相邀,断不可能拒绝。 于是披上外套,刚抱上枕头趿好拖鞋,梁鹤深一身深灰睡袍从浴室走出,他洗过头发,慵懒的湿意从脸颊蜿蜒到下颌线,稀薄白雾要散不散地笼着那立挺拔身姿徐徐靠近。 “要去哪里?”他看到她怀里抱着 枕头。 妹宝说:“去和小雨睡。” 梁鹤深喉中一哽,平静收回目光,走到床边,坐下。 “可以吗?”妹宝偏了下头。 梁鹤深抬起眸,凉凉地瞧她一眼,面上像古董蒙尘,看不出情绪细节,内心却觉得好笑,她连枕头都抱起来了,再来问他可不可以? 妹宝没等到准许,也没等到阻挠,只当他是默许了,于是转身,趿着拖鞋迈步,一步未完,腰肢被长臂探来揽住,重心往后,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 心跳还没平静,却逢斗转星移,她又回到被窝,怀里的枕头转瞬被抢走,大掌一摊把它丢到床尾去,他半壁身躯虚压着她。 梁鹤深垂着眸,妹宝抬着眼皮,清澈眼睛被挡了光,更显漆黑。 低头下去,吻她嘴角,没有讨厌,再试探着挪去唇瓣中央,亦没有抵触。 挪开些许距离,妹宝又痴又呆地望着他,眨眨眼,看他额上发梢聚集的水珠在冷白灯光下越滚越圆润,越滚越晶莹,忽就滴落,垂来她眸里…… 妹宝赶紧闭眼,却听他淡笑一声:“怎么?还在生我的气?” 低沉声线缠绕耳畔,温柔指腹挑弄眉尾和眼睫,裹挟白桃果香的气息撩在鼻尖,他沉甸甸的身体又带着湿润热气压下来,让妹宝产生错觉,恍惚还浸泡在热气翻腾的浴池里。 梁鹤深无奈地开口:“那我任你惩罚,好不好?” “真不是,我没生气了。”妹宝清醒过来,摸到手机杵到他眼底。 一个足够让屏幕虚化的距离,像是在逼梁鹤深倒退,他只能翻身坐回床边,拿过手机看,轻轻叹声气后,扔开手机闷声说:“……不像话。” “一年也不见得有这样一次,小雨愿意亲近我,这不是好事吗?”妹宝笑了笑,爬去床尾捡回枕头,本想直接下床,可侧眸再看梁鹤深,看他眉眼低垂,一脸失落和哀怨,又丢开枕头,挪到他腿边,晃着两条细如葱白的腿,静静的不说话。 就这么晃了会儿,忽然站起,又抬腿,坐到他的腿上去。 纤细双臂绕上脖颈,她低头看他,软软出声:“对不起,世叔,我不该怀疑您。” “不能怪你,本就是我当初处理得不够周到,你那时候还小,我以为……算了,不说这个了。”梁鹤深伸手揽住她的腰,抬眸笑说,“那你还去陪小雨睡觉吗?” 妹宝转了转眼珠,说:“我都答应她了,人不能言而无信。” “好吧,那你去吧。”梁鹤深无可奈何,却没松开手臂,反而还加上了另一条手臂,把她抱得紧紧的。 妹宝无语望天:“……那您,倒是松开我呀。” “你自己过来的。”梁鹤深耍赖道。 “我……” “好了别动,我就抱抱。”梁鹤深把她摁进怀里,手臂交叉着,手掌包裹住她的脊背,一个很有安全感的姿势,他捧着她的后脑勺往下,再次亲吻她的嘴唇,“今天和小雨出去,有没有吃辛辣食品,或者冷食冷饮,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没有,都没有。”妹宝把头摇成拨浪鼓。 梁鹤深说:“高考后有时间了,自己去挑些衣服和首饰吧,我的眼光和你不同,给你挑的衣服也很少见你穿。” 前面对妹宝而言可有可无的话让她省略了,直击重点解释:“我穿了!是您买得太多,我就算一天一件也穿不过来!” 梁鹤深无法反驳,只低眸一笑,柔和目光不小心飘去她柔嫩的长颈,往下,又是松垮的睡裙,浅灰的真丝面料泛着银色光泽,像阳光下的湖泊影影绰绰地盖着湖底两立轮廓,心跳乍然加速,想起傍晚那惊艳的画面,不由得问:“今天的新衣服是小雨给你挑的吗?喜欢那种风格?” 妹宝态度中庸,学他的口吻:“不讨厌,偶尔试试也很新鲜,而且我不想让小雨扫兴,那么,港风小美女有没有让您眼前一亮?” 港风小美女?梁鹤深哑声一笑,捉着她的手绕到自己腰间,又缓缓挪到别的地方:“不是眼前亮不亮的问题,是这里……” 妹宝被烫了下,心跳一顿,屏住呼吸,听他用清正端方的口吻说出轻浮放肆的话:“现在想起也是一样的。” “下次不要这样搞突然袭击,我不想在小辈面前颜面尽失。” 第44章 第44章就不能忍忍吗 妹宝羞红脸颊,脑子里还在思索要不要稍稍帮他一下,但手和脑好像是独立的系统,等她想出结果,才发现自己已经上手了…… 梁鹤深没比她的状态松弛到哪里去,他微微后仰,一只手还要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得撑着床,视线往下,看她那双指甲壳又长又妖的葱白手,不紧不慢、小意温柔,视线往上,愈来愈深邃迷离的眼眸里,妹宝颊如漫绯,眼波澄净。 喉结重重一滚,吐出气息,声音低哑如磁:“……妹宝,轻一点。” 话音刚落,他握在腰后的大掌不由得收紧。 妹宝看他嫣红水润的唇瓣微微张开,干脆利落吻下去。 梁鹤深呼吸沉重,搅弄着她的唇齿迷乱失神,而后分开,气息仍是急促焦灼地吞吐在她颊边,沉哑声音催促道:“快一点。” “……”要求真多,妹宝心想。 窗外雪停,往屋檐和树梢上铺了绒绒一层薄白,忽又起了风,料峭吹醒细枝,摇曳着抖落霜雪。 屋内温暖如春,旖旎情欲如野草烧不尽,生机勃勃绵延满屋。 妹宝去洗手,浓郁花香的洗手液打过,雪白泡沫一朵一朵开在池子里,她低头扫视自己的睡裙,很显眼的地方留下一块污渍,暖暖而微妙的乳白惹人遐想,她沾水搓了搓,结果不但皱了,还湿了更大一块,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滋味。 “世叔,怎么办嘛?我没带别的睡衣来!”妹宝噔噔跑出浴室,扯着自己的裙子给梁鹤深看,娇滴滴地埋怨着,“都怪您,您就不能忍忍吗?这让我怎么跟小雨解释?” 梁鹤深淡之又淡地瞄过一眼,说:“我还没怪你指甲太长、动作粗鲁,掐着我了呢!” “啊?掐着您了?”妹宝立刻没了脾气。 梁鹤深抬起头,看她毫无心眼的样子,忍不住咧嘴一笑:“嗯?要检查一下吗?”他说着就去撩衣摆掀裤头。 “梁鹤深!”妹宝羞耻大叫,转过身去。 梁鹤深愣了下,随即立刻抓住她的手腕,把人带入怀中:“你刚才叫我什么?” 妹宝咕咚咽咽嗓,弱弱地说:“我错了,世叔。” “不是,我没怪你。”梁鹤深忙说,又捏捏她的脸颊,温柔哄诱,“再叫一遍。” 妹宝抿抿唇:“世叔?” 梁鹤深皱眉:“不对。” 妹宝哑住,呆望他沉静脸庞上,薄唇勾勒淡淡笑容,再看那眉棱往上一挑,投来一个鼓励又催促的眼神,无声等她开口。 “梁……”好端端的,实在叫不出口,妹宝求饶撒娇,“世叔,我真的要去找小雨了,她都催我两次了!” 梁鹤深笑容一敛,把她推出去,不满地嘀咕:“我的名字是拗口吗?” 妹宝笑眯眯地解释:“不是的,您的名字很好听,就是平白无故直呼长辈姓名,感觉不礼貌。” 长辈?梁鹤深无言以对,垂眸懒得再看她,抬手指指壁橱:“你看看衣柜里有没有吹风机,没有的话去找赵姨拿。” 得到提醒,妹宝踩风火轮告辞,打开衣柜一看,果然有吹风机,于是又拐进浴室吹衣服。 衣服还没吹干捋平,冷和雨已经在微信里催第三次了,梁鹤深喊话通知妹宝,妹宝应了声,让他帮忙回下消息。 梁鹤深于是帮她回:在卫生间,就来。 冷和雨回个卖萌的表情包过来,问:大的小的? 没话找话吗?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梁鹤深蹙眉乱打字:大小一起。 冷和雨回个点赞的表情包过来,然后说:好滴好滴,我暖好被窝等你哟~ 年轻人的脑回路,真是能让梁鹤深两眼一黑。 妹宝收拾好,已经看不出任何端倪,她把吹风带到床头柜上放着,拿过手机再去捞枕头,跟梁鹤深挥手告别:“世叔,我走了,明早见。” 梁鹤深划拉手机屏幕,装作毫不在意:“赶紧去,别在这里碍我眼。和小雨的聊天记录,你自己翻一下。” 好好好。妹宝连声应了。 说走就走,毫不留恋。 房门轻轻合拢,梁鹤深扔掉手机躺平平,叹出一口气,身边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细数起来,自新婚那夜起,他们确实每晚都待在一起,未曾有过例外……他该不会是得了什么分离焦虑症吧? 不可能,不可能!他三十了,不是十三,能像纯情少年那样,还什么分离焦虑症?笑死个人!梁鹤深晃晃脸,抬手揉揉眉心。 但就是烦!纯烦! 当然不是烦妹宝,也不至于烦冷和雨,说不清楚烦什么,大概是烦怀里空得很吧!他顺手捞来被子抱住。 房门嘎吱一响,妹宝抱枕走进来。 梁鹤深扔开被子,支起身子看她:“忘了什么东西吗?” “嗯!”妹宝径直走来床边,俯身低头吻他唇瓣,软软的、暖暖的,蜻蜓点水一触即逝,她站直后,才露出甜甜一笑,“忘了晚安吻。” 梁鹤深心头一震,抬手就去抓她。 当然抓个空,妹宝早料到他有此一手,退了半步,看他蹙起眉,沉声问:“你躲什么?” 妹宝说:“我不想再洗一次衣服。” 梁鹤深几乎失去谦谦君子语言系统:“……我是什么禽兽吗?” 妹宝没安好心地笑了下:“差不多是吧。” 梁鹤深信誓旦旦地说:“……不闹了,过来,让我抱抱你,最后的晚安抱,我保证!” 妹宝仰起下巴,犹豫着,但看他可怜巴巴的模样,还是心软靠近一步。 梁鹤深把她抱住。 再这样下去,她也不想离开了。妹宝叹口气:“您别做得像是我要远走高飞,再不回来似的。” 梁鹤深刹时抬头,俊颜一垮,厉声道:“别说这种话!” 妹宝赶紧拉上嘴巴拉链。 梁鹤深被她逗笑,大掌松开桎梏的同时,又满含怨气地揉了揉她的腰:“我没开玩笑,别仗着自己年少无知,就欺负我一个弱小可怜的残疾老头,这种话我不爱听,也听不得。” 他说得三分真,七分假,但这种话从他这样一个人嘴里说出来,本就很奇妙,也很荒谬,就算只有半分真,也足够让人心软又心疼。 妹宝噘噘嘴,竖指立誓:“我保证,我绝不会离开您!否则……” 梁鹤深一把握住她的手指:“别否则了,我信你。” 腻腻歪歪的晚安吻和晚安抱后,妹宝这次是真撤了,她在去的路上飞快扫了眼聊天记录,退出时又瞥见她和梁鹤深的对话框,收尾的句子有点陌生,好奇点进去看。 ——惊得愣在原地。 不是为冷和雨冒充她给梁鹤深回消息,而是为那句“老公”,更是为“老公”还回了个好,不用急。这说明……他看见了!他看见了“老公”两个字! 妹宝双颊一烫,眼睛在寂静黑夜骨碌一转,乐滋滋地抿唇笑了声- 春节之后,妹宝开始决战高考,进入披星戴月、废寝忘食的状态,头一埋,笔一提,不见春光,不见繁花,不见朝霞,眨眼就进入夏季。 温室菜园成了萧老头工作的一部分,他还得照顾小白,阿黄的狗生日常则是托付给了另一位保姆,梁鹤深给两人都涨了工资。 妹宝偶尔会觉得,自己做得确实过分,因为她根本没有时间照顾草莓和葡萄,也没有精力照顾小白和阿黄,这些全部成了别人的负担。 但梁鹤深说,翻倍的工资不会让别人觉得这是负担,只会觉得这是天降大饼,祈祷太太再养几条小猫小狗,甚至成了别的员工的每日必修课。 冷和雨只要没事就来找她,每次来,见她埋头在堆积如山的习题册和试卷中,是心疼却也无奈,每个学生都是这么过来的,她虽然是艺考生,但照样吃过高考的苦。 高考临近,梁鹤深去公司了,冷和雨在书房一边撸猫撸狗,一边逍遥看剧,又陪妹宝学习了片刻,给她抽背古诗词、英语单词之类的,到底觉得没意思,趁老古板没回家,准备拍拍屁股撤了。 走前突然问起妹宝的高考志向,以为她要读经管,未来帮梁鹤深打理公司。 妹宝说:“我不学经管,我学蜀绣。” “蜀绣?”冷和雨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表情。 “啊,对!”妹宝说着便想起来,拉着她往衣帽间走,“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来北城时不知道你的身量和风格,所以准备礼物耽误了些时间,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一件纯手工缝制的旗袍,墨绿真丝打底,莹莹光泽闪耀,精致绝艳的牡丹刺绣略显奢靡,但在大片绿叶掩映下只有雍容而无浮夸,几只蝴蝶栩栩如生,绕花而舞,色彩瑰丽大胆,若叫寻常年轻女生瞧了,该是要大呼富婆万岁,但对方是冷和雨,妹宝直觉她会喜欢。 果然,她很喜欢,上身试过,就更是惊艳。 冷和雨又惊又喜:“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妹宝说:“过年时去商场,你试衣服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 冷和雨又感动又激动:“那你是从那时候开始准备的?百忙之中还绣花?” “不是。”妹宝说,“只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剪裁制衣,刺绣是在巧梨沟时就准备好了,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种风格,准备了明艳、素净两种,还有梨花白的,你要试试吗?” “不要不要!”冷和雨连忙摇头,“如丧考妣的缟素,我可欣赏不来。” “所以,这些绣花都是你自己完成的?” 妹宝笑说:“对。” 冷和雨点点头,竖起大拇指:“经管专业的分数线特别高,难怪你不愿意学,你有这手艺可太厉害了,确实没必要去那个领域卷!” 妹宝谦虚道:“我只是从小就在做,熟能生巧,谈不上厉害。” “我不学经管,不仅因为我考不上那个专业,更是因为那是世叔的责任,我受阮家生育教养之恩,继承蜀绣是我的责任,彼此尊重理解就好,不需要走上同一条赛道。” “啊?”冷和雨愣住,她不太敢信这是妹宝会说出来的话,好像有种不属于她的冷酷无情,和一种微妙的清醒自持,“那我和穆宇川,岂不是白眼狼行径……” “怎么会?”妹宝拍拍她的肩膀,把衣服递过去,示意她换下旗袍,“世叔就是在为我们努力啊,家宴上他说让你去公司,后来不是也没提过了吗?那时候他心情不好,公司没他盯着,仅仅一年就出了那么多乱子,两位姐夫明里同气连枝,背地却各有计较,世叔可能……可能也是有所忌惮,怕自己再有意外,你和宇川怎么办……总之,并不是真的想逼你们放弃梦想。” 冷和雨哑口无言,愣了半晌,才笑了声:“我爸和姨父……是小舅告诉你的吗?” “不是。”言多必失,妹宝说完才察觉到自己失言了,“我如果说,我是从家宴上看出来的,你会信我吗?” 冷和雨信她,叹了口气说:“原来连你都能看出来,想必外公和小舅早就看出来了。” 妹宝安慰道:“虽是一家人,但性格不合也是正常的,长辈自有长辈的分寸。” “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冷和雨笑一声,“他俩明明!我爸只是表面对我妈惟命是从,其实……” “会不会连这个小舅也知道?” 她神情低落,让妹宝觉得担心和奇怪,不由得问:“知道什么?” “我爸在外面,还有一儿一女。” “什么!”这个妹宝是真不知道,一时语塞,没来得及安慰什么,又听冷和雨滔滔不绝:“大姨家也是一样,姨父在外面有情人,一直有,根本就不知道养了多久,他们有整整四个孩子啊 ,老大跟穆宇川同年,老二今年高考,那个女人都快五十了,现在好像又怀上一个,简直了,这比猪还能生啊。” “可怕的是,他俩对我和穆宇川的教育,跟对野种的教育完全不一样,大概只有把我俩养废了养坏了,外面的野种才能鸠占鹊巢,侵占梁家的财产吧!” “我都怀疑,他俩根本就没爱过,我妈和大姨也各有想法,估计没把男人当个东西,大姨混娱乐圈重名声,我妈做科研工作一年着不了几次家,她俩还跟我和穆宇川说,只要野种不到我俩跟前蹦跶,三瓜两枣丢过去就当做慈善养条狗,别把脏东西往眼里放。” “但我只是想到就觉得恶心,之前那俩狗东西可没那么着急,至少从不敢在外公面前闹,你知道他们为啥着急不,因为你,妹宝,等你生下梁家嫡长孙,外面的野种就彻底没戏了,你可一定要加油啊!多生几个!气死那俩狗东西!” 妹宝哪里听过这么离谱的故事,整个人都僵住。 “哎,我说太多了吧,你当听个乐子。”冷和雨换回衣服,拿出手机看时间,“我走了,还约了发型师做头发呢!你好好学习,争取一举夺魁。” 妹宝勉强挤出笑容,送她出门:“夺魁肯定不行,能踩到分数线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过几天去寺庙给你祈福,把天上的菩萨都拜一遍。” “哈哈,那我可真要好好谢谢你。” “你跟我说谢谢?你是要给我插一刀吗?”冷和雨转身捏捏她的脸,动作很亲也很轻,两人之间完全没有长辈晚辈的那种相处氛围,倒是像闺蜜。 妹宝哭笑不得:“你听不出来我开玩笑啊!还有,这一点真不开玩笑,你别总是拿狗来骂人,我家阿黄可不这样!” 话落,跟在两人身边的阿黄像是听懂了,仰起头望过来,欢快地摇了摇尾巴。 冷和雨哈哈大笑,弯腰下去摸狗头,发誓说下次来一定给它带好吃的——当做赔礼。 送走冷和雨,妹宝本要直接回书房,继续写她没答完的试卷,可不知怎地,忽觉疲乏至极,脚步不受控制,挪到客厅沙发,目光空洞地落在地毯上,一半心思在心疼冷和雨和穆宇川,另一半心思在重新审视梁鹤深。 他知道吗?以他的聪明程度,不可能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闻不问?以他的权势手段,不可能是无能为力,以他的原则秉性,亦不可能会无动于衷。 春节发生的事情,就是梁鹤深出手摆平的。 买卖婚姻和家暴很难查证,但法院判得出奇快,童月的父母和她的“丈夫”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还安顿好了童月母子,处理方案谈不上完美无瑕,但挑不出错。 当年纵火案的舆论,一夕间在网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妹宝曾问他做了什么,梁鹤深半字未提,只笑着敷衍过去:“我不想让这些不干不净的事情脏了你的耳朵,你只需知道,我的仁慈和耐心分不出半点给作恶多端的家伙,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如有必要,苍松翠柏,亦可遮天。” 一个人说“苍松翠柏,亦可遮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说这句话时,还带着和风细雨的笑意。 夏季阳光足够暖进人心,妹宝却觉微凉,凉到了脚底。 或许因为十二岁的年龄差,让她觉得自己与梁鹤深依然相隔天堑,无论如何用力奔赴,都隔着漫漫岁月打磨出的山河湖海。 他有他的规则,亦有他的决断,在他的安排下,她只需要享受结果,而所有的结果,都是美化过的纯净之色。 高悬中天的皎月,氤氲云雾而带着绒绒软意,可本质却是一块灰暗坚硬的石头,一眼荒芜、寸草不生。 妹宝惫懒地抬起视线。 乍一眼,倏地起身,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了家门,转念一想,自己连大门都没出,哪有机会走错? 她愣愣地走到落地窗边,嘴唇因惊愕而微张,目之所及,那个墓地般苍凉沉寂的后花园已然消失,除了那几棵高大的雪松,还多出几株花树,而从前被修整得方方正正的常青灌木丛,已被满目花叶取代。 “看什么呢?”杨雯从楼梯走下,“我说你怎么送个客人半晌不回来。” 她笑了笑,看妹宝愣愣地望着窗外,又说:“惊喜吧?北城回暖后,这都陆陆续续准备两个月了,你每天埋头学习,都没注意瞧过,现在只是些来不及修枝打顶的残花,但明年就能看到满园花开的盛景了,我爸这个园丁可花了不少心思呢,保证色彩搭配相得益彰,保证你每天都有花可赏。” 杨雯说着就指给妹宝看,也给她介绍。 “为了统一色调,四面墙脚种的都是粉色龙沙宝石,外面是一圈牡丹,还有栀子、茉莉,宅子边上种了蓝花楹,往外有几棵樱花树,还有腊梅,树下都种了绣球,小亭子那片草地明年能开满玛格丽特,大陶罐里种的是郁金香和铃兰,还有,那边樱花树下的空地,说是要给你搭个秋千……也还挑了些花叶绿植,那名字取得花里胡哨的,我记不住那么多,梁先生恨不得把人家的苗圃整个挪回来,可花园就那么大,先慢慢来吧。” 妹宝收回视线,已然是两眼泛红,晶莹水光在眶中荡漾。 杨雯偏了下头,摸摸她的头顶:“你这是感动出来的?” 妹宝嘴唇紧抿颤抖,含泪点头。 ——她在怀疑他的城府,而他在为她编织四季如春,繁花似锦。 杨雯抬指轻拂过她的眼尾,此间没有外人,朝夕相处她早就当妹宝是妹妹了,于是直言不讳:“我虽然拿不准先生待你是何种感情更多一些,但他喜欢你,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过男人的喜欢究竟能持续多久,这很难说。走吧,回去学习,女人只要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就不会被这些虚浮繁荣左右。” 妹宝擦掉眼泪,点了点头- 梁鹤深这天有事耽搁,夜深才回家,听萧晓洋说冷和雨又来家里找妹宝了,便嘱咐:“高考没多少天了,她下次来直接锁门。” “哎哟,我可不敢,大小姐从前是三五年都不见得能来咱们这里一趟。”萧晓洋笑哈哈地回应,“愿意来是好事儿,家里现在热闹多了,再说太太也不准啊!” 梁鹤深也只是那么一说。 上楼洗漱换衣,本以为妹宝还在书房学习,没想到她竟然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葛优躺,手里捧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在背课文。 门开,她抬眸看过来,表情懒洋洋的:“世叔,您回来啦?您辛苦了。” 妹宝嘴上说他辛苦,但字字敷衍得很,还不如小白和阿黄的欢迎仪式来得热烈浓重。 梁鹤深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走去她身边坐下,伸手摸她的头:“你也辛苦了,加油,再坚持十来天就解放了。” 妹宝眼睛一闭,有气无力地说:“我感觉我电量耗尽了,坚持不下去了。” 梁鹤深思索一下,饶是认真地说:“那……我去给北城大学捐栋楼?” 妹宝眼睛一睁,瞪他大吼:“您把我当什么人啦!我上次是开玩笑的好不好!” “好好好,我知道了。”梁鹤深宠溺地看着她,好像多看几眼,整天的疲惫和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妹宝从书页里抽出一张试卷,坐起来递给他——她的数学成绩已经能稳定在120分了。 梁鹤深扬眉一笑:“想要什么奖励?” “您好早之前就答应过我的,考到90分后,带我去枕清风吃饭看戏,您不会忘记了吧?” 好家伙,还真让他忘记了。梁鹤深忙说:“抱歉,等高考结束马上带你去。” 妹宝不满地噘了下嘴,又说:“我不,我要在高考前行使我的合法权利。” “……高考没剩多少天了。” “可我的生日在高考前!” 梁鹤深愣了下,妹宝生日在小满,他不记旧历,但这个日子却记得很清楚,就在三日后。 “您该不会也忘了吧?” 梁鹤深轻捏她的鼻尖,笑说:“我的记忆力没那么差。” 妹宝觉得妥了,但还是问:“那能去吗?” “你觉得呢?” 妹宝不说话了,捡起书继续没精打采地背诵课文,梁鹤深只能很尴尬地自问自答:“可以,那除了看戏,还有别的礼物想要吗?” “您觉得呢?”妹宝把他的问题原味奉还,厚重书本往眼底挪,余出半寸目光从他眼睛瞄到喉结, 再慵懒闲散地瞄到腰部,以及……她漆黑眼底带笑,幽灼而闪亮,挑逗意味很重。 梁鹤深掩唇轻咳一声,打断她的注目,回身站起,语气含怨:“明明什么都不肯做,就别撩拨我,我去洗澡了。” 妹宝“切”一声,摆正课本,把他挡得干净彻底,一抹衣角都不漏。 第45章 第45章晚安吻,欠一 真不是妹宝不想满足他,只是她两眼一睁就是刷题,两眼一闭连梦里都是考场,考过好几次了,考试迟到、忘带2B笔、签字笔没墨、紧张到低血糖晕倒眼睛睁开铃声响了……各种突发事件。人是又疲惫又焦虑,对情情爱爱那些事自然就没了想法。 可怜梁鹤深,开了荤腥,上了瘾,却被迫开始吃斋念佛。 等他洗澡出来,妹宝还在沙发上,但絮絮背书声消失了,课本扣在了她的脸上。 梁鹤深走过去,把书拿开,合上后轻放在茶几上。 沙发上的人,已然睡沉,那张白净小脸晕红,长卷睫毛轻轻颤着,好似蝴蝶翅膀悬停于月牙,梁鹤深撑着沙发俯身,轻轻吻她脸颊和嘴唇,瞧她嘟嘟小嘴却不醒,心痒又心软,最后还在她耳边温声慢哄:“妹宝,去床上睡。” 妹宝细弱地“嗯”了声,却一动不动。 梁鹤深有点无奈,阮家阿妈那句“他连抱你都吃力”像利箭飞过一晃而过的时间,飞过千山万水的距离,再次射中靶心——他的心,碎出一小片来。 他曾以为自己负担不起她的花样年华,可真被这尾蝴蝶侵占时,他又忍不住开荒翻土,立誓要为她开出满园鲜花。 也想,也想抱着她,哪怕不是抱着她让那漂亮裙摆开出灿烂花朵,只是在这种时候,抱她去床上睡觉。 梁鹤深调暗了灯光,抱被坐到妹宝身边,轻轻掸开给她盖上,又点开手机处理邮件、看新闻,心想等她睡会儿,再叫醒她。 卧室安静,只余窗边风拂纱帘的声音,细细软软,很柔和的声音,让他生出不真实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梁鹤深放下手机,目光静静沉沉地荡在夜色中,走神片刻,忽被一缕清风拂醒,再低眸看沉睡之人。 她细眉微蹙,似有种被困梦中的烦躁和不安,这让他更加坚信自己的直觉——妹宝心里藏了事。 明明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大概是所谓的心灵感应? 梁鹤深迟疑了会儿,终究不打算马上刨根问底,只是伸手轻搡妹宝胳膊,指腹挪到她脸颊,又轻缓摩挲。 “妹宝,回床上睡觉。” 低沉声音惊扰黑夜,无端打破这片柔和寂静,让他油然而生一种负罪感。 身边人嘤咛一声,睫毛颤了颤。 梁鹤深于是又叫了她一声。 妹宝眼皮用力挤了又挤,到底没睁开,声音极弱似在梦游:“……抱。” 她在被子底下,仿佛用尽了全力,微微抬了抬手臂。 梁鹤深喉中一哽,胸腔处闷进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物质。 她软绵绵的样子,完全无意识的撒娇,好像溪流绕石而过,又像猫尾撩拨树根,他没办法随她挪动脚步,只能目光追随,忽然就害怕,怕她终有一天奔流入海,怕她终有一天跳墙离开。 他勉强弯了弯唇,苦涩出声:“乖,自己走,我抱你起来。”手臂往她后背去。 妹宝没出声,好像要过很久,梦外的话才能传进梦里,她闹起小脾气,还把他当做阿黄,挣开束缚:“阿黄,我好困,你别吵我。” 说罢再次陷进被窝,还拉了拉被子。 梁鹤深担心她这样睡一夜,第二天免不了腰酸背痛,只能又加重力气搡醒她:“听话,回床上睡去。” 妹宝屡次被打扰,半梦半醒中烦得不行,但眼皮像是涂了辣椒油,睁开就疼,疼就睁不开,于是很暴躁掀开被子,抬起双臂。 梁鹤深又心酸又无奈,合拢她的手腕摁下:“我抱不了你,站不稳,会摔倒。” “那就一起睡沙发!”她语气烦躁,起床气很重,也说不清楚是醒了还是没醒,反正抬起手就在空气中乱抓,指尖擦过他的脸颊,又抓,抓到一片衣衫,发了狠攥紧,然后裹进被窝里。 梁鹤深被猛地一下拉开了睡袍领口,上身大敞裸白,他低垂视线看她,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颓懒之感。 这夜,沙发上睡了两个人,但并不拥挤。 梁鹤深从背后抱着妹宝,紧紧抱着,低头嗅她发香,贪婪再吻她后颈,心里默默给她记一笔账:晚安吻,欠一- 第二天,妹宝醒时,面朝沙发里,鼻尖抵着柔软又带磨砂质感的棉麻布,大脑宕机片刻,直到感受到来自后背的温度和宽度,眼睛一眨,才小心动了下。 她一动,梁鹤深就醒了,似乎也忘记此时在沙发上,而且还悬在边缘处,从她腰身抽回手臂,身体惯性平躺,险些直接掉地上,被妹宝一把揽住。 他睁开眼,迟钝两秒,看妹宝吃力模样,赶紧往里挪了挪。 妹宝卡进细缝里,像个猴子半蹲着,尴尬! 她拉了拉裙摆,企图遮羞,可她偏又是穿的一条短裙,只能先一步下沙发,纤细玉腿从他身上跨过,还没找到支撑点,被他捏着手腕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摁在她的脊背。 梆硬的部位硌在她的小腹,梁鹤深还没彻底醒,眼睛又阖上,只有身体的一部分恢复了知觉——因为被压而挣扎了下。 大清早的,妹宝脸都羞红,她抬起头:“世叔?” 梁鹤深咽咽嗓,沉哑地“嗯”了声。 妹宝问:“我们昨晚睡的沙发?” 梁鹤深微微笑:“这还不够明显吗?” 妹宝努力挖掘了下片段记忆,确定昨晚没趁着月黑风高对他行不轨之事,才问:“为什么睡沙发?” 梁鹤深终于睁开眼,垂眸看她:“因为某些人赖在沙发上不肯起,还扯开我的衣服,不由分说把我拽进来。” 这话好有深意,偏他说得清白正经。妹宝眼睛一转,瘪了瘪嘴。 梁鹤深把她的小动作全收进眼底,忍不住笑了声,补充道:“把我人拽进沙发,你在想什么脏东西?” “你才脏东西。”妹宝在他身上坐起来,拍他胸膛。 梁鹤深笑弯眼睛:“对,我就是脏东西,所以你在想我吗?” 妹宝不想回应老古板无聊无趣的骚话,脚尖落地打算撤,又被他揽住腰肢。 梁鹤深顺势坐起来,下巴轻搁在她肩头,微偏了头在她耳边:“昨晚,是有什么心事吗?” 妹宝瞳孔一惊,下意识否认:“没事啊!” 梁鹤深看穿她,她若没那么惊恐果断,他还真觉得是自己七窍玲珑心想得太多。 “是小雨跟你说了什么吗?” 妹宝抽抽嘴角:“她能跟我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梁鹤深瞥她一眼,终是收了手臂,慵懒仰靠沙发上,恹恹张嘴,“你俩都一样的任性莽撞、口无遮挡,天知道你们会聊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妹宝回敬他一个眼刀,满含对刻薄长辈的明嘲。 梁鹤深幽幽一笑,又温声问:“我看衣帽间里挂着的那件旗袍不见了,送出去了?” “嗯。” “小雨喜欢吗?” “喜欢。” “她是不是很感动?” “好像是。” “夸你手艺好了?” “我手艺本来就好 !” 梁鹤深懒懒点头:“于是,原本想劝你进公司,结果反而被你说服?” “……”妹宝回头看他一眼,顿时毛骨悚然,怀疑他在家里安装了监控。 “然后跟你吐露心扉,顺带说起了自己的家事。”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妹宝抿紧唇,咳一声佯装镇定:“您别瞎猜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梁鹤深抬起眸,眸光带有朝露的清凉:“你不好奇我的看法吗?” 妹宝眼瞅着陷阱跳了下去,嘴硬道:“不好奇!您要怎么做是您的事,旁人横竖是左右不了的。” “正解。”梁鹤深理了理衣服,从容说,“我尊重两位姐姐的意思,婚姻不是她们人生的全部,若为声色犬马成了怨妇,反倒败坏门风,正常人走着自己的康庄大道,无须关注脚底穿行的蝼蚁,只要他们舞不到小川和小雨面前,我不会做什么的。” 妹宝因他高傲的用词,生出一种从未认识他的错觉:“您没有暗中引导什么吗?” 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样隐晦又深层次的内容,梁鹤深稍愣一下,沉声说:“我发誓我没有。” 妹宝呼吸渐急,抿紧的唇瓣遮住紧咬的齿关,却遮不住此时自然流露出的心情——复杂、怀疑,或许还有些畏惧。 两人就这么坐着,在清晨时断时续的微风中沉默,直到楼下响起淅淅沥沥的浇水声。 妹宝叹了口气,很轻:“我明白了,庄周有言,‘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我以为您是这样的君子。您该早点告诉我,您的‘君子’是有条件的,是有前提的,只要不触及您的利益,您便是泽及天下的君子,倘若不是,您便是视万物为刍狗的神。” “苍松翠柏,亦可遮天,遮的是弱者的天,是无辜之人的天。” 那一刻,梁鹤深厌烦妹宝脱离应试教育,全然被风雅古训浸润而出的灵魂,她不染世俗烟尘,怀揣想当然的善良美好,过于皎洁无瑕的天真反而显得愚钝刻板。 她对他的失望,在那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中,在那清正严谨的字句中。 本想就此作罢,他俩位置不同,经历不同,见识不同,就此问题无论如何辩不出高低,也达不成共识,但终究,他还是在她起身告辞的那刻,抓住了那条细弱的手腕。 “孟子也说过,‘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然而事实是,因富贵骄奢淫逸、因贫贱改操易节、因威逼卑躬屈膝的人多得根本数不清,我不会引导什么,因为根本不需要引导什么。” “小川小雨在温柔爱意中长大,他们或许任性跋扈,但终究正直耿介,而某些人,在贪婪算计中长大,他们或许表面恭顺柔和,但本质却偏斜龌龊……” “我不知道您想表达什么。”妹宝听不下去,打断他的话,“我只听出了傲慢和偏见,您有您的计划和原则,我不想管,也不想听,我只希望您记住,罪不责子女。” 这言论太过荒谬,惹得梁鹤深实在没忍住轻嗤一声,他好笑道:“罪不责子女?你去跟立法院的人辩论一下吧!” 妹宝蹙眉反驳:“这能是一个道理吗?” “妹宝,不要觉得我可恶、可怕、可耻,我只是护短而已。”梁鹤深依然紧紧抓着她的手腕,理直气壮地说,“我作壁上观,何错之有?他们的存在,间接毁了我视若珍宝的孩子,我什么都没做,还不够仁慈善良吗?我只能跟你保证,他们若是老实本分,自然会顺遂一生,若不是……” “够了!梁鹤深!”妹宝气急,甩开他的手,“作壁上观就是错!你都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你这是什么都没做吗?你位居高位看龙争虎斗,你盛气凌人看蝼蚁爬行,你在养蛊!你在看戏!你多厉害,你只需要点一把火,那些蛾子就会扑上来灰飞烟灭。” “你明明可以阻止事态恶化,你甚至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小川小雨若是被他们间接毁掉,那其中必定少不了你的丰功伟绩,而你却还在自欺欺人,幻想什么高洁,高贵,高高在上。” “事故之后,你从病床上睁开眼的那一刻,难道就没有半分后怕吗?” 梁鹤深惊得颤了颤嘴皮,竟然找不出措辞来反驳她。 ——因为她说得确有几分道理,更因为她这通莫名其妙的脾气,全然是因为她发自内心的想要珍惜、爱护他的家人。 妹宝甩脸离开,留他一人呆愣反思- 两人的冷战一直持续到小满当天,像关紧的洪水找不到闸口,重重淤堵成怒涛,撞得心口一阵一阵发疼。 梁鹤深给妹宝的账本,已经成了:晚安吻,欠三。 他想了很多,想自己是否真的错了,想不出结果,或许不是想不出,只是不愿承认。 往日种种,覆水难收。而今恍然大悟,这步棋错得离谱,一旦承认,满盘皆输,输的是至亲之人的半生。 如何挽救扶正,眼下的确成了难题。 这天清晨云淡风轻,天空明净如洗。 远方的天际线一片朝霞,缕缕橙红似油漆漏下,半轮暖阳眼瞅着就破空而出。 妹宝没有恋床,闹铃一响就翻身而起,鸡飞狗跳洗漱后,躲进了书房。 心思昭彰。 梁鹤深醒后,坐在床头沐浴微风,顺带醒神,直到清晨阳光带着淡淡灼烧感,漏进眼底,他才抬手搡搡额发,穿戴好假肢去洗漱。 心不在焉看了半晌杂志,终于合上,掐点敲响书房门,温声温气地请寿星吃早餐。 “门没锁。”里面人懒懒回应。 梁鹤深推开门,嘴角勾勒一抹老实巴交的讨巧求和笑意,可惜寿星埋头在书本中,根本没瞧他一眼。 “……吃早餐了。” “就来,您先吃吧。”妹宝抬了下头,目光淡漠。 称谓切换成了敬语,说明怨气已消。 好笑,这竟然成了他判断她心情的一种方式。 梁鹤深走到桌边,扫视课本,试图找话打破窘境,却见她笔尖顿在字里行间,明显也不在状态。 妹宝再次抬头,目光相对,迎上他笑意清明的眼睛,那双金粉闪耀的琥珀眼瞳刚好有半截浸泡在晨时的曦光中,色泽深沉而柔和,他的肤色又白,嘴唇带着自然柔粉,不干燥也不湿润,有种高级的磨砂质感。 视线往下,他穿了奶油白的亚麻衬衫,没有任何华丽配饰,往下竟是牛仔裤,这一套,简单、素净,营造一种朴实甚至粗糙的慵懒感觉,毫不夸张,大概让他显小十岁。 这年小满在工作日,他没穿西装,已经算是低头求和了。 ——又或许单纯是色欲熏心!但凡他能丑一点?妹宝不由得卑鄙暗想。 梁鹤深先开口:“吃过早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有种明知故问的嫌疑,但其实不是,若是践诺去枕清风,那他就会直接说枕清风。 “去了就知道。”梁鹤深笑一笑,绕到她身边,看着英语课本,手指往下一点,“Excuseme,是什么意思?” 妹宝无语地望着他:“这是常识,是英语入门知识,连幼儿园的孩子都知道。” 梁鹤深挑了下眉棱:“嗯?” “您真不知道?”妹宝不客气地丢给他一个‘你休想戏弄我’的眼神。 梁鹤深不置可否:“的确,我知道,但我说了我该说的,所以现在想听你说。” 妹宝很真诚地望着他,毫无表演成分:“好吧,打扰一下。” “其实没关系,您也不是一次两次打扰我了。” 话落,两人双双沉默,妹宝眨了下眼:“还有什么问题?” 梁鹤深这才意识到她说完了,嘴角轻抽,本想和她好好说话,这个时候却有种看小孩做作业,眼睁睁看着她写出个“1+1=11”的暴躁和愤怒,忍 了忍,耐心说:“它还有一个意思。” 妹宝垂下眸,微微饱满而光洁的额头飘过一个问号,再抬眸:“什么意思?” 梁鹤深咬咬牙,说:“对不起。” 妹宝秒速弯了眼睛和嘴唇,温温柔柔地说:“没关系,我原谅您了。” “……”这不是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又是什么? 梁鹤深生生哽住,原本就是要道歉,完全碍于颜面兜圈子,才想了那么个蹩脚的招式,却被比他小了整整十二岁的丫头见招拆招,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大大方方把“对不起”三个字说出来。 “对不起。”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愣住。 妹宝收敛笑意,蹙眉问:“您为什么还要说一遍?”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敷衍你。”梁鹤深认真回答,目光锁定,问,“那你呢?” “我也没有敷衍您,我说您作壁上观,可我自己何尝不是?” 妹宝紧握笔杆的手,终于缓慢松开,莹白骨节渐变成粉色,她扔下笔站起,梁鹤深下意识后退半步,她转身,抬腿扑进他怀里。 梁鹤深抱住她,安抚着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妹宝摇摇头,湿热的声音闷在他的胸膛:“没有,只是我觉得,我对您太苛刻,人非完人,焉能尽善尽美。” 梁鹤深笑一声,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妹宝抬头瞄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顺杆上爬,正想驳斥,却听他解释:“我说的是我自己,你以为我在说谁?” 妹宝蹙眉,但眉心刚起褶,便被他抬指揉平。 梁鹤深的声音带着雨过天晴,润及万物的潮湿和暖意:“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神通广大,我知道这些事,其实不比那两孩子知道得早。梁家能走到如今的地位,绝非纤尘不染,而夫妻貌合神离那么多年,两位姐姐之所以如此纵容,原因不必我一一去说。” “豪门是非多,真要鱼死网破……穆冷两家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依仗梁家到如今,能耐早已不可小觑,他们只是表面谦卑恭顺,实则城府极深,骗了十几年能做得滴水不漏,能是什么等闲之辈?况且,他们毕竟是小川小雨的父亲,我目前确实没有底气能把这件事处理得天衣无缝,你明白吗?” 妹宝望着他,抿抿唇,委屈地说:“我明白的,其实我已经想通了,谁让您自己挑起来说,而且还说得那么过分!” 梁鹤深捧着她的脸,不解道:“我哪句话过分了?” “您说什么声色犬马,什么脚底蝼蚁,什么偏斜龌龊……”妹宝声音越说越弱。 梁鹤深点点头,弯着眼眸无奈道:“是是是,让老婆大人失望了,我那些话没过脑子,脏你耳朵了,可是,我真的很讨厌那些家伙……” 顿了片刻,他不知悔改地强调:“你让我重新来过,我还是这样说。” 话落又是一阵沉默,妹宝只看见他的嘴皮翻了一阵,停下,然后又翻,两只耳朵早被那声温柔好听的“老婆大人”塞满了,像忽然掉进了一朵巨大的棉花糖,有几秒的僵硬,然后迅速沉沦于甜蜜,只剩两只眼珠迟钝又懵逼地从中间往右边,再往左,回到中间。 隔了仿佛好久,妹宝才愣道:“您,您刚才叫我什么?” 第46章 第46章老、婆、大、人 梁鹤深笑出几分高深莫测的意思,捏捏她的脸颊,好似要确定她已醒神可以听得仔细了,才一字一句说出口:“老、婆、大、人。” “老、婆。” “老婆。” 他看她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偏头又喊:“我亲爱的老婆,请问你的灵魂还在身体里吗?” 所以说,还得是老脸,皮才厚。 他就这么无所谓地说出口,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做了一辈子夫妻,然而妹宝整个人都傻住,心跳直接停一下,再慢半拍,然后砰砰剧烈跳动起来。 直到他低下头,吻她的额头,再缓慢挪移,干燥的嘴唇碰过眉心,滑过鼻尖,酥酥痒痒地撩惹着,最后轻盈降落唇瓣。 阳光下,他的眼神柔若一缕春风,裹挟着杏雨梨云的浪漫旖旎,总共吻了三次,很克制,完全是点到为止的,分开后,妹宝听他悠闲说了句:“清账了。” “……?” 他毫不拖泥带水地松开双臂,潇洒替她合上书本,再扣上笔帽,在叮的一声脆响中说:“去吃早餐了,你还要换衣服呢!” 妹宝咽咽嗓,那种被他稳稳拿捏的耻感慢吞吞地浮上心头,就像高低要争一口气,却还是等他转身迈步,走到了门边才喊出声:“我就这么穿又怎么啦?” 梁鹤深回眸睨她一眼,差点脱口而出“随你”,还好在看到她清爽薄透的睡裙时,嘴巴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过来,硬梆梆发声:“不准。” ——她甚至里面还是空的,连文胸都没有,隐隐透着圆润饱满的轮廓。 这又是在闹什么情绪? 梁鹤深微微蹙眉,但刚哄好的小猫万不可再惹炸毛,他收回视线,却听背后传来清灵一笑。 用早之后又歇了会儿,两人出发,开车的依然是周凛,但车却不是梁鹤深惯用的那辆迈巴赫,而是一辆外观颇有年代感的宾利。 妹宝对豪车没有任何研究,能认出品牌就不错了,梁家的地下车库整整16辆豪车,每一辆都光芒闪耀,其中9辆超跑,色彩酷炫、奇形怪状,就差把价值不菲写在车头上,足以看出梁鹤深在这方面没能免俗,也是个爱车的主儿。 周凛对这台宾利不太熟悉,路上断断续续问起一些操作按钮,梁鹤深淡淡扫一眼,温声慢语教得仔仔细细。 或许他以前出行,多数时候就是自给自足,然而现在…… 妹宝这次没有黏着他坐,目光往车窗外,沿路树影簌簌而过,辟下阴翳将刺目日光遮得影影绰绰,稀薄的光斑洒进眼底,便只剩下温柔。 风里带着点淡淡潮湿,挟着若有似无的草木香,让人神思荡漾,有种灵魂被碧空流云洗涤后,变得轻飘清透的感觉。 等车驶出这片原生林,空气就没那么清新洁净了,妹宝把车窗上调,只余一条半指宽的缝。 这时便听梁鹤深与周凛说:“您和乔舟约个时间,把车库里的车都处理了吧,留几辆您熟悉的车,以备日用即可。” “处理了做什么?”周凛忙说,“又不缺钱,摆着做收藏也好呀!您那有几台车,我听阿郁说,那可都是全球限量版,现在是有市无价的,您真要处理掉,以后想买都买不回来。您身子恢复得也不错了,现在残……” 他及时噤声,没把那个词说出口,顿了下,改说:“改装个辅助装置什么的,您以后想开,照样可以开的嘛!” 梁鹤深慵懒靠着椅背,沉默好久,才说:“……到底不方便。”低淡如一阵风过。 这天,他没有把头发往后梳理成沉稳严肃的模样,额发懒散垂下,悬停在眉梢上,自然微分露出额头一抹皎白,他沉敛的眉目向下,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拓出薄薄的阴翳。 冷灰的玻璃车窗为底色,城市碎片在灰底中流淌出虚渺的线条,又斑驳成块状物,罩着他的脸庞划过,一明一暗、一动一静之间,无端冷寂、萧瑟。 察觉到灼热视线,如火星点燃,不可避免地从身侧荡来热劲儿,梁鹤深转眸看她,唇畔一弯, 抬手勾了勾。 妹宝想了想,还是挪过去,抱住他的手臂顺势倚进他怀里。 “在想什么?”他一笑,方才的冷寂与萧瑟就全散了,只有风和日丽。 妹宝“唔”了声,抬眸看他,眼中笑意真诚而明朗:“我想学开车。” 梁鹤深眼睫一眨,笑了笑:“为什么?” 妹宝说:“因为您不想开车。” 梁鹤深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好嘛,你又在欺负我。” 妹宝嫣红小嘴一翘,理直气壮地说:“我哪有?所以我说我去学嘛,我还想开车走遍祖国万千河山呢!一年半载能走完吗?周叔会陪我吗?” “哎呦太太!”周凛在前面帮腔,“我们国家地广物博,一年半载怕是走不完,我倒是愿意陪您去,可我这把老骨头不允许咯!” “就是咯!”妹宝说,“我暑假就去,大哥二哥三哥都是高三毕业的暑假去学的,1个月就拿到驾证了!” “随你。”梁鹤深眼里全是宠溺。 妹宝得寸进尺道:“那车库里的车您一辆也不许卖,以后都是我的?” 梁鹤深哭笑不得:“你这是在明着抢劫?” “差不多是吧。”妹宝眨了眨眼,又问,“那您同意吗?” 梁鹤深一直看着她的眼睛,笑说:“我敢不同意吗?” 妹宝:“那我可以把车库里那辆像绿头苍蝇的车送给二哥吗?他好像很喜欢,上次走时还偷拍下来,发了朋友圈。” “……”梁鹤深眼皮一跳,表情立刻严肃,“绿头苍蝇?哪辆?” 这个问题把妹宝问住了,她不认识那个品牌。 周凛在前头抢答:“我知道,是不是那辆!蓝绿色的,两个大灯好像长在车轮上似的,像森蚺的两只眼睛!” “对对对!就是它,像绿头苍蝇吧!”妹宝坐直了,神采飞扬地跟周凛攀谈起来,“不过您说它像森蚺,好像也有那么一点感觉,还有那辆玫瑰红的,她的后视镜长这样,有点搞笑。” 她还比了个手势,可惜周凛看不到。 “我最喜欢那台深灰色的,有种赛博科技感,周叔,您知道赛博科技吗?就和世叔的腿一样一样的,而且车身上那个屎黄色的线条也很流畅。” 梁鹤深两眼一黑:“……”奇怪的是,一点也不生气。 周凛哈哈大笑,差点握不住方向盘:“那台我知道,那可是帕加尼,好几千万呢!” 妹宝惊恐地“呀”了声,忙说:“那我不开那辆了!那您知道那辆吗?浅灰色,也有点赛博科技感,但它长得比帕加尼敦厚,好像要胖一些,像只蜥蜴。” 周凛笑得收不住牙齿:“太太,您说的那辆好像还真叫什么蜥蜴。” “那我眼光还是很厉害的嘛!”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莫名其妙把梁鹤深心尖尖儿上的爱车都吐槽了个遍,但也惹他嘴角一直挂着压不住的笑。 心底,比窗外的日光还明媚、敞亮。 再一转眸,迎上妹宝闲聊之余分给他的灿烂笑容,才想起来,他心底的暖意没有半分来自日光,全然是来自她- 轿车驶至北城大学门口,妹宝才知道,他说的地方是学校。 保安大叔认得这辆宾利和这个车牌号,过来迎接,习惯性先往驾驶位看,梁鹤深滑下车窗,温和地同他打招呼。 “哎哟,您好久没来学校了吧?我还说怎么这辆车换主人了,您今儿个怎么没自己开车呀!” 梁鹤深笑说:“身体抱恙,不便开车。” “那您可要保重身体,最近流感严重,好多学生成天咳嗽,您今儿来是找顾院长?我好像还没瞧见他的车进去。”他边说边在本上登记,然后递过来,“还是得辛苦您,走个流程。” “应该的。”梁鹤深一边签字一边说,“谢谢关心,您也多保重身体。我不找他,也不谈工作,今天只是带我太太来学校走走看看。” “哟,您结婚啦?恭喜恭喜!” 大叔接过本子,又朝车里看,看见妹宝,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梁鹤深道了谢告辞,车徐徐往里驶入,两侧树荫浓稠,阴翳落下,只在道路中心辟出一条发光的窄条。 学生三五成群穿行于树下,有嬉戏打闹的,有抱书攀谈的,也有携包飞奔的,临近教学楼,学生就更多,男男女女,无不青春靓丽。 轿车驶过鹤楼,从正面还看不太出,等绕至侧面时……妹宝半压在梁鹤深腿上,双目炯炯趴在窗边往外看,越看越笃定,忽就转眸:“世叔,这楼?” “叫‘水云闲’,是我起的名。”他的手护在她腰间。 妹宝眼睛亮了下,问:“是只鹤?” “是。”梁鹤深回答,本不想招摇卖弄,可她问都问起了,他打算顺其自然跟她说说这楼的渊源和设计理念,轻咳一声正要大篇大论,却被她笑着打断。 “该不会还是您出资修建的吧?”妹宝想起他本科是读的建筑学。 梁鹤深默认。 “您设计的?”妹宝秀眉一扬。 梁鹤深微笑点头。 “您好自恋啊!”妹宝哈哈大笑,无所谓地从他皮笑肉不笑的脸上收回视线,再看那栋楼,喋喋不休道,“怎么会有人那么自恋?您今天带我来学校,不会是专程让我看这楼的吧?不是,您该不会是给学校捐了栋楼,才能读大学的吧?” 梁鹤深无奈道:“……别冤枉我!我凭本事读的。”不过别的他倒是不得不承认,年少轻狂,多多少少是有那么一点炫技成分,生怕有人不知道这楼是他梁鹤深设计修建的,但现在……很羞耻,所以忽然就一个字也不想说了。 车停在露天,刚好是在树荫下,周凛不想当电灯泡,借口买烟溜了。 梁鹤深牵着妹宝,往图书馆的方向去,路上遇见学生,免不了被目光洗礼。 他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一些,特意选了亚麻衬衫和牛仔裤,抓散头发,企图营造一种清透少年感,可万万没想到,妹宝为了呼应他,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了一件棉麻POLO衫,外套一条花苞背带裤,麻花鞭上扎了好几朵马卡龙色蝴蝶结。 他在餐厅抬起头来的那一刻,还以为看到了某个从动漫走出来的角色,她再蹦蹦跳跳来桌边,就更像个俏皮的精灵,蹦着跳着撞进了他心里。 再这么下去,别出去过生日了,在家里过就行,准确来说,在床上过更好。 他忍不住嗔她:“别蹦蹦跳跳的,不像话!” 妹宝于是不蹦了。 然而,年龄差又被拉出来了,他看起来意气风发像个大学生,她看起来天真烂漫像个小学生——很无奈。 但又有什么关系?妹宝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他的了。 年少的骄傲轻狂仿佛因他今日这身装扮,重新回归灵魂,恨不得昭告天下——妹宝是他的,一直是,永远是! “我们要去哪里啊?”北城大学很大,妹宝感觉走了快二十分钟,她担心再走下去,梁鹤深会受不了。 “怎么?累了?”梁鹤深停下脚步。 顾忌他的颜面,妹宝只好说:“有一点。” 梁鹤深说:“家里就有健身房,别墅外的步道也是四通八达、风景怡人,你高考结束后要好好锻炼一下了,这才走多久就喊累?” “……”妹宝很是无语。 可他又低下头,声音温柔地哄:“还有五分钟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算了,原谅没眼力见的老头子吧! 梁鹤深严谨,说五分钟果然就是五分钟。 北城大学的图书馆很有名,不单是因为图书馆是一栋恢弘大气的古建筑,还因为馆外有一株千年古树,两者咫尺之距,却永远在岁月长河里遥遥相望。 古树枝繁叶茂,苍劲遮天,粗桀树根盘虬卧龙,扎了一地,只是可惜,如今外围筑了围栏,虽然抬腿可跨,但醒目标识牌插在四面八方——比罚款更可怕的,是扣学分。 “我在这里读书时,还没有这堵围栏。”梁鹤深摸着粗糙木栏,语气淡得像是叹息,“每到夏天,树盖辟出浓荫,足以媲美空调,许多学生就捧着书,坐在树根上看,也有胆大的,爬去树枝上挂着,文学院的学生最是风雅,他们会在树下吟诗。” “你看。”梁鹤深牵着她的手,指了指正对图书馆的阶梯和瞭望台,“那是学校专门为美术系的学生建的,为了让他们在那儿取景写生。” “于是,仅因这棵树和这座图书馆,就出了许多叫人啧啧称赞的作品。” 妹宝问:“比如?” “画过一些人的黑历史,比如挂在树上像只猴的,比如一不小心摔个狗吃屎的,比如小情侣闹分手,前一秒威风凛凛下一秒就跪地大哭的,还有站在树底下表白的、拥抱的,还有……” 话音戛然,梁鹤深侧了下脸,俯身低头,轻轻吻下去。 “还有接吻的。”他笑着补完那句未尽之言。 妹宝脸颊浮绯,众目睽睽下有些害羞,她微微垂眸:“那您是老老实实坐在树根上的,还是张牙舞爪爬树的?” 梁鹤深笑眸弯着,明亮如星:“你猜?” 妹宝抬起视线,柔软清澈地望着他:“那您是挂在树上的猴,还是立在树下,亲吻别人的翩翩少年?” 梁鹤深笑出齿白:“翩翩少年就算挂在树上,也是翩翩少年。” 妹宝抿抿唇,察觉到他牵着她的手在收紧,温和的风拂来耳畔,他的声音带着古树的苍劲,也带着浓郁的幽凉,更多的,还是风雨不摧的沉稳和从容。 “因为少年在树上,所以亲吻不了别人,他在等风来,也在等花开。” 妹宝愣住,唯有眼睛灵动,恍若银星飞坠夜空,一闪而过,却在他心里徐徐镌刻出不朽的璀璨光痕,她柔软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抹齿白——挺旖旎的氛围,可惜在光天化日下。 若在四下无人时,少不了要做一下。 但现在……除了牵牵她的手,碰碰她的额,别的他都不会做,舍不得让妹宝还没踏进学校就众星捧月,陷进纷纷碎语,她应该有一段无关风月、自由自在的大学时光。 梁鹤深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把人寸缕不余全部看进心里。 “妹宝!” 心绪尚未回转,身侧陡然传来一声高呼。 妹宝歘的甩开梁鹤深的手,眼里的情绪全在那声高呼中散了干净,她转身,回应来人:“师兄师姐好!” 迎面走来大波人,带头的几个眼熟,其余的学生点头笑笑就告辞了。 几人又跟梁鹤深打个招呼。 秦槐云摊臂抱了抱妹宝:“好久不见你,看你都瘦了,是不是学习太累?” ——瘦了?梁鹤深心下一惊,侧眸看向妹宝。 “哪有?”妹宝挠头微笑。 “还是要劳逸结合。”秦淮远说,“你今天怎么想着来学校了?” 妹宝指指背后的大树:“劳逸结合,来看看树。” 秦淮远不由得一笑。 秦槐云瞄一眼树,瞄一眼梁鹤深,又瞄一眼妹宝:“你世叔带你来祈福的吧?没记错的话,梁先生也是我们的师兄,应该也知道这棵树的传说。” 梁鹤深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笑说:“还没说到那里去。” 妹宝于是望向他:“所以其实是来祈福的?” 梁鹤深说:“算是吧,图个彩头。” 妹宝懊恼道:“那您不早说!哪有人祈福,什么礼物都不给神明带的?” 她是真的急眼。梁鹤深本想说,世上根本没有神明,再一扫周围的年轻人,实在不想在此时做刻板扫兴的长辈,于是改口:“神明不会在意身外之物。” 妹宝眉毛都皱起来了:“怎么可能!去寺庙拜佛还要敬上香火钱呢!” 秦槐云和秦淮远都笑了下。 钱苗苗怀里有一捧红玫瑰,这时候忽然塞进妹宝手里,说:“妹宝,没事儿,这个拿去给树神做礼物。” “谢谢钱师姐。”妹宝愣愣地接过花,又愣声说,“可是玫瑰不是求爱的吗?这合适吗?” 钱苗苗说:“都是花,花语什么的,都是商家的营销手段,没什么不合适。” 田俊杰接过她的尾音哼笑一声。 妹宝这才发现钱苗苗和田俊杰之间,氛围有些怪,一向随和风趣的田俊杰一直板着脸,钱苗苗眉眼中也隐约含怨。 秦槐云充当和事佬,一手揽一个,硬把两人凑近:“嗨呀,你俩今日就看着妹宝的面子上,把误会说开,握手言和好不好?” 两人同时挣开手臂,侧脸往旁边一躲。 秦槐云耸耸肩,无奈地瘪瘪嘴。 秦淮远看下腕表,说:“也快到餐点了,梁先生,妹宝,你们吃过饭了吗?要不一起吃?” 妹宝爽快笑说:“好呀,世叔在枕清风定了位置,大家一起吧!”她邀请完,才后知后觉问负责掏腰包的人,“世叔,可以吗?” “……”梁鹤深笑了笑,“当然可以。” ——可以个鬼! 第47章 第47章半溪明月,一枕清风 妹宝的生日就这么忽然热闹起来,一群年轻人大快朵颐后,又喝茶看戏。 北城大的学生,又是蜀绣班子的,或多或少有点风雅底蕴,看着楼下非遗表演,发散思维论起传统文化、民俗风情,谈天说地的欢声笑语不断。 到下午,冷和雨也来了,大小姐怒气冲冲赶到,一眼锁定目标,往桌上砸下个镀着爱马仕标的礼品袋:“妹宝,你也真没劲儿,生日宴都不带上我!我要不是去给阿黄赔礼道歉,还不知道呢!你……” 大小姐滔滔不绝,直到目光瞄到妹宝对面、自己身侧,掐着杯茶水淡淡睨着她的梁鹤深,飞到嘴边的话咽下,谄媚一笑,喊:“小、小舅。” 梁鹤深放下杯子,一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咋咋呼呼,没大没小。” 大小姐嘴角抽抽,妹宝连忙起身去哄她,却没发现身边几人面面相觑。 秦槐云说:“妹宝,你今天生日吗?十八?十九?” “十九。”妹宝说完,又看一眼梁鹤深,补充道,“虚岁二十一。” 田俊杰当即大呼:“什么虚岁就二十一了?妹宝你别说那么吓人好吗,这要让你这么算,我都二十五了!” “二十三跟二十五区别很大吗?”钱苗苗怪笑了声。 田俊杰轻嗤道:“不大吗?那不然某些人怎么就这么急着把自己嫁出去,真是什么都吃得下。” “你说什么呢!”钱苗苗拍桌而起。 田俊杰也不遑多让,站起身,抬手把茶壶都掀翻:“我说你不要脸,你看我头顶够不够绿,花都送到我眼皮下了,你还想骗我!” “你心眼子就芝麻大点,人家只是服装设计师来问合作事宜的!” “哟,你厉害,人家问合作不问教授,不问师兄师姐,问你?”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妹宝都知道红玫瑰是求爱的,你还在这里狡辩!” “我狡辩?田俊杰,你搞搞清楚,我就算跟他搞上了又怎么了,你管得着吗?” 田俊杰气得嘴唇都发白了,眼眶通红地嚷:“……我管不着吗?钱苗苗!你有点良心好不好,老子为你学了个老娘们儿学的蜀绣!” 钱苗苗也眼含泪花地嚷回去:“是我求你学的吗?你自作多情现在反来怪我?你一个大男人要点脸好不好?” “你没求我!当初你父母怎么说的?不入赘你钱家传承这门手艺,就别追求你!那个时候怎么没听你为我说句话?” “他们看不上你,拿刺绣婉拒你,谁想到你能当真啊!” “……你!”田俊杰脸往上仰,那样子像是要气得喷出口血来。 秦淮远站起身,抬胳膊切断两人愈加气急败坏的咆哮:“今天妹宝生日,作为师兄师姐沉稳一点好吗?别坏了大家兴致。” 钱苗苗擦擦眼泪,转身挪开凳子,走去抱抱妹宝,抱歉地说:“对不起啊,妹宝,坏你心情了,生日礼物师姐改日补给你,生日快乐!我今晚还有份兼职,就不陪你了,高考加油!” 妹宝也回抱她,拍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抚:“没事的师姐,谢谢你的祝福。” 钱苗苗走后,田俊杰怏怏地坐下,弱小卑微地把掀翻的茶壶扶正了,然后不好意思地跟妹宝道歉,又补上一句“生日快乐”,秦淮远和秦槐云也分别补上了祝福,梁鹤深叫来服务员收拾了残局,又添上了一壶新茶。 秦淮远说礼物来不及准备了,但一定要给妹宝买个生日蛋糕,秦槐云说她来买花,田俊杰就很尴尬,想了想说:“那我借个舞台,给妹宝唱首歌?” 妹宝很是捧场地给他鼓了鼓掌。 田俊杰便起身,往楼下去。 冷和雨莫名其妙看了场戏,有些隔岸观火、意犹未尽的意思,不客气地笑了声:“那女的劈腿了还能那么理直气壮,不愧是女人中的女人,我爱上她了! ” 秦淮远、秦槐云、妹宝:“……” 梁鹤深蹙眉斥她:“说什么浑话!” 冷和雨不知悔改地“哦”一声,拿了只糕点放进嘴里。 被刚才突发事件打乱了节奏,这个时候妹宝才想起介绍几人的身份。 冷和雨笑笑,眼尾傲慢打量着两人:“你俩亲兄妹?” 秦淮远、秦槐云:“……不是。” “哦,抱歉。”大小姐嗑下瓜子,说,“你俩名字听着像。” 秦淮远、秦槐云:“……缘分。” 冷和雨目光审视:“……你俩,该不会也是情侣吧?” 秦淮远一口清茶喷出来,洒了对面秦槐云一脸,她当即拿眼觑他:“师兄,你什么意思?” 秦淮远呛得不行,妹宝赶紧递去纸巾。 “过分了啊!”秦槐云下巴一昂,瞪眼说。 冷和雨和妹宝都憋不住笑了。 梁鹤深:“……”有种融入不了年轻人的无力感。 底下歌声响起,田俊杰挎了把吉他,借歌抒情,唱了首**的《安和桥》,唱得那叫一个泪眼婆娑,哀默心死。 唱到最后几句: ——“我已不会再对谁满怀期待” 冷和雨评了句:“至于吗?”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太多遗憾” 秦槐云嘴角轻抽,说:“嗯,这是实话。” ——“所以你好再见” 秦淮远放下茶杯,说:“我真服了他了。” 歌曲收尾,台下有吃饭的客人,送了杯酒给他,又低头耳语几句,田俊杰眼泪奔流,哭得很凶了。 回来后,秦槐云好奇,问他,那人说什么了。 田俊杰内心深处是不想说的,但那杯酒度数偏高,他走上来这一趟,就有点上头了,于是又哭又笑地说:“他!狗*D,他说我跑调!” 秦淮远、秦槐云、冷和雨、妹宝:“……” 梁鹤深眉心蹙着,因来不及捂住妹宝的耳朵而微愠,轻咳一声,说:“他似乎是醉了。” “我没醉!”田俊杰拍拍桌,摸到茶壶,仰头往嘴里灌,然后又扯着嗓子嗷嗷叫,“我知道!吹过的牛/逼也会,随青春一笑,了之,让我困在城,市里,纪念你!” 秦淮远摁摁眉心,站起身说:“妹宝,抱歉,这个情况……生日蛋糕就不陪你吃了,礼物以后补上,我先把这家伙弄回学校。” 妹宝忙说好。 醉酒的人死沉,秦淮远和秦槐云一起行动,才把他弄起来。 “师兄……”田俊杰趴去秦淮远背上,欲哭无泪地说,“你知道我喜欢了她多久吗?她的心就不会痛吗?” 秦淮远说:“不知道,你俩瞒了我们五年,还好意思说这种话……你别扯我衣服!” 冷和雨惊了,不由感慨:“牛啊!瞒五年?他俩绝对的演技派啊!” 秦槐云尬笑一声,去扒拉田俊杰试图扯开秦淮远衬衫的手:“你老实点。” 田俊杰的手无处安放,于是去扯秦淮远的耳朵,嚷道:“师兄啊!你可不能这样,不能跟梁先生去抢、抢妹……你要去抢就,恶心!我,我一辈子看不起,你不能欺负他、他是个残……” 秦槐云赶紧去捂他的嘴巴,一只手捏得他腮帮都变形,一边推着两人走,一边提包撤:“妹宝,梁先生,感谢款待,我们先走了,生日快乐啊!拜拜!” 冷和雨吐出两瓣瓜子壳,像是刚听明白醉鬼说的话,站起来朝远去的背影嚷:“什么玩意儿跟我小舅比,还抢妹宝?我看谁敢!” 梁鹤深说:“好啦,坐下。” 人都走远了,再嚷显得虚伪,冷和雨听话坐下,刚一坐下,又听梁鹤深嗓音沉沉:“你今天没课吗?” 冷和雨:“……没。” “很清闲?”梁鹤深掀起眼皮看她,冷白指节落在桌上,敲了敲,“公司……” “我忙得很!我还要去试戏呢!”冷和雨飞快提包,说,“这不是百忙之中来给小舅妈送个生日礼物吗?小舅妈,希望你喜欢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么么!” 她手掌落在嘴唇上,隔空吧唧向妹宝飞去一个吻,然后头也不回地告辞:“小舅,我先走了啊!拜拜!” 自此,妹宝的生日宴终于清静下来,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楼下正在表演变脸,玄妙炫酷的变换只在眨眼间,妹宝不错眼地看,看完热烈鼓掌——每个节目她都会鼓掌,哪怕底下的表演者根本看不到。 梁鹤深抬眸,递去一个眼神,妹宝从对面挪到他身边坐下,他便抬起手臂,揽着她的肩膀将人拢进怀里。 桌上乱七八糟的,干果、水果、糕点还有翻倒的茶,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面大战过一场,他轻飘飘扫过一眼,问:“还有余下的胃口吃生日蛋糕吗?” 妹宝揉揉肚子,掂量了下,说:“大概还有两寸蛋糕的空间,您呢?” “我?”梁鹤深侧眸瞧她,眼里笑意很重,温热的气息里飘荡着一抹清淡的龙井茶香,“我明明一口没吃,还饿着呢!” “啊?”妹宝也侧了脸。 这样近的距离,她的额头擦过他的下巴,皮肤相触,还没辨出温与凉,梁鹤深抬起手,握着那截腰肢将她带来腿上。 视线陡然变成了,上与下。 他仰着脸,亲吻她的嘴巴,先是很轻柔的慢动作,等到她的回应后,才开始交换节奏,唇齿被舌尖翻搅滚烫,一个十分深刻绵长的吻,吻到心跳开始无序颤栗,而觉胸腔闷至钝痛,渐渐不能呼吸。 彼此,都像是要证明什么,亦或刻下什么不可磨灭的烙印。 分开时,上下两双眼眸都已不算清明沉静,里面汹涌起伏的,是爱和欲。 他们很默契,都没有提那些,在此情此景下,不值一提的人或事。 舞台上的天空,眼瞅着铺下了一层淡薄的暮色。 三楼的屋檐下,暖橙笼灯徐徐点亮,因为罩着层薄纱,有种朦胧而虚拟的质感,也把这片暮色变得温顺,仿佛拉长了时间。 梁鹤深抬起手,在墙壁上摩挲,一声“叮”响后,两侧窗帘缓缓合拢,到最后,不透一丝薄缝,他望着妹宝,笑说:“去房间里看看。” 妹宝愣了下:“房间?” 视线跟着梁鹤深的指引移动,落到身侧的墙壁上,门框做了隐藏式设计,从外观上看,看不出任何端倪,他轻推她:“去找找看机关?” 妹宝从他腿上溜下来,梁鹤深也跟着她起身,走在她身后,静静看她寻找机关。 一寸一寸往里推,到边缘时,终于推动。 这个时候妹宝才想起,一楼的这个地方,是酒楼的前台服务区和顾客等待区,并不是外面包厢那么狭小的一块地方。 推门而入,迎面是一阵玫瑰花香,不是甜腻熏人的调和香精,而是自然馥郁的芬芳,入户的玄关柜上,赫然摆着一大捧抱不住的红玫瑰。 妹宝回眸,看向梁鹤深的眼睛里,水光潋滟,有些错愕,更多的还是惊喜和感动。 “进去吧。”他手掌往后,轻 轻合拢门。 锁扣“当”响一声,心意已是不言而喻。 房间简单、干净,一眼白墙进去,沉敛灰的木质地板和床上用品,边缘摆着一只小巧的玻璃桌几和一张单人沙发,整体风格并不显冷,是和梁鹤深如出一辙的、稍带暖意的灰调,床头柜上一盏复古墨绿的琉璃灯,算是这个静谧空间里一处点睛之笔,最里面,磨砂玻璃隔出一个干湿分离的卫生间。 梁鹤深往橱柜去,直到柜门打开,妹宝才知道,那里还隐藏了冰箱,里面放着一只无比精致的蛋糕,造型是一只奶油猫,惟妙惟肖,可爱至极,个头绝对不算大,说它两寸可能都有些夸张了,妹宝感觉自己一口就能干掉一只小猫咪。 梁鹤深把它端出来,放在桌几上,正要往上插蜡烛时,被妹宝拦截。 她像糯米糍一样软软地说话:“这么可爱的小猫,您忍心在它身上插个洞?” 梁鹤深指尖一顿,移了个位置:“那我插它屁股上,就当是给它打针?” 妹宝“噗嗤”一笑。 梁鹤深偏头,宠溺的眼神看着她:“行吗?” 妹宝抿着唇瓣,点点头。 蜡烛点燃,梁鹤深把蛋糕端起来,放在她面前,两人隔着一簇火光对望,漆黑瞳仁像星辰闪耀,而琥珀眼睛也不逊色,在灯光下流畅着宁静、深沉的光泽,显得温柔,又高贵。 妹宝挑挑眉,示意他唱生日歌,梁鹤深凝固一下。 “一定要唱?” “那不然都没有氛围感。” 梁鹤深无奈妥协,有些僵硬地开口,妹宝在低沉的变调中闭上眼,开始许愿,好像是很长很长的愿望,好几息后,她才睁开眼,温温柔柔地把蜡烛吹灭。 梁鹤深摘掉蜡烛,笑问:“许什么愿望了?” 妹宝哼了声:“说出来就不灵了。” “能帮你实现愿望的人都听不见,那才是真的不灵。” 妹宝想了想说:“这个愿望您还真的帮我实现不了。” “考上北城大?”梁鹤深一针见血说出来。 妹宝嘟嘟小嘴,微仰下巴,不置可否。 “会考上的。”梁鹤深笑了笑。 “啊啊啊!”单人沙发本就窄,妹宝干脆直接跳到他身上去,捂住那两瓣柔软的唇,“不要说捐楼的事了,我都说是开玩笑的!” 梁鹤深顺势吻了吻她的掌心,又在掌心下嘟哝:“我没说我要捐楼啊。” 妹宝深深看他一眼,还没翻身从他腿上下来,又被他捉着手腕,摁进怀里,嘴唇过来,吻她的嘴唇,分开后又说:“我捐别的不行吗?” 妹宝大叫:“啊!您真的很讨厌!” “我开玩笑的。”梁鹤深眼神变得认真,手掌抬起,指腹柔柔拂过她的额发,“你只要保持心态,稳定发挥,就肯定没问题。” 他轻摁下她的后脑勺,让两只额头紧紧相贴,另一只手悄悄地从她腰间移开,指间随即有一瞬凉凉触感。 妹宝低下头,看到刚好套进无名指的一枚粉色钻戒。 心型,樱花粉,很纯粹的颜色,梦幻到能让人一眼沦陷。 “今年考不上,还有明年、后年……我永远是你的避风港,所以你不要担心,不要紧张,更不要害怕,退一万步讲,你若不想捐资入学,那我们就去办一所学校,在我心里,你做学生可惜了,该做老师。” 在她垂眸的片刻,他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话,一边不徐不疾地将一片浪漫粉霞往她白皙的脖颈上套,最后,又从兜里摸出一只丝绒小方盒,指腹拨开,露出与戒指项链明显成套的一对耳环,他的目光代替手指,深情抚摸着她的莹白耳垂。 “听说,粉色是公主的专属色,好像,的确比蓝色更衬你。” 妹宝眨眨眼,努力控制着眶中眼泪泛滥,可睫毛轻轻扇动,还是朝梁鹤深的眼中拂去潮湿的风。 无论直白还是含蓄,她都听得懂,不见得真的会做什么,他只是在告诉她,可以无忧无虑、肆无忌惮,永远作为公主活下去。 额头分开,梁鹤深望着她微微泛红的双眼,温沉笑意落进去,抬掌给她拭去眼泪。 “什么时候准备的?”妹宝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 “有一阵子了,不管是珠宝店还是拍卖行,都不见得时时有这种首饰,遇见了,就买下来了。” “很贵吧?” “几颗石头能有多贵?配你还差点资格。”他笑说,“需要老婆大人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准备一份真正拿得出手的礼物。” “吃蛋糕吧!”他扔开那只丝绒小方盒,的确是很随意的感觉。 妹宝吸吸粉红鼻子,不再纠结珠宝的价值,转眸看向那只小猫咪,虽说屁股上已经被戳出一个洞,但实在是丝毫不影响它的软萌可爱,她纠结道:“真吃?” “不然呢?”梁鹤深笑一下,“这就是买来吃的呀,店员说,这只小蛋糕集合了九种口味,慕斯做底,猫皮是黑巧克力和白巧克力,猫头是荔枝,猫尾是草莓,猫的肚子……” 妹宝打断他:“别说了,这……您越说我越不忍心下嘴。” “不至于。”她侧着脸,梁鹤深便凑过去吻她脸颊,“你如果喜欢,可以常买来吃。” 妹宝忍不住笑他:“您现在不说要少吃甜品啦?” 梁鹤深无奈道:“没办法,你生日嘛,总要哄哄你的。” 妹宝:“……只怕是明天就要变卦。” 梁鹤深耸耸肩膀,不置可否。 几番挣扎后,妹宝拿起勺子,还是决定对小猫咪下手了,于是问他:“世叔,您想吃哪块?前半身还是后半身?” 这话真是没有任何隐含意思,奈何某些人只听自己想听的,嘴唇落到她的脖颈,轻盈地往上面吐息,声音微哑:“我都想吃。” 妹宝蹙眉研究了下,准备横着切一刀:“那……” 梁鹤深捉住她的手腕,视线没往蛋糕上走,全程仰望着自己的小太阳,温柔说:“我不吃蛋糕,我吃……” 他的手在她腰间游荡,试图钻进衣服里,奈何她今日穿得……属实是不太讨喜,钻半天钻不进去,挺破坏氛围的,于是有些哀怨地说:“……以后不要穿背带裤了。” 妹宝不由得笑话他,还趁机从他怀里跑出去:“哪有您这样的,人家生日蛋糕都还没吃。” 梁鹤深催促她:“那你快吃。” 妹宝丢掉勺子,咬了口小猫,然后手掌撑着椅背,膝盖跪进沙发,很霸道总裁硬上弓的方式把一半蛋糕喂给梁鹤深。 “甜吗?” 梁鹤深舔舔唇,回味道:“荔枝味?哇!你好狠毒,最可爱的猫头,你居然先吃了!” 妹宝笑一声,辗转坐到他腿上,低下头,两人再次接吻。 直到眼神再度迷离,梁鹤深在急促呼吸中喘过气来,声音沙哑在她耳畔说:“妹宝,去床上。” “不要。”妹宝紧抵着他,“我就要这样。” 梁鹤深握住她的腰,咽咽干燥的嗓,问:“为什么?” “……我喜欢。” ——她那么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么直白露骨的话,不是一次两次了。 每次都能让梁鹤深心跳如鼓,他试想了下,如是说这话的是别的女人,另一张嘴,看着他的是另一双眼睛,无论多漂亮妩媚,他一定是……连正常的男性反应都没有,恶心,很恶心!但妹宝,他只觉得可爱,无与伦比的可爱。 梁鹤深紧抱住她,强迫自己缓了下内心的渴望和冲动,让身体不那么过分僵硬,才轻轻挑开她的肩带。 他永远是温柔的,哪怕是妹宝做主导时,依然由他掌握分寸和力度。 他发誓,新婚那夜的痛,不会再让她感受到丝毫。 汗涔涔的一段后,两人还是窝回了床上,沙发太狭窄,实在施展不开。 换种姿势,对妹宝而言,过程会漫长一些,但他每一次,都能让她从脚尖,到脊背,再到头顶,泛起一种密密仄仄的酥麻之感。 像是埋进了沙堆里,承受着温暖又细腻的重量,她无意识地抬手,本想去抱那堵脊梁,却不慎撞到了枕边床头柜上的琉璃灯。 “砰”的落地,惊得两人同时一阵颤栗。 妹宝拿膝盖顶了他一下,翻身起来,想去查看,被梁鹤深一把拽回,禁锢入怀,他的声音很躁:“……别管那个!” ——事实上,除了那里温柔,他哪里都算不得温柔,手和吻,欲望冲散了理智,在最愉悦的时候,他能咬破自己的嘴唇。 誓言变成一朵云,慢吞吞飘在天际,等聚成沉甸甸的一团时,就会洒下瓢泼大雨,让两人都湿透。 其实,妹宝喜欢这样的梁鹤深,和平时的他有种鲜明的反差感,他甚至会因她突然中断而闹起孩子脾气。 一阵又一阵,旖旎伴随玫瑰花香,永无止境。 妹宝在晕晕乎乎中觉得“枕清风”这个名字起得好呀! 不知道是否取自“半溪明月,一枕清风”这句诗, 他们现在,可不就是明月栖于溪中,而溪,潺潺枕清风。 第48章 第48章别撩拨我 高考那天,天气突变,下起暴雨。 梁鹤深的腿比天气预报更准确,他半夜因骨痛醒来,再也睡不着,还好身旁妹宝睡得沉,丝毫不被他影响,吃过止痛药后,他躺回床上,一边轻揉着自己的残端,一边静静等天亮。 阴沉沉的天,等不来亮。 闹钟还没响,梁鹤深翻身起床,利落穿戴假肢,去洗漱,再回来床边时,闹钟响过一声,被妹宝顺手掐掉。 “妹宝,起床了。”他俯身下去捞她,给她换上衣服。 怀里的人软绵绵的,含糊嘟哝一句:“闹钟才响一次,还可以睡……” “外面下暴雨了,得提前出发。”梁鹤深拧了温热帕子给她轻轻擦眼睛。 妹宝终于清醒一些了,侧眸看了看窗外,又看梁鹤深。 他脸色不太好,天气变化引发剧烈骨痛,究竟有多痛,妹宝想象不出,她只知道,每逢这种天气,他都会待在家里,连床都懒得下。 妹宝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脸,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已经被换好了,她起床换上裤子,再去洗漱。 “今天天气不好,您就别去了。”妹宝扎好辫子出来。 梁鹤深已经检查好准考证和文具袋,臂弯是一件粉色小开衫,他眉眼温柔,但难掩倦容和病色:“怎么?不想我陪你去?” 妹宝心疼地看着他:“我不想让您受累,我是去考试,又不能陪您。” “我在哪里都一样,是我想陪你,不是让你陪我。”梁鹤深执意要去,也不想浪费时间跟她掰扯,干脆说,“你如果嫌我丢人,那我就不去了。” “……”妹宝还敢说什么,只能妥协。 楼下,萧晓洋已经打包好早餐,准备好温热水,家里的佣人今日都早早来上班,等在门口送行,心意是好的,就是让妹宝感觉压力山大。 考场随机分配,妹宝被随机到一个离南苑小榭不近的学校,开车过去近一个小时,遇上下雨还会拉长车程,周凛早早就开车过来了。 路上果然遇上堵车,磕磕绊绊终于到达学校,送考的家长太多,轿车开不到学校门口,车外大雨瓢泼,杨雯撑伞到车门边的距离,就淋湿了半边身体。 “世叔,我进考场了。”妹宝拿上文具袋,套上开衫,手落在门把手上,回眸,等他说话。 可梁鹤深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回应以平和的一个笑容。 妹宝问:“您不说加油?” “不说,说了反而让你紧张。”梁鹤深捏了下她的脸颊,本想就此放她离开,但抬眼望了望被雨浇得凌乱破碎的窗外世界,又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不要紧张,不要有任何压力。” 妹宝嗅着他脖颈间令人心安的檀木香,点了点头。 杨雯护送她进学校,伞面把她全部遮住,但一步一朵水花,溅得裤子湿透,梁鹤深看得眉头紧蹙,直到两道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临近考试时间,这场暴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趋势,路面甚至聚起及踝的水流,哗啦雨声中响起警用摩托鸣笛声,说是有学生把准考证掉在了路上,又过了会儿,几辆交警摩托载人风风火火赶来,说是有学生被堵在了路上。 “今天这天气可真是糟糕。”周凛卡在车流中,进退两难,不由得感叹,“还好我们出门早。” 梁鹤深垂眸,给萧晓洋发消息,让他收拾两件妹宝的衣服,再让厨房熬碗姜汤,跟午餐一起送过来。 考试正式开始,杨雯才折返回到车上,周凛给她递去帕子擦头发,又问梁鹤深要不要回南苑小榭。 “不回,来回车程跟妹宝考试时间差不多,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 杨雯也说就等在学校门口。 周凛面露犹豫:“可您的身体……” “我没事。”梁鹤深吃过止疼药,除了乏力没什么不适感,又可能是紧张情绪让他察觉不到另外的不适。 紧张什么?说不清楚,他一路保送升学,没经历过高考,但大大小小的考试数不清楚经历过多少场,没有哪一场让他紧张。 都说高考是人生的分水岭,梁鹤深显然无此感觉,但此时,他倒是隐约感觉,妹宝的高考,将是他们婚姻的分水岭。 滂沱但有序的雨声让人神思荡漾,梁鹤深垂眸发呆。 承认吧,什么紧张?他明明在害怕,害怕她长大,害怕她成为那种,他曾期待的……独立清醒、恣意张扬的女性,那样的女性,一定看不上他这种……半身不遂的老残疾。 周凛无聊,自己找乐子说起周郁高考时的情况,一个人断断续续嘀咕半天,没得到梁鹤深和杨雯的半句回应。 这两人看起来比去考试的妹宝还紧张,他说了个寂寞之后也不再自讨没趣了。 高考第一天,除了狂风暴雨,无事发生。 高考第二天,骄阳如灼,是个晴天。 高考第三日,考英语口语,这是妹宝的短板,她纯粹是去凑了个热闹。 下午,高考生彻底解放,正常学生都有所谓的谢师宴,梁鹤深也给妹宝办了场,办在枕清风。 正巧碰上整个班级的毕业生,他们包下了二楼,少男少女打打闹闹,青春洋溢,热闹非凡,到后半场,还有学生借舞台表演,也有学生借着酒劲表白。 再看三楼,梁家的谢师宴稍显冷清,梁鹤深本想叫上妹宝的朋友们一起,但蜀绣班子外出集训,根本不在北城,周郁和程奚音要工作,冷和雨进组拍戏去了,只剩下一个李银泽可以邀请,梁鹤深再三思索,没请。 他小肚鸡肠的结果就是,家教们吃过饭,结清尾款就拍屁股走人了,对妹宝这位学生,并无多少感情,这顿饭吃到最后,就只剩下梁鹤深、杨雯和妹宝三人面面相觑。 杨雯让妹宝回忆答案,估下分数。 妹宝有些心不在焉,她趴在栏杆上,望着楼下闹成一片的学生们,眼中有羡慕。 高考结束,妹宝没有为成绩焦虑丝毫,转头就去驾校报名学车。 出分当天,又撞上科目二考试,妹宝早早出门去考场,留梁鹤深一人在家中如坐针毡,终于等到她开开心心回家,不料小丫头根本不关心成绩,进屋先逗猫逗狗,然后优哉游哉地进书房。 梁鹤深蹙眉盯着她,口吻严肃:“快过来输入准考证号,查分。” “现在系统很挤的,我记得去年李银泽查分数,都把他家键盘敲坏了,还以为是网络问题,后来才知道是系统拥挤。” 话虽这样说,妹宝还是走过去,梁鹤深来不及站起来挪位置,就被她压住了腿,毫无防备的,被苦夏的潮热塞了满怀,那截纤薄的后背上,热汗将白裙浸透一片,刚好现出蝴蝶骨的轮廓,隐约着那只枯叶蝶翩翩起舞的痕迹。 一尾慵懒的麻花辫汗涔涔地贴在雪白脖颈上,散乱的发丝纷飞,闪烁着零碎的光。 还 有一股清淡的香气。 梁鹤深咽了下嗓,声色略微沉哑:“……都快中午了,不挤了。”他抬手揽住她的细腰,不动声色地把人往外挪了下。 妹宝找出准考证,慢吞吞地敲键盘:“您在家这么久怎么不查?您查了转告我也一样嘛!” 梁鹤深语塞,不是没想过,是没勇气看。 妹宝输完证件号,再核对一遍,干脆利落地点了回车,一边等屏幕上的小圈转,一边说起科目二的考试:“今天好险,第一轮考试,在侧方位停车上挂了,第二轮,过弯时差点压线……” 梁鹤深根本没注意听她在嘀咕什么,就看见屏幕上的小圈在转,突然不转时,他又猛地闭上了眼,耳边“当”的一响,再一睁眼,妹宝已经把界面叉掉了。 “……”梁鹤深很懵地感受着重量从自己腿上离开的过程,很懵地问,“多少分?” 妹宝转眸看他,也很懵:“您没看到?” “没看到,多少分?” “我不告诉您!”她神情倨傲,有几分叛逆。 梁鹤深:“……” 妹宝抬指,轻轻从他额头抹过,抹下一道薄汗,不由得笑说:“您是有多紧张?都出汗了。” “又不是我的分数,我紧张什么?”梁鹤深蹙眉,有点怨她捉弄他的意思。 “行吧,吃午饭去咯!”妹宝背着手,开开心心、一摇一摆地离开了。 她揣走了准考证,梁鹤深觉得她的表情那么轻松愉快,应该是考得不错,于是仔细回忆了下那排数字,输入进去查询,结果很快出来。 456分? 梁鹤深怀疑自己看错了,又重新查一遍,还是456分。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她在高兴个什么东西?一路飞升成长的学神完全理解不了。 楼下,妹宝查到分数,已经开始往巧梨沟报喜了,等梁鹤深慢摇摇走到餐厅,阮家家庭群已经开启群聊模式,熟悉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亮地传过来: 阿爸:“妹宝真厉害哦!” 阿妈:“我早说过了,我们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天才,妹宝就是起步晚了,不然还能更优秀!” 阮福宝:“妹妹,红包拿好!好好庆祝一下。” 阮玉宝:“天才的妹妹能不是天才吗?暑假没别的安排吧?我来北城接你,带你周游法国好不好?” 阮老爷子:“念大学有什么好的,妹宝,各种针法有没有在练习?可不能因小失大。” 阮多宝:“来港都吧妹妹,我给你办个游轮宴会庆祝一下!” 阮玉宝:“谁把老爷子拉进群聊了?” 阮福宝:“都先别说话,我把爷爷移出去。” 阮老爷子:“……” 梁鹤深陷入自我怀疑,究竟是他看错了分数,还是妹宝看错了分数。 后来,他才从杨雯那里知道,北城大学的蜀绣是师徒传承制,妹宝的专业技能评分很高,她文化成绩只要能上400分,基本就已经稳了- 这个暑期过得徐徐静谧,转眼就进入盛夏八月。 妹宝拿到驾证当天,就开走车库里最拉风的红色超跑,惹一路艳羡注目,去公司接梁鹤深下班。 微信给他发消息,对面在开一个重要的会,他回复,让她来办公室等。 乔舟下楼迎她。 妹宝这还是第一次到梁氏集团的大厦,办公室在顶层,专用电梯直达。 偌大的平层,格局奇特,外围一圈办公室,一半透明一半私密,如今只有一间在用,归属明确。 中央用玻璃开辟出一间会议室,梁鹤深与一众核心管理层正在里面开会,隔音效果强悍,没漏出一点声音。 两人大摇大摆路过,梁鹤深余出目光看一眼,眼中含笑。 中央那四面玻璃始终透明,会议桌上人皆肃穆,蹙眉一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模样,最前方,巨幅荧幕上切换着复杂深奥的图表数据,妹宝看不懂,但一眼扫过,未见梁家两位姐夫,这意味着里面正谋划一些紧要机密之事。 梁鹤深西装端雅,坐姿闲散随和,但多数时间垂眸沉默。 他眸里无笑时,就平白有种清寂之感,捎带些无关盛夏的凉意,他若忽然间抬起眼皮,那轻扣桌面的修长指节再一起一落,就是锋利冰棱撞壁,隔着玻璃都能让人后脊一寒。 妹宝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梁鹤深,毫无疑问,工作中的他和生活中的他全然是迥异的两种人。 乔舟亲自准备茶饮水果,离开前,帮她把办公室的玻璃调成了磨砂质感,里外就此隔绝。 妹宝在办公室里走过一圈,最后,脚步停在通透洁净的落地窗前。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城市中心,脚底一片鳞次栉比、恢弘壮丽的CBD建筑群,视线由近而远,还可见遗留在钢筋铁骨中的古迹,那有市无价的红谷巷,被银光围剿,变得渺小、低矮。 厚重的玻璃隔绝了烈日热量,但没有隔绝那敞亮光源,湛蓝玻璃反射太阳光,刺得眼睛发酸,这样的晴日下,城市的一笔一划都变得严肃、刻板。 妹宝神思变得迟缓。 她本不是一个擅长回首过去,憧憬未来之人,但此时此刻也不由得去想,梁鹤深往日种种,如云似雾,辉煌梦幻到她遥不可及的程度。 这样一个人,曾经是怎样在百忙之中,腾挪出时间和心思,来应对一个花样百出的小孩,仔仔细细实现了她的每一个愿望。 是责任吗?还是爱?这份因为责任而生出的爱,又能持续多久? 她看得见过去,过去的她,是困顿于巧梨沟里的燕雀,抬眼可见碧蓝天空,和连绵的山,却飞不到高空,也越不过高山,而过去的他,是翱翔于九霄的鸿鹄,脚踩这片令人望而生畏的城市,将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尽皆掌控于股掌。 她也看得见未来,未来的她和他,还是会如此时这般,坚定不移地走下去,而正因如此,她看不见未来里,相连的他们。 她好像是,从一个小小的巧梨沟,飞来了一个更大的巧梨沟。 妹宝看得累了,回到休息区,她学梁鹤深一样,慢条斯理饮着茶,百无聊赖中,翻动手机看花花绿绿的小视频,也是正巧,看见屏幕上方弹出一条信息,来自蜀绣小分队的微信群聊。 妹宝上个月就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成为小师妹已经板上钉钉。 蜀绣工作室关于历史女性的专题项目已经启动,在作品方面,妹宝的技能水平完全够格担当主力。 北城大有这样一条规则,凡按规定修满学分,且在专业方面得到导师认可,即可参与学校导师牵头主办的各种项目。 秦淮远建议妹宝尽快修完基础课程,只要成绩合格,又有丁映做担保,破格获取毫无问题。 作品完成后,她还能跟工作室外出办展,不仅国内,还有国外,机会可遇不可求,目前谈下合作的已经有好几个国家,辐射半个地球。 妹宝根本不敢告诉梁鹤深。 想要参与项目,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年里,她将比备战高考更忙碌,而奔忙的尽头,是她要背信弃诺,离开他,虽然只是暂时的、断续的。 她原本并无什么走出国门、扬名立万的远大抱负,然而现在…… 学校已经排好了明年各院系的课程表,蜀绣专业这边,因为学生屈指可数,所以基础必修课都是跟别的院系一起上,秦淮远列了个表,除了专业课外,还囊括了大学四年大部分必修课,从早到晚排得没有缝隙。 看得妹宝倒抽一口凉气。 紧跟着秦淮远的解释:妹宝,我估算了下,上面列的课程都要修满学分,才能达到院系要求的合格线,这基本也是你精力的极限了,我这几天会整理课本,你可以预习一下。 秦槐云:大师兄,你这表格看得我两眼一黑…… 钱苗苗:这太辛苦了!而且除了必修课,妹宝还要牺牲周末时间参与作品创作,这几乎是全年朝七晚十的节奏。 田俊杰:妹宝,你还是认真考虑一下,这次项目参与不了,还有下一次,别把身体熬垮。 秦槐云:附议!以你世叔的能力,未来能给你提供更好的项目机会。 钱苗苗:等你大学毕业,教授差不多也会开启新项目了。 田俊杰:如果不在意署名问题,中途参与也未尝不可,就当是一次历练机会。 妹宝犹豫着没有回复。 隔了好久。 秦淮远:全球性项目的机会难得,如果你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羽翼下,就当是我多管闲事。 秦槐云:…… 钱苗苗:…… 田俊杰:…… 窗外,落日缓沉,在钢铁城市背后漫出橙色的夏日余温,隔绝出上空一片恍若虚拟的灰蓝色,笼上一层霾似的,有种可被触摸的颗粒感,璀璨霓虹渐次亮起,多彩斑斓地充盈在视野中。 妹宝睁着眼睛,在梦游。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有嘈杂侵入,很快又被隔绝。 “抱歉,让你久等了。”梁鹤深缓步走过来,俯身把薄薄一张电脑轻搁在茶 几上,坐到她身边,侧眸笑问,“想什么呢?” “看城市风景。”妹宝指指窗外,随口一答。 梁鹤深没有怀疑,遥想年幼时他第一次站在这个地方,俯瞰脚底城市时,也是这样痴痴神游许久。他抬手捏捏她的脸,亲吻落在她的唇瓣,含笑眼眸中掺杂无限宠溺:“那要不要再看一会儿?” 妹宝望着天际线,思索一下,诚实地说:“还是直接走吧,等天黑视线变差,我技术又不好。” 梁鹤深不由得“噗嗤”一笑,开会到中途,他接到萧晓洋电话,得知妹宝开着超跑出来接他了,一时惊愕得差点拔地而起。 某人心大似海,却不知这位在幽凉的空调下,已是汗流浃背。 梁鹤深多少有些余悸未散:“可现在赶上晚高峰了,道路拥堵。” 妹宝眼睛亮亮地看他一眼,犹豫了下。 梁鹤深低头看腕表,很快给出一个方案:“附近有家餐厅不错,我们先把晚餐搞定,那时候城市灯光全开,视线不会很差,道路也比较畅通,如何?” 妹宝不满地耸了下嘴巴,审视的目光打量他,说:“您该不是根本不敢坐吧?” “我有什么不敢?”梁鹤深仰靠在沙发上,目光温柔。 “那就出发!”妹宝站起身,自信满满地说,说着便摸出手机查路况,转身递给他看,“走这条路,最多半个多小时就能到家了。” 梁鹤深笑了笑,从她手中摘走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你对北城的路况一无所知。” 话音落下,他抓着她的手腕,将人轻巧圈来腿上,看她裙摆旋出一朵雪白的花,一脸懵懂地落座,声音不由得放轻:“听我的,不是视线问题,现在回去太堵了,你的车技好,但耐不住别人喜欢插队,你挤不过他们。” “而且,我从中午开会到现在,已经饿得不行了。” 办公室没有开大灯,除了从窗外投射而来的霓虹余艳,便是从另一侧透过来的雾白灯光,在昏沉的夜幕中,眼前的沉敛眉目,确实现出几分压不住的倦色。 妹宝微蹙秀眉,捧着他的脸心疼道:“您是不是很累?” 梁鹤深仰起头,摁着她的头往下,含住了那瓣柔软的唇。 纯粹是一时兴起,爱她乖巧的同时,也讨厌她的乖巧,于是把那份因她而起的担忧心悸连通这份淡而缥缈的不满情绪一并讨要。 热舌探入,缠绵齿关。 夏季薄衫,被空调染上一层恰到好处的凉意,隔着一层,不能尽兴,手掌于是不受控地撩开裙摆,指腹摩挲着她的纤细脊骨,一路往上,路过微微凸起的疤痕,几乎每次,都会有几秒的停顿——因为心疼,最后把掌心轻覆于蝴蝶骨,似安慰般抚摸。 而后,指尖熟能生巧地一挑,胸前紧绷的带子松开,手掌再一寸寸游荡到前面。 妹宝红着脸颊,呼吸渐急,挣开,双眼倒映璀璨光斑,迷离地看他:“世叔,这里有……” “没有!”真要是在办公室放那个,她怕是要闹一场了,梁鹤深及时捂住她的唇,嗓音沙哑,“……别撩拨我。” 到底谁在撩拨谁?妹宝无语,但还未及发言,又被他捉着手腕带进沙发。 第49章 第49章粘稠 半壁身躯虚压而来,沉甸甸的气息落下,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神思飘荡起来,亲吻又落在脖颈间,很轻,伴随掌上恰好的力度,一次次将她拍至沙滩。 思绪尽头,泛起白茫茫的一片浪朵。 妹宝仰着白皙长颈,咕咚咽嗓,从喉中溢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这声嘤咛堪比迷魂汤,梁鹤深艰难抽出理智,抬眸看她一眼,可耻地笑了声:“抱歉,我没想惹你这样。” “……您好烦啊!”妹宝眼尾氲红,娇俏唇线向下抿出一道小弧,很烦他这样包藏祸心的模样,作势去扒他的手掌,要从他热腾腾的怀里逃脱。 “都说抱歉了。”梁鹤深把她拽回来,除了沉哑嗓音外,面色毫无异常,甚至有几分游刃有余,又漫不经心的慵懒之感,“那我补偿你好不好。” 妹宝眨眨眼:“怎么补偿?” 梁鹤深笑了下,带点凉飕飕的感觉。 ——真实的凉意徘徊腰间,风拂而过,亲吻缠绵辗转至此。 妹宝头顶发麻、脚尖酥痒,不开玩笑,她已经从他垂下的眼睫,半遮的眸中窥探到了他的下一步棋路。 这次是真想逃了。 然而身体脱离掌控,她的挣扎无济于事,反被他借力往上一提。 “世、唔~”妹宝抿住唇,理智顷刻被如潮的温暖柔情冲淡,她心里想着一万遍不可以,生物本能却在积极迎合。 落日彻底沉下天际线,灰薄夜幕覆盖周遭,妹宝在余韵喘息中,将混乱目光投向窗外,繁华城市,未被遮挡住一点,他们在此做着如此离经叛道的事。 这片天地仿佛因此颠倒旋转成碎片,摇着斑斓灯光成一杯烈酒,痛快酣畅地泼洒而下,让人熏醉。 空调冷风归于无效,空气凝固只余层层热浪还在奔涌流淌。 梁鹤深撩开眼皮,抬起下巴,再把她拎起来,薄汗将陡然相视的眸光变得粘稠,琥珀色的眼睛被夏日融化,返祖成树脂,又聚起来,一滴,一滴,缓慢落下,复又凝固在她眼中。 他用眼神告诉她,现在轮到他了。 大掌带着她往皮带走,触碰到金属扣头,凉的都变得滚烫,灼着室内发出虚幻的亮。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妹宝大惑不解。 事情发展到一半,耳边还荡着声声无法抑制的喘息,门被敲响一声。 妹宝手一抖,惹老禽兽一声闷哼。 乔舟在外面叫梁总,告诉他点的餐到了。 妹宝要起身去开门,却被大掌控着腰,这种十万火急时候,他还在她耳边心慵意懒地笑:“干什么去?我还没结束。” 娇俏可爱的脸庞泛着酡红,她傻傻地望着他:“不得开门?” 他抓着她的手,眼睫一落,显然有点被打扰的烦躁:“没人应,他自然就走了。” 话落,门上又响一声。 ——不太识趣。 “梁总?”乔舟的声音被磨砂玻璃门挡着,也因此透着点磨砂感,粗糙,和一点淡淡的绝望。 “要不我们把他辞退吧?”梁鹤深终于松开手,热辣的情/欲在眸中焚烧,也烧着切切实实的烦。 他松开了手,准备正衣襟调整坐姿,但妹宝却没有,反而笑一声,“你舍得?”,她在调笑声中加快速度,还转头向门外喊:“舟哥,你放门口吧。” 乔舟很傻眼,奔三的年龄不能不谙世事,闭着眼也能想到里面是个什么状况,但让他把梁鹤深要吃的饭扔门口?他很尴尬地开口:“那我放会议室?” 妹宝应了声好,又说谢谢,声色挺正常。 门外立着的身影慢慢褪去,妹宝转头就被吻住,在粗重喘息中,热浪扑了满怀。 他捏捏她的脸颊:“不专心,今晚罚你。” 妹宝懒得理,把手往他西装上揩,这件西装几十万,却比不上她半个任性的笑,梁鹤深神情餍足,完全松弛的姿态任她揩手。 “您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她垂眸,一条白裙变得又湿又皱,好烦!“我才是要罚您!” “哦?怎么罚?” “罚您……三天不准碰我!” 梁鹤深笑一声,揽她的腰,另一只手勾起她松散的头发,在指间缠出两圈,再松开,嗓音无奈又低哑:“ 会不会太残忍了?” 别说三天,三秒都扛不住。 清隽温润的脸庞凑过来,瞬息间又在她唇瓣落下一个吻。 吃饱喝足后打道回府,到底要脸,走前各自去洗手间稍作清理。 过了傍晚早高峰,路况稍好,一路过去不至于拥堵,只是妹宝把刹车踩得急,一脚下去恨不得让车来个后空翻,梁鹤深把着车顶的扶手,咽了几次嗓,脸色欠佳,首次发觉自己是会晕车的。 到红绿灯路口稍停,长达五十秒的等待时间里,妹宝余出心思看他:“世叔,您晕车了吗?” “……”梁鹤深扯了下唇,说没有,又看前面空着几乎一辆卡车的距离,说,“你可以再往前走走。” 妹宝“哦”一声,松开刹车,一秒,又一脚踩下去。 梁鹤深缓一口气,温声说:“……刹车也要轻点踩,慢慢踩下去。” 妹宝说:“您不懂,是这辆车刹车太轻了,驾校的车就要使劲踩。” 嗯,他不懂……对驾校的刹车问题,梁鹤深持怀疑态度,但他选择不说话。 妹宝帮他落下车窗,本意是好的,想让他透口气,然而遇上前面一排车起步,新鲜空气没有,只有热浪、灰尘和车尾气。 梁鹤深把车窗升上去,让她专心开车。 “您太紧张了。”妹宝说,“教练都说我开得好呢,而且我科三一把过的,您别紧张嘛!” “……”正常人学个车5千,她学个车5万,VIP的待遇还挨骂,那合理吗? 梁鹤深是舍不得她挨骂受委屈,现在觉得大意了,有些训斥听听或许更好——至少能让她不那么自信。 “我明天跟周叔说一声,让他挑几辆不同的车型再带带你。” 妹宝沉默着,恍若未闻,她把着方向盘,专心致志目视前方。 拐个弯,进入下一个路口,车流减少一些,梁鹤深感觉车速在缓慢加快,市区限速40迈,他瞄了眼表盘,已经在40边缘了,于是提醒一句:“跑车提速比较快,压点刹车。” 半晌,妹宝迟缓地“嗯”了声,但车速并未减慢,她甚至开始左右超车,还突然改变路线,往旁边上了一条内环高速。 梁鹤深微微蹙眉:“妹宝,路线错了,减点速度。” 不止他在提醒,连导航都开始提醒了,一遍一遍重复着“您已超速,请注意减速”。 “妹宝,不要超车了,减……” “您别说话!”妹宝厉声打断,秀眉紧拧,紧握反向盘,注意力全在前方车流里。 车速已近90迈,这对老司机而言是个正常速度,但妹宝刚拿到驾照第一天。 梁鹤深侧眸看她,车内没开灯,光源都来自两侧路灯,朦朦胧胧中看见她额前浮出一抹细汗,嘴唇苍白止不住颤抖,再看她脚底,终于觉出不对。 “刹车失灵了是不是?”梁鹤深沉下声音,快速摸出手机,一边报警求救,一边减低档位,“别紧张,打开双闪警示灯,间隔鸣笛,刹车不要松,控好方向盘,保持这个速度,前面车流不多,别怕。” “去应急车道。” 梁鹤深把手落去手刹处,缓慢有力地拉起来。 ——毫无用处。 妹宝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终于哭出声,但很快止住,咬牙坚持,又忍不住哽咽:“世、世叔……我、车速它……怎、怎么办?” 车速不受她控制了,速度直逼120迈。 这是跑车,最高时速三百多公里,一旦撞车后果不堪设想。 梁鹤深抬手摸摸她的头,声线沉稳温和,不露一丝焦躁不安,重复着:“别怕,有我在。” 这边,电话终于接通,梁鹤深简明扼要说明了情况,根据指示,说:“第二个路口下道,那边有紧急避险车道,会没事的。” 然而现实是根本去不了第二个路口,前方车流肉眼可见变缓了,导航显示无异常,这说明前方有并道,不拥堵,但绝对不是畅通无阻。 妹宝当机立断,路口直接下道,车速已近150迈,她的超车变道越来越急促慌乱。 梁鹤深在视线范围内飞快寻找障碍物,转眸盯上了妹宝手里的方向盘。 “世叔,我对不起您,您能帮我打个电话吗?”生死关头,妹宝反而变得镇定,忍着哭腔说,“打给二哥……如果有下辈子,我……” “别说傻话。”梁鹤深打断她,再沉沉看她一眼,“我不会让你受伤,相信我!” 话落,两人同时看到前方一片向上倾斜的灌木丛,但边缘处挡着一排树,再后面的东西看不清楚,昏昏沉沉,像是一个下坡,一百五十迈的速度,冲过灌木丛如果减不下速度……但他们几乎同时得出结论,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 前方不远处,就是繁华街区,不可能把失控的车往闹市开。 妹宝操控方向盘往右,一个急转发生得措手不及,车轮在灌木丛中磨出一片汹涌沙尘,她的力气根本比不过他。 “世叔!” “我爱你。”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紧跟一场猛烈撞击。 一切变得嘈杂、又死寂。 第50章 第50章妹宝乖,不哭了 树叶簌簌而下,转眼盖在灰黑浓烟上。 妹宝被安全气囊短暂震晕,胸部闷痛着,忽然喘出一口气,她睁眼,下意识去找梁鹤深,耳边持续嗡响,她感觉自己嘴唇在动,在喊“世叔”,却听不见具体的声音,眼前一片黑烟,罩着视线破成黑色碎片。 还没看得仔细,手肘边的车门被人狠力打开,有人解开了她的安全带,将她拽出去。 “你没事吧?”来人大喊,挥动手掌在她眼前晃动。 妹宝站不稳,趔趄着往后倒,摔进几条臂膀里,有人弯腰下去检查她的腿。 另有一群人围堵在另一侧车门,那边撞在树上,车头连接车门的位置凹进去,状况很惨烈,几个高大男人呼号着,才合力将门拉开。 妹宝不敢去看,不停深呼吸,再堵在胸腔直到酸胀剧痛,来回几次,终于大哭出声,挣开搀扶着她的几条臂膀,跑过去。 右侧撞击严重,尽管安全气囊分去大部分冲击力,却还是把梁鹤深的腿撞得完全变形,把他抱出来的大哥吓傻了眼,再稍稍往下一摸,摸到满手血。 因为撞击导致接受腔松动,扭曲的右腿整个摊悬在地面,那模样异常恐怖,在场的人没谁敢去碰他了,能把人从车里救出来已经算是见义勇为,这时候都选择闪边等救援。 妹宝跪在他身边,哭得痛彻心扉,有人戳她肩膀,安慰说:“姑娘,你别担心,他会没事的,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除了腿,梁鹤深确实没别的致命伤。 “有血!”妹宝泣不成声,抱着他不停发抖。 所以,梁鹤深不是被她的哭声惊醒的,就是被她晃醒的。 醒后,还来不及想这到底是地狱还是人间,看到一张脏兮兮但刻在心里的脸,第一时间是抬手拂去她的眼泪:“妹宝乖,不哭了。” 妹宝看他睁开了眼睛,大喜之下哭得更加伤心欲绝,抽泣着说:“血、您流血了!” 梁鹤深蹙了蹙眉,手掌撑着地面坐起来,扫视一圈围观人群,轻叹口气,然后顺着她的视线往右边看,这才后知后觉感知到疼痛,这程度,还比不上他的幻肢痛、骨痛来得剧烈,他淡定地摸了一把,确实是血,应该是碎片割破了残端皮肉。 他笑了下,掌心沾了污血,便用手背去给她继续擦脸擦眼泪:“不哭了,我没事。”说着敲了敲假肢,“你忘了,我这腿是假的啊!一点皮外伤而已。” “你呢?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梁鹤深紧张地将她从头检查到尾,妹宝哭丧着脸,摇了摇头,怕他担心,又站起来,又蹦又跳,转几圈给他看。 “没事就好。”他微笑收回视线,又扫视周围。 满目狼藉,心尖尖的宝贝姑娘泪眼婆娑哭成了小花猫,眼前破破烂烂的跑车还在冒烟,耳边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坐着也是坐着,梁鹤深摁了摁太阳穴,冷静下来,侧眸问围观人群借了一只手机。 电话挂断,妹宝噗通跪地,扑进他怀里,哭着说:“对不起,世叔。” 众目睽睽下,还是那么狼狈的样子,他不好去亲吻她,只能抬手捂她的嘴,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脊顺毛,温柔地说:“别说这种话,是我没照顾好你,没保护好你,你今天临危不乱,做得很好。” 话虽说得从容,但声音微颤,是心有余悸,更多的是后怕,他今晚若是没陪在她身边,后果不敢设想。 交警和救护车很快就到。 事故压塌了一片灌木丛,撞歪了一棵树,造成道路拥堵20分钟,繁华城市,这样程度的灾难,只造成这么一个后果,的确算是不痛不痒了。 乔舟比交警稍慢一步到达现场,保险、舆论乱七八糟的都就交给他处理,萧晓洋接到消息直接到医院,梁家众人陆续到位。 一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哭丧的脸。 梁鹤深自己都看着烦,不可能让妹宝来看,他让程奚音带她去做检查,自己来料理这些事。 全身检查做完,已经是两小时后了,时针缓移,就要指向崭新的一天。 夜色下沉后,盛夏热劲稍褪,风中有清凉感觉,杨雯陪妹宝在医院散步,期间一句话也没有。 妹宝出奇安静,连眼眸都是静而无波的。 汗水在医院的空调下被蒸发干净,又因为虚浮却不敢稍作停歇的脚步,慢吞吞浮出一层新的,沉甸甸地黏着身体,把她从头到尾闷着,有种疲惫的身体沉在水中,逃不出又不得到底的失重感。 走一圈,口渴得不行。 杨雯去买水,妹宝坐在树下,抬起眸,看见昏黄灯光透过重叠的树枝,投在水泥地面的稀薄光影,再稍移,看见悬挂在空中的一只毛毛虫,逆着医院冷白的光,蜷缩成毛绒绒的一团。 保命的一根丝,细得看不见,但一晃眼,又明明白白泛着冷锐银光。 手机在撞击下,屏幕碎成了蛛网,但还能用。 妹宝拨出电话,没等接通,又挂断,改成发微信:二哥,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你的亲妹妹。 发出去,又立刻撤回。 已经凌晨了,这么一条消息发过去,像是遗言。 今夜之事,妹宝不准梁鹤深往巧梨沟报信,口吻几近警告,北城这边是无法隐瞒,但这场浓夜,没必要再添几个彻夜难眠之人。 结果是她自己先忍不住。 回到病房,还挤着满满当当的人,声音也乱,脚步停在门边,妹宝抬手拉住正要推门往里进的杨雯,沉默着摇头。 两人再往天台走,走廊尽头未及拐弯,背后门开,冷和雨的声音穿透而来:“妹宝!” 她跑过来,微俯下身,仔细检查:“你没事吧?” 妹宝笑了笑:“我没事,毫发无损。” “屁咧。”冷和雨眼圈泛红,翻出湿巾给她擦脸,“你脸都还是脏的,裙子也破了。” 穆宇川闻声也从病房出来,合拢门走过来,顺手燃起一支烟:“小舅没事,你别自责,这事儿跟你无关,是梁家的问题,但你也该谨慎些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 冷和雨看他一眼,眼神微露凌厉。 穆宇川于是噤声。 冷和雨回过头,又问妹宝:“你要进去看看小舅吗?” 妹宝说:“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吧?我待会儿再进去。” “也好。”梁老爷子爱子心切,梁鹤深之前遇恐/袭,现在遇车祸,每件祸事都跟妹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难免有失分寸惹她难过委屈。 冷和雨不再说什么,陪她往天台走,没待太久,被连环call回去继续拍夜戏了,走前再三强调,让她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别自责。 妹宝故作轻松,赌咒发誓说自己绝不会自责。 杨雯跟萧晓洋回南苑小榭取两人的换洗衣物,妹宝于是独自在天台坐了会儿。 从这个角度遥望霓虹城市,又是一种别样风景,四面八方都是热闹灯光,一些高高在上不可攀,一些影影绰绰闪烁脚底,衬得医院这冷白光束无端有种凄清冷寂之感。 盛夏,冷。 这是整体的感受,围剿她整夜的感受。 再往病房走,梁家的人都离开了,现在只剩下梁鹤深的朋友——程奚音和周郁,连姚宁悦都在,门缝漏出里面含糊的对话声。 “还有些检查报告没出来,目前看着是没问题的,连点皮外伤都没有,啧啧,这哪里是妹宝,这是福星。”这是程奚音的声音,“估计就是吓得够呛!今天太晚了,明天我联系心理医生,给她做下疏导。” 梁鹤深温声说了句“谢谢”。 “你也多想想自己吧。”程奚音又说。 “我没事。”他语气透着无所谓。 程奚音咽咽嗓,无奈道:“行吧行吧,你觉得没事就没事,小心伤口别感染,你右边这个再出点问题,连假肢都不好穿戴了。” 梁鹤深顿一下,笑说:“这话别在妹宝跟前提。” 程奚音觉得难受:“你担心她自责?” 梁鹤深没犹豫,低沉语气中带着点无奈的笑:“我是怕她嫌弃我。” 程奚音一时语塞,姚宁悦笑了声,周郁适时插进话题:“刚才老爷子和两位姐姐都在,有些话我不好提,深哥,你车库里的车,就算是放那里吃灰,维护保养我爸可是一点没敢省,那刹车能说失灵就失灵,还赶巧是你和妹宝在一起的时候?” 沉默须臾,似乎在场人都在思考。 程奚音说:“人命关天,别乱猜。” 梁鹤深合上报告,轻放在床头柜,口吻闲淡:“跟你说过的,要叫嫂子。” 周郁抱臂,翻个白眼:“……” “我清楚这其中的勾勾绕绕,是时候理顺了,别操心,我会料理仔细。”梁鹤深语气深沉,俨然是不容质疑的态度,视线再递给程奚音,蹙眉问,“妹宝呢?我把人交给你,结果你自个儿回来了。” 她耸耸肩膀,笑说:“那估计是跑了?我总不能把她当小狗拴起来吧?” 看梁鹤深脸色不好,又言归正传:“她心情不好,由她自去走走,散散心去!再说我带她回来,刚才这里人挤人的,你能保证梁叔叔能给她好脸色?儿子和儿媳能是一个地位的?” 一堆话乍听很有道理,仔细一听只让人烦。梁鹤深想到妹宝那不为人知的病,眸色暗几分,声音变冷变硬:“去找,我现在不方便走路。” 程奚音十足变态,偏爱看老古板着急上火的样子,笑得揶揄:“真不要你了,找回来有用吗?” “好了,别开这种玩笑,我出去找。”姚宁悦提起包。 妹宝慌张后退,赶紧跑向走廊尽头,装作是刚回来的样子。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但又不像,孩子只会害怕棍棒,而她害怕温声软语。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50-60 第51章 第51章最甜的 这是妹宝第一次那么近距离见到大明星,她披着一头散发,脸上还带着从剧组下来的妆,是为了迎合荧幕的浓妆,一身黑裙,很简约大方的款式,但气质斐然绝艳,娉婷而立就能聚焦注目。 “回来了?”姚宁悦乐在任务轻松完成,对她嫣然一笑。 妹宝礼貌问好,叫了声宁悦姐。 “你见过我?”姚宁悦还没自我介绍,美眸打量着,真真切切的见面,对她而言也是第一次,“鹤深不会那么仔细介绍我的,是小雨吧?” 妹宝乖巧承认:“跟小雨一起看过您主演的剧。” “哪一部?”她嘴角一直扬着笑,看得出来是随和大方的性格,也或许是娱乐圈打磨出来的一副标致画皮。 妹宝报了剧名。 “哦,那部呀,那部我被女三号碾压了呀!”她很是随便地一笑,转身看眼病房门,又笑,“那家伙担心你得不行,快回去哄哄他。” 话这样说,行动上却是迎着妹宝走过来,她踩着高跟鞋,走路婀娜带风,身量又比妹宝高出一头,拢过纤瘦肩头就把人往窗边带,眉眼间尽是一种明艳的俏丽:“叫他再担心会儿,我还道他真是六根清净无情无欲了 ,难得见老古板那副模样,挺可爱的。” 妹宝不知道如何回应,莫名其妙被带走。 去了吸烟区,姚宁悦抖出细长的女士烟,拨动打火机要点燃,忽然停下来问:“没备孕吧?” 妹宝赶紧摇头。 “我想也是。”姚宁悦燃起烟,放嘴里,再吐出团烟雾浮动在明艳面庞,“你到底年轻,他还不至于那么心急,但心急一点也不见得是坏事,对吧?” “你们结婚那天,我档期满了没来道喜,但礼金可是一分没省的。” “豪门是非多,今日这遭,无事就是万幸。” “待会儿见他记得笑一笑。”她侧眸,含笑的眼波被灰白烟云氲出万种风情,却泛着一层看不透底的凄清,“你苦着脸,便是在为难磋磨他了,他年长你许多,合该是要拿命护你的,你若是自责,他就更自责。” 姚宁悦吞吐香烟,在空隙时间里说着话。 “他是个骄傲的人,眼中揉不下错,尤其是自己的错。”这话,更像是在说别人,她望着灯光斑驳的窗外城市,无故有种茕茕孑立的孤冷之感。 两人没熟络到闲聊的程度,妹宝又琢磨不出她的用意,总觉得是有句没句的,忽然想起程奚音对她的评价,该说不说,的确不知道如何回应,好在她似乎也无所谓有没有回应。 一根烟燃尽,姚宁悦把火星捻灭在白瓷窗台,又往身边垃圾桶一丢。 “回去吧,也不能让他担心太久,否则爬都要爬出来找你了。”她语气轻佻,“那模样就真是有点吓人了。” “……”妹宝无端想起一首歌名,叫《最佳损友》- 辗转几个回合,终于回到病房。 看着病床上那张熟悉的清隽脸庞,妹宝忽生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感觉。 灯光冷淡,他又穿蓝白病号服,衬得本就冷白的脸更冷,那片白透着病色,掺杂几分倦怠,有种易碎感。 他右侧假肢损坏严重,已经彻底报废,左侧无事,但要检查身体,所以都脱下了,白色被褥下,藏着一副残缺身躯。 其实藏不住一点点。 他最讨厌被人围观,但今夜为了她,硬是把所有目光和火力都集中在了病房。 “去哪里了?那么久不见人。”梁鹤深笑意柔和,招手示意她过去。 那只手背上还连接着一根透明的输液管,里面液体是浑浊的白色,不清楚是什么成分。 妹宝脚步停在门边,有几分踟蹰。 程奚音拢拢白大褂,过来捏捏她软嘟嘟的脸,没心没肺笑说:“健康得很,你是,他也是。” 在医院,医生的话比任何人的话都有可信度,周郁也走过来跟妹宝打声招呼,不等梁鹤深撵人,三人一同告辞。 妹宝去送客,也就送到门口,再远一些,里面那位要翻脸了。 住院部VIP特护病房和酒店配置差不多,有独立卫生间,靠门的位置有沙发茶几,是会客区,屏风隔着病床,靠窗的位置有书桌和陪护床。 杨雯已经把换洗衣物送来,妹宝走过去,翻出衣服要去洗澡,把衣服放进浴室,想起什么,重新出来带上发箍,揣上洗面奶又进去,水声哗啦响两声,她又湿着半身出来,摘下发箍,从包里找出拖鞋换上,脚上的白鞋已经湿透。 梁鹤深仰靠床头,默默无声地看她瞎忙的身影。 直到她进入浴室,水声再度响起,梁鹤深端起床头柜的水杯,饮一口,低垂在透明水底的眉眼缓缓下沉,心思微澜。 二十分钟后,水声停歇。 白雾罩着纤薄的人出来,心不在焉的目光瞥向床头的输液袋,又直接越过病床上的困倦男人,去看床头柜上的水杯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当然,还有药盒。 看完一圈,人也回到陪护床边,掸开床单铺开,空气中扬起一股幽凉空气,挟着缕缕玫瑰香。 她背对他,黑发几乎及腰,湿漉漉浸透一片,那条长裙雪白及踝,把人罩出一种伶仃孤寂感。 “忙完了吗?”梁鹤深微微偏头,凝望她。 他话说得不疾不徐,却让妹宝有种被老师点名的惊慌失措感,她丢开衣服猛地转身:“怎么了世叔?” 梁鹤深眼睫轻颤,拍了拍床边:“过来坐。” “……”妹宝眼神犹豫,又转过身去叠衣服,嘴里说着,“不要,好晚了,您休想欺负我。” 他现在这样子,怎么欺负她?梁鹤深咽咽嗓:“不欺负你,过来。” 妹宝置若罔闻,又说:“医生交代过,伤口不能沾水,等下我打点温水来,给您擦擦身子,您若是困了就睡一会儿,输液袋有我盯着。” 梁鹤深声音微沉:“这些事用不着你做。” 妹宝后脊一僵,后槽牙咬了咬,眼眶顷刻潮湿:“我知道不用我做,可我想做!” 梁鹤深听出她声音里的倔强和委屈,轻轻叹气,温声哄她:“好,你想做就做,没人不让你做,你先过来,让我看看你。” 妹宝脚步定在地面,无动于衷。 梁鹤深缓了缓情绪,问:“你是在嫌弃我吗?” “您怎么会这么想?”她蹙眉回眸,又立刻收回视线,就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匆匆一眼满是别扭和恐惧。 “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梁鹤深忽然有些控不住情绪,声音急促,带着痛楚,“不愿意看我,也不愿意碰我,甚至躲着我的目光,也躲着我的触碰,既如此,你回家去不就好了,为何要留在医院?我是什么脏东西吗?让你那么害怕?” 妹宝被他逼问得连连落泪,喉中哽着闷闷的东西,心里别提有多难过,但嘴皮颤着说不出话,也不敢说,怕被他察觉异常,于是只能背对他摇头。 梁鹤深声音沉闷地说:“你不过来就算了,我口渴了,帮我接点水总可以吧?” 妹宝抬起手背抹了下眼泪,咽下嗓,但声音依然带着沙哑的湿意:“您少骗我,杯子里的水分明是满的。” 话落,身后响起一片清脆声,是杯子落地碎成了瓷片。 “现在空了。”他声线冷磁,透着股寒意,“你连看都不肯看我,还擦身体?” 妹宝浑身一颤,泪意再度酝酿眼中,鼻尖酸透。 “去把轮椅推过来,或者把拐棍递给我,再或者……” “你要我爬过去哄你吗?”他这样说,很是酸涩无奈的语气。 妹宝咬着唇,从鼻腔溢出一道哭声。 “妹宝。”梁鹤深眉棱紧皱,因她那副犟得不行的模样急得红眼,更是心疼,“乖一点,过来让我抱抱你。” “我知道你害怕,但现在已经没事了,事故发生跟你没有一点关系,反而是你救了我,救了我们,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勇敢,也很完美,我也不是什么易碎的瓷娃娃,你不要害怕我好吗?” 话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她了。 妹宝恍惚听到一阵风声,是他掀开被子的动作,她不得不转身制止他:“我、我不是害怕您。” 她顶着湿漉漉的一张脸,最终还是移去床边。 像是怕她再躲开,梁鹤深急忙捉住她的手腕,手臂横过来揽住腰身,直接把人拎到床上。 “小心!会压到您!”妹宝惊慌。 “没压到。”梁鹤深紧紧抱着她,绝不撒手的态度,“压到也没关系,我喜欢被你压着,你就是一味舒缓疼痛的良药,什么良药苦口利于病,你是世界上最甜的,却比什么苦药都有用。” 妹宝喉中哽咽,挣扎无效,她被他死死圈在怀里,两条胳膊格外有劲,青筋鼓涨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压迫力,她只能勉强调整了下位置,翻个身望着他,眼前还是虚化的一片,唇上就迎来一个吻。 这个吻他用了些力气,吻得很深,搅得她濒临窒息,生出钝痛感觉,在心里。 妹宝去推他胸膛,又被大掌束缚住,坚硬骨骼勒着她,有点悬崖勒马的紧迫感,又似劫后重生,疯狂中透着绵长的温柔。终于放开时,他的齿关还碰在她的唇上,咬了下,极尽克制的力度。 他在喘息中说:“妹宝,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拿额头轻轻 抵着她的额头,睫毛扇来湿意。 妹宝油然怔忪,睫毛稍抬,看到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沉着落日余烬,荡着满眼碎金,她想起魁城那夜,同样是在医院,他拿天气干燥搪塞,那此时此刻呢? 是盛夏烫人,还是浓夜醉人? “世叔,对不起。”妹宝在脱口而出的句子中,将手心熨帖至他的后背。 一条笔直的骨骼,似牢固的山脊。 地动山摇间,山野响起猎猎风声,有百兽穿行而过。 妹宝听见他在动荡之中笑了声,飘来耳边的声音,比这无尽的夜晚更苍茫:“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我的错,在魁城那夜,带你做了丢盔弃甲的逃兵,哪想到你这招还会套用在我身上,自食恶果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话落,病房陷入长久的静止,妹宝眼泪无声淌下,淌去他的脸颊。 梁鹤深微微侧脸,过来吻她眼皮、眼尾,指腹摩挲着额发,轻柔抚摸:“刚才姚宁悦替我出去找你,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年长你许多,合该为你挡下风浪。” 妹宝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思绪顿一下,忽然间明朗:“可是世叔,我想与您并肩而行。” “我不想从一个巧梨沟,去到另一个巧梨沟;我不想从躲在父母兄长的羽翼下,换成躲在您的羽翼下;我不想只是被您保护,您盼着我成长,却一直把我当做孩子,可我不是您的孩子,我是您的妻子。” “今夜我是躲着您,因为我心里有愧疚,也有怨恨,是您对不起我在先。”妹宝止住泪意,心里再无纠结和恐惧,语气沉静而斩钉截铁,“方向盘在我的掌控下,您不该抢走它。” 梁鹤深神色一凝,环绕在她身上的手臂不自觉地绷紧,有几分不可言明的慌乱,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只是下意识出口:“保护你是我的责任,这是我该做的事。” 妹宝支起半身,推开他的铁臂禁锢。 梁鹤深没有阻拦,默默看她坐到床边,背对他,拨了拨泼墨长发,拨来一股馥郁悠远的香。 再侧了脸,冷白光照着柔静的身影,她脊背微弓,有几分豁然开朗的松弛感,娇俏五官刻在洁净皮肤上,一笔一划,有种他不熟悉的沉稳和傲然。 “那您肯定不曾想过,您所谓的责任,会让我付出怎样的代价,又会让我陷入怎样暗无天日的岁月。”她硬梆梆地咬字出声,字字句句透着冷情、绝情,“我宁愿是我死,或者是我们一起死。” 这句话让梁鹤深攥紧了拳,手背绷紧,现出青色的血管和泛红的骨骼,血液回流至输液管,暗红色,一毫一毫攀升。 “又说这种傻话,我说过不会有事。”他声音沉哑,这句话说得并无底气。 “你在恐袭爆炸中转身的刹那,应该也这样自信吧?”妹宝笑了声,余光往后瞄,忽然瞄到一半浑浊,一半暗红的输液管,神情愕然一下,倏地站起身,“我去叫护士!” 梁鹤深抓住她的手腕,这个动作意味着他下一秒要将她拥入怀中,这几乎已成一种条件反射,但这次没有,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挽留,她轻易就可挣开。 “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可要问我后不后悔。”他扯了下唇,扯着那段回忆又在脑海上映,扯得心口刺痛,继而续上话,“妹宝,如果我说我后悔,你会如何看待我?” 妹宝不答,只说:“我先去叫护士。” 手腕忽然被抓紧,他不让她离开:“我后悔!可你要再把我扔回当时那个场景,我还是会转身,今日这话说到这里了,我大可狂妄告诉你,苏鸣和我是同一种人,他救你,肯定也后悔过,但重来,他还是会……” “我跟你说丁,你却去说卯。”妹宝打断他的话,看一眼输液管,语气尖锐,“转移话题有意义吗?你别说了,我去叫护士。” 梁鹤深领悟了一把被倒打一耙却有苦难言的感觉,手掌没松开,反而绷起嶙峋骨节,另一只手抬起,揉捏眉心,压抑怒火说:“不想我失血晕厥就乖乖听我说完。” “今夜,不对,已经是昨夜了。”这种时候,他依然严谨到让人觉得刻板、严肃,也讨厌,“合该我年长于你,就不能任性半点了吗?我懒得跟你讲道理了,昨夜,我力气大反应快,抢了方向盘又如何,你大可以抢回去啊!自己技不如人,却在这里跟我闹别扭发脾气?” 他第一次以这样的状态、这样的口吻跟她讲话,甚至有些胡搅蛮缠。 那片光洁额头浮出青色脉络,往下的嘴唇因为失血亦或怒火攻心而泛白,他整个人都是冷色,一字一句,几乎咬着音节出口,比生锈的铁蒺藜还刺人。 “别说这次我们死里逃生、几乎毫发无损,就是我又断了腿断了胳膊如何,只要我还有口气,下次,我照抢不误!” “你!”妹宝怒瞪他,被噎得怒火烧心,“你是不是、是不是……!” “不会骂人就别骂。”梁鹤深垂下眸,嘴角勾勒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嚣张地说,“方向盘的确在你的掌控下,但那是我的车,你是我的人!你给我听好了阮妹宝,你从生下来那刻就是我的,我怎么护你都是天经地义!” 语气不好,但这话是好的,寻常女人听了,即使在余怒下也能生出几分感动,可妹宝不一样。 她不缺保护,也不缺爱,她被所谓的“保护和爱”逼得一度无法喘息,梁鹤深是知道的,他哪里是鹤?他是鹰!盘踞高空死盯着她这只画地为牢的兔,那双眼睛通透得很,看什么看不到底? 他知道,却还是以此胁迫她、束缚她、伤害她。 他的“天经地义”让妹宝觉得荒唐、荒谬,几近罪无可恕。 她双肩起伏,气得花枝乱颤,还感动?她恨不得挠他一爪。 梁鹤深看她状态不对,猛地意识到什么,溃散的理智顷刻被拉回正轨,声音转瞬变得如常温和,轻声唤她:“妹宝,你别急。” 他另一条手臂伸过来捞她,却被敏捷躲开,就连箍在腕上的手也险被挣脱,他又不敢太用力,顿了下,落下臂膀垂眸。 终究是要妥协。 “我并不是说你是我的所属物,我从未起过那种念头,而是我……”他再掀起潮湿的睫,明亮泪光赫然滚在通红眼中,后槽牙咬得腮帮紧绷,喉中分明溢出颤音,但这话戛然。 停顿两秒后,他笑了声,松开手:“去叫护士吧。” 一场对话,这么有头无尾结束,很诡异。 妹宝有过半秒疑惑,但根本没有心情去探究,转身逃似的离开。 换了护士来,血液已经混进了输液袋里,分出层次,做好处理后,又帮忙清理了地上碎瓷片,一夜上万的VIP病房,这种优待是要享受的。 因为有外人,所以断续有交谈声,挺平和的氛围。 等房间静下来,两人齐齐陷入沉默,呆看所剩无几的药水滴完,梁鹤深让妹宝推来轮椅,要去擦洗一下身体,妹宝问他需不需要帮忙,被拒绝后也不勉强。 水声隔墙闷响,这件病房的无障碍设施没那么完善,妹宝到底是不放心他单独行动,竖着耳朵听,直到浴室重归寂静。 手机摸出来,屏幕点亮,微信群聊的消息还停留在田俊杰的六个点上。 吵过一架,反倒吵得妹宝意志坚定了,于是编辑信息回复:谢谢秦师兄,辛苦你帮我操办这一切,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来取课本? 劳累一天,她没坚持到梁鹤深从浴室出来,闭上眼睛就睡 过去了。 梁鹤深推动轮椅出来,看陪护床上沉睡的人,过去帮她掖好被,轻揉发帘,揉得满手醉人的香,有些柔润的凉感,已经不剩多余的水分,最后深沉一眼,心里想很多。 诚然刚才的对话是混乱的,可稍一梳理,就清晰明了。 在“爱与保护”这个命题上,他们观念相悖,且无法折中妥协。 梁鹤深并不认错,只在心中敲定一个更现实的谋划- 昏昏沉沉一整夜,统共没睡几小时,阳光打在酸胀眼皮上,有种被烧灼的刺痛感。 妹宝握着杯子立在窗边,病床那位被包围起来了,医生撩开被子,查看他残端的伤口——被碎片划破,缝了针,但他情况特殊,就怕感染。 钱到位了,别人扫一眼就过的检查,换他身上就整得格外谨慎又隆重。 梁鹤深招呼过,所有检查都不会避开妹宝,但她却不敢去看。 这边住院部轮不上程大小姐来查房,她纯是跟来凑热闹,钢笔往本上漫不经心记下数据,有装模作样的嫌疑,看病显然是其次,重要的是看人。 昨夜撤离病房,送两位不省心的青梅竹马离开医院,姚宁悦拉她说话,说妹宝心里有疙瘩,恐怕是一个字的劝也没往心里去。 姚宁悦不是一个能说惯道的人,程奚音对她的“劝”持怀疑态度,不火上浇油就谢天谢地。 但姚宁悦比他们几个都活得明白,或许是死了心上人的缘故,让她在这些年的孤寂中生出些与世隔绝的清明通透,比起梁鹤深,她才是真正活人微死的感觉溢满,也因此,总让人觉得疯癫、痴狂,有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真。 这时,迎着清晨的光,程奚音的目光从两人脸上一扫而过,觉出不对劲。 钢笔收回大褂口袋,等查房的医生离开,便直截了当地问:“吵架了?” 妹宝捏着水杯的手一顿,咕咚下咽。 梁鹤深无事人一样笑了笑,余光往窗边人看。 看她发丝扬在阳光下,镀着层毛绒绒的金光,窗边那双熠熠闪烁的眼眸偷窥一眼,却被抓了个正着,做贼心虚紧急收回,又饶是不服又傲娇地翘唇,眨了眨睫。 就像黑葡萄撞入白瓷盘,落了满盘的甜,他忽然心软得不行,干脆坦然承认:“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我自己晓得哄,不劳你操心。” 妹宝别开脸,颊边红一片,被阳光熨出些暖意。 认识他三十余年,程奚音第一次听梁鹤深说这种话,有些目瞪口呆的意思,好半晌笑一声,挥挥手告辞,再待下去,显得她是条狗。 第52章 第52章悬殊 舆论压得实,事故现场围观群众拍下的照片没有流出一张,顶级豪门发生这种车祸,仅仅捏着一个阴谋论就可大做文章,势必影响股市。 公司上下似乎没人知道梁鹤深车祸住院的事,整个上午,工作消息没有断过,很多事情等他抉择。 乔舟午后来病房,汇报昨夜事故的处理结果。 除了舆论控制,就是常规的交警定责、保险公司理赔还有车子维修杂七杂八的,梁鹤深听得面无表情。 到最后说不下去了,乔舟看一眼妹宝,意味深长的。 然后欲盖弥彰的,开始汇报公司事务,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甚至不连贯。 两人心有灵犀,以为她白痴呢?正巧微信里,秦淮远发来消息,说书本备妥了,妹宝有了完美理由出门。 梁鹤深听她说完,眉棱往上扬了下:“拿课本预习?” “现在大学都那么卷了?”乔舟也奇怪,手上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说,“正好我要回公司了,顺路带你过去吧?” 梁鹤深说:“你把她带过去,谁把她再给我带回来?” 妹宝说:“我自己打车就行。” “打车?这个时间很难打车。”梁鹤深若有所思看她一眼,也担心她再动自己开车的念头,“我打电话给周叔,让他过来,红谷巷过来很快……” “哪里难打了?”妹宝倔强抬眸,把破碎的手机屏幕递给他看,是个网约车平台,司机还有5分钟到达医院门口,她拿上包走人,“我来不及了,你们聊,我走了。” 她替他们合上门,“啪嗒”一声。 等脚步远去,乔舟走去门边,确认一下,再折返,把真正的事故报告递给梁鹤深。 刹车系统不可能无故失灵,保险公司联络4S店,断定是人为损坏,对方做得并不高级,手法很拙劣,也很生疏。 车库里的监控,本该全天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却偏巧在妹宝抵达公司后,发生了故障,安保部门紧急维修,但监控系统却一直到晚高峰结束才恢复。 诸多巧合,整合出一个事实:这是一场刑事案件。 “梁总,如果……”话音戛然,和梁鹤深一样,乔舟不喜欢毫无意义的假设性提问,于是改口直接问,“要报警处理吗?” 梁鹤深垂眸,沉思片刻,笑出风雨寂灭的清冷:“你觉得呢?” 乔舟了然。 “要有一场风暴了。”这话说得闲散,似与己无关。 梁鹤深把报告扔床头柜,力度轻缓,却还是偏了方向,撞倒水杯,湿了一片,他淡淡睨过一眼:“昨日出席会议的高层,仔仔细细查一遍,偷着来,轻易别得罪人,顶层的监控系统是独立的,我给你权限,该怎么做不必我赘述吧?” 乔舟心惊。 “三天内,把人力资源部和安保团队全体换掉,这件事你自己把握,可以放权交给别人,唯一要求是不要引发骚乱。另一件事必须你亲自去办,把全体员工的资料整理出来,黑白手段无所谓,但凡跟两位有所牵连的,小的直接掐掉,大的可圈养起来,要盯住了。” 梁鹤深原本毫不在意某些无聊的渗透,如今才知,蝼蚁虽小,可做蛀虫,腐蚀根基,直触逆鳞。 乔舟半晌才反应过来,愕然道:“全体?”问得也不知道是哪个全体,这个全体,包不包括自己。 在公事上,梁鹤深难得外露不耐烦的情绪:“我懒得去猜哪些是人哪些是鬼,你若有高洁的手段,就按你的去办,我只看结果。” “……”乔舟无言以对。 “你去接妹宝,该是走的专属通道,除了安保人员以及昨日会议上的高层,知道她开车来接我的,就只有你,和家里人。” 乔舟被那一顿吓得不轻,费力吞咽了下,心惊肉跳地想为自己开脱,转念一想就断定没必要,这种事情越描越黑,梁鹤深若是怀疑他了,他现在站不到这里。 或许不是没怀疑过,梁家在梁鹤深手上走到如今叱咤风云的地位,他低调、不爱抛头露面,处世为人的确谦逊温和,只要不触之底线,与之相处如沐春风,但骨子里,终究是滔天权贵浸淫而出的狂徒,擅长把玩风险和机遇,黑白通吃,亦是杀伐果决。 此人不至于残酷无情,但绝不心慈手软。 他声音沉下,略带些寒凉:“查下萧晓洋。”说完,抬起眸,沉沉看过来一眼。 那双手,骨节分明着相合,疲懒地扣在洁白被褥上,这颜色,分不出哪个更冷。 乔舟沉默须臾,觉得有必要做出保证,哪怕毫无意义:“我不会背叛您,您若不信我,大可以……” 梁鹤深抬起手,示意他停止,乔舟只能噤声听他说。 “我能做到信守承诺,却不敢奢望旁人也能如此,乔舟,若我这根孤枝挂不住你这只鹏鸟了,望你能做到坦荡离开。” 乔舟咬咬牙,相识十年,第一次听梁鹤深说这种话,可见他心中有惧。 他全部的谨小慎微都是为梁家,现在,也为妹宝。 这孤枝节节攀升,越是踏天登云,越是身不由己,最终虚悬于风霜雨雪中,历四季磋磨,无人问过他是否后悔,就连他自己,恐怕都忘了自己原本是怎样一个恣意洒脱的人。 乔舟尤记得初次见面—— 哪怕梁鹤深当年只有20岁,白衣黑裤清爽明净得纤尘不染,可那双慧眼锐利,说话也直,带点挑逗却也晓得避开耳目。 “利用我?” “各取所需,乔家倒台对梁家而言不也是好事?” 梁鹤深耸耸肩,显然没他外表那么清澈纯粹:“立场不同,根本谈不上好坏。” 这是大实话,这场交易,是乔舟的一场豪赌,但凡梁鹤深没那么矜贵清高,这场对话结束不到十秒,地球上就会多出一具尸体。 乔舟强摁惧意,说:“正因如此,才找上了您。” “十八岁就有八十岁的城府,不简单。”二十 岁的梁鹤深笑得有几分欣赏意味,更含暗讽——八十岁,将死之龄。 “您也不遑多让。”十八岁的乔舟却无半点臣服。 纯是有趣,那些年枯枝腐朽,黑白搅浑池水,唯有梁鹤深狗胆包天,敢逆天而行。那年的他过分天真自信,也狂妄,他觉得有意义的事,就会去做,无所谓是否为人做嫁衣。 于是,两个年轻人联手做局,几与整个北城的商团政团为敌,那是冒着一个“求死”去做的事,几年时间断送了多少魑魅魍魉,其中就包括乔舟生父,这么件事,也彻底把梁鹤深架上顶峰,是利是弊,很难评说。 没刨根究底,因为大概知道,乔舟身份不光彩,但因此大义灭亲?不大可能,究竟是钱没给够还是爱没给够,又或是欠了别的债?梁鹤深显然漠不关心。 十年相处,当年不过问的真相渐渐浮上水面,梁鹤深后来知道了,也只是拍他肩膀,说了句辛苦了。 仅有六岁智力的孪生妹妹,那时候因为得到了极好的医治疗养,已能蹒跚走出几步,她含糊问乔舟,梁鹤深是谁。 乔舟笑着回一句:“是于我们有恩的……”他临时改口,接了“兄长”两个字。 妹妹说,鹤深哥哥笑起来好看。 是啊,乔舟也是第一次知道,那个男人真心实意笑起来时,眼里盛着启明星。 那样的笑容,平常人都难给到一个,因为被生父侵犯而落下终生重残,说话还会淌口水的痴呆女孩。 而他梁鹤深,多么清润矜贵以至于遥不可攀的一轮月,却沉进水里成软绵绵而暖融融的一道光,给她,一个触手可及的,很温柔的笑,甚至抬手,拂去她脸颊上的脏污,有几分隐忍的悲悯,无半分切实的嫌弃。 他是果决狠厉,可如何不是敞亮光明,为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翻译官,可以不计后果,为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穷学生,可以翻云覆雨。 正因如此,乔舟坚定跟随他,从未有过动摇。 “您说笑了。”神思收回,乔舟只有这么一句话,承诺什么的,尽是废话。 梁鹤深不再说什么- 另一边,妹宝和秦淮远约在学校门口见面。 挺重的一摞书,两人分着,一人提一部分。 暑假期间,蜀绣小分队只有他俩在北城,这时没旁人,两人不好独处,简短寒暄几句,秦淮远便送她去打车,途中路过咖啡厅,妹宝主动相邀,聊表感激。 秦淮远没拒绝。 一杯黑咕隆咚的浓缩咖啡,是秦淮远的,妹宝喝不了那么苦的东西,要加很多奶,干脆点的一杯拿铁,又点了店内两款新品蛋糕。 咖啡和蛋糕上桌,便聊了聊这俩,从浓缩聊到冰美式,聊拿铁、摩卡和卡布奇诺,莫名其妙探索起咖啡文化,又从美聊到意,再聊法,最后彻底偏题,聊到本国的茶。 聊到了茶,又吃着蛋糕,自然而然聊到了本土糕点,说起红谷巷那边有家百年老字号,口感极佳,但人为财死,店家为利卖品牌,导致网上诸多贴牌,假货全是高科技糖精勾兑,自然难以下咽,正品,那说得天上有地上无。 妹宝听着有几分兴趣,两人把蛋糕吃完,便往那边去。 酒香不怕巷子深,游客慕名而来,红谷巷这家老字号因此排起不见尾巴的长队,两人站着无聊,巧在身旁有游客,说起红谷巷的人文历史。 那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吗?秦淮远加入话题。 耳边热闹,妹宝却无法加入这份热闹。 长队往前推移近一半时,不知谁好意说了句:“小伙子,你小女友要生气啦!还不哄哄呀!” 秦淮远转眸看妹宝,她心思飘远,神情寂静,给人一种被冷落的孤独感。 “妹宝?”秦淮远叫她。 叫到第三声,妹宝才醒神。 秦淮远向身后一群大叔大婶讨饶,脱离了历史话题,又笑问她:“怎么心不在焉的?” 妹宝挠挠头,说哪有。 秦淮远满眼宽容温和,又问:“参加项目的事,跟你世叔商量过,他同意了吗?”前期国内倒是无所谓,一年,至多两年后,团队出国巡展,一走便是三五月,甚至一年有余,此后开展项目,势必会常往外跑,聚少离多将成常态。 此话没有任何恶意,措辞也并无不当,却听得妹宝心情起伏,想起梁鹤深那些“天经地义”的话,秀眉一蹙,脱口而出:“我的事为何要征得他同意?” 秦淮远愣了下。 妹宝立刻察觉失言,忙说句对不起。 秦淮远“噗嗤”一笑,伸出手,想碰碰她娇俏鼻尖,或者柔软脸颊,哪里都好,但哪里对他而言都是奢想,最终还是克制住,大哥哥一样揉揉她的发顶:“有什么对不起的,能听你这样讲,我其实挺开心的。” 他收回手,视线往队伍最前方去,依然看不到头,口吻漫不经心:“槐云说得很对,以你世叔的能力,必然能给你提供更好的机会,可能我还是独断偏执,也持着不成体统的可笑自尊,我觉得这个项目对你而言,不仅仅是一个项目那么简单。” “妹宝,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项目第一个人物吗?” ——妇好。 “她不依附男人而生,在那般乱世,仍是活出了自己的风华……我也希望你能像那般,因为你的绣作让我觉得,你并不是表面那么乖巧顺从的个性,你有你张扬骄傲的成分,若不然,创造不出那般绚烂耀眼的风景。” 妹宝怔愣,颤了下睫。 犹记得那夜,她说她想做檐下的燕,宜室宜家,问梁鹤深,是否觉得她没出息。 他态度中庸,只说:檐下烟火亦有意趣。 答案昭彰,檐下的燕,斗不过长空的鹰,永远是她要躲在他的羽翼下,亦或者,这两者根本是毫无关联的物种,檐下的燕因为种种机缘遇见了长空的鹰,但两者此生不能相融于同一片天。 耳边,秦淮远似没察觉她的失神,仍在自顾自地说:“其实我也有种表面看不太出的叛逆,就像女性想要活出自己,我也想活出一个秦淮远,这是一个自私的想法。” “生在大家族中,我受其庇佑,风光无限长大,活的却始终不是自己,而是家族,荣辱相生的道理,出身世家的子弟没谁不懂。少时,我一幅画价值千金,虚荣心作祟,渐渐被夸赞迷惑,沉沦于虚假光彩中,后来拜访一位伯父时,偶然瞧见他家储物间角落,蒙尘的画作,我的……” 妹宝看向他,看他眉眼勾勒着笑意,却缓缓诉说着心酸过往:“诚然不是什么巨作,可我细心画了半月,每一落笔,是真用了心,叫它那般蒙尘,倒不如烧成灰一把扬了去,这就是我那可笑的尊严。” “我意识到,没有人看得到秦淮远,他们看见的是秦这个姓氏。” 妹宝有些恍惚,秦淮远字字句句讲着自己和秦家,但这话题不是忽然起头的,所以也是含沙射影,在讲她和梁鹤深。 他可为她搭个通天梯,捧她直上九万里,然而云端是怎样虚幻的风景,这都不重要,掌声和目光都不是为她而来,那些光彩,他稍一扬手,尽皆消散成烟云。 妹宝忽然笑了声,偏头:“师兄,你把我当什么人啦?我不是他的菟丝花,也不是他的金丝雀,我并不依附他而生。” “抱歉。”秦淮远干涩地扯了下唇,这怨不着他杞人忧天,实在是初次见面那夜,妹宝那噗通一跪,让他印象深刻,“我只是担心,你会受到伤害。” “……你们的差距过于悬殊。” 妹宝喉中一哽,沉默了。 前面,队伍排到了头,营业员问两人要选什么口味,妹宝扫一眼货柜橱窗,再扫一眼身后长队,这境况,只能以貌取物,所以把造型好看的,都挑了些,合装一盒。 付款时,没抢过秦淮远,倒也不值得因这事跟他大庭广众下计较掰扯,妹宝不擅社交,但这点眼力是有的,于是无奈调侃:“又欠你一笔了。” “说‘欠’就见外了。”他这样说,却又笑说,“以后多得是机会让你清账。” 提着糕点盒,两人并肩而行。 日暮西斜,褪了盛夏热劲,又一路浓荫遮天,倒有几分悠哉的清凉感觉。 这片古巷早成旅游圣地,梁家老宅在更深的地方,那边因为什么没被纳入商业区,还住着一些北城的隐形富豪,这不是妹宝会关心的事。 眼下,青砖墨瓦,绿意绵绵,只看人群稠密,男男女女各有各的欢喜,投下的阳光只剩碎片,斑驳落地 ,也零星点亮那些笑颜,随意一瞥,就甚是好看的一幅光影图。 妹宝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圈,问檐下写生的学生,借来纸笔,旁若无人往街头中央,缓缓一跪,弯腰下去。 沾墨的毛尖,信手勾勒,黑灰白最是单调枯燥的色调,却匀出一种古城小巷,人间烟火的暖意,而尽头,是钢筋铁骨的繁华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间,甚至还有穿梭云间的一架飞机。 秦淮远看愣。 妹宝收笔,才发现身旁聚了一众人,自然有些羞赧,却也坦然自若的态度,摊着画卷看他:“师兄,如何?” 秦淮远点头称赞:“基本功了得,你若不做刺绣这行当,做个画家也绰绰有余。”想起初见时,他请她那幅速写画像,专业选手在她面前也纯是班门弄斧了,偏她当时未流露丝毫骄矜傲慢的表情,甚至对那幅普普通通的速写赞叹有加。 “哪有你这样夸人的?”妹宝叠起画纸,笑了笑,“说得好像我不适合做刺绣这行当。” 秦淮远挠头一笑:“这话噎得我……我得找个地儿击鼓鸣冤去。” 妹宝哈哈大笑。归还了笔墨,两人往巷口走。 秦淮远边走边说:“你还记得展会那次三国文化蜀绣展吗?” 妹宝无奈地笑了下:“师兄,我没失忆。”别说记得,她还印象深刻着呢!尤其那天,算是梁鹤深第一次勇敢地走出了那两千平的狭窄天地,走回了纷纷扰扰的尘世中,为了她。 秦淮远说:“其实当初和游戏工作室合作联名作品,是丁映教授受人之托,没想到市场反馈还不错,但她偏向高雅,有点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意思,想专注教育传承,不想沾染上太多商业气息,所以,她建议我们做自己的工作室,具体发展路径还没定下,总之走步看步,俊杰很感兴趣,已经开始准备了,你有兴趣吗?” “可是,我们接下来不是要全身心投入女性专题项目吗?” “不冲突,我们都是主创,丁映教授会给工作室授权,相当于提前研发主题项目了。” “你入股了?” “我入股?那工作室又该姓秦了。”秦淮远口吻无奈,“我打工。” “你才是真的高雅,不为五斗米折腰。”妹宝笑他。 秦淮远也笑:“那是好还是不好?” 妹宝学梁鹤深讲话,语重心长说:“谈不上好与不好,人各有志。” 好一个人各有志。 这话题到此为止,既然聊起了田俊杰,妹宝就想起来关心他和钱苗苗那档子事。 秦淮远说:“别担心,已经和好了。” 妹宝知道结果放下心,就不再多问。 秦淮远送她上了出租车,刚启动,却停下。 车窗落下,妹宝这才想起来回答他:“田师兄的工作室,他若信我,那我就有兴趣。” “你有兴趣,他求之不得。”秦淮远笑说,“那你入股吗?” 妹宝绽出两朵梨涡:“他若同意我就入!到时候,要师兄你改口叫我老板咯!” 秦淮远笑得不行,心情愉悦地看出租车远去- 在外,稍有走神就开始担忧梁鹤深的身体,到医院了,妹宝却生出些六神无主的惶恐,不止为方向盘事件,还为秦淮远的提醒,更多的,大概还在跟自己闹别扭。 手上勒着一盒糕点,一摞书又搬得她很吃力,甚至挪不出手来拧开门把,胳膊肘过去,再拿膝盖顶开门,结果重心不稳,一摞书滑下,砸了满地狼藉。 梁鹤深看过来,显然是很惊讶的语气:“那么多?” 他掀开被子,伸手去抓轮椅,作势要过来。 “不用您帮忙。”妹宝先把糕点放去茶几,再回去两三下把书本捡起来。 看她自己就麻利处理妥了,梁鹤深又盖上被子,眉棱皱着:“你自己搬上来的?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几本书还能把我压坏了?”她说话带刺。 梁鹤深却笑着,很是温柔服软的口吻:“压不压坏我都心疼啊,过来让我看看,胳膊有没有压红?” 妹宝抬眸看他一眼,提上糕点盒,走到床边。 梁鹤深目光全在她身上,先伸臂过去,强硬地把人揽入怀,然后看到自己熟悉的老字号,顺手接过来放在床边:“去买糕点了?” “您要尝尝吗?” “不要,我吃腻了。” 妹宝淡淡地“哦”了声,一点点失落。 梁鹤深又改口,全然是哄她:“过会儿要吃晚餐了,餐后再尝尝你买的糕点。” 话落,凑近在她颊边印下一个吻。 第53章 第53章“要不要?” “整个下午,取了书,买了饼,还去哪里逍遥快活了?我都以为你不回来吃晚餐了。” 这么一句话,落在一个温情脉脉的吻后面,却有着明确的探查目的,但妹宝无所谓他查,直说:“取书之后,路过咖啡馆,就请师兄喝咖啡了,后来聊到糕点,便去了红谷巷,排队的人太多,大概站了有两小时。” “是吗?” 和师兄喝咖啡……心里是稍有不悦,但眼下,他敢跟她计较什么? “怎么突然想喝咖啡,小心夜里睡不着。” 妹宝不理他。 梁鹤深语塞两秒,又笑起来,把她往上搂,抓着她的胳膊仔细检查,那琥珀般的眼眸里也带了笑,因为没检查到明显勒痕,笑意于是更浓稠:“下次想吃糕点,跟我说一声,我让人去买回来。” “您不懂,自己排队买来的才好吃。”妹宝说。 “原来如此,受教了。”梁鹤深很温和地应了声。 妹宝又说:“我既然没打电话说不回来吃饭,那肯定就要回来的,阮家的家教也很严格,我没那么不懂礼貌。” 梁鹤深咽咽嗓,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满:“抱歉,是我小心眼了。” “还在生气?”他手掌滑进衣摆,顺着线条往上蜿蜒。 ——清晨说要哄她,结果转头就被琐碎事情填满,以至于整天都没腾出时间好好跟她说几句话。 妹宝捉住他的手,挣开,规整被他拨乱的着装。 她今日穿得简单,清爽的T恤和牛仔短裤,露出玉质霜清的一双腿,很洁净的装扮,让人恨不得从头到脚一毫不剩吃干净。 然而从医院门口走回来,身上的汗水还没蒸干,现在黏腻得透不过气。 梁鹤深是不会嫌弃,是妹宝自己嫌弃自己。 “我还没洗澡。”她说。 “那怎么了?”她抗拒触碰,梁鹤深不得不停下动作,但语气柔软,“我洗手了。” 他眼尾带笑,七分宠溺,三分戏弄。 门上适时响起一声,梁鹤深不得不松手,妹宝从温热怀里离开,看他眉目沉敛,低声说“进”。 隔着一堵墙,这音量小得像是怕门外人听见,妹宝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乔舟,手里提着保温桶,举她眼前扬一扬,一脸逗笑“饿了没”——是来送餐的。 这种事本来不必他做,所以妹宝稍愣了下,再邀他进来,这时才瞧见他背后还藏着一捧玫瑰,奶茶粉,很眼熟的颜色,叫什么名字来着? 对,卡布奇诺! “梁总使唤我买的。”乔舟把玫瑰放进妹宝怀里,“这颜色在周边还不好找,第六家才找到,有些打焉了,将就看。” “没关系的,这颜色打焉了反而别有意趣。”妹宝又说声“谢谢”。 梁鹤深远在病床上,怪声嗔他:“我托你买花,又花钱又欠人情, 倒让你得了谢谢?” 乔舟笑一笑。 妹宝暗叹那老头子没眼力见,回头瞥他一眼:“那我也跟你说谢谢,你想听吗?” “不想。”梁鹤深立刻回答,却是心慵意懒的姿态,说着便翻起床上小桌板,“口头说着虚情假意,我们之间,用实际行动表示更好。” 乔舟和妹宝同时一尬。 乔舟把保温桶放茶几上,一碟一碟拿出来,妹宝把饼盒递过去,请他吃,眼睛往桌上一扫,看到有几道辣口的菜,毫无疑问是单独为她准备的。 梁鹤深的营养餐看着就寡淡,绿油油一片,颇有素食主义的既视感。 “走时,带些糕点走,红谷那家老字号的,我记得乔嫣爱吃。”梁鹤深在乔舟过去摆餐盘时,随口那么一提。 “难为您还记得这个。” 梁鹤深说:“上次见面还答应过她,要给她带,没想到这一耽误,竟然过去一年半载。” 乔舟说:“我偶尔也给她买,就是排队的游客太多,匀不出时间。” “那你要好好谢谢妹宝了。”梁鹤深拾起筷子,笑说。 乔舟处理好梁鹤深那边,就坐去茶几和妹宝一起吃饭。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是说起排队的人了吗?就聊了聊红谷那片古巷商业区,聊到后面有些不着边际了,妹宝提了句,梁家老宅也在红谷巷,怎么那片没被划进商业区。 梁鹤深抬起眸,语气中掺杂几分傲慢:“因为红谷巷姓梁,主人坐镇那边,再正常不过。” 妹宝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乔舟插科打诨过去,眼指茶几边上那摞书:“现在大一就那么夸张?这都能赶上旁人四年的课程了。” 妹宝咽了下嗓,笑着搪塞:“笨鸟先飞嘛!” 梁鹤深瞄过来一眼,神色微敛。 饭罢,等乔舟收拾餐具离开,妹宝看了眼窗外。 黄昏时候,天际线处压着一片彩云,往上的天空,介于灰黑和雾蓝之间,那片彩云因此黯淡不少,有种卸了力的艳丽,充斥着淡薄,以及敷衍。 “要不要出去走走?”说完她就觉得不对劲,立马改口,“……出去散散心。” 梁鹤深没在意,把自己挪去轮椅上,这个过程他婉拒妹宝助力,再移到窗边:“这风景也不怎么样,就在这里坐坐就行!” 妹宝没劝他什么。 智能假肢不是今天下订,明天就能到货的,梁鹤深少说要在轮椅上呆一两个月,现在伤口没愈合,连寻常假肢也穿戴不了,杵着拐站起来撒尿都费劲,走路是想都别想。 他现在这个模样,出门就是平白招惹目光,他看似无波无澜,可午饭晚饭都没吃两口,胃口那么差,不知道是伤口难受,还是情绪低落。 医院的墙砌得高,窗口也开得窄,谨防有人重病想不开似的。 一点稀薄的风灌进来,带着盛夏余热,妹宝趴在窗沿,还能看见楼下往来的人潮,梁鹤深那个角度,抬起头,只能看到半截高楼和半截天。 两人静静待着,妹宝站得累了,无意识地换了个姿势,抻了下腿。 “膝盖怎么了?”梁鹤深忽然打破寂静,大掌捉着她的手腕,带着她翻了个身,指腹再挪去膝盖处——很轻微的一点破皮,粉白的毛边正巧落在那截骨骼上,不仔细看,就看不出。 “下午出去摔伤了?”他语气慌乱,“还有没有别的伤?疼不疼?怎么不说?” 妹宝承认那一刻,再次猝不及防地沉沦于他的温柔,甚至隐隐开始自责,为她隐瞒他的事:“没有,这种程度不是摔出来的啦!” 梁鹤深思索一下,也觉得是这样,理所应当问下去:“那怎么弄出来的?” 妹宝想起那幅画,挪挪脚步本想去取过来给他看,转念又想起了“猴子捞月”,以及秦淮远的那些话——忽然兴致索然,他是不可能与她产生共鸣的。 有的,只是对她的包容和宠溺,甚至这两个词的来历也要打个大问号,究竟是爱多一点,还是责任多一点。 妹宝从前是毫不在意这一点的,完全是他那个“天经地义”在她心里扎下个洞,漏风了,人一下就焉巴了。 ——再想一想,对他这样的天之骄子,谈爱,好像太庸俗,折煞了。 她作状思考了下,才说:“想了半天,我也没想到怎么弄出来的,大概是在出租车上,被前排座椅刮擦到一点。” 梁鹤深沉吟一声,眼里几分探索,最终收敛,但捉着她手腕的骨节没松开,还把人往近带了些,垂眸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边裤管。 从前坦诚相见,要么是在光线昏沉的地带,要么是把她撩拨到迷醉,心思都在那上面,不在这上面,两人都沉沦欲念,早就**,自然顾不上别的。 细想,清醒而敞亮地以这个模样面对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这个样子,你怕不怕?”他忽然这么一说。 妹宝思绪陡然大乱,她完全明白他这话的指向。 她前一秒还在为他的“天经地义”而怄气,因他伟大的责任感而气愤,为自己这只“猴子”永远捞不着天上月亮而伤心,后一秒却听他以自傲的口吻,说出自卑的话。 盯着他的眼睛很快浮出水光,梁鹤深瞬间傻眼,抬指来拂过她的眼尾,笑说:“真是怕你了,这种扫兴的事,我以后再不问了。” 妹宝闷声说:“比起怕您这个样子,我其实更怕您伤口会疼。” 梁鹤深愣一下,心里被甜味塞满,笑说:“疼,那你给我揉揉吗?” “我真心的!”妹宝微微蹙眉,嘴巴翘了翘,很烦他这样漫不经心地拿自己的伤处开玩笑,“您午饭晚饭都没怎么吃,居然还有精神关心我会不会怕您这个样子。” 梁鹤深轻轻“嗯”了声,仰望的视线里,撒娇意味很重:“因为疼,所以胃口不好,菜色又寡淡,一点开胃菜都没有,自然吃不下,却没料到会叫你担心。” 妹宝眨下眼,水光被荡开,好像还洒了点潮湿和幽凉在底下的那双眼中。 “那您想吃什么?我去买来?” 梁鹤深意味深长地扯了下唇,拉着她的手,放在腹部:“让我想想。” “?”莫名其妙的,妹宝迟钝地望着他。 下一秒,他带着她的手往下移去。 胃是空荡的,腹是平直的,但那里却是鼓鼓囊囊的,比他哪里都有精神劲儿。 ——敢情是给她一个缓冲时间。 “坐下来。”他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腿。 开什么玩笑?妹宝身体完全僵硬,他那只手拽着她往下,她就往后,两人像表演拔河,他手劲是大,但妹宝好歹有个支点,两人竟然呈现一种势均力敌的状态:“您别闹了,碰着伤口不疼吗?” “缝了三针,送医晚一点,都该愈合了!”梁鹤深不满她的抗拒,“疼什么疼?坐下来!” 妹宝眼神怀疑。 “我是因为在想问题,所以顾不得口腹之欲。这阵仗太大,吓到你了?”梁鹤深又说,“抱歉,是我没说清楚,之所以要这么演一场,是因为我要弄掉几个人。” 弄掉? 妹宝因他的措辞生骇,再抬眼看他,矜贵面容上,依旧盛着风轻云淡的笑。 这么一走神,就不慎被他拽去了腿上。 耳边,他轻轻“嘶”了声,应该还是碰到了伤口。 碰到了伤口,也碰到了那里,一旦碰到,就跟鱼进了水一样,天然有种触电般的畅快感觉,想要索取,但这个时候?妹宝觉得自己不至于如此饥渴,想逃,却被他揽着腰肢压实了。 “想你了。”他凑来耳边说,“说要好好罚你,结果遇上这么一档子事儿。” “不急。”妹宝撇开脸,咕咚咽嗓,似乎空咽一口气也能缓解一下忽然裹挟一身的闷燥,玩笑地说,“急也没用,等您拆了线,我生理期也该到了。” 说完,她薄情寡义笑一声。 梁鹤深憋闷一下,有点emo的神情,好几秒后,咬出两个烫耳朵的字——“讨厌” 。 若非这张清正脸庞近在咫尺,而这句话就飘在耳边,妹宝势必不能信,这张嘴里能吐出这样一个词,还说得如此肉麻。 “我没关系的,要不要?”他语气蛊惑,拉着妹宝的手停在上面,“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每次去过卫生间,我就顺带把自己仔仔细细洗一遍,等你随时来收货。” 妹宝脸臊红,上下瞥他,懒洋洋的口吻:“您还真不怕把自己洗秃噜皮了。” 梁鹤深笑一笑,撞她一下。 她没想再逃,往里挤挤,柔软视线落在他微扬的下颌上,清润又利落的一弧,再往下,玉白长颈上,伏着雪山般的喉结,微微一震就分外性感,于是低头吻下去。 这一吻,情动得势不可挡。 梁鹤深辗转一个地震,在那点气息和温度撤离的瞬间,虎口钳着她的下巴,摆正那张小脸,吻进唇瓣里。 呼吸急促得不行,又野蛮。 给妹宝的感受总是,被什么野兽叼住了要害,利齿摩挲着,但不痛,反而痒,饥渴的烦躁中一点耐心的余温,明显是克制到极限。 压迫感是满的,好像猎物胆敢挣扎一下,他下一秒就会叫她窒息。 人在紧密相连时,某些情愫是互通的,比如那种在溺亡边缘挣扎着,掀眼就见天地炫彩,而脑中却是一片空白的感觉。 但极乐世界是无法被构建的,有的只是这种难被拆解的感觉,叫人沉沦欲死。 半推半就间,心意昭彰。 隔着层布,无法尽兴,梁鹤深拨开她裤上纽扣时,妹宝恢复些理智:“还没洗澡,而且,没那个。” 他动作一顿,抬眼,声音隐忍而沙哑:“生下来不行?” 妹宝僵了下,脑子里立马想到的是至多一年半载后的项目,一时半会儿不知怎么婉拒,只好搬出年龄这座大山压过去:“世叔,我、我才十九岁啊,我还在上学呢!” 梁鹤深“噗嗤”一笑,却是立马想到,她十八岁时,还问过他“不想要小宝宝吗”这种问题,时间像流水滑过,也不过数月时间。 女人善变,可见一斑。 “逗你的。”他拿指腹描画她的眉骨,很是自然地给自己一个台阶,“我准备了,去洗澡吧。” 妹宝半信半疑,安慰似的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以后会有的”,撇下一个不知何时能兑现的承诺,然后小心翼翼离开他的腿。 浴室,水声响起,白雾渐次溢出。 窗外,日暮阑珊,霓虹零星点亮。 梁鹤深静坐了会儿,挪回床上。 ——轮椅上做那种事?无法酣畅不说,他也还不至于如此邪门。 此刻,想的更多的其实是茶几上那摞书。 这架势,一目了然,因为他也经历过——北城大学的学生在修满学分的前提下,可以跟随教授参与院系项目,他也曾因此,跟随建筑学院的顾院长得到了诸多历练。 所以,她究竟瞒着他,在筹谋什么? 不难查,一个电话就能真相大白。但能查吗?他已经抢过一次方向盘,再抢一次,彻底激出她的叛逆?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 这么一想,立时偃旗息鼓,眼神也凉了许多,和这盛夏矛盾。 想着,活了这三十年从未如此害怕,怕自己再逢意外撒手人寰,怕她长大清醒后决然离开。 孩子,对彼此而言,都是个羁绊。 这顶天立地、不可一世的男人怕到底了,也是懦弱幼稚到可耻可恨的地步,竟想着拿这种荒唐的理由捆绑她。 ——但她的确,才十九岁啊!一来梁鹤深实在是舍不得,二来他的教养不允许,再懦弱幼稚,也不至于真做那该死的禽兽。 这截黄昏到后半段,过得有些促狭。 天际那缕灰薄的橙光要灭不灭的,成透光的裂口,VIP病床还是很窄,躺一个人绰绰有余,躺两个人稍显拥挤,叠起来又好像刚刚好。 不可避免地出许多汗,潮湿黏腻地缠在一起,缠出一种盛夏特有的腔调。 更偏向世俗,一种平庸而热烈的美好。 夜幕沉沉压下来,第几次结束后,是梁鹤深破天荒叫停了,拿绵长的吻回应怀里人,作为闭幕式。 他心里压着石头,好像怎样索取都不够尽兴,妹宝今夜出奇乖巧,无条件配合他,也谨慎着他的伤口,温柔得像一捧水,本该让他无比动情和欢喜,但他被某种束手无策的挫败感裹挟。 忽然想起周郁抽烟时的模样,沉沦在那番吞云吐雾的游戏中,是否能缓解一些焦虑? 妹宝拿脸贴着他起伏无序的胸膛,险些直接睡过去,几轮高。潮后,她疲惫得像脱了水的鱼,摆一下尾巴都不愿意了,但这夜不一样。 现实一点说,她绝对不愿意看到梁鹤深爬去清理残局,有心疼,但无可否认的,还有一些可堪人之常情的虚荣心。然而好不容易才挣扎起身,却被大掌紧紧握住腰肢。 “我去收拾一下。”她抬眼看他。 梁鹤深揉揉她的头发:“我晓得去收拾。” 他的声音还掺杂着情。欲未散的哑,低沉得像蛊惑人心的音律,摄人心魄的好听。 那截喉结就在眼前,抬指可碰。 妹宝这样想,就这样做,指腹轻轻挨上去,感受到起伏,又微微一震,他无不沉闷地“嗯?”了声,眼尾一挑,一个曙光熹微的笑,有种独属深夜或是清晨的祥和静谧——不单纯是色欲熏心,她蹭过去亲吻。 喉结在唇上一滚,他搂着她往上移了下,温柔字句贴咬耳边:“你再撩拨我,我就要废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妹宝仍是体贴地停下,悠长地“哦”了声。 两人紧紧相拥,有种都睡过去的静。 “妹宝。”梁鹤深忽然唤她的一声。 这一声荡在寂夜里,比窗顶那轮毛绒绒的月亮,更有朦胧而柔软的质感,好像伸手就能抓下来,当个抱枕拥入怀。 妹宝没有回应他,她在要睡不睡的边缘,有种脚踩沙滩,无法自控的下沉感。 “我们玩个游戏好吗?”他自顾自地说,心跳已经趋于平缓,声色也是清宁的,“年轻人管它叫真心话大冒险,游戏规则是,你问我一个问题,无论什么问题,我都如实回答,对应的,我也会问你一个问题,玩吗?” 妹宝揉了揉眼睛,硬从梦游先生那里抢回些现世:“……好啊,您要先问吗?” 她声音懒懒的,又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下,像只小猫,即使困极了,也要伸伸懒腰,再蹭过来给他一个不扫兴的回应,这么个温顺乖巧的姿态,勾得他无限心软。 “当然是女士优先。”梁鹤深低下头,亲吻她的头发。 心里想的是,她会问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比如车祸的调查结果,亦或他之前那句稍显冷薄的话,“弄掉几个人”,什么人,弄掉是什么意思,危险意味十足,不可能不叫她担心。 然而下一秒即闯进耳里的,是她一句软糯糯的话:“乔嫣又是谁啊?” 一个微妙的“又”,一个不耐烦的“啊”,带着昏昏欲睡的无奈,和浓重的醋味,却听得梁鹤深愣了下,懵逼地眨眼之后,顿生心旷神怡。 他笑了声,揉揉她的头发,甚至想立刻再压她一轮,转念断定自己真是老畜生没跑了,什么情况都能往情/色方向发展,到底摁耐住,认真回答:“不明显吗?乔舟乔嫣,他妹妹,孪生妹妹。” “你们很熟哦?”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梁鹤深提醒她。 “……老贼。” 她吐槽得极小声,但就在耳边,除非聋了才听不见,梁鹤深又是一愣:“你说什么?” “说你老贼!”妹宝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第一个问题哦!” 梁鹤深:“……” 第54章 第54章软肋 “好了,您可以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了。”她悠哉地说。 梁鹤深吃亏是福,很宽容的态度:“不算很熟,年龄差太大,她只有六七岁的样子。” 妹宝 瞌睡醒一半,她不是心思机敏的那类人,但也不至于前后两句话都听不连贯。 “所以,这就是之前您不肯说下去的,乔舟的故事?” “你确定要把机会浪费在这个问题上?” 妹宝犹豫一下,说:“您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梁鹤深低缓地“嗯”了声,手臂拥紧了她,但声音平和,给人一种理所应当的安全感:“乔舟可信,为何可信就不必追根究底了,至于他的妹妹,来日方长,相信你也会喜欢和善待她。” “我要对付两位姐夫,不止为你,也为我那俩不省心的后辈,老爷子年事已高,这件事不敢惊动他,撕破脸皮后免不了狗急跳墙,原本没想那么复杂,这次车祸是一声警钟,你是我的软肋,绝不能为人拿捏,所以……我想安排人跟着你。” “不会影响你的生活,只是在我看不见你的时候,保证你的安全。” 沉默良久。 妹宝觉得自己听到这么一番话,还没有立刻生气,无非是因为“软肋”那两个字。 她咽咽嗓,反应慢了很多拍:“您就是想问我这个问题?是否同意您派人跟踪我?” 梁鹤深笑说:“别说那么难听,不是‘跟踪’,是‘保护’。” 妹宝哑然。 车祸的确让人心有余悸,但一想到会有人“保护”她……这跟装了个监控在她身上有区别吗?保不齐底裤都能让他扒干净,那项目的事情也无法隐瞒,虽然她也是想借着今夜这场“真心话大冒险”,跟他坦白的。 妹宝脑筋急转弯,实在拿不准要不要同意。 不对!她蹙眉,恍然大悟状:“如果我不同意,您就不派人了吗?” “……也派。”梁鹤深诚实地回答。 ——但那就真是跟踪了,他一辈子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妹宝无语,瞪他一眼:“所以您本来想问的问题是?” “如果你同意了,那个问题也就没有必要问了。”他像说谜语,扑朔迷离的。 ——无非是那摞书的意义。但都要把小猫完全圈进自己的领域了,那就无所谓她跳不跳墙,因为墙外依然是墙。 妹宝叹声气,翻个身,睡意完全被茫然吞噬,干脆起床去整理地面狼藉。 梁鹤深本想拦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就挣脱出怀抱了,那利落果决的动作里带着怨气,他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什么。 小猫惹炸毛了,最后挨挠的还得是他。 梁鹤深目光追随她的身影,做无意义的解释:“并不是要一直跟着你,只等尘埃落定。” 妹宝把衣服从地上捡起来,再去收那白色的乳胶套——往日都是梁鹤深收拾这些,她只管享受。 现下,一只一只收拾过去,从重量上判断,他说他要废了的话,似乎不完全是开玩笑。 必然是要害羞的。 床上某人却无所谓的态度,还抽出纸巾扬了扬:“用这个裹一下。” 聊做遮羞之用,妹宝垂眸一想,觉得合理,走过去,一个一个像包饺子一样包仔细了,扔进床尾垃圾桶。 走时再看一眼,多少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夫妻之间很合理,但这是在病房。离谱。 这么离谱的情况,她还觉得温情、心软,甚至对他刚才的提议,也没有太多厌恶,她沉进了这样一片深海里,早就身不由己,无退路了吧? 余光瞄过病床,梁鹤深全程旁观,心安理得当大爷,眉眼带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你不用担心我会监视你,说是保护,就是保护,半分不会逾距。” “在人选方面,你可以自己定夺,我的手机电脑所有你能想到的通讯方式,随时可以给你查,保镖不敢干涉你,我……”他软了声音,半哄半劝,“我当然也不敢了,妹宝?” “老婆?” 妹宝置若罔闻,收拾好地面后,又进浴室做清洁,最后直接回了陪护床。 梁鹤深挪去轮椅,移到床边,俯身,温柔温热的气息荡去她耳边:“生气啦?” 妹宝翻身看他。 视线里一张清俊脸庞,被医院冷光打得格外沉敛,那眸中始终盈着笑,好像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妥协的纵容。 “你可以据理力争,试着说服我。”他给出建议,绝不强硬的口吻。 妹宝于是跪在床边,视线平行,彼此凝视着。 她说:“首先,我不愿意有人跟踪保护我,这会让我很不自在很有压力,但我明白您的顾虑,换位思考,我同样不能放心您,所以对您的提议,我不反感,也不生气;其次,暑假之后我就去学校了,在学校时,我会和师兄师姐还有同学们在一起,这样的行为会不会侵犯他人隐私?被他们知道了,我又该如何自处?而不在学校时,我会在家里在您的视线范围内,这样的保护是否真的有必要;最后……” 她顿了下,缓缓靠近,又小心避开他腿上的伤,挪进他的怀里:“世叔,能成为您的软肋,我很开心,但我觉得自己不是那么软弱无能的人,就算不足以成为您的盔甲,我也想和您并肩而行,所以您的安排,只会让我觉得自己被蔑视和被监控,没有任何积极意义。” “您知道的,爱和保护,我从来不缺。” 梁鹤深微微张唇,一时无措,这一刻在想什么,真是词不达意,但毫无疑问,他被说服了,尤其妹宝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太有底气。 这个看似乖巧柔弱的小姑娘,有着一身被爱滋养出来的傲骨。 他甚至忽然觉得,自己从来就不是苏鸣的替身。有此想法的他,在坦荡大方的妹宝面前,有种小人气量,显得十足悲哀和可怜,也可笑。 须臾,梁鹤深弯唇一笑,凑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唇:“那我可以正经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进行到这里,规则早成了废纸,妹宝点点头。 “那摞书……”他微微侧眸,余光往茶几方向去,大掌顺着柔软腰肢往上蜿蜒,扶住她的蝴蝶骨时,那道目光也落回她的眼睛上,“你是想提前毕业,还是另有打算?” 妹宝说:“北城大学的规章您肯定比我熟悉,达到一定标准,本科生也可以跟着老师做项目,甚至可以参与研博项目,这是很宝贵的实践经验,我想试试看。” 梁鹤深笑着,摸起一把她脑后的长发,沉声说:“你可以不用那么心急,以后……” 妹宝连忙捂住他的唇,摇摇头:“最不爱听您说那种话。” “每一块砖都是您垒上去的,我站上那个高台,不过就是一个摆件,我的才华不允许我成为一个摆件,世叔,我是永远走不到您的高度,也逃不出您的手掌心,但也请您,原谅我这点可怜的自尊心吧!” 梁鹤深微怔,很快笑了声,托着她的腰贴近,紧紧抱入怀。 依稀还记得,程奚音与妹宝初次见面后,对她稍显刻薄的点评,是什么——那不摆明了是想踩着你一步登天? 她要登什么天?妹宝洁净、纯白,她自己就是一片天。 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看似风光无限的过往,夹杂了多少稀里糊涂、乱七八糟的阴云,他该怎么做,才能够上她这片天。 “好,我明白了。”一句淡之又淡的话,已经算是分量极重的承诺,“还有,有自尊心的人永远不可怜,抱歉,是我浅薄了。”- 车祸当夜,阮多宝在忙应酬,不可避免地灌下很多酒,头疼欲裂的,竟然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晚上,点亮手机看到妹宝的未接电话,还有微信上她撤回消息的提示,更让人担心的是那个时间。 电话拨回去时,两人正沉沦缠绵,手机都是静音模式,无人接听。 继而又想起乔舟这号人,当时因什么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已经记不得了,留了就留了,从没想过真能用上,阮多宝打过去问情况,口吻因为着急,自然是不好。 乔舟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自作主张掐去一些骇人细节进行解释,可即使确定妹宝安然 无恙,这当哥哥的照样彻夜难眠,干脆买了第二天最早的机票,到了北城。 于是,妹宝早晨起床,刚一打开病房门,就迎上这么一张风尘仆仆的脸。 “二哥?”妹宝喊他一声,声音未落,人就直接被揽入怀中。 “你吓死我了!”阮多宝从头到脚仔细检查她,拿冰冷目光对床上的病秧子又刺又刮,那表情就像在质问“要你何用”、“废物点心”诸如此类的,然后又控诉妹宝昨夜不接电话,最后又心悸犹存地抱了抱他的宝贝妹妹。 “……”妹宝拍拍他的脊背,安慰似的,“已经没事了。” 梁鹤深暗叹自己见了鬼了。 阮多宝一米八几大高个,顶天立地男子汉,红着眼眶哭哭啼啼的,千里迢迢来找别人老婆哄他? 心里醋意弥漫,超级不开心,但脑筋飞速运转,立马想到了垃圾桶里欲盖弥彰的“罪状”,又连忙微微笑,在兄妹二人寒暄后,礼貌问声好,再让妹宝带二哥出去吃早餐。 但那只狗男人不上当,径直走到床尾,居高临下、冷漠扫视被褥底下的残躯。 梁鹤深这个样子,肯定是不美观的,正常人乍一眼看到,心里要起毛。 他这个时候也才后知后觉到窘迫,大概也有些慌张和自卑的情绪,被褥下的腿盘曲起来,抬手拨了拨被褥做无意义的遮掩,垂着眸咽嗓。 妹宝去给阮多宝倒水,递给他时,才注意到他不太礼貌的视线,恼火道:“二哥,世叔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看。” 阮多宝像是醒神,睫毛一颤,视线收回后睨她一眼,接过水:“他这个样子……” “阮多宝!”妹宝警告的口吻直呼他的姓名,猛地一下把他震慑住,“你来看我是好意,我受用了,但你再这样轻视我丈夫,我就要请你离开了。” 阮多宝张着嘴,唇瓣抖了下,掌中纸杯被缓慢捏扁,最后一口把水饮尽,顺手丢进垃圾桶,目光跟着落进垃圾桶。 要问梁鹤深当时是什么想法。 没有因舅子爷的轻视而生出的委屈,也没有因为妹宝的护短而生出的感动,只有两个字——完了。 果然,男人自有自己犀利的注意点,阮多宝一时间都顾不得会惹妹妹生气,冲上来就拎起梁鹤深的衣领,怒眼圆瞪,无声说着很脏的字句,任妹宝如何在背后拉扯他,他自岿然不动,但到底是举着拳头没往下砸,恨恨咬牙说:“梁鹤深你个狗东西,都这样了,还不干人事!” “……”这话不好反驳。 妹宝还在“啪啪”打人,大喊着解释:“他哪里不干人事了?” “不是世叔,你现在可能都见不到了我!阮多宝!” 阮多宝最终还是松手,磨磨牙拍拍手,不屑说:“你哪只眼睛看我要打他了?” 妹宝生气地说:“我哪只眼睛看你都像是要打人的样子!” 阮多宝冷哼一声,转身捏捏她的鼻子,用了些力气,捏得她哎唷一声,又说:“那不太欺负人了?走,我饿着呢,带我吃饭去。” 妹宝瞪他一眼:“你知道就好,他是你妹夫,你做哥哥的做什么都要让着他一点,不要把他当大哥对待,他又打不过你!” 梁鹤深:“……”不是,这种话不能走远了再说吗?等等,怎么就断定他打不过了? 梁鹤深气得青筋暴跳,有点无语。 大清早,本该兄妹和睦温情的一次见面,匆匆又混乱地结束了。 阮多宝也忙,生意场上很难挪出真正的空闲,工作行程还有各种应酬都排满了,他不放心,过来看一眼,看过就得走,另外出了这种事,他不傻,料想得到梁家人对妹宝会有什么态度,过来一趟,纯是示威。 临走时,回想病床上那个画面,扪心自问,确有不忍,但再不忍,也比不上对自个儿妹妹的心疼和不舍,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她,怕不怕梁鹤深那个样子。 妹宝的回答很诚实——怕。 怎么会不怕?但爱和心疼,早已填满了那恐怖的残缺- 等伤口拆了线,梁鹤深就办理出院,准备回家。 这几天,妹宝一直在医院陪他,VIP病房各种设施应有尽有,生活上没有不方便,唯一让她觉得奇怪的是,梁鹤深不允她回家,送餐的不是乔舟,就是杨雯,萧晓洋再没出现过。 心里隐约有几分担忧,更有几分失落。 如果真是……那也怪不得梁鹤深谨小慎微,想着安装人工摄像头了。 回到家中,石头终于落地,但并不是好消息。 萧晓洋离职了,管家一职由杨雯暂代,满屋人惆怅,一种噤若寒蝉的氛围,连小白和阿黄都有几分低落情绪。 别墅应当是被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检查过一遍,妹宝注意到很多家具、摆件都移动了位置。 梁鹤深一回家就去洗澡,换上家居服去了书房,他现在只能戴临时假肢,没办法正常走路,工作又切换成居家模式,妹宝也要预习功课,两人都在书房,一个占据明亮的书桌,一个占据舒服的沙发。 过了好久,书房里只剩了妹宝这边时而响起的翻页声。 梁鹤深就像在神游,目光幽静地盯着电脑屏幕,应该是在浏览文字内容,某些项目资料、合同或者其他复杂东西,看到疑问之处,就蹙蹙眉,偶尔也垂眸,摩挲指腹思索片刻,很轻地敲几下键盘,然后又恢复成一副淡薄表情。 “看我那么久,有话要问?”他忽然说,声音沉沉的。 妹宝怀疑他是在沙发这边安装了监控,投映在他的电脑屏幕上,不然,他怎么能连视线都没抬起来过,就透过高高的沙发背,窥视到她的小动作? “过来。”梁鹤深把电脑屏幕稍往下扣了点,抬手向她招了招。 妹宝放下书,起身走过去。 靠近了,梁鹤深把她揽进怀里,双腿分开,让她坐在自己的左腿:“想问萧叔?” 妹宝转眸看他,看到他眸中一片清宁匀净的光,柔和之中带着些破碎感,一时替他气愤、委屈和难过:“我问他做什么?您还肯叫他一声叔,可他却是想要我们的命。” 她去捏他的唇,凑过去轻轻碰了下,才闷声说:“您也不准再叫他萧叔了,老东西坏极了,快把他忘光光。” 梁鹤深被她这娇俏的措辞和语气逗得心痒,好像什么烦恼都没了,立刻笑起来,握住她的手,带到自己颊边轻蹭:“丁是丁,卯是卯,他只是通风报信,没料想那边如此愚蠢冒进,多年相处,他人心不坏,并未做什么于我有害之事,这是一场刑事案件,他本该进去走一遭的,如今的结果……也算我对他往日照拂的感激,不算薄待他了。” 妹宝面露疑惑:“您就这样原谅他?” 梁鹤深笑意浓浓地看着她,温声说:“他有个独子,早些年犯了能把下半辈子耗进牢狱的错,因此被穆冷两位拿捏了,如今那男人过得颇为风光,妻儿美满,可怜老爹要为他赔上戎马半生才得来的好名声。” 妹宝眨下眼:“您是想?” “我什么也不想。”梁鹤深鼻尖过来,贴着她的鼻尖,“就只是让这棋路回到正轨,黑是黑,白是白,就算是桥归桥,路归路了。” 太温柔的动作和声音,让妹宝听得出神,哪怕他慢条斯理说着这样凉薄无情的话,她也觉得,他是执白的一方,怎么做,都是对。 这个姿势,天然适合亲吻,她于是用动 作表示赞成- 话说回当初,梁鹤深聘请杨雯,给过两份合同,他当时有自己的算盘,一是觉得以杨雯的能力做个保姆过于屈才,二是他依然要培养自己的精锐骨干,所以扔给她一份挑战,也是对其人品做个考量。 梁鹤深有把杨雯安进公司核心位置的计划,但眼下,棋盘全乱了,相比公司那趟浑水,他更想先紧着家里,于是不得不和杨雯又做商谈。 对方很明理,说空降必遭非议,横竖是个工作,他若肯信她,她往哪放都能是个得力干将,毕竟来日方长。 梁鹤深很是欣赏她的爽快利落,由杨雯接替萧晓洋管家一职,就这么拍板- 八月底,假肢还没就位,梁鹤深困在室内有一个月了,日常只去后花园逛逛,但是夏天红火烈日,有病才去室外闲逛。 他理所当然又白了几个度,妹宝隔三差五拿他打趣,说他这高鼻深目,骨骼清落,又肤白貌美,他俩要是一同出行,都分不清谁是娇妻——关键她在床上说这话,说完还蹭来身上亲吻他。 娇妻?好狠毒犀利的字眼!虽然梁鹤深本能上并不想把这个词往妹宝身上套,但她要这样说了,那他立马就能让她知道谁是娇妻。 这么没羞没臊过着日子,到九月初,妹宝才觉得他终于又忙起来了。 大概是要落实他之前说什么要弄掉几个人这种话,视频会议、电话会议不断,乔舟来家里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有时候面色凝重得像是糊了层锅底炭。 临近开学,梁鹤深约了一位客人来家里。 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眉目平和,举手投足间透着股严谨气质,带着一个年轻的小助理,和一只贵气的方长盒。 除了乔舟,梁鹤深从未让公司的人踏足南苑小榭这片生活领域,家里的佣人都觉得好奇,妹宝也忍不住往书房里多看了两眼,这一看,觉得那男人竟然有几分眼熟,但仔细想,又什么都没想起来。 倒是他盒子里的物件更让人注意,那是一双假肢,外形很是精美,依然是气派的黑金配色,关节接口的金属质感很强,比梁鹤深从前那副更具赛博科技感。 对话断断续续从门缝里传出。 “支撑性如何?” “如果神经系统重塑的效果理想,我有信心能整合程序融入假肢,让其做到完全适配原生肌肉骨骼的程度。”中年男人说着妹宝完全听不懂的话,“支撑性方面,目前保底能达到运动员级别的功能需求。” 梁鹤深沉默着,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复杂数据皱眉,半晌才沉声说:“给我一个具体的可量化的直观的说法,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词汇只会让我怀疑你这项目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小助理闻声,扶着盒盖的手都抖了下。 男人哑然,随即爽利笑问:“那么,梁总具体是想了解哪一方面?” “比如负重,能不能……”梁鹤深顿了下,隐忍说,“负重后能否走路,具体能承受多少重量。” 男人笑了下:“恕我直言,假肢只是替代走路,神经-程序互通是为增加环境应变能力,增加运动灵活性,至于负重,这个关键在于关节和肌肉力量,所以,这是要看您自身残肢情况的。” “不过,如果必须要有个量化结果……”他卖了个关子,唇角勾起一道薄弧,一针见血指出,“我想,您太太应该还不算是极限。” 梁鹤深抬起眸,声音有几分颤抖:“你的意思是……” “梁总。”男人笑了笑,“我不是您的主治医生,也不负责您的康复训练,但我接触这个群体很多年了,不乏有比您更严重的伤者,别说抱个小孩,抱自己的太太,人家就连攀岩、赛跑都能做到,您觉得这是什么天方夜谭、痴人说梦的事吗?” “别说现在我们研发的假肢,就是您原本的那对,也不见得就不能实现。” 梁鹤深愣一下,肉眼可见地笑出眸中一道闪烁的光,无不欣喜而爽快道:“我知道了,你放心研究你的,别的方面我会去处理。” 门外,前面的内容妹宝是听得云里雾里,可后面的内容,却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敲进了耳朵里,就像锣鼓那般震耳,震耳的不但是梁鹤深无意中流露出的紧张,更是他受到鼓励后孩子般的那个笑。 他连抱你都吃力啊……阿妈的那句话又荡来耳边,作为女孩子,天然有被心爱之人抱起来的渴望,感受来自他臂膀的力量和胸膛的温度,那种居高临下的视角有着无限的浪漫和温柔。 诚然有过期待,尤其妹宝,她几乎是被哥哥们轮流抱着长大的。 但此时她想得却是,还好,还好那天梁鹤深不在,否则他该有多难过,多伤心? 第55章 第55章温柔哄诱…… 访客离开后,梁鹤深独自在书房里处理了些工作邮件,明天就要开学了,妹宝兴奋得整天心不在焉,仅在衣帽间就捣鼓好久,他劳逸结合,去看她到底要给自己打扮成什么花枝招展的模样,这才发现衣帽间里两只行李箱。 一只立着,一只躺着,躺着的那只敞开,已经填了快一半衣服进去,还有一半空着。 梁鹤深愣了下,敲敲门边:“妹宝,你在做什么?” 妹宝叠好衣服,往箱子里放,膝盖上去压着,“唰啦”拉好干湿分离的隔离袋,头也不抬地回答:“收拾行李呀!” 梁鹤深蹙眉问:“收拾行李做什么?” 妹宝抬起头,用一种“你不是明知故问吗”的眼神打量他:“明天学校报到,我要住去宿舍,当然得收拾行李啦!”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倒让梁鹤深懵了下,半晌,眨了下眼睫:“住宿舍?” “嗯啊!”妹宝又应了声。 门边人的眉心皱得更加深沉:“你去住宿舍,那我呢?” “您当然住家里!”这句话更加理直气壮。 “……”说好的夫妻得睡在一起呢?什么小猫,分明是狡诈善变的狐狸! “我不同意!”梁鹤深拿出他杀伐果决的姿态,硬梆梆地说,“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住家里,要么我跟你一起住学校。” 妹宝瞪眼大呼:“那怎么可能!我住女生宿舍!您怎么可能住进去!” “那就没办法,只剩一个选择了。”梁鹤深耸耸肩。 妹宝:“……您这不是胡搅蛮缠吗?” 梁鹤深自暴自弃地说:“那你就当我胡搅蛮缠好了。”说完,转身就走。 妹宝追上去同他理论,他现在一边腿穿的是普通假肢,走路没之前那么方便,轻轻松松就被她捉住。 “您当年读大学住家里不住学校?” “我那时候跟你现在能一样吗?”梁鹤深颇为恼火地说。 “哪里不一样啦?您那时候才十六岁,还没成年呢,更该好好住家里!” “我不想跟你吵架。”梁鹤深现在这情况,是真心不想和她在这四面无墙的地方拉扯起来,也怕脚底不稳带着她一起摔倒,说着就挣开她的手。 “我也不想跟您吵架!”妹宝胳膊一端,很无语的表情,但依然是愿意跟他讲道理的口吻,“我每晚都有课,最迟都上到十点去了,早晨最早八点就要上课。” 梁鹤深说:“那怎么了?车接车送又不劳累你什么。” “可是同学们都成群结队,就我孤孤单单的,久而久之,谁还搭理我?” “他们若是为此孤立你,那说明他们也不是好人,不值得深交。” “梁鹤深!”妹宝气鼓鼓地瞪他一眼,刚想反驳,转念想起书房里的那个笑,不由得咬了下唇瓣,温声柔气略作让步,“我最多答应您,没早课晚课时就回来住,我需要社交,也需要朋友,您总不至于限制我的自由吧?” 梁鹤深气得胸腔起伏,忍气吞声又问:“那你一周有几天没早课晚课?” 妹宝眨眨眼,不大有底气地回答:“……周末两天。” 那还说个鬼!这让他过得跟守寡有区别啦?梁鹤深气急攻心:“你想都别想!” 妹宝:“……” 本该是挺愉快的一天,因为这么一个插曲,两人都变得闷闷不乐。 无声的晚餐结束,梁鹤深洗漱后躺回床上,貌似随意地翻看着手机,等到十点了,才看见妹宝抱着睡裙,灰溜溜进了浴室,十几二十分钟后,又悄然无声地出来,贴着墙往门外走。 “去哪里?”梁鹤深抬手摁摁眉心,另一只手往床头柜一扬,放下手机。 内心五味杂陈,真不知道该拿她这种遇事就躲的别扭怎么办,明明以 前也勇往直前、死皮赖脸过,果然到手了就不晓得珍惜了吗? 烦! 妹宝脚步犹豫,咽咽嗓:“我、我明天要早起,所以去、去客……”其实是怕他借着今天的不愉快,把她摁在床上欺负,他醒得又准时,跟植入了闹钟一样,万一明早再束着她不让她离开…… “过来!”梁鹤深语气就像是坠了块石头的沉,凶巴巴一句话砸过来,“你要再跟我这么犯倔,你明儿早上转身一走,我就把小白和阿黄丢出去!” 妹宝一愣,惊叹他这种活活把30岁那个0像蛋一样吞掉的幼稚:“梁鹤深,你拿小白和阿黄威胁我?” 威胁?梁鹤深不置可否,不然他能拿什么挽留她,直接说“老婆,我舍不得你,我离不开你”?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梁鹤深坚定信念,扬了扬眉,拍拍床,趾高气昂又心安理得地幼稚起来:“对!我就是在威胁你!你都要拍拍屁股不要我了,我干嘛还要养它们?” “你以为我怕哦?”妹宝避重就轻,全然是撒气般摊开双臂耸耸肩,伸出舌头远远地朝他略略略,完了又说,“那你就试试看咯!” 梁鹤深两眼两黑的程度:“……” 妹宝扯唇笑一下,长发一扬,潇洒转身离开。 这夜到后半段,梁鹤深还是杵着拐,主动去客房找妹宝道歉了。 沉甸甸的身体摸上了床,肌肉紧实的手臂绕到腰间,妹宝没抗拒,反而主动往他怀里挪了下,梁鹤深于是又紧了紧手臂,这么个微妙的动作,就算是两人和好的象征。 他的温热气息熨帖耳边,沉默许久,才幽幽响起声音:“真要住去学校?” 妹宝喉中一哽,重重点头,瓮声瓮气地说:“您就先让我住去学校看看情况吧!万一不习惯,或者我发现其实家里更方便,我不就回来了吗?还有,您也可以随时来找我嘛!我又没说一定要天天住学校。” ——住去学校,有学业繁忙的原因,但更多是出于她对未来的考虑,妹宝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再与梁鹤深这般朝夕相处下去,一年半载后,肯定是受不了别离的,而梁鹤深,好吧,容她自作多情一次,她直觉他会比她更难熬。 眼前的情况,更是佐证了她的猜测。 同样的降雨量,毛毛雨哪怕经历过无数次,也终归是温和温柔、沁人心脾的,而暴风雨哪怕只有一次,也是来势汹汹、翻江倒海的。 话已至此,梁鹤深以和为贵,淡淡说了声知道了- 第二天开学,梁鹤深送妹宝去学校报到,他现在这个情况,没办法帮她什么,跑前跑后的主力还是杨雯和周凛,另外还有蜀绣班子那波人,热情得让梁鹤深都怀疑他们对妹宝别有用心。 无事可做,他就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往来的新生发呆。 乔舟的消息弹出来,言简意赅两个字——妥了。 梁鹤深看一眼,满意一笑,又做贼心虚,马上清空了聊天记录- 妹宝这边,因为众人拾柴火焰高,入学手续很快搞定。 几人嘻嘻哈哈往女生宿舍去,开学第一天,目之所及都是新生,那是青春又青涩,有的已经三五成群,颇有种相见恨晚的亲密,有的在学长学姐的带领下,还颇显扭捏和害羞,还有的独来独往,颇有种曲高和寡的姿态。 对比之下,妹宝受宠若惊,蜀绣班子一波人,全围着她打转。 她不由得好奇:“师兄师姐,你们全部都来帮我,那别的新同学谁去照顾呀?” 秦槐云脱口而出:“什么新同学?” 妹宝:“……今天开学,不是有新生报到吗?”隐约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果然见秦淮远微微一笑,说:“学校迎新是分开的,别的专业的新生自有他们自己的学长学姐去照顾。” 妹宝:“?” 田俊杰接着解释:“咱们专业今年就你一个新生。” 独苗苗妹宝有种上了鬼子当的惶恐。 但独苗也有独苗的甜头,丁映给她申请了研究生宿舍,研究生这边是2人寝,因为是新起的一栋楼,不但宽敞,还有独立卫生间,能把本科生羡慕死,某些专业为了呵护独苗,特许本科生入住,比如今年,蜀绣的独苗和古生物学的独苗被安排在了一起。 对方是个浓眉大眼的小女生,不爱笑,笑起来阴恻恻的。 这倒不是妹宝对室友有偏见,主要是一行人推开门,就被她扛着不知名生物的骨骼标本的模样吓到了,再进屋,行李乱七八糟摆了一地,她似乎无所谓,倒是书桌上,放着好几只豪华玻璃箱,有的垫了海绵片,有的罩了蕾丝布,个个宝贝得紧。 妹宝凑近一看,立时起来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喜欢甲虫、蝴蝶都情有可原,但谁会拿蜘蛛做宠物啊!!! 这爱好让妹宝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挤出笑容跟她问好:“你好,我叫妹宝,是蜀绣专业的新生。” 小女生抬头看她一眼,拿手背碰了碰她的掌心,说:“棠糖,海棠的棠,冰糖的糖。” 妹宝都还没反应过是哪两个字,又听棠糖解释:“抱歉,刚才用这手抓了一只蚰蜒,就不碰你了。” 她说着,眼睛眯成弯月,咧出一口白牙,挺单纯和善的样子:“我在家乡从没见过那么大的蚰蜒,没忍住就上手了。” 蚰蜒?哪两个字?什么东西?这个名字听起来不恶心,也不吓人,反而有点可爱。 妹宝很懵逼,不止她,蜀绣班子一波人都很懵逼。 秦槐云本着带小学妹快速认识新朋友的理念,笑呵呵说:“哟,那能让我们欣赏一下吗?” 棠糖站起身,从书桌上拿个小木盒。 盒盖隙出一条薄薄的窄缝,应该是为了给蚰蜒透气,从里面伸出灰褐色的须,一小节,因为细,看着像是胡须。 她把盒子递给秦槐云,说:“那你小心点,别把它吓跑了。” “不会不会。”秦槐云信誓旦旦地说,“咱们这儿那么多人,跑了也能给你抓回来。” 蜀绣班子一波人不约而同停下手头事,凑过来看蚰蜒,棠糖眼神灼灼,颇有种他乡遇故知的动容。 盒盖打开—— 就,那种整蛊蜘蛛盒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玩过,盒盖打开的瞬间,传说中颇具诗意的蚰蜒飞快地爬了一半到秦槐云手上。 妹宝反应慢半拍,甚至都没看得清楚,那小木盒和黑漆漆的大虫子就被秦槐云一下甩飞出去,那动作之猛烈,恨不得把自己的胳膊一起甩飞,理所当然的,给站在她身边的秦淮远当头来了个大嘴巴子,与此同时,钱苗苗惊叫一声,田俊杰护着她,眼疾手快恶狠狠一脚踩过去。 吧唧—— 战斗结束。 棠糖眼神骤冷,清澈笑容一秒消失:“你们杀了它。” 罪魁祸首田俊杰:“……” 心有余悸钱苗苗:“……” 被抽了一巴掌的秦淮远感觉自己鼻梁骨都断了,揉着鼻子根本没在听。 而妹宝有点懵逼地看向地面的虫子尸体:“……”她宁愿自己没有看。 只有秦槐云盯着自己抽搐不止的手,心中大概在祈祷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蚰蜒是可以消灭毒虫、苍蝇等害虫的,有它的地方都没有蟑螂,这么大的蚰蜒我活了十八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而你们杀了它。”棠糖重复道。 “抱歉抱歉,我那个……我反应太快了,哦不是,我没反应过来……”田俊杰很尴尬,他咽咽嗓,真心诚意道,“你拿来是要做标本吗?要不,我给你铲起来?说不定还可以……”抢救一下? 棠糖给了他一记冰冷的白眼。 一屋人顿时鸦雀无声。 毫无疑问,和新室友的第一次见面,不怎么愉快。 整理好行李,妹宝和蜀绣班子一起离开宿舍,走前跟棠糖找招呼,邀请她一起去枕清风吃饭,对方以一个凉飕飕的扫视表示拒绝。 路上,大家不由自主说起这件事。 钱苗苗戳戳田俊杰的胳膊:“要不你再去抓一只,赔给人家?” 田俊杰摇头,非常抗拒:“那东西比蟑螂还恶心,我不去!” 秦槐云只要想到那个触感,就起鸡皮疙瘩:“你们别再提了!” 秦淮远摸出手机,直接校内论坛发布一条消息:收购一只大蚰蜒,底价一千元,越大越贵,价格可谈。 不愧是资本家的公子爷,田俊杰对他竖起大拇哥。 回到车上,妹宝跟梁鹤深说起这件事,他眯薄双眼,淡淡点评:“你室友的爱好略小众。” 妹宝搓搓胳膊:“世叔,您说她养 的虫子,会往外跑吗?” 梁鹤深笑一下,很是官方的口吻:“这很难说,因为求生是动物的本能。” 妹宝:“……” 梁鹤深揽过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掌心揉着软肉,又拿温柔蛊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哄诱:“怕不怕?怕就回家住吧,我保证不会让你在家里见到任何一只虫子。” “虫子有什么好怕的!”妹宝觑他一眼,不屑地哼一声,“一脚就能送它西天取经,我才不怕呢!” 饭罢,一群健步如飞的年轻人优哉游哉,又是逛街又是看电影,梁鹤深也是体会了一把,坐在等待区,摸着手机,像个无所事事的瓜皮等老婆试衣服的感觉。 他名字里带着鹤,可实际上这辈子还没那么闲云野鹤过。 整下午逍遥,晚餐后终于兵分两路,一路回南苑小榭,一路回北城大学。 在他们悠闲自在、欢天喜地娱乐时,研究生女舍这边已经乱了套,起因是秦淮远发布的那则论坛,抓虫子这种事,按道理讲,只有小孩子可能还有点兴趣,放大学里应该是兴不起风浪的,奈何他给得实在是太多! 有学生在底下问:蚰蜒是什么玩意儿? 另有学生回复他:好像是一种百足虫。 学校土壤面积有限,为个昆虫远赴山野不现实,一群学生抓了半截关键词就立马出动。 要不怎么说高手在民间呢!这个时代,又是在大城市,专业人士都不一定能挖出的又肥又壮长达十几厘米的大蜈蚣,硬是让这群天真无邪的大学生挖出来了。 好多条呢,都可以支个摊卖烧烤了,各种各样的百足虫数都数不清楚,当然也有蒙对了的,捉到了真的蚰蜒,个头还蛮大,看得出是很健康了。 然而梁鹤深也是一语成谶,虫子本能想逃,猎人稍有不慎,就让小家伙逃了。 与此同时,不知怎么就捅了蟑螂窝,品种还离奇统一,是非常受欢迎的饲料蟑螂——樱桃蟑螂,个头虽然不大,但耐不住数量奇多,就此引发一场声势浩大的、前所未有的昆虫浩劫……就连宿管阿姨都吓得脸色惨白,提裤子跑路了。 只有农学院,尤其是研究昆虫那群学生,见此状况,眼睛炯亮。 学校紧急组织消杀行动,一时乌烟瘴气。 钱苗苗和秦槐云脚步停在宿舍楼脚,被楼上此起彼伏的尖锐惨叫吓得畏葸不前,两人指挥田俊杰进去瞅一眼情况,结果被宿管阿姨拦截。 秦槐云犹豫道:“要不,咱们出去住一晚?学校这消杀工作不知道有没有到位啊!” 钱苗苗拼命点头,表示赞成。 两人再齐齐看向妹宝。 “不好吧?棠糖还在宿舍呢?”妹宝说,说着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是她打包的糕点以及路上买的零食水果,要去给棠糖赔礼道歉的。 两人齐口同声提醒她:“妹妹宝!她才是最大的威胁好吗?” 妹宝:“……” 话虽如此,妹宝最终还是和两位师姐作别,硬着头皮、战战兢兢上楼去。 门推开,正巧碰上棠糖背着书包往外走,两人对对碰,面面相觑。 “你要出门?” “你回来住?” 妹宝、棠糖:“……” 妹宝把礼物递给她,为上午发生的事情郑重道歉。 棠糖爽快接受,笑说:“没事儿,多亏你们,我是因祸得福啦!” 她指了指背后书桌——上面摆着的塑料瓶,个个戳着密密麻麻的透气孔,里面分门别类关着大大小小的蜈蚣、蚰蜒、马陆,还有蟑螂,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好多好多的蟑螂…… “也麻烦你替我跟学长学姐说声抱歉,我上午那会儿,为一只虫子真是太失礼了。” “没事没事,他们也觉得很抱歉。” 两人对视,微微一笑。 棠糖放下礼物和书包,又回书桌前,重新整理那些瓶子。 妹宝看一眼,就觉得浑身上下麻得像是泡进了花椒油。 棠糖看她面色惨白,问:“你很怕虫子吗?” 妹宝觉得有必要在这方面撒个小谎,否则日后和室友没法相处了,于是强颜欢笑说:“还好啦,也没有那么怕,我家住山里的。” ——巧梨沟确实是在山沟里,只是家里每年仅是消杀就要花费很大笔钱,所以她长那么大,其实还没被虫子伤害过。 棠糖长长地“哦”了声,充满怀疑,最后还是不放心,于是嘱咐她:“这些瓶盖我都旋得很紧,你别碰这些瓶子就没关系。” “……”妹宝连看都不敢看,怎么可能去碰! 棠糖又说:“我晚上不回来住。” 妹宝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今晚?” “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住。”棠糖说,“我勤工俭学当家教,要负责学生早晚课,住学校的话时间来不及,再加上那丫头的父母常年不在家,老板就说,让我住进去陪她,工资再加三千,算是补偿。” “虽然加得不多,但没人会和钱过不去吧,哈哈!”她说完,开心一笑。 妹宝:“……” 棠糖又说:“那小丫头怕虫,所以这些小宝贝我都会留在宿舍,不过你别怕,盒子都封得很好,不会跑出来的。” “……”半晌,妹宝失落地“哦”了声。 “那我走了,你自己注意点哦,学校的消杀工作不彻底,应该还有残留的虫子。”棠糖把礼物放进书包,再次道了谢,然后就离开了。 房门“咚”响一声,妹宝茫然地站在原地,耳边还荡着门外不时响起的尖叫声,而身侧又安静得恐怖,再左右看一眼,看到放满虫子的书桌,一阵毛骨悚然。 忽然就不明白自己非要来宿舍住的意义——不对不对!她搬出来住,就是为了戒断分离焦虑!意义很重大!目的很明确! 这么一想,又神清气爽,不就是虫子吗?有什么可怕!妹宝悠悠看一眼身侧——不行不行!太可怕了!她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往身旁看。 妹宝缓口气,拉出椅子坐下,换了鞋,再微信给梁鹤深报平安。 对面很快回复:我也快到家了,有事给我电话。 ——好家伙,他居然快到家了?他看起来也没那么舍不得她嘛! 妹宝心里别扭起来。 赌气似的,熄了手机屏幕扔书桌,想起课程表,妹宝眼睛扫向书桌,抬手把明天要用到的书抽出来,原本没想翻开看,纯是百无聊赖中的手痒。 这一翻,不得了,翻出一只蟑螂来。 “啊!” 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也有了妹宝的一份力量,她猛地把书扔出去,手背还磕在了书桌边缘,疼得咧牙的同时蹬开椅子往后,“啪”的一声巨响把椅子绊倒,人也往后趔趄,一掌摁在了对面书桌上,塑料瓶倒下,还有几只滚落在地。 ……啊了又啊的,孤独一人的兵荒马乱持续好久,哭唧唧的妹宝终 于冷静下来,抬起手背抹了下眼泪,抽抽搭搭地眯缝着眼睛去捡地上的瓶子,给棠糖摆好。 而那只书里的蟑螂早已不知去向——这才是最恐怖的。 但这么僵在原地没有意义,妹宝故作坚强,但仍是颤颤巍巍地去开衣柜门,准备取衣服去洗澡,柜门一开—— 樱桃红的什么东西从眼前一溜烟过去了,比阿飘还惊悚几分。 妹宝“啪嗒”一声摔上柜门,再也忍不住,一把抓起书桌上的手机,拔腿关灯,风驰电掣逃命似的逃离宿舍。 第56章 第56章一起洗澡 晚风徐徐,一排宿舍楼灯光阑珊,北方的早秋不比西南那片大山,盛夏会把四季占去一半,这里的早秋,已经有了些料峭萧瑟感,路旁树丛被风拂得沙沙响,更把那种氛围感加深。 无处可去的妹宝觉得凉飕飕的,凉意的源头是脚底,新买的拖鞋竟在惊慌失措中坏掉一只,现在勉强可以趿着挪步,而另一边,脚踝隐隐作痛,是扭到脚筋了。 这个时间,宿舍楼马上要关灯锁门,零星有学生抱着书本往回跑。 妹宝却逆着方向往学校大门走,逃跑仓促,她除了一只手机什么也没带,脚步不免缓慢而忐忑——不知道没带身份证能不能找到个住处。 学校的路灯是节能设计,到万籁俱寂的晚间,就自动降下亮度,变得昏黄稀薄。 手机在手里震了下,妹宝赶在铃声响起前接起来。 “怎么样了?宿舍住着还习惯吗?”对面的男声低沉而温和。 可能是隔着电子产品的缘故,让妹宝听出略带磁性的音节,好听,好听得她喉中哽咽,但到底忍住,下定决心不向他倾倒苦水:“挺好的呀!我可是破格住的研究生宿舍呢!” “您当年有这种待遇吗?” “没有。”梁鹤深很诚实地说,“我住8人间,上床下柜,中间一张大桌公用,8个男生,打个转都要撞上,也没有独立卫生间,还要洗大澡堂。” 妹宝想到他略微洁癖的性格,不可思议地“啊”了声,说:“您这样都能忍?” “因为叛逆,不想在家住。”对面回答,“话都撂下了,只能自己吃了这苦。” 妹宝:“……”有种被指桑骂槐的感觉。 梁鹤深隔着电话笑一声,笑得十分温柔,这份温柔因为看不到,也触碰不到,让妹宝觉得委屈又烦躁。 话题戛然,电话里静了片刻,妹宝问:“您已经到家了吧?” “还没有。” 妹宝微微蹙眉,拿开手机看一眼时间,又问:“路上堵车了吗?” “不是。”他口吻淡淡,“落下了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折返了。” “落了东西?在商场还是酒楼?”妹宝替他惊慌一下,“很贵重吗?” “很贵重。”他又笑一声,“无价之宝。” 妹宝听到这话,竟然生出几分不悦。 她跟一个东西争风吃醋?无语! “那您赶紧回去找找!”话说得十万火急,妹宝人却是不紧不慢走着,还抬腿踢向地面的一颗小石子,踢得它当啷当啷滚了好几圈,最后停在稀疏的树影下。 听筒里,那低磁温柔的笑又悠然响了声,仿佛就交织在耳边,掺杂在簌簌风声中,有种触手可及的真实感。 “笨蛋。”他这样说。 这句话比那声笑更真实了,彻底失去手机的隔阂。 妹宝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寂静的夜,嘈杂的风,他身侧是一棵根骨苍劲、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微垂的枝叶将灯光遮得更加朦胧昏黄,灰色的水泥地面,一条挺拔玉立的身姿与树影重叠,分不出具体轮廓,而他的人依然如月皎洁。 他一只手拄着黑金色的漂亮手杖,另一只手摊开臂膀。 一袭风来,拂动发丝和衣摆,他下巴微抬,眼睫低垂,像白杨昂扬,与那棵老槐形成鲜明对比,那姿态同样漂亮,漂亮到让人心慌。 影影绰绰的淡薄光斑下,他微偏了头,上扬嘴角,递给她一个静谧而柔和的笑。 妹宝张开唇,有错愕,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早秋的,不寒凉也不闷燥的湿意,缓缓蔓延上身。 几步之遥,来不及想太多,就连脚踝的疼也忘了七八分,妹宝向他奔跑而去。 近在咫尺了,又小心控制力度,扑进他怀里。 这种感觉,其实很难形容。 像光腿站在海岸沙滩里,层层浪花连绵撞来,看似猛烈,实则轻缓。辽阔寂夜匍匐海岸线,遥遥无边令人恐慌,而岸上,因血肉骨骼的阻挡,握不住的浪,绽出浪漫花朵,又似挥手可采。 一阵幽凉掠过,来去之间,只有短暂寒颤,而后便是沉进了流沙海浪中的无限柔软。 对梁鹤深而言,除了无法抑止的心动和心软,还有切实落了满怀的温度和重量,加深了这种难以形容的愉悦。 她也是风卷来的一枝花,带来馥郁迷人香的同时,也带来了毛绒绒的触感,乌黑发顶贴在他的脖颈间,痒痒的,哽在喉中的情动未及下咽,怀里的人抬起头来,软软叫一声“世叔”。 ——又是白瓷撞壁,叮咚一响。 莹亮如星的眼眸,刹时在他心里铺出迤逦银河。 才不过分开一个小时——纯属是鬼迷心窍了!两人同时暗想。 妹宝笑说:“您怎么回来啦?” “不是在电话里告诉你了吗?”他抬指,缓缓滑过她的鼻梁。 妹宝愣了下,随即,心中泛起说不出的暖意:无价之宝,等于,妹宝。 梁鹤深握住她的肩头,将人轻轻往外搡,蹙眉低头看她狼狈的脚底:“腿怎么了?”老远就看见她一瘸一拐,一副老太太蹒跚慢步的模样。 妹宝思索一秒,决定暂时放弃骄傲和坚强,委屈道:“我室友不在宿舍住,她以后都不住,她走了,但把宠物留下了,蜈蚣蜘蛛什么的,我看着起鸡皮疙瘩。今天宿舍还来了好多虫,我翻开书,翻出一只大小强,打开衣柜,衣柜里也有……” 大小强?梁鹤深眼神一顿,一种犹豫又心疼的口吻:“所以……是被蟑螂吓出来的?” “……”妹宝小嘴往下一压,欲言又止地瞄他。 梁鹤深无奈一笑,捉着她的胳膊又往怀里压:“先回车上,我给你揉揉,等会儿去药店买点跌打损伤的药。”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停车场走,姿势怪异得很,这个时候再来点白雪飘絮,就有种老头老太执手偕老的既视感了。 回到车里,梁鹤深给周凛报了个地址,再把妹宝捉进怀里,脚踝提起来看,一点浮肿,不严重,大概揉着有些痛,她蹙眉龇牙,轻“嘶”一声,梁鹤深放柔掌下动作,面色微沉。 妹宝听到陌生地名,眼往窗外瞅:“我们不回家吗?” “不回。”梁鹤深动作不停,温声回答,“你不是嫌弃家里离学校太远吗?学校附近正好有公寓,我暑假时就让乔舟去打理了下。” 妹宝抿抿唇,凑过去笑问:“所以,您其实早就有所准备了?” “未雨绸缪是商人最基本的素养。”梁鹤深莞尔,手里的按揉动作没停,“倒是没想到你决然要住学校,准备公寓只是担心你哪天课业繁重,不想来回奔波临时住一下的。” 妹宝自觉理亏,但转念一想,又说:“可是我没带衣服出来。” “要回宿舍拿吗?”现在还在学校里面,往左拐就是宿舍楼,往右拐就是学校大门。 “您以为我为何要出来?”妹宝无语摇头,“而且衣柜进了蟑螂,衣服不干净了。” “那就不要了,我准备了几件,你若不喜欢,就让杨雯再送几件过来。” “不要了?可是,那些都是我喜欢的衣服。” “重新买。” “可是……有的已经买不到了!” 梁鹤深哑然片刻,又给出意见:“那我让你杨雯姐仔仔细细检查,再拿去仔仔 细细清洗消毒?” 妹宝回答:“可是!我还是觉得可怕。” “……”梁鹤深听了满耳朵的“可是”,顿了下,耐心说,“那请裁缝来,一比一复刻。” 妹宝愣了下,眨眨黑黑浓郁的眼睫,犹豫着问:“那算盗版吗?” 刚说过商人基本素养的老梁同志有种被质疑法律常识的窘迫感,也不知道怎么哄下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不算!我再把品牌收购了!” 妹宝瘪瘪嘴,鼻尖忽而一酸,但嘴角又忽而一弯,潮湿的眼眸定格在他的唇瓣,没有迟疑地吻上去,分开后,才说:“世叔,怎么办?我好像离不开您了。” 梁鹤深心软得没有办法,又在她鼻尖上碰了碰,笑说:“怎么?你想过要离开我?” “没有。”妹宝紧紧抱着他,“我死都不离开您。” “别说这种字眼!”他前一秒温情脉脉,下一秒就严肃认真,板着脸训她,他训她,却还双标又强势地说,“你死了也别想离开我!” 说完,还掰正她的下巴,摁着她来了个滚烫的深吻。 猝不及防的。 车内,不单有凉风浮动,还有这诡异的响。 妹宝哪里是被他吻住了嘴巴,那完全是被他吻去了脑髓!反射弧绕地球一圈后,终于反应过来,推开他,羞得不行:“梁鹤深!你能不能注意点场合?” “什么场合?”狗男人下流得堪称坦荡,“周郁都二十六七能当爹的年龄了,周叔能不懂夫妻间的情趣?” 难以想象在春节那会儿,他还貌似纯情老男人,因为她的直白发言而脸红大呼“口无遮拦”,现在,却连装都懒得装了?妹宝尴尬得无言以对。 前面,被迫当狗的周凛用无奈又无辜的眼神表示抗议。 轿车驶离学校,路口拐个弯,梁鹤深叫停,让周凛下车去买了药,再拐个弯,就抵达一处公寓。 二十六楼,平层,只有两室,一间是卧室,一间用作书房,和南苑小榭的别墅相比,简直狭窄得可爱。 让妹宝意外的是,室内装修走了南洋中古风,入户即见橄榄绿半墙,和错落有致的室内绿植交织着,形成一道养眼的风景线,给人一种踏入森林的错觉。 客厅的实木家具和牛皮沙发都有做旧的斑驳质感,满目内敛深沉色调,前面是电影幕布,后面是半壁奶油墙壁,挂着大小不一的装饰性油画,中间还有洋红蔷薇做点缀。 连吊灯和落地灯也是复古格调,散发着温馨而懒洋洋的橙黄暖光。 梁鹤深还在开鞋柜拿拖鞋,妹宝就已经蹬掉脚上这双,光脚进了屋。 “……回来穿鞋!” 妹宝往边一闪,他抓了个空。 梁鹤深:“……腿不疼了?跑那么快!” 妹宝笑一笑,往里走,跪进沙发里,去碰挂在墙壁上的蔷薇,这一碰,笑得更加不行:“世叔,您都那么有钱了,怎么还拿假的糊弄人?” 梁鹤深坐在换鞋凳上,一边换鞋,一边抬眸给她科普:“任何花植都需要阳光,在室内养不活,还招虫。” 听见“虫”字,妹宝想起了棠糖那满桌宠物,立时打了个哆嗦。 梁鹤深瞄她一眼,招招手:“小心着凉,过来把拖鞋穿上,另外密码锁还得录下指纹。” 妹宝不理他,只顾着踩点,就像小狗到了新地方,势必要摸摸这里,嗅嗅那里,给每个角落,都标记成自己的领域。 梁鹤深只好提着拖鞋走过去,亲自伺候少奶奶穿鞋。 踩点完毕,妹宝才乖乖听话,去录了指纹。 公寓没有准备零食水果,只有矿泉水,梁鹤深拿出来,倒进杯子里加热,自己喝一口,妹宝也凑过来喝一口。 天色不早了,学校明早有课,妹宝去衣柜取衣服洗澡。 梁鹤深坐去沙发上,身侧便是整面落地窗,他稍抬手,就能撩开垂地的白纱,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绚彩炫目的城市霓虹,万簇灯火点燃寂夜,目之所及没有完全黑暗的角落,就连心里那片阴影,也随之亮堂许多。 正心神荡漾,耳边一声惊叫,随即有什么玻璃瓷器落地的脆响,梁鹤深吓一激灵,还没来得及站起,妹宝惊慌失措地从浴室奔跑而出,一下扑进他怀里。 浪花撞了礁石,撞出一片银色烟花。 梁鹤深把手掌摁在她的脊背,安抚了下,也咽了下嗓:“怎么了?” “浴室有虫!”妹宝嗓音湿润。 梁鹤深微微蹙眉,声音温和:“我去看看。” 但妹宝在他怀里没动,只是抱着他,微微有些颤抖。 “别怕。”梁鹤深说,“兴许是看错了,我特意交待过乔舟,消杀工作一定要做细致,他不至于如此疏忽。” “那虫子无孔不入,他还能是虫子们的对手吗?” 这话,有点古灵精怪那个味道?梁鹤深理性地说:“他不能,但自然有专业人士能。” 妹宝抬眼,湿漉漉的眼睫毛轻眨一下:“我不管,我不敢进去了,您是没见到,宿舍那本书被压得那么紧实,竟然都能钻进去蟑螂!!!” “……”梁鹤深暗自惭愧,并且有亿点自责。 昨天事出紧急,他找乔舟出谋划策,对方相当给力,立马查到丁映给妹宝申请到了研究生宿舍,原定舍友是文学系的,长得文文静静,性格温温柔柔,乔舟信誓旦旦说那姑娘绝对和妹宝处得来,叫他放一百个心。 “……”服了,这家伙怎么跟了他十年还不能揣摩出他真正的心意?梁鹤深很憋屈,消息发过去:给妹宝换个室友。 乔舟回:OK。 过了会儿,崭新的消息蹦出来,乔舟说,别的宿舍满员了,就剩下一个古生物学的独苗苗,但对方爱好比较小众。 梁鹤深问,怎么个小众法。 乔舟说,那丫头喜欢养蜘蛛,而蜘蛛的食物是蟑螂。 呃,好吧,是挺小众的,而且北城大什么时候包容到如此地步了,竟然允许学生在宿舍养异宠? 不过梁鹤深悠然一笑,计上心头,敲屏幕指挥:你想办法买点饲料蟑螂,明天放进她们宿舍。 乔舟立马发来截图,满屏樱桃蟑螂看得梁鹤深生理不适。 他说:这个吗?但是这个时间了,加急发货都来不及!不过,商家说量大就可协商。 梁鹤深皱眉:多大量算大? 乔舟:十斤。 十斤?十斤樱桃蟑螂!!!虽然梁鹤深不知道蟑螂怎么跟樱桃联系上了,简直让他无法直视樱桃这种水果了,但那毕竟是蟑螂,不是樱桃,他甚至无法想象十斤蟑螂一起出动是种什么盛况。 ——拍恐怖片呢? 不免震惊:……,但咬咬牙,回:行。 对面的乔舟也震惊得差点吞下牙刷:确定要这么歹毒? ——毕竟这位全程是看戏加玩笑的态度,而且十斤蟑螂?他怕是要遭蹲进去吧! 梁鹤深看着手机屏幕,几乎不敢信自己的眼睛,于是发了个微笑表情包过去。 买十斤,只是为了加急发货,毕竟不可能让乔舟深更半夜出门抓蟑螂,而且野生的和用作饲料的蟑螂不是一个品种,没办法浑水摸鱼,关键是还脏! 梁鹤深不可能知法犯法,也干不出如此缺德之事,总之,他无意引发蟑螂浩劫,所以特意交待,抓几只进宿舍,稍微唬唬妹宝就好。 但中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 至于现在,他只觉得罪孽深重!罪该万死!罪大恶极!不但把老婆吓得崴了脚,还吓出了心理阴影,但同时又邪门地觉得,怀里被她忽然填满时的感觉实在奇妙,于是转念又想,干脆恶人做到底,再买几只养家里? “所以,您要不要和我一起洗澡?”怀里人忽然出声,“公寓的浴缸小小的、窄窄的,可以,嘿嘿……” 带笑的声音,软软的调子,柔软发丝落进颈窝,携来一点凉意,她温热的气息仿佛久久抚着耳畔,然而,却似龙卷风过。 梁鹤 深怔住,心里一时黄沙纷飞、兵荒马乱,视线往下,凝固半秒,面上笑意收敛起来,心中那点旖旎荡然无存。 ——怎么不想? 梁鹤深抬掌,覆在她的脊背,往下摁了摁,转而蜿蜒攀上蝴蝶骨,干涩的喉咙空咽了下,仿佛咽下一团沉重而带刺的冷空气。 寂静拉长时间,好像过了很久。 其实,不过眨眼间,细微风雨洒进眼睛和嗓音,他说:“妹宝,你怕蟑螂,那你怕不怕别的虫子?” 妹宝在他怀里点头:“当然怕啦!” 她支起身子,挪开些距离,抬手在他眼前比了个拳头:“棠糖养的蜘蛛,有那么大!浑身都是毛!” 梁鹤深笑一嗓子,笑她的浮夸:“哪有那么大蜘蛛!” “好吧。”妹宝降低了她的夸张程度,拳头变成一个OK,“其实是差不多那么大,但是算上腿,那就真是拳头大小!” 梁鹤深将她的OK收进掌心,垂眸又问:“还有呢?” “还有蜈蚣!”妹宝拨开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给他比了一截大小,估摸有十厘米,“今天宿舍里就出现了蜈蚣,有那么长!太可……” 话音戛然。 因为她看见面前的眼眸,好似忽而被洒了把流沙,荡起一层暗沉又幽寂的水纹,梁鹤深眼睫湿润、眼尾泛红,可脸色却陡然白了几度,唇瓣抿着,微微颤抖。 “世叔,您怎么了?”妹宝有些不知所措。 梁鹤深喉结一滚,逼着自己挤出一抹笑,又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才涩声说:“是啊,蜈蚣那么可怕,但是妹宝,这样可怕的蜈蚣……” 他顿了下,深呼吸后,“有两条……在我身上。” 沉默许久,这次是真的许久。 两相对望间,视线模糊成虚化的光斑,妹宝在浓重的暖色水光里寻找清隽眉眼,却摸到一手滚烫的湿意。 她一下就慌了。 他们之间,其实已经算得上赤/裸坦诚了,身体的任何角落,都已算不得私密,碰也碰过,看也看过,无论是她的疤痕,还是他的残肢,但——总是隔着一层,迷醉或者疯狂,黑暗或者布。 那些丑陋的、残酷的,终究是没见过真的光。 梁鹤深平静地开口:“妹宝,我不想你害怕我。” 妹宝哽咽着摇头:“我不会害怕!世叔,您信我!” 梁鹤深抬手,拂去她的眼泪:“我信你,是我懦弱,还有些不敢面对。” “不!您、您不懦弱!”妹宝的人和声音都已被这场狂风暴雨打得凌乱,“那我呢?我的伤疤也同样恐怖,您会怕吗?会怕吗?” “我是男人,我不怕蟑螂,不怕蜘蛛,也不怕蜈蚣,所以,理所当然不怕你的疤痕。” ——他只是觉得心疼。 梁鹤深微微笑,捏捏她的脸颊,轻声哄:“抱歉,把你惹哭了,我懂你的意思……” 妹宝啜泣着,泪流不止。 “好啦,别哭了。”梁鹤深将她推开一点,又擦了一遍那湿漉漉的脸颊,“所以,浴室真的有虫吗?” 妹宝摇摇头。 “那就去洗漱吧,很晚了,你明早还要上课。”他说。 妹宝唇角下压,定定看他。 梁鹤深保持微笑,只是心酸又无奈,静了片刻,他抬指落去她唇角,轻压着往上,拉出一条小弧:“别哭了,拜托啊老婆。” ——已经是恳求的口吻,真心实意不掺杂一点揶揄成分。 这种口吻更让妹宝心疼,她抹掉眼泪,从他腿上离开。 等到耳边流水声哗啦响起,梁鹤深才像是从梦魇中挣脱了,缓出口气,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的斑斓灯光。 半晌,他又后知后觉皱起眉:不是只让乔舟买了蟑螂吗?蜈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妹宝室友还养蜈蚣!? 毫不夸张,梁鹤深几乎惊出一层冷汗来,当即掏手机,破天荒问候了下北城大学的校长。 第57章 第57章抱抱你 洗过澡,妹宝又恢复斗志,变得神清气爽,并且,还思量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计划。 第二天一早,她回宿舍拿书。 计划归计划,真要实践,心里还是慌的,譬如眼下最现实的就是,怕门一开,从天花板上掉下只蟑螂,或者别的什么虫子。 她胆战心惊开门,撞上同样回来拿书的棠糖,两人同时吓一跳。 棠糖拂拂胸口:“你昨晚没在宿舍住吗?” “……没。”妹宝说,同时在心里擦了把汗,默默祈祷棠糖不会因此嫌弃她胆小,“昨晚,宿舍有蟑螂。” “啊?多吗?”棠糖面露惊愕,当即放下书,从书桌底下挪出一个泡沫箱子,“不会是我抓的蟑螂跑出来了吧?” 妹宝更加惊愕,甚至不自觉地放大了嗓音:“你不是都封进塑料瓶里了吗?” “啊!”棠糖点头,说着就打开泡沫盖子往里瞅了眼——数量太多,其实根本瞅不出有没有小可爱越狱,“事发突然,我昨天没捡到那么多塑料瓶,就在泡沫箱子里留放了些,我应该是封好了的……” 妹宝:“……” 棠糖又解释:“昨天宿舍楼脚放了个快递箱子,我看着怪怪的,闻着味道也怪,像是装着樱桃蟑螂,我想着谁恶作剧那么缺德,扔一箱子蟑螂过来,就拿走了。” 妹宝瞪大双眼:“……然后?” “我其实是要马上拿去处理掉的……”棠糖犹豫一下,又说,“你知道的吧?这饲料蟑螂其实还挺贵的,那一箱子要值好几百了,我就想着,拿点出来再扔?” “结果,它们跑太快了,就溜了一些出去。” 昨天那架势,那是溜了一些吗? 妹宝后脊麻寒,僵硬又惊恐地盯着她手里的泡沫箱子,话都说不明白了:“你你你,你抓蟑那么多蟑螂干嘛?这几只蜘蛛也吃不完呀!蟑螂多多多、多吓人啊!” “因为我和朋友开了个异宠超市啦!许多异宠都吃蟑螂的,就跟人要吃饭一样嘛!” 异宠超市?好小众的词汇! 但妹宝转念想到自己的计划,拍拍心口,努力让自己淡定下来,抿抿唇,当即逼出两只酒窝,笑说:“没关系啦!我只是从书里翻出一只,猛一下被吓到了而已!” “跑书里去了?”棠糖惊讶又自责,“啊,真是不好意思,要么是昨天逃跑了没抓回来的,要么就真是越狱逃了几只出来,总之,哎,都是我的锅!吓到你了吧?” 她说着就走来妹宝这边,抬手取下课本:“我给你一本本翻来检查下,衣柜里有吗?” 妹宝点点头。 “真是不好意思!”棠糖更惭愧了,“我今天下课回来大搞消杀工作。” “真的没关系啦!我之后也不在宿舍住的。”妹宝因她郑重其事两次道歉,也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而且,我其实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棠糖一边翻书,一边抬头看她,很爽快地说:“只要我能帮上,你尽管开口好啦!” 就这样,计划顺利进行。 开学第一天,妹宝过得繁忙又简单,独苗苗的培养计划大同小异,她和棠糖有很多基础课都撞上了。 也因此,余出许多空隙时间来请教问题。 是的,没错! 妹宝想不出什么好主意,能够让梁鹤深放下心中芥蒂,他不是说她怕蜈蚣,所以理所当然就会怕他的蜈蚣疤吗?那她就养蜈蚣,向他证明,自己虽然怕蜈蚣,但朝夕相处,也可以喜欢上蜈蚣的…… 吧? 棠糖找出许多蜈蚣图片给妹宝看,妹宝起先看着,一脸崎岖难以形容的表情,还直起鸡皮疙瘩,后来看着,就只是抿着唇微蹙眉了,棠糖又找出视频给她,势必要让她在最快的时间免疫。 可真到了晚课结束,棠糖打电话叫店员送货过来时,妹宝还是有些犯怵。 棠糖把几只亚克力盒重叠着递给她:“盒子上都贴了标签,秘鲁白脚是其中最大只的,另外两只给你挑的是薄荷蓝腿和莫桑比亚黑钻,饲养方法大同小异,盒子上也有备注……其实我是不建议你一开始养这种难度和等级的。” 但妹宝执意要入手最大最霸气的品种,而且她信心满满又出手阔绰,棠糖实在无话可说,只能交待:“薄荷蓝腿最难养,你要察觉不对劲,随时call我。” 妹宝点点头,从她手中接过三条大宝贝。 哪怕隔着盒子,妹宝依然感觉蜈蚣的钳腿直接穿透亚克力,爬到了手臂上,不由得毛骨悚然,那只秘鲁白脚在手机上看到,还没有那么恐怖,现实里见到,又粗又壮,几乎比她的一截手臂还长。 “这是饲料,你不是怕蟑螂吗?就先喂面包虫。”棠糖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个塑料小盒,“不过,你适应以后,还是要喂喂蟑螂的,也要让白白、蓝蓝和黑黑多捕猎嘛!不然虫生都没劲了!” 妹宝连连点头- 学校门口,宾利已经等在路边,梁鹤深坐后排,视线往窗外,探测仪一样扫视。 晚课之后,外出觅食的学生很多,沿街都是小商贩,喧闹又拥挤,妹宝的身量在北方绝不打眼,梁鹤深生怕自己看漏,倒 是给她发过定位,但路边停了不少车,其中豪车也不少,色调大多比较低调,于是又担心她找不到。 周凛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梁鹤深一副坐立难安的形容,说:“要不我下去看看?” 梁鹤深低头看腕表,默默算时间:“再等会儿。” 实际上,他坐立难安已经整整一天了,简直跟新手父母送小孩上幼儿园一样,一面担心她和同学相处不好,一面又担心她和同学相处太好,一面担心她在学校食堂吃喝不习惯,一面又担心她被蜀绣班子那群家伙拐去胡吃海喝……总之两个字——复杂! 又过了会儿,人群中终于冒出一道薄薄的影子,妹宝抱着一摞重叠的透明长方盒,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装了什么,腋窝下很艰难地夹了几本书,臂弯里还挂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她往路边望了一圈,很快锁定位置,走过来。 周凛暗自一笑,笑后排某人的杞人忧天。 周凛下车帮妹宝开门,妹宝说谢谢,弯腰往车里钻时,臂弯里的书本掉了一本在地上,其余的被她险险抛回座位,她的座位于是堆满了书、小抱枕还有小毛毯,乱七八糟的。 梁鹤深挪过去一点,给她收拾。 妹宝把手里的盒子也递过去:“世叔,您帮我拿一下。” 梁鹤深接过来,车内光线昏昏沉沉,路边的嘈杂加深了这种混乱的感觉,他没看清盒子里放了什么,只看见有沙土、青草,还有要黑不黑、长梭梭一条不明生物。 “你带了什么回来?”他蹙眉问。 话音刚落,最顶上的不明生物动了下,biubiu爬到盒壁上,现出几十只乳白腿,那长长的触须再一动。 梁鹤深登时把亚克力盒扔得飞起,“咚”声砸到车顶,要不是他腿脚不便,他都得飞出去。 ——不至于咋咋呼呼尖叫吧,但那模样肯定是失魂落魄,丢脸至极。 妹宝听见动静大嚷:“世叔您干嘛!您都把白白、蓝蓝和黑黑吓到了。” “……”什么黑黑白白?这是什么变异物种?这是什么恐怖之夜?那么大的蜈蚣都能把人吃掉了——夸张了,但梁鹤深惊恐又僵硬地挪回自己的座位,像只受惊的仓鼠。 还好那亚克力盒封起来了!妹宝放下书本去捡盒子,又一只只垒好,打亮手机电筒观察蜈蚣的情况,确定无事发生,才抬起头奇怪地看着他:“世叔,您不是说自己不怕蜈蚣吗?” 梁鹤深根本就从来就没见过那么大的、活的蜈蚣,他哪知道自己怕不怕!现下想来,他大概只是不怕被梁震秋泡进了酒坛的蜈蚣。 梁鹤深半晌没说出一句话,倒是周凛凑过来,真心实意夸了句:“哟,太太,您这三条蜈蚣霸气啊!” 霸气?这三条大肥虫和这个词有关系吗?梁鹤深嘴角一抽。 妹宝欣喜又得意地笑了笑,她把叠好的亚克力盒放在了座位中间,跟周凛介绍起蜈蚣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闲聊,把吓呆的某人当空气。 车到公寓楼下,两人下车,妹宝抱着亚克力盒,把书本和塑料袋交给梁鹤深。 梁鹤深打开塑料袋往里一看——密密麻麻一盒子蛆?顿时心凉:“这是什么?” 妹宝:“面包虫。” 梁鹤深悬着心问:“用来做什么的?” 妹宝瞅他一眼:“给蜈蚣吃的。” 悬着的心死了,梁鹤深眉头皱得紧巴巴的:“你要养蜈蚣?” 妹宝点头。 “别胡闹!” 养猫养狗就算了,那些小家伙毕竟可可爱爱,通人性,好调教,可她怀里现在抱着的是什么?蜈蚣!五毒之首的蜈蚣! 梁鹤深板着脸说:“蜈蚣有毒,万一被咬到怎么办?” “这您就不懂了吧?”妹宝凑近的同时,把怀里的亚克力盒挪开,继而骄傲地仰起脸,笑成月勾的眼睛和凹陷的可爱酒窝戳来他眼底,“这种蜈蚣毒性没那么大的,咬一口死不了!而且,它好好待在盒子里呢,人不去招惹它,它干嘛来咬人?” 梁鹤深就只听到一个“死不了”,脑子乱成浆糊,想也没想,低头吻下去。 妹宝明显愣住。 “……”不是!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满脑子装着这些鬼迷日眼的靡艳情/色? 唇齿分开,梁鹤深掉头就逃,不过很快就被妹宝追上了- 狭小的公寓,住来三条大肥虫和一盒面包虫,公寓仿佛更加狭小了,有种透不过气的憋闷感。 妹宝把蜈蚣暂时安置在餐桌上,劳累一天,她打着哈欠去找洗漱。 梁鹤深坐去餐桌边,盯着那三条蜈蚣,鸡皮疙瘩一层又一层地垒起来,等垒到108层时,终于坍塌——免疫了。 妹宝洗漱出来,发现他还坐着发呆:“世叔,您不洗漱休息吗?” 梁鹤深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又说:“你先睡。” “好吧!”妹宝走过来,抱着他的脖子,落下一个吻在他唇上。 嘴唇相碰,触感软软的,却似梆硬的石头砸下,立刻引发风暴,梁鹤深揽住她的腰肢,往怀里带,加深了这个晚安吻。 小姑娘太累了,吻过就溜走,没有丝毫兴致把这个吻发展到别的地方去。 梁鹤深只好去浴室,自己降降火,出来后,看了眼卧室,又看一眼客厅,犹豫一下,最后还是选择回到客厅,重新坐回餐桌边。 真希望一切都是他的幻觉,很难想象这蜈蚣如果越狱了,会引发怎样的灾难,那时候,这房子想必都是不能要了的。 房子是其次,万一把妹宝咬了? 梁鹤深猛地闭眼,又睁开,眼神炯炯盯着三条蜈蚣——要不偷偷喷点杀虫剂进去?不行,太明显!要不让杨雯买只鸡来,借着给妹宝炖汤的理由,把……菜市场的鸡是这些家伙的对手吗? 他揉了揉太阳穴,偌大的集团都没让他如此烦恼过。 好端端的乖巧丫头突然养起了蜈蚣,就不该擅自做主给她换室友,缺德!报应分分钟来了。他这是搬着石头砸了谁的脚? ——反正不是他的,他已经没脚了。 梁鹤深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夜到后来,发誓要紧盯蜈蚣的人还是因为生理上的不可抗力睡着了,大概是因为身边没有可靠的臂膀或者熟悉的味道,妹宝中途也醒了。 卧室门隙开一条窄窄的缝,有客厅里的暖光漫进来。 落地窗外,城市霓虹沉寂下来,夜色浓稠而无边。 妹宝揉揉眼睛,掀开被子下床去。 梁鹤深坐在餐桌边,后脑勺磕在梆硬的椅背上,双手交握搭在腹部,他脸庞呈45度角往上仰,绷紧了下颌和脖颈的线条,喉结自白雪中拔地而起,在暖黄灯光下,尤显得耀眼、性感且张扬,更漂亮的是浓郁而长卷的睫毛,还闪烁着些微金色光芒。 这个睡觉地点和姿势,应该是极不舒服的,但他的呼吸温和而均匀。 妹宝坐去餐桌,小心而缓慢地挪到他面前,抬起手,碰碰他的睫毛,再碰碰他的喉结,最后俯身下去。 柔软的湿气扑来眼底,梁鹤深眼皮轻轻一挤,那阵湿气转而又去到唇边,这次除了湿湿热热的感觉,还多了点软软绵绵的触感,最后,这份触感在喉结上搁浅。 梁鹤深一个激灵,醒了。 眼前,赫然一张虚化的小脸,还没反应过来,长发如瀑悬来脸颊和颈部,一个轻若无物的吻落在了鼻尖。 ——这下,人醒了,某些部位也醒了。 妹宝眨眨眼,唇角一弯,笑了,细软手臂抬起来,懒懒绕过他的脖子,直截了当往他怀里落,梁鹤深赶紧抬手接住她——真是……莽撞得让他无比心动。 低头,正经吻过去,缠绵的声音扰乱心思,只剩不可言说的情愫在疯狂滋长、蔓延。 妹宝耸耸嘴巴,声音含糊绵软,表达不满:“怎么睡这里?” 与此同时,梁鹤深根本管不住自己的贼手,撩开裙摆往里:“回床上去?” 两句话碰在一起,相视一笑。 梁鹤深早就认清本我,无可辩驳也懒得辩驳, 他就是禽兽,还是饥渴多年的老禽兽,妹宝则更加坦荡,她就是妖精,能把人精血阳魄统统榨干的小妖精。 妹宝从他腿上离开,倚在餐桌边,懒散地“哇哇”打个哈欠,又抬指,虚虚托着他的下巴,一种千娇百媚、居高临下的姿态:“如花似玉的老婆摆在床上,某些人却在椅子上睡着了,唔,此事容后再议吧!” “……”梁鹤深哭笑不得,他一掌抓住她,一掌撑着桌子起身,顺势就搂她进怀,“原谅我吧,我是担心——” 他把视线挪向餐桌中央,就一眼,陡然色变。 妹宝看他脸色不对,也惊醒几分,飞快看过去。 三条蜈蚣,只剩了两条,不见了那条最大的——秘鲁白脚。 妹宝声音颤抖:“世叔,白白呢?” 梁鹤深:“……”她明明怕得要死,还能称那家伙为“白白”,梁鹤深也是挺佩服的,但眼下,不是那么倒霉吧? 前一秒还心猿意马的人,现在已然心如止水,他抓紧妹宝,目光环伺警觉:“别怕,白白那么大一条,目标很明确的。” “厨房有扫帚,去帮我把扫帚拿过来。”梁鹤深轻轻推开妹宝,但下一秒又把人拽回来,“你就站在这里,哪也别去,我去找找看。” 话落,脚步刚挪开半步,沙发底下冒出两根褐红色触须,两人同时呼吸一沉。 “世叔,它是不是在那儿?”妹宝指了指。 “我看见了。”梁鹤深深呼一口气,从桌边摸到手杖紧紧握着。 妹宝拽着他的胳膊:“您别一棍子把它敲死了。” “?”梁鹤深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妹宝犹豫着解释:“9888元,还是拿的友情价,关键是才一晚上就死了,我不好和棠糖交待呀!” 梁鹤深无言以对,她真的很看得起他——不敲死,那怎么办?让他把那家伙捉起来? 他办不到啊!!!不行,男人不能说自己办不到!!! 尽管有着寒毛直竖的悚然,但梁鹤深又不是遇事会胆怯退缩的性格,当即迈开步子要迎上去。 那边大白脚也探出个脑袋,左瞧瞧,右看看,大概是觉得桌边立着的两人毫无威胁,亦或嗅到味道准备归巢? 那密集长腿一抬,欻欻敲得地板乱响,径直往落地窗去,两人松一口气,却不料那家伙忽然掉头,欻欻又往这边蹿来。 耳边,一声尖锐惨叫适时响起,只比蜈蚣的爬行速度更恐怖凶残,还没来得及安慰什么,怀里猛地一沉,妹宝勾着他的脖子,跳了进来。 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梁鹤深往后一踉,半坐半倚在餐桌边缘。 他一只手还握着手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托住她的臀。 那瞬间,两人都愣住。 妹宝低头看他的脸,梁鹤深也抬头看她。 “世、世叔,您……”她呼吸一滞,在意识到自己是以哪种姿势完完全全挂在他身上后,更多的是紧张恐慌而不是欢喜悸动,不由得战战兢兢地问,“您还好吗?” 底下的眼睛迅速漫出一层淡淡的霞绯,潮湿的薄雾跟着浸上来,模糊了一片。 妹宝慌着要从他怀里离开,却被他紧紧箍住了,手杖被毫不留情地丢开,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啪”响,那条秘鲁白脚再次不知所踪,但无人在意。 他两条手臂发力,不准她离开,她离不开。 “别动。”梁鹤深眨下眼,嘴唇轻颤,声音是难以忍耐的沙哑,“……妹宝,别动。” 这个姿势,他可以把呼吸埋进她的颈窝,把自己沉进她漫无边际的香甜中,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洗发水、沐浴露,一点抹在锁骨处的香膏,以及搽脸的护肤品。 沉甸甸的重量第一次,以这样的形式完全压进怀里,妹宝比他想象中轻很多,梁鹤深隐忍着,慢慢把牙齿咬在唇瓣,咬出腥甜滋味和刺痛感觉:“就这样,让我抱抱你。” “我、我……抱抱你。” 他做梦都在想,他做梦都想这样抱着她,就只是这样……抱着她。 他可以做到,他一直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也可以抱着她,让她的裙摆开出一朵花,可以的,可以的…… 妹宝抱住他的头,呼吸迟缓而沉重,因为闷着极重的痛意,怕哽咽出声,会惊扰了怀里破碎的神明……眼泪无声滚落,坠在他的眼尾。 这个时候,除了哭,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脖颈很快被打湿,飘在她颊边的柔软发丝在轻颤——她知道,他也在哭。 妹宝抬起手,像抚摸阿黄小白一样抚摸他毛绒绒的头发,也像他抚摸她那般,小意温柔。 时钟步步慢走,不知走过多少圈,两人情绪归于平静,梁鹤深仰起头,亲吻她的嘴唇。 妹宝笑一笑,指腹从他眼角划过:“世叔,您臂力可真好!” 梁鹤深也笑,毫不矜持地凑来她耳边:“你才发现吗?在床上时,可都是我……” 本以为她会叫停,或者来捂住他的嘴,但妹宝无甚行动,只是目光灼亮地看着他。 梁鹤深心跳加速,腹部猛地烧起一把滚烫的火,情难自抑:“……还困不困?” 妹宝捧着他的脸,目光低垂,那双漆黑眼眸因为湿意,变得像寂夜里的湖泊一般,深而静谧,无波无澜地倒映着皎白月牙和明亮繁星,漫灌一片叫人永远不想苏醒的柔软和安宁。 额边的发丝因为沾了泪,贴在绯红的颊边,她唇瓣嫣红、水润——是被他吻出来的。 梁鹤深只觉得,在这样旖旎的氛围下,在他这样箭在弦上的时刻,她哪怕是要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去浴室吧阿深。” 第58章 第58章草莓吃得饱饱的 温声软调响在耳边,春风一般,她的手拂过他的脸颊。 梁鹤深愣住,不为“去浴室”这种请求,为她叫的那句“阿深”——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我不能告诉你说,我会爱你身上的那两条蜈蚣,因为它们象征着你的痛苦,代表你曾熬过怎样孤独晦暗的时光。” “那时候我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让自己顺理成章来到你身边,所以很抱歉,我来迟了。” “我妈总是提起苏鸣,你也提过,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我知道的。可我现在要告诉你,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他。” “我来,只是因为我爱你梁鹤深这个人。” “我爱那个骄傲明媚的少年,他曾用稚嫩的肩膀,为我撑起一片理所当然的蓝天,他实现我所有的梦想,回应我所有的要求,他从不质疑我的无知和天真,他永远包容我的莽撞和任性,他那么好,我没 有理由不爱他。” “我也爱那个义无反顾的男人,他身后有爆炸,有硝烟,有坍塌,有那么多可怕的东西,可他只看到了无辜的生命,他强大、勇敢,就算失去双腿,照样能攀上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没有哪个少女不敬仰这样的英雄。” “所以阿深,你身上并没有什么可怕的蜈蚣,那是你的勋章,可不管怎么样,它造成了你的残缺,我当然没办法爱你这样的勋章,但我为你骄傲,我永远为你骄傲。” 妹宝不会说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但这番肺腑之言却像凿子,一个字一个字精准无比地敲在他的心口,刺痛,更心动。 梁鹤深突然觉得,要比她多活一天这种承诺,他办不到了,他会溺死在她的温柔乡,他会死在她离开他的下一秒。 ——没有办法不臣服、妥协。 两人前后脚进了浴室。 灯光呈冷白调,格外亮堂,妹宝去放热水,梁鹤深坐在椅子上脱裤子、脱假肢,她调好温度,便转头回来看他。 隔着逐渐弥漫的白雾,她看他自然又麻利地脱掉假肢,就像脱长筒靴那样,他把两条假肢整理好,放在尽量远离浴缸的地方,一条是智能仿生假肢,一条是他临时用的普通假肢,都可以防水,但也没有那么防水。 妹宝走过去,把假肢抱去更远的地方。 再回来,白雾更加浓稠,酝酿着潮湿和热浪,梁鹤深端坐在云雾缭绕的仙境中,两条残肢都已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强烈的灯光下,但其实……并不能看得十分真切,他手掌挪去残端揉了揉,倒不是疼,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妹宝回到浴缸边,蹲到他面前,彼此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有眼神交汇。 梁鹤深拉过妹宝的手,轻轻放在右边残端上,她本能地瑟缩,但有他固定,又无法逃脱。 柔软、圆润、有些凉,手心划过那道狰狞的蜈蚣疤,有很明显的触感。 妹宝第一次被他带着摸到这里来时,只知道这里有着一条跌宕起伏的缝合线,现在,她终于看到了它具体的模样。 左边小腿截断处则处理得更好,只比肉色稍深一点的缝合线,基本没有给人带来不适感。 ——所以并不恐怖,只是让人心疼欲死,而已。 眼泪再次滚落,完全不受控制,梁鹤深落下指腹,划过她的眼尾,笑说:“你要这样哭哭啼啼的,我就不给你看了啊。” 妹宝赶紧抹掉眼泪,但声音依然沙哑哽咽:“哪里恐怖了?还不如白白恐怖!” 梁鹤深又是一笑,指节一弯,轻敲她光洁的额头,垂眸说:“还敢提你的白白,它现在不知道在哪儿藏着呢!今晚别想睡觉了。” “那就不睡了。”妹宝站起身,本想坐去他腿上,但现在……莞尔一笑,还是弯腰下去,解他衣扣,边解边调侃,“今晚把你吃抹干净!彻底榨干好了!” “好啊,我很期待你的表现。”梁鹤深一副乐于享受,由她发挥的模样。 妹宝穿着裙子,裙摆很短,露出半截大腿,白得晃眼,她给他解扣子,他也不得消停,便自作主张开始某些前奏。 惹她呼吸加速,终究忍不住嘤咛一声,白皙脸颊很快浮上晕醉的酡红,又因为热腾腾的雾气,更显甜美迷人,像极了清晨时徐徐铺开的朝霞,还笼着一层薄薄的云。 妹宝根本站不稳,最终还是坐去他的左腿,梁鹤深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 “……世叔。”她在他耳边低吟一声。 “怎么不叫阿深了?”梁鹤深放缓了速度,却更加温柔、缠绵,“我喜欢听你叫我阿深。” 他侧着脸吻她,这个吻急促而凶猛,似乎带有很强的目的性,两只手掌不动声色挪至腰间,撩拨得她意乱情迷,以至于热吻褪去、缓缓将她推开时,妹宝还云里雾里的没察觉到任何突兀和怪异之处。 “转过身去。”他声色蛊惑。 妹宝这才清醒:“我帮您啊!” 梁鹤深脸色沉郁:“我是个男人。” “……”这和他是不是男人有什么关系?她还能不知道他是个男人?妹宝一脸莫名其妙。 “乖啦,转过身去。”他又说。 妹宝特别受不了他这样讲话,尽管不甘又不满,但也只能乖巧听话,心里也想着,不要跟他计较,他能做出如此让步,已经很难得了,任何事都要循序渐进,再者说…… 再者说还没说完,身后噗通一声响,打断了妹宝的思绪,她回头,便又是一张灿烂笑颜,故作色眯眯的样子靠近:“那我来咯,世叔~” 梁鹤深看她那俏皮又做作的形容,两眼一黑,又好想笑,又好想亲,当然最想的还是…… “别这样,你会后悔的。”他友好地提醒她。 “我为什么要后悔?”妹宝飞快脱掉裙子,“噗通”踩进水里,小鱼一样朝他扑腾过去。 临近了,隔着缥缈梦幻的雾气,从他的脸庞看到胸膛,再低下头,看他优美流畅的肌肉线条,视线最后停留在……漂亮的笑眼眯薄,“啧啧”两声。 梁鹤深实在受不了她这样色欲熏心的注视,拽她入怀:“别做得好像从未见过似的。” “地点不同,体验感自然不同。”妹宝一本正经地回答。 “什么体验感?”梁鹤深明知故问,抓着她的手摁下去,“是我哪一次让你不满意了吗?还是……” 妹宝拿嘴把他的话堵住,情动得自然而然。 满池热水迅速升温,两人像温水里熬煮的青蛙,心甘情愿又认命地沉溺于此,完全陌生的地带,缓缓浮散的香气,迷蒙虚幻的白雾,周遭种种,无不刺激肾上腺素飙升。 烟雾缭绕,又潮起潮落,水面荡起波纹,时而又炸亮一片水花,感觉来得透彻、轻盈,却又汹涌、滚烫。 池水成沸汤,两人双双搅进汤底,缠绵、浓稠,欲生欲死- 半夜欢愉的结果,是妹宝第二天上课迟了个大到,正巧是一节大课,衬衫遮不住脖颈上所有的痕迹,她跌跌撞撞从前门闯入,被迫迎来数百只眼睛的洗礼。 梁鹤深这边也不得消停,送走妹宝后,他和周凛满屋找蜈蚣,折腾近两个小时,才把白白从沙发抱枕后面揪出来。 昨夜,情到浓处,趁着妹宝眼神连带呼吸心跳都涣散、大脑也停止思考时,狗男人游刃有余地停下动作,抚着吻着、哄着骗着让她答应把蜈蚣送走,送到哪去都不重要了,反正确保不死,重要的是,在那种关键时刻停下来,妹宝恨不得在他的肩头啃一口。 自此,蜈蚣事件告一段落。 北城进入冬天,天气愈发冷冽,妹宝的日子却热气腾腾,每天忙得头顶冒烟。 梁鹤深的生活也步入正轨,虽然工作同样繁忙,但他每天都坚持来接妹宝下课,她说过让他不要来,口头上是心疼他劳累一天,想让他多歇歇,实际是公寓离学校不过几百米,她走路回去比坐车回去还快——还能买路边摊吃。 妹宝觊觎沿路香喷喷的烧烤摊位很久了,眼看已是呵气成雾的天,她却一直没能找到机会满足口腹之欲。 两人周末就回南苑小榭,梁鹤深为了和宝贝老婆贴贴无论如何都能挤出时间来,但妹宝挤不出来,她没有真正的休息日,田俊杰的蜀绣工作室已经万事俱备,妹宝掏空小金库,猝不及防地成了大股东。 除了日常学业,她还要操心工作室,兼顾蜀绣项目,妹宝没有把刺绣带回家里,梁鹤深只知道她分到一位重量级人物——武则天,和秦淮远、秦槐云一组去完成。 所以哪怕是周末,妹宝也只在早晨迷迷糊糊时,肯和梁鹤深腻歪一会儿,完事后毫不拖泥带水地提裤跑路,大有渣女作风。 下午茶时间,梁鹤深端着果盘去找她。 妹宝抬眸看他一眼,抬指在唇边压了压,示意他:勿打扰。 梁鹤深无奈笑着摇头,默不作声走到她身边。 妹 宝一直和蜀绣班子连着微信群聊,对话内容从什么乱针晕针针,到什么视频科普直播……电脑屏幕里,是工作室新出炉的官网首页。 梁鹤深一眼扫去,首页四个大字“宝俊云苗”,真是简单粗暴得没有办法,生怕别人不知道背后四位创始人似的,此外,整体风格复古华丽,极具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审美,倒也不难看。 妹宝一边翻网页,一边专心致志做笔记,似还要查漏补缺,填补些新内容进去。 可梁鹤深对这个官网的第一印象便是,内容过于冗杂。 ——犯了新手的通病,恨不得把自己的才能全部展示出来。 电话对面七嘴八舌的,有熟悉的声音不间断地响起。 秦淮远:“拍科普视频我没意见,摄影和后期都有朋友可以帮忙,但做直播宣传,这个似乎有些急功近利了,不符合工作室定位,而且很考验应变能力,一旦出错,就成黑历史。” 秦槐云:“同感,要不就听老师的,先老老实实走科普路线,积攒粉丝,把官网盘活。” 田俊杰:“这得耗费多少时间精力进去?而且科普就能盘活官网?再说,谁会对蜀绣历史,还有我们的创作过程感兴趣?” 妹宝适时插嘴:“我!我挺感兴趣的!” 这可爱的小捧哏,世界上就没她不感兴趣的,梁鹤深垂眸看她,微微一笑,叉了草莓递去她嘴边,妹宝咬一口,一口又咬不尽,便咬出唇瓣上一块嫣红水渍,以及留在半截草莓上的牙齿印。 梁鹤深把剩下的半截放进自己嘴里,又叉了一枚新的递过去。 妹宝又来咬。 草莓堵上了嘴巴,妹宝没机会说话了。 这个时候电话里又有声音传过来,是钱苗苗:“能整合一下吗?把文化内涵整合进作品的诞生过程,贴合定位,出高级而富有艺术性的图片和视频,放进官网的同时找高端广告位投放。直播固然可以引流,但引来的并不是目标客户,反而拉低层次。” “姑奶奶,你说得好轻松的样子!”田俊杰叹口气,“你知道高端广告位多贵吗?” 秦淮远:“我觉得苗苗说得对,俊杰,你有些焦虑了,工作室要往高端发展,前期投入必然不少,有亏损也很正常,至于高端广告位,我去谈。” 秦槐云犹豫着开口:“师兄,你不是不愿意动用秦家的权利吗?” 对面刹时无声。 妹宝肘撑书桌,托着腮,仰脖儿看梁鹤深,眨了眨眼。 梁鹤深放下水果叉子,擅自做主帮她退出了会议电话。 妹宝淡定地瞥一眼,很是纵容地笑了笑:“世叔,您听见了吧!工作室要往高端发展,前期投入必然不少,您想要投资我们吗?” 话落,她抛了个俏皮的媚眼过来,梁鹤深眉眼带笑,从她脸庞收回视线,盯着电脑屏幕沉吟一声。 妹宝起身,双手一摊,背脊一弯,恭敬地给他让座:“梁总,您请坐!” “干嘛?”梁鹤深瞄她一眼,懒洋洋地说,“明摆着要亏掉底裤的项目,我可不会投资。” 妹宝绕过椅子,绕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坐下,又是揉肩又是捶背,温热的气息荡来耳畔,声音清甜中满含奉承意味:“所以啊,就需要您这位大拿帮我掌舵呀!我可是大股东呢,为了工作室,我把小金库都掏光了。” 大股东?小金库?掏光了?梁鹤深微一蹙眉。 “您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血本无归吧,那可是我攒了十八年的压岁钱啊!”妹宝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一阵阵的馥郁花香近在咫尺,“世叔~” 这个调调打着旋飘落耳朵,蒲公英一样,圆圆一朵,又软软的,好像直接穿透了血肉之躯,抚了抚心尖儿。 梁鹤深暗自把这两个字替换了下,心想,若是她真改口那样唤他,别说什么投资掌舵,他去死一死好像也无妨。 “你倒是一点儿不介意动用我这个人脉?”他受不了她这样撒娇,笑了声,恍惚又想起高考前,捐楼那档子事儿。 视线相对,妹宝明察秋毫的眼神,急匆匆伸手过来捂住他的嘴:“不准提那件事!” “……算我求您。” 梁鹤深笑得更大声了。 笑归笑,闹归闹,不至于真舍得瞧她亏掉底裤,奔忙到头一副哭哭啼啼的委屈模样,到底说回正事儿。 梁鹤深滑动鼠标,先把官网拉通看过一遍,笑容缓慢收敛后,那份与生俱来的清隽慵懒也敛去几分,冷灰调的羊绒针织衬出他的矜贵沉稳,也衬出他那久经商战而刻入骨髓的严肃冷峻,平白生出叫人望而生畏的气焰。 他划拉两下鼠标,又敲敲键盘,几下调出自己的邮箱登录:“你们既要走高端路线,现在这个名字肯定不行,哪怕拿拼音重组成一串谁也看不懂的词,越是悬虚越好,当然,我在这方面也不专业,我把官网地址发给一位品牌设计师,让他帮你们把关。” “另外……”梁鹤深发出了邮件,侧眸看一眼妹宝,她跟个受训学生一样板板正正地杵在他身边,让他觉得十分怪异,几乎哪哪都不是滋味,“阮老板,你有在听吗?” 妹宝当即不爽:“我当然在听!您不就是嫌弃我们取名土老帽,要把网站发给专业设计师,让人家帮忙修改吗?” 有添油加醋,但不过分。梁鹤深淡淡地“嗯”了声,正要继续说下去,又停住,伸手揽过身边的腰肢,把妹宝带到自己腿上,被实实的重量压着了——好了,这下终于舒坦了。 妹宝懵懵的,又听他继续说:“你那位钱师姐说得挺对的,很有想法一人,但高端广告位不是你们现阶段要考虑的事,我不知道工作室未来要主营什么,是要深耕艺术板块,把蜀绣变成艺术品摆进橱窗,还是想让它走进高端商场,出现在服装、箱包亦或饰品上……” “当然是后者!” “那明星私服你听说过吗?” 妹宝点点头:“就是明星私下穿的衣服咯!” 梁鹤深笑了笑:“眼下就有一位,她的市场影响力不容小觑。” “你们可以找个咖位中等偏上的小众服装设计师,以工作室名义谈合作,为明星独家定制私服,添加蜀绣元素,顶流明星自带舆论,再暗中引导话题,先试市场反应,反应好,后续的一切就通了,我手底正好有高端服装品牌,男装女装都有,你们若看得起,届时带上作品去谈合作,市场反馈就是杀手锏。” 妹宝懂他的意思,只是皱眉犹豫:“宁悦姐会答应吗?” “我只给你提供方案,至于你们工作室要如何去争取,就与我无关了。”梁鹤深毫不留情地叉掉官网界面,耸了耸肩。 妹宝:“……”说他铁石心肠吧,他句句醍醐灌顶,说他雪中送炭吧,他上下嘴皮轻松一碰,就抛下枚非常具体的烫手煤球。 梁鹤深揉揉她的腰肢,笑说:“好啦,我的建议也给到了,夫妻之间谈咨询费稍显刻薄疏远,但我还是想讨个好处回来。” 妹宝盯着他,一副很懂的样子,翘起嘴巴就准备亲上去。 梁鹤深撇开脸,虎口钳着她的下巴挪开:“你想什么呢?我发誓此时此刻我纯洁得很!” 妹宝若有所思地扫视他:“好吧,那去床上吗?” “……”梁鹤深顿时笑得不行,“都说我现在纯洁得很了,你怎么还得寸进尺啊?不信你摸摸看。”他拉着她的手往下。 妹宝轻轻捏了捏,果然……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不开心:“好吧,那您想要什么好处?” 梁鹤深说:“约个你的档期,下周五我恩师寿辰,有个晚宴要你作为梁太太,陪我出席,能滕出时间吗?” “周五,晚宴?”还有,梁太太?妹宝羞答答地笑了笑,面上喜色不屑遮掩,拳头揉起锤了下他的肩膀,一副肉麻兮兮“你说话好讨厌~”的模样,爽快说,“那当然好啦!说什么约档期呀真是的~” 话落,她翻身离开他的腿,眼珠一转,已经开始思考晚宴需要的衣服和首饰了。 “那我是不是要先去做个指甲?”妹宝想起冷和雨的话来,“我要穿晚礼服吗?我穿长裙好看还是短裙好看,我最近好像胖了,冬天总要胖一些的……” 她拎起裤腿,低头观察自己的小腿肚。 梁鹤深重新把她拽回怀里,大手去她腿边,把裤脚拉好:“只是老人家的寿宴,私人场合,不必讲究那些花里胡哨的,再说这么冷的天,穿什么晚礼服? 穿羽绒服就好。“感冒了他可舍不得。 妹宝绵长地“嗯”了声,尾音落得迟疑,似在考虑,身体不自觉地往后挪,往温暖的胸膛靠近:“我觉得还是要郑重准备一下的,不是您的恩师吗?我还是第一次拜访他老人家呢!” 明天便是周一,课业繁忙没时间准备这些,思及此,妹宝打算去衣帽间搜罗一番,却发现背后某人的胳膊已经紧紧绕在了腰间,某个家伙硬梆梆地硌着她的屁股,刹时所有思绪中断,她回眸:“……世叔,现在您还纯洁吗?” “明知故问!”梁鹤深掐一把她的腰,说得坦荡,笑得也坦荡,“你这么动来动去,我再纯洁,那我还是个男人吗?” “……”这人近来怎么总怀疑自己是不是男人?妹宝大惑不解。 “怎么样?要不要……”梁鹤深凑过来亲吻她,从脖子到下巴,再到嘴唇,“表现优异的话,我可以考虑给工作室开个后门……” 妹宝嘚瑟地笑了下:“那我亏大了!” “那你要不要嘛?”梁鹤深眼眸深沉,声色低哑,开始放蛊——用眼神和不可言说的手段。 妹宝在他怀里挣扎,忍笑道:“不要!” “确定?” “唔……嗯,世叔~” “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嘛!” …… 一顿下午茶,两人把草莓吃得饱饱的。 第59章 第59章就是他的 信了梁鹤深的邪,妹宝晚宴真穿了羽绒服。 刚下车,就碰上了他的同窗携其家眷,人家太太虽然也穿大衣,但大衣里面却是再优雅不过的礼裙,华丽贵气的宝石装饰着洁白的天鹅颈,即使在昏朦光线下,也依然耀眼。 而她,羽绒服里是毛衣,毛衣里面是保暖衣,保暖衣里面,是那枚大一码的婚戒。 妹宝有些emo…… 对方先生脚步快而稳健,携夫人两步走来,短短几句寒暄问好,末了,自然而然介绍起身边女人。 “我的女伴,Lila。”话落,他又看向Lila,“Lila,这就是我常与你提到的,那位鼎鼎有名的青年才俊梁先生。” “梁先生好,久仰大名。”Lila笑说。 “您好。”梁鹤深伸出手。 对方意会,交握而来,触碰半秒即分开,很有分寸感。 “我的太太,阮妹宝。”跟走流程似的,梁鹤深介绍了妹宝,也不甘示弱地揶揄道,“齐师兄,大我两届,北城当年的理科状元,顾教授最喜欢的学生。” 妹宝在来的路上才知道,今日寿宴主角姓顾,同时也是北城建筑学院院长。她回应一个笑容,跟着梁鹤深的节奏,奉承说:“齐师兄好厉害!” 齐先生笑道:“别听鹤深乱讲,我哪有他受宠!” 梁鹤深只是垂眸一笑。 Lila娉婷而立,半个身子贴着齐先生,眼神款款打量妹宝,递来一个十足客套的微笑:“梁太太很漂亮,梁先生是有福之人。” 梁鹤深微微笑,不置可否。 人家那么会夸,两人都不做表示显得不礼貌,妹宝于是说:“齐太太也好漂亮,齐先生也是有福之人。” 此话一落,对面两人愣了下,稍显尴尬。 ——倒不是为妹宝复读机般笨拙的台词。 梁鹤深暗地握了握她的手,低下头,语气温和:“叫Lila就好。” 妹宝后知后觉到称呼不妥。 齐先生伸手拍了拍梁鹤深的肩膀,笑着调侃:“结婚啦?从前还真当你看破红尘、清心寡欲呢,不过你可不够意思了啊,我都没收到喜帖!” 梁鹤深笑说:“你也知道我的情况,婚宴便没有大张旗鼓。” 齐先生从上到下,毫无顾忌地打量他:“现在状态蛮好的嘛!婚宴便罢,喜糖还是要补上的!” 梁鹤深许下承诺:“一定。” 两人就这么打哈哈把刚才的尴尬糊弄过去了。 晚宴办在山间的私人庄园,主屋在高坡上,风格不是豪华那款,是古拙又朴实的田园风格,有农家小院的感觉。 宴会中心在主屋,轿车无法直达,梁鹤深牵着妹宝,与齐先生Lila同行,到了梯级处,渐渐拉开距离,两人先告辞了,剩他俩蹒跚慢步。 四下无人,妹宝便直接问了:“Lila不是齐先生的太太吗?” 梁鹤深很诚实地说:“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这个圈子就是如此,有些身份无法界定,所以人家怎么介绍,你就怎么称呼,真要是太太,就会像我这样,直截了当说出来。” 他语气中不乏自豪感。 妹宝于是踮起脚尖,抬手勾下他的脖子,送去一个亲吻到他唇瓣。 梁鹤深顿时心花怒放,要训斥,但语气纵容:“都让你别在梯级上做这种事,摔倒了怎么办?” 妹宝耸耸嘴巴,一脸死不悔改的傲娇表情:“那您还我好啦!” 梁鹤深于是揽她入怀,低下头,不依不饶还她一个吻——跟谁怕了她似的。 “我跟别人介绍,说你是我太太,你会介意吗?” “我为什么会介意?”妹宝很奇怪地望着他,笑容纯粹又敞亮,“我不就是您的太太吗?要说介意,那也是介意您跟别人说我不是您的太太!” “是啊!”梁鹤深忐忑不安的一颗心,被这份敞亮填得满满当当,声音温沉落下,“你就是我的太太。” 就是他的——哪怕没有法律保护这份关系,也不会有任何人能把她抢走。 阶梯攀到顶,顾教授带着妻子迎过来,妹宝跟着梁鹤深称呼两人为顾老师和师娘。 顾教授一看便是成功人士,有着学士的儒雅,也有商人的精明,师娘两鬓已白,岁月雕刻出脸颊皱纹,她不屑做任何遮掩,反而从容洒脱,风韵犹存。 两人都很和蔼可亲。 庄园建在山野,主屋外是一片辽阔草地,这个时候,抬眼可见满天繁星,于是,草坪上摆了自助餐台和烧烤架,方便大家一边吃喝一边赏景,中央燃着篝火,两大堆,一堆圈着顾教授的亲友学生,一堆圈着家眷,火光升腾着,倒不算太冷。 也有宾客带了孩子,草坪更加热闹,孩子们手举烟花棒,欢天喜地、自由自在地奔跑。 草地有着天然的起伏,室外气温也偏低,顾教授便领着梁鹤深往主屋走,师娘则带妹宝去篝火旁就座。 确实如梁鹤深所言,宴会是私人场,没有人刻意讲究穿着,但问题的关键是,能让他如此看重的恩师,能是什么等闲之辈吗? 来宾非富即贵,打扮自然庄重贵气,妹宝坐进家眷那圈,围脖上绒绒的雪白毛领裹着中央粉扑扑的脸蛋,眼眸又在火焰映照下熠亮生辉,看着是格格不入的温暖。 家眷这圈也不知道有哪些是有名正言顺身份的人,大家笑逐颜开,却并不打算深入交流,也就浮于表面的攀谈,聊美甲,聊珠宝…… 带了孩子的,想是有正式地位的太太们,便不屑与那些临时女伴为伍,自成一派地聊孩子,聊教育…… 妹宝正好卡在中间,左右都是她不熟悉的领域,一时有些局促。 对面坐着Lila,是她唯一认识的人,对方很会察言观色,也会活络气氛,端起红酒举了举,妹宝便融进了美甲珠宝这一派,但唯一可聊的,只有冷和雨给她带来的经历 ,但因为足够上档次,也就引人啧啧称赞。 这样的话题,聊起来热闹,但也浮华,充斥着炫耀攀比,容易让人烦闷厌倦,妹宝借口去吃糕点,离席了。 吃过糕点填了些肚子,候在餐台的侍应生问她需不需要一杯酒暖暖身子,妹宝于是又守着他调了杯酒,橙子色,果味,甜甜的,喝起来像汽水,很好喝。 妹宝喝完,又要了一杯。 另一边,顾教授夫妇又迎来一队宾客,几人一番寒暄后,照例是要兵分两路。 丁映虽然深耕蜀绣传统艺术,但性格其实跳脱,看见草地上的篝火堆便来了兴致:“都是眼熟人呢,阿远陪我去篝火堆玩会儿吗?” “我都多大岁数了,而且这多冷的天呀!我……”秦淮远正要拒绝,目光往草坪一扫,话音戛然。 明明人多纷扰,他却一眼瞧见端着果汁守在烧烤摊前,暖融融的小姑娘,一时甚至没去想她怎么也来了顾教授的生辰宴。 丁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妩媚一笑:“完咯,某些人拜师学艺全凭走后门要藏不住咯!” 秦淮远挠挠头:“婶婶你别冤枉我了。” “去吧!”丁映大度地让出了去篝火堆的机会,“我过去了,肯定惹妹宝不自在,我一把年龄了还是进屋子里呆着去吧!” 秦淮远:“……”- 烧烤架可以自助,也有厨师服务,妹宝对自己的厨艺不抱期待,于是守在厨师跟前,一边往主屋勘察梁鹤深的动向,一边做贼心虚同一群小孩抢串,终于轮到她了,她特意嘱咐厨师多放辣椒,腾腾的孜然烤肉香刺激味蕾,引她连连吞咽口水。 厨师把烤好的串拿牛皮纸包裹好,递到一半,被突如其来的一只大手拦截。 妹宝都来不及看来者何人,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秦淮远忍不住笑:“干嘛呀!我是看你急吼吼的样子,怕你烫着嘴,又不跟你抢,苦着脸干嘛?” 他低头轻轻吹了口气,再把烤串递去她嘴边。 妹宝顺势就咬一口下来,先压了压口水,然后“哇”了声,双目圆瞪、面露惊喜:“绝世美味!”她对着厨师比了个大拇指。 对方愉悦一笑。 妹宝看向秦淮远:“师兄,怎么是你啊?” “你还可以更浮夸一点。”秦淮远笑她,话虽这样说,到底还是跟她解释,“我跟我小叔婶婶一起来的,顾教授是我小叔的老师,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小时候还在顾老师这儿住过一段时间呢!” “还有这种渊源呢!”妹宝本就厌烦了篝火堆那边的话题,此时自然就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另外也还有一件事,要同你坦白。” “什么事?” “丁映教授其实是我的婶婶,我小叔的妻子。” 妹宝果然震惊,嚼食烤肉的动作都顿了下:“啥?” “她就在主屋,要去打个招呼吗?” “不要不要不要!”妹宝三连否定,一副狗怂学生的模样,“千万别告诉丁老师,我知道她来了!主屋我坚决不进去了!” 秦淮远无奈一笑:“那你一直待外面,不冷?” “还好!”妹宝穿得厚实,喝了酒,又吃了烤肉,确实没觉得多冷。 但秦淮远还是解开衣扣,脱下大衣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动作充满暧昧,但在妹宝眼里,这种行为与兄长对她的宠爱无异,只是师兄对师妹的关爱而已,她坦然受了,仰起头,回应一个甜甜的笑容,说谢谢师兄。 秦淮远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主屋二楼的客厅,正对这片草场,视野极好,这一幕恰好落进梁鹤深眼中。 握杖的手紧了紧,而另一只手,腕骨一晃,酒杯轻摇。 透明杯壁挂上一抹低沉的红,他垂下眸,目光沉静地去看- 秦戎征携妻入席,一眼便瞧见落地窗边立着的男人,质感黑大衣配笔直的黑西裤,一身沉稳得体的体制风,被他穿出了清冷随性的艺术腔调。 梁鹤深有意无意地将半截身子掩在冷灰窗帘后,长睫下垂,手中的红酒杯悠闲地摇啊摇,玻璃窗倒映出半壁轮廓,又将其虚构在觥筹交错的斑斓灯光中,使之变得晦暗不明。 那矜贵温沉的眉眼不带笑时,就会显得冷峻、森寒。 梁鹤深出事后,别说秦戎征这位死对头,就连顾教授也没了他的消息,圈子只当他是要隐退了,更有唯恐天下不乱之人,侧着耳,就等梁家报丧。 届时股市大乱,自有手段高明诡诈之人,浑水摸鱼去梁家的盘子里分一杯羹。 可是很快,梁鹤深卷土重来,依然是叱咤风云、顶天立地的人物。 顾教授知道两人之间有隔阂,便不把秦戎征往那边引,却不料他端了杯酒,径直走了过去——多大梁子放不下?人死不能复生,梁鹤深自己也去阎王殿走了一遭,难不成还要把这罪生生插在他头顶一辈子么? 秦戎征端杯递过去,轻轻一碰。 耳边“叮”响一声,梁鹤深回眸,听他笑说:“许久未见,身体可好?” “远不及你,好手好脚的。”梁鹤深收回视线,冷声冷调地答。 是实话,但这人讲实话总是不怎么中听,秦戎征又是一笑:“你总不至于要记我一辈子的仇吧?那病秧子要去阎王殿报到,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来了都拦不住,还能怨上了我?你出事时,我可是吓惨了,就怕你去了地府还记着我一笔。” 秦家到这一脉,因为做房地产一跃而上富豪榜,秦戎征和梁鹤深差不离的年龄,和他同父异母的大哥差着近二十岁,身份自然隐晦。 如今上位,一是因为他大哥无了,至于怎么无的,秦家自己都无所谓,梁鹤深就更不关心,二是秦家那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无意权欲之争,与其与这种逆水行舟的匪徒厮杀,不如做个大义,拱手相让。 梁鹤深不介意姚宁悦的身份,不介意乔舟的身份,自然不会介意秦戎征的身份,当初他还见不得光时,两人便是同窗,旗鼓相当、又意气相投,关系不错,梁鹤深留学斯坦福,两人又在异国他乡重逢。 可后来……姚宁悦永失所爱,有他秦戎征一份功绩。 基于此,梁鹤深不可能给他什么好脸色。 听他这么吊儿郎当、嚣张跋扈的论调,更是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转身要走,却被秦戎征一把拽住。 “行了阿深,今日咱们把话讲开,姚家已经被你逼去了国外,程家这一脉就一个程奚音,程老爷子早就不问世事了,周郁那小子什么都指望不上。你单枪匹马那么多年,如今要对付穆冷二位,那两家是不起眼,可如今大环境紧促,外面虎视眈眈,里面鱼龙混杂,你腹背受敌可不容易脱身,你需要我。” 梁鹤深睨他一眼,轻轻叹口气,似乎很无语。 两人这么僵持着,顾老瞧了,要过来解围,被丁映拦住了,换她过来,婀娜娉婷往秦戎征身上一贴,抬手勾着他的胳膊轻轻拍了下,低声耳语:“阿征,这在顾老师寿辰呢,别闹出不愉快。” 秦戎征垂眸看她一眼,收起冷肃的表情,令人毛骨悚然地温柔一笑,应了。 丁映于是站直,伸出手去,大大方方做个自我介绍:“丁映,算起来,我也是顾老师的同事,从事蜀绣教育工作,也是……” “是我的太太。”秦戎征把她的手揣进掌心,笑说,“阿映不喜欢张罗,所以我们就没办婚礼。” 这一介绍,倒让梁鹤深猝不及防地噎了下。 丁映?该不是妹宝那个丁映老师的丁映吧?当初让乔舟去查,结果没查出什么子丑寅卯,梁鹤深只当一个大学老师本分老实,无毒无害,如今……只怕是她的资料早就被某人保护起来了。 顾忌妹宝,便不好再冷脸,梁鹤深伸出手,客气地碰了碰:“梁鹤深,没什么虚名,丁老师叫我阿深便是。” “不是,我说梁鹤深,你这态度变得有点微妙啊!”秦戎征皱眉,立刻警觉起来。 梁鹤深:“……” 秦戎征不依不饶:“你什么意思,什么情况?” 梁鹤深暗自擦汗,感叹这暴徒怎么乱吃飞醋,本没想理会,目光往窗外一扫,秦淮远和妹宝有说有笑,正并肩向着视线盲区去,他一急,口不择言地说:“你乱吃什么醋?我跟你们秦家人不一样,不可能觊觎别人的妻子。” “……”秦家那位故去的大哥,在圈内以强取豪夺出了名,眼前这位也不遑多让,丁映也曾有过一段不算美好的婚姻,为此,秦戎征还费了些功夫,才把她的过往经历隐去。 所以,这话可以说是一针见血直戳肺腑,真是狗嘴巴吐不出象牙,这比吃醋还让人恶心!秦戎征当即吹胡子瞪眼,抡起了衣袖,“……梁鹤深!” 丁映赶紧把他拦住了,秦戎征毫不顾忌他颜面地大声嚷:“要不是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可怜兮兮不堪一击的,老子这拳头就砸……” “哎呀,行啦,听话点吧!”丁映往他嘴里塞进一大块蛋糕,把话堵上了。 站在梁鹤深的角度,其实没有指桑骂槐的成分,但也心知这话说得不妥当,于是乜他一眼,不说话了。 这边消停下来,丁映顺着梁鹤深的视线往草坪看,抿了口红酒,笑盈盈地跟秦戎征说:“阿征你瞧,阿远和那丫头般配吧?” 秦戎征眯眼去瞅,还没看见秦淮远在哪儿呢,就听梁鹤深冷冷开口:“谁和谁般配?” 丁映笑说:“阿征的侄儿,和我今年新收的一位学生,可招人喜欢了!那儿呢!”她抬起纤细手指,往落地窗上一点,正对那双“亲密无间”的身影。 秦戎征这次瞧见了,以为梁鹤深主动插话进来,是情绪有所缓和,便抬起手,热情洋溢地给他指:“喏!” “都还没给你介绍过呢,那个,高高俊俊的男生,我大哥的儿子,秦淮远,他身边那白白净净的小丫头,是阿映的学生,咦……叫什么名字来着?” 丁映掐他一把:“妹宝妹宝,都说多少次了,我说,阿远也说,你天天听着,怎么还记不住?我要给妹宝做主,那可就是你侄媳妇儿了啊!” “知道你宝贝你学生,可那孩子家世如何还没做过调查,八字没一撇呢!再说,我还敢把别的女人往心里放不成?”秦戎征讨饶,又笑说,“不过,真是挺般配的啊?” 梁鹤深就像是完全屏蔽了两人的对话,这时候反射弧绕回来,插了句:“哪儿俊了?”音调平平,不像调侃。 秦戎征又皱眉:“啧,你小子怎么说话的?我家阿远还不俊?多少经纪人求着签他做明星呢!” 梁鹤深垂眸,又晃了晃杯子,口吻无波无澜的:“那不都是瞧着你秦家的背景,想薅一波羊毛吗?” “嗨,你这!”秦戎征心知这是大实话,但自己侄儿只有自己能数落,别人讲起来都刺耳极了。 丁映听出端倪,拽了把他的胳膊:“不说年轻人的事了,由他们自去发展吧!” “发展什么?有资格吗?”梁鹤深冷睨过来,一字一句阴郁低沉,“作为老师,背地里如此议论学生,还擅自做起主了,人家父母答应吗?丁老师觉得这合适吗?” 话落,梁鹤深拄拐告辞。 丁映:“……” “莫名其妙的,他怎么一副吃了枪药的模样!”秦戎征简直无语。 顾教授见这边两人闹得不欢而散,赶紧去迎梁鹤深,并打发妻子去秦戎征那边安抚。 可怜梁鹤深,本想脚底抹油去找老婆,却被恩师拦截了,对方本就担心他事故之后情绪低落里里外外成了易碎品,这下更是认定秦戎征那匹狼把这只高高在上的鹤惹生气了,自责照顾不周,非要拉他叙话。 寿星的面子必须要给,梁鹤深没办法,转念又想妹宝并不是不懂礼仪分寸之人,他盯她太紧,反而显得小肚鸡肠,刻板刻薄,也就作罢- 秦淮远和妹宝聊工作室聊得火热,边聊边往人少的地方走,走着走着到了别墅主屋后的小树林,再跟着有灯光的窄路进去,里面竟然藏了个小湖泊,木制栈道连接着湖心亭,格外雅致,两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似的一起往那边去。 梁鹤深的建议,妹宝拿到后立马转告给了工作室众人,举手表决全票通过,大家于是着手准备起来,兵分三路,秦槐云去谈服装设计师,田俊杰和钱苗苗完善官网,秦淮远和妹宝被打发去搞定大明星。 这下便聊到了姚宁悦。 第60章 第60章捆着 明星工作由公司安排,很难跨过经纪人直接和明星对接,但姚宁悦这样的咖位,对任何工作她都有决定权,而联系经纪人走常规渠道,大明星的出场费、带货费,刚起步的工作室根本就负担不起。 妹宝想过拜托冷和雨或者程奚音,直接把姚宁悦约出来见面,但因为这样那样别扭的原因,最终也没有开口。 既然不能靠人脉,就只能靠自己努力。 秦淮远点开手机,把查到的明星行程转发给妹宝:“明天有个晚会,好多明星都会出席,我托朋友搞来了两张内场门票,咱们去蹲点,其实也不一定要谈姚师姐,她的咖位和知名度摆在那里,身上也挂着各种奢牌,不一定能跟我们合作。” 听他这么一说,妹宝心中立刻有了别的人选:“师兄,你知道江司甜吗?” 之所以想起江司甜,是因为妹宝觉得她的气质高贵清冷,笑起来更有温婉大方的感觉,比稍显绝情冷艳的姚宁悦更适合他们拟定的第一期国风主题。 “我其实没怎么关注过娱乐圈。”秦淮远直言,不过听她一说,他就立刻切换网页,查了下江司甜的情况,“她最近争议很大啊!热度很高。” “什么争议?”妹宝其实也不关注娱乐圈,这便凑过去看。 秦淮远划着屏幕上的舆论,飞快总结:“好像是参加一档综艺,被质疑吸血残障人士了。” “什么!?”残障两个字瞬间踩中妹宝的雷区,她惊呼,“真的假的?怎么能这样!” 秦淮远继续往下看:“别急,好像只是网友一面之词,喏,这条,又说她的先生和孩子都是残障人士,有人拍下来了。” “……但正主没回应。” 妹宝更加吃惊:“她不是明星吗?她的先生和孩子怎么会都是残障人士?” 这话脱口而出后,妹宝立刻生出罪恶感,这话说得就像是残障人士够不上大明星似的,谁都能怎么想,但她不可以——梁鹤深现在也是残障人士。 秦淮远点开一张照片,放大了看,又说:“这孩子看起来至少四五岁了,该是她出道前生下的,可能还有别的隐晦吧!” 妹宝忽就想起了电视剧里的那惊鸿一瞥,叹声气,无奈道:“算了,别去议论人家的私生活,如果争议太大,还是不考虑她了。” 秦淮远翻着最新路透图,很客观地评价:“但是……她的气质其实,蛮符合我们第一期主题的,倒比姚学姐合适。” 妹宝:“……”这是不谋而合了。 两人于是各自翻看手机,开始调查江司甜这个明星,也调查她的喜好,以便届时知己知彼,对症下药。 不知过了多久,湖心亭静悄悄的,只剩下秦淮远一边查报道看视频一边做记录,断断续续说着话,妹宝先还给他几句回应,后来声音越来越懒,终于…… 他回头,看见她倚在美人椅上,偏头枕着自己的胳膊,闭着眼睡着了。 秦淮远站起身,俯身下去:“妹宝,别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妹宝嘤咛一声,把眼皮抬起一条小缝:“师兄?你、你怎么在这里?” 秦淮远:“……” 妹宝又把眼睛闭上了,还挤了挤眼皮,呼吸又轻缓响起。 离得近了,秦淮远才从她气息间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端起搁在她腿边的玻璃杯一闻,才知道这不是果汁,是酒。 秦淮远微微蹙眉,放下杯子,先帮她把羽绒服的帽子盖下来,又拿大衣重新把她拢了拢,手臂分别伸进背后和腿弯,打算把她横抱进怀。 距离那么近,他看见她浓郁又根根分明的长卷睫毛,看见她被酒色氲红的双颊,看见她秀挺的山根,看见她娇嫩的嘴唇,雪白绒羽裹着一张清丽又娇俏的脸庞。 动作滞住,秦淮远深吸了口气,伸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眼睫,又辗转落于鼻尖。 大概惹她发痒了,听她不满地哼唧一声,继而用熏醉而含糊的嗓音表达情绪:“世叔,您别、别吵我,我晕,头晕晕的。” 秦淮远绷住了腮帮,咬了咬后槽 牙,握拳一会儿,又去碰她的脸颊,小声说:“妹宝,该长大了,离开束缚你的牢笼,离开那个配不上你的男人吧。” 话落,背后“当”的闷响了声,是木制手杖狠狠敲在了湖心亭的柱子上。 妹宝险些被惊醒,但调制烈酒后劲太大,听见这样震耳的声音,她也不过是颤了颤眼睫。 湖心亭入口,梁鹤深幽冷一笑:“你想让她离开哪个男人?” 他走路并不是没有声音的,虽然湖心亭这边,风声大,水声大,还有树叶沙沙作响,但不至于能掩盖他这样笨拙的脚步。 所以,秦淮远是故意说给他听。 梁鹤深说:“是我吗?” 秦淮远直起脊背,抬眼,沉默看他。 “对,是我。”梁鹤深自问自答,说着又微微仰起下巴,一副身居高位者有恃无恐的姿态,“毕竟,她也只有我这么一个男人。” 闻言,秦淮远嘴唇紧抿,暗自攥紧了拳。 梁鹤深又笑了声,杵着手杖,一步一步靠近:“秦少爷,这月黑风高,野径幽深,你想对我太太做什么呢?” 面对男人示威警告的冷厉眼神,秦淮远反而呼出口气,缓缓松了拳。 视线几乎平行,他弯唇一笑,颇为和颜悦色的态度:“太太?” “名不正言不顺,不受法律保护,婚礼办得偷偷摸摸,就连婚戒都大一圈的那种太太吗?” 梁鹤深握杖的手颤了下,薄唇抿起,蹙起了眉。 “梁先生不必那么提防我。”秦淮远侧眸看向妹宝,嘴唇始终弯着一道胜券在握的弧度,口吻也似漫不经心,“毕竟来日方长,你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提防着我。” “我是妹宝的师兄,现在、以后,我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比你多。” 梁鹤深牙根都要咬烂了,却找不到话来反驳,都说女人第六感强,看来男人也不弱嘛!难怪他第一眼见到这个狗东西,就觉得碍眼!觉得讨厌! 两人冷冷对视,秦淮远往后退了半步,将妹宝身边的位置拱手相让,还做了个请的手势:“梁先生应该不喜欢别的男人触碰自己的太太吧,所以现在,是要自己抱她回车上吗?” 梁鹤深狠狠一愣。 秦淮远凉飕飕地笑了声:“还是要替你叫保镖或者司机来?”说着,他伸出手,感受了下这湖心亭徐徐而来的风,“起风了,妹宝醉了酒,这样睡下去,会感冒的。” 夹霜带雪般,慢条斯理的调子,一字一顿砸进梁鹤深的耳朵:“妹宝还小,你清楚的,她对你的感情不成熟,也不理智。你利用她的单纯善良,满足一己之私,暗地里都做了什么亏心事,自己想是心知肚明的,我不认为你值得我尊重,更不认为你值得她喜欢。” “梁先生,她不是你笼中的宠物,她该有一片广袤无垠的天空,但有你定在原地把她紧紧捆着,她就飞不高、飞不远。” 梁鹤深喉中一哽,重重喘气。 秦淮远无所谓的眼神凝视他:“请你放过她吧!” 话落,除了隐忍的粗重呼吸,渐渐氲红的潮湿双眼以及紧抿的颤抖唇瓣,梁鹤深别无形容,这个男人像寂夜的海,黑得茫然无边,静得幽静恐怖,无甚波澜的表面下,倒立的冰山寸寸坍塌,坠进深而无底的暗处。 秦淮远又迈步,挪回原地,弯腰把妹宝抱进怀里——梁鹤深没有阻拦。 妹宝被搬动,大概觉得不舒服,亦或别的原因,总之,那细弱的声音软软嘤咛了下,随即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秦淮远又把她往怀里掂了掂。 “停车场离这里不近,我把她送过去,请通知一下司机。”路过时,像是觉得这捧凉水泼得还不够给力,他又偏了头,平静地说,“梁先生,请你放心,我懂发乎情止于礼的道理,在妹宝同意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你不必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今日之话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下个月的墨尔本之行,我希望你不要阻拦她。” “什么?”梁鹤深心中一滞,猛地侧眸,“什么墨尔本?” 秦淮远“呵”出口气,低眸一笑:“看来妹宝还没跟你说,既如此,我便不好多言了,还是由她亲自告诉你吧!抱歉!” 梁鹤深咽咽嗓。 秦淮远收回目光,抬步就走,他步伐矫健,速度很快。 梁鹤深慌忙转身追上去。 却怎么也追不上。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60-70 第61章 第61章醉酒 两杯被伪装成果汁的烈酒下肚,妹宝体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场醉。 醉后的脑子晕晕沉沉的,整个人像被拧了下的手帕,有种紧皱的情绪,等酒劲彻底散至五脏六腑、脑袋四肢,这情绪被掸开了,却又袭来一种水分未及蒸发的潮湿和沉重,甚至连半梦半醒的临界点都不清楚,就忽然断片睡了过去。 醒来时,寂无人声。 妹宝揉揉眼皮,往身边看,一眼便望到了窗外的皎月。 硕大一轮,白出了雾蒙蒙的光晕。 她伸手摸摸梁鹤深的位置,凉凉的,覆盖其上的被子很整洁,像是没有被动过。 去哪儿了?妹宝困得不行,侧脸,又往浴室方向看。 该不是她发酒疯,把梁鹤深吓跑了吧?这个想法让她清醒几分,勉强撑起上半身,摁亮床头灯的一刹,惺忪眼眸被闪了下,她又揉了揉,勉强向着黑黢黢的地方看去,轻唤了声世叔。 无人应。 妹宝又倒下,重新缩回被窝里,眼皮挂了千斤坠,睫毛涂了辣椒油,睁眼的动作坚持不了几秒,她闭上眼。 怪让人在意的。妹宝眼睛睁不开,但脑子却活起来,她不是浅眠的那类人,一觉睡到大天亮是常态,但偶尔也会醒来,每次醒来,都在梁鹤深的怀里,从未有过例外。 脑子里开始回放醉前的细节——没有任何有效信息,但妹宝一个激灵,眼睛瞪圆坐起来,侧了脸往梁鹤深那边的床头柜看。 ——赫然立着一高一矮两条假肢。 这下瞌睡彻底没了。 妹宝利落掀被下床,一盏一盏摁亮灯光,一声一声呼唤“世叔?”,她先在主卧找,然后沿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找过去,整个三楼都找了个遍,又去二楼找,等找到一楼时,一颗心已经悬在了嗓子眼。 怎么回事?晚宴没有陪着他身边,难道有人为难他了? 妹宝的担忧持续了不过几分钟,转念就想起他那些自傲的台词,在她看来,梁鹤深性情温润,为人谦和,她的确没见过他狂怒暴躁的模样,但他绝非任人宰割的软弱之辈,他为难别人还差不多吧? 但整个别墅主屋都找遍了,妹宝也没找到梁鹤深。 杨雯为了避嫌,并不夜宿梁宅,南苑小榭有全天候的巡逻服务,从未出过安全事故,甚至当初梁鹤深趁夜在泳池自杀,也是保安巡逻发现了端倪,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宅里内外的安保系统也是顶级,所以自从萧晓洋离开后,梁宅除了梁鹤深和妹宝,夜里就没有别人了。 但是,他不至于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偌大的别墅里吧? 妹宝盯着别墅那道大门,脚步有些踟蹰。 不知上一位屋主出于什么考虑,把主屋通往地下室的路封上了,梁鹤深接过来后,也没改动这一点,所以主屋并不连接地下室,要么从车库进,要么从佣人那栋楼下去。 妹宝纠结犹豫了会儿,还是回卧室揣上手机,披了件羽绒服,再去狗别墅把阿黄叫醒,牵着它一起走了出去。 北方的冬季有种与世隔绝的冷冽,风刮着脸颊,又钻进颈窝。 妹宝微一瑟缩,加快了脚步。 路过车库,妹宝不太敢往车里细看——李银泽带她看过不少恐怖片,她又想起之前停电时,自己那些僵尸阿飘的糊涂话,此时此刻怕得不行。 万幸有阿黄在!狗壮怂人胆。 地下室除了车库,就只有杂物间和酒窖,两个地方都很大,杂物间还特别乱,堆的物件八百年用不上一次,梁鹤深从前规定过一个月至少整理一次,但他规定了又从来不检查,所以规定就只是规定而已,眼下看 着,像是很久没有认真打理过了。 甚至还坏了一盏灯,忽闪忽闪的,闪得这地方异常恐怖,妹宝壮着胆子走进去半步,手握着门把都在颤抖,轻轻叫了声,回应她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和厚重的尘灰味道,她赶紧合门撤退。 酒窖门打开,浓烈的酒香立刻铺面而来。 阮家也有酒窖,味道没有这般浓烈。 妹宝忽然更加害怕,但这次不是怕僵尸阿飘了,怕什么?说不清楚,这是最后一个她没有找过的地方,如果梁鹤深不在?又如果他在?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希望他在还是不在。 阿黄嗅着这刺鼻味道,吼了一声,妹宝勒令它在门口坐好,然后摁亮一盏灯,顺着酒味走进去。 ——满目狼藉。 一路,红酒架是歪的,高处的酒瓶是倒的,低处的藏酒被胡乱打开,就像是遭了劫匪般,令人骇然。 走过这片狼藉之地,妹宝先看到的是一地深色碎玻璃,铺洒在浸一地的红酒中,雪白的地砖被染成了复古红,边缘似透明,呈现优雅的淡紫调。 视线尽头,靠墙坐着一个人,穿睡袍,胸口微敞,低垂着头,似醉非醉。 他盘曲左腿,只剩了半截的右腿边,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酒,有流泻而出的,乱七八糟洒了一地,他放任裸露的残肢泡进酒里,睡袍没将残端遮挡严实,那条狰狞蜈蚣疤明晃晃地敞在眼前。 妹宝承认,那一刻她怕极了。 狗吠震耳,冷白灯光挥洒而下,又有脚步声缓缓而至,这醉鬼似乎从黑暗中惊醒,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她,眼神熏醉而迷离。 半晌,梁鹤深扯了下唇,轻唤:“妹宝啊。” 这温柔的一声,就像一根头发丝儿,飘过、落下,却尖锐地扎进了心,疼得妹宝怔愣了几秒,等回神,才小心绕开碎玻璃,走去他身边。 地下室泛着阴森森的冷,凌乱的醉意、无情的白光,更加剧了这种砭骨寒意,妹宝摘下羽绒服披去他身上,他皱眉闹别扭,又摘下来还给她,两人拉扯起来,梁鹤深手劲大,妹宝告败,她拽着羽绒服哽咽开口:“世叔,您怎么了?” “我没事啊。”他回答。 一开口,又是一阵浓郁的酒味扑过来,妹宝不由得皱眉。 低头再看他腿边:红酒、白酒、伏特加、威士忌、白兰地、朗姆酒……看得她心惊胆寒,他就像一时兴起,要把这窖里的藏酒全部喝一遍。 “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您怎么来的这里啊?”问完,妹宝就后悔了。 他能怎么过来?他是能飞过来,还是能走过来? 梁鹤深莞尔抬起手,揉揉她的头:“我走、啊不!我爬、我爬过来的。” 他抬起他漂亮的手指,一节一节的,修长、洁白,食指中指一上一下动起来,笑盈盈地给她演示:“我一阶、一阶一阶……往下爬,爬下来的。” “我没有搭电梯哦!” 妹宝呼吸都僵住,心疼得受不了。 梁鹤深笑着说着,眼眶就湿透了,无声地滑下一行泪,委屈地开口:“妹宝,我没有……” 妹宝捧起他的脸,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没有搭电梯,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做什么都很厉害的,没关系的阿深,没关系的。可你怎么突然喝那么多酒?还混着乱喝,会胃疼的。” 梁鹤深一把捉住她的手,露出麻木茫然的一个笑:“胃不疼。” 他捉着她的手贴去心脏,慢吞吞地说:“只心疼。” 梁鹤深喝酒不上脸,除了眼神醉醺醺,整张脸都瞧不出异常,他说话还特别清晰,一字一句咬得那样温柔、平静,妹宝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到底是糊涂,还是清醒。 “为什么会心疼?”妹宝忍住疯涌而上的泪意,顺着他的话去问,“有人欺负你了吗?” 可梁鹤深却松开手,又倚回墙上,不说话了。 他视线低垂,呼吸平稳,只有眼泪慢慢往下淌,没有任何声音。 妹宝因此确定,他是醉了的。 两人静静待了会儿,妹宝忍不住眼泪,可这样待下去,除了闷痛的窒息感,还冷,她伸手去拽他:“回去吧世叔,地下室多凉啊,这么待下去会感冒的。” 梁鹤深纹丝不动,只是死气沉沉地眨了眨眼。 妹宝在想,要怎么把他弄回去,抱?可能抱不动,那么背呢?她转过身去,抓着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放。 梁鹤深又似梦中惊醒,猛地挣开她的手,手臂揽过来,强硬拥她入怀。 脊背紧贴胸膛,滚烫呼吸抚在后肩,湿湿热热的,一寸一寸浸透,逐渐蔓延出火烧的辛辣滋味,往上一点的肩头,很快湿了一片。 浓烈酒味升腾着,几乎是闻一闻,就会让人醉。 她或许是真的醉了。 这个角度,看不到梁鹤深的脸,只能看到他紧紧绕在腰腹处的两条手臂,青色脉络蜿蜒在洁净白皙的皮肤上,清瘦,但格外有劲。 妹宝在腰间,找到他握在上面的两只手,掌心覆盖手背,摩挲着那一节节凸起的冰凉骨骼,聊做安慰。 “我没有……”梁鹤深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而潮湿,“我没有把你、把你当宠物。” 妹宝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闻言,一头雾水。 他忽就哭出声来,让妹宝心下一惊,更慌张无措。 “我也不会拴住你。”梁鹤深咬咬牙,赌咒发誓的口吻,却像是在威逼自己,“我怎么会拴住你?你想飞多高多远,我就会帮你飞多高多远……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啊,我一直都在默默等你啊!” 妹宝转过头,试图挣扎:“世叔,您到底在说什么?” 梁鹤深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距离太近,彼此都有些虚化,他却没有后退,也没有把她推开,只是腾出一条手臂来,抬掌,虎口托着她的下巴,两指自然而然捏住她的脸颊,力度稍重,捏得妹宝嘟起嘴巴来。 他看她这个样子,萌萌的,又傻乎乎的,恼火挣扎不开就只能蹙着两条秀气的眉,一只手猫爪一样,软软扒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完全收起了锋芒。 她怎么会那么乖?梁鹤深不由得笑了下。 于是,此情此景,说不出的怪异。 那双漂亮眼里裹着泪光,因此好像更加明亮,他温温柔柔地撒娇:“老婆,我想抱抱你。” 第62章 第62章吻很深的那种 妹宝立刻在他怀里转过身,也顾不上许多,直接跨到他腿上,摊开双臂抱住他:“给你抱,你想怎么抱就怎么抱,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梁鹤深紧紧抱住她,两人这么奇怪相拥,分开后,他又得寸进尺地说:“我还想吻你。” “吻!”妹宝毫不犹豫。 “吻很深的那种哦,吻得你喘不过气的那种哦!”梁鹤深友好地提醒她,眼尾勾出薄弧,泛着一层淡而温暖的红。 “当然!”妹宝摩挲着他的唇瓣,眼泪不受控,潺潺往下,“我是你的,你想抱就抱,想吻就吻,想要就要。” “不是你说的吗?我从出生那刻起,就是你的了。” 梁鹤深眼眶又红了一片,他低头吻下来,由浅入深,舌尖冲破齿关后,忽然就失控了,他捧着她的后脑勺往下,呼吸越来越粗重、急促,妹宝也的确被他这个发泄般的吻逼得喘不过气,甚至有点痛。 冬日的冷寂被这个深吻彻底拨乱了节奏,疾风卷着热浪而来,与此同时,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停滚去妹宝的脸颊上,是一场暴雨啊。 无声,却在妹宝心里,炸响一片震天撼地的滚滚惊雷。 护在腰上的大掌绷起青筋,试图冲破衣衫往里,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阻挡,他好烦好暴躁,从未如此过,妹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想配合他,上身支起来刚想把裙摆扯上去脱掉,却被梁鹤深一手束住。 刺啦一声—— 这条真丝睡裙从连接线处被扯烂,一直烂到根部,坦荡白皙的皮肤刺激五感,刺激肾上腺素,大掌紧绷着,妹宝吃痛,颤抖一下,他却 更加兴奋,变态一样,还弯起眸,下流又可耻地笑。 妹宝是想配合他,但醉鬼失去分寸,她真是忍无可忍,于是搡他的肩膀:“疼!世叔。” 动作停住,梁鹤深很短暂地醒了下,然后拉耸嘴巴,可怜巴巴地问:“不喜欢吗?” 妹宝苦着脸摇摇头。 他于是咬住嘴唇,很快浸出鲜血。 “别!”妹宝指腹摁到他的唇上,用力阻止他这种自残的动作。 梁鹤深顺势带着她倒在地上,拽来羽绒服,垫在底下。 然而,他都醉成这幅神经兮兮的鬼样子了,有些事情是有心无力的,他急得发抖,嘴唇往下撇,就像马上要嚎啕大哭出来。 妹宝连忙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我知道你有多厉害。” 梁鹤深急赤白脸地努力好久,还是不行,最后终于放弃,但更委屈了,哭唧唧地抱着她:“对不起老婆,我……我今晚状态不对,我明天补给你好不好?” 妹宝:“……” 看他这癫极了的表现,妹宝断定他第二天会忘记一切。 ——如果忘不掉,以他那个脾气,怕是势必要去死一死了。 这么折腾一番后,她心疼的感觉散了一半,现在只觉得超级无奈:“没事的没事的,补不补都可以。” “不可以!我肯定补!我牢牢记着!”梁鹤深在她胸口蹭掉眼泪,像阿黄一样拱了拱,又说,“戒指我也记着的,我没有忘记。” “等你长大……别人有的,我都给你……不是不是,我错了,我错了!其实不用等你长大,我马上给你好不好?” “……嗯嗯。”妹宝马马虎虎应着,“好好好,那你要给我买个超级大的钻戒哦。” 梁鹤深松开手,温声说好的。 妹宝觉得他好像是清醒了,然而下一秒,他又不由分说吻过来——没完没了了? 她咬了他一口,又把他推开,梁鹤深这会儿是真的酒精完全上头,浑身虚软力竭,被轻轻一推,就翻身躺平了,迷蒙双眼要闭不闭的,那模样,明显已经坚持不住了。 但他往碎玻璃的方向躺,冷不丁地把妹宝吓一跳,又赶紧摸过去看他有没有伤到。 结果这醉鬼居然还吊着一口气,拽着她手腕把她摁进怀里,死死摁着不撒手,妹宝趴他胸膛,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落下,梁鹤深抓着她的手,将其重重摁在了自己的残端,强迫她去感受那种残忍恐怖滋味,妹宝的心啊,陡然被冰砸得闷响一声,荡出此起彼伏的、无休无止的,冻到干裂粉碎快没了知觉的痛。 头顶,他声色沉哑,像自言自语。 “我真的可以拿这样残缺丑陋的自己,束缚你那么美好的一生吗?” 妹宝抬起头,看见他紧紧闭上了眼,眼泪顺着眼尾那条线,滑向了耳边,那两瓣薄唇泛着一层无助而哀痛的白,轻轻碰了碰。 “你走吧,妹宝。”- 走哪儿去? 都说酒后吐真言,狗男人说了什么狼心狗肺的话? 妹宝一时都顾不得这句话因何而来,她在这大冷天陪他挨冻,还温声软语哄着他,他又要抱又要亲又要要,她对他千依百顺,结果他让她走? 怒火攻心下,妹宝直截了当摊开手掌,以吃奶的劲儿挥去他脸上,赏了他一记大嘴巴子。 ——还是这辈子头一次。 赏完,妹宝懵住了,梁鹤深也懵住了。 她翻身坐起,落荒而逃,还没逃出酒窖大门,想到他还泡在酒里,这么泡一晚上,不死也要腌入味,于心不忍又折返——狗男人已经彻底睡着,还响起一串不轻不重的呼噜声。 妹宝:“……”- 第二天是周六,梁鹤深一觉睡到了中午。 落地窗拉起白纱帘,日光被稀释后,投来淡薄的一片,他勉强睁开双眼,一瞬,又闭上——疼!眼皮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钢针扎过,火辣刺痛,他抬指揉了揉,再挣扎着坐起。 躺着不觉得,一坐起来,脑子就像浆糊搅拌动荡,简直头疼欲裂,他又使劲摁了摁太阳穴。 稍得缓解后,梁鹤深才扫向身边——早已空空如也。 等等!他在床上?他怎么回到床上的? 梁鹤深皱眉垂眸,仔细想了想昨晚的经历:周凛帮他把妹宝背回家,他给妹宝换了睡裙,擦了身子,然后他自己去洗漱,夜里辗转反侧,莫名其妙——其实不是莫名其妙,就是烦!特别烦!内心很慌,若有似无的害怕,一阵一阵的,搅他不得安宁。 他想喝酒。 于是去酒窖,本来是想穿假肢走下去的,出于什么原因没有穿? 大概是有点自暴自弃吧!也试图认清自己。 年龄大,还重度残疾,失去假肢,连站都站不起来,别说秦淮远,随便一个男人都能把他比下去,他能给妹宝什么?他能给妹宝很多很多的钱,但她不需要,他也能给妹宝很多很多的爱,但她也不缺爱。 梁鹤深突然懵了,他找不到能把妹宝留在身边的理由。 总之绝了,他竟然是爬去酒窖的,结果,因为够不到高处的红酒而略微生气,那倒也罢,妹宝还在主屋睡着,他根本没想喝得烂醉如泥,所以就开了底下一层的酒坛。 梁鹤深不是好酒之徒,酒窖里的大部分藏酒都是人情往来的礼物,有他准备来送给别人的,也有别人送给他的。 总而言之,他并不清楚这些酒的好赖。 然后…… 他喝醉了?怎么喝醉的? 记忆变得像万花筒,眼花缭乱的,转起来,更让他晕。 梁鹤深握起拳头,敲敲脑壳,眼前浮现出一些零碎片段。 首先,他因为够不到高处的红酒,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越想,于是……掀翻了一排红酒架,好像,酒瓶砸得稀里哗啦时,他还很开心,觉得自己力大无穷,并非一无是处。 接着,他好像喝了些乱七八糟的酒,倒不是想喝,就是随机挑到的某些酒辛辣呛喉,沾一口,就让人呸之不及——但不影响它后劲巨大。 最后,他好像抱着酒坛,叫了“妹宝”?叫了“老婆”? ……甚至,梁鹤深头皮都麻了下,立刻掀开被子,瞄一眼无精打采的小兄弟。 恐怖的画面浮于脑海,他忍不住吞咽了下…… 他喝醉了竟然会癫到这种地步吗?! 梁鹤深只在少年时期醉过一次,据说深更半夜,他抓了一只空酒瓶,爬上了红谷巷最高的那棵树,去唱西游记主题曲,但他天生音感就差,记不住旋律,所以一直在重复高/潮片段,最后是消防队员赶来,把他拎了下来。 因为醉后表现过于离谱,程奚音、周郁,连姚宁悦都勒令他这辈子千万别再喝醉,所以,他此后都极有分寸,只在不得已的场合浅酌几口,再也没醉过了。 眼下,好像没什么异常?难道他昨晚的确是自己爬回来的? ——妹宝一旦睡着,就像被点穴封印了,除了新婚那夜,他没见她哪次能彻底醒来,所以,梁鹤深完全不担心他去喝酒,会被她逮住。 梁鹤深揉揉眼皮,翻身下床,捞来假肢穿上,再摸到手机看时间。 往常周末,妹宝都会去丁映工作室,现在又有了宝俊云苗,她更加匀不出空闲,微信打开,果然看见她的留言:世叔,我去工作室了,晚上要晚些回来!爱你哦mua~ 紧跟着一个猫头表情包,旁边斗大的一个“啵”字。 梁鹤深莞尔一笑:他自己东想西想、杞人忧天,宝贝媳妇恐怕从未想过离开他,他这样患得患失、慌慌张张,反倒遭了情敌的道,险些被挑拨离间了。 真是愚蠢! 梁鹤深的心情,多云转晴,他嘴角挂着甜蜜微笑,慢悠悠走去浴室洗漱,先泼了把冷水,再抬头往镜子里瞅,眼睛眯薄,侧了下脸——怎么有几根手指印?这个尺寸…… 再摸摸额头,好像鼓起一个小山包了? “……”他很懵地眨了眨眼,思索半晌,最后决定闭紧嘴巴,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昨夜,妹宝趁梁鹤深醉过去,千辛万苦把他背回了卧室,期间,摔过一次,又让他的额头砸在门框一次,那么大动静,他竟然没醒过来。 终于把人搬回床上,妹宝在大冷天累出满头大汗,怕他感冒,她拧帕子给他搽身上残留的酒,怕他胃疼,她又找来药给他喂下,折腾到后半夜,妹宝睡不着了,一是没了瞌睡,二是怕他醉死,干脆睁着眼睛,守他到了天亮。 早晨,妹宝跟杨雯交待了下,几乎是用逃的方式出了门。 怕梁鹤深醒来什么都记得,也怕他只记得一 些片段,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他那么聪明,她一旦开口,绝对会被他挖个真相大白! 昨晚发生的一切,那简直是惨不忍睹,妹宝都替他尴尬了。 这种事情,哪怕互相心知肚明,都要就此烂在肚子里。 一整天,妹宝都在工作室里忙刺绣,武则天这个主题已经进行到一半,核心作品已经完成,届时,丁映会带主创团队前去澳大利亚谈合作,首站就在墨尔本,这条线有人牵头,可以说是十拿九稳,所以,丁映此行带上他们,无非是想练练徒弟们独当一面的能力。 这一去,行程紧凑些,就是一周,行程宽裕些,就是半个月,眼下见着,丁映在工作之余,已经研究起了澳大利亚自由行攻略,妹宝觉得事情不简单,怕是一个月都回不来。 所以,她其实并没有特别想去。 丁映走来身边,一边检查她的刺绣,一边说:“妹宝,这几天要记得把护照办下来哦,得准备签证事宜了。” 妹宝立刻抬起头,乖巧地说好。 ——啊,她不想去的! 但或许,下意识的行为更能反应她本来的想法。 下午工作结束,秦淮远弄来工作服和设备,两人一个扮成摄影师,一个扮成摄影师的小助理,去明星晚会。 车上,秦淮远问:“还是谈姚宁悦吧?” 妹宝怀疑了下自己的记忆,问:“不是谈江司甜吗?” ——两人头天晚上沟通了个寂寞,连目标对象都没确定。 秦淮远本着尊重队友的心情说:“改谈江司甜的话,还没跟俊杰报备呢?” 妹宝气鼓鼓地说:“我才是大股东呢,那一定要谈姚宁悦的话,让他来谈好啦?” “……”秦淮远不懂妹宝,在他放弃继承权那一刻起,就下定决心不再依附秦家,当然丁映作为他的恩师,被排除在外,可是妹宝不同,她应该没有这样的芥蒂。 梁鹤深和姚宁悦那些八卦,圈内外知情之人并不多,但因为有秦戎征,秦淮远是知道其中奥妙的。 找姚宁悦帮忙就是翻个嘴皮的事。 梁鹤深年少轻狂,用秦戎征的话讲,那小子犯了羊癫疯,大手一挥,端了北城半数以上同流合污的奸佞,把经济格局都颠倒了下,捅了天大的篓子。 那番风云下,所有人都对梁鹤深敬而远之,是姚宁悦那位小叔,拉了他一把,否则哪有他如今的风光无限,他受故人之恩,又受故人之托,对故人挚爱照顾有加,不惜背上一身污名,讲得是一个有恩必报、言出必行。 昨夜那番话,秦淮远自认说得刻薄,也违心。 梁鹤深,一个能让秦戎征都心服口服的人,又会差劲到哪里去?说到底,是在嫉妒他。 秦淮远和妹宝到达晚会现场时,正好是明星们的红毯时间。 这个阶段,不管名气大还是名气小,只要走了上去,就有摄像头如影随形,肯定没办法下手,入席后还要听主办方叽里呱啦演讲,然后开始影视大赏,颁奖、致辞,总之是一套挺繁琐无聊的流程。 明星们大多时候是无事可做的,但因为耗时长,为了保证镜头前的状态,大家或会中途离席,去后台化妆间、休息室补妆,秦淮远打算蹲守这种时机。 他搞来了两张工作证,方便两人行动,但也不至于能背着手像个大爷一样场内悠闲散步,两人既然伪装成了摄影师,就恪尽职守,真去充当了个摄影机位——也是为了盯住目标对象。 为了保证舞台上的光效,舞台下的灯光就稍显黯淡,来宾很多,江司甜不是顶流巨星,去不了前三排黄金席位。 妹宝觑着眼睛找:“看到人在哪儿了吗?” 台下密集人脸,美得都大同小异,更何况有些明星改个妆相当于改一张脸,秦淮远用摄像头挨个去找,一顿好找:“还没,不过我看见你世叔那位姓冷的侄女儿了!” “啊?”妹宝惊讶,眼睛凑到摄像机的显示屏上去,“哪儿呢?小雨也来了?” “是她吧?”秦淮远挪了下摄像机,抬指点了下那个角落,轻触着放大了那张人脸。 冷和雨所在的位置,绝对不起眼,她身边坐着的也都是些两人根本叫不出名字,也没有任何记忆点的十八线小明星,那个区域连光线都特别暗,衬得人没精打采、死气沉沉的,这意味着连摄影机位都不会分给他们。 妹宝辨认了下,然后眨眨眼:“好像真是。” 秦淮远点了下头:“晚会结束后还有晚宴,这次主办方邀请了好几位知名导演,她应该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想法设法找来了入场券吧!”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妹宝意味深长地瞄他一眼,不满地嘟哝:“我们家小雨很优秀的好不好!又那么漂亮,主办方是压根不敢把她放在C位,不然把那群要上台领奖的大明星比下去了,多尴尬呀!” 秦淮远略感无语:“……行吧。”他不再多话,挪回摄像机继续找目标对象。 过了好久,妹宝在这黑黢黢的角落里,守得都瞌睡了,刚抬手揉了下眼睛,身边秦淮远扛着摄像机猛地站起来,喊了声:“妹宝,我看到江司甜了!她要离席了,快走!” “啊?”妹宝还没反应过来,被秦淮远拎住胳膊快步绕了出去。 江司甜这样的咖位,还不足以分到一间独立休息室,她索性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洁净如新,里面空无一人,冷白的光线和瓷砖明亮晃眼,衬得这个地方格外宽敞,眼前,一整面墙的落地镜,里面映着一个好漂亮的女人。 ——比平板窄窄的屏幕上看到的,更加清冷、高贵。 江司甜身着无袖白色淡锦旗袍,满身以珍珠做点缀,长度及踝,臂弯慵懒悬着一条白色长绒披肩,又有专业化妆师量身打造妆容,本就绝艳的底子,因此像雪一般洁净清丽,更有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温雅感觉。 她对镜袅袅婷婷而立,微躬了身,用豆沙红的唇釉徐徐往唇瓣上补妆,末了,上下嘴唇轻轻抿了抿,再转眸,看向妹宝。 妹宝呆呆地、迟钝地朝她眨了下眼睛。 “有事吗?”江司甜旋好口红盖子,微微一笑,主动询问。 “那个我……”妹宝一时卡壳,倒不是她紧张了,而是她从江司甜的一颦一笑间,看到了一些来自梁鹤深的感觉,一种美而不自知的散漫,一种与世无争的淡然。 练习过很多遍的自我介绍——我叫阮妹宝,是蜀绣传承人的弟子,同时也是宝俊云苗工作室的创始人,我们工作室目前刚起步吧啦吧啦,这次找您,是想与您商谈合作吧啦吧啦……诸如此类。 话到嘴边,妹宝却决定把这些罗里吧嗦的台词舍弃,改成单 刀直入:“我想耽误您几分钟,与您谈一项共赢的合作。” 江司甜礼貌微笑,说:“不好意思,小妹妹,公司有规定,所有工作都要与经纪人对接,社交平台上有联系方式。” 说完,她拢了拢披肩,抬步要走。 妹宝拦住她:“您这套礼服固然漂亮,但却不是当季新款,甚至还是别的明星穿过的。”原本是想依照梁鹤深的建议,但眼下……妹宝决定随机应变,直接从晚礼服切入。 江司甜愣了下,然后“噗嗤”一笑:“因为高端礼服,以我的知名度,还借不到呀,虽然别人穿过,但也干干净净的,至少不会出错。” “但您值得更好的,比如我们工作室为您独家定制的手工礼服,以非遗蜀绣为核心元素。”妹宝在她徐徐离开的脚步中,快速摸出手机,打开相册向她展示几人的作品,以及工作室第一期概念作品“素冠荷鼎”。 ——灵感恰是来自梁鹤深那盆价值不菲的花,也来自他本人。 “您可以相信我们的手艺,提供给您的礼服绝对不会比您身上这件差。” 江司甜淡淡扫过一眼,对这种可有可无的身外之物兴趣索然。 “您见过这种花吗?”妹宝追问。 江司甜又瞄了眼:“是荷花?” “不是,是兰花。”妹宝见她脚步放缓,便笑着说下去,“世上兰花千千万,它一株能卖到四百万!” 或许是被这个价值惊住了,江司甜停住脚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妹宝又继续说:“因为昂贵,所以格外让人珍惜,兰花如此,服装如此,人也如此,您兢兢业业工作,积极参与扶贫,出道以来做了多少慈善,可是有人在乎吗?” “他们议论您的爱人和您的孩子,议论您资本上位又惨遭抛弃,议论您吸血残障人士消费公众爱心,今晚晚会结束,又继续议论您穿别人穿过的旧衣服!他们看不到您身上的光芒,只看到您这些能够被他们用来戏弄的地方。” 江司甜恬淡地弯了弯唇,很平静地说:“我问心无愧,所以并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那您的爱人和孩子呢?”妹宝挡住她的去路,“您也不在意他们被人议论和轻视吗?” 江司甜睫毛一晃,敛去笑容,垂眸扫了眼妹宝的工作牌:“阮小姐?您说了那么多,可有意识到,现在的你同样在议论我呢?” 妹宝怔愣住,上下嘴皮碰了碰,无言以对。 “抱歉。”江司甜微微躬身,绕过她要走。 妹宝心下一急,又夺步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对不起,江小姐,是我失言了,但我是真心想和您合作,娱乐圈繁华、浮躁,您却始终视这些钱权虚名如浮云,这让我很敬佩。” “其实我并不追星,迄今为止不过跟着侄女看过您的一部配角戏,但我记得您的那个眼神,我相信您可以很好地诠释素冠荷鼎这一作品,所以,我不单是为您的热度来求的合作,也是为您的气质,您的品行为人,更是因为我知道,您不会介意我们工作室刚起步。” 江司甜从她掌中抽出胳膊,抿了抿唇。 这时候,门外又响起一串高跟鞋落地的清脆声,镜子里晃过两道肩并肩的纤细人影,两双美眸抬起,同样透过镜子打量她们。 “江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妹宝低声询问。 江司甜思索片刻,微作颔首。 两人一起往外走,脚步尚未踏出卫生间的明亮区域,便听得里面两人窃窃私语。 “你来的时候看见了没?” “看见什么?” “有个跛子守在走廊尽头呢,喏,就是她的老公。” “就是那个人啊?天啊!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明明星途璀璨,偏为一个跛子毁了。” 江司甜脚步一顿,踩着八厘米的细高跟险些摔倒,被妹宝眼疾手快扶住了:“您没事吧?” “没事,谢谢。”她笑了笑,清冷眼眸中的情绪一闪而过。 妹宝看一眼她的高跟鞋,怕她再跌倒,于是虚扶着她的胳膊,平静而温声说:“江小姐,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我先生也是残障人士,他的情况比您先生更糟糕。” “不瞒您说,那盆素冠荷鼎就是他养的,工作室的首期创作灵感也是从他身上而来,他在我眼中就是那盆高雅高贵的兰花,不染尘埃、谦贵端方,让人瞻仰爱慕,让人唯恐照顾不周,可这样美好的他,在别人眼中……” 她没有办法继续这个话题,只能尴尬一笑,改口说:“我爱他,却不能指望别人也同样爱他,因为连我的家人都讨厌他,说他都这样了,不值得我爱,我能接受他的残缺,却接受不了他被人这样嫌弃。” 江司甜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了妹宝一眼,她脸上挂着纯粹而温柔的笑,不像是在编造“共鸣”,博取信赖。 一条灯光通明的长廊即将走到尽头,再往前,便是晚会现场。 妹宝抓着最后的机会说:“您说自己不在乎流言蜚语,那您的先生呢?他接受得了您被这样污蔑吗?” 江司甜以为妹宝要说她,却没料到话锋一转,去说了自己的先生和她的先生。 她眨了下眼,温柔豆沙红的唇瓣轻启,想说什么,又闭上。 这边是女星休息区,严格控制男性入内,秦淮远被挡在了外面,言尽于此,江司甜若是再无动于衷,妹宝也无计可施了。 走廊尽头,妹宝放了手,无意死缠烂打:“抱歉,江小姐,今日多有打扰,希望我刚才的无心之话,没有造成您的困扰。” “没关系的,你这样善解人意、温柔可爱,你先生一定会很幸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江司甜莞尔一笑,从她彬彬有礼的乖巧脸庞收回视线,拢了下披肩,往外走去。 妹宝脚步停在原地,等那哒哒的高跟落地声走远,才缓缓叹出一口气。 ——终究是失败了。 然而,那高跟鞋很快又回来,一尘不染的白鞋几乎融入了白瓷地板,点缀其上的珍珠和瓷砖反射而来的盈盈光芒齐齐闪耀在眼底。 妹宝抬起头来,这次,江司甜的肩头披上了一件黑色大衣,修长、肩宽,很明显的男款,她递来手机,温和一笑:“刚才没有带上手机,如果不介意的话,能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吗?” “我很期待你们的素冠荷鼎,也相信你承诺的合作共赢。” 第63章 第63章巴掌 事情谈成了,妹宝反而傻眼了,她凭感觉走出休息区,秦淮远抬起手掌,在她面前挥了挥:“走神了?我刚才看见江司甜找她的保镖拿了手机,又进去了。” “谈成了吗?” 妹宝不答,只是下意识地开口:“那不是保镖,那是她的先生。” “啊?”秦淮远一脸莫名,挠挠后脑勺,“哦,我没注意,那事情谈成了吗?” 妹宝终于缓过劲儿来,但还是懵逼地说:“成了。” 秦淮远笑了笑:“成了不是好事吗?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妹宝眨了下眼,反射弧终于绕回来,随即露出狂喜的表情,握拳举高往上一蹦,大喊,“噢耶!” 话落,又赶紧捂住嘴巴,饶是害羞地蹲回地上蜷缩起来,歇了会儿才抬起头,盈盈目光也跟着抬起来,对秦淮远说:“师兄,我做到了欸!”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这一系列小动作和那一嗓子浮夸的“噢耶”,把秦淮远吓得不轻,想跟她说冷静一点、稳重一点,但看她开心得手足无措、笑得那么天真明媚,他心情别提多愉悦,嘴角笑容根本压不住,甚至也在心底默默跟她一起喊了声“噢耶”,再弯腰下去把她扶起来,温柔说:“对,你做到了。” 大功告成,比预计时间还早了不少,两人准备换了工作服,又扮成来宾撤退。 于是分头行动,妹宝刚找到一间无人的休息室,还没来得及解开纽扣,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本无意多管闲事,却听得一耳朵嘹亮的“冷小姐”,语气惊慌。 冷小姐?哪个冷小姐? 妹宝心下一惊,扔开衣服,开门径直出去。 洁白走廊人来人往,脚步匆匆,闹哄哄的,她抓了个工作人员问情况。 对方瞧她胸口别着工作牌,但又眼生,以为是临时工,便说:“是个小明星,但大有来头,我去找经理,你快去帮忙控场!千万别有照片和视频流出!” 对方着急忙慌几句话,说完就要离开,妹宝又问了具体位置。 一间宽敞的公用化妆间,如今人满为患,漫了一室的香水味浓郁得呛人,妹宝利用“职务之便”挤进去。 落入眼底的是一地狼藉, 中央有两波人对立拉扯,高跟踩在碎玻璃和白粉上,有人扯头发,有人扯礼裙,晚礼服本就浮夸暴露,这一拉扯,身陷战场的核心人员几乎是袒胸露ru的状态,难怪不敢让男保镖入内。 争执的人声混在一起,又尖锐,听不明白事端因何而起,围聚起来的人皆是来看戏的,有十八线小明星,有赞助方工作人员,大概也有和妹宝、秦淮远一样浑水摸鱼进来的粉丝、狗仔,但都表情漠然无意站队,就这么幸灾乐祸看着。 妹宝顾不了前因后果,目光在人群里梭巡,找到了围困其中、几乎孤立无援的冷和雨,惊愕至极,当即推开堵在面前的两堵人墙,夺步上前。 扬起的巴掌狠狠往下,妹宝护着冷和雨往旁避让,但去路被拦截,避之不及,那一巴掌就砸在了她的侧脸,耳边轰响一声,被手掌刮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起来。 可妹宝却顾不上自己,抬眸去瞧冷和雨,瞧见了她侧脸一道伤,破了皮的,鲜红得刺眼,她是演员,是明星,是个人都是知道脸蛋对演员、明星有多么重要。 妹宝顿时怒火滔天,转身,毫不犹豫地还了一巴掌回去。 “啪”的一声惊响,满室嘈杂按下暂停键。 死寂。 混乱场面中断好几秒,对方显然没料到工作人员会如此胆大,所以根本来不及躲避和反抗,就这么硬生生挨了一掌,此时,她一手捂着脸颊,一手伸着食指朝两人点啊点,瞪圆了漂亮而骄矜的双眼,嘴唇微张颤抖着:“你!你!” 冷和雨懵了,妹宝也懵了,直到掌心的刺痛传达至大脑,她才意识到刚才挥下的那一掌,用了多大的力气,可以说是两败俱伤。 关键是,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啊!心中一时有些惭愧。 但,是对方先动手的啊!她以牙还牙而已,何错之有? 妹宝豁出去了,下巴一抬眉毛一扬,把冷和雨抓去身后挡着,故作嚣张跋扈的姿态:“你什么你?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吗?” 一圈人,堵着冷和雨和她的小助理。 “哪来的下三滥!你是不想干了吗?”对方找不到合情合理的台词,只能拿这样粗鄙的话来反击。 “是你不想干了吧!还有你们!”妹宝叉起腰,环顾一圈,底气十足地说,“我可以报警的,今晚这事若是传出去,你们的演艺生涯就毁了!” 对面一圈喽啰没了气焰,有意无意往后退了半步,这就显得带头的那位明星格外亮眼,围观人群不由得议论纷纷。 可聚焦话题的人却不慌不忙,反而抱臂亭亭而立,傲慢得不可一世:“你知道我头上是谁吗?今日这事儿谁要敢传出去,我保证让她在圈内混不下去,还有你!” 她越过妹宝去看冷和雨,恨恨咬牙,“和你!” 此话一落,偌大的休息室再次鸦雀无声。 冷和雨拽了拽妹宝的衣袖,低声说算了。 妹宝回眸看她一眼,难以置信竟然有对傲娇大小姐恨铁不成钢的一天,简直是好气又好笑,她也的确是笑了声,再肆无忌惮回过头,直面对手:“你头上是谁啊?说出来让我瞻仰一下,我洗耳恭听。” “我们梁家的确小门小户,但也不至于畏首畏尾,若真是我招惹不起的,我给你磕头道歉可好?如若不是,请你向我们道歉!” 妹宝搬出了梁家,若在商,北城应该不会有哪户豪门不礼让梁家三分,若在公,如今局势紧张,哪位不把名声看得比命重,怎么可能来招惹这样的丑闻? 梁家?哪个梁家?对面怔愣了下,顿时哑然,支支吾吾抖不出话,却气急,冷锐目光往身后喽啰一扫,厉声喝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到手的资源都不想要了吗?” 闻声,人群中有人退至门口,悄悄锁上了房门,还有人缓缓摸出手机,镜头对准了妹宝三人。 一系列小动作完成,对面更加有恃无恐,带头的女星环顾一圈,慢声说:“不至于为难各位,把手机交出来,检查过后自然就能离开,今日之事若有人宣扬出去,大家都是圈内混饭吃的,后果不必我多说吧?” 吃瓜群众这时也慌了,后知后觉惹了大麻烦。 妹宝盯着手机镜头,又侧身挡了下冷和雨,微微蹙眉。 一段没头没尾的视频,怎么剪辑都行,到时候一盆脏水泼下来,要洗干净就没那么容易了,这种滋味她最清楚,不由得心里一慌,明知接下来的行为会触怒对方,但又不得不做。 不甘示弱的,妹宝也摸出了自己的手机,镜头对准了对面的女明星。 “你做什么?”对方没料到她还敢如此跋扈,先是一惊,下意识抬手挡脸,然后迈步而来,一边咬牙切齿说“真是找死”,一边挥掌拍过来,打在妹宝手背,打掉了手机,同时敏捷抬腿,拽住她的衣领往后推搡,那细高跟明晃晃的亮,就要刺过来。 冷和雨豁出去了,当即站出来护住妹宝,这个时候,小助理也忍无可忍,含泪大喊一声“太欺负人了,那就都发网上让大家评评理!”,她摸出手机继续录视频,却被三五人一窝蜂扑上来拦住。 那边,堵门的堵门,反抗的反抗,查手机的还在执着查手机。 这边,女人打架,无外乎扯头发撕衣服,尖锐美甲划来划去,高跟扬起刺来刺去。 有人在混乱中摔在碎玻璃上,又摩擦而出鲜血和痛呼。 场面一时无比激烈、混乱和血腥。 忽然,混乱中爆发一声惊恐的尖叫——是这战况太疯狂,有人眼看要摔在碎玻璃上,情急之下抓住了妹宝的衣服,单薄的工作服没扛得住这突如其来的力度,“滋啦”一声被扯烂,连带里面的毛衣一并被撕出巨大裂口。 除了雪白的肩颈,漂亮的蕾丝内衣,还有狰狞的伤疤,一时全部裸露在外。 那人被眼前一幕吓得不轻。 耳边“咔嚓”一声—— 又像摁了暂停键,十分短暂的两秒钟,休息室的大门被人从外破开,“砰”的一声巨响,妹宝还在寻找拍照声的来源,肩头便扣来一股玫瑰冷香的温暖。 秦淮远迈步,抬手就抓住了拍照之人的手机,两掌合握一用力,手机在掌中断成两截。 周遭安静下来,手机断裂的声音就格外悚人。 他冷脸将破烂随手一丢,看了一圈,最后盯住带头女星:“我见过你,上次晚宴,高朋满座,权贵云集,你是叫Eve还是Marora来着?跟的是何先生还是金先生?” 女星眼睫一滞,咽了下嗓,视线往右下方偏移,略有心虚退缩之意。 秦淮远又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冷声说:“不说没关系,排查宾客名单不难,就怕事情闹到人家太太耳朵里了,你这金屋怕是要塌。” 女星抬起眸,撩了下耳发,故作镇定地回应一笑:“秦少何必咄咄逼人,此事不过是一场误会,再纠缠下去,大家面子里子都不好看了。” “可不?”秦淮远弯了弯唇,笑里藏刀说,“但不管怎么说,出手伤人就是不对,我这两位朋友绝对不是会主动挑起是非的性格,但你这边恐怕是,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他抬起视线,往她身后睨了眼,笑得漫不经心:“你既在权贵身边做事,应当知道凡事需谨言慎行,可不敢轻易受人挑拨。所以,还请你,给我的朋友道个歉。” 女星被他的明嘲暗讽气得颤抖,好半天缓过来,绷直了身体:“你、你……” 秦淮远直接打断她的话:“今日之事,我会料理仔细,后续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若执意不肯道歉,那就……” “秦少言重了。”这次换女星打断了他的话,她腮帮鼓动,忍气吞声开口,“是我有失体统,让两位小姐见笑了。” 秦淮远接过她的话,毫不留情:“这不是道歉的台词。” 女星两道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狠狠剁向妹宝和冷和雨,“对不起”三个字,几乎是咬碎了牙齿说出来的。 见好就收,妹宝应了声“没关系”,冷和雨耸耸嘴唇,说“下次长点心吧 !” 妹宝扯了下她的衣服,她便改口说了句就这样吧。 女星颜面扫地,转身要走,但脚步停滞,似终于回过神,冷眸睨向人群中的一人,恨声说:“冷晴曦,你最好是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叫冷晴曦的小明星抬头看过来,一瞬,又垂了下去,跟着女星那队人离开了。 这个名字……不用冷和雨介绍,妹宝也该清楚那位小明星的身份和来历,也因两人眉眼确有几分相似。 和雨,似是取自和风细雨,乍一听也圆满、美好,可与晴曦相比,就相形见绌了。 妹宝心里暗暗不是滋味,似忽然领悟了梁鹤深所谓的“贪婪算计”、“偏斜龌龊”…… 秦淮远践诺,去料理这残局,有主办方介入,再加一些补偿性措施,围观人群也唯恐引火烧身,于是都配合着检查手机。 明星之间出了这种事,底层工作人员根本不知道里面的角色能不能招惹,站谁都有错,人是很快聚起来了,却都在等候上级指令,直到秦淮远硬闯……这下男男女女都挤进来了,休息室人头攒动。 冷和雨的晚礼服是抹胸款,在这番拉扯之下……显得格外丰满了。 三人于是去到角落,小助理帮她调整,她也抬手略作遮挡,妹宝把肩头大衣让给她,又去检查她身上还有无别的伤口。 冷和雨皱眉看她:“你别管我了,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虽然承受了部分火力,但受制于脚底这片碎玻璃渣,对方一群视脸如命的小明星,当然没妹宝那么豁得出去,所以,她也算不落下风。 “怎么可能没事!”冷和雨看她脸上还趴着一座显眼的五指山,视线往下,又落到她那条乱糟糟的麻花辫上,“……你这伤?” “早就不疼了。”妹宝无所谓地理了下辫子,重新遮好了疤痕。 冷和雨抿抿唇,不说话了。 秦淮远把事情办妥后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回了伤药和创可贴,先简单处理了下,他又问需不需要去趟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妹宝揉揉脸颊,犹豫一下,说:“医院倒是不用去,我就只想知道,这巴掌印子怎么能在一个小时内消失不见啊?” “是,这的确是个很具体的问题,被小舅知道,我该去投胎了。”冷和雨对镜整理妆容,指腹摩挲着自己脸侧那条划痕,嘀咕着,“还有一个更具体的,我这让狗挠了,是不是该去打针狂犬疫苗?” 秦淮远:“……” 妹宝看向她,眯着眼睛仔细瞧了瞧那条划痕,一本正经地说:“狂犬疫苗不知道,但是不是该去打针破伤风?” 秦淮远哭笑不得,但回想起刚才那一幕,又觉得后怕。 他先看妹宝:“出了这种事,你怎么不叫上我一起来解决?” 妹宝实话实说:“在这种地方,我哪里想到有人那么胆大,竟然会闹到打起来的地步?要是想到了,肯定叫上你了。”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也没半点拿他当外人的意思,秦淮远微微颔首,又看向冷和雨:“想不到,你竟然会任人欺负。” 冷和雨瞄他一眼,唇釉毛刷往嘴唇上一滚,补了妆,又抿了抿,才回怼:“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 妹宝笑了下。 冷和雨进娱乐圈摸爬滚打,没有借梁家东风,妹宝大概能猜到一点原因,秦淮远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不懂。 眼下,妆容补好了,服装也调整妥当了,大小姐摇身一变,又是光彩照人的大小姐了,但却没半点兴趣再回到晚会现场,落下句“没劲”,叫小助理去取行李箱,美眸一转,像看贼一样看了下秦淮远,又看向妹宝,有意宣誓主权:“小舅妈,跟我一起走吗?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南苑小榭。” 妹宝思索一下,说不用,又解释:“我没跟你小舅说晚上来这地方了,你送我回去,肯定要让他怀疑,而且周叔每天晚上都会来接我,不是学校就是工作室,我得回工作室等他。” “……”冷和雨垂下眸,点点头,“有道理,那……”视线挪去她身边。 秦淮远说:“我跟你小舅妈一起回工作室,保证把她安全送上车。” 大小姐给他意味深长的一眼,浓黑睫毛一眨,琢磨着从他嘴里蹦出的那个不咸不淡的“小舅妈”,心里想,倒也算个识趣的,她不信这男人,但相信妹宝,于是同意了。 冷和雨转身收拾化妆品,妹宝扫了眼满桌复杂的瓶瓶罐罐,再看她脸颊的那条细痕,已经被细腻底妆盖住,却完全和素颜一样,于是灵机一动,抓住了她的粉饼,说:“小雨,你……给我化个妆吧?” 这用意不言而喻,两人于是又坐下来。 这个时候,主办方的高层风风火火赶来,别人不知道,他在圈内那么多年,还能不知道?梁家的千金,秦家的嫡孙,哪个都得罪不起,事发时,他在晚宴现场那边忙碌,这是连滚带爬过来磕头道歉的。 秦淮远不得不去应付他。 这边,能瞒天过海的素颜妆进入尾声时,冷和雨忽然开口:“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和人起争执?” 妹宝抬眸看她一眼,想起梁鹤深对他这双侄儿侄女的评价:“你不是会压抑情绪的人,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也相信你不会仗势欺人、胡作非为。” 冷和雨指尖一顿,抿了下唇瓣。 “我中了冷晴曦的圈套。”她扣上粉底扔一边,打开了一盒粉饼,用毛刷拍出一片浮粉,在浮粉中平静地说,“晚会有国际大导出席,企图挑个女配角,刚才那女的就是入选的资源咖,冷晴曦说其实大导并不满意她的形象,说那个角色和我挺适配的……” 妹宝哑然。 “冷晴曦制造机会,让我和导演在后台见一面,结果来的人是那位女明星,她在那女的面前添油加醋说了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事情发展得莫名其妙,那女的性子急,我也不是什么稳重之人,石头碰石头,可不就轻而易举擦出火花了!” “……”有道理,但妹宝无语,让她无语的不是这场斗殴事件的起因竟然如此简单粗暴,也不是冷和雨竟然屈尊降贵为一个配角费尽心思,而是,“你怎么能信她的话?你什么时候和她联系上了?不是说了别去理会那些人吗?”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冷和雨喉中狠狠一哽,眼眶中转瞬盈了眼泪,又倔强隐忍,缓了缓才说:“就最近几个月的事,她考上了电影学院,看着挺单纯、挺乖巧的……” 挥之即来,招之即去,一口一个姐姐,甜滋滋的,给冷和雨的脑子都叫傻了,她只是犯了每一个无忧无虑、高高在上大小姐会犯的错。 事不关己时,妹宝可以把这事高高挂起,不痛不痒的大道理说得头头是道,这下,亲身经历了,她这根墙头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倒向了梁鹤深。 此时更是心急如焚:“你但凡认真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呀!平白无故的她干嘛对你好?有你和二姐在,她就永远不是冷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她的身份永远拿不出手,明明可以凭家境平步青云,现在却只能跟在别人身后当个跟班,她嫉妒你、恨你都来不及!” 冷和雨不甘示弱地说:“妹宝你根本就不懂,豪门之中,这种事情很常见的,就刚才护着你的那位,他才是他们秦家的合法继承人,但秦家如今掌权的,却是个私生子!而上一位拿大权的,他爹,他亲爹,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没的!冷晴曦他们兄妹愿意主动示好……” “与人交恶不如与人交善,小舅本就不喜欢我学表演,他觉得是在荒废人生,觉得我丢脸。”她叽里呱啦一阵说完,又低声嘀咕,“而且我姓冷,又不姓梁,小舅不可能护我一辈子的。” 妹宝心里一顿,由着这空气静止几秒,然后恍然大悟:是了,这才是原因。 去年,梁鹤深在家宴上那番冷情的话,在这双侄儿侄女心里扎下根刺,偏他自己当时也是心灰意冷,自然对此浑然不觉。 “你想什么呢?”她替梁鹤深委屈了下,又替高傲的大小姐委屈了下,“你以为他为什么迟迟不动冷家和穆家?你以为他在忌惮什么?还有,你怎么还跟她哥哥也联系上了?小雨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你怎么都不像你了?” 妹宝晃晃她的胳膊,简直感到惊恐。 “……”冷和雨咽了咽嗓,撇开脸,不说话。 妹宝也无言以对了。 挺尴尬的,她都搞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角色了,如果是小舅妈,那刚才那番话,实在不是长辈该说的,如果是闺蜜,她就更该体谅冷和雨的立场。 可是 ,梁鹤深那边在费尽心思打压他的两位姐夫,唯恐行差踏错伤及穆宇川和冷和雨,结果这边可好,跟对面那些私生子女偷偷交好起来了,关键是还被人家坑了一把,这才是真的丢人啊!让他知道了,怕是都要气得冒烟。 还好,秦淮远掐点回来,素颜妆也已大功告成。 第64章 第64章无法分割的属于 梁鹤深只要有空闲,就会跟周凛一起来接妹宝,风雨无阻。 这天又是周六,妹宝估算了下时间,在离开晚会时给梁鹤深发了个消息,等她和秦淮远到达目的地,熟悉的迈巴赫果然还没来。 秦淮远的大衣已经物归原主,路边风大,这样干巴巴等着太冷,周凛要先从红谷巷去南苑小榭,接到梁鹤深后再过来,离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两人于是往工作室的方向走。 在车上时,妹宝就安安静静地独自琢磨了许多,其实秦淮远对冷和雨的那句疑问,何尝不是她的疑问,她真是想破头都想不到堂堂大小姐竟会如此忍气吞声,是,对方人多势众,硬刚反而吃亏,但以冷和雨的性格,她该是破釜沉舟的那类人。 现在慢吞吞走在路上,脑子被北方这凛冽寒风一吹,妹宝又清醒几分,想到连冷和雨都如此忌惮对方,不由得开始担心,她真是莽撞捅了篓子,给梁鹤深惹下大麻烦,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兄,刚才那位女明星,是什么来头?得罪她了,问题大吗?” 她语气中有几分忐忑,秦淮远有意安慰她,便把话说得格外潇洒:“我哪知道她是什么来头!放心吧,这种事宣扬出去对她没任何好处,不会有问题的。” 妹宝眨了下眼,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前半句:“你不是见过她吗?” “不记得了,她那脸跟套模板出来的一样,这次是Clara,下次是Linda,我哪记得住!”秦淮远嘴角一弯,“豪门重名声,在外都是谨言慎行,不会随意挑起事端,更何况这种大庭广众下恃强凌弱、败坏门风的行为,足够说明她不是哪家太太千金了。” 妹宝思忖了下,觉得有道理。 秦淮远又说:“梁家在北城不容小觑,冷小姐进军娱乐圈,孤高取了艺名,所以才查无此人,但她在豪门圈子里可是声名赫赫,那女的不认得,说明她还不够格跨进圈子,但她又认得我,还能和我顶两句,大概就是我家主办的哪次晚宴见过,而她的金主来头不小,这样的人不多,我随便猜了两个。” 妹宝沉默了会儿,才说:“你都猜到她的金主来头不小了,还敢招惹她?” 秦淮远笑了:“她一个见不得光的金丝雀,有何招惹不得?” 这话说得傲慢,但这傲慢不是凭空来的,他生来富贵,哪怕不继承家业,也不是一只金丝雀可以攀比的。 现在大环境浮躁,小明星花期有限,为了资源绞尽脑汁,见风使舵、抱团取暖是常有的事,凭她们的咖位很难跻身上流社会,自然不知道冷小姐大有来头。 今夜这遭,两边明显是被人利用了,摁下因果是非不论,两边都有需要顾忌的东西,自然不会再纠缠不清。 妹宝不说话了。 秦淮远侧眸,视线从她纤细的肩头,逐渐转移至那尾麻花辫,眼神稍滞。 妹宝头发生得极好,黑而浓密,那朵麻花粗细适中,又被扯得松散自然,显得很乖,以前他只当是女孩子爱美刻意研究出来的造型,现在才知道,那朵从未改变过位置和模样的花,是为了遮盖伤疤。 秦淮远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你的伤?” 妹宝下意识地去拨弄头发,想起之前休息室里那一声尖叫,问:“吓到你了?” 秦淮远有种被刺痛的无力感,莞尔笑道:“我能是那么胆小的人吗?” 妹宝垂眸,微微一笑。 “其实有疤痕很正常啦,我也有!”秦淮远挺骄傲的口吻,说着就撩开衣服,在天寒地冻的低温下,把腰上那个疤痕露出来给她欣赏,妹宝根本来不及回避视线。 其实不是疤痕,是一片纹身,纹了一株兰花,还挺好看的。 既然没避开,妹宝干脆大大方方地看:“是有什么故事吗?” 秦淮远“噗嗤”一笑,说:“能有什么故事,就是这个图最适合遮这个伤疤而已,原本这里很长一条口子的,现在看不出了吧?” 是看不出来了,但妹宝还是蹙了蹙眉:“怎么会有很长一条口子?” 秦淮远眼睫一颤,把衣摆放下,轻描淡写地说:“让人捅了,这富贵人家的金汤匙,也不是谁都有命含稳的,嗨,不说这些,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过太久了,那种感觉我都记不得了。” 妹宝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这个纹身师是我的朋友,手艺很不错的,妹宝,你有没有考虑过……” “我?”看了秦淮远完全与疤痕融为一体的纹身后,妹宝确实有几分心动,但是,“我疤痕面积太大了,几乎半个后背呢!” “这是纹身师要考虑的事。” 妹宝抿唇不语,依然觉得纹身这种行为,过于离经叛道。 见她仍是无意,秦淮远也识趣不再劝说,他又问:“那你世叔……梁先生知道吗?” 妹宝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知道。” 秦淮远空咽了下嗓:“那他在意吗?” 妹宝偏了下头,眼里盈着笑意,很是坦然自若的模样:“他能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这个答案,毫无疑问是很美满的答案,这说明妹宝没有被轻慢薄待过,但秦淮远听着却不是滋味,他更无法反驳,只能回应以同样平静的笑。 这个话题终结后,两人安静了很久。 直到拐个弯,进入一个风口。 妹宝被冷风逼得猛一瑟缩,吸了吸鼻子,秦淮远赶紧脱下大衣递给她:“套上吧,别感冒了。” 妹宝伸出手,又收回:“你不会冷吗?” “我穿得比你厚,你里面那件毛衣都破成那样了,肯定已经脱掉扔了吧?”他笑了笑,“再说了,我跳一跳就暖和了嘛!” 他说着就把大衣直接扔进她怀里,跺了跺脚,又哈出一团白雾搓了搓手,往前跑了几步,侧身向她招手:“快走,回工作室开空调去!” 妹宝不得不披上大衣,追了上去。 两人有说有笑,秦淮远因为冷,一路蹦着跳着,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妹宝只能慢跑着跟上去。 一男一女,男人身姿颀长修挺,女人娇俏可爱,路边灯光呈雾白,有种朦胧虚渺之感,莫名构成了一幅别样欢快的画卷。 脚步声声逼近,那欢笑打闹声也逐渐清晰起来,到达工作 室门口,两人正好聊到墨尔本的大教堂。 秦淮远:“据说每逢日出日落,灰色殿顶就会镀上一层金光,非常恢弘美丽。” 妹宝:“那种地方,是不是很多人去结婚啊?” 秦淮远哈哈大笑:“当然会有人去结婚!但国内外情况不一样啦,人家是真教堂,澳洲那边,我也没去过,到时候一起去看看吧!” “行!”妹宝爽快回答,答完又说,“但还是要看丁老师的安排。” “这你都不用担心,丁老师比咱们爱玩儿!” “……” ——一起去墨尔本,一起去教堂,再一起看日出日落,他俩还想一起做点什么?要不要再一起宣个誓结个婚? 此时,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梁鹤深,和这角落一样阴暗。 收到妹宝消息时,梁鹤深其实已经在工作室门口了,他估摸着时间,自己开车出来的,C5驾照到手有一段时间了,今晚大概是命中注定吧,他一时兴起,决定亲自来接她,也想给她一个惊喜。 结果惊喜没有,全是惊吓。 首先是黑漆漆的工作室,然后是妹宝的诈骗消息,接着是楼下蹦蹦跳跳的两人——他们当自己还很年幼吗?蹦蹦跳跳?妹宝这么漂亮可爱当然不违和,那个叫秦淮远的狗东西简直让他恶心坏了。 梁鹤深行得正坐得端,根本没想躲,欺负人、忽悠人的不是他,不知分寸、恣意行事的也不是他,他光明正大来接自己妻子,天经地义的事,躲什么躲?结果一听两人徐徐靠近的脚步和声音,本能地闪边了。 躲完,梁鹤深自己都懵了。 行吧,躲都躲了,也只能躲着了,不然这个时候再突然冒出去?会不会吓到妹宝说不好,这整得跟捉奸似的,简直邪门。 梁鹤深默默等着两人进工作室,然后瞅准时机撤,结果时也命也,耳边又传来声音。 “门锁没反应,打不开了?” “没提示音,好像是没电了。” “那么突然?那现在怎么办?” “应该有放备用电池的地方吧,买块电池放进去应该就可以。” 梁鹤深无语:“……”多大人了?还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这让他怎么放心让妹宝跟着这种头脑简单的家伙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那走吧,去找找看有没有便利店,说不定待会儿你家司机也到了。” “行,那师兄你把衣服拿回去穿上,别感冒了。” “哎呀!都说我不冷了!”秦淮远说着又跑了起来,妹宝拢着大衣追上去。 两人像在玩什么你追我赶的游戏,又嘻嘻哈哈的毫不矜持,梁鹤深没眼看,等两人跑远,他轻叹口气,又摸出手机,给周凛打去电话- 妹宝到家时,梁鹤深还没回来,等他到家了,她刚好洗漱完,正笼着雪白浴巾走出浴室,这个澡,她洗得小心谨慎,生怕把妆蹭掉。 见到梁鹤深,妹宝笑眯眯地迎过去:“世叔,公司的事严重吗?” “不严重。”梁鹤深随口打哈哈,边说边解扣子,准备去衣帽间换衣服,“已经解决了。” 为了给自己寻一个不出场证据,他扯了个小谎,说路上临时接到电话,公司有紧急事件需要处理,所以中途让周凛把他送去了公司。 妹宝对此没心眼,自然没怀疑。 她乖巧地“哦哦”两声,不知不觉走过去,打算帮他解扣子,但脚步忽然停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秀气眉棱跳了下,眼珠一转,转身告辞。 梁鹤深蹙了蹙眉:“……”什么情况?这就开始喜新厌旧了? 他并不怀疑妹宝的品格,但年龄相仿、志同道合,人非草木,朝夕相处难免生出情谊,他能理解,也能接受——不!他不能!绝对接受不了! 梁鹤深一阵心烦,继而又联想到了两位姐姐的婚姻,她们守礼守节、贤淑漂亮,两位姐夫当初又何尝不是浪漫深情、温柔体贴,真就是应了那句,外面的屎都好吃。 何况现在摆在妹宝面前的: 外面的,风华正茂、身体健康,家里的,年老色衰、残缺不全。 妹宝在公寓里的表白,让梁鹤深明白,她喜欢的是那个对她有求必应的少年,喜欢的是那个无所畏惧的英雄,可他没办法永远对她有求必应,总有事情他办不到,譬如眼下,她若执意要出国,他该答应吗?他能挽留吗?他也不是无所畏惧的英雄,他怕死、怕疼、怕蜈蚣,怕妹宝遇险、受伤,也怕她不喜欢他了、不要他了。 他得承认,他的自信心早就跟着双腿一起粉碎,直到妹宝来了,缝缝补补让他勉强支棱起来,但还是因别人的三言两语再度崩塌。 斟酌了一路的台词,到嘴边又咽下,梁鹤深静静转身,去衣帽间。 妹宝走回床边,裹着浴巾揉了揉头发,然后拿吹风呼呼吹起来,她头发很密,往常吹过后,还要等它自然风干,今夜不行,一是天色已晚,二是她得在梁鹤深上床前睡着,避免和他面对面接触,他那双眼睛像探测仪,一旦被盯着,什么都藏不住! 妹宝想想就觉得心虚、慌张。 两人各有各的忧虑,也各有各的盘算,等梁鹤深洗漱完,妹宝果然已经睡着。 卧室只留有他那边的一盏床头灯,光线淡而暖。 他走去她枕边,轻轻摸了摸那把头发——还有着水分未及蒸干的湿润。他收回手,也收回满手馥郁花香,眉棱微蹙,又很快舒展,手掌撑着床边,俯身下去,在她唇瓣印下一个吻。 什么都可以忘记,晚安吻不可以。 梁鹤深取来吹风,回到床上,脱掉了假肢,刚钻回被窝,妹宝像是有所感应,很快就挨挨蹭蹭地挪过来,抬起手臂,缠住了他的腰。 纤细柔软的胳膊,放在他身上,几乎是轻盈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梁鹤深呼吸一沉,垂眸看她,心软的同时有些干涩的刺痛,感到心安温暖的同时又隐隐不安。 怎么办啊?他好像没有办法离开她一点点。 这样想着,大掌又伸进了湿润的头发中,小心翼翼拨弄着,据他对妹宝的了解,等她呼吸声更加均匀一些,就意味着她彻底睡着了,那时候,雷鸣都难以震醒她。 梁鹤深就这么静悄悄地,耐心地等着,过了好久,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很轻地说:“妹宝,你是不是还没睡着?” “……”妹宝眼睫微颤,不由得脸朝下,往被窝里拱了拱,佯装睡着了的模样,发出一声懒洋洋的嘤咛。 梁鹤深:“……”闹什么情绪呢?明明就没睡着! 又过了会儿,他坐着,她睡着,脸藏在他看不见的方向,彼此都在凝神探查。 “真睡着了?”梁鹤深像是自言自语,说着就放下吹风,摘开她的胳膊,也躺下去。 妹宝偷偷松了口气,不料下一秒,温暖的大掌摩挲到她脸颊,虎口托着她下巴,轻轻往上抬起,温润木香伴随一道气息,碰在唇上,软软的、有点凉,舌头像泥鳅一样滑进来,妹宝条件反射地松开齿关。 没料到她会给予回应,梁鹤深顿了下,眼睫抬起盯着她,脸庞虚化加重了心悸感,呼吸渐渐急促,湿湿热热地在两人狭窄的空隙中流窜、纠缠起来,他顺势加深了这个吻。 很快,这场运动就朝另一个更加热辣的方向发展起来,梁鹤深伸出手臂,拉开床头柜。 深吻暂停,他摸出小方盒,迅速抖出一片,沿着啮齿边缘撕开,然后,声音沙哑、温柔,欲意极浓却又不慌不忙,莫名带着点不容反抗的强势气压,说:“给我戴上。” 妹宝愣得直接瞪圆双眼:“啊?” 这种事,他其实还没让她代劳过,一是怕她害羞,二是觉得她莽撞,三是怕她弄不好反而后患无穷。 但现在,要拿什么把她永远拴在他身边? 梁鹤深脑子里只有一个答案,诚然他舍不得,但……哪里都可以,国外不行,太危险了,绝对不行! 坚定信念后,梁鹤深咬了咬牙,礼义廉耻、道德教养让他虔诚忠实地守了三十一年,他得到了什么?他得到了一具拿不出手的残缺身体,得到了随便一个人都能嘲讽蔑视他的悲哀。 见妹宝发愣,他笑了下:“不愿意吗?那就不戴了哦!” 他作势要把东西扔开,却被妹宝支起身子,一把拦截:“我来,这有什么难的!” 梁鹤深滚了趟喉结,翻了个身,仰靠去床头的同时,也微微偏了头,全然一副惬意姿态,毫无遮掩地展示给她:“好,来吧。” 妹宝眨了下眼,先研究了下手上玩意儿,然后沉着呼吸操作,但无论她如何舒缓情绪,始终有种视线无法聚焦的窘迫感,这种感觉拉长了时间,很奇妙,也很奇 怪,明明玩过无数次了,现在只是穿件衣服,她却羞得不行。 尤其碰上去,更让妹宝有种按耐不住的焦急,磨蹭半天,她抬眸:“世叔,可以了吗?” 梁鹤深瞄了眼,抬起手,慵懒说:“可以了,来,上来。” 妹宝又是一愣。 ——根据经验,他其实更喜欢在上面,原因未知,完全是妹宝从他的表情和速度上得出的结论。 梁鹤深坐直,主动揽过她的腰,把她放上去,又抬起脸庞,望着她笑:“你不是喜欢这样吗?” 妹宝默认了,也配合着。 他又说:“可以慢一点。” 等慢慢。到底了,两人都缓出一口气,梁鹤深过来亲吻她的唇:“我也喜欢,因为。这样会有种感觉,你完全是属于我的,无法分割的属于。” 这样色欲感极重的话,让他说出来,一点不会让妹宝觉得下流讨厌,就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代表着他的爱欲,他的占有欲。 她心底一沉,继而软成一片:“我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梁鹤深重重呼吸,去吻她的眼睛、嘴唇、脖颈……吻每一个能够吻到的地方,妹宝加快了速度,累得筋疲力尽时,他带她翻了个身,然后很快释放。 未及平缓的胸膛紧紧相贴,气息还是滚烫的,带着餍足的旖旎感裹缠着沉哑的声音,来到她耳畔:“这样不对,妹宝,你首先是属于你自己的。” “无论以后我做了什么事,你都要坚定不移地走好自己的路。” 这话听着很怪,但妹宝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了,她软软地应了声,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梁鹤深收拾狼藉时,仔细检查了小衣服,确认没有破漏,缓缓吐出一口气,再回床边,妹宝这次是真的睡沉了,他把她的头挪到自己腿上,调好吹风的风力和温度,慢条斯理给她吹头发。 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因为妹宝繁重的学业,只能一概从简,纪念日从简,婚纱照从简,婚礼喜宴从简……他在不知不觉中,亏欠她很多。 梁鹤深越来越无法呼吸,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盼着她长大、清醒、独立,而她简单、纯粹,只盼着永远留在他身边。 不是只有妹宝一个人变了…… 嘶—— 电吹风的出风口不慎碰在手背,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清醒过来,梁鹤深关掉吹风,顺手放去床头柜,然后揉了揉铺展在腿上的长发,除了洗发水的香味,还有暖融融的燥意,大掌不自觉地挪去她的脸颊,温柔又缓慢地摩挲。 掌中触感柔软、细腻,但……总觉得手感不对。 梁鹤深收回手,置于鼻尖嗅了下——怪了,不是妹宝常用的护肤品的味道。 那些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他不太了解,只知道香香的,妹宝不嫌麻烦,他自然喜欢得很,一整晚心事重重,刚才离她咫尺,却被别的事情分去了注意力,竟然让他忽略了这一细节。 梁鹤深侧了下身子,把床头灯的光漏出一部分在她脸庞,同时又抬掌轻轻遮住了她的眼睛,另一只手的虎口捏着下巴往上微微抬起,再垂眸细看。 这么一对比,两边脸颊的差异再明显不过,梁鹤深眉棱紧蹙,指腹轻落于她的侧脸,小心翼翼摩擦了下,果然现出指痕。 梁鹤深愣了下,也慌了下,当即掀被下床,穿好假肢先去梳妆台,从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中找到妹宝最不常用的卸妆水,再去浴室,拧了湿毛巾回到床边,就这么,有条不紊、一点一点擦掉了妹宝脸上的妆…… 等手指印完全现出原形,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掌也已经紧攥成了拳,手背青筋暴起,那条分明已经拧干的毛巾,在大掌的挟持下,漏下一串水珠来。 疑惑、惶恐,哪怕尺寸一看就不匹配,梁鹤深依然摊开手掌,把手指印上去确认了一遍——不是他昨夜喝醉发癫造成的,不然他可以去死一下了。 但这个结论并没有让他松一口气。 为了不让他发现,妹宝不惜化妆来遮掩,夜里她那些反常的表现,统统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心疼是假的,但此时此刻,在梁鹤深心中汹涌起伏、无法抑制的情绪,是愤怒更多一点。 第65章 第65章人工叫醒服务 闹钟响第一遍时,妹宝把耳朵藏进了枕头下,响第二遍时,她懒懒唤了声“世叔”——星期天的闹钟时常是个摆设,一般由梁鹤深帮她掐掉,让她再睡会儿,然后用人工服务叫醒她。 直到闹钟响第三遍,妹宝才揉了揉眼皮,眯缝眼睛先去摸手机,凭直觉关掉了闹钟,再去看身边。 梁鹤深仰靠在床头,两臂环抱,低垂着眸,一脸冷肃,或说是面无表情。 挺奇怪的,妹宝在被窝下缓缓挪动身体,攀到他的腿上,又环住他的脖子,还不大清明的视线往上,声音柔软而含糊,带着一点点哀怨:“您醒了啊?怎么不帮我关闹钟。” 梁鹤深眨了下他干涩的眼——不是醒了,是一夜未眠。 他用小半个晚上,查清了妹宝昨夜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又用大半个晚上,料理了始作俑者以及她背后了不起的角色。 所以,一夜未眠的其实也不止他一个。 现在,他在等妹宝主动开口。 卧室有恒定如春的空调,不用担心会着凉,但他还是裹着被子把妹宝往上拎了下,她还在待机状态,又或许纯粹是想撒娇,就这么甜甜的、懒懒的一笑,软塌塌地又趴在他的胸膛,还哼哼唧唧地凑过来吻他的喉结。 这个动作相当犯规——让他又舍不得教训她什么了。 原本想着,积攒一夜的情绪,绝不能再让她轻描淡写地翻篇,现在可好,她还浑然不觉,就已经翻了篇。 梁鹤深对自己简直无话可说,他抬起手掌,放在妹宝背上,这个姿势,的确不适合对峙,适合亲吻。 人工叫醒服务正式上线,两分钟后,妹宝睁开眼睛。 唇上余韵未散,大掌停在脸颊边,轻轻揉着抚着——再自然不过的动作,但因为那个地方还有些浮肿,自然就有微微的刺痛感,妹宝蹙了下眉,抓住他的手挪开。 两人分开些距离,视线相对,梁鹤深把手掌挪去她的胳膊处虚握着:“有没有事要和我说?” 妹宝憨憨一笑:“早安,阿深,我爱你。”话落,她又嘟着嘴巴亲上来。 “……”梁鹤深哑了下,垂眸咳一声,又不得不强摁内心愉悦,严肃地开口,“脸怎么了?” “脸?”妹宝眨了眨睫,有点懵,懵了长达两秒,回过神,瞌睡醒得不剩一星半点。 那双呆愣愣的眼睛陡然炯亮,眼珠一转,翻个身丝滑撤离,几乎是滚下床的动作,梁鹤深伸手去捞,没捞得住。 妹宝站稳后跌跌撞撞跑去梳妆镜前,侧脸,一脸惊恐地大喊:“天啊!我脸怎么了?” 她惊愕地回眸,撒谎不带草稿地说:“世叔,我要告诉您一件可怕的事情,我昨晚梦见自己和别人吵架,吵到气头上了,我和她互扇耳光,啪啪的,没想到居然真的有巴掌印了,难道是我睡觉印出来的吗?” 妹宝疑惑地皱起眉,抬手贴在指痕上比划:“您起得早,有没有看到,我是不是这样捧着脸睡觉的?” “不然无法解释啊!”她哆嗦一下,颤颤巍巍挪了挪视线,“不会又遇上……” “……妹宝。”梁鹤深扶额,口吻无奈地打断她拙劣的表演,“太浮夸了。” “……”妹宝叹声气,无可辩驳地收起了辣眼表情。 梁鹤深拍了拍床边,和颜悦色地说:“过来,我又不会教训你什么,你这样惊弓之鸟的表现,反而会让我很受伤,是我哪一点做得不够好,让你很不信任吗?” 妹宝大声回应:“当然不是!” “那就过来。”梁鹤深又拍了拍床边,语气温润平和。 妹宝抬起眼,看他眉棱微蹙,目光沉寂,脸上挂着三分哀怨七分自责的表情,心里猛地一顿,低头揉了揉拳心,半信半疑地挪回床边。 靠近了,梁鹤深伸臂一揽, 将她圈进怀里,手臂紧紧钳住了她的身体,类似公主抱的姿势,是个安稳的姿势,也是个很难挣脱的姿势。 妹宝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都被他束缚住了。 “和人忽扇耳光?挺能耐的。”他笑了声,“哪只手?” 妹宝动了动手指给他提示,梁鹤深于是放掉了那只安然无恙的手,着重检查她的罪魁祸手——他垂着眸,检查得一丝不苟。 “第一次打人?” “当然啦!如果不是对方太过分,我怎么可能……”妹宝脱口而出,转眸却瞧见他脸侧如出一辙的指痕印,颜色很淡,但他肤色白,所以很难装作看不见,她呛了下,做贼心虚地改口,“当然不是啦!我又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绵羊!打人耳光这种事,小事情啦,我都孰能生巧了。” 她天真无邪、有恃无恐地笑了笑。 “……”梁鹤深眯薄双眼,恍惚间想起这样的掌印,在他脸上也有一片,当即意味深长地蹙了下眉,眸光朝下一扫,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哎唷!”妹宝惨叫一声。 梁鹤深立刻松开手,还没来得及道歉,就听她意图昭彰地抱怨:“我打人耳光都没您捏这一下疼!” 她一副苦兮兮的表情,欲哭无泪地甩了下手,小嘴一翘又说:“您是想把我的手捏碎吗?” “抱歉。”梁鹤深心疼地给她揉了揉,“我一心急,就没控制住力度,很疼吗?” “嗯嗯!”妹宝挤出眼底一片晶莹,顺势从他怀里离开,翻个身改成跨坐在他腿上,“对不起世叔,我让您担心了,我的确是跟人打架了,但我没输!” 梁鹤深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温声说:“我能问你原因吗?” 妹宝便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包括冷和雨被明星围困后的那番表现,也包括去晚会找了江司甜而没找姚宁悦这件事,梁鹤深没问她为什么,或许是原因都心知肚明,也或许是纯粹想尊重她自己的选择。 坦白结束,两人都沉默了,但那份沉甸甸的心情未得丝毫缓解。 妹宝无声望着他,又片刻,倾身摸来手机点亮,然后坐去床边:“世叔,今年家宴上,您会和小雨道歉吗?” 梁鹤深与冷和雨的年龄差距,甚至还没有他和妹宝大,他跟妹宝道歉,已经做得相当熟练了,但要长辈跟晚辈道歉,他本能地迟疑了下。 妹宝知道,这样的要求着实为难他,他毕竟是梁家当家人,哪怕是家宴,也需要在某些人面前保持他的威仪,于是不再劝,起身要走。 梁鹤深却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睫上抬,声音却在下沉:“妹宝,你觉得我错了吗?” 妹宝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师兄说过,他之所以放弃继承权,坚持走自己的路,就是为了让别人看到一个秦淮远而不是他身后的秦家,他都如此骄傲,您的骄傲应是要甚于他的。” 梁鹤深心里咯噔一下。 妹宝莞尔一笑,俯身来吻他:“世叔,我懂的。” “姚宁悦被骂勾引自家小叔出道,江司甜被质疑资本扶持上位,她们两人明明也很优秀、努力,但光芒之中,却掺杂铺天盖地的德不配位之污名,她们所要承受的心理压力,恐怕不是寻常人能够想象的,您经历过,所以不忍她的努力付诸东流,来日成就皆为梁家功劳,您不帮小雨,就是在帮她了。” “那你还让我道歉!”梁鹤深委屈地嘀咕,话落,又恍然大悟,“我懂了。” ——他的错,错在不尊重人家的梦想。 “懂了就好。”妹宝站起身,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揉阿黄一样,都是不过分坚硬,也不过分松软的发质,手感极好,她于是抬起另一只手,左右夹击又揉几下。 梁鹤深揽过她的腰,抱了抱她:“……我知道了,我会好好道歉的。” 等妹宝洗漱完毕,又换好衣服,瞧他还呆坐在床头,长长的睫毛垂在一道阳光下,半遮着底下那双沉静的眼眸。 “世叔,我吃过早餐就去工作室咯,您要困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 梁鹤深掀开被子,去捞假肢:“我送你去。”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她潇洒转身,“不要您送,您再睡会儿吧,再说您送我,还得麻烦周叔把您送回来,大周末的,饶了周叔吧!” 梁鹤深动作顿了下。 想告诉她,他送她的意思是,从此以后,他亲自开车送她,转念又觉得自己幼稚至极,谁送不一样?会开个车,又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等妹宝脚步飞远,梁鹤深也穿好假肢,撑着床边站起身。 等下,不对啊!他一夜未眠的目的是什么?他原本是要跟她谈什么来着,对!晚会打架事件是其次,毕竟木已成舟,关键是要顺水推舟引出墨尔本之行啊!怎么莫名其妙成了他挨训?还接到一份跟侄女道歉的任务? 梁鹤深杵着手杖,隔着落地窗仰望碧蓝天际,浅浅地emo了下- 转眼就到寒假,梁鹤深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妹宝让父母把资料寄过来,办理护照和签证。 联想到梁鹤深的遭遇,两口子不免担忧,但阮家老三在国外多年,毫发无损,爷爷更是喜上眉梢,说妹宝福星高照,是要光耀门楣了,想来,梁鹤深出事,就是他倒了塌天的霉。 所以,阮家上下,依然是欣喜欣慰大于担惊受怕。 梁鹤深等妹宝坦白她的墨尔本之行,一直等到年关将至。 这天晚餐吃得很宁静,妹宝扒完最后一口饭,才笑眯眯地开口:“世叔,我听师兄师姐说,现在年轻夫妻之间,流行一种新的过年方法。” 梁鹤深慢条斯理嚼着饭菜,只是略抬视线,“嗯?”了声,表示愿闻其详。 妹宝放下碗筷,一本正经地开口:“就是,男方回男方家过年,女方回女方家过年,简而言之就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梁鹤深动作一顿。 “我觉得可以试试看。”妹宝肘撑桌面,双手合击,又握住,表情诚挚而满含期许,“一来呢,这次家宴,您要给小雨道歉,我在现场多尴尬呀!” “二来呢,公公年事已高,他嘴上不说而已,心里自然是希望儿子除夕夜能陪着他的!” “当然还有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一点,我那三位哥哥都是讨人嫌的性格,上次过年就闹得不愉快,阿爸阿妈都不开心,爷爷甚至还病了场呢!” 梁鹤深僵硬地咽下饭菜:“……” 好家伙,连爷爷的病都搬出来了!上次年关,阮老爷子确实闹了个小感冒,但那跟他有什么关系?那不是因为曾孙降世,老爷子非要供奉祖先求平安吗?那套祈福流程复杂繁琐,梁鹤深听着都心累,何况老爷子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但话已至此,梁鹤深只能顺着妹宝的话回应:“是挺新颖的,那前三天我就留在北城陪我爸,大年初三我去巧梨沟找你,拜年礼还是不能免去。” 妹宝瞪眼直呼:“三天?三天不行!” 梁鹤深挑了下眉:“?” “不是,我的意思是……”妹宝眼珠转了下,费力寻找借口,停顿两秒后终于有了结果,“我大伯伯母葬在了港都,今年我们说好要带着小侄儿去祭拜他们的。” “这好办。”梁鹤深垂眸,不动声色地夹菜,“我直接去港都就行了,你的大伯伯母,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祭拜。” “……”妹宝有点无语,不得不叹声气,苦口婆心地劝,“世叔,其实刚才我说的那些,全部都是借口,我是不想伤你的心,有此安排,就是因为阿爸阿妈还没接受您,所以……今年过年,您就留在北城吧!让我们彼此都过个好年。” 梁鹤深一口饭差点呛出来,为了骗他,真是不择手段了?至于吗?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直接说要去墨尔本不就好了,他这些天加班加点工作,不就是为了腾出时间陪她去吗? “这样啊!”他怅然若失地开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原本是十天就回,但恰好赶上了封闭式集训,差不多也是十天,我查过行程,直接从港都过 去,还要近一些……“妹宝说着又叹声气,因为撒谎太考验表情细节了,她干脆抓了一杯水来挡脸,等说完,才依依不舍地望着他,“世叔,我也舍不得您,我会想您的,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眼前的暂别,是为了来日盛大的重逢。” 她还提前演起来了?梁鹤深失去语言。 妹宝把时间都算好了,她借口回巧梨沟,至少可以匀出十天,有父母兄长为她打掩护,怎么都能蒙混过关,年后直接从魁城出发,飞机直达“集训基地”,因为封闭式,报个南方城市就好了,根本不怕梁鹤深怀疑,这样满打满算二十天,怎么都够她工作和逍遥了。 完美! 至于她为什么不惜撒下一个又一个谎言来欺骗梁鹤深?妹宝先后找周凛、周郁、程奚音、冷和雨、乔舟,连杨雯她都打探过了,大家一致表示,他表面无所谓而已,那恐袭遇害、失去双腿的阴影是说淡就能淡去的吗? 他这辈子应该是不可能出国了,至于她…… 妹宝不敢去赌,免得到时候谈崩了,又是一场争吵。 梁鹤深淡淡地瞄她一样,又淡淡地“哦”了声。 他也懂了,她去墨尔本,至少得二十天。 二十天!?疯了吧!? 什么了不起的生意要花二十天去谈?十天完全够了,他还不知道她的盘算,余出那十天和奇奇怪怪的人去看日出日落,去教堂逍遥?想得美! 别说二十天,二十小时不见到她,他都能相思入骨了。 “你执意独自回家过年,我不反对。但是公司年会安排在了年后第二天,公告都发出去了。”梁鹤深搁下碗筷,一脸很理解,但依然很惋惜的表情,“妹宝,你也知道,这是我受伤后第一次参与这样的集体活动,做为梁太太,你有义务出席。” “咳!”妹宝差点呛住,放下杯子去抓纸巾,擦了下嘴才说,“什么?” 说完,心念一转觉出端倪,又问:“为什么新年年会办在年后?” 梁鹤深莞尔一笑,见招拆招:“这有什么奇怪?年关将至,场馆又贵又不好定,与其这样,倒不如把这些预算放在年礼上,一年一度的年会,能把福利给到员工是最好的,而且年前许多员工都要提前休假,所以今年特意改在年后第二天,也是一种全新的尝试。” 妹宝表情震惊:“啊?那您没考虑过有些员工,年后就不来了吗?” 梁鹤深微微蹙眉:“为什么不来?” 妹宝:“……辞职了啊!” “……”是他没考虑到的刁钻角度,梁鹤深顿了下,说,“那就更该办在年后了!” 妹宝暗道魔鬼老板啊!低下头,又默默抿了口水。 时间莫名静止了会儿。 梁鹤深主动开口:“我知道集训对你很重要,这样吧,你只需要晚宴来露个面就行了,哦,对了,你集训基地在哪里?我提前安排好航班。” 妹宝硬着头皮说:“封闭式集训哪能说走就走的!还不如把年会改在年前呢!哪有公司年会在年后开的!您要改革,就非得今年改吗?明年改不行吗?” 梁鹤深轻咳一声:“抱歉,是我考虑欠妥,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公告都发了,而且会场都定好了,违约金好几十万呢!” “……”妹宝听明白了,这是他铁了心不让她去参加集训,“那我今年就不出席了嘛!” “哪有太太不陪先生一起出……” “多了去了!”妹宝站起身,义正词严地打断他,“太太有太太的事业,先生有先生的事业,哪条规定写了太太一定要做为先生的陪衬,出席那些乱七八糟的场合啊!您的员工根本就不认识我,我这个脸露不露也不重要,不是我伤您的心,就是您那张脸露不露的,也无所谓啊!” 好有道理!梁鹤深竟然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反正事情就这么定了。”妹宝斩钉截铁地拍板,“您也别劝我了,您如果觉得害羞,就找个借口不出席就行了呗!多简单的事儿。” “……”害羞?梁鹤深都给她气笑了。 ——短短一年时间,她那小嘴巴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能叭叭了? 结果显而易见,两人谈得不欢而散,还都撒下了弥天大谎。 事已至此,梁鹤深别无选择,眼下马上就是年关,妹宝都开始收拾行李了,留给他的时间很紧,有些事情可以交给乔舟去办,有些事情却不能。 所以,直到签约环节,乔舟才发现他的安排。 就说嘛!他怎么可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放妹宝离开……问题是,“您确定要这么干?” 梁鹤深笑了下,一边在文件上签字一边说:“我怎么了?” 乔舟指腹落去文件,点了点合约条款:“您确定要派人跟踪太太?” “别说那么难听。”啪嗒一声,梁鹤深扣上笔帽,“是保护。” 乔舟瘪了下嘴:“恕我直言,您这有些过度保护了,像是……” “像什么?”梁鹤深搁下钢笔,抬指敲了敲了桌面。 乔舟直言不讳:“一个偏执的父亲。” 梁鹤深垂眸,无声地笑了笑:“那你就当我是她偏执的父亲好了!” 乔舟劝道:“她如果知道了,肯定会很不开心。” “自然。”梁鹤深深表认同,“但我不可能拿她的安危去冒险。” “可要像您这般杯弓蛇影了,这地球上哪还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这地球上本就没有什么安全地方!”梁鹤深本就烦躁欲死,顶着巨大压力干出这种事,一旦露出蛛丝马迹让妹宝知道,吵一架都是轻松的,一辈子抬不起头那是必然的,这下被乔舟训得,更是气急,“你看看我!我出去了无数次,你想得到我会倒霉透顶遇上这种破事吗?” “你让我去赌什么?赌妹宝没有我那么倒霉?赌她就算倒霉遇上了,还有像我这样的蠢货不计后果去救她?” 乔舟沉默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种行为偏执、病态、可怕……但我一点也不敢赌。”梁鹤深重重地叹声气,“只是散些钱财,和妹宝相比,这些身外之物一文不值,所以,就算她知道了真相,会生气,会怨我,我也认了。” 他越说,情绪越低落。 乔舟认识的梁鹤深,极少有这样的一面。 一个人要走到他这种地位,许多是非黑白已经辨不清楚,但他事事坦荡,无论如何称得上一个顶天立地,这种人,骨子里的傲气是改不了的,想让他承认自己有错? 算了,顺其自然吧! 第66章 第66章撬开、攫取,舍不得…… 机票定在腊月二十五,临行前一天,妹宝收拾行李。 因为要带刺绣作品和宣传海报,每个人的随身行李压缩到一个背包、一只箱子,能带的物品有限,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妹宝又是第一次出国,激动得无以言表。 是以,晚餐之后,她就钻进了衣帽间,把衣柜翻腾得乱七八糟,纠结带这件衣服,还是带那件。 这个季节,在国内是寒冬,在墨尔本却是夏季,穿T恤风衣就足够,好在她弥天大谎里的“集训之地”正好是个四季如春的南方城市,算是完美吻合。 同样没出过国门的人还有秦槐云,所以微信群聊里的消息也源源不断,妹宝不时点开看一眼,再聊两句。 就这么,眨眼就到睡觉时 间,梁鹤深杵着手杖,斜倚在门边:“喜欢就都带上,付点托运费而已。” 妹宝蹙着眉,脱口而出:“那下了飞机,也不方便带去酒店啊!大家的行李都很多!” 夜深了,脑子都不太清醒似的,梁鹤深也脱口而出:“机场和酒店有工作人员帮忙,还可以请专业接机的团队,怎么会不方便?” 话落,两人同时愣了下。 妹宝仰头,眨了下眼。 梁鹤深轻咳一声,落下一句“很晚了,早点睡”,赶紧撤退。 ——邪门了,什么酒店,什么大家的行李,什么接机的团队……真是不打自招的两个骗子。 妹宝洗漱完回到卧室,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梁鹤深拿着一本全英文的书在看,也是在等她。 妹宝的英文词库非常有限,简直连书名都看不懂,她蹭过去,把书掀去一边,在他唇瓣印下个带着潮湿花香的吻。 这个吻蜻蜓点水,两人心里都有种难言的情绪,算不上开心,再加上,临行之夜赶上了妹宝的生理期,这个吻于是没有深入。 梁鹤深又把书捡回来,用指腹撑开书页,指了一行英文让她翻译。 妹宝本就昏昏欲睡,看见满纸字母就更困了,“哇啊啊”,她打了一串哈欠,缩进被窝闭上眼,“世叔晚安,我睡了,明天要早起呢!” 梁鹤深习惯了纵容她,这次却狠心又把她拎起来:“考你几个问题。” 妹宝困得不行,但依然表示尊重,从被窝里冒出两只眼睛:“啊啊啊,您问,赶紧问!” 梁鹤深揉她头顶,笑问:“我们国家的报警电话是多少?” “……?”妹宝很懵,“这是什么脑筋急转弯吗……那您不如直接问我,一加一等于几。” 梁鹤深很坚持:“所以是多少?” 这庄重模样,搞得妹宝有点不自信,想了想才说:“110?” 梁鹤深:“正确!很棒!” 妹宝:“……” 梁鹤深:“伦敦的呢?” “!?”那她怎么可能知道!妹宝耸耸嘴巴,觉得梁鹤深不是在卖弄就是发泄情绪,“我不知道!” 梁鹤深:“你猜一猜也好啊!” “不猜,我困了。”妹宝又“哇啊啊”一声,呵欠打完就闭上眼。 梁鹤深俯身下来,亲吻她脸颊,同时在她耳畔说:“是999,记住了?” “……我又不去伦敦!记这个干嘛?” “有备无患,等你需要时再记,可就来不及了。”梁鹤深叹声气,“那我再问你,悉尼的报警电话是多少?” 怎么又跳到了悉尼?悉尼在哪里啊?哦对!在她这次要去的澳大利亚。 妹宝乱猜:“666?” “笨蛋!”梁鹤深哭笑不得,指节曲起,轻轻叩了下她的额头,“是000。” “啊,多了一撇!我差点就猜对了!” 梁鹤深:“……” “不行了,我真的要睡了,晚安bb。”妹宝翻个身,拒绝再跟他玩任何无聊游戏。 “……”bb?梁鹤深鸡皮疙瘩起一阵,张了张嘴,却又合上无声一笑。 妹宝说睡就睡,基本没有过渡期,很快又翻身过来,细胳膊和小爪子搭到他腹部,梁鹤深暗自叹气,恍惚想起很多年前流行的搞笑段子。 ——异国他乡的,别人把她拉去卖了,她都只会说句“Imfine.Andyou” 年龄大了,笑点也高了,这个段子真是一点都不好笑。 梁鹤深垂下眼睫,在暖橙的静谧灯光下,细细看着腿边熟睡的脸庞,良久,他合上书,轻放在床头柜,再把灯摁灭。 眼睛一时无法适应这种黑,直到窗外蒙蒙的白光,隔着一层纱,缓缓漫进眼底,被窝里暖烘烘的,他把人完全圈进怀里时,怀里人也下意识地往里靠。 枕边,倏忽亮起一片,这光线十足刺眼,梁鹤深抬起手掌,温柔挡住妹宝的眼睛,再拿起手机看。 是乔舟的消息:人已到位,其中四个已经上了飞机,另有两人和妹宝同一航班。 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同一对话框里又弹出一条消息:您可考虑好了? 梁鹤深回:开弓没有回头箭。 屏幕暗下去,这片夜色又重新昏暗而不可辨。 这夜过得很快,又似乎很慢。 闹钟响于天际微亮时,但音乐只响了半声,就被摁掉,妹宝知道要早起值机,就有毅力睁开眼睛,然而迎面而来的是沉甸甸的一片清新水汽,压得她有些茫然而无法呼吸。 梁鹤深洗漱完毕,又重新钻进了被窝,趁她还软绵绵毫无抵抗力时,大掌探进裙摆,揉向她的腰和背,寸寸攀爬,两股截然不同的温暖,一边潮湿,一边干燥。 毫无预兆的,他撬开她的唇,攫取一段呼吸。 心跳节奏愈加湍急、呼吸力度愈加缠绵之际,一滴水坠落眼睫,一点冰凉,陡然浸入薄薄的眼缝,分不清是他发梢上凝聚的水珠,还是从他眼底漫上来的,临别前的泪,妹宝条件反射地抬手,还没有碰上去,温软的唇先一步降临。 梁鹤深吻去那滴水,指腹落去她眼皮,动作极轻柔地按揉,瞧着那双眸子点起了亮。 “世叔。”妹宝望着他,视线里是模糊的一片,因为距离,也因为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后知后觉翻涌起铺天盖地的惆怅和伤感。 ——恍惚才想起,自从在一起后,他们从未这样分开过。 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眼里有笑。 她想要成长的心是真的,她舍不得他的心也是真的。 两相权衡,竟是势均力敌的。 而他又何尝不是? 想起去年,阿妈含泪质问她的那些话,言犹在耳。 “世叔。”妹宝又唤他一声。 因为带了点哭腔,听着就有些想入非非的情欲艳色。 “我……” “我知道。”他在被窝底下,束起她习惯成自然的为非作歹的手,嘴角扬起一个含情脉脉的笑,“我不做什么,你也别来招惹我。” 妹宝吸了吸鼻子。 ——自以为是的狗男人,他知道什么了? “我就亲一下。” 第二次的闹钟铃声响起,是一首法语歌,《Lesjolieschoses》,不管是旋律,还是歌词,都是一首很像妹宝的歌。 于是,他在这首可爱歌曲里,亲了她好多好多下。 早餐后,周凛开车送妹宝去机场,梁鹤深同行,一路上,絮叨许多,尤其嘱咐她不要贪凉,还嘱咐她不要和陌生人随意交谈…… ——多少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周凛不明所以,在前面笑呵呵的:“太太回家过年,哪里遇得上什么陌生人?” “对啊!”妹宝打哈哈说,“我阿爸阿妈都到魁城机场接我呢!” : 梁鹤深笑了笑,别开脸看窗外。 周凛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两人,哈哈笑两声,又调侃:“先生舍不得了。” 闻言,妹宝煞有介事地贴去他肩头,歪着脑袋去看他,还抬手去掰他的下巴:“哟哟,让我看看,有多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梁鹤深拨开她的手,语气平淡,“赶紧走,待在家里真是扰得我一刻也不得清静。” “哦哦,好吧好吧,那我走得远远的,走得久久的。”妹宝故作失落,身子撤离,“还想说集训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回来呢!看来……” 话音戛然,妹宝小小地“啊”了声,因她手腕被抓住,整个人重力失衡被拎进他怀里。 梁鹤深捧着她的脸,呼吸很重,声音忽就变得低沉而哽咽:“是,我就是舍不得,很舍不得。” 他眉棱一挑,下巴一拧,脖子一歪,一半傲娇,一半委屈,掌上力度加深的同时,嘴里倔强地咬字:“那又怎样?” 两只眼眶红红的,眼看着就湿了一片。 ——他是个因为舍不得老婆,就敢狠心往老婆宿舍里放蟑螂的魔鬼,他还能盼着自己怎么有出息? 妹宝的心被狠狠揪了一把,眼泪夺眶而出:“我肯定不贪玩,早早就回来。” “好啊!”梁鹤深伸出小拇指,主动凑上来勾住她的小拇指,晃了晃,又摁个印,很幼稚的动作,佯装得寸进尺地说,“说话可要算数,否则……” 妹宝挑挑秀眉,似乎很期待他要说出什么狠话来。 梁鹤深却把她的小拇指丢开,改成揉她的发顶:“祝我老婆新年快乐、集训顺利,也祝她玩得开心。” ——他说不出任何狠话,阎王殿里走过一遭的人,还有什么宏大的愿望吗?不过是盼她平安、快乐,再过分 一点,也不过是盼个朝朝暮暮、白头偕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活一个梁鹤深,他活的是梁家的顶梁柱,他活的是妹宝的避风港- 空中飞了十几小时,中途经停几个小时,到达目的地已经是第二天了。 这边展会负责人安排了接机,住宿定在市区,位于雅拉河畔,一个家庭式旅店,环境算不上顶好,胜在周围文化氛围浓厚,商业发展得也好,去哪里、做什么都方便,丁映和秦淮远各住一间,妹宝和秦槐云同住一间。 妹宝累得七窍生烟,到了地儿,先录个视频焉巴巴地给梁鹤深发微信报平安,然后挨床就睡。 秦槐云因为旅途奔波,统共没吃几口饭,落地就开始胃疼,入夜直接发起烧。 妹宝起床上厕所,看到她蜷缩在床,拱起来的被窝在颤抖,摸过去才发现她浑身滚烫。 人生地不熟的,妹宝找到旅店工作人员,但对方说英语,那方言和课上学的完全是两种语言,她听都听不明白,说就更是说得磕磕巴巴,深更半夜的,只能去敲秦淮远的门。 比起两个女孩子满行李箱的漂亮衣服,秦淮远的行李箱里就一套西装,几件衬衫和黑裤,空余地方留给了常规药,这一周到细致的举动,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两人照顾秦槐云到她病情缓解,又等她睡着。 “这个点了。”秦淮远揉揉眼皮,望向窗外,“要再睡会儿吗?还是出去走走?” 天边已亮起微光。 妹宝站起身,伸个懒腰:“出去走走吧。”睡也睡不着了,她也想瞧瞧异国他乡的清晨。 秦淮远于是回房间捞了一件风衣,和妹宝一起出门。 清晨的城市有种近乎荒诞的宁静,听不见鸡鸣犬吠,就失去了一日之计在于晨的欣欣向荣,一眼望去,又是满目繁华缤纷,因此,更加剧一种与世隔绝的氛围。 微风拂过,有一丝凉意,秦淮远臂弯的风衣派上了用场,自然而然去到妹宝肩头。 两人没想走太远,只是这边恰好是个河岸公园,草坪开阔、洁净,与两岸艺术建筑相映成趣,河畔蜿蜒的步道上有人在晨跑,河道里已经有游客在泛舟。 秦淮远讲述起墨城的人文故事,妹宝感叹他的攻略做得比丁映都细致。 熹微晨光逐渐升腾而起,伴随沿路的潮湿水汽和青草芬芳,两人有说有笑,这段路走起来就不会觉得漫长,到了处连接两岸的桥,两人看了下时间,打道回府。 秦淮远又问妹宝,此行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妹宝摇了摇头,拿“异国他乡处处皆是新鲜风景,走到哪里都有惊喜”来搪塞。 秦淮远笑了笑。 两边工作室各有各的忙,墨城这趟虽是十拿九稳的合作,但到底是妹宝第一次跟着丁映出差,无论如何要做足准备,所以难得的闲时她都在研究武则天,正历野史都看,甚至还找了电视剧,企图让人物具象化。 另一边,江司甜的晚礼服也要准备,眼下正值新春,大大小小的晚会少不了出席场合,所以妹宝根本没有时间了解墨城的吃喝玩乐。 二是,她的确归心似箭,之所以计划出二十天时间,无非是不想特立独行,扫其余几人的兴,所以,大家工作之后,想去哪里走走看看,她跟着去就好。 回旅馆的路上,遇见一家华人餐馆,两人进去打包早餐带回,又在隔壁店铺点了四杯咖啡。 丁映和秦槐云都起了,丁映还在化妆,秦槐云素面朝天,打算涂个口红完事儿。 “不敢相信,都到澳大利亚了,咱们早餐竟然还是豆浆油条?”秦槐云坐去餐桌边,扒拉开包装袋,把餐盒都摆出来。 秦淮远笑她:“那不还有包子呢?那肉馅指不定是袋鼠肉,也算吃个新颖了。” “喏。”妹宝把咖啡也放上桌,“还有咖啡呢,这个洋气!” 秦槐云:“……” 早餐之后,四人进入工作状态,上午见展馆负责人,下午见投资方,这种文化艺术展,除非是彻底的大师私人场,否则都有资本渗透,这次墨城就有跨国公司的助力,虽有秦家的手笔在里面,但该走的流程不能少,牵扯到品牌名声,对方在细节把控上就十分严谨。 沟通会持续到晚间,对方针对蜀绣技艺本身,以及武则天等历史女性,提出了奇奇怪怪各种问题,其中有些涉及非遗的技艺要点和本国的文化属性,措辞上要格外注意,好在丁映从容不怯场,三个徒弟也无人掉链子。 让丁映意外的是,原本只是带出来见见世面,纯粹打酱油的角色——妹宝,表现得竟然比秦淮远和秦槐云更周到,唯一不足是,她英语说不流畅,投资方中不乏有澳洲土著,不精通中文,在这样的场合,对方也不愿用中文交谈,因此叫她发挥受限。 会议结束,天色亦晚,对方作为东道主宴请四人,位置定在高档餐厅。 席间,妹宝手机震响,她做个礼,离席去接。 梁鹤深又挂断,改微信问她吃过饭了吗? 妹宝回:正在吃,投资方请客呢! 屏幕很快弹出新消息:接受宴请也不宜饮酒,如有必要,以水相待即可。 怪怪的,哪里怪,妹宝又说不清楚,敷衍回了个“好”,回到席位,对方人员正给她杯里斟上葡萄酒。 斟得不多,是个礼数,大家都举杯,预祝合作愉快、顺利。 这就没法拒绝了,妹宝小酌一口,秦淮远本想代劳,想起她醉酒时的酡颜,又收回了心思。 第二天,会议继续,又是另一波人来聊,妹宝原以为合同签署就算万事大吉,没想到还有事无巨细的各种琐碎要他们自己处理和安排。 投资方调了营销和法务来协助,但具体事宜都得靠他们四人,包括去当地审核备案,办理各种证书,还得提前设计展厅,与场馆协调届时的人员安排,宣传海报和图册也得因地制宜,根据投资方的要求进行调整。 因此,接下来的一周,工作行程就像切了快进键,时间不知不觉就从指间溜走。 所有工作结束时,四人竟然已经在墨尔本待了十五天。 身心俱疲,很累,累得根本不再期待任何风景,于是,工作结束的第一天,大家在旅店百无聊赖地躺了一天,就傍晚时去雅拉河畔散了个步。 第二天,眼瞅着满血复活了,旅程的第一站却是不约而同选了唐人街,无他,馋那一口家乡味而已。 “淘金梦”催生了墨城的唐人街,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如今已成相当繁华的商业街区,四人正巧赶上元宵节,沿路张灯结彩,依然有着春节氛围,擦肩而过的都是亲切面孔,周围人也都大方说着乡音。 秦槐云举着相机,不停记录。 有留学、旅游的华人经过,会主动在镜头前打个招呼,再说句“新年快乐”,在国内很难遇见这样开朗的人,更没有这样的节日氛围。 秦槐云不由感慨:“合着年得在国外过才有趣啊!” “乱讲!”秦淮远嗔她,“都是漂泊在外的,因为思念家乡和家人,才会聚集在此,新年的意义在团圆,哪里在吃喝玩乐?” 秦槐云“啧”一声,毫无顾忌地蔑视他的“高洁”,扭头去拍华人商铺的美食。 妹宝则拿手机拍照,一股脑分享给梁鹤深。 对面很快回,回复还被夹在一串照片之中,字里行间透着点傲娇:谁稀罕看这些花花绿绿的。 可惜妹宝get不到,只当他走过的城市数不胜数,自然无甚兴趣,于是悻悻收起手机,不拍了。 丁映有朋友扎根墨城,生活了十来年,对唐人街这块了解颇深,这次便做东道主,请他们去华人酒楼,照顾大家的口味,什么粤菜、川菜、闽菜……都来了些,对方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女孩有一半的白人血统,长得可漂亮了,还会说一口磕磕巴巴的普 通话,听着可爱极了。 饭吃到尾声,丁映和朋友聊天,秦淮远则和她的先生聊起来,秦槐云逗小孩,妹宝给她们拍照。 话说多了,嘴巴就干。 秦槐云说:“刚才来的路上,我瞧着奶茶店了,是国内没见过的品牌。” 言下之意很明确,想尝个新鲜。 妹宝说她去买,小女孩当即举手,表示要当向导,给她做翻译,妹宝哭笑不得,这可是唐人街啊,人人都会说普通话。 小女孩不管,就要去,其实就是酒楼呆腻了,想出去玩,三人于是一起去买奶茶。 没料到,在这异国他乡,还能碰见熟人,对方笑盈盈的,径直迎过来。 妹宝一时没想起这号人,因为冬夏穿着打扮不同,也因为这女子俨然一副出水芙蓉的清丽模样,平底鞋,温婉长裙,小腹微显,但走路姿势却不同于豪门太太们的端庄秀丽。 “Hello,梁太太,好巧啊!和梁先生一起来墨城旅游吗?”她说着便往妹宝身后看一眼,没看到梁鹤深,倒是看到了抱着孩子的秦槐云。 视线收回,她又对着妹宝笑了笑,倒是不觉得尴尬,自顾自说:“是我,Lila。” Lila?哦哦……妹宝恍然大悟,是梁鹤深那位齐师兄的女伴。 “抱歉,我一时恍惚了,我是来墨城工作的,我先生没来。”妹宝回答她,目光投向奶茶店招牌,出于礼貌主动邀请,“……喝个奶茶?” “我吗?”Lila抬指,撩动耳边碎发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抚上了微微凸起的小腹,“我不大方面,谢谢您的好意。” “哪里。”妹宝笑了笑,“……是我疏忽了。” 斟酌一下,又补充:“恭喜啊!” “……啊,谢谢。”Lila垂眸,唇边勾勒一抹淡淡的笑。 妹宝说:“您,齐师兄与您一起来的?” “没呢!”Lila大方一笑,说,“今天可是元宵节,他当然是在北城和他太太一起过节。” 妹宝一愣:“……”这!这让她如何接话? 话题到这里僵住了,Lila却没打算离开,就这么松松懒懒杵着,不时抬眼,含笑环顾四周,那神情平静自然,但又莫名刻意,好似透着些警惕。 这境况,对方社不社牛妹宝不清楚,反正她挺社死的,祈祷着秦槐云能救她脱离这别扭,结果她带着小女孩还在点餐,没注意这边。 “那……” Lila抢着开口:“梁太太赶时间吗?” 赶时间还能在这里慢吞吞排队买奶茶吗?妹宝说:“不赶。” Lila笑说:“那能陪我喝杯咖啡吗?” “咖啡?”这次换妹宝盯了眼她的肚子,“……能喝吗?” Lila又笑:“我喝牛奶就好。” 妹宝犹豫一下。 “耽误您十几分钟就好,异国他乡,又是这么个节日,我就想和熟悉的人待会儿,也不做什么,在这里我谁也不认识,您别瞧我起了个英文名,其实我也就会说些什么hello,ok,howareyou……”她说着便笑了两声,挺清润、也挺无奈的笑音,“让您见笑了。” “哪里,我也是差不多的。”妹宝观察她的微表情、微动作,不知是她刻意表现,还是自己过于心软被三言两语打动,或者所谓的第六感作祟。 总之,里里外外都古怪,是真不对劲儿。 “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我的老师和师兄都在酒楼里呢,我是和师姐出来跑腿买饮料的,不大方便擅自离开,抱歉。” 妹宝拿话搪塞,就算不对劲,也与她无关,绝不该多管闲事,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可不止Lila。 “咖啡馆就在前面,大概两百米,您跟您师姐说一声?” 话落,妹宝还没来得及再找借口拒绝,Lila径直走向秦槐云,拍了拍她的肩膀,也和小女孩打招呼:“Hello,MynameisLila,andyours?” 小女孩开朗笑说:“Hello,Lila,MynameisGemma,是宝石的意思哦。” “哇,好幸福的名字,那你的爸爸妈妈一定很爱你哦。”Lila摸摸她的发顶,再向秦槐云伸出手,“您好,我想问您借梁太太十几分钟,异国他乡遇见是缘分,想请她喝个咖啡,就在前面两百米。” “啊?梁太太?”秦槐云蹙起眉,愣了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妹宝,转眸询问,“认识的?” “嗯,认识的。”妹宝点了下头。 话已至此,再拒绝,就显得格外不近人情了。 繁华商业街,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她一个孕妇,又能做什么? 第67章 第67章情动得无法自拔 妹宝于是跟Lila离开,往前两百米,路过了澳华历史博物馆,Lila笑着跟妹宝打趣门口那两只端坐的石狮,再往前,便是目的地咖啡馆,挨着一条小巷,从侧面上二楼,连接一条长廊,往里,别有洞天。 外面的街区,因为热闹和彩灯,让人忽略了这是一条有着百年历史的老街,里面,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像是被岁月遗忘的地带,老旧、破败。 往里的走廊因为沿路堆积的杂物,越收越窄,窗上糊了荧光色花纸,把自然光遮得影绰,人影也变得朦胧,妹宝仿佛被带着穿越时空,陷进一片晦暗未知的地带。 挺奇怪的,以这里的人流量,犄角旮旯都理应被利用起来。 她不由警惕起来,驻足原地:“不是去喝咖啡吗?” Lila没回答,她在前面引路,闻言放缓了脚步,回眸一笑,又继续慢步走,并无一丝勉强之意:“刚才那小姑娘叫Gemma,有宝石的寓意,我的英文名也有个很美的寓意,您知道是什么吗?” 妹宝有种上当受骗的愤怒和烦躁,下意识蹙眉,更不愿意给她任何回应,却不知怎地变愚蠢,像被下了蛊一样傻傻跟了上去。 “夜的美丽。”她自言自语,语气中有很浅的笑意,一种浮于表面的优雅柔情,“我可能也会在今夜的美丽里,悄无声息死去。” 妹宝脚步一顿,愣住。 与此同时,Lila也停下脚步,她侧着身子和脸庞,在零碎斑驳的光下映出一截透光的、毛绒绒的轮廓。 ——有种易碎的美,但因她腹部的隆起,以及她轻覆其上的纤白手掌,这一切,又现出一种荒唐的、可耻的倔强坚持。 妹宝冷声说:“你知道这样是错的吗?” “我原本是想求您救我一命。”Lila眨了下眼睫,嗤笑一声,“但我早该知道,你们这种在理所当然的爱意中长大的孩子,是永远无法共情我们这种蝼蚁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妹宝走过去,想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解释,却又忽生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转变,于是克制地将即将触碰上去的手收回,垂眸,低声说,“这与被不被爱无关,这只是一个很寻常的道德问题,破坏别人的家庭是错,生下不被祝福的孩子也是错。” “我是什么厉害的人?我救不了你,也无法救你!” “您可以的,您是梁先生亲口承认的妻子,他肯定会把您保护得很好!有您在,不!但凡有个有人记挂有人在乎的人在,他们都不敢对我做什么!他们抢走了我的身份证件、护照,我连手机都没有了!我好不容易跑出来,我又能怎……” “那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妹宝听得心里闷堵,很烦,也很无奈,忍不住打断她,“是让我传信给齐先生,还是带你离开墨尔本,或者安排好你的生活,再帮你把孩子生下来?这就是你把我骗到这种地方来的理由吗?” “我……”Lila无可辩驳,只能含泪摇头,最终叹出一口气,“抱歉,是我乱了分寸。您离开吧,承诺您的咖啡,来日有命相见再还,还请梁太太替我记一下名字。” “……Lila?” “不,是中文名,苏明月。”Lila抚了抚长发,走廊里窗户紧闭,闷出汗涔涔的热,“也不做什么,就只是记一下,麻烦了。” “好,我会记得。” 苏明……月。 是命运捉弄,还是纯粹巧合,亦或她荒诞的联想…… 妹宝抿抿唇,掌心揉拳,向前迈出一步,顿住,又后退两步,最后决然转身。 “梁太太。”Lila叫住她。 两人隔着几步,却远似天堑,就连近在耳畔的声音,也似遥不可及的回音盘旋。 “苏明月也曾经……纯粹而天真地活过,我从来没有抢夺别人的爱,我只是渴望被爱,也期 盼有人可以去爱。“她语气可怜,几乎要跪地恳求的姿态,“这个孩子是意外,我没想过要母凭子贵争夺齐家的财产!” 倘若她从头到尾展现的都是毫不拖泥带水的姿态,这份骄傲反倒可能让妹宝尊敬她、也理解她几分。 但现在,妹宝转过身:“那只是你现在的想法,人心是贪婪的,你想要安稳生活,就应该学会自己独立,你想要生孩子,就应该有抚养他长大的能力,再不济,你也应该寻找一个会与你一起孕育孩子的合格的爱人。” “哪怕是此时此刻你走投无路、别无选择,你也应该去求助警察,求助孩子父亲,而不是来道德绑架我这样一个无辜的陌生人!没有人该为你孤注一掷的选择买单!” Lila生生哽住,目光在昏沉的走廊和敞亮的脸庞之间辗转、茫然,而后,一行清泪无声滚落。 恰在这时有风起,吹开了一扇贴了花纸的窗,她在纷飞凌乱的发丝中碰了碰唇:“对不起。” 很凄惨,又很卑微的形容,很难让人不心生怜悯。 “没关系,今天就当没见过,有缘再见。”但妹宝无情落下话,毫不留情地离开。 下楼,与一行人高马大的男性错身而过,对方皮肤棕黑,高眉高鼻波浪卷发,眼睛浑圆有神,大抵有些欧洲混血,长相跟华人比,不在一个次元。 妹宝没过度在意,她重新融入人声鼎沸的繁华街区,情绪稍得缓解。 是白天,但依然有绚烂的霓虹灯牌仿佛永恒地亮着,还有高挂道路两侧的红灯笼,沿街甚至有华人自发组织的民俗表演,处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节日氛围,有人在排队买奶茶买零食,有人在礼品店挑选礼物,有人笑逐颜开在拍照,也有人…… 妹宝叹声气,硬要给她掉头回去找一个理由,那一定是她疯了,绝对不是因为那行鳄鱼的眼泪,亦或那声轻飘飘的“对不起”。 但一切都已来不及。 当她回到二楼那条窄窄的走廊,全然已是另一片光景,除了破旧,还凌乱,尽头的房间里,传来刺耳的哀嚎和支离破碎声,明显是打斗仍在继续。 几个成年男子,围攻一个怀孕的女人。 抛开她的所作所为不谈,这是应该被视而不见的吗? 但妹宝没有冒险,她重新跑回一楼街区,想起临行前梁鹤深考她的奇怪问题,当即摸出手机给澳洲警方拨去电话,报案报得磕磕巴巴,但好在这几天她在工作中受到的打击不小,恶补英语有点作用。 电话挂断,妹宝环顾四周,大脑飞速运转,企图找一个解决燃眉之急的办法,大概是她的慌乱表情引起了行人注意,一个壮硕的黑衣男人走过来,他指间还衔着一截明灭的香烟,开口,是一股醇烈烟味以及一口标准普通话:“遇见什么麻烦了吗?” “是。”妹宝抬眼,打量来人,犹豫着开口,“楼上,有人打起来了,好几个男人殴打一个女人,对方人多势众……” 男人抬头往上看一眼,漫不经心弹了下烟灰:“需要帮忙吗?” “如果可以……” “当然,华人在外,是该互帮互助的。”男人笑着说,说着就掐灭了烟头。 再抬手,打出一个响指。 是一个指令,周围走出四个男人,是和他如出一辙的高大健壮。 五人先后上楼,目光都是匆匆而随意地从妹宝身上晃过。 十来分钟后,从梯级处传来铿锵脚步声,带头的男人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迈着阔步而来,宽广的胸膛往妹宝面前一挡,所有视线都被隔绝,只有脚步凌乱响,还有缓缓漫进鼻腔的铁锈味,昭示着事情已经解决。 妹宝抬起头,正巧对上男人往下的眼,这个情景,怎么看都是别扭的,两人凝固片刻,他侧了下脸,脚步往后,拉开一点距离。 “谢谢。”妹宝说。 “应该的。”男人摸出打火机,低头遮风点烟,烟云冲乱些血腥味,他在白灰烟雾中开口,“墨城不禁赌,毒品枪支都是问题,被亡命之徒记住了脸没好处,人替你送警方,里面躺着的那个……也已经叫了急救,你等下再上去。” “……好。”妹宝抿唇,点了点头,又微微鞠躬,“谢谢您。” 男人无声扯唇,笑得无所谓。 妹宝垂下眸,再次看见男人沾着血渍的手和衣摆,指了指询问:“您的伤……” “没事。”男人扫一眼,挟烟的手伸进风里,掸去灰烬。 凌乱脚步和涩耳谩骂陆续飘远,这时又有年轻男子跑来,附在他耳边:“闯哥,妥了。” “行。”男人看向妹宝,“上面那位就不替你料理了,这就告辞了。” 妹宝无以为报,只能再次鞠躬:“……真的太感激您出手相救了。” 男人摆摆手,转身走远,远得有些瞧不见了,妹宝恍惚看见他在交错的人群中回了头,那目光,意味深长。 来不及细想,妹宝收回视线,赶紧往楼上跑。 Lila瘫倒在满地狼藉中,披散的长发被蹂躏得乱七八糟,脸上红绿相交,只有唇是惨白,她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她的黑色长外套,许是已经被折磨得脱了力,她眼眸呆滞,无声无息,直到妹宝在她身前蹲下,她才转了转眼珠。 妹宝因浓烈的血腥味而蹙眉,却不敢去细究这味道的来源:“已经叫了救护车,你怎么样?” Lila紧咬唇瓣,摇了下头,因这细微动作,眼泪便混着污血从她眼角滚落。 “救援马上就到,你坚持一下。” 妹宝咽了下嗓,因为紧张,更因为害怕,视线很难聚焦,但满眼破烂惹她情绪晦暗、低落,垂眸,又瞧见Lila身下还压着玻璃碎片,“还能站起来吗?我扶你。” Lila笑了笑,抬手掀开身上的黑衣。 ——她已然泡进了血池里,这就是浓重铁锈味的来源。 妹宝满目愕然,下意识往后缩,险些将手掌落在碎玻璃里。 “小心。”Lila语气淡淡地提醒她,又重新盖上了黑衣。 “……”妹宝颤动嘴皮,难以置信她都这样了,还能如此淡定,“你、你疼吗?” “还好吧,刚才疼得受不了,现在好像已经适应了,其实我已经很久不会喊疼了。”Lila平静地望向天花板。 明明是在等救援,可她的表现,更像是在等死。 妹宝喉中一哽,沉默了下去。 等待急救的时间里,秦淮远和秦槐云风风火火、慌慌张张地找来了,两人一路喊过来,妹宝听见声音走出去,两人在瞧见她的刹那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因为她的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点血渍。 一点而已。 Lila流产了,肋骨断了两根,左手臂骨折,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伤。 等她从手术室出来,麻药醒后,妹宝递给她手机:“给齐先生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情况。” 麻药劲儿没缓,Lila还晕晕的,闻言笑了下:“告诉他了又怎么样?” 妹宝让她问得懵逼,嘴唇张开半晌,才说:“至少得问他要医药费吧?” Lila又是一笑:“这种行为又不可耻了吗?” 妹宝抿了下唇:“一个巴掌能拍响吗?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Lila眼睫一顿,哈哈笑:“您真是 个心善又心软的人,谢谢您。” 妹宝垂眸不语,想起梁家的腌臜事,想起大嫂的质问,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又或许是介于两者之间,好不到位,坏不彻底。 她感觉迷茫。 许是阎王殿走了遭,断了肋骨的同时也重新塑起了傲骨,Lila不愿意给齐先生打电话。 顾院长那次寿宴后,梁鹤深考虑到妹宝以后少不了要社交,担心她再遇上类似情况,便点到为止地跟她说了些北城豪门圈层的隐秘。 齐先生和齐太太原本是青梅竹马,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联姻,在外人看来也算男才女貌、情投意合的一对,两人结婚十年有余,也曾有过一子,但不幸早夭,圈内便有传闻,说两口子就是因为孩子闹到如今貌合神离的地步,只是闹归闹,这婚姻关系却断不了。 豪门这种事多得数不清楚,连梁鹤深这样品行端洁的人都见怪不怪了。 再看齐先生和Lila,两人之间,连孩子都有了,不可能是毫无感情的,但他没有保护好她是事实,他既要又要的恶劣行径也是事实。 齐先生是顾教授的得意学生,和秦家、梁家在生意上或多或少都有牵扯,这种事轮不上妹宝指手画脚,而且摊上了也很麻烦,Lila这种登不上台面的女人,也不是可以深交的对象,闲言碎语很多,影响个人名声事小,影响了家族名声事大。 丁映的意思是,资助点医药费无伤大雅,但绝不能明目张胆去关照,妹宝能帮她到那个份上,已经仁至义尽,没必要搅这趟浑水。 原本计划的自由行,因为这样一个插曲,大家都过得心不在焉,尤其妹宝,莽撞插手了这种事,又不能直截了当告诉梁鹤深,怀揣忐忑和自我怀疑,那些惊艳的美景,在她眼里统统有了伤春悲秋的凄凉。 想着展会开始后,必然有机会故地重游,这次的墨城之行便提前结束了,但也只比妹宝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两天。 飞机抵达北城,是在夜晚,妹宝一下飞机就给梁鹤深拨去电话,报告行程。 “我在机场了。”梁鹤深在电话里给她指路,“你取完行李,顺着人流走,我就在出口。” 挂掉电话,耳边响起一声笑。 秦戎征一身酷黑大衣,手捧红玫瑰,从头到尾扫他:“巧啊!” “巧不巧你不知道?”梁鹤深回他一记冷眼。 秦戎征搓了把后脑勺,又笑:“不是,你以前说你的未婚妻是小你十二岁的,我这掐指一算她不是还没到法定婚龄吗?你不至于如此饥渴吧!再说,你那婚礼办得偷偷摸摸的,你那小太太一来没戴婚戒,二来脑门上也没写你梁鹤深的名字,谁能想到呢!” 梁鹤深皱眉:“吵得很,别说话。” 秦戎征哼一声:“差不多得了,我太太回去已经教训过我了,我侄儿春心萌动那也只是心动又没行动!你不至于跟个孩子计较吗?而且论辈分,你还得管我叫一声师公呢!现在这样,不礼貌。” “……”梁鹤深面无表情,只觉得自己听到满耳朵苍蝇叫,也佩服这人能把每句话都说得像在往他耳膜上糊大粪。 得不到回应,秦戎征瘪瘪嘴,低头嗅了嗅怀里的玫瑰,过了会儿,又转眸:“你来接太太,不带点礼物?要不要借你一支玫瑰?” “不要。”梁鹤深说,“走开点,别装作认识我。” “凭什么我走?”秦戎征说,说着又感叹,“还是包办婚姻好啊,不然你这么一号人还能有老婆?” 梁鹤深干脆转身,往旁边挪了几步。 “……至于吗?”像躲瘟神,秦戎征死皮赖脸,跟着他挪,一边挪一边看他的腿,目光定格于他漂亮的木手杖,“我看别人截肢的,穿了高科技假肢,都能独立行走,你不行?” 梁鹤深睨他一眼,本不想回应他任何问题,但又忍不住开口:“我行!” 秦戎征“噗嗤”一笑:“行行行,你行!那为什么……” “这样帅!”梁鹤深烦躁地打断他,又冷漠森寒的一眼睨过来,“还能用来打人。” “……”秦戎征默默挪开半步。 两人静静杵了会儿,看见师徒四人拉着行李箱一起出来,秦戎征腿脚方便,阔步迎上去,送去玫瑰,顺手又接过丁映手里的行李箱,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秦淮远已经视若无睹了,秦槐云笑眯眯地“啧啧”两声,抬手假模假样遮眼睛,说:“师公,您别当众虐狗好吗?” 秦戎征笑了下。 妹宝是第一次见丁映的先生,这便先跟着秦槐云叫了声“师公”,像模像样地打了个招呼,再去人群里寻找梁鹤深。 不穿西装时,他都是一贯的冷清高贵扮相,黑白灰为主调,只在袖扣上用亮色做点睛之笔,饶是如此,以他的英俊样貌和颀长身姿,永远是人群中的焦点。 妹宝一眼就看到他,滑着行李箱小跑着过去,近了,丢下箱子扑进他怀里。 ——看似莽撞,实则稳稳拿捏着力度。 “世叔,我好想您啊!”她毫不吝啬这类表达。 梁鹤深拥她入怀,喉中一哽,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直到闻到她发间沁人心脾的花香,触碰到怀里的柔软身体和缓慢过渡的体温,这才觉得悬了好久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分开,他垂眸一笑,微微俯身,旁若无人地亲吻她额头。 妹宝对他这不冷不热的欢迎仪式不太满意,她把脸往上一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梁鹤深愣了下,又往她身后看一眼,收回视线后捏捏她的鼻尖,笑说:“你确定?” 妹宝果断翘起嘴巴,无声地告诉他,她确定得不能更确定。 梁鹤深心里暖成一片春日海洋,波涛汹涌的,泛着一层又一层的金光。 不再顾忌什么,他低下头,吻她的嘴唇。 不过大庭广众下,还是很克制,只是轻轻碰了碰,然后大掌绕去她的脑后揉了揉,温柔地说:“乖,回家再继续。” “好吧。”妹宝意犹未尽又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梁鹤深笑一笑,再自然不过的动作,他绕到她脑后的手顺着头发挪到她耳边,却忽然,擦响一声。 妹宝一惊,下意识侧眸。 这便瞧见一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好惊喜,但还没来得及接过来,梁鹤深捏着花枝一甩,玫瑰在眼前水灵灵消失了,变成了他指尖一簇小小的火光。 “呀!”妹宝又是一吓。 但下一秒,随着梁鹤深“当啷当啷”的一声,那簇明亮火光在她的尾音里消散,变成了一条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整体呈心型,右上角是一朵雕工精致的金色玫瑰,周围镶嵌一圈碎钻,中间一颗价值不菲的大红钻,一看就知道是独一无二的定制款。 不止丁映和秦槐云,就连碰巧路过的行人,都是不约而同地“哇哦”一声。 秦戎征和秦淮远两叔侄简直当场石化。 妹宝则是直接看呆,直到他把项链挂去了她的脖子上,妹宝迟钝地抬起手去摸,指间感受到宝石的棱角和冰冷,才讷讷问:“您、您魔术,哪里学的?” “看了春晚魔术,稍稍学了下。”梁鹤深笑了笑,“喜欢吗?” “好喜欢!好厉害!”妹宝眨了下眼,“那朵玫瑰呢?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能拿假货骗你?这儿呢!”梁鹤深又打一个响指,把刚才的玫瑰花变了出来。 妹宝眼睛闪亮,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扯开衣袖往里看:“是藏衣袖里了?” “不告诉你。”梁鹤深顺势捏捏她脸蛋,“不闹了,先回家。” 他拉过行李箱,妹宝抢回来,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空下的掌心里,声音软软地说:“不要,我来牵行李箱,你得牵着我。” 梁鹤深情动得无法自拔,他轻咳一声,暗自庆幸这晚穿了大衣。 两人和丁映一行人告别后,手牵手往停车场走去。 秦槐云望着那一对背影,又是“啧”的一声,抬肘撞了撞身边人:“师兄,放弃吧。” 秦淮远嘴角一抽:“乱说什么?” 丁映叹声气,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在摇哪一位。 秦戎征不痛不痒地冒了句“显得他”。 第68章 第68章贴得那么近 到达地下车库,迈巴赫的车灯亮了亮,帮助妹宝很快定位,她松开手,跑去开后备箱。 “你慢点。”梁鹤深叫她,“行李箱重,我来放。” 妹宝这才发现,周凛没有等在车里,她环顾一圈,也没瞧见乔舟。 “周叔呢?” “没来。” 妹宝不确定,又问:“那乔舟呢?” “……没来。”梁鹤深主动说,“杨雯也没来,就我,只有我。” 妹宝反应了一下,忽然带着感叹号地“啊”了声。 吓他一跳,梁鹤深说:“干嘛一惊一乍的?” 妹宝又带着问号地“啊”了一声:“那您……自己开车来的?” “怎么了?有问题?”梁鹤深撑着车屁股,把行李箱往后备箱放,妹宝赶紧搭了把手。 完事儿,妹宝习惯性走去后排,手还搭在门把上。 被梁鹤深盯住:“坐副驾。” “……”妹宝赶紧照办,坐去副驾,扣好安全带,再看梁鹤深。 他已经能很熟练地上下车了,妹宝观察了一下车内装置,感觉比之从前也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油门踏板和刹车踏板处加装了连接杆,这样就能用手控制速度。 轿车启动,缓缓驶出停车场,再驶进灯光斑斓的城市夜色,车内静悄悄的,连音乐也是静谧的钢琴曲。 妹宝一直观察着梁鹤深的动作,目光流露惊喜,但随着车窗流连而过的风景,又慢慢变得幽深、忧郁。 等红绿灯的空隙里,梁鹤深停车,歪头瞥她:“你这是什么表情?担心我车技不稳?” 这一语双关的措辞,让妹宝脸红心跳一下,不由得抿了抿唇:“您什么时候学的?” “有一段时间了。”梁鹤深平静地答。 妹宝口吻惭愧:“……我都不知道。” “现在不是知道了?”梁鹤深转眸看向路口,数着灯牌的秒,重新启动轿车,“这也不是值得炫耀的事,而且,你不是想去旅游吗?我当然得做好准备,不然你一个人开车,多辛苦,我舍不得。” 他说着,便笑了笑,又说:“我好久不碰车了,你可得在旁边盯着啊!” 妹宝眼眶一下就红了湿了,她赶紧收回视线,垂下眸,把双手合拢,静静拿指甲抠了抠掌心。 坏家伙!他怎么能这么好? 上次车祸后,妹宝再没碰过车,她不是真的就怕了,但心里总有一道坎。 梁鹤深看着眼里,疼在心里,但从未劝说她什么,也从未否认过她的能力。 车钥匙全部都放在车库里,她想用,随时都能用,周凛偶尔会问起,让她没事就开车出去跑几圈,别把手感丢了,但妹宝永远是拿学习工作太忙搪塞过去。 现在……妹宝当然不是第一次坐副驾,但副驾和副驾的意义又完全不同,此时此刻的副驾位,让她油然而生出一种强烈的归宿感、责任感,梁鹤深漫不经心的那些话,也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 ——他永远是信任她的,哪怕他担心她。 可她都做了什么事? 她在骗他,联合所有人一起骗得他团团转。 想着想着,鼻尖酸成柠檬,妹宝眨一下眼,一滴眼泪无声砸落手背。 滋啦一声,轿车靠边停。 妹宝抬起眼,看到陌生的街道,一排嶙峋的枯树,三三两两穿行而过的人。 没到南苑小榭,也没到他们暂住的公寓。 “为什么停了?”妹宝赶紧又眨了眨眼,企图把眼泪就这样眨掉,她吸了吸鼻子,才扭头看他。 梁鹤深不语,只是解开安全带,俯身过来,裹挟木质安宁香的温暖气息转瞬就拂在眉眼间,所以这样浮于表面的遮掩,根本毫无意义,他把她的安全带也解开,“咔哒”一声,大掌挪至腋窝和腰后,下一秒,轻松把她拎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车内暖气调得重,缕缕热风撩拨后背,他以大掌禁锢她,虎口钳着她的下巴,沉默着,仰起头亲吻。 车内灯光不甚通透明亮,昏昏沉沉的,近至失去聚焦的对视中,妹宝看到他拧紧的眉棱,也能感受到他焦灼的眼神,甚至可以想象到,那双眼眸是如何的明亮如炬,又深邃含情。 好半晌,亲吻结束,梁鹤深抬指拂过她的眼睛,将那层蒙蒙白雾拭去。 “我全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说想你。”他拉着她的手,贴去胸口,又挪去腰间,缓缓往下带她去感受他的急切,声音低沉而沙哑,“所以,真是一点不想跟你在这里浪费时间。” “世叔?”妹宝懵了下,然后脱离他的掌控,又是“咔哒”一声脆响,温暖小手摸索着探进去。 孰能生巧,和他一样,她也很清楚他的节奏,一遍一遍摩擦,很快惹他一声闷哼。 梁鹤深喉头滚了一遍又一遍,竭力吞咽欲念和渴望,大掌在她背上越收越紧,被衣服遮住的手臂绷起青筋,忍了近二十天的情绪,几乎要马上洒出来。 “我也想你,想你的每个地方。” 妹宝低头吻他,呼吸渐急,悠悠琴音里夹杂着别的动静,如痴如醉,但隔着一层布的触感,不过瘾。 唇齿分开,妹宝抬手解自己的衣扣,被梁鹤深一把摁住,他在粗重喘息中迅速收起涣散的眼神,哭笑不得:“马路上呢!” 妹宝挣扎不开,烦道:“哪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梁鹤深把她推开一点,低头看了下自己的窘迫,轻咳一声调整嗓音,“第一,四面八方都是摄像头,第二,车内狭窄影响体验感,第三,我没准备东西。” 妹宝蹙眉,跟随他的目光往下:“……那你勾引我什么?” “你说呢?”他声音难褪沙哑,低低的、闷闷的荡在车里,反而有种无可奈何的好听。 妹宝垂眸不语。 梁鹤深沉沉一笑,抬手,大掌牢牢捧住她的脸:“那你又哭什么?我不愿意学车,是因为不想白天晚上每时每刻都想起自己是个残疾人,但这就是事实,我让你别在意,自己却在意得很,这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什么?” “但现在,我觉得这件事其实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怕,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走遍祖国大好河山的心意更加强烈,所以,总有些心理障碍,需要我自己去克服。” “再给我一点时间,不管你去哪里,我都可以陪着你,这样不好吗?” 妹宝硬生生哽住,就好像她看他开车,却不单单是为他开车这件事而心疼难受一样,他明明在说学车这件事,却让她觉得,他也不仅仅是在说这件事。 梁鹤深揉揉她的脸,温声慢调地说:“所以,别哭了,你该为我感到开心。” “我这就是开心的眼泪!”妹宝强词夺理,耸了耸嘴巴,又低眸看,“那现在……是不是很难受?” “咳!”梁鹤深呛一下,笑出一串低沉气音,“……缓缓就好。” 话落,他凑上去,又啄了下她的唇:“我饿了好久,简直度日如年,等回家后把你吃得干干净净。” “切!”妹宝害羞,拍他胸膛调侃,一边调侃一边撤回副驾座位,“你就是说得厉害!” “?”梁 鹤深挑了下眉,一把捏住她的胳膊,压下去,故作凶巴巴的样子,“敢不敢再说一遍!” 妹宝哈哈一笑,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挠他痒痒肉。 梁鹤深第一下没躲得过,被她挠得本能地瑟缩一下,第二下直接拿掌捆住了她的双手,空出一只不讲武德地去挠她:“说,我哪里不厉害?” “啊啊啊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妹宝这次是真的笑出了眼泪,讨饶道,“你哪里都厉害,超级厉害!” “知道就好!”梁鹤深幼稚地笑了笑,决定暂时放过她。 两人继续出发。 回到南苑小榭,梁鹤深和妹宝先后下车,改由保姆把车开回地下车库,自从上次梁鹤深醉酒后,妹宝就自作主张改了规定,名义上是说,他俩工作日住公寓时,家里小白和阿黄也需要有人照顾,实际上的理由……梁鹤深多少是心知肚明的,所以默许了。 现在,梁家每天都有人轮流值班,但少不了磨合期,妹宝有时候会想起萧晓洋的好,萧晓洋照顾梁鹤深那么多年,了解他所有的微表情、微动作,监视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总的来说,也算是功过相抵了。 妹宝找杨园丁和厨师打听过萧晓洋的近况,知道他过得很艰难,儿子东窗事发入狱,还欠下大笔债,他被主家辞退,在圈里的名声臭了,更有穆冷二位故意刁难…… 想过很多次,要不要跟梁鹤深提,但人命关天,她不敢,转念想起亲历的那场纵火案,又无比唏嘘,本是一番好意,如何酿成了恶果? 或许,人的善意的确需要一把刻度尺。 眼下,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妹宝给Lila留下一笔钱,够她付清医药费,再在墨城休养小住一段时间。 Lila给妹宝写了欠条,也承诺不会将她出手相助一事,往外传半个字。 妹宝收到了Lila一遍又一遍的道谢,但怪的是,她不能因此而开心,她恍惚间终于理解了苏鸣,也顿悟了他自杀的真相。 如果她善良得果断一些,Lila是否能避开这样惨烈的遭遇?又如果她无情得坚决一些,她就根本不知道Lila会发生什么,这件事与她也就毫无瓜葛,但现在,这根弦就这么绷在了心里。 妹宝到家先去归置行李,梁鹤深于是先进浴室洗澡,洗一半时,未锁的门把被拧开。 热腾的潮湿水雾笼着来人,妹宝本来只想把洗漱用品放进来,似是没想到他会用浴池泡澡,愣了下,随即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径直走来,抬手解衣扣,到了,衣衫全褪下,雪白一片滑落在地。 梁鹤深懒懒仰望她,看她拨散长发,纤柔如葱白的腿抬起来,“噗通”踩进浴池里,溅起一片晶莹水花,落下,又砸破几朵泡泡。 花香四溢,柔软的身体摸过来。 梁鹤深后脊一僵,极力克制:“别乱来。” “怕什么?”妹宝坐他腿上,举高临下的,指腹抬起他的下巴。 她眉眼含笑,黑发如绸披帛在胸前,半遮耸立的雪峰,朦胧水雾氤氲着,俨然一副泼墨山水的豪爽风情。 ——但实在是万分可爱。 “怕什么?你说怕什么?”梁鹤深好笑地重复她的话,喉结一滚提醒,“浴室没放那个。” “无所谓!”妹宝秀眉一挑,“反正是安全期。” 鬼的安全期!明明是危险期!梁鹤深瞥她一眼,捉着她的手企图把她推开:“有没有点生理常识?生理期规律的女性,其排卵期一般在下次来潮前的14天左右,这个时期很危险的!别胡闹!” 妹宝恍若未闻,抓着他干脆利落坐了下去。 背后就是硬梆梆的浴缸壁,梁鹤深躲都来不及躲,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新婚夜,她拿腰带捆住他的瞬间。 这么久不做了,疼不疼啊?就在梁鹤深皱着眉还在担心这出时,妹宝已经抱住他的脖子,甚至很快。动起来。 “……”梁鹤深顿了下,本能地咬牙,又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到底狠心握着她的腰把人拎起来固定住,声音沉哑又严肃,“别动了,真的会出事。” “快出去!” 妹宝扭了扭腰,说:“要出去也是你出去吧?” “……”梁鹤深无言以对,只能往后挪了挪,但他挪多少,她就前进多少,“别闹了,又不是只有那个了才会怀上,这种东西我控制不住的!” “谁让你控制了?”妹宝突然任性得离谱,毫不听劝,又紧紧地抱过来,自顾自地动,还低下头强吻他。 梁鹤深咽了下嗓,已经感觉不妙,于是强忍情绪把她推开:“听话,等会儿去卧室再继续好不好?” 妹宝不愿意,面色不豫地和他僵持。 浴缸里全是泡泡,很滑,他也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她。 半晌,妹宝凉凉出声:“为什么?” “你不知道为什么?”**焚身本就让人烦躁,被她这么任性一闹就更烦,梁鹤深忍不住把声音放沉,严厉道,“你还是小孩子吗?新婚夜这样莽撞吃了多少苦头都忘记了吗?” 妹宝大声说:“那还不是因为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梁鹤深眉棱一拧,又生气又无语地摁了摁太阳穴,“你到底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妹宝气鼓鼓地说,“可是哪有那么容易?你为什么要那么抗拒?” 抗拒? 是什么?激将法吗?还是她要抛出什么惊人的事情?好端端的非要跟他吵一架? 梁鹤深呆住,呆了三秒,终于反应过来她理所当然地说了什么混账话,顿时火冒三丈:“所以你现在是要怎样?拿自己的健康和无辜的生命去赌一个运气吗?现在又跟我讲这个了?不提年龄了?不提学业了?” 他早发现了,她在车上时就不用“您”这个讨人厌的尊称了,本来是好事,但这又是什么情况? ——如果不是他知道她在墨城都经历了些什么糟心事,他还真以为她又回到了过去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状态。 被这么一顿训斥,妹宝觉得没劲儿了,一屁股坐去浴缸另一端,耸着嘴巴,不满地瞪着他。 ——其实更像是透过他的瞳孔,瞪着里面狼狈的自己。 梁鹤深仰起头,抬掌,把额发抹到顶。 两人静静对视一会儿,妹宝探出半身,摘下墙壁上的大朵蓬松浴花球,拨动雪白泡泡揉到身上,从手臂,到锁骨,再到脖颈,她又伸出腿来,白晃晃的一段,冷光融在雾色中,浴室成了仙境,而她的皮肤分明比泡泡还柔软,柔软至透明…… 她垂着眸,自顾自搓澡,并不多么优雅的动作,却看得梁鹤深看不下去。 一遍又一遍咽嗓,直到,缥缈的水雾给那双黑眸晕出莹润光泽,恒定的水温给那双颊染出熏醉酡红,她往下的皮肤呈现一种温柔的桃花粉,可惜再泡下去,就该是皱巴巴的桃花瓣了。 梁鹤深缓出气息,向她摸过去。 “你别靠近我!” 妹宝朝他砸去一捧泡泡,梁鹤深抬起手臂遮眼睛,余光瞥见她丢开沐浴球站起身。 没犹豫,大掌扑过去,捉住她的腿,护着她的腰把人拽进怀里。 “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要凶你的。”他温温柔柔地说话,说完又去吻她的耳垂,并将缠绵亲吻辗转至她的嘴唇,往下,又吻下巴、脖子、锁骨…… 最后含住,妹宝猛一瑟缩,想躲开,这才后知后觉浴池里有多么湿滑。 梁鹤深重重喘气,将她在怀里翻了个身,他将齿关轻轻抵在她的颈侧,水下缓缓摩擦着,嘴上却是无欲无求的平静:“乖一点,我不会做什么。” “现在感受到了吗?我想你都快想疯了,一个属于我们的小生命?我只是想象一下她的模样,就觉得幸福得可以马上去死,可是……妹宝,你还小,等着你的,是姹紫嫣红的万千世界,而不是这小小一隅。” “你在害怕什么?”梁鹤深侧眸,凝望她长卷的睫毛,黑亮的眼眸,“告诉我,总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而不是用这种笨拙的冲动的方式。” 妹宝喉中一哽,转过身,将脸埋进他胸膛,哭出声来。 梁鹤深眉棱紧蹙,拨开她的头发,抚了抚那截不断颤抖的后背。 “我骗了您。”妹宝在他湿漉漉的胸膛上蹭了蹭眼睛,却又不慎进了泡泡,那连绵眼泪是洗澡水刺出来的,还是心里的疙瘩刺出来的,已经说不清楚,“我春节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集训,我去了墨尔本。” “……”坦白来得这么突然?梁鹤深愣住,同时,他也注意到,她的称呼变回来了。 妹宝在墨尔本发生的所有事,他都知道,但现在,也只能装傻充愣:“去了墨尔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妹宝抬起脸,望着他,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我帮了Lil a,但又没帮彻底,她流产了,失去了她的孩子,我不知道自己做了好事还是坏事。” 梁鹤深压根就不记得Lila这号人,保镖报告给他的内容,是妹宝路见不平,帮助了一位被土著围殴的华人孕妇……是见义勇为,不是应该开心才对吗? 他顺着话问:“Lila……是谁?” 妹宝眨了下眼:“您不关心我撒谎骗您,去了墨尔本的这件事吗?” “……”梁鹤深僵硬地扯了下唇角,“你骗都骗了,时间又不能倒流,那我还能怎么办?平安回来就好。” 他很是大度地说。 妹宝蹙起秀眉,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梁鹤深抬手捏一下她的脸,企图分散她的注意力:“那你为什么骗我?” 妹宝置若罔闻地说:“Lila是您齐师兄的女朋友,上次在顾老师的寿宴上见过。” 梁鹤深眯薄双眼,唇瓣微张着反应了一下:“她怎么了?” 妹宝又开始烦他:“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在听啊。”梁鹤深笑一笑,眼风从她身上扫过,拉着她的手往下探去,然后往她耳边,悠悠温柔地吹气,“你贴得那么近,又是这个样子,我现在注意力根本就无法集中,你多说一遍又怎么了嘛?对我耐心点好不好嘛!” “……”妹宝无法反驳,瞥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和她在唐人街相遇,她请我帮助她,她涉足别人的家庭,是个坏女人!我根本不想帮她,所以我拒绝了她,可我离开后没多久,又忍不住回头去找她,但我还是晚了一步,反正最后……她就失去了腹中的孩子。” “……很可怜。” 梁鹤深垂眸,捧着她的脸微微一笑:“不要去看她的前因后果,那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只看你帮她这件事,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妹宝含泪摇头,旋即又咬牙:“可是,如果我一开始就坚定地帮她,她可能就不会失去自己的孩子了。” 梁鹤深问:“那你为什么不够坚定?” 妹宝委屈地说:“因为她不够坦诚,她骗我去喝咖啡,实际是把我带走给她做挡箭牌!” “什么?”梁鹤深心里一紧,捧着她脸的手都瞬间绷紧了:该死!那六个保镖就这样看着她被骗走? 哪怕她现在平平安安就在眼前,他也止不住心有余悸:“她、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妹宝抬指,揉了揉他皱巴巴的眉心:“没有,什么都没做,她企图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我,可我满脑子都是小川和小雨,根本不想听她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只是,或许是我立场不同,先入为主了,她的那些话,不见得就不是真心话。” 梁鹤深松了一口气,咧出齿白低头一笑,凑过来,啄吻她的额头:“我的小傻瓜,那你在自责烦恼什么?” 妹宝抿抿唇:“您不觉得我虚伪吗?” “世界上就没有比你更简单真诚的人了。”梁鹤深揉了揉她的头发,额头抵去她的额头,慢条斯理地说,“不帮,是因为你的经历和立场,帮她,是因为你本性善良,妹宝,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说这种话。” “回头,是我们的选择,但结果,却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能做到在回头的那一刻不后悔,就足够了。” 距离挪开,妹宝表情怔愣,但漆黑眼眸澄澈熠亮,心里已是一片晴朗。 “行了,快出去拿清水冲一冲,再这么泡下去,人都要胖一圈了。”梁鹤深轻轻搡她胳膊。 妹宝“噗嗤”一笑,吧唧亲一口他嘴唇。 气氛到这里了,她又在此刻深深被他的人格魅力折服,忽然就觉得自己从前苦恼的一切都是杞人忧天,脑门一烫准备坦白全部:“世叔,我还想告诉您一件事。” 梁鹤深叹一口气,又宠溺一笑:“什么事非得泡在水里说?” 妹宝“嘿嘿”笑,眼眸笑盈盈的,亮闪闪的:“教授带我们筹办的蜀绣展,已经和世界各地很多国家很多城市达成了合作协议,目前是12个国家,65个城市,路径横跨大半个地球,原本我是没有资格参与的,但我已经提前修满大半学分,再坚持几个月,最迟到年底,我就可以跟着教授,师兄师姐们一起出国巡展啦!” 明明是超级振奋人心的事,梁鹤深却给她表演了一个笑容秒逝。 第69章 第69章梁鹤深你混蛋 妹宝看他忽然就冰冷如霜的眉目,恍惚中又想起了初见他的那一场——深灰的半截车窗里,半张薄冷的轮廓,他只给她一个无悲无喜的目光,但那眼波沉寂,仿佛海底万丈深渊,能把人卷进去,看不透的黑暗拽着脚底,给人一种永远无法向上挣扎的窒息感觉。 他们咫尺之距,中间却横亘着一片刺眼的光。 此时,又是这样,他静静看着她,连睫毛也一眨不眨,就连浮荡的水雾也似静止,直到他微微低头,垂着眸,无不自嘲地嗤笑一声。 而后,他又抬起视线,漠然看她,语气很冷地说:“所以你刚才闹那一出,是想利用孩子来敷衍我吗?” 妹宝心里切切实实地慌了下,慌他的慧眼如炬,慌他的一针见血,可是,诚然她突发奇想的行为带有别的目的,可她爱他的心不是假的,有个孩子在她不在的时候陪伴他难道不好吗?他明明也想要的。 所以—— “利用?敷衍你?”妹宝难以相信他会拿那么刻薄的台词,来针对她,“你是在质问我拿自己的安危和无辜的生命敷衍你吗?” 梁鹤深心中闷着一口浓烈的怒火,忍得胸腔剧痛,勉强冷静出声:“你敢说不是吗?不是想丢个孩子给我,然后自己远走高飞去逍遥快活?” 妹宝因他抛出的问题而惊讶:“逍遥快活?丢给你?” “我是去学习工作!是去实现梦想,为自己谋前程!要说孩子,那也是你的孩子,什么就丢给你了?你不该对它负责吗?” 梦想?说得谁没有梦想吗?他的梦想呢!有人在意过吗?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那一刻预感自己即将失去她的恐惧,远远大过不被理解的委屈。 梁鹤深牙根都颤了下:“是!你不是把它丢给我,你是想把我们一起丢下!” 妹宝双目圆瞪,更加怀疑自己的听力:“什么?你说……” 梁鹤深打断她,语速快得像发射一排子弹,飕飕的,每个字都尖锐刺痛:“先不说你要离开多久,你自己看看外面有多危险,我这个鬼样子还不够让你警惕吗?还12个国家,65个城市,横跨大半个地球,你好了不起啊!你那蜀绣是有多伟大,在祖国展览过了吗?成千上万的城市都走完了吗?” 妹宝咽咽嗓,不屈不挠地回应他:“你鬼样子?你、我蜀绣伟大……它就是伟大!这是艺术瑰宝,是民族骄傲,能走出国门是荣誉,你凭什么看不起?你满身铜臭哪里来的底气质问我这个!” 梁鹤深:“……” 妹宝被他训得发懵,直觉自己没错因此更加震惊,也更加委屈,完全是语无伦次的状态,想到什么说什么,也怕自己稍有停顿就被他再次打断,被他带偏节奏。 “外面多危险?待在家里就不危险吗?开个车都有人在刹车上动手脚,我乖乖待在学校还有人放火烧我!” “出门、出门还会被车撞死,刮风下雨会被雷劈死,有人好好走在路上还会被楼上丢下来的东西砸死呢!我现在死了吗?哪里不危险?你遇到恐袭,那所有人都会遇到恐袭吗?你倒霉,我就一定会跟着倒霉吗?” 太刺耳!这话蹦出嘴巴的下一秒,妹宝自己都深吸一口气,马上开始惊恐和自责,难以置信自己如此口不择言,但她太愤怒了,怒火攻心,就彻底控制不住情绪,也管不住嘴。 趁着梁鹤深还傻傻愣住,她不由得硬着头皮大吼,就像企图以音量终结这场莫名其妙的争吵:“你不要自以为是地歪曲我的好意!我不是离开了再不回来了,你要不愿意,你就跟我一起离开!是机场禁止你入内?还是我说过 不要你陪我?” “机场禁止……”梁鹤深太阳穴都突突跳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那么大的公司不要了?成千上万的员工我不管了?我能像你那样,不管不顾说走就走?我一个男人要亦步亦趋跟在你身后?” “那我呢?我就该一辈子活在你的光环下,成为你梁鹤深的附属品?别人提起我时,就只知道我是梁太太?” 梁鹤深挑挑眉,冷笑着说:“怎么?做梁太太让你委屈了吗?终于醒悟过来了?觉得我……” “你不要那么敏感!”妹宝直觉他会说出多么歹毒难听的话,终于轮到她来暴躁地打断他,“根本没有任何人看不起你!从来都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但如果你这样强势、独断,还企图控制我,我才是真的看不起你!” 梁鹤深张着嘴,狠狠僵住。 妹宝气得难以自控,甚至感觉自从来到北城后,她从未比现在更生气,胸腔剧烈起伏,连雪白泡泡都顺着水波滚荡起来,再一颗一颗炸掉,跟她心中霹雳吧啦炸响的炮火同频。 两人横眉冷眼,互相瞪着,都是不甘示弱的表情。 僵持好半晌,妹宝意识到他可能不是不想夺门而出,只是碍于那伟大的尊严,不想在她面前丑态毕露,于是站起身:“你自己冷静一下,再好好想想自己有没有错!” 梁鹤深不知悔改地冷哼一声,在她抬腿的瞬间再一次扑过来。 “噗通”一声,池面惊起一片巨大水花,池水外泄,地板转瞬湿了一片。 妹宝吓得够呛,反应过来时已经在他怀里,没有哪里嗑着碰着,只有他铁臂如钳死死箍着她动弹不得,抬起头,刚想发怒,到嘴的话又咽下。 刚才她气得七窍生烟根本注意不到那么多,现在才发现他双眼通红又潮湿,那一瞬间,她又觉得两人都太冲动,明明可以心平气和坐下来好好谈,折中选择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她也有不对之处,瞒他不对,自作主张闹他那一场也不对,他再好的脾气被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也会生气的。 没错,怎么看都是她更加不对! 可惜了,妹宝的良心刚冒出一个小尖儿,还没来得及生芽,就被梁鹤深一掌拍死,因为下一秒,他掰正她的身体和下巴,开始吻她。 啊呸,这是哪门子的吻啊,这是在啃她咬她,牙齿碰牙齿像是要比比哪一方更硬,也要比比哪一方先把对方撞成豁牙似的,摆明了发泄情绪,在报复她! 妹宝怒不可遏,但又对抗不了,只能狠狠咬回去,梁鹤深吃痛,目眦欲裂地盯她一眼,手臂一折瞬间把她翻在身下。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哪里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对手?哪怕他缺斤少两! 妹宝完全懵逼,挣扎都没办法,就被他横冲直撞好一番折磨:“好啊,你想生就生!这是你选的,天打雷劈我也认了!” “发、发什么疯!”这种感觉糟糕极了,妹宝抡拳锤他,拿指甲掐他,往他眼睛上糊洗澡水都无济于事,最后只能装模作样嚎啕大哭,“梁鹤深你混蛋,你弄疼我了!” 这招出奇好使,男人入魔的眼神瞬间平静下来,疯狂的攻势停下,隔了会儿,退出去,缓缓移去浴池角落坐着。 妹宝看着他,瘪着嘴,眼睛湿漉漉的,是装模作样的哭,但也是真的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另一边,梁鹤深低垂着头,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颓样,湿哒哒的头发聚起水珠,一串串地往下落,突然,宽阔肩膀一颤,从他嗓子里传出哭声,只一声,马上止住,他抬起手遮住眼睛。 他一哭,妹宝马上就不哭了。 吓都吓死了,哭什么哭? “出去。”梁鹤深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明显哭腔的,颤抖着开口。 “那你、你自己小心点,有事叫我。”妹宝立刻站起身,踩了出去,拿淋浴飞快冲掉身上泡泡,裹了浴巾逃似地离开。 窝回床上好久,梁鹤深才从浴室走出,静静坐在床边,又坐了好久,不知道在沉思什么,妹宝偷看一眼,只觉得那个背影无比凄惨、破碎,还安静,像个雕塑一动不动。 直到他开始脱假肢,妹宝才收回视线,下一秒,蒙蒙的暖光熄灭,他躺来身边,带来一股冰凉的水汽。 夜色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偷偷摸摸的。 妹宝背对着他,不敢睁开眼,也不敢说话:都说女人的眼泪是杀手锏,谁又知道,男人的眼泪才是真正的夺魂刀。 ——她已经愧疚得要死了。 耳边,梁鹤深无波无澜的声音响起:“是不是真的弄疼你了?” “……”妹宝用一秒考虑自己是否要装睡,却被他半秒识破。 “我知道你没睡。” 妹宝清清嗓子,小声说:“……不疼。” 话落,这片惨淡月光又冻结。 妹宝往床边挪了挪,梁鹤深没有同往常一样跟着挪过来抱她,只是说:“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暴躁,我没有这样过,我也没有弄在里面,别担心。” “……”妹宝抿抿唇,故作轻松语调,“有什么好担心的?有了就生下来呗,又不是养不起。” 梁鹤深沉默许久,本是多好的一条台阶啊,却让他心里难受得不行:“别再说这种话,那是我们的孩子,对我而言将是无比宝贵的存在,你这样随便的态度,会让它伤心,也会让我伤心。” 妹宝自认理亏,于是真的不再说话。 这本该甜甜蜜蜜的一夜,莫名过得乌烟瘴气。 两人的冷战持续到第二天晚餐,妹宝觉得有必要和他积极沟通解决。 无声饭罢,妹宝轻轻放下碗筷,胳膊落在餐桌上端坐着,轻咳一声,正要开口和他讲道理,却因他忽然抬起的淡漠眼神而哑住。 梁鹤深也放下碗筷,拾起肘边的湿纸巾,无不从容优雅地压了压嘴角,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稍等片刻,等来她躲闪的目光和心虚的微表情,于是主动开口,挺平和的态度:“你说最迟年底出发,那最早呢?” “……秋。”妹宝双手交握,紧紧一揉,“深秋。” 梁鹤深默默算了下时间,无奈笑说:“那你还敢乱来?” “我不是也……也舍不得你吗?”妹宝知道这种把未来统统交给命运的做法有多么草率、懦弱和可恶,所以声音也变得谨小慎微、吞吞吐吐,“实在不行,我就不去了,事业是宝贵,但家人也很宝贵,我自己选不出来,就交给老天爷帮我选择,反正……怎么选都,都可能会……” 梁鹤深静静盯着她,那双眼里的情绪晦暗不明。 他没有叫停她,但妹宝却无法继续将这荒唐的话说下去,只能潦草终结:“我知道这样不对。” 梁鹤深睫毛轻颤,垂眸去看桌上的残羹冷炙:“目前,65个城市……预计需要多长时间?” 妹宝咕咚咽了咽嗓:“一、一年,一年左右……” 梁鹤深抬睫。 妹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改口:“也可能,一年半载。” 梁鹤深沉默着,连表情也很沉默。 妹宝移开视线,才终于找回点勇气:“项目会授权给工作室,如果展出效果好,不可避免会有商业合作,我作为创始人,也不能把所有工作都推给师兄师姐,所以也可能会……” 梁鹤深悠长地叹声气:她要再理直气壮一点多好,那他就会彻底怀疑是自己强势、独断,因为自卑而太敏感。 距离小满还有三个月,就算四舍五入她也不过才二十岁……他二十岁时又是怎样的?有她那样乖巧、懂事吗? 没有!他二十岁时目中无人、任性妄为,还捅下了塌天篓子。 可是,可是他该怎么办?不是不想陪她,不是不肯陪她。 工作重要,家人也重要,这句话如何不是在诛他的心? 可是他能做什么?跟去她身边,成为她的累赘,让她看尽他懦弱无能的一面吗? 哪怕要经历那烦死人的安检,墨城,他还是毅然决然跟去了。 但整整七天,未得一夜好眠,去医院做检查,医 生看过报告,直接建议他去精神科。 精神科?梁鹤深完全愣住,不过很快就清醒认命,开始积极接受治疗,最后所有的希望以一天一夜的高烧告罄。 他闭上眼,漆黑的眼底就是爆炸火光,耳边就响起撼天动地的轰鸣,他无可抑制地出很多汗,头痛、心悸,甚至许久不曾发作过的幻肢痛也变本加厉来折磨他了。 他想起妹宝来,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害怕。 医生说,他这是患上了一种严重的精神疾病,叫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因为患病后没有得到及时、有效治疗,发展至今,已经转为慢性病程,极有可能终生不愈。 ——可笑,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得了这种怪病,又哪里想到要去治? 而这怪病,从他回国的那一刻,又自己好了。 这不是命运捉弄又是什么? 他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妹宝,妹宝会因此留下来吗?是出于爱,出于责任,还是出于同情?无论因为什么,他都真成她的绊脚石了,他做不到那么卑劣可耻。 梁鹤深心乱如麻,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宁静,柔和一笑:“所以你是说,你要周游世界,常驻国外了?” 妹宝心虚地眨了眨眼:“哪有?您别冤枉我好吗?当然不可能一年四季每天都在国外啊!还有师兄师姐在呢!我只是负责其中一个主题而已……” 师兄师姐?所以姓秦的也会去咯?对,他当然会去!毕竟来日方长,朝夕相处,他和妹宝在一起的时间简直多得可怕啊! 梁鹤深陡然想起那夜,秦淮远那嚣张至极的话,那胜券在握的笑,好不容易修复的理智再度崩坏:“那个包藏祸心、两面三刀、蛇蝎心肠的男人也去?” 妹宝眉棱一挑,愣住:“啊?谁?” 梁鹤深抬指敲敲桌,竭力装得无所谓:“姓秦的那个。” 妹宝如坐云雾:“您是说秦师兄?秦淮远?” 梁鹤深笑说:“你还有几个姓秦的师兄?” 妹宝默了几秒,像在认真盘查“嫌疑人”名单:“确实只有他一个。” 梁鹤深轻笑出声,有些无奈,又有些苦涩,总之绝不是轻松的调子。 妹宝盯着他,恍惚中看穿他的全部心思,于是站起身,迎着他疑惑的目光,走去他身边。 习惯成自然的动作,梁鹤深摊开遮挡的手臂,回应一个迎接的姿势。 无声对视间,妹宝顺势坐去他腿上,脊背微曲,低下头,柔软的手掌捧着他的脸,缓慢温柔摩挲着。 她的掌心有点凉,但像烙铁烫在他的五脏六腑,梁鹤深实难控制地心动,从头到脚浮起一种细细密密的紧绷感,甚至有些疼,哪里疼?不知道,就是闷闷的,疼得喘不过气,快窒息。 妹宝唇角一弯,笑了,很甜的一个笑。 如春风,悄无声息的,就把寒冬的冰雪消融。 在他心里,化出一汪明澈见底的湛蓝湖泊,如宝石熠亮耀眼,也似她的眸,深深的,把他看得长出一双无形的手,拨开了一片笼罩心头的浓雾,拨来了一缕暖入心底的阳光,什么桃花、梨花、杏花,五颜六色的沁人芬芳,瞬间就在这烟雨蒙蒙的注视下,绽开了。 “对。”梁鹤深笑了下,抬起手,掌心圈起她的手背,坦然认了,“我舍不得你,也吃这种没有道理的醋,你怎么既是甜的,又是酸的?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世上还有如此奇妙的存在,除了你。” 妹宝想笑,笑不出,很艰难,因为她认同他。 ——他说出来的话是一口糖,喂进她嘴里却变成惹泪的酸。 “我也舍不得你,未来一段时间,我的确没办法经常陪着你,但秦师兄,我可以对天发誓,他只是师兄,过去、现在、未来,都只是师兄,我遇上的是你,又怎么还会喜欢别人?” 因为带了些隐忍的哭腔,妹宝的声音难免变得更加软糯,像一朵雪白棉花糖,散发出一股勾引人犯罪的甜香,他想咬一口,想咬……想吃,想深深陷进去,被棉花糖紧紧包裹。 但此时此刻,这份心猿意马显得邪门。 梁鹤深忍住情动,说:“那只是你现在的想法,你以前难道不是也觉得,我只是你的世叔?” “那怎么能一样?”妹宝耸耸嘴巴,傲娇道,“我从有记忆时起,就知道我是要做你老婆的,所以我连办家家酒都不会做别人的老婆。” “……”梁鹤深呆住,然后“噗嗤”一笑,暗叹他真的好没出息,又快被她三言两语哄好了,“小骗子!” 他轻轻揉她脸颊:“你明明说过,年满二十,就要跟我毁约退婚。” 妹宝移了移视线,抿抿唇,有些惭愧地说:“您不喜欢抛头露面,爷爷又不给我看您的照片,我都不知道您长什么样,万一很丑呢!又老又丑的,我……” 梁鹤深手指又挪去捏她鼻尖:“还是一个以貌取人的小骗子!” 妹宝不说话了,梁鹤深探着脖子仰头,手掌握着她的后脑勺往下,再也忍不住,亲吻她。 很甜。 喉头滚动,眼泪溢出眼眶,是幸福的,是安稳的。 梁鹤深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他真的很可笑,怀里的宝贝姑娘,是一轮甚至还没见过他的人,就义无反顾跨越千山万水来找他,把他照亮的,傻乎乎又勇敢乐观的太阳。 他怕她离开,怕她不要他?可是太阳东升西落不是很正常的吗?她离开便离开,他追上去不就好了? 秋,何况还是深秋……距今还有大半年的时间,他一定能治好那个怪病!这世界上,迄今为止还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缠绵悠长的一个吻,结束后,妹宝双颊晕红,连带头皮都在发烫。 明亮灯光,餐桌边,阿黄懒懒匍匐腿边,小白……小白哪里去了?妹宝没找到,她莫名有些手足无措。 梁鹤深意犹未尽,又凑近吻她的脖颈,嗅着那片清香,再呼出潮湿热腾的气息,抬起眸,眸中笼着一片迷蒙温暖,音色里充盈着情欲难掩的沉哑动人:“妹宝,我们再办一场婚礼好不好?” “啊……啊?”妹宝愣一下,找回点理智,“您是说回巧梨沟再办一场吗?” 梁鹤深:“巧梨沟要办,北城当然也要办!” 妹宝:“哪有办两次婚礼的!” 梁鹤深收起笑意,神色低落:“你不喜欢?” 妹宝蹙眉想了想:“可我们是头婚啊,为什么要办两场?” “因为……”梁鹤深眨了下睫,将脸埋进她的胸口,深深呼吸几趟,才说,“我欠你的,我们的婚礼办得太潦草,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婚礼潦草,妹宝不否认,但他想象中的样子?不免好奇:“您想象中的,是什么样子?” 梁鹤深抬起头,微微笑:“很盛大,你要穿价值上亿的婚纱,上面满满都是钻石和珠宝,裙摆铺开要占据一个房间,婚礼办在我们自己的庄园,要把庄园种满玫瑰,天上要悬挂数不清的水晶,铺成星辰银河那般,夜里要放烟花,把北城夜空映亮,宴席要摆三天,七天也行,全北城的人都可以来,当然不会收他们的礼金,总之……要全北城的人,或者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别说了。”妹宝捂住他的嘴,扯扯嘴角,“只是想一想就已经开始尴尬了。” “……”梁鹤深大惑不解,诚恳发问,“为什么,不是很浪漫吗?” 妹宝叹口气,不客气地嘲笑他:“您看的玛丽苏小说已经过时了。” 梁鹤深:“……” 妹宝笑了笑,给他一个安慰的吻:“不用这样浮夸,搞得像演戏,别人知不知道无所谓,只要你知道我是你的就足够了。” 说完,妹宝要从他腿上离开,梁鹤深又拽住她的手腕,半哄半撒娇:“那重新选一个戒指总可以吧!” 他摸去她的指间,嘴巴一耸不大开心:“我们的婚戒,从来没看你戴过。” “我那是怕弄丢了!您不也……”话音戛然,妹宝目光定格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 梁鹤深挑挑眉,摊开手,把戒指亮给她看:“怎样?” 好家伙!他什么时候戴上的?细想来,妹宝确实没怎么关注过他的手,那也是因为他的脸好看啊,有那么好看的脸,谁会去看一双……瘦骨嶙峋的手? 虽然他自己说是有张力啦,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倒确实也不丑啦!在某些时候,还是能让她**的武器……咳!停! 妹宝语塞,“额”了一串音出来,不好意思地笑笑:“……您什么时候?” “您事业型女精英一个,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眼里哪里看得到渺小的我。”梁鹤深气鼓鼓的样子,阴阳怪气地讲话,“我明明早就戴上了!” 话落,又笑得满足而温柔,灼热的气息再度荡来耳边,他声音低低地说:“在你第二次说,要和我生宝宝的时候。” 妹宝脸红心跳地“啊”了声,双手推开他胸膛:“您不要突然说这个好吗?” 梁鹤深唇角一弯,笑说:“怎么,只准你做,不准我说?” 回想起昨夜,妹宝表示尴尬。 梁鹤深保持着脸庞上仰的姿势,从眉棱到眼睫,连同里面的瞳色,都有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慵懒感觉,往下,那挺喉结性感得简直过分。 他静静望着她,手掌挪去后背,摁住,逼她靠拢,不留缝隙。 妹宝本能地咽了下嗓,有些忐忑地发出邀请:“世叔,要不要回……” “知道我有多讨厌‘世叔’这个称呼吗?”多么旖旎浪漫即将擦枪走火、炮火连天的气氛,梁鹤深却突然严肃地打断她,“可为什么我从未强迫你改口?” 妹宝懵懵的:“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 梁鹤深笑意散去,眼里迅速漫出一片雾色,朦胧的,若隐若现的,又极度克制的,他另一只手去捉她的手,将那只娇小的、柔软的手,带到唇边亲吻。 “没有热烈的追求,没有浪漫的求婚,没有体面的婚礼,甚至连一枚合适的戒指也没有……我没有脸要求你改口。” “我只是习惯了这样叫。”妹宝咬咬唇,“您给我买了那么多珠宝,光是戒指都有那!么!大!一个箱子了。” 她用眼神和口型比了个很浮夸的姿势,嘴巴一翘又说:“我根本就不缺这些好吗?而且我戴着戒指不方便工作。” “那能一样吗?一枚小小的戒指还能影响你工作啦?”梁鹤深别扭道,“你婚礼不愿意重新办,戒指也不愿意戴,我们连结婚证都没有!你师兄师姐甚至都不知道我的身份!这像话吗?” “那不是我还没到年龄吗?你的身份不是你自己强烈要求的吗?”妹宝忍不住吼回去。 “……”无法反驳,就是单纯觉得委屈,她怎么能那么年轻!以至于到现在他都没得到个名分!害他患得患失!可恶! 梁鹤深忍气吞声,眼神晃了晃:“……那还是一到年龄就去领证?” “嗯啊!”妹宝奇怪地盯着他,“不是早就说好的吗?我可不是什么言而无信之人!” 她从他掌心抽出手,哀怨地拍了下他的胸膛。 “你记得就好。”梁鹤深神色缓和,得寸进尺地说,“那什么时候可以改口?” 妹宝下意识地回避他深情而蛊惑的注视:“世叔挺好的,我叫着顺口……” “我听着不顺耳!”他又开始胡搅蛮缠,闹起了孩子脾气,“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谁家老婆会管老公叫叔叔?” “那要改成什么嘛!”妹宝在他腿上挪了挪,内心真的好想逃,但后背和手腕都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牢牢箍住,真是插翅难飞。 “你说呢?”梁鹤深笑一笑,把她的小心思全部收进眼底,轻轻一拽,把她拽得更加近,“我上一秒才给了你提示。” 妹宝脸上的烫蔓延至全身,她别开视线:“我、我才不知道!” “不知道?”梁鹤深呼吸逼近,无不浪荡地扫着她的脖颈,一点柔软凉意强势拨开燥热,忽然碰了上去,那清晰触感让妹宝后脊一僵,他掌里揉着她的腰,动作很轻,像在挠她的痒,却忽然嚣张凶悍地d她一下,低沉声音随之溢出喉咙:“那我教你呗,叫,老——公。” 妖精!那瞬间妹宝脑子里只有这么两个字,她费力吞咽,像个纯情少女,啊呸,她就是纯情少……少,少妇?对哦,她是少妇! 这么一想,妹宝豁然开朗,不甘示弱地扬眉,拧着下巴说:“凭什么!也没见你叫我几声老婆啊!” “老婆!”梁鹤深立刻开口,每个音落得都掷地有声,“老婆老婆老婆!” 妹宝被他逼得无路可走,垂下眸,无声看他,那声“老公”在胸腔挣扎,虽然最终也没能叫出口,但她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回、回卧室,妹宝。”喘气的功夫,梁鹤深急不可耐地搡开她。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恨透自己失去了两条腿,在练习了,练习如何把她稳稳抱入怀,抱着她走路,去哪里都好,当然回床上更好……他恨不得有超能力,就算没有腿,也能抱她瞬移去卧室。 两人稀里糊涂跌回床上,裤子脱半了,箭在弦上了,想起来还没做清洁,于是又跌跌撞撞进浴室。 情绪浓烈到了一种临界点,急促的呼吸成了鼓声,滚烫的战火将身躯和理智都烧成了灰烬,旗帜高高一扬就再也顾不得别的。 一人脱左边,一人卸右边。 妹宝先跳进水里,溅起水花一片,她沉进去,胳膊不用力,就很快浮起来,她笑说:“世叔,您看,如果浴池再大点,人是不是就可以飘在水上了?” 幼稚死了,这个时候他可没耐心和她探讨什么水的浮力问题,低眸看自己,憋了那么久不是开玩笑的,他涨得都要炸开了,情况不妙得很。 他急切地挪向浴池,妹宝看着他,伸出手,又停住,怕他摔,又怕他在意,浑浊的雾气中,两条蜈蚣分明可爱,在他挂在洁白边缘,往池水里过渡的刹那,妹宝趁虚而入,倾身过来亲吻他右边的伤痕。 梁鹤深僵住,腿上的蜈蚣,从他现在的角度去看,是看不见的,可他迅速产生一种奇妙而清晰的感觉,那条蜈蚣活了过来,从头到尾爬过他的身体,注射毒素,让他战栗、麻痹、丧失意识,而后猛然清醒,又变得几近癫狂。 他落进水里,发出“乓”的一声巨响,扑出更夸张的水花。 不是第一次,而这次的感觉尤其强烈,以前的前奏都够漫长,这次却迫不及待,他伸手去够东西,刚撕开,被妹宝一把抢过,她随手一丢,再压下来。 “妹宝等等,那个!那个……”一个闷哼中断了这句台词,他重重吐出一口粗气,才蹙眉望着她,“还闹?都说了不可以。” 这无奈又期待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给这片仙境加上了一层厚重噪点,模模糊糊地在雾白视线里涂满了浓郁的艳丽色彩。 妹宝笑一笑,很快地动:“拜托梁先生,把决定交给上帝吧。” “不行!绝对不行!”梁鹤深扯回一点理智,“你还太小……” 妹宝不由分说吻住他。 水声、吻声……还有别的声音,咕咚咕咚响彻一隅。 第70章 第70章恭喜你梁先生! 荒唐的一夜过去,妹宝无事发生一样,只有梁鹤深汗流浃背。 宝俊云苗工作室成立了公司,还申请注册了名为“ELOVE”的商标,取自刺绣的单词embroider以及可爱的单词loveliness,图标是一排抽象的树苗,以刺绣中的乱针打底。 几位创始人接受了梁鹤深的建议,把官网改成了黑金主调,整体走轻奢路线。 江司甜在地方台的新春晚会上登台演出,因是合唱,妹宝联合服装设计师,给她设计了一款极尽简约低调的礼服,颜色是呼应节日氛围的新年红,为了避免让她惹上“抢风头”的麻烦,蜀绣只做点睛之笔。 但甜姐太争气,不显山不露水的,带着蜀绣礼服名声大噪,当然也有舆论氪金的功劳,另外,昂贵的素冠荷鼎这一元素也有不小的作用,一时间,在网上引起一阵有 关非遗刺绣的艺术狂潮。 工作室跟着有了些名气,年后没多久,就有品牌登门问合作,单子来得猝不及防,妹宝几人哪里懂这些?一时七手八脚,工作室乱得一塌糊涂。 梁鹤深看不下去,给妹宝当外援,又让乔舟帮忙盯梢,为工作室组建团队,一如财务、法务、公关团队、广告代理…… 喘口气的功夫,代言人来访,田俊杰屁颠颠地挪座,又是端茶倒水,又是送来糕点水果,就差给她捏背捶肩——当然这种事情也轮不上他做。 江司甜忍不住笑:“你还怕我跑路不成?” 秦槐云坐在沙发上,翘个二郎腿,手里拿着平板还在改新产品的图稿,闻言投来一眼:“他就那个德行,甜姐别管他!” 江司甜每次来工作室,都会带上助理和“保镖”,有时助理会翘班,于是“保镖”就充当起助理,三人比大家想象中随和得多,一群年轻人,性格都不错,也没有谁拿家世、身份来压人,很快就熟络。 相处到现在,合作关系成了朋友关系,插科打诨是常有的。 钱苗苗把设计图稿打印出来,整理好后递给江司甜过目,再瞧一眼时间:“该点餐了,今天还有行程要走吗?” “没有了。”江司甜笑了笑,“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我请大家吃饭,就当补上新年聚会,之前妹宝、阿云和阿远都不在。”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走公账就行!”田俊杰跳出来说。 “保镖”闻言一笑:“回家吃,走什么公账?” “嗯对。”江司甜拍拍掌,又轻咳一声,“如果大家不介意,我在这附近有一套公寓,凑合一顿家常菜是没有问题的,你们在这附近的餐馆,恐怕都吃腻了吧。” “懂我者,甜姐也!”秦槐云把平板一丢,站起身,迫不及待的样子,“走走走,快出发!我记着速哥那口菜好久了。” “那是这个!五星级的,比那贵死人的枕清风好吃!”她说着就开始收拾包包,还对“贴身保镖”比了个大拇指,转头回来又跟妹宝面前端水,“当然啦,你家那位撺掇出来的戏台也是这个。” 妹宝不置可否,想起那口地地道道的味道,不由得咽了咽唾液,但是去人家家里?一直怏怏不乐的丫头终于抬起了头,搁下画板说:“那会不会打扰你们啊?” “不会,那个公寓闲着也是闲着,买来就没住过人,正好大家帮我热热场,你们如果有需要,想用厨房或者休息什么的,也可以去住,我把密码留给你们,离这里几百米很方便的。”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再加上这一群人包括妹宝在内,都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厚脸皮,于是赶紧收拾东西,一起往公寓走。 路上,大家都聊得兴高采烈,只有妹宝没精打采。 秦槐云搡搡她胳膊,关心道:“咋了?丢魂了?” 妹宝摇摇头。 钱苗苗看过来一眼,上午时见她从抽屉里拿东西了,大概猜到是什么情况:“身体不舒服吗?” 妹宝愣了下,又摇了摇头。 秦槐云和钱苗苗对视一眼,避开几位男士低声在妹宝耳边说:“生理期到了?但我记得你生理期不疼的啊?” 妹宝瘪瘪嘴,说:“不清楚,说不明白的感受。” 秦槐云、钱苗苗:“……”莫名其妙的。 到地方了,妹宝去洗手间洗手,完事儿,和江司甜撞上,来者笑看她一眼,背过手去,把门轻轻阖上。 妹宝被堵住,有点懵:“甜姐?” 江司甜自顾自洗手,手指沾了水拨了拨额前碎发:“你是为生理期来了而不高兴?” 要说还得是过来人呢!妹宝垂眸:“也不是,就是觉得……” “有点失落?”江司甜转眸。 妹宝沉思片刻,依然答不上来。 江司甜站直,转过身看她,语重心长地说:“你还年轻,不该为这些捆住手脚的。” 妹宝耸耸嘴巴:“甜姐,您也是二十岁出头生下穗宁的,您现在后悔吗?” 江司甜一愣,颤了下眼睫,又笑:“不后悔,但我作为一个母亲,永远愧对她。” 她叹口气。 妹宝第一次看她流露出那样的表情,清寂如枝头雪,坠着,迎着冬日阳光,要掉不掉,要融不融,让她想起了电视剧里那惊鸿一瞥,方才察觉失言,说了句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人各有命。”江司甜擦了手,走来拍拍她的肩膀,“你年轻,你有选择权,所以绝对没有必要走上和我一样艰辛的路。” 江司甜不知道的是,妹宝是把选择权交给了上帝,而现在,显然是他给出了答案。 其实,不管哪个答案,好像都不能让她满意,如此,又似乎豁然开朗,再出卫生间,便恢复了往日活力,很快融入大家。 加班工作到很晚,梁鹤深开车来接妹宝。 这几日,他比妹宝更忐忑,是以,妹宝一上车,他就开始问她的身体情况。 妹宝把安全带扣上,面无表情扭头看他,看了好几秒,看得梁鹤深直蹙眉,她又忽而一笑,双手举起“啪”的拍响一声,震得他睫毛抖一下,车里尘埃都翻腾,而后口吻欢喜地说:“恭喜你梁先生!” “啊?”那一瞬间,梁鹤深大脑短路,走马观花地回忆了那荒唐一夜,就那一夜,此后再也不敢如此放肆,凌乱细节被放大,越来越清晰,包括那种完全没有隔膜的触感…… 小腹忽就燃起一团火,然后炸开,成刺眼白光,最后幻化成一个白花花、胖乎乎的小宝宝,别的还没来得及想象,只是那双与妹宝一模一样的黑眼睛就让他心情微妙:震撼?狂喜?惊讶?自责?惶恐? 他讷讷地问:“什么意思?” 妹宝嘿嘿一笑,收回视线:“快走吧,这个路段不能久停,生理期如期而至,您还是自由的啦!” “砰!” 幻境陡然成了泡沫。 梁鹤深喉结一哽:“……”真的想把她翻过来,往屁股上piapia拍几个巴掌! 妹宝脖子一歪,没心没肺地说:“你这是什么表情?高兴还是不高兴?” 梁鹤深目视前方,不紧不慢地启动轿车,无悲无喜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妹宝瞄他一眼,“你什么心情你自己都不知道?” 梁鹤深淡淡地应:“嗯,虽然听起来有些怪异,但我的确是不知道。” 妹宝偏头凝视他,好半晌,得出结论:“你就是不高兴。” 梁鹤深笑了下,又摇了下头,但始终没否定。 轿车汇入车流,又是繁华街区的拥挤路段,他分不出余光来,只是把着方向盘的手指抬起来,又缓缓落下去,如此来回几趟,把情绪出卖了几分。 得不到回应,妹宝垂眸,任时间静止。 轿车驶过路口,进入一条光线迷蒙的单行道,车内有种憋闷的热度,梁鹤深于是降下很窄一截车窗,不可避免有风声进入,猎猎吵着耳朵。 到家已经很晚,妹宝先去洗漱,结束后捞了件披风,走去露台。 四周静谧无声,楼下花园里,花草树木悄然抽出新芽,头顶,皎月高悬,围聚点点星光。 毫无察觉的,肩头拢来一片暖意,紧跟着宽阔的胸膛、坚实的怀抱以及湿润的热气,他的发丝、脖颈还有身上,都飘荡着悠悠清润的香。 “站在这里想什么那么入神?不冷吗?” 北城的早春,绝对算不上温暖,偶尔天公犯起老糊涂,还能洒下一捧白。 妹宝仰起头,头顶抵在他胸膛,蹭了蹭,又笑:“我在想,您到底是想要孩子还是不想要孩子。” ——其实算得上是十拿九稳地揣摩出了他的心思:应是想的,但并不是现在。 他其实比她更纠结,直白或者隐晦地提过,两次,一次无疑是有车祸后遗症,一次是莫名其妙的醉酒后。 妹宝想要孩子的原因很简单:一是拿它做借口,二是一个像梁鹤深的孩子,她只是想想就觉得好喜欢。 但梁鹤深显然没她那么简单,妹宝隐约觉得,他看似无所谓的态度,和对她如出一辙,不来,没关系,来了,他也会认真爱她,纯是责任使然,朝夕相处再生出些感情,而他又是一个足够坚定而忠贞的爱人。 这样一个人会把内心渴望宣之于口,无非是因为他在害怕。 害怕吗?害怕什么呢?不是没有结论,是不敢得出这样的结论。 ——完全与他相悖,因而过于荒谬。 妹宝的漆黑眼睛太过澄净敞亮,盛在里面的心思几近透明,“到底”两字掀开薄纱,连那点微妙的情绪也呼之欲出。 梁鹤深挑了下眉:“就这?” 说不想要,肯定是假的,年历翻过一页 ,他三十二岁,不是多么年轻了,况且,一个和妹宝一样的孩子,他只是想想就觉得心里软软的,简直万分可爱。 但她的确是过分年轻,那种痛苦他没办法替她承受丝毫,所以这张答卷,无论是想要亦或不想要,他都没有资格落笔。 思及此,梁鹤深眼尾一弯,大掌托住她的腰带她转身,低头吻她的嘴唇,任爱意在这幽冷风中翻腾焚烧,此时的静默就是最嘹亮的誓言,势必要如此热烈而绵长、无法自控的亲吻后,他给出答案似乎才会真实可信。 而后,在失焦的视线和迷离的意识中,他磨砂质感的嗓音犹如一卷油画铺开,那沙沙的低音敲在耳边,却是一眼无限明媚的色彩。 “有你,对我而言已是余生无憾,孩子是锦上添花,但如果为了开出这朵花,就要你去忍受那种痛,我既不舍,又害怕,所以,我不能说我不想,也不能说我想。” 他笑一下,“总之,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你这是耍赖!”妹宝怨道。 梁鹤深不否认,揉揉她氲红的脸颊:“也不算吧,你不也把试卷扔给头顶那位了吗?” 妹宝无言以对。 “婚姻从来不是女人的枷锁,孩子才是,两位姐姐之所以纵容着两位姐夫,甚至配合他们的表演,无非是想给小川小雨完整的爱,哪怕它虚假,哪怕它可笑……” 这倒是妹宝从未考虑过的深层次的内容,梁鹤深顿了下,又说:“所以我也怕孩子会成为你的枷锁,你该永远是天真烂漫、随心所欲的,这件事绝不能因你嫁了我而改变,不然我简直罪该万死。” 妹宝鼻尖一酸,眼里湿了一片。 “现在啊,我们都是胆小鬼,因为不舍眼下、害怕未来,就拿无辜的小生命当借口,所以你看,它也聪明着呢,知道我俩靠不住!所以,就不愿意来。” 梁鹤深又低头吻她眼皮,柔软唇瓣漫不经心的,撩惹着她的睫毛有种酥酥的痒意:“等你长大了,等我们真正准备好了,再顺其自然,这种事不必强求。” “可您快三十二岁了。”妹宝话锋一转,眼珠也跟着一转,“网上说……” “打住!”梁鹤深着急忙慌打断她,还不由白她一眼,“少看那些乌烟瘴气、制造焦虑的东西,我爸妈五十岁才生的我,你爸妈也是三十几岁才有的你,我不聪明吗?你不可爱吗?再说聪明可爱也没那么重要,健健康康就好。” “乱讲,明明还是挺重要的。” “不理,我们又不认识明明。” 妹宝愣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被他的幼稚逗得“噗嗤”一笑。 “那公公呢?” “他私下同你提过?” 妹宝“唔”了声:“……这倒没。” “我就说嘛!你还那么小,他不至于如此刻薄歹毒。”梁鹤深笑一笑,捏捏她鼻尖,“而且,这世上若是有后悔药,他少不了要把还是胚胎的我送去太平间。” 妹宝饶是好心地替梁震秋说话:“……我觉得公公很冤枉。” 梁鹤深没良心地说:“懒得管。” 话落,两人相视一笑,这冷寂的夜,因彼此释然的笑容添上一层柔软的温度。 不知不觉的,两人相偎挪回房间,脚踩着暖绒绒的地毯,似每一步都在云端,做不了什么,但什么也不做,也够满足。 就这么抱着,他半搂着她的腰,她将下巴抵在他胸膛。 稍一低头,就能亲吻的姿势,直白而暧昧。 床头灯光漫出金色灿烂,零碎地洒进那双同样温暖的眼里,梁鹤深垂着眸,那片密密睫毛就半遮了那片余晖,这样静静的凝视变得更加深情。 底下那双眼睛,被光打得更亮,浓郁到要滴出墨汁的黑葡萄,根本想不到会有多甜。 受不了——两个人都受不了,梁鹤深伸出胳膊,把灯摁灭。 隔了会儿,月光才慢悠悠踱进眼底,室内铺开一片薄纱般轻盈的亮度。 妹宝挪了挪,将半个身子压去他身上,抬指去碰他的睫毛。 被梁鹤深一把捉住,贴去心口:“好好睡觉,干嘛呢?” 妹宝眨眨眼:“要和你一样的睫毛,长长的,浓浓的,摸起来痒痒的。” 没明说,但指向很明确。梁鹤深心跳快了起来:“……” “眼睛要像你,像暗金色的宝石,看着像古董一样贵重。” “……”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梁鹤深嘴角一抽。 “鼻子也要像你,骨骼高高,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峰,嘴巴也可以像你,软软的,咬起来很甜。” “……”这么一夜,好似没完没了了,可是梁鹤深一点也不觉得烦。 “皮肤要像你,一把年龄了还那么细腻光滑,您偷偷摸摸做美容了吗?”她说着,挣开手,柔软指腹从眉骨到脸颊轮廓,再到下颌线,摩挲他喉结回到心口。 梁鹤深喉中一咽:“……没有。” “好吧。”妹宝笑了笑,“男孩子的话,身高要像你,女孩子就不行,太高了看起来不够淑女,但是不管男孩还是女孩,性格最好是要像你,沉稳。” 梁鹤深心里软得不行,听不下去,越听,越压不住内心疯长的渴望。 想叫停,又不忍,想任性听完,听她描画他们的未来。 “哦哦哦,最重要的一点,脑子一定要像你,聪明!” 梁鹤深揉揉她的发顶,再也忍不住,翻身把她压进怀里,亲吻落下去,却不是吻嘴唇,也不是吻脸颊,吻她柔软耳垂,轻轻咬一口:“别说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极为克制的哑:“人的欲望是填不满的,你再这样,我就变得彻底离不开你,一分一秒都不行了,那我以后该怎么办?” 妹宝没有回应他,任由热吻化成风,沉进听觉里- 生活一旦忙起来,时间就走得飞快,眨眼就进入五月,离小满只差屈指可数的日子。 “这次蛋糕胚没塌软。”蛋糕师检查作业,捏着一次性小叉挖一坨放嘴里,砸吧砸吧味道,“奶油也调得刚好,动物奶油不容易定型的,您要砌城堡,只能用植物奶油,或者直接用巧克力造型。” “植物奶油有反式脂肪酸,不可以。”梁鹤深想了想,“定制一个巧克力城堡要多长时间?” “三天左右,可以给您加急。” “好,加急吧,要白巧克力。” “白巧克力会不会太甜了?”蛋糕师从专业角度建议,“蛋糕胚和奶油都是甜味,用醇厚 微苦的黑巧综合一下,风味会更好。” “不行,黑不拉几的丑死了,白巧克力才能做出浪漫来。”梁鹤深一边往蛋糕上裱花,一边笑,“干净纯白的,才是公主的城堡,记得再买点珍珠回来做点缀。” 蛋糕师眉棱跳了跳:“……珍珠?珍珠豆?” “珍珠豆是什么珍珠?”梁鹤深扬了下眉,说,“反正不管哪种,要深海的,纯白,正圆,最顶级的那种。” 蛋糕师:“……”问了个寂寞,但是放深海珍珠做装饰,真的不会被噎死吗? 大功告成,梁鹤深放下裱花袋,视线递给窗边工作的男人:“乔舟,你也过来尝尝看。” 听到这句话,乔舟眼皮就开始跳灾。 公司都要炸开锅了,这位居然泡在蛋糕店,学着烤蓬松的戚风蛋糕,再学着往蛋糕胚上抹奶油,作画倒不见得能难倒他,毕竟是建筑系出来的,有几分构图设计功底,画个房子毫无难度,但他嫌寒酸,非要蛋糕师傅教他用奶油砌城堡…… “哦,对了,到时候记得提醒我把戒指藏进去。”梁鹤深又对蛋糕师傅说。 恋爱经验为0的老处男理解不了,婚都结了那么久了,他现在来撺掇一场求婚仪式,还往蛋糕里藏戒指,哪年哪月从哪部狗血爱情剧里看到的经典桥段啊?也真是不怕把妹宝的牙给硌掉。 ——乔舟暗自腹诽。 老板命令没办法装耳聋,乔舟合上笔记本电脑,到底走过去,捡起小叉子尝一口,眉毛一缩表情一言难尽,客观地点评:“对我来说有点甜了。” 蛋糕师笑了笑,赶紧接话:“梁先生这可是第一次做蛋糕呢,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其有天赋了!若是再学几天,连我都要甘拜下风。” 这马屁拍得,连乔舟的嘴角都抽了下。 “别拍马屁。”梁鹤深虽然这样说,但嘴角却有压不住的笑,“那我再做几个。” 得,还上瘾了。乔舟悄悄叹气,想起邮箱里处理不完的工作,又哀怨道:“穆冷两位把公司搅得乱七八糟的,流程走了一半的合同都能让人凭空抢走,您还真是心大,再这样,窝都要给人整个挪走了。” 梁鹤深悠闲看他一眼,不说话。 “秦家那位还在积极推进和咱们的合作,他们在东南亚一带的品牌号召力不可小觑,秦戎征那家伙才掌权多长时间?让他组建出一支如此擅长开拓市场的精英团队,他力求合作,我看完全是个共赢的机会,您干嘛还执着于过去那些事,公私分明才是长久之计。” 梁鹤深在称量砂糖和盐,他是个极度严谨的人,力求严格按食谱控制用量,甚至要精确到毫克,这下,手轻轻一抖,多出几毫克,眉棱一蹙,不大高兴。 “最近因为舆论导向,咱们股价波动很大,公司部分元老更看好那两位稳中求胜的决策,觉得您的某些做法无异火中取栗,太激进,您还这样隔岸观……” 梁鹤深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你嘴巴如果确实很闲,就把蛋糕吃掉。” 乔舟:“……” “我的网才刚撒下去,你就闹着要收,过去吃的苦头都忘干净了,那么沉不住气,能捞上来什么小虾米?”梁鹤深重新称量砂糖,一点点,慢条斯理往刻度杯里抖,“秦戎征掌权多久?六年有余了,那么长时间再组建不出一支像样的团队,别说他在他秦家那破烂摊子里立不住脚,我也看不起他。” 乔舟:“……所以什么情况?” 梁鹤深抬眸,弯了弯唇角,一副心慵意懒模样:“你说呢?”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70-80 第71章 第71章被他玩得团团转 时间一晃就到5月21日,梁鹤深也是忽然才发现的,小满这个节气不是在520,就是在521,美美满满,寓意很好。 ——和他的妹宝一样。 两人周中住学校附近的公寓,但梁鹤深依然坚持每天接送老婆,这天把妹宝送去学校后,他转头去了西装店,取回礼服,钟表行就在隔壁,于是又去取回定制的情侣钻表——妹宝不是觉得戒指影响工作吗,那腕表总不会影响吧? 恰好乔舟来电话,说礼物都已包装好,两人在商场汇合,去了花店,花材是早就订下的,这是要去取回,往别墅布景了。 梁鹤深对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但因年少时那点叛逆,对花倒是有点研究。 店主根据他的需求推荐许多,什么爱莎、纯色奥斯汀系列、弗洛伊德、莫泊、极光欧若拉……许多梁鹤深闻所未闻的花名。 红玫瑰热烈,但是人人求婚都用红玫瑰,不新颖,淡色玫瑰很乖,但用来求婚稍显平庸,更别提花里胡哨的染色玫瑰,让梁鹤深嗤之以鼻。 最终定下的99999朵路西法,不过分浓郁也不过分清淡的紫色系,浓香,优雅、浪漫。 这算小众品种,因它娇贵难养,紫色系玫瑰并不少,很少有人点名要路西法,更何况是99999朵,这把店主为难得够呛。 但到底是妥了,一进店里,浓香扑鼻,几近窒息的甜蜜浪漫,店家正从中挑选20朵完美无瑕的,备来包装捧花。 路西法花型不算圆润饱满,纯是羽毛边够可爱,一朵花开出了温柔又毛绒绒的感觉,但只用它做捧花又单调,梁鹤深挑了铃兰和白帆做点缀,再加点尤加利做配草。 他又从兜里摸出一包珍珠来,丢至扎花台,那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泛着冷白丝绸光泽,是蛋糕店匀出来的深海澳白。 “串起来做个点缀吧。”梁鹤深淡声吩咐。 该说不说,这挥金如土的老男人那审美多少有点东西,店主给他展示捧花造型,那蕾丝边一扎,乔舟都想嫁给他了。 从花店出来,乔舟带店员送花去南苑小榭,梁鹤深独自去拜访心理医生- 妹宝近来忙得够呛,一是课程进入后半段,难度加深,越来越难以消化,二来江司甜受邀参加珠宝展,作为代言人,她带了任务,礼服要和珠宝呼应,除了要得她本人首肯,还得珠宝商通过。 ELOVE得了许多品牌青睐,但一口吃不胖反倒容易被噎死,梁鹤深建议他们从各领域择优进行深度合作,其中有个来自北欧的小众品牌,主营高奢纯手工的室内软装,是他们此次接触到的最大客户,田俊杰被派过去考察,几日后就带着好消息回国了。 对几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言,这是很恐怖的一个大订单,众人哪里料想到那么顺利?生意眼看着要起来了,人手却极度紧缺。 几人不得不紧锣密鼓,在全国范围内招揽人才,人人忙得晕头转向,细想来,都好些日子没去丁映工作室了。 出国办展的日子眼看就要来了,女性专题的刺绣项目个个都还吊着尾巴,丁映倒是没催过他们,毕竟徒弟们与她的想法不同,也不可能为她的梦想而耽误他们的发展。 但妹宝一想到她那副武则天登大宝的绣图,才完成了一半,就如坐针毡,闲不下来,不敢闲下来。 这天上午只有一堂课,结束后妹宝便往丁映工作室去。 推门而入,丁映不在,有绣娘抬眸看她一眼,淡漠地问声好,也有人看她一眼,直接收回视线,再从鼻腔嗤出一声笑。 工作室里不全是北城大的学生,确切说来,学生只占小部分,多数还是她聘请的绣娘。 丁映不会因身份问题而薄待谁,所以大家平日里相处得挺融洽的。 但这天,气氛怪怪的,妹宝走去自己的绣案前,才发现有位绣娘坐在那里。 ——面生,是新来的。 再往绣面一看,妹宝顿时火冒三丈。 倒不是觉得绣娘绣得不好,有丁映把关和指导,她的功底挑不出错。 刺绣,是个手艺活,做得好,那就是艺术品。就像画家作画,书法家写字,雕塑家雕刻,作家写故事……就没有做一半换别人来的!虽然底图描出,谁都能上,但绣娘们风格迥异,落针、收针乃至对每个细节的针法处理都有不同。 新来的不懂规矩很正常。妹宝咽下怒火,冷静住,微微笑说:“您好,这是我负责的作品。” 绣娘抬起头,轻飘飘“啊”了声:“丁老师说,以后由我负责了。” “怎么可能呢?您是不是理解错了老师交给您的任务?”妹宝指了指前半幅绣面,竭力维持礼貌,“您看,前面都是我绣的,你我仅是对背景处的祥云,就有不同的针法处理,而且我之前是双面绣法,您现在这样绣下去,这幅刺绣就只能做单面展示了。” 绣娘说:“嗯,对,但是我的技艺水平达不到双面展出的水准,所以丁老师说这幅图就做单面展示了,只要专注把单面绣好 就可以。” 妹宝咽了下,眨了眨眼:“什么意思?我明明都完成一半了!” 绣娘委屈地耸耸肩:“我只是听从安排。” 这时,旁边一位绣娘听不下去了:“妹宝,你朝她嚷有什么用,这是丁老师的决定。” 妹宝蹙眉,解释道:“我不是要朝她嚷。” “那你现在不是在嚷吗?”那位绣娘又说,“你手艺是好,可大家都是入行多年的老人了,给点起码的尊重好吗?” 妹宝心里一慌,脱口而出:“我哪里不尊重大家了?” “你数数年后,你安静坐在工作室里的时间有多少?” “对啊,谁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 “你们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可我们还要吃饭呢,你为难我们这些绣娘做什么?” 这边绣娘七嘴八舌开始声讨,工作室里其他学生坐不住了,又帮忙说话:“妹宝哪有为难大家,有一说一而已,无缘无故的,本就没有绣一半换别人来接手的道理。” “谁想接手吗?真像你们那么天真想当大艺术家,那大家还要不要吃饭了?” 学生也气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大家都在为项目努力,未来效果好,大家得到的报酬自然就多,待遇都是一样的!” 绣娘哼笑一声:“什么一样?丁老师可从未承诺要给我们署名!” “你又不是主创,概念来自丁老师,人物场景搭建这些都是我们从历史资料里挖掘整合,再构思、笔笔画出来的,凭什么给你署名?” “说得谁不会画底图?别以为比我们多念了几天理论,就无人能敌,无可替代了!” “可不是,什么双面单面,做得那么傲慢,单面展就单面展呗,反正项目都要黄了。” …… 莫名的,工作室里闹哄哄地吵起来。 然而妹宝只听到关键词,试图打断众人:“项目要黄了?什么意思?” 门又开,“知啦”一声。 “可是妹宝又有多无辜?” ——这句嘹亮台词跟着高跟鞋的踢踏声一起进入工作室,争吵声戛然而止,众人皆噤声看过去。 除了去人才市场搞招聘的田俊杰,秦淮远等人都跟在丁映身后。 视线相对,丁映愣了下,秦淮远也愣了下,秦槐云和钱苗苗则是明显一慌。 妹宝站在原属于自己的绣案前,顶替她的绣娘稳坐如山,面上挂着不满,这情况一目了然,但丁映什么解释都没有,淡漠收回眼神,径直往办公室走。 秦淮远眼风往后扫,秦槐云和钱苗苗一秒领悟,三人分头行动,他跟丁映进办公室,另两个过来把妹宝拦截。 “吧嗒”一声,办公室的门锁扣上了。 妹宝既生气又无奈:“当事人是我,为什么要避开我?” “什么当事人就是你了?”秦槐云故作轻松地笑笑,拢着她的肩头把人往工作室外带,“只是有一点点的误会,等师兄跟师父说清楚就好了。” “对,没有要避开你,这件事本就跟你无关。”钱苗苗也帮着把人往外推,面上更是笑盈盈,企图营造一片和和美美,“今天不是你生日吗?师姐给你准备了礼物放在宿舍呢,先去看看礼物吧!” 秦槐云说:“是啊是啊,咱们妹宝又长大一岁了呢,快快乐乐的日子就不要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说话间,妹宝已被她俩推着搡着揽着到了走廊。 秦槐云说:“中午想吃什么好吃的?我订位置,什么都可以,反正师兄付钱。” 钱苗苗又说:“想吃火锅吗?你田师兄之前和速哥一起囤了好多食材,他还跟速哥学了手炒制火锅底料的活,不开玩笑,都能开店了,咱们可以借甜姐的公寓煮火锅吃,现在……大家一起准备也还来得及。” 秦槐云说:“好苗苗,你说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 钱苗苗边走边笑,又跟妹宝说:“要不要叫上你室友一起,人多热闹。” 妹宝:“……” 秦槐云笑嘻嘻:“可以、可以,师兄订了好大一个生日蛋糕,两层呢,我说吃不完,他说生日蛋糕买来就不是为了要吃完的,什么少爷发言,笑死我了。” 两人说着就哈哈笑起来。 这么一唱一和的,倒真让妹宝心情舒缓许多。 走廊再往前,拐个弯要下楼了,妹宝停住脚步,往后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秦槐云掰回她的脑袋,安慰道:“等师兄解决,解决不了再告诉你。” 这话一落,背后便传来一声砸门的轰响,走廊上的三人皆是一震。 丁映踩着高跟,步履匆匆出来,秦淮远去拉她胳膊,却被她用力一甩,又大声呵斥:“秦淮远你清醒一点,谁才是你的家人!她需要你的照顾吗?我看你秦家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我当初就不该为了你把她收进来!” 秦淮远也不甘示弱地大声回应:“您怎么能这样说话,您明明是看中妹宝的才华!” “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她那样复杂的背景,任谁招惹上都是个麻烦!” “妹宝什么都没做错!” “我知道,所以错都是我的错,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人在气头上了,这话丁映是一点没打算避开妹宝。 妹宝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愤怒,眼神凌厉、面冷如霜让人不由胆寒,走起路来,耳朵上坠着的耳环,金闪闪、绿晃晃的,只知道雍容贵重,却无论如何看不清具体造型。 她在妹宝面前停下脚步,凝视几秒,又深深呼吸。 秦槐云下意识往妹宝面前站:“……师父。” 钱苗苗拽着妹宝的手腕,想强硬带走她:“走,教授在气头上,别管。” 但只是被那样冷漠无情地盯着,妹宝就犹如被火炙烤,被刀片一层层割开,难受得不行,她咬咬唇,因为不明所以更觉委屈:“老师,我做错什么了?” 丁映垂下睫,叹出一口气,逼迫自己稍微冷静一点,才忍痛说:“妹宝,接下来,我所有的项目都不用你参加了,既是学生,本本分分坐在课堂,把基础知识打牢最是紧要,以你的才华和背景,学历和项目经历都只是云烟,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依然也会前程似锦。” 秦淮远直接挡了过来:“您这是身为老师和长辈该说的话吗?都说了事情已经在解决了,您不信我,总该信小叔,信爷爷吧!” 丁映骤然眼红,声音哽咽:“你不愿意依附秦家,难道我就愿意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远,我走到今天这步不容易,你也理解理解我吧。” 秦淮远咬唇,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丁映再看妹宝一眼,那眼神,有几分不忍和愧疚之意,因此让在场几人都发不出声音,她转过身,又缓缓回到工作室。 几人沉默了会儿,妹宝把视线递给秦槐云:“师兄解决不了,所以能告诉我了吗?” 秦槐云耸耸肩:“行吧,边走边说,杵这里也无济于事,先出去找地儿吃个饭吧。” 钱苗苗也叹:“也是,化悲愤为食欲,再一起想想怎么解决吧!” 这个情况,还吃什么火锅,吃什么能有胃口?四人一起往学校食堂走。 绣娘们说项目要黄,不是夸大其词,眼下看着确实如此。 丁映这次全球艺术展,的确有秦家牵头,但无非是借了秦戎征擅长开拓市场的光,做主的并不是秦家,而是欧洲一位富豪,因私人爱好,他牵头为好些艺术家办了全球展,算是氪金追星的佼佼者。 有他斡旋,轻松就吸引来全球各地的合作方,出资办展花不了几个钱,但如果效果好,打着高端、文艺又满含文化底蕴的艺术展给品牌做广告,还能借此巴结一下大佬,肯定是利大于弊。 然而不知谁去金主耳边吹了风,说丁映这个项目,表面宣扬女性独立,实则借口搞男女对立,企图大肆弘扬女权文化。 这个项目涵盖许多历史上的伟大女性,不但包括妇好、奢香夫人、武则天、秦良玉、花木兰、钟离春、冼夫人等军事家、政治家,也包括卓文君、蔡文姬、班昭、李清照、谢道韫、上官婉儿等才女,这样的污名简直是无稽之谈。 可这口黑锅扣下来,别说籍籍无名的丁映,就是毕加索、莫奈、梵高、达芬奇这样的大艺术家从坑里蹦出来,都够吃一壶了,金主本就是觉得有趣才牵头,这样一闹,不觉有趣了,于是要弃坑。 别的合作方眼看形势不对,纷纷要求解约,当初谈合作,法务方面就是大金主派人来支援的,商人之间那些勾勾绕绕的肠子,别说丁映,就是梁鹤深和秦戎征一起来把关,也不见得就能万无一失。 眼下,不但展会要泡汤,丁映或许还要背负一笔高额赔款,简直是无妄之灾。 秦家已 经从各个方面疏通了,也尝试派公关团队去说服对面金主,丁映自己都去了好几次欧洲,但金主谢绝见客。 路被堵死了,秦戎征又开始查到底谁去金主耳边吹了这种邪风,企图从祸根入手,查着查着,事情不妙。 各种证据指向梁鹤深。 再一琢磨,他确实有那个本事,但为什么呢?他老婆也在这个项目里耗了不少心思呢! 再一调查,好家伙,这人居然得了精神病,那做出什么怪事都不稀奇了。 ——当然,这件事妹宝明显毫不知情,大家心照不宣,便没往外捅。 眼下,只是把证据摆给妹宝看。 “全球展这个,只是怀疑,并无实证,虽然或多或少与梁先生有关,但不见得就是他撺掇的。”秦槐云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照片,摊开来指给妹宝看,“但是另一件事,就需要你自己判断了……” 背景里的几张人脸都被红笔圈出来了,妹宝认出这是他们在墨尔本出差时拍下的照片,只要情况允许,秦槐云几乎是随时随地都在拍照留念,而她随时随地拍到的照片,好巧不巧总是出现这几张脸。 秦淮远指了指其中两个:“这两个,我记得很清楚,在去往墨尔本的飞机上就跟着我们了,我当时以为是小叔派来的保镖,国外局势说不准,有保镖护着更安全,我也就没在意。” “这几人我托朋友查了,都不是明面市场上能雇来的普通保镖,其中还有外国籍的佣兵,你可能不清楚这个,我只能说他们的身价都不低,是签了死契的那种。” 妹宝望着照片发呆,她也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那位叫“闯哥”的过路人。 耳边顿时嗡响,那阵嗡嗡声犹如实质裹缠,变成密密麻麻的野蜂,扎得她冰凉的心裂出一条缝。 她清楚地记得,车祸后,梁鹤深那些义正词严的话,保护她、跟踪她……但他明明承诺过他不会这样做。 可如果他没有这样做,他怎么会知道那时候她在墨尔本? 妹宝忽而一笑,笑出眼底一片晶莹。 看她笑着流泪的模样,秦淮远生生哽住,拳心一紧,转念一想又沉声说:“还有一件事……” 钱苗苗意识到不对,赶紧叫停:“师兄,这个就不要提了。” “为什么不提?”秦淮远扭头,口吻冷肃。 钱苗苗抿抿唇,没底气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说出来火上浇油?” 妹宝抹掉眼泪,笑了笑:“师兄,你继续说吧。” “我当然会继续说,因为你有权知道自己喜欢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秦淮远磨磨牙,摸出手机翻相册,又扔到妹宝眼前,“当初你的研究生宿舍是我亲自去协调的,明明是个文学系的研一新生,很文静很有才华也很好相处的一个女孩,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了古生物系的独苗,那个叫棠糖的女生,人家高考722分,那是让学校三顾茅庐求来的,是承诺过她住单人寝的!” 妹宝眨了眨眼,企图看清楚他的手机屏幕,却不料视线更加潮湿模糊。 “我想着换室友没关系,如果是和你同龄的,或许更处得来,谁知道又闹出蟑螂那桩事。” “后来越想越不对劲。” 是不对劲,一切都串起来了,包括棠糖捡回宿舍的那个快递箱子,以及快递箱子上醒目的收件人一栏——乔先生。 的确,北城大学也有很多乔先生,不见得就是乔舟的那个乔。 妹宝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她心疼他、理解他、纵容他,而他,为了哄骗她乖乖地主动地留在他身边,甚至不惜拿蟑螂来吓唬她! 这不是幼稚,这是卑劣。 偏她被他玩得团团转,像个傻子。 秦槐云递来纸巾:“他本意不坏,只是做法有些剑走偏锋,像他那样的身份地位,又比你年长那么多,对你有点控制欲和保护欲也是很正常的。” 秦淮远收回手机,严肃地说:“妹宝,我很早就提醒过你,你们差距太大,不止是年龄、学识,更在心思和处事方面,你知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知不知道他是如何爬上如今这个地位的?” “你还在蹒跚学步时,他就已经开始学习那些诡谲霸道的商道,在你懵懂无知时,他就已经把多少人玩弄于股掌,把北城搅得天崩地裂了,他是个踏两步,北城都要跟着震一下的人物,他的手段是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凌厉、疯狂。” “你跟他在一起?放眼整个北城,在勾心斗角、暗藏厮杀的富贵权势下成长起来的能有几个好东西?现在是他看你年轻、有趣,愿意纵容你,未来呢?他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 “师兄,过分了。”钱苗苗打断他,“在商言商,站在梁先生的角度,有些事情必定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有选择,谁又愿意过尔虞我诈的生活呢?” 秦槐云也帮腔道:“是啊,未知全貌,就擅自判定人家的功过是非,并非君子所为。” 秦淮远从鼻腔哼出一团气,显然不服,但又垂眸,抿住了唇。 妹宝一言不发,除了湿漉漉的,红了一圈的漂亮眼睛,再无表情,甚至从容平静地从桌上一张一张收起照片,揣进包,再站起身:“我知道得差不多了,下午还有课,我先走了。” 她说着就往外走。 钱苗苗追上去,拽住她的胳膊:“妹宝,见到你世叔,千万别冲动,师兄师姐和他毕竟从未深交,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只是人云亦云,你不能因为旁人几句很主观的话,就笃定他有罪。” “擅自给你换室友确实不对,但究其根本也不是不可原谅的错,你和新室友不是也相处得很好吗?你田师兄甚至还装病骗过我呢,这些男人幼稚起来真的很幼稚的。” “但展会这事如果处理不好,后果挺严重的,他若真像师兄说的那样了不起,就不可能那么拧不清,这件事一定有误会。” “我知道的。”妹宝拍拍她的手背,又笑了笑,以示安慰。 第72章 第72章你该很满意 妹宝并不着急和梁鹤深对峙,她得梳理思路,组织措辞,确保自己不会再被他轻易哄骗,所以说要去上课,就是要去上课的。 可不知为何方向偏移,不知不觉走到图书馆。 古树依然遮天蔽日,之前的围栏往外挪了一米,还刷上了一层白漆,学校在里外种上一圈绣球,眼下花开得正好,粉蓝相间,又有蝴蝶翩翩起舞,绣球花外又围一圈美人椅,午后晴天,气温适宜,不少学生在美人椅上小憩。 妹宝驻足树下,眼神空荡荡地往枝上飘。 坐在她面前的小情侣正卿卿我我,明知她的目光没往他俩这边来,还是觉得别扭。 女生回头看一眼,低声说:“我怎么觉得背后冷飕飕的?” “别瞎想。”男生回应她。 两人再看向妹宝,看她望着枝头,静悄悄地滑下一行泪。 女生搓搓胳膊:“不是,她的男朋友不会是吊死在树上了吧?” 男生蹙了下眉:“别乱说,真有这种事,学校论坛早就闹开锅了。” “也是。但我觉得有点毛骨悚然的,要不我们走吧?”女生扯扯他的衣袖。 男生摸出手机看时间:“行,时间也不早了,去上课应该刚好。” 小情侣说着就挪出了位置,撤了。 妹宝于是坐过去,椅子上还残留有两人的温度,她又往边上冰凉处挪了下,仰起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枝叶稠密,只漏下十分零碎的阳光,神思变得恍惚,唯一明确的是,她好久没有这样悠闲过了,真的好久好久了。 每日都在奔忙,日子快如闪电,让她忽略了蓝天、阳光、白云和风。 从前在巧梨沟,遇见阳光极好的天,她能优哉游哉地在栖山阁的顶楼睡一天。 爷爷虽让她继承蜀绣,但从未要求她做到头悬梁、锥刺股,出人头地,对她实在算是宽容,只盼她不丢祖宗的脸就行。 那样的日子,也算逍遥自在,有烦恼,但早睡早起精神也好,妹宝习惯了早起,理解不了哥哥们喜欢睡懒觉,来了北城才知道,原来人太累了,累到深更半夜不能睡觉时,早晨是真的睁不开眼睛。 她干嘛要活得那么累啊?妹宝突然觉得自己没苦硬吃,纯属有病。 手机适时响了一声,打断她的哀怨和心烦,妹宝摸出来看一眼,是棠糖。 微信问她怎么没来上课。 妹宝一瞅时间,心惊一下,脑子里飘过一个“完蛋”,刹时站起身,抬眼望向遥远的教学楼,抬腿要开始百米冲刺,然后心念一转,又气得咬牙。 完什么蛋!丁映说得没错,她就是没学历没经历,也照样能活得美满如意。 妹宝又坐下,气鼓鼓的,当然不是气棠糖,但也不知道在气什么。她编辑消息回复,还没来得及发送。 消息又蹦出来:快点啊宝子姐,马列老头还是第一次点名,死了一片我看他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我骗他说你肚子疼拉大去了,20分钟快来! 妹宝啪啪删掉对话框里的字,无语望天:……那跑还是不跑? 最终她还是跑了,人乖到一定程度,就叛逆不了一点点。 于是更加心烦。 整整两节课心不在焉,棠糖把书掏空,里面放手机,全神贯注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完事儿才看向妹宝,胳膊肘撞撞她:“想什么呢?心情不好?” 妹宝点头。 棠糖没心没肺一笑:“什么事心情不好,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妹宝:“……” 棠糖又笑:“那下课带你去一个地方。” 妹宝耸耸嘴巴:“晚上还有一堂课呢!” “晚上还有课?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棠糖翻出课程表看,“高数?不是你一个学蜀绣的,我一个学古生物的,学啥高数?不管,翘了,回头我教你。” 妹宝:“……”722分就是有底气搞叛逆! 两人勾结着,下课就往学校外走,路过奶茶店,棠糖说甜品有助于分泌多巴胺,要去买奶茶。 到店,妹宝还在看价目表,就听棠糖点餐:“来杯珍珠奶茶,只要珍珠不要奶茶。” 妹宝愣住,惊愕地抬眸。 店员也很惊愕,手指戳在屏幕上停了半晌,才问:“请问您是只要奶茶不要珍珠?” 棠糖无语:“是只要珍珠不要奶茶,只要奶茶我直接点奶茶不就好啦,为啥要点珍珠奶茶?” 店员更无语:“对不起同学,我们没有这种卖法。” “为什么?”棠糖很是委屈又单纯地眨眨眼,指着价目表说,“你们加一份珍珠是2元,一杯珍珠奶茶16元,原本就包含一份珍珠,就相当于是我16元点你们8份珍珠呗!感觉一杯刚好能装下呢!” 店员抿唇沉默,片刻后:“……这样口感不好。” 棠糖又眨眨眼,很是无辜的表情:“我知道的,但我喜欢吃珍珠,不喜欢喝奶茶,会长胖胖,小哥哥能这样卖吗?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珍珠的。” 店员咽咽嗓,无奈一笑:“……好吧。” 棠糖又看向妹宝:“选好了吗?” 妹宝抿抿唇,眼神流露纠结:“我也想这样点。” 棠糖点点头,给她比个OK,再次看向店员小哥,不停抛媚眼:“小哥哥,我同学也想这样点,可不可以再通融一下下啦。” 两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看着是一个赛一个的古灵精怪,又莫名的甜美可爱,很招人喜欢,话是说得茶里茶气了,但耐不住奶茶小哥乐得心里都开花,更是笑得嘴角往耳根咧去:“……好吧,那悄悄的,不然我要被罚款的。” 说是只要珍珠不要奶茶,奶茶小哥还是给两人杯里都装了奶茶,中杯换了大杯,珍珠装得满满当当的:“下不为例啊!” “放心放心。”棠糖拍胸脯保证,又谄媚道,“我在平台下单,写三百字小作文夸你。” 她说完,还真是去看奶茶小哥的胸牌,记下了他的工作证号。 奶茶小哥的笑容就更是藏不住了。 两人端着奶茶往学校外走,妹宝越想越羡慕棠糖有些离经叛道的性格,不由得夸赞。 “你确定?因为刚才?其实那要求提得挺缺德的,是我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确实得下不为例,有时候我就是这样,任性得让人挺为难,也挺讨厌的,比如我还在宿舍养虫子呢,这要让别的学生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她哈哈一笑,嚼着珍珠,“你说我哪里好啦?” 明明是个自嘲的反问句,妹宝没听懂,甚至细数起来:“勇敢、潇洒、活泼、开朗、自信……” “……”棠糖愣一下,然后扇扇手,开心道,“不行了,听不下去了,再夸我就要飘起来了。” 妹宝微微笑。 棠糖歪头看她:“其实你性格也很好呀,人非完人,焉能尽善尽美,不过我有时候觉得,你确实乖得让人感觉很累。” 妹宝愣一下。 棠糖笑了笑:“你好像很在意别人的情绪,因此总是忽略掉自己,比如之前在宿舍,你明明很怕虫子,却因为担心我不开心,所以不敢表达出来。虽然善解人意是好事啦,但有时候自私任性一点,也不见得是错的。” “两人相处当然要彼此契合才能愉快,但如果连真实的内心都不愿袒露,只是一味忍让、妥协、迁就,短时间无所谓啦,长此以往关系必定失衡,也必然会有对方变本加厉,而自己忍无可忍的一天。” 妹宝:“……”这就是天才的魅力吗?她明明什么都没说,棠糖却像是看透了一切。 棠糖:“既然今天心情不好,那咱们就去做点让心情好起来的事吧,比如——” “比如?”妹宝狐疑地看她。 “挑战不可能!”棠糖不买关子,直说,“做点以前你想做,却一直没做的事,今天你是寿星,不管怎么任性都是可以的啦。” 妹宝眼睛亮了亮,确有几分心动。 棠糖可是天才少女,这样的学神对心思单纯的妹宝而言,她的话天然就有可信度。 走到学校门口路边摊,妹宝停下脚步,把她过去想买,却因梁某人的千叮万嘱未敢下手的烧烤、铁板鱿鱼、麻辣土豆、章鱼小丸子、炸鸡排、臭豆腐、烤冷面、煎饼果子、麻辣烫……全部买了一遍。 “不是,我是让你挑战不可能,但没让你暴饮暴食啊!”棠糖扶额,感觉她的开解适得其反。 妹宝扬眉,边吃边说:“管它呢!” 两人吃路边摊吃到撑,去了电影院,一边消化一边休息,棠糖嫌电影无聊,中途还打了个盹,醒来发现妹宝抱着爆米花在流泪。 ——明明是搞笑片来着。 从电影院出来,已经天黑,路过电动城,又进去疯玩一圈,最后才到棠糖说的“地方”。 ——一间名叫“醉入”的酒吧。 这家店隐藏在红谷巷中,从外看是很质朴的一间四合院,走进去却别有洞天,正对的屋子里,玩着疯狂的摇滚乐,因为隔音做得好,推门而入才感受到那震动地板的声波。 两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子,看着与此地格格不入。 尤其妹宝,这样灯红酒绿的地方,她是第一次来,就算身边有人陪同,也难免局促不安。 棠糖领她去吧台坐下,找服务员要了两杯低度数的鸡尾酒,纯是混合果汁的酸酸甜甜的清爽口感,一杯Margarita,一杯SingaporeSling,都是经典酒品,相比店里调酒师自己研发的花里胡哨的款,经典款至少不会踩雷。 耳边闹哄哄的,棠糖浅酌着酒,往红男绿女的舞池里看:“要去跳舞吗?” 视线收回,先看妹宝,再扫自己,一个穿白裙,一个穿白T,一眼单纯好骗的无知少女,不由耸耸肩:“不过,咱俩穿着打扮太像学生了。” 本以为妹宝会拒绝,没想到她仰头再饮酒,饮得酒杯见底,然后站起身,回眸微微一笑:“为什么不呢?” 洒 脱大方、优雅自信,叫人很是惊喜。棠糖依然坐在吧台前,扭着身子望着舞台。 雪白的精灵融入了浓郁的红绿暗调,裙摆轻扬,步伐翩跹,恍若一段弯月,在厚重层云中徐徐浮动,缓慢而从容地散发出洁白无垢的、清透莹亮的光,冷白、又温柔。 泡在酒吧里的男男女女中,不乏有酷爱玩弄感情的浪荡子,眼下的女孩子清纯可人,像山间清晨时,漫步在朝露和曦光中的小鹿,很难不叫野兽们露出獠牙。 陆续有男人往舞池里送酒,妹宝不至于单纯至此,统统婉拒,但若有人邀她跳舞,她便微微鞠躬,欣然接受。 几场之后,累了,回到吧台,恰好遇上梁鹤深打来的电话。 身边如此嘈杂,妹宝下意识挂断,尽情肆放换来的好心情,因这个“恰好”而消失无踪。 再看时间,是晚课结束了。 这样云里雾里的一天,终究要有个尽头。 妹宝又向服务生要一杯鸡尾酒,点名要烈的,对方便推荐了长岛冰茶和血腥玛丽,这两个名字都好听,于是都点了。 “喝太多了。”棠糖抢走那杯听着清纯实则辛辣的长岛冰茶,说,“这个是我的最爱,让给我吧。” 妹宝笑意温柔,欣然拱手相让。 要说酒精度数,长岛冰茶和血腥玛丽其实相差不多,只是口感不同,但如果听着音乐细品慢饮,或许也不至于喝醉,棠糖就是这样想的。 谁料妹宝意不在品酒,她喝得很急,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灌醉。 手机铃声又响,在肘边震动好久,妹宝忍无可忍,接起来。 “妹宝?”金属摇滚的轰轰烈烈入耳,对面声音明显一顿,然后沉下声音,“你在哪里?” 妹宝说:“酒吧。” 梁鹤深反应了一下,才问:“哪里的酒吧,我来接你。” ——虽然她说今晚有课,没时间庆祝生日,但或许又请了假,和蜀绣班子那群人在一起玩闹,地点刚好选了酒吧,年轻人聚会,不是饭店,就是酒吧KTV,不稀奇。梁鹤深很快冷静下来。 妹宝声音懒懒的:“红谷巷里一家名叫‘醉入’的酒吧。” 恰逢路口红灯停,梁鹤深一边留意前面道路,一边继续说:“好,给我发个定位,我马上过来,你明天还要上课,酒不宜多……” 嘟嘟嘟—— 乒里乓啷的摇滚音乐戛然,电话被挂断了。 什么情况?梁鹤深分出余光晃了眼手机屏幕,没等来妹宝的定位消息。 靠边临停,往导航里输入目的地,醉入?哪两个字?他试着查找,找出来,是在红谷巷里的一段禁行区。 接近目的地,梁鹤深再给妹宝打电话,已经无人接听。 担心她玩脱,醉酒误事,跟她师兄师姐们在一起,人身安全倒是有保障,怕就怕某些心怀鬼胎的人借机为非作歹…… 梁鹤深想得心烦,也心乱,最后开门下车。 复健到现在,他离了手杖也能走,就是缺了点安全感,还是把手杖带上,实木纹理细腻,似山也似水,再镀一层鎏金,点缀几颗宝石,确实是好看。 而且,真让他再看见秦淮远那家伙对妹宝动手动脚,这次他绝不会只是敲柱子了。 今夜之后,等他往妹宝的无名指上正式套上了婚戒,等明天一早去民政局敲定了名分问题,就再也没有姓秦的事了,梁鹤深暗自心想,想着想着,嘴角浮出了笑,只盼着妹宝没有喝得酩酊大醉,不然他……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精心准备的求婚仪式,女主人醉得不省人事可还行? 梁鹤深几乎可以想象到妹宝喜极而泣的表情,她湿漉漉又亮闪闪的眼睛,因为潮湿而凝结成片的浓郁睫羽…… 虽然他发自内心不愿意看到她掉眼泪,但如果是因为这种原因,梨花带雨也变得万分可爱,反正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就好啦。 所以,直到他顶着嘈杂炸裂的金属摇滚乐,在灯红酒绿的舞池里,在搔首弄姿的一片狂放肉浪中,锁定那道刺眼白光,并且看到她那段摇曳生风的舞姿前,他的心情都是相当愉悦的。 或许也因这伴奏格外火辣,梁鹤深恍惚被这一阵阵侵袭入耳的声浪震得胸闷、头疼,目之所及,暗色灯效暧昧而靡艳,加重了他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眩晕感。 晕那男男女女,晕那摇晃酒杯,晕纠缠其中的,那一颦一笑。 一首重金属结束,妹宝歇口气的功夫,看见了他,懒洋洋的一眼,有恃无恐的一眼,她慢条斯理走过来,舞台只有一步阶梯,对正常人而言可以忽略不计,对梁鹤深而言依然是一道不容易跨越的坎,而这个高度,刚好够她与他视线齐平。 “你来啦?”妹宝舞后的气息还没喘匀,笑着递出手,“来跳一曲吧?” 梁鹤深晃了下睫。跳这种热烈的、激情的舞?他? 不由腮帮一紧,但转念想到她的生日,还有今夜的计划,到底压住了内心的火气,只是眉棱微蹙,而声音如常温柔:“你喝了多少啊?” “放心,没醉。”妹宝笑一下,很平静的表情和口吻,“就一杯十五度的SingaporeSling,半杯四十度的BloodyMary,说得还算标准吧,刚跟棠糖学的。” “棠糖?” 妹宝往他身后指,梁鹤深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看到一个身着白T恤的女生,大大的眼睛,后脑勺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很清新爽利的打扮,视线相对,女生抬起手,开朗热情地对着两人挥了挥。 梁鹤深收回目光,再环顾一圈,企图在这间酒吧找到熟悉的面孔,未果,于是重新落回妹宝身上:“你师兄师姐呢?” “没来。”妹宝说,“棠糖带我来的。” 梁鹤深拳心一紧,突然就有些摁耐不住的焦急愤怒:“她怎么?你们两个女生怎么敢来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他说着便伸出手,严厉道:“下来,回家。” 妹宝垂下眸,看他摊开的手掌,好几秒,又抬起,偏头看看演奏台:“下一曲要开始了,你跳吗?不跳我就自己继续了。” “……”梁鹤深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别闹了,回家。” “你该很满意才对呀!”妹宝笑着,一步一步后退,重新退进舞池中。 架子鼓“当”的一声响,前奏开始,斑斓灯光一闪而过,犹如打翻一碟颜料盘,混乱、又割裂,乱糟糟的,晦暗不明。 舞池中央,妹宝融进流光溢 彩的光斑中,她张着嘴,在对他说:“是你为我选的。” 那道慵懒而细弱的声音完全被金属乐覆盖,梁鹤深不确定她说了什么,只是看嘴型,心里就咯噔一下——他有种非常不妙的直觉。 是回旋镖,飞回来了。 出于心虚紧张,还是出于纵容宠溺,都说不好,梁鹤深抿抿唇,沉默片刻,决定让妹宝继续跳会儿,运动有助于分泌内啡肽,能让人身心放松,说不定还能消消气。 至于她的室友?既然是初次见面,于情于理是该去打声招呼。 只是脚步还没挪动,妹宝就从独舞,切换成了合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男人,把手压在了她纤细的腰上,两人眼波传递,热辣起舞,在艳丽魅惑灯光下,放肆暧昧。 大脑轰然陷入一种空白状态,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舞池中央,大掌捏着妹宝的手腕,口吻愠怒而不耐烦:“别跳了,回家!” “你放开我!”妹宝用力将他的手甩开,“我成年了,二十岁了,今天还是我的生日,我跳个舞而已,这你也要管束?” 梁鹤深扫她一眼,眼疾手快又捉住她的胳膊,一边拽着她离开,一边冷声说:“回家跳,你想怎么跳怎么跳!” “我不要!”妹宝拼命挣扎,甚至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背,又摊手推开他胸膛,“我是你养的狗吗?就算离了家也不能挣开你手中的绳?” 极尽愤怒的刻薄用词,极尽抗拒的暴烈动作,让梁鹤深防不胜防,心底一沉,脚底险没站稳。 舞池动荡翻滚的脚步和身躯因这动静而停滞,探究的目光聚集而来,连五光十色的灯光也似凝固。 激烈狂暴的“当啷”声却没停止,毫无眼力见地拨乱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 视线再抬起,一道阴鸷的绿光正巧投射在妹宝身上,短短几秒流连,把她眉间的疲惫,眼中的冷漠,混同那粼粼的绯红泪光,一并泼向某个高大挺拔,却只是被她搡一下就差点摔倒的男人。 梁鹤深两腮微动,紧握手杖,情绪骤然失控:“阮妹宝,你真是!” 话音终结于她冰冷而无畏的注视下。 梁鹤深猛地咬牙,低头,抬手狠狠摁了摁眉心,终究控制住,闷闷出声:“听话,不是不准你跳,是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如果喜欢,下次……” 妹宝烦躁地打断他:“什么很晚了!都是借口,你不就是气我擅自来了这不被你允许的地方,看不得我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 梁鹤深理直气壮地回应:“那我有错吗?我担心你的安危,作为一个男人看见自己妻子和别的男人拉扯我吃醋我不开心我有错吗?” “梁鹤深你够了,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你收起你妄想掌控我的心思吧!”妹宝摆摆手,很轻蔑地睨他一眼,转身从舞池侧面跳下去。 “什么附属品?什么掌控你?”梁鹤深磕磕绊绊追上去,再顾不上旁人的眼光,期间碰撞到好几人的肩膀,又低头道歉。 酒吧嘛,鱼龙混杂,类似的争吵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只要不见白光血光,围观群众就嘻嘻哈哈全当看个乐子。 两人离开舞池,凌乱舞步又继续。 妹宝脚步轻快,到吧台取回包,端着酒杯咕咚咕咚喝干净,那表情十足扭曲苦涩,又有种视死如归的坚定,像在喝什么包治百病的苦药,喝完,放下杯子,拉着棠糖就跑起来。 “阮妹宝,你站住!”梁鹤深追不上她,忍不住戳得手杖当当响。 可惜是在酒吧,从他这边传出的声响,在这震荡声浪里,跟个屁声一样微不可闻。 第73章 第73章疯了吗 棠糖被妹宝带离酒吧,胡同巷纵横交织,四通八达,随便择一个方向,逃似的拐进了一条漆**仄的侧巷。 “干嘛呢?”棠糖倚着墙,喘口气,“合着你一整天心情不好都是为一个男人?” “……一个残疾的古板老男人。”她又补充。 妹宝皱皱眉,有种自己的人自己怎么打骂都无所谓,但换别人就绝对不行的护短德行:“别这么说他。” 棠糖愣了两秒,“噗嗤”一笑:“服了你了。” 妹宝不做声。 两人悄悄地杵在这条屋与屋的窄缝间,耳边一直没有传来脚步声,应是梁鹤深择错了方向,还没找来。 棠糖摸出手机,亮出一片光在脸庞上,一边开启打车软件,一边放低了声音说:“他担心你也没错嘛,时间确实很晚了,你看看我……” 她举起手机,又把那片惨白光晃着妹宝眼睛上:“无人关心,无人记挂,我什么时候死在哪里,都无所谓的。” 妹宝颤了颤眼睫:“棠糖……” “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好端端一个女孩子,怎么喜欢虫蛇这样恶心的玩意儿呢?”棠糖收回手机,熄灭了那刺眼的光,她抬眸往上瞧。 倾斜的屋檐遮了天,只余中间极窄的一条,因巷里淡薄的光,而晕出一种昏沉的雾面感,瞧不见月亮。 “因为除了虫和蛇,我也寻不到别的玩伴了,什么野兔、小狗,亦或小猫,都会成为他们的盘中餐,我就想啊,那我捡回虫子和毒蛇,看他们吃不吃,或许是吃死了最好。” “虫蛇虽然冷血,可养起来也会有感情,我养得蜈蚣、蝎子、蜘蛛和蛇,可从未伤害过我,它们还带我认识了许多朋友呢。” “看待问题不能只看一面,逮着对自己不利的一点,就觉得这件事必然于己有害。” 话到这里就结束,听着是有头没尾的,其实是,再说下去就逾越了,好话成了坏话,成了无趣的说教。 妹宝莞尔,用沉默的笑感谢她的细致体贴,棠糖歪了下头,也回应以沉默一笑。 就不由得去想,梁鹤深挑来的新室友,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让她满意,不也算是歪打正着了?也不由得近乎偏执而愚昧地为他抗辩,墨尔本一行中,若是她没有得到“闯哥”等人的帮助,她与Lila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又过了几分钟,耳边“叮”响一声,棠糖摸出手机看一眼:“车来了,要一起回学校吗?” 妹宝:“你回学校吗?” “我偶尔也在宿舍住的。”棠糖耸耸肩。 到底拒绝了,因为她留在宿舍的行李物件太少,也因这漫漫长夜乌云笼罩,总得拨开,才能见到来日的光。 两人在路口分道扬镳,妹宝隐约记着路,回头往“醉入”酒吧走。 从窄巷进入宽巷,热闹的商业化旅游区,因为要营造一种古朴的氛围,便没有昼夜通明的灯,仅靠檐下热烈明艳的灯笼点亮,不乏步履悠闲的游客,赏着沿路雕梁画栋的壁和梁,欢声笑语没有休止。 但这仍算得上是一段悄无声息的路,因为她思绪静悄悄的,只有脚步,一声一声敲着心。 酒吧门口,梁鹤深果真驻足原地,鎏金木手杖沉默地杵在灰石板铺平的薄缝间,看他呼吸平稳,眉眼亦无波无澜,不知是四处去找过她但没找到,还是压根就胸有成竹地在此等候。 心有灵犀似的,她望过去的那一刹,他也投来视线。 很淡的一眼,却似有千言万语,又似千头万绪都缠在一起,摸不着头,也就解不开这张网,因此又被缚住了咽喉,任彼此落入一种静默无言的状态。 “走吧,回家。”妹宝从他跟前路过。 梁鹤深没有伸手抓她,只是眨了下眼,这一眨,便似灵魂重新进入塑像中,那对死去的琥珀被抛出些微光,无声地,跟了上去。 妹宝没有刻意放缓脚步,梁鹤深也刚好能够跟得上。 风吹飒飒,有树的地段,就有落花,一路下去,都有飘香,时而浓郁闷人,时而清淡怡人。 车厢里,除了车辆自带的运作声,也还有窄缝里漏泄的风声,过了许久,轿车驶入无限畅通的路段,到底觉得气氛太过压抑,梁鹤深腾出手,点开了音乐。 随机到的都是钢琴曲,悠扬的、宁静的,缓缓流淌着挑不起更有波澜的情绪。 如此,甚好。 两人之间有话要讲,但怎么讲,由谁起头呢?横亘其中的桩桩件件,碎成了尸体残渣,透着无限阴暗,多想就此埋葬,由它悄悄腐朽。 梁鹤深在想,除了棠糖,妹宝还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有关他的过往,并非他表面那般温润、高洁又清白的过往,她会害怕,还是会厌恶? 以她的品性修养,可能容下他偶尔的不择手段、倒行逆施。 而妹宝,却在这潺潺音乐中,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儿时听过的话。 ——说菜园里淋过粪水的最脏的土壤,能长出最鲜美的菜,说苗圃里永远向阳的地,养不活娇贵的花,又说森林里埋过尸体的地带,总能长出遮天蔽日,风雨不摧的树。 她恍惚觉得,自己的确是 疯了。 她不在意那块土壤是否干净无垢,甚至铺上勾心斗角中洒下的鲜血和碎肉?她只觉得,自己有权看清楚,从那泥潭亦或深渊里长出来的,托着她天真、烂漫的那双手。 换言之,她认同秦淮远的话,她应该知道自己喜欢的究竟是个什么人,也应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对他的感情,是否纯粹而成熟。 两人之间的隔阂,无非是他觉得她过于稚嫩,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保护,而她觉得他过于沉稳谨慎,近乎偏执而疯狂的占有欲、保护欲,让人喘不过气。 视线偏向窗外,妹宝辨认出这不是回公寓的路。 “不回公寓吗?” “今天回南苑小榭,生日不想和阿黄、小白一起过吗?” 妹宝不置可否,但拧着一口气,不吐不快:“我明天的课,是8点就要开始。” “就算7点出门,也难免遇上堵车。”她抬起手,肘部关节磕在车门扶手上,手指摁了摁眉心,这才感觉酒劲有些上头。 血腥玛丽富有刺激性的酸甜苦辣因为车速,亦或车内稍显闷窒的空气,后知后觉漫上来,那股滋味浮至喉间,并不好受。 “……还是回公寓吧。” 梁鹤深余出目光看她,降下车窗,又放缓了车速:“是不是醉酒,有些不舒服?要不要靠边停车,休息一下?” “回公寓吧。”妹宝懒得回答他,只做要求性的强调。 梁鹤深沉默片刻,声音温柔似浸在了清泉里的月,捧出满耳的清甜:“是我考虑不周,把夜宵和蛋糕都准备在南苑小榭了,不远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妹宝喉中微涩,鼻尖也酸,叹服自己竟能心狠到冷漠待他:“我不想吃。” 又是一阵沉默,梁鹤深咽咽嗓,温和地笑了笑:“不用真的吃多少,过生日总得吹个蜡烛许个愿吧。” 话落,妹宝扭过头去,眨一眨潮湿的眼睛,再望窗外徐徐流逝的黯淡风景——已经在远离繁华城区了,现在闹什么?有意义吗? 一时间,心中再次翻涌起情绪,不由冷哼一声:“随便吧,在你那里,我又能做主什么呢?” 梁鹤深眉棱微蹙,握着方向盘的手背绷紧,现出筋骨分明的青白线条。 轿车驶入南苑小榭的林子,沿路的灯光变得更加稀薄,还不如天上的那弯残月,虽然被咬去一口,但至少亮得通透。 妹宝降下车窗,很大一片,够把半截身体探出去,她把手臂摊开,伸出去,迎接风。 梁鹤深看过来一眼,想让她小心点,但车灯晃过昏沉的树林,晃过幽静的道路,目之所及遍是与世隔绝的宁静、孤冷,她散在额前、耳边、脖颈的碎发都在飞,细柔发丝裹着光,时明时暗,凌乱而迷人。 于是,只做委婉的提醒:“吹一会儿就好,吹久了会感冒,也要小心伸展出来的树枝。” “不冷。”妹宝音色淡淡,“……也不瞎。” 对她若有似无的怨气,梁鹤深照单全收,但扶着反向盘的手指抬起,不自觉地敲了敲:“你室友,那个叫棠糖的女生,你们相处得好吗?” “还行吧,她性格挺好的。”妹宝说,“但我们只是基础课上会碰见,聊得不多,夜里都和你待在一起,也没机会深交。” 梁鹤深噎了一团空气似的,缓了缓,才说:“关于你室友,我要跟你道个歉。” 妹宝眼睫一滞,显然是没料到他会这样突然而主动地提起。 “道什么歉?”只能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梁鹤深瞄她一眼,正巧与她视线撞上,到底惭愧,也心虚,匆忙收回,故作平静地目视前方:“还记得送你去上学的第一天,周叔揶揄我,说我是送孩子上学的新手爸爸,一整天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不可否认,我确实有几分杞人忧天。”他笑了笑,轻轻拨着方向盘,游刃有余地拐了个大弯,“但其实,是我离不开你,所以使了些手段,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妹宝呼吸一沉,抿紧了被风吹至干涩的唇瓣。 本以为坦白到这里,就结束了,却不料低沉声音持续荡来耳边,和风一样,是凉的,是吵的,也是直接而坦荡的。 “我让乔舟查过那个女孩,知道她的兴趣爱好,也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出于愧疚,也是为了弥补,我替她寻了个工作,薪酬水平很高,她有那个能力,只是少了渠道,所以她一定会接受。我没想让你立马搬回来,但室友不住宿舍,她又有着养异宠的爱好,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为确保万无一失,也确实是我心急,也荒唐,一分一秒都不想多等,所以我让乔舟去买了饲料蟑螂……我没想把你吓成那样,只是想放一两只,企图营造蟑螂传闻。” “我承认自己十分卑劣、可耻。”梁鹤深喉中一哽,声音变得沉哑,“不管你信不信,那夜我等在学校,其实没想过你真的会出现,所以当你一瘸一拐出现时……我心里一万个后悔和自责。” “对不起,妹宝。” 妹宝静静地听完,抬手抹了下眼睛,又静静地把车窗升上去了。 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车已行至家门口。 这夜值班的是杨雯,她带着阿黄迎上来。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平日无精打采懒洋洋的阿黄把尾巴转成了风扇叶片,妹宝摸到它狗头时,它就卧倒在地,妹宝再一蹲下,它就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 另一边,梁鹤深与杨雯交接完轿车,杵着手杖走了过来。 余光扫至他脚底漆黑亮堂的皮鞋,并稍滞在那一丝不苟的系带上,男士皮鞋的款式大差不差,梁鹤深的鞋柜拉开,是清一色的黑和棕,但妹宝出于职业习惯,擅长留意细节,于是很快判断出,这是他新买的一双。 目光往上,同时辨认出来,他今日这一身都崭新,大敞的丝绸质感黑西装,里面是金扣白衬衫以及黑色马甲,很衬他松弛又矜贵的气质,而领带换了领结,复古红,又调和一种优雅浪漫,显然,有刻意之嫌。 以貌取人不是假话,这样一个人满眼温柔含情、满面春风含笑地向她走来,她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可是,她现在能原谅他,她能永远如此原谅他吗?她也能替别人原谅他吗? 在他将要靠近时,妹宝站起身,拍拍阿黄的屁股,笑说:“走啦大胖子,回屋里。” 梁鹤深伸出的手僵在空气中,望着她快步而潇洒的背影,失落收回,又怏怏跟了上去了——是他切切实实地错在先,无论有多少难言委屈,都必须咽下去。 手往裤兜里探,摸到一丝冰凉藏在掌心里,此时此刻无比感激乔舟,在他要将戒指往蛋糕里放时,提了个具有现实意义的建议。 妹宝没有等他,身心俱疲的状态下,仍要空出脑细胞思考,是要先睡一觉,还是立马收拾行李走人,最后竟是把命运又交给了上帝,她边走边摸出手机,给李银泽分享定位。 手机落回包里,推开眼前门。 花香浓郁,铺天盖地的淡紫色像一场迅猛风暴,摧山搅海来袭,是优雅、浪漫的一种具象化体现,但玫瑰花香从鼻腔侵袭而入,与喉间的辛辣滋味厮杀对抗,目之所及的可爱色彩让人更觉眩晕。 他很用心地在铺设爱和浪漫,这幢别墅几乎成为公主的私有殿堂。 限时的娇贵花朵打造出难以复制的梦幻,一种另类的华丽和热烈,或许更加,为弥补他想象中的盛大婚礼,也为弥补他总觉得亏欠她的心情…… 但妹宝胃部一阵难受。 背后,坚实胸膛挟着丝绸的一点点凉,包围过来,他宽阔的掌心贴来腰间,徐徐下压,力度很轻,隔着黑西装、隔着白长裙,皮肤骨骼的触感微弱得恍若虚渺,花香也将那沉敛的木质香调尽数遮掩,只有他温热的气息,随着下颌轻叩肩头,抚来耳畔。 “喜欢吗?” 温柔的音调拂来一阵和风细雨,却是滚烫的温度,将贴来后脊的身躯烧成一尊发红发亮的顽石,这顽石又因这风雨浇洒而发出漫长的,又惊心触目的滋滋声响,无形的烟雾裹着沸腾的灼烧刺痛,熨贴而来,倒不是伤害皮肤,而是更深层次的,惊扰了心绪和神经。 还有眼睛,鼻子和嘴唇,一切的一切,在提醒她,这场腥风血雨的较量,她输定了。 妹宝回过神时,眼眶中已然聚起一场狂风暴雨,犹如自然规律不可控。 绕在腰间的手掌,辗转着去捉住她的手,并温柔地带她转身,视线尚且模糊,而心中石块却随眼前的黑色光痕陡然下沉。 说不震惊,是假的。 妹宝唇瓣微张,本该脱口而出的低呼因他扬起来的笑而湮灭,不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都被他捉着又往身前拉近了更多。 梁鹤深托着她的手,低头亲吻,实践他重复了八百次的动作——单膝下跪,求婚。 “我知道自己年长你许多,我们有诸多观念无法完美契合,但请相信我,你会成长,而我会改变。生日快乐,妹宝,愿你永远美满、光明,也请求你,原谅我卑鄙而幼稚的过往种种,践行自己的承诺,给我合法而笃定的名分,从此……” 妹宝猛地闭上眼,叹出一声闷在胸腔许久许久的气,诚然她甚至不敢掀开眼皮往下看,但慢慢往无名指间套来的冰凉,却是此时此刻她唯一可以抗衡的枷锁。 “啪”的一声惊响。 她抬起手,甩开枷锁的同时,也撞开了那双温柔温暖的手掌。 钻石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璀璨的光,坠落于雪白地毯——没有发出声响。 梁鹤深缓缓抬眸,眼神微露失落,却无丝毫诧异,就像这一切,全在他的预料中一样。 ——终于还是等来了,他那想要宜室宜家的檐下燕生出了翅膀和野心,将要飞离他的庇护和遮挡。 棠糖只是一个契机,但不至于让她对他如此心狠。 梁鹤深垂眸,低低地笑出一声气音,目光转移,先看那枚被毫不留情丢弃的戒指,再看自己的膝盖,一边是有骨头的,一边纯是金属部件,他撑着金属这边,尝试站起来,却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又放弃,干脆齐跪下去。 他记得,她跪过他两次——第一次,让他心烦意乱,第二次,让他怒火攻心。 不知道现在的她,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为什么?”他这样问,语气很平。 “你知道的。”妹宝声音微颤,她没有他那么好的心理素质,当下更是觉得混乱。 “我只知道,只是给你换了室友、骗你回家住的话,你不至于如此生气。”他笑了下,仰起脸来看她,“偏还在今天……”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分明泛着一层与之相悖的黯淡光泽,水色浮沉间,又成了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妹宝咬住了唇。 却听他忽然冷冷地哼笑了声,“他在你跟前添油加醋说了什么?” 妹宝讷讷一声:“什么?” 梁鹤深低下头,空荡荡地吞咽了下,戒指掉得不远,他索性爬过去,从她腿边经过,一步一步的。 ——那么狼狈,但他更狼狈的样子都被她看干净了,如今早已不在意。 “你在干什么?”妹宝到底看不下去,走过去扶他。 手掌抓在他的胳膊上,隔着一层布,也能感受到清瘦的肌骨线条,是单薄的,也是有力的,他投来一眼,像一层薄透的纱,又像一张冷锐的网,轻飘飘地覆于她洁白的指骨。 妹宝来不及思考这一眼的内涵,自然也来不及发力,就被他不由分说地拽着手腕,拖进怀中。 酒后的身体变得绵软,她从力量上根本无法抵抗,骤然失去平衡的膝盖往下,惊恐之余却未磕上地板,反而是砸落于他掌心,然后才被安放于暖融融的地毯。 五月了,这份温暖显得十足多余而黏腻。 手腕生疼,但并不明显,仅仅相比强势套来指间的凉意。 “放开我!”妹宝喊出冰冷的音节,戒指再次起飞。 挣扎下,她的手掌擦过了他的衣袖,擦过了他的脸颊。 “啪”的一声,闷闷的,并不响亮,但打得梁鹤深怔愣茫然,也偏了视线。 这次谁也不知道那枚戒指掉哪去了,只从发力的动作判断,它飞去了左边,而左边是一堵洁白的墙壁,那轻微的反弹声被沉闷的巴掌声覆盖…… 不重要了。 梁鹤深收回飘落于地毯的目光,在她身上锁定:“没关系,不过就是一个仪式,你不喜欢就算了。” 话落,一股干燥骤风扑来,搅乱了浮荡空气中的花香,他一掌抓住她的手腕,一掌摁住她的腰,动作无比急躁而强硬的,他拽她进怀,下一秒,一个吻冲撞而来,带着盛夏烈阳的感觉。 但兜头砸来的滚烫,只让人觉得头晕、憋闷以及烦躁,这阴魂不散的满室花香,也在不遗余力地干扰着她的残存不全的意志力。 对他,妹宝生出前所未有的抗拒心,想立马找个阴凉的、干爽的、无色无味的地方躲起来,她狠狠咬了一口,咬在他的舌头上。 梁鹤深吃痛,放肆的动作稍有收敛。 隔着虚化的距离,妹宝怒瞪他一眼,变本加厉地又咬下去,这次咬在他的唇瓣上,见了血,有腥甜滋味。 梁鹤深终是停顿,这一顿,便让妹宝寻到机会脱离他的掌控,几乎是逃命的姿势,肾上腺素刺激她四肢同时上线,那速度,比之蟑螂有过之而无不及。 蟑螂…… 梁鹤深低头一笑,不由得抬指,抹了下湿润而沾血的唇。 “你疯了吗?”妹宝捡回地上的包,像是找到希望般紧紧抱着,抬睫看他时,又发出一声轻嗤,“真是不分时间场合,随时随地都能想着那档子事!” “这是在家里,你我夫妻间。”他环顾四周,笑得邪肆,“有什么问题?” 邪肆?简直见了鬼! “什么问题?真是个好问题啊!”妹宝被酒烧得头疼。 ——真不知是谁今夜喝了酒,她还天真以为他只有醉了酒才会那么癫狂! 自然就想起两人都醉了酒的那夜,好像远古到成了史前文明,可他以立誓的口吻说出的荒谬的话,如今字字句句都清晰入耳,也字字句句都似有了着落,只恨他清醒过来,却彻底忘记了那些交织于涕泪和肺腑的承诺。 “那你说下为什么?从酒吧和人跳舞厮混,到现在闹的这场别扭,你告诉我为什么?”梁鹤深也湿了眼眶,盯着她的瞳仁在颤动,抖碎一池的金色星点。 他还坐在地上,就这么仰望着她。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猜得到你的心思?”梁鹤深放沉了嗓音,却还是挡不住那阵阵带着哭腔的颤音,“你到底哪里不满意?你总要告诉我我才能改啊!” 妹宝屏住呼吸,良久,才重重地肆放而出:“梁鹤深,我哪里不满意?我哪里……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被叫到名字的人攥紧了拳心,牙关一紧。 “咔哒”一声,就像审判席的法槌,昭示着某种开场,妹宝拨开包扣,将那一叠照片拿出来,还算心平气和地摊平在他眼前。 她蹲着,保持和他平行的视线,手指落在照片上敲了敲:“这是你做的吗?” 第74章 第74章烂梨花 照片上被圈红的那几张人脸,一张两张,三番四次掺在每一张里的背景里,并非高清,但不至于模糊到不可辨认。 梁鹤深低垂着睫,纵然面上波澜不兴,实则内心已是堪称罕见的轰然大乱,飓风卷着乌云滚滚来袭,那低吼的风声传递而来的危险信号,已经闯进钢筋铁骨的内核,成了嘈杂而刺耳,又几近使天地崩裂的阵阵轰鸣。 然而直到此时,他也不觉得自己错了。 “什么意思?”他抬起脸,甚至勾勒一个问心无愧,所以有恃无恐的笑。 妹宝反倒愣一下,怀疑自己是否冤枉了他。 “你怀疑我找人跟踪你啊?”他微拧了下脖,偏头望着她,调子中带着懒洋洋的笑,手掌重新落于照片,他看也没再看一眼,就将其收拢起来,眉棱一挑,挑出了玩世不恭的劲儿, “我没有。” 妹宝眼睫一震,为他的斩钉截铁。 “说说你怀疑我的理由。”梁鹤深把照片往她跟前一扬,像牌桌上扬了纸牌般,隐隐预告一场豪赌的开端。 而她的对手,是个敢和滔天权势做生死豪赌的玩家。 稍愣片刻,才恍惚有了些自我意识,暗自愕然,因为险些沦为傀儡,被他彻底牵着线走。 妹宝捡起照片,重新收入包中,站起身,回应一个居高临下的笑:“若不是你做的,那你一定会大发雷霆,并马上去调查是谁做的。” 梁鹤深眯薄了双眸,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我家妹宝好聪明啊。” 他两只手掌撑着地,脸庞往上仰,为了更好地看见她:“没错,人是我找来的,是为了保护你,和跟踪,八竿子打不上。” 妹宝眉棱一蹙,为他面不改色的强词夺理。 “梁鹤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他掰着假肢坐正,抬手摁了摁太阳穴,“妹宝,我才是你的丈夫,我今天一整天,都为给你准备生日惊喜在奔波,可你却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冷待我,质问我,你看看这满屋玫瑰,餐厅里还有生日蛋糕,我准备的礼物……你都看不见,你是没有心吗?” 妹宝颤颤嘴唇,为他如此理所当然的控诉:“你、你都意识不到自己的错吗?” “何错之有?”他又抬起眼皮,沉沉地凝望她,“那夜的车祸你也一起经历了,我的余悸比起你来,只多不少,你在国内、在学校、在家里便罢了,便是你去捣鼓你那工作室,我也从未阻拦,可照片上的你是在哪里呢?” “已经脱离了我承诺你的范畴。” “再者,你是我梁鹤深的夫人,身边有保镖随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出个门还六七八个保镖呢!你……” “够了!”妹宝打断他的话,齿缝咬出因愤怒而哆嗦的音节,“你找人跟踪我,那是从墨尔本开始的吗?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去了墨尔本的呢?你才是演技派影帝啊!你明明早就知道,还装模作样的,我真是要谢谢你配合我的表演,也真是要谢谢你给了我无微不至的保护,可你让我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傻子!” 梁鹤深被她的咆哮扼住了咽喉。 “你要给我派保镖,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你笃定我会拒绝吗?如果有道理,我为什么会拒绝呢?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不可理喻的人吗?你不就是害怕我发现你这些算计吗?” “算计?”梁鹤深被她连续不断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但还是马上抠出了关键词重复,喉结一滚,亡羊补牢般做解释,“我知道你要去墨尔本,是纯属偶然,那天我开车……” “你不要再狡辩了!反正黑的都能被你说成白的,你心思缜密、八面玲珑,我不是你的对手!”妹宝鼻尖酸出了汁水,抬手捂住了耳朵,“我也不想再听下去了!” “我们的观念和世界完全不同,是我太天真了,室友、蟑螂还有跟踪,我都可以理解,也可以原谅,因为关心则乱,你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爱我,哪怕这份爱让人窒息,让人恐惧,让人讨厌!” 很长一段话说完,妹宝喘出一口气,又带着啜泣声继续:“可是项目不是我一个人的项目,那是多少人的心血啊!我怎么有资格代替老师,代替大家说原谅你!梁鹤深,你的掌控欲是不是应该有个限度!” “什么项目?”这场闹剧直到此时,梁鹤深才算摸到了症结。 然而妹宝已经不想再搭理他,铁证如山摆在眼前他都敢矢口否认,她怎么斗得过他? 恰逢包里手机叮响一声,妹宝摸出来看,只一眼,飞快转身上了楼梯。 “妹宝!你说清楚,什么项目?”梁鹤深忙去扶墙,磕磕绊绊站起身。 到三楼,卧室门紧闭,从衣帽间的方向传来窸窣声响,刚走过去,妹宝便拉着行李箱出来,狠狠撞过他的肩膀。 脚下一跄,梁鹤深去扶墙的手又落了空,“咚”的一声闷响,人就摔倒在地。 妹宝心下一惊,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可就在他那只手即将放上来时,她又猛地收回。 视线相对,一上一下,却毫无旖旎。 眼泪自眼眶淌出,妹宝抬手抹过,哽咽着说:“就这样吧,我们都好好冷静一下。”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梁鹤深终于觉得心慌,再飞快扫一眼衣帽间,她收拾得很急,翻腾出满地狼藉,“听我解释好不好?你说的什么项目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伸手去抓她。 却连衣角也没抓住。 脑筋急转弯,迅速改变战略,停在空中的手挪至腿部,梁鹤深露出委屈的表情:“你先扶我起来好不好,我真的摔到了,你不能欺负我是……” “别再说这种话了!”残存的自责和心疼都因他卑微乞怜的表演而消失殆尽,妹宝缓出一口气,摁了摁眉心,“你是残疾人又怎么样?残疾人高人一等吗?你的残疾是我造成的吗?” 梁鹤深愣住,眼眸转瞬湿透,低下头,很低哑干裂的声音:“……不、不是。” “你知道就好。”妹宝无情地笑了下。 行李箱渐渐滚离视线,那底部的拉链甚至都没完全并拢,露出一抹白色衣角,刺目,和她步步远去的脚步一起,像白刃割在他的心口。 “那你要去哪里?”最后,也还是持着几分理智,梁鹤深揉了揉眼皮,也揉去了不争气的眼泪,“我给你……” “不用你操心。”妹宝再次打断他的话,“学校、酒店……哪里都可以,我只是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不行,不行!”梁鹤深朝那决然离去的背影喊,“你总要让我知道你去了哪里啊?” “凭什么?”妹宝转过身,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看他企图站起来,却不知道为何一直站不起来的狼狈样子——若这也是他演出来的,那可真是十足可恶了,因为他真的很懂如何捏得她喘不过气,也能狠下心把她的心剁成粘都粘不起来的碎渣。 “就连爷爷,爸妈,哥哥……都没有要求我随时报告行程,你又是我的谁?” 视线里的人完全模糊,只剩了灯光下一块不断闪烁的冷色光痕,梁鹤深忽然觉得自己可悲到无可饶恕的地步,他笑出声,喃喃低语:“……我是谁?” “世叔。” 恍惚中,梁鹤深听见妹宝叫了他一声。 一如初见时,她天真又明媚的声音,像一阵春风拂过耳畔,那绣着牡丹花的红袄,衬得她像刚破壳的熟鸡蛋,她笑着叫他,面上笑容无不透着羞赧、欣喜和期待,那艳红、桃粉、皎白……花枝招展的混乱色彩,分明是在那一刻就击碎了,纠缠他许久的萧瑟和枯槁。 她又说:世叔长得好看,像一枝梨花。 那么此时呢,他像不像一枝落在杂草丛,被风雨打焉,再被污泥腐坏的烂梨花。 因为他听见她说:“是我对不起你,我们,到此为止了。”- 李银泽是打车过来的,妹宝只给他扔了个定位,别的一句话都没有,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以防万一,他还是火急火燎赶过来了。 南苑小榭这等 豪宅区不是随便什么车都能进入的,他和保安周旋了一会儿,报了梁鹤深的名字不够,还压下了自己的身份证。 “什么情况啊?”接到阮家的心肝宝贝,又瞧她哭得隐忍,满面梨花带雨,李银泽很烦地抬指压了压太阳穴,“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不?” 妹宝吸了吸鼻子,不理他。 轿车往外开,分明是同一条道路,但去时路和来时路又截然不同,好像更黑了,黑得浓郁、复杂而模糊,湿漉漉的,有种黑暗沼泽地的粘稠感,把人往一个不是人间的地方拽。 这条路,好似变得没有尽头。 “今天可是你的生日。”车里很静,因此显得风声很吵,李银泽拧着脖子看她,“什么矛盾非要今天挑出来吵架,他干什么了?他让你离开的?” 歇过一会儿,妹宝也冷静了许多,闻言,淡淡出声:“别问了,我和他分手了。” “分手?”李银泽甚至来不及品味这个措辞,就惊得屁股都弹了一下,然后像是听了个冷笑话,嘴角抽了下,“他提的你提的?” “我。” 李银泽僵了下,又笑出声:“咱们妹宝长大了,能耐了。” 妹宝睨他一眼,烦道:“别这么说话,故作老成的,听着讨厌。” 李银泽于是就真的不再说话。 两人之间静悄悄的,一个往左看,一个往右看,都像是窗外有什么了不得的惊艳风景,舍不得挪一下视线。 直到李银泽从管理处取回身份证,妹宝才讷讷出声,问了一个明显很蠢的问题:“住酒店一定需要身份证吗?” 李银泽抬起眼皮,瞅她一眼:“怎么着,再回去取?” “……”妹宝瘪了瘪嘴。 这个时间,学校宿舍已经回不去,大酒店管理森严,两人在学校附近找了一间旅馆,李银泽去开房,妹宝之后再进去。 时钟正好敲在12那个数字上,满打满算活了二十年,妹宝第一次干这种事,但低穿地心的情绪让她感受不到任何惊心动魄,她甚至是大摇大摆走进去的,心里想着,要是谁敢拦她,她就破罐子破摔,反正没地儿住了,大不了住去警察局! 当然,很幸运的是,没人拦她,前台服务员专注手游,头也没抬一下。 李银泽进房间先检查了设施设备,再检查有无针孔摄像头,等到了妹宝,就要离开。 “学校宿舍都锁门了,你现在出去睡哪里?”妹宝叫住他。 “哪里都能睡!我一个大男人你担心什么?”但就是不能睡这里,这句话他倒是没说,只是潇洒地摆摆手,“怎么,你一个人睡会害怕吗?” “才不会!”妹宝很硬气地回答。 “那就好。”李银泽笑了笑,手落在门把上,拧开,又听身后妹宝再次叫住了他,小声跟他道谢。 “谢什么?我们可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朋友。” 他的手顿了下,把门合上,回眸看她:“有问题就解决,有矛盾就说开,有需求就提出来。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了,遇见障碍不想着跳过去,也不想着把障碍物挪开,而是躲得远远的,诚然躲猫猫这个游戏,永远都会有人陪你玩,但我们因为躲猫猫失去了什么,承受了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妹宝鼻尖又是一酸,猛地眨了眨眼。 李银泽走过来,抬手扣在她的头顶,揉了揉:“生日快乐,妹宝。” 话落,他抽回手,转身走了。 这夜过得稀里糊涂的,时间像百岁高龄的老头子,走得缓慢又蹒跚,妹宝辗转反侧,最终没能成眠,只在天蒙蒙亮时,神思忽然被切断了。 给了她一点得以喘息的短暂空白。 李银泽第二天奉命,去南苑小榭取身份证件。 他没有撞上梁鹤深,据管家说,他昨晚就离开了,和妹宝前后脚功夫。 李银泽心下一沉,当即皱了眉。 杨雯见他愤怒又狐疑模样,解释道:“我听见他给他的秘书打电话了,所以肯定不是追着你们去的。” 李银泽:“……”那也挺尴尬的,于是道了谢便离开,与妹宝在机场汇合。 妹宝要去趟欧洲,是她辗转一夜的临时起意——李银泽说得对,有问题就得解决,不能想着躲开,眼下,梁鹤深是问题,蜀绣展也是问题,而后者显然更加紧迫。 因为自家先生而生出的窟窿,对内怎样闹都好,对外却不能视而不见,无论如何都得去补好。 可怎么补?毫无头绪。 所以决定先过去看看,能见到那位富豪最好,若见不到,努力过至少能抵消一点她内心的愧疚感。 独自出远门这种事,妹宝从未经历过,她自觉这份冲动难以保持,于是早晨一睁眼,就买好了机票。 李银泽知道后,吓了一大跳:早知她有此荒唐打算,他无论如何不会帮她跑腿。 妹宝一意孤行,说走就走,虽然勇气可嘉,但天高水远,说到底还是不放心,李银泽想陪她一起去,被强硬拒绝了。 妹宝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径直往机场里走。 李银泽追上去:“真要去?三哥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妹宝先去取票,再去托运行李,也断断续续跟他说话,“也是挺巧的,那位先生恰好就是法国人,三哥听说过。” 李银泽扶额:“不是,那人家世界级富豪,听说过不是很正常一件事?” 妹宝叹口气,又乐观地笑了笑:“总之走步看步,三哥打听到他的行程了,目前就看能不能牵到见他一面的人脉。” 两人在托运处站定,李银泽叉着腰,忧心忡忡地舔了下唇。 办好托运没多久,广播里就传来提示音,妹宝低头看一眼航班信息,握起拳头锤他肩膀:“别担心,我哥会在那边机场接我的,对我有点信任度好不好!” “虽然这件事我不见得能解决得了,但总得试试才知道啊!” 李银泽愣了下,恍惚想起许多年前,眼前这个笑容乖巧的女孩,曾是多么清澈而明媚的存在,她勇敢、无畏,无拘无束,她天真、烂漫,也无忧无虑。 作为一个男人,李银泽没办法对梁鹤深生出任何好感,尤其是,他那么理所当然地从天而降,夺人所爱,可是,就妹宝的只言片语判断,那个男人不可能如此莽撞愚蠢:“你确定这件事是你世叔做的吗?” 妹宝垂下眸,抿唇想了想:“证据虽然摆在眼前,但我……我其实相信不是他做的。” 昨晚闹得不欢而散,究其根本是因为妹宝被他强词夺理、死不悔改的样子震撼到了,但稍微试探就知道,他对蜀绣展一事显然是如坐云雾的状态,这让她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 李银泽疑惑地蹙眉:“那你还……” “因为,我们之间存在问题是事实,需要借此机会冷静、反思一下。”妹宝平静地说,“我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其实挺冒昧的,在此之前,他没见过我,也不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无论来的是阮妹宝、朱妹宝、陈妹宝,还是什么别的花花绿绿的妹宝,以他的德行都会照单全收,我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启了这段婚礼。” 她说着,攥着机票的手紧了紧,转眸望向安检区:“或许不止是我,他也不明白自己对我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而且,所有证据都指向他,这个窟窿就算不是他亲手捅出来的,跟他也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无辜吗?就像魁城那场火,阮家无辜吗?优柔寡断终究自食恶果,我们这恶果吃了便吃了,可是,更无辜的人呢?” “苏鸣哥,童月,丁映老师,师兄师姐,还有绣娘们……” “眼下,是不是罪魁祸首重要吗?重要的是解决这个问题。” 李银泽心中陡然泛起一阵酸涩,在眼泪疯涌而上的瞬间,他抬手遮了下眼睛,垂头一笑:“咱们妹宝是真的长大了。” ——昨夜那句“长大了”是揶揄,此时此刻这句,是肺腑之言。 妹宝又锤了下他的肩膀,轻飘飘说了声“走了”,头也不回就迈开了步子。 好一会儿,李银泽抬起了脸,潮湿的视线里,他看见她被拉长的身影,正昂首挺胸地走向阳光- 同样彻夜难眠的还有一人。 快入夏的天,这长夜却显得过分冷寂。 凌晨两三点,乔舟坐在沙发上,端着杯咖啡,一点点地往嘴里抿,梁鹤深则站在窗边,在他脚底是绚丽斑斓的城市霓虹,哪怕无人在意,哪怕无人欣赏,它们也会这样固执而孤独地值守整夜,直到天尽头晕染出灰蒙蒙的一片白光,那伫立窗边的黑影才稍稍一动。 可怕。 常人这样站一夜都难受,更何况梁鹤深。 他握在手中的木杖一动不动,但镀在上面的缕缕金光却在替他发抖。 一夜见了好几拨人,也有电话,或者视频会议。 总之,不 是多么复杂的一件事,很快就理清来龙去脉——梁氏集团有内鬼还没抓干净,梁鹤深与秦戎征的私密合作漏了风声,穆冷两家生出忌惮,又成了同气连枝的好兄弟,还让他们联系上了远在海外的姚家人。 痛失国内市场,姚家怀恨在心,穆冷两位承诺了什么都懒得去深究了,总之还真让那边找到了破绽。 欧洲那位富豪,是艺术家,但也是男人,是男人,十有八九就绕不开石榴裙,耳边风一夜一夜那么吹,吹得他烦了,厌了,大手一拂,断了多少人的心血和期望。 别人呕心沥血的作品,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乐子,他觉得好时便捧做艺术品、艺术家,觉得不好时,脚底一碾,艺术品成了禁忌,艺术家陷进泥潭爬都爬不出来。 最让梁鹤深恼火的是,秦戎征那狗东西瞒他瞒得实在是过分啊,他甚至能想到,那狗东西为了保住自己在老婆那里的脸面,是如何添油加醋把脏水都泼在了他头上。 从姚家当年那位话事人,到如今他又亲自踩了坑。 摁着几欲炸裂的太阳穴,梁鹤深拨通了梦中人的电话。 秦戎征一看那串号码就觉得不对,接通电话前先翻身下床,连滚带爬去到阳台。 “已经在想办法解决了,他不是爱女人吗?十个八个送过去总有一个能入眼吧?”说完,他往身后看一眼,确定丁映还睡着,“漩涡中心的人可是我太太,我比你急好吗?谁能想到你老婆会知道啊!” “送女人?”梁鹤深冷哼一声,熬了一夜疲惫不堪,挤压着脾气就像一捆干柴,一点火星和风就能引燃,“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蠢办法?” “蠢办法?”秦戎征舔了下唇,要吼,又憋住,改低声咆哮,“你知道人家的资产是什么量级的吗?别说我秦家,就是你梁家凑过去,也只够塞个牙,那些鬼佬手段狠着呢,你最好稳着轻易别去招惹,惹毛了你死哪儿都不知道!” “蠢,且懦弱无能。”梁鹤深得出结论。 秦戎征眉心一跳,铆足了劲要跟他论个短长,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已挂断了电话。 ——总得来说,穆冷两位联合姚家使得这出离间计,虽然蹩脚,但敲在了筋骨上。 事情若是得不到妥善解决,在丁映心里是个疙瘩,在妹宝心里也是个疙瘩,怎么着?是个人都避不开七情六欲,两位再公私分明,也没办法在这种问题上分个丁卯,梁鹤深和秦戎征的合作肯定没办法继续。 手机扔进沙发,梁鹤深把自己也一并扔进了沙发。 乔舟给他端杯热水去,侧眸往他脸上一瞅,才发现他唇色苍白,额上还冒着密密麻麻的细汗,那双眼睛紧闭成十分难受的模样。 “您没事吧?”纯是明知故问,乔舟把视线挪去他腿上。 “没事。”纯是死鸭子嘴硬,梁鹤深沉沉地吐出两个字,抬起胳膊,压住了眼睛,那干枯的唇瓣动了动,“叫周郁过来一趟。” “您回家歇会儿吧,想要见到那位富豪,还得费点功夫,而且对方那个身份地位,就算以利相诱也得仔细筹谋一番,学校那边我派人去盯一下,确定妹宝安全就……” 梁鹤深抬起手,示意他别再说了:“昨晚是李家那小子接走的她,想是安全的,妹宝现在是惊弓之鸟,别再找人去惹她厌烦了。” 乔舟抿抿唇:“那您……” 梁鹤深声音低淡,疲惫至极:“不是确定那人要去波尔多了吗?给我订一张机票,越早越好。” 第75章 第75章“小坏蛋,就知道欺负我…… 不同于古生物系的独苗还有辅导员,蜀绣专业师徒传承制,妹宝直归丁映管,所以要感恩北城大学教务系统的便利,她不用直面丁映,直接网上提交请假申请,可假还没批下来,她就孤身一人飞去了欧洲,这件事,在工作室里引起轩然大波。 秦淮远、秦槐云等人追去机场已经来不及。 丁映也有些懊恼,回想昨日种种,对妹宝而言何尝不是晴空霹雳、无妄之灾,秦淮远说得中肯,这件事怨天怨地都怨不到妹宝身上去,她又有多无辜? 秦戎征收到消息后赶紧通知梁鹤深,可惜对方已经切换飞行模式,戴着眼罩在头等舱小憩。 同一航班,多有缘分,但碰不见。 妹宝在经济舱,梁鹤深活了三十二年就没去过经济舱,两人连候机室都不一样,登机时间也有所不同,碰不见是正常的,碰见了反而意外。 这个意外因为飞机中转发生,在中转站机场,一家餐馆。 妹宝取了餐回到座位,但座位已经被人占领,人生地不熟,又语言不通,想摸手机打开自动翻译软件,可双手腾不出空来,她跟个哑巴似的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悻悻往后退,猝不及防的,撞上一块硬梆梆的胸膛。 餐盘里的可乐没有封杯,荡出一大片污渍在胸口,只觉出一股湿哒哒的凉意,没来得细看,妹宝转身道歉。 两人熟悉到一定地步了,就是看一眼他胸前的纽扣,都能砸吧出刻入骨髓的滋味,妹宝暗道不妙,抬起眼皮,果然撞上一张沉闷而铁青的脸。 梁鹤深抬手扶额,不动声色地摁了摁眉骨,压着愠怒沉声开口:“这个时间,你不在学校上课,在这里做什么?” “要你管?”妹宝不耐烦地瞥他一眼,侧着身子走开。 “你是我太太,我不管你谁管你?你想要谁来管你?”梁鹤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可怜那杯可乐,荡得只剩下了一半。 “分手了,我俩。”妹宝一字一顿冷冷地说,表情无悲无喜。 “分手?”梁鹤深嘴角一抽,扬了下眉,把手杖递给乔舟,又从她手里接过餐盘,拽着她的胳膊往空位置走,“你说分手就分手?好大的脾气和本事,没有那种道理!” 妹宝蹙着秀眉,又不敢挣脱,现在的她得充当他的手杖,谨防他一个“不小心”又摔给她看,丢脸不说,这里可没有厚实的毛绒地毯。 被逼无奈,在他身边落座。 梁鹤深残端难受,心情也烦到极致,毫无胃口,仰着脖枕在椅背上。 妹宝默不作声扒拉着寡淡无味又硬梆梆的牛排,侧眸瞄他一眼,瞧见那截修长脖颈中央洁白而锋利的喉结,微微一颤,有种冰雪破碎的美感,再瞄一眼,瞧见他冷白的一张脸,哪个细节都像死人一样毫无生机和颜色,又瞄一眼,瞄见他额头溢出的汗,像蒸发出来的盐分黏在皮肤上,也黏住了他额前的碎发。 视线再往下,他还穿着昨日那套衣服,这是没有过的事,他讲究人一个,有时比女人活得还精致,虽然他偏好的颜色款式就那些,但365天的衣服真是没有重样的,妹宝还曾感叹过他的能耐,能把那么单调的衣服凑出满满一个衣帽间。 到底忍不住,妹宝握着叉子敲敲盘子边缘,闷闷地说:“你不吃饭?” 梁鹤深费力撩开眼皮,望一眼她冷冰冰的后脑勺,咽咽嗓,懒懒地回答:“不吃。” 妹宝回眸瞪他一眼,毫不怜香惜玉的口吻:“不吃为什么要买?浪费粮食可耻可恶!袁爷爷真是把你喂得太饱了,你以 为人人都和你一样衣食无忧?” “……”他两个字,她怼了他一串,还袁爷爷,袁爷爷可不研究汉堡、牛排和可乐。梁鹤深却不由扯唇一笑,最后在她哀怨的注视下坐直,理了理领结和袖口,拿起了刀叉。 妹宝收回视线,继续吃饭。 梁鹤深吃了几口,再也吃不下,一是这食物难以下咽,二是他实在身心难受,但也没把那叉子放下,总之就细嚼慢咽应付着。 妹宝吃完了,擦擦嘴要走。 “又要去哪里?”梁鹤深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 妹宝低头看一眼,无奈又无情地讽刺道:“难道飞机要开到餐厅门口来接您吗?” “那也等着我一起。”梁鹤深没松手,另一只手摸到餐巾纸,随便压了压嘴,“英语、法语你哪样说得明白,人家说什么你听得懂吗?路标……” “又来了!”妹宝抬起脸,斜望天花板,长长地叹一口气。 梁鹤深立刻闭上了嘴。 妹宝挣开他的大掌,以深恶痛绝的口吻“啧”了声,评价道:“活爹,不然我干脆改口叫你爹地吧,世叔?” “……”梁鹤深更加不敢说话。 乔舟在旁边杵着,多窘迫又严肃的场合啊,可他瞧梁鹤深那被怼得大气不敢出的怂样儿,居然忍不住笑了声。 ——结果当然是受了两人齐刷刷射过来的白眼。 再度登机,梁鹤深给妹宝升了头等舱,空姐过来请人,妹宝把眼睛一闭,拒绝了。 于是又换了个空姐来,对方说英文,中途似乎又切换成了法语,叽里咕噜的妹宝听不明白,最后人家还挤出几句歪歪扭扭的中文来,并露出为难表情。 妹宝摁摁眉心,站起身,最终还是去了头等舱。 这才发现,姓梁的把头等舱包了。 离谱,他怎么不把飞机一起包了?有这个钱做点什么不行? 妹宝径直坐去离他最远的位置,梁鹤深往后看一眼,正巧对上她貌似写着“您有事吗”的冷淡眼神,于是温柔一笑,平心静气地收回了视线。 头等舱的舒适度确实比经济舱好上许多,也或许是睡眠不够,妹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梁鹤深最终还是挪去了她身边,小毛毯自然让给她,轻手轻脚往她身前围,指尖顿在她肩头,又慢慢移去那张比窗外云团还干净宁静的脸颊,喉结一滚,低淡声线从喉中溢出:“小坏蛋,就知道欺负我。” 话落,小心翼翼把脸凑过去,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极轻的动作,偷感十足。 抬眸,对上乔舟一双错愕的眼睛,凝固长达五六秒,他眨了下眼。 梁鹤深勾起唇角,一字一字无声询问:没见过夫妻调/情? “……”乔舟无语,别开脸去,静默几分钟,又起身,挪了个眼不见心为静的座。 不知过了多久,妹宝醒来时,梁鹤深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也睡过去了,她低头看见身上的小毛毯,掀到鼻尖闻一闻,还有股淡淡的檀木香,再深深呼吸一口,好像又成了温暖而干燥的阳光味道。 侧眸,看向身边人。 他眉心微微拧起几条细褶,像是压着很重的心事,连梦里也不得安宁,往下,那两瓣唇稍显干枯,微有些起皮,泛着病色的白,嘴唇上面,冒出密密仄仄的黑色胡茬——原来男人的胡茬长得那么快吗?不过一天一夜而已。 妹宝意识到,她好像从未见过他这样不修边幅的样子。 很难不心疼,鼻尖酸酸的,她一忍再忍,还是伸出手去,碰碰他的长睫毛,又去他脸颊边,把手心往他胡茬上扎。 可是刺痛感还没明确传达至神经,梁鹤深撩开眼皮,下一秒,就捉住了她匆忙收回的手,箍在掌心,重重地,往自己脸上摁。 好半晌,他无声笑了,继而叹出口气:“终于愿意理我了?” “谁要理你?”妹宝抿抿唇,怕自己心软,所以不愿意去看他的眼睛,只能看那双筋骨嶙峋的手背,“是你抓着我不放!” 那骨节动了动,青的白的,亮得晃眼睛——不妙,好像更加心软。 妹宝企图挣开他的手掌,但他不愿意,所有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别开脸,捞起身上的毛毯砸去他腿上。 梁鹤深坐直了身体,抬起另一只手,虎口钳着她的下巴,用力扳过来,迫使她与他对视。 他是手劲大,可也不敢真的用力,只用四五分的劲儿,就抵不住妹宝很抗拒的挣扎,于是单刀直入地说:“你室友,蟑螂还有跟踪,这三桩罪,我都可以认下,但丁映那个全球蜀绣展,真的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妹宝声音淡淡。 梁鹤深颤了颤眼睫:“你知道还?” “世叔。”妹宝垂眸,“放手吧,这个姿势我不舒服。” 梁鹤深一愣,赶紧松了手。 妹宝揉揉下巴,又望向他:“我们的问题不在此,你说你认下前面三桩罪,是真心的吗?还是哄我的?” “当然是真心的!”梁鹤深沉下嗓音,还皱起了眉,“我什么时候待你不真心了?” 他只答前一个问题,对后一个问题置若罔闻。 妹宝凝视他,梁鹤深碰了碰唇,举起手指对天发誓的模样:“事情已经发生,我怎么道歉都没有意义,但我向你保证未来绝不会再发生类似事件。” 妹宝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梁鹤深又咽了咽嗓:“这还不够吗?不然你还想让我怎么样?你说出来,我们再沟通好吗?” 瞧,他哪里是意识到错误的模样?明明就是哄小孩的招。妹宝低头一笑,又靠回椅背,抿着唇没有一点想要说话的意思。 梁鹤深意识到自己措辞太急躁,闭了闭眼,想辩驳什么,却毫无头绪,于是也靠回了椅背。 莫名的沉默,直到空姐来送小食,她说英语,是外国人的正常语速,蹦进妹宝耳朵里就自带加速,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牛奶、摩卡、热可可、鲜榨橙汁和矿泉水。”梁鹤深掐去“冰美式”和“冰可乐”,微微歪着脑袋,笑着给她翻译,“想喝哪种?” 妹宝抬起一边眼皮,瞄他一眼:“不要,不渴。” “那小食呢?”梁鹤深扫一眼餐盘,又要跟她汇报。 妹宝直接叫停:“也不饿。” “是吗?那好吧。”梁鹤深淡声应了,再转头用流利自然的英语和空姐对话。 最后妹宝看见他每种都来了一杯,还有鲜切水果,蛋糕,巧克力饼干……五花八门摆在桌板上。 中转站的食物实在不合胃口,妹宝看着他的桌板,咽了咽口水:“你饿了?” “倒也没有。”梁鹤深垂眸,先拧开矿泉水瓶盖,咕咚灌了一口,再拆开吸管,插进橙汁里,咕噜吸一口,最后拆了蛋糕,叉子戳中顶上嫣红的整只大草莓,放在唇边,微微一笑,“一张机票好几万呢,不吃白不吃。” “……”妹宝无语地抿了下唇。 “所以,吃吗?”他偏头,把草莓递了过来,语气温和,似哄似骗的,“行了,别和食物闹脾气,机场那寡淡的饮食,连我都不习惯,你能喜欢才怪了。” 那她也不稀罕飞机上这点小食啊!妹宝心里闷闷地想,嘴巴却张开,一口叼走了大草莓。 嚼吧嚼吧,迸溅的汁水击穿味蕾,妹宝脸都挤在了一起,这草莓就是看着漂亮,吃起来酸死了。 耳边忽而一笑。 妹宝眯着眼侧过去看,就对上梁鹤深炯亮璀璨的眼睛,里面乘着满满的温柔与宠溺,他拆开新的吸管,放进热牛奶中,递到了她嘴边。 妹宝接过牛奶,一口下咽,才说:“你没必要委曲求全做到这个地步……” 梁鹤深低下头,又去拆鲜切水果:“怎么又成了委曲求全?” “不是吗?你也不是乐意要娶我的。”妹宝嘟哝着。 梁鹤深指尖一顿,收敛了笑意,扭头看她。 妹宝又说:“像你这样的人物,想要什么女人不行?” 梁鹤深眼神一滞,下意识咬了咬后槽牙:“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等到三十岁?” “因为你正人君子,重信守诺!”这话说出口,妹宝的心也闷痛到无法呼吸的程度,“那不是爱,哪怕是在新婚夜后,你都在想着如何弥补那个错误,对,在你眼里,那就是个错误!是我的任性莽撞造成的错误!” 无可辩驳,梁鹤深微张的嘴唇僵住。 “现在就是个机会。”妹宝别过脸去,抬掌揉了揉眼皮,也顺带把泪意揉了下去,“让我们都仔细想想,这份感情到底有没有必要……” “妹宝。”梁鹤深打断她,声音低哑而沉痛,“我不想听到你说这种话,因为你没有资格。” 妹宝愣住,眨了眨眼,飞快扭头看他,喃喃问:“我没有资格?” “对,你没有。”梁鹤深冷冷开口,指尖 压在鲜切水果的保鲜膜上,一下就抠破了,手指戳到了里面,脏了,他厌烦地闭了下眼,掀手就把整盘拂去了地面。 “啪”的一声响。 果盘砸到地面,也砸得妹宝惊了下,回过神,再看他不可理喻的模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愤怒又翻涌起来,立马解开安全带站起:“我是你养的宠物吗?我没有资格?我有资格走到你面前,就有资格从你面前离开!生我养我的爸妈都管不到我,你还配管我吗?” “谁都有资格,可你就是没有资格!”梁鹤深抬起头,大声吼过来,手掌狠狠砸在桌板上,险些把这固定的设施都拍掉,“为你我付出了多少代价你一无所知!你没来就罢了,来都来了,现在想跑?你跑去天涯海角都得给我回来!” “我不配管你?”他额头爆出青筋,目眦欲裂地说,“你大可以试试看啊!” 妹宝盯着他,生气地发起抖。 两人再次崩了,问题不知道出在哪里。 乔舟走过来安抚,空姐也赶过来劝架。 头等舱和经济舱就隔着一道帘子,隔音效果几乎是没有,这动静也引起另一边的骚动。 妹宝再次远离他,梁鹤深摁摁额头,彻底沉默了下去。 飞机抵达目的地,舱门一开,妹宝提上背包,扭头就撤了。 第76章 第76章进击的妹宝 “跟不跟啊?” 乔舟迈开一步,又退回来,回眸看向还坐在座椅上的男人,只看他腮帮动了又动,覆盖在眼睛和额头上的手背鼓起可怖的青色脉络,然后重重地搡了下额前的头发,同时,那锋利的喉结狠狠一滚,几欲是山崩地裂地咆哮。 “你说呢!我是能跑过去跟着她还是能飞过去跟着她?这他妈是在法国,在波尔多!她给人骗去卖了都不知道!” “……”乔舟屁都不敢放一个,拎上随身行李赶紧跑了。 跟了梁鹤深十年有余,乔舟这真是第一次听见他飙脏话,虽然他平时生起气来,说话也不怎么中听,表面挺平顺的词,一把薅下去能扎满手的刺,但这样明目张胆的刺,第一次,恐怕这辈子也是第一次。 可见,是真的生气了。 乔舟能理解,换他,他也气,但妹宝一无所知,这气不该发到她身上去。 ——当然,这仅限于局外人的清醒认知- 妹宝通过机场检查,直奔行李领取处,然后和阮玉宝在接机大厅碰面。 一开始也担心过,异国他乡、语言不通,万一和阮玉宝擦肩而过怎么办,结果目标太好锁定,一圈接机的,就他举了个巨大的玫瑰花圈,上面用闪闪发光的芭比粉写着斗大的三个中文字——阮妹宝。 “三哥,你太浮夸了。”妹宝皱皱眉,好像被梁鹤深激出了迟来的叛逆和羞耻心,抬手遮脸甚至不想和他相认。 “哪里浮夸?”阮玉宝接过她的行李,顺势把玫瑰花圈递给她,“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芭比荧光色,书包、裙子还有皮鞋上都是芭比……” 妹宝把秀眉蹙得更深,抱着花圈嫌弃地疾速步行:“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很久吗?我感觉好像也没多久嘛!”阮玉宝挠挠后脑勺,跟上她的脚步,“等等哥哥啊,我们先回酒店放行李,然后去吃饭,我在圣凯瑟琳街上订了座,点了白汁烩小牛肉、鹅肝料理、巴斯克式烩鸡、波尔多七鳃鳗还有圣雅克扇贝,再配上波尔多干红,最后来个烤卡芒贝尔奶酪、焦糖蛋奶冻、舒芙蕾……” 妹宝回眸瞥他一眼,烦道:“哥,我不是来度假的。” “知道知道。”阮玉宝揉揉她发顶,笑说,“但饭肯定要吃嘛,圣凯瑟琳大街可是号称法国最长的步行街,沿路也能看到些异国风景,不想去看看吗?波尔多可是红酒殿堂,落地第一天怎么都要尝尝嘛!” 妹宝没精打采地说:“可我没胃口,回家随便吃点饼干牛奶吧!” “那怎么行?我知道你长途跋涉有些辛苦,咱们可以先回酒店泡个澡休息一下,然后再出去吃饭,我订的酒店也在圣凯瑟琳大街附近,很近的。”阮玉宝说。 “再说了,你心急也没办法啊!我的确打听到,三天后,在波尔多会有一场颇具权威性的艺术讲座,Gabriel极有可能会出席。” Gabriel就是那位欧洲富豪。 阮玉宝发自内心地不想打击自家妹妹的自信心,可又不得不先给她打个预防针:“但能不能见到他尚且是个未知数,见到了,你怎么留住他是个问题,留住了他又能不能随机应变,用流畅而简洁的法语表达诉求并说服他又是另一个问题,这两个问题对你而言都非常棘手。” 妹宝脚步一顿,叹了口气。 “所以,先听我安排,放轻松。”阮多宝绕到她面前,俯下身,轻揉着她脸颊,笑说,“天塌下来还有哥哥顶着,别担心。” 妹宝心里酸酸的,一句“有哥哥顶着”让她瞬间想到了梁鹤深,他虽然没说这样的话,但已经默默开始了行动。 目光往后,越过人来人往的身影,妹宝最后往机场出口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梁鹤深还在研究怎么一个人把行李弄去酒店,乔舟屁颠颠回来了。 两人沉默对视,半晌。 “……人呢?”梁鹤深气得太阳穴都麻了,只感觉眼皮子生理性地跳了跳。 乔舟取回行李,说:“妹宝让她哥哥接走了,好像是老三吧?” “好像是?”梁鹤深一字一字地重复他的话。 “那眉毛眼睛长得差不多,应该是吧。”乔舟说,说着淡定地瞄他一眼,然后往出口方向迈步,“走吧,妹宝只是年轻,不是傻子,这种地方,怎么可能随便跟陌生人离开?您担心她不如担心一下自己。” “……”吃一堑长一智,妹宝确实不大可能再随便跟人离开,但梁鹤深还是牙根一紧,扶额,闭眼叹气- 妹宝在波尔多呆了这三天,每一天,都过得焚膏继晷。 事发突然,她这步棋走得也冲动,本就没有做足准备,眼下,既要查历史文献、整理归纳,收集到足以证明蜀绣项目绝无任何企图搞男女对立的资料,还要写稿子,改稿子,做翻译,再背下来,然后挖掘问题,组织答案,以应对对方可能的提问。 妹宝此前从未接触过法语,这难度,堪比登天。 她这边争分夺秒、通宵达旦,结果到了第三天,Gabriel没有出席讲座。 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妹宝气得跳脚,但这一切她早有心理准备,对方是什么等级的人物啊,若叫她轻易见到了,这个问题还能把秦家和丁映一并难住了?天方夜谭呢! 妹宝很快调整好心态。 她知道自己准备得不够充裕,这件事反而给了她一点缓冲时间。 波尔多作为妹宝进击的第一站,以彻底的失败告终。 据调查,Gabriel经常居住地在里昂,但具体常住哪个地方?再者,就算知道了他的住址,能直接接触到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他的小女儿尚在巴黎一所大学念书,Gabriel非常宠爱小女儿,所以经常去巴黎陪伴她。 于是,阮玉宝先陪妹宝一起去了巴黎,紧急训练她能用法语表达日常需求,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妹宝的日子成三点一线,但过得还算充实惬意,这得益于法国独有的浪漫文艺腔调,再加上,酒店环境不错,处于黄金地段,去哪里都方便,风景也好,推窗即是杜乐丽花园,还可远眺埃菲尔铁塔、卢浮宫以及巴黎圣母院,离塞纳河也不远。 她上午在咖啡馆整理资料,下午去塞纳河畔练习法语,那附近有不少著名景点,倦了时,妹宝会去逛一圈,也独自在河畔等日落,看天际线挤出一片甜橙色,再落进粼粼湖面成为只可远观不可觊觎的碎金,看天空铺出樱花和薰衣草交织而出的粉紫色霞光。 油画里五 彩斑斓的风景生动地跳至眼前,浪漫到让妹宝觉得不真实,耳边虽有游客的欢声笑语,可心却因这片风景变得无比祥和宁静。 晚上回到酒店,再像备战高考那般,查漏补缺。 阮玉宝在时,会陪她练习法语对话,再以门外汉的角度,择几个刁钻问题考验她的应变能力。 这样闭关大概一个月,妹宝终于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她打开微信,一串串的消息蹦出来,是来自蜀绣的师兄师姐,其中也夹杂着梁鹤深的几句话。 她扫过一遍,挑中钱苗苗的问候回复。 对方几乎秒回:你现在在哪里呢?一直联系不上你,我们都要报警了! 哪至于?妹宝虽在国外,但学校的假条却有定时续,紧急联系人也能联系,无论如何,他们都能知道她是安全的。 国际漫游是阮玉宝早就给她办好了的,但她抵不住秦淮远等人的连环炮攻击,梁鹤深也打电话烦她,扰她意志不坚定,心绪也定不下来,于是干脆任性一把,撂下“一条直道走到黑”“不达目的不罢休”“不到黄河心不死”诸如此类的态度,直接摘掉了国内电话卡,改用了当地电话卡。 不过此行为,确实显得非常任性,就像在赌气。 ——或许就是有赌气的成分?妹宝不为此辩驳。 蜀绣展虽由丁映全权负责,但那作品里,有丁映的心血,也有她、师兄师姐、绣娘们的一针一线,虽然大家努力的方向不同,但目标是一致的,不谈是非功过,就算作为一名普通成员,妹宝也有义务帮忙解决眼下难关。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罪不在她,也不在梁鹤深,那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谁又能揪出真正的罪魁祸首,就像魁城纵火案,祸起于阮家没错,但阮家有罪吗? 所以,妹宝清醒地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该由丁映来指责她,绣娘对她的怨气怒气,也毫无道理可言。 她固执地认为,解决眼前这个问题,成了她挺直脊梁的关键。 ——解决它,然后告诉众人,错不在她,但她不计较!她要的是昂首挺胸离开这个项目!而不是被人像过街老鼠驱赶出去。 妹宝有她的硬骨,但眼下,在法国是傍晚,在国内却是深夜,这个时间?就连最清醒理性因此也稍有距离感的钱苗苗都能秒回,妹宝很难不生出几分自责与心酸。 妹宝立刻编辑信息,告诉她自己在巴黎,一切都好。 钱苗苗又回:我们也在巴黎,你在哪家旅馆? 妹宝瞪圆了双眼,琢磨着她的回复:你们也来巴黎了? 这个时候,蜀绣班子的群聊突然热闹起来,先是秦槐云分享了一个旅馆定位。 然后,消息接连不断地涌出。 秦淮远:妹宝,你在巴黎哪里呢?把定位分享给我们。 田俊杰:不是,这我真的要说叨说叨你了,怎么能说走就走,也太不听话了,你知道大家多担心你吗?这件事千错万错都不是你的错,那天真是遇上我不在,我要在的话,免不了把工作室都砸了!气死我了! 紧跟着一个的表情包——是那个举着39米大刀的火柴人。 钱苗苗:楼上请闭嘴。 秦淮远:妹宝,教授和绣娘们都知道错了,你别与她们计较,大家都清楚,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该迁怒于你,大家很担心,也很自责,教授已经亲自调整了那位绣娘接手的部分,等你回来,如果你愿意,那副作品就依然由你负责。 钱苗苗:是啊,妹宝,你怎么会那么冲动,想着独自解决这个问题呢?虽然你世叔与这件事或多或少有些牵扯,但完全与你无关啊! 秦淮远:事情已经发生,我们是一个集体,内部一定要齐心,不管这个问题到最后能不能解决,我们都是彼此的依靠。 田俊杰:[黄豆人抠鼻]哎呦喂我都服了你俩,说得文绉绉的,我都起鸡皮疙瘩了,总而言之就一句话,不就是一个全球展吗?失去这一个,我们再筹谋下一个呗,世界上又不是只有毛子一个大佬,眼下看着,他也没诚心诚意欣赏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到此为止我看挺好。 钱苗苗:[黄豆人微笑]楼上闭嘴。 秦淮远:[黄豆人白眼]你这是一句话吗? 此时,一直没发言的秦槐云终于冒泡,发了一张照片出来。 然后说:淦!我就说吧,那天在那家咖啡馆门口看到的人就是妹宝,俊杰还说不是! 田俊杰:OMG,你怎么买个咖啡都拍照啊!告你侵犯肖像权啊![狗头]再说我哪有时间仔细看,就你非要喝那什么花神咖啡?排队的人那么多,再不跑快点得排去天黑,你当公费旅游呢? 秦槐云:抠死你得了,而且我也没说让你一起等啊,大家都想尝尝鲜,就你大老粗毫无品味,妹宝我跟你说,你田师兄在塞纳河游船,因为太激动还掉河里了,丢死个人。 田俊杰:不知道谁乱来,搞得那个船一直在原地打转,我是想控制事态往更严重的方向发展![抓狂] 钱苗苗:…… 秦淮远:…… 妹宝:……[小黄豆擦汗] 单打独斗筹备月余,妹宝自认已有足够的信心独面Gabriel,但事实却很残酷,因为她根本连那个人都见不到,所以,看到群聊对话,她仿佛透过屏幕看见了对面的人——温柔可靠的秦淮远,嬉皮笑脸的秦槐云,从容理性的钱苗苗,豁达自信的田俊杰…… 鼻尖酸酸的,又在看到田俊杰的抓狂表情包和钱苗苗、秦淮远无奈的点点点时,噗嗤一笑,是感动,是温暖,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就这样,蜀绣小分队在巴黎团聚。 第77章 第77章心疼一下他 相比妹宝的焦虑不安,这几人是真的心大似海,来到巴黎不过一周时间,已经把标志性景点逛了个遍,但他们的进度却比她快,因为敲中了关键节点。 说来也巧。 秦淮远认识的那位纹身师,曾是位画家,受Gabriel青睐,而Gabriel的小女儿Christine在小时候出过一场意外,从脖子到脸颊留下一道疤痕,用尽美容手段都没能完全治愈,因此有些自卑。 那位纹身师帮助Christine重新找回自信,两人也成为意气相投的朋友。 Christine二十岁生日将近,邀请纹身师出席宴会。 这位贵族小姐继承了父亲热爱艺术的灵魂,纹身师相中一份礼物,不算昂贵,但纯粹手工艺品,需要秦淮远助力,就这样,在机缘巧合下,蜀绣小分队打通了这条人脉。 Gabriel一定会出席Christine的生日宴会,届时就是他们的机会。 听完,妹宝不由得感慨:“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闻言,钱苗苗放下手中的资料,从窗边投来一眼:“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你不能只看这个柳暗花明的“村”,也要看前面山重水复的路。” 妹宝歪了下头,表示洗耳恭听。 秦槐云说:“首先是我们足够幸运,Christine?世上有成千上万的Christine,还好师兄考虑到礼物要与社交地位相当,所以多问了一句,知道是Christine之后,就要说服纹身师,这其中勾勾绕绕可不简单,因为阶级差距,他可不敢贸然把乱七八糟的人带去Christine面前。” 田俊杰忍不住插嘴:“我们怎么就成乱七八糟的人了?请勿歧视底层百姓OK?” 秦槐云没理会,继续说:“那位纹身师想送Christine的,是一件蜀绣晚礼服,从图案设计,到定稿定版,其奢靡繁华程度,超乎你的想象,没个三五月根本完不成,所以这段时间,大家轮流上阵,昼夜不断赶工,老师、师兄和苗苗的手估计都要废了,绣娘们也积极帮忙处理了许多细节。” “而我们能去到宴会嘛!”她卖了个小小的关子,继而骄傲地扬起脸,又笑眯眯地拍了拍胸脯,“要靠我和俊杰。” “Christine喜欢美食,我和俊杰找速哥学厨艺,同样日夜不分地在厨房里泡着,不瞒你说,我感觉自己现在强大到可怕,就算不做刺绣,我开饭店也能年入百万了。” 田俊杰适时抬起眼皮:“我听着这话特别耳熟,你们呢?” 大家都笑了笑。 这时,钱苗苗指了指妹宝准备的资料,又说:“既然有了这个机会,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来巴黎试一试,但这段时间,大家各有各的忙,根本腾不出空闲来整理资料。” “没错。”秦淮远也停下翻译,扣上笔帽,“据Christine说,她父亲绝非公私不分之人,这件事虽是受了情妇挑拨,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想要他回心转意,并非易事。” “另外,虽然Christine看在晚礼服和美食的份上,承诺全力支持我们,但这些浮于表面的内容,却并不构成充分理由,去打动Gabriel。” 他顿了下,竖着钢笔敲了敲桌上的资料:“妹宝,你整理的这些,才是创造奇迹的关键。” “是啊!”田俊杰欻欻翻动那叠厚厚的资料,不由瞠目结舌,“妹宝,你这都快修炼成历史学家了吧?” 得到赞许,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妹宝笑了下。 就这样,蜀绣班子聚在一起,又花几天完善资料,核查、精简,做翻译,最后几乎形成了一部法语版中华女性传奇文学作品。 秦淮远精通法语,妹宝最熟悉资料,最后定下,由他俩当前锋,负责去和Gabriel谈判。 转眼,就到了迎战Gabriel的前一夜,大家都说不出的疲惫,又不敢掉以轻心,虽然欢笑不断,但情绪是异常紧绷的。 日暮渐沉,秦槐云揉揉后颈,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仰,说要去买点吃的。 妹宝于是和她一起出门,去咖啡店买甜品。 餐后绕去座位等候,期间撞上一个人,是真的撞上了。 对方步履匆匆,怀里揣一杯咖啡,险些掉落在地。 “舟哥?”妹宝没有封杯的热牛奶荡出一小片来。 乔舟同样愣了下:“妹宝?你来巴黎了?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个月了。”妹宝一边回答,一边找出纸巾搽手背。 “没被烫着吧?” “没有,这个温度已经不烫了。”妹宝看一眼他端着的咖啡,关心道,“太阳都快落山了,现在喝咖啡晚上要睡不着的吧?” 乔舟低头看一眼,淡淡地“哦”了声:“是他要喝的。” 妹宝眼睫一顿,咬咬唇:“都这个时间了,他还喝咖啡?” “没办法啊,等会儿还要和人家商务团队谈判,他可是掌大局的人,脑子转不动哪行?” “他脑子怎么会转不动?”妹宝脱口而出。 “是啊。”乔舟轻叹口气,“但毕竟血肉之躯,可能也有他转不动的时候。” 妹宝胸口闷痛,不及细想,便从乔舟手里拿走那杯咖啡,再把牛奶塞他手里:“我刚买的,没喝过,换给他吧,咖啡只是有助于提神,又不是兴奋剂。” 沉默片刻,好像都不知道这话题该如何继续,但两人又都没有挪动脚步,乔舟无奈地笑了下,从她手里换回咖啡:“别为难我了,这要给他咖啡换了牛奶,惹他生气不说,误了事儿可就糟糕了。” 妹宝蹙眉盯着那杯咖啡,一阵心烦:“他想以利相诱,也不想想,人家稀罕他那点的利益吗?不是什么问题都能用钱解决的,别赔了夫人又折兵,你转告他,问题我们很快就可以解决了,用不着他自作多情、从中斡旋,让他回去吧!” 乔舟沉沉地看了眼妹宝,垂下睫毛又笑一声:“你有你的法子,他有他的法子,如果无法折中,彼此理解也好,他不也没干涉和嘲笑你的努力吗?” “……”妹宝喉中一哽,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的。” “他还好吗?” 乔舟咽咽嗓,极为短暂地思索了下,才抬起手中的咖啡,无奈笑说:“这是今天的第六杯咖啡了,你说他好还是不好?” 呼吸猛然一滞,妹宝眨了下眼睛。 手中的牛奶又荡出一朵洁白的花,泼在手背,或许是加了糖的缘故,让妹宝觉得有些黏腻感,闷闷的,不舒服。 这话题到此为止,店员正好报到妹宝的排单,于是点个头示意乔舟,转身去取甜品。 出来后发现,他仍站在门口,抬着手臂,腾出手指掀开衬衫的袖口,露出腕表看了眼。 “我们住丽兹酒店,离这里不远。”他这样说。 像是自言自语,他目视前方,也不期待她的回应,说完就迈开脚步。 或许太累,也或许只是单纯的神思恍惚,妹宝迟钝地应了声,很低很淡的一声。 却像是一阵风,让迈步的人感知到,又停下脚步,回眸。 “如果没记错,你是在八岁那年开始给他写信的,应该是一项课堂作业?” 乔舟表情无波无澜的,语气也平。 “那年他二十岁,正当年少轻狂,非常不成熟,富贵生活浸润出他沉敛的格调,家族责任催他生出深沉的心思,与此同时,骄傲也是被他写进了骨髓的基因,但如果你觉得他曾为你做的那些,都是举手之劳、轻而易举,那就错了。” “妹宝,那几年他过得很艰难,几乎是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你的每一个心愿,他都有亲自去完成。” 装甜品的,是牛皮纸袋,随着他徐徐道来的话,在妹宝手里生出褶痕,耳边簌簌响着,说不清楚是风惊扰了街头的树,还是她在与某种力量抵死抗衡。 妹宝保持沉默,只是望着他,眼中倒映出天际线的晚霞,是一片碎掉的金光。 “你们夫妻之间,本不该我插嘴。”乔舟低下头,微微一笑,“我只是恍惚想起了,我去巧梨沟接你时,你一路上问过的那些问题,你担忧的,又何尝不是他担忧的,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你要离开,他追不上,也不敢追的……” “舟哥。”妹宝忍不住叫停他,“别说了。” 乔舟却恍若未闻,微眯了眼睛,越过她,看向她身后复古而深沉的百年咖啡馆:“或许他表达爱的方式的确有些强硬、偏执,是错误的,你有你的立场责怪他,只是,他等你长大,不是等了一个月,一年,三年五年,而是整整十八年。” “这份心意不该由简单一句‘因为你正人君子,重信守诺’来总结,因为其中原因是很复杂的,我甚至相信,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到的北城,他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期待着你的到来,因为你们在那十八年里,并非毫无联系,总有些细枝末节,促使你们做出了这样或那样的,叫旁人理解不了的选择。” “妹宝。”他忽然叫了她一声,然后用沉闷低哑的声音说,“你心疼一下他吧。” 但这话却不像是在对她说,因为妹宝看见他仰着脖子,喉结一滚,眼里就泛起了水光,两瓣嘴唇隐忍微颤,屏息良久,才缓出口气。 ——他是在向天祷告,求一个关照。 而她又何尝不是。 第78章 第78章完整轮廓 这天和蜀绣小分队吃罢晚餐,又一起练了练法语,妹宝回到自己居住的酒店。 忙起来的时候无所谓,走在路上吹着微凉的风也无所谓,甚至到了住处,疲惫不堪倒在床上的那一刻也无所谓。 妹宝觉得自己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睡过去。 她也的确是睡了会儿,中途醒来,紧闭的窗外一片寂静,唯有远处的埃菲尔铁塔还亮着辉煌耀眼的金色光芒,摸到手机看一眼,发现时间还没有拨至明天。 妹宝忽然想到,梁鹤深会不会和她看着同一片风景。 她恼火地抓了抓头发 ,把头发抓得无比混乱,一如她混乱的心,轻易梳不出流畅通明的线条。 妹宝翻身起来,去洗澡,仔仔细细、心无旁骛地洗,企图洗去杂质杂念,然而裹着浴帽浴巾,抬手抹去镜子上的白雾后,她看着那张被水光映得模糊,被水温氲得绯红的脸,莫名怔愣住。 好像很陌生,她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 ——不够爽快利落,像是回到了从前。 她把自己锁在巧梨沟,锁在栖山阁那方窄小的天地,看着明净如洗的蓝天,就以为自己和它一样明净,看着皑皑雪山的金光,就以为自己和它一样明亮,看着遍野绯艳的浓樱,就以为自己和它一样明媚。 可是,她无法自欺欺人,她尤其忘不了苏鸣饮下百草枯时,徐徐望向她的,那双温柔带笑的眼睛。 太苦了,太苦了啊!他们同样都是受害者,他却心安理得做了逃兵,留她一人,踽踽独行。 直到浮于脸颊表面的湿润流失,妹宝觉察到皮肤的紧绷。 其实紧绷的,又何止是皮肤? 很烦。她换上干净衣服,潦草吹了吹头发,连辫子也懒得扎了,揣上手机出了门- 丽兹酒店是巴黎著名的顶奢酒店,但直到踏进这里,妹宝对此都没有任何认知。 当初阮玉宝给她订酒店,也提过要不要住丽兹,说它有着中古贵族的极致美感,繁华、奢靡,更富历史的厚重底蕴,而且地理位置极优,但妹宝被价格劝退,阮家不穷,但也不能让她如此挥霍,既是老钱最爱的酒店,那就应该是老有钱的人才能住得起的。 乔舟来接她,引她往套房走。 一路铺着复古华丽的地毯,两边更是富丽堂皇,头顶是布灵布灵的水晶吊灯,人在这种环境下,恐怕很难不生出某种王子、公主亦或贵族的优雅与傲慢。 哪怕一条平坦的直路,也走出了阶梯的既视感,每一步都被迫踩着高贵精致的节拍,去迎合这纸醉金迷的富贵,也像是要走进某个了不得的殿堂。 梁鹤深住的房间,倒没有奢繁到多么过分的程度,温暖的象牙白占了大面积,贵气的金色和浅浅的雾蓝做点缀,一眼望去,茶几、书桌和橱柜上,都有精致的浮雕花瓶,里面是粉色的鲜花。 好像公主的房间啊! ——这是妹宝突然冒出来的想法,难道是因为没有别的房间了? 妹宝换了鞋进去,乔舟端来热水和水果。 室内静得不似人间,妹宝不由得压低声音去问:“他人呢?” “吃了安眠药,刚睡着。”乔舟说,“到了巴黎之后日日熬着,身体早就达到极限了,一时半会儿醒不来的。” 妹宝不明白梁鹤深的反应为何会如此激烈,竟然到了失眠的程度,因为她吗?还是因为迟迟无法攻克Gabriel这一难题而生出的挫败感? “我出去走走。”乔舟捞起针织外套,“那么多天,我也总算能松一口气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说着比了个call的手势在耳边。 妹宝没有心情去琢磨这句话里的内容,忙说:“我待不了太久的。” 乔舟没应声,也只是笑了笑,继而轻轻合上了门。 乔舟一走,室内变得更加宁静,妹宝先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然后才缓缓向卧室。 梁鹤深浅眠,因此没有开灯,古典的落地窗前,几片典雅蓝的窗帘静静垂悬,从外透来一些微弱的光,映得床上的轮廓模糊不清。 随着距离拉近,床头柜的自然花香时而能盖住漂浮空中的香氛味道,视线再往旁边梭巡,辨认出他躺在一张满是碎花的床上,先是一笑,很快敛起,只余心酸。 这张宫廷公主风十足的床,除了典雅低奢,还足够宽敞,衬得他有些软绵绵的脆弱感,目光往下,轮廓是完整的——他的腿。 妹宝颤了下眼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缓了缓,才坐去床边,犹豫了下,抬手轻轻落在他的额头。 一刹,接触到淋漓的热汗。 妹宝慌了下,收回手,瞧见他立时蹙起的眉棱,想要马上逃走,但不知怎地没有反应,这一迟钝,便瞧他的眼皮又挤了挤,好像梦里有什么恶劣的事,亦或她这只手,在梦里成了某种非常可怕的怪物,让他迫切地想要逃离。 但那双眼睛,最终没有睁开。 妹宝松了一口气,余光扫到另一侧的床头柜,放着两瓶药,拿去光线稍亮的地方看了看,发现是止疼药和安眠药,心里又是一紧。 恍惚想起新婚后的那个夜晚,她无意中撞见了他无比脆弱的模样。 很难去想象,不是因为想象这件事本身很难,而是要坦然自若地接受它,很难,会心疼到无法呼吸。 妹宝就这么静静地陪了他很久,但不是无事可做,她手里拿着一张柔软的帕子,不时替他拭去额上汗水,这也成了唯一能分散注意力的事情。 坐得有些累了,另外也试探过,在药物作用下,他的确轻易醒不了,妹宝于是得寸进尺,蹭掉了拖鞋,躺在他身边。 被窝里是温暖的,但仅限于上半部分。 现在不冷,妹宝却无端想起了冷的时候,在巧梨沟空调坏掉的夜晚,在公寓里电路故障的夜晚,她的手脚都凉,生物本能促使她寻找温暖地带靠近,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蜷起来,梁鹤深就会握着她的脚,往自己尚在的腿上放,有时也揣入怀。 那种姿势其实并不舒服,但两人都能安稳睡去。 这样想着,妹宝不知不觉钻进了他怀里,梁鹤深也似条件反射一样,翻个身,把人往里拽了拽,手臂绕过,虚虚地搭在她的腰上。 脖颈边,有潮湿的气息,挟着淡而甜蜜的花香,一阵一阵地铺开。 第79章 第79章公主来过了 美梦苏醒时,天际线已铺出一片柔静的光芒,古典的落地窗框出一块又一块浪漫的巴黎。 梁鹤深睁开眼的第一时间,是往身边看——依然空荡荡的。 他又闭上眼,想要再次睡过去,因为贪念梦里无比真实的,怀里被实实在在的重量和温度填满的感觉。 良久,他摁了摁太阳穴,深吸一口空气,却陡然察觉一股,徘徊梦里的熟悉香味,他从床上坐起,抬眼打量四周。 窗外漫进阳光,薄薄几缕淡金,投射于满室浮华,有些晃眼,残肢隐隐作痛,虽已习以为常,但他仍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揉,这一揉,揉到了坚硬而冰凉的假肢。 熟悉的香味彻底消失,就像一切都是他在自欺欺人,此情此景下,侵占嗅觉的,只有昂贵的高档香氛和时有时无的清新花香。 梁鹤深不由低头一笑,掀开被子,脱掉假肢,给自己做按摩。 来了这里,好像时间和世界都颠倒了,过得黑夜不是黑夜,白天不是白天。 和Gabriel的商务谈判进入尾声,终于 可以歇一口气时,他的脑袋却疼起来,疼得没有办法,连带太阳穴和眼皮都在疼,负荷超载的心脏也跟着钝痛,他甚至觉得自己真是要归西了,但他知道只是缺乏睡眠。 可是失眠这种毛病,从来不是患者自找的苦。 安眠药对他而言没有太大的效果,因为事故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对镇定类药物产生了依赖性,同时也产生了抗药性,要加重剂量,势必影响脑神经。 以前他可以无所谓生死,现在不行,更不能不在意他的脑子,毕竟就剩下这点拿得出手的东西。 身边很空,耳边也很清静,妹宝没来前,他日复一日过着这样孤寂又清静的日子,不觉得有什么关系,但现在,他有些无奈,又生气。 细数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却久到他都以为自己快要习惯她的离开,可一场美梦就让他原形毕露,真是没出息!梁鹤深抬掌,压了压眼睛。 短暂调整后,他重新穿戴假肢下床,洗漱后出门。 “梁总,昨夜睡得好吗?”乔舟端来水杯。 “嗯。”梁鹤深淡淡地应了声,抿了一口热水,润了润嗓。 杯子紧握在手中,掌心触碰着浮雕质感的杯壁,杯中适宜的温度几乎直触心底,就像乔舟面上适宜的笑容,但这样静谧柔和的清晨,却惹他情绪有些混乱。 “签约定在明天,今天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乔舟往窗外看一眼,又徐徐收回视线,“天气晴朗,要去塞纳河畔走走吗?” 梁鹤深垂眸不语,杯中水面恍若静止,他的思维也似有几秒停滞,直到那汪狭窄的清水在眼底荡了下,他语气平平地开口:“昨夜,我睡着后,有人来过吗?” 乔舟看他低垂的眼睫,遮着无波无澜又似暗流汹涌的眼睛,那深沉的琥珀色瞳仁,因为背光,显得黯淡。 “您说笑了,这间房的安保系统可是酒店所有套房里最优的,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乔舟笑了笑。 梁鹤深握着杯子的手,因这句不疾不徐的话绷紧,指节骨骼透出一点白光,他低淡地“哦”了声,把杯子轻轻地放在桌面上。 他知道,她来过。 因为枕头上留下了一根属于女人的长发,乌黑、明亮,他认得,妹宝的头发和她的人一样有劲,又因为常年拧成麻花,因而有着可爱又自然的弧。 现在,那根头发藏在他另一边的掌心。 只是她来过,却又走了。 “这段时间辛苦了,你自己去吧。”梁鹤深口吻温和,“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我给你报销,巴黎是很有格调韵味的一个城市,哪怕只是行于街头,泡在免费阳光下,都能感知到独特的浪漫。” 乔舟不置可否,又得了老板报销花费的承诺,乐得享受,于是在酒店吃过早餐,就出门了。 而梁鹤深,独自留在酒店,上午打开笔记本电脑工作,下午点了杯咖啡,坐在窗边,静静往楼外看,看得乏味了,再看室内。 他不是第一次来巴黎,每次来都住这个酒店,但这套房却是第一次住,住了许多天,没有哪刻留心过室内的装饰、摆件,甚至连窗帘的颜色和窗框上的金边,他都没有注意到,更不必说墙上挂画和桌上鲜花。 他忽而一笑,暗自感叹这公主房不算白住。 无论如何,他的公主来过了- 第二天,梁鹤深与Gabriel见面,正式签订合作契约,此前便与之提过,若能合作,他愿意让利,也愿意将合作项目的大部分权限拱手相让,只希望Gabriel成全他一个不情之请。 Gabriel没同意,也没拒绝,毕竟梁鹤深的请求不算为难人,只是要他空出半个小时的耳朵,连时间都谈不上,因为在此期间,Gabriel可以做任何事,假如他不介意的话。 但签约当天,梁鹤深看见他捧着一摞资料,读得津津有味,甚至连最终定稿的合作协议都只是交由法务审核,自己就草草瞄过一眼。 资料放下,梁鹤深目光从资料首页的法语标题一扫而过,便知道他的请求,已经没有再提的必要。 Gabriel抬指轻叩,用法语说:“在签署文件前,你还有反悔的余地。” 梁鹤深微微一笑,也用法语平和道:“您说笑了,能跟您合作,未来收益远大于眼前。”他率先签下了名字,又递交乔舟,盖了章。 长桌对面,Gabriel同样露出气度不凡的笑容:“你很有能力,也很有诚意,我很欣赏你,来日方长,我相信我们都不会吃亏,半个小时的耳朵就不借了,毕竟那群年轻人,同样有能力也有诚意,不必你牺牲这个人情。” 他潇洒签下名字,又转交给了助理,转眸一笑:“昨夜匆匆一面,许多问题来不及思考,故而有些话也来不及说,如可能,替我带句话给那几位年轻人,这些女性的故事很精彩,也让我很感动,他们的刺绣手艺非常精湛,一针一线都有灵魂,我很抱歉自己因为无端的挑唆,成为暂时的污蔑者和破坏者,险些毁了他们的心血。” 话罢,Gabriel起身,微微鞠躬,极尽法式贵族的优雅。 梁鹤深跟着起身,回敬一礼。 这个问题就这样迎刃而解,是梁鹤深没有预料到的,也是蜀绣班子没有预料到的。 Gabriel其实并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阶级不同,身份不同,他们出现在庄园,什么都不用说,Gabriel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目的。 幸运的是,Gabriel不但是一位慈祥的父亲,也是一位明察秋毫的贵族,他希望Christine拥有一个毫无杂质的生日宴会,于是只收下了他们准备的那份资料。 当然,最终让他回心转意,也借了Christine的助力,毕竟那件礼服太惊艳了,而秦槐云与田俊杰的厨艺也得到了她的赞许,在得知他们为她准备礼物呕心沥血一个月后,这份诚意让她十分感动,于是难得任性地向Gabriel讨要了一份生日礼物。 ——很简单的一个礼物,只是让他认真翻翻那本资料。 Gabriel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在返回北城的飞机上,梁鹤深呆望着窗外的云团和元团之上刺目的烈阳,说不清楚自己是失落多一些,还是欣慰多一些。 他的溪流终究汇入了大海,小猫也终究跳墙离开。 第80章 第80章纹身 与此同时,另一边,蜀绣班子还在巴黎,为大战告捷而庆祝狂欢。 这次真是饮了酒,迷迷糊糊的,大家去到露台,赶上整点,看到了埃菲尔铁塔闪灯。 妹宝趴在窗台,眼睛亮了亮,抬手一指,险些脱口而出:世叔,快看,铁塔闪灯了! 还好,还好被反应更快的秦槐云抢了先。 目光往下一顿,用一霎时间整理了心情,可再一抬眸,那闪烁跳跃的璀璨金光,却好像没了意思。 转眸,就对上秦淮远的注视,不同于秦槐云、田俊杰等人的无拘无束,连钱苗苗今日都有些肆意,他这样的豪门公子,和梁鹤深一样,把点到为止刻进了骨髓,无论是哪点,都显得克制。 所以,他饮酒饮得最少,目前也只是微醺的状态,可迷蒙的眼神递过来,隐藏其中的情绪,却让妹宝捉摸不透。 倏忽又想起了梁鹤深那个大醋缸,于是,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步,转身,走回屋里。 秦淮远跟过来,倚在门边,淡淡笑道:“你和梁先生吵架,还没和好吗?” 妹宝抬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其余三人都在外面,打打闹闹,嘹亮的声音传过来,也模糊成极为渺茫的一片。 秦淮远在她身边坐下,捞起桌上的红酒杯摇晃,好像晃出 了水声,跟着玻璃杯壁淅淅沥沥的紫色韵味,挂在了她的耳边,他忽然说:“我喜欢过你。” “一见钟情的那种。” 表白来得太突然,妹宝下意识地吞咽口水,垂眸,不知该作何反应,因为那个微妙的“过”字,让她无法迎合,也谈不上逃避或者婉拒。 “我一直觉得,我比梁先生更加适合你,但爱情,不该用适合来形容。”秦淮远笑了下,那半杯红酒他未饮一口,又轻轻放下了,仿佛刚才的动作,仅为缓解内心的紧张,“要怪只怪,相见恨晚。” “我们相识不长,不到两年时间,我依稀还记得当初见你时,你单纯,又有些拘谨,或许还有些自卑的模样,但你成长得很快,好像一眨眼吧,你摇身一变,成了一位自信乐观、敢作敢当的女中豪杰。” “所以我又忽然明白了,是我太自以为是,你并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他也有在好好爱护你、引导你,或许是潜移默化的吧,相爱的两人总会变得无比相似。” “未来,我依然会继续喜欢你,但你别害怕,因为我喜欢你,和喜欢阿云、苗苗、俊杰一样,我希望我们是知己,是兄弟姐妹,是一家人,这种感情,不见得不比爱情更加真挚可靠。” 他那么直截了当、坦诚相待,妹宝若是支支吾吾、模棱两可,反而显得不够坦荡,也没有道理。 思及此,妹宝笑了笑,端着酒杯撞了撞他放下的杯子,说:“那是当然啦!” “不过师兄,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秦淮远愣了下,眼珠一转仿佛猜到了,忐忑笑问:“什么忙?” 妹宝说:“介绍那位纹身师给我认识吧!” “……”秦淮远哑然,讷讷说,“就这个?” 妹宝眨眨眼:“不然你以为?” 秦淮远嘴角一抽,又“噗嗤”一笑:“我以为你要我扮演男朋友,去激将梁先生呢!” 妹宝一口红酒呛进喉咙,咳了两下,哭笑不得地说:“你是哪年哪月的狗血电视剧看多了?” “我只是因为见到了Christine受到了鼓励,她好漂亮,也好自信,我觉得我也可以。当然,我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他确实在潜移默化影响我,但……我也不差啊,说不定我也在影响他呢!” 妹宝解释起来,又忽然顿了下,挑眉托腮打量他,嘴巴一噘又说:“不是,等一下,师兄,这该不会是你内心……” “打住!”秦淮远赶紧叉了块小蛋糕,想也不想塞进了她的嘴巴里,“今天有些晚了,我明天就介绍他给你认识!” 两人都笑起来,这时,秦槐云几人也回到房间,几人又嘻嘻哈哈玩闹起来。 回国后,丁映的全球蜀绣展重新筹备起来,Gabriel大手一挥,又为他们牵到好几个城市,就像要借此功过相抵,与此同时,宝俊云苗的事业步入正轨,妹宝的学业也忙,不止她,其余几人也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 熬夜加班成了常态,偶尔宵夜吃个烧烤的功夫,大家互相调侃,说想走这条路无非觉得这路走起来清静,也不用如何与人打交道,他们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搞得如此内卷? 大家都笑。 一连好几个月,妹宝没有回南苑小榭,也没有搬回学校宿舍,原因很简单,不回南苑小榭是因为梁鹤深,不回学校宿舍是因为惧怕棠糖的异宠。 倒也不至于流浪街头,正巧遇上江司甜进组拍戏,一走好几个月,妹宝跟她打个招呼,便住进了她的公寓。 当初离开南苑小榭走得急,很多行李都没带,原本拜托阮家老二去替她收拾行李,结果撞上梁鹤深突然回家,两人闹得非常不愉快,差点打起来,最后只能草草收场,铩羽而归。 打起来? 杨雯报信时,妹宝真是捏了一把汗,阮多宝是个冲动的,又因为小时候的经历,特别能挨揍,像不知道疼似的,连阮家老大都被他揍得鼻青脸肿,毫无招架之力。 妹宝因此断了取行李的念头,好在下半年她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工作室,买几套日常服装轮换着穿,也没所谓。 这之后没多久,梁鹤深犟不过她,妥协了,让乔舟往学校送了几大箱衣服首饰,本该开心,结果妹宝看到那几只打包妥帖的大纸箱,气得头顶冒烟,打开一看,全是他过去给她买的。 膈应谁呢?妹宝又把纸箱封好,原封不动地寄回了南苑小榭。 到年底,纹身师终于空出了档期,他按照妹宝的需求,设计了好几版纹身图样,都很惊艳,惊艳得妹宝无法选择。 能受Gabriel青睐的艺术家,是真有几板斧,蜀绣班子其余几人瞧了,也心动了,但一问价格,又老实了。 试探他,朋友推荐来的有没有折扣,艺术家抠死了,说他的客户全是朋友推荐的。 众人皆emo- 这天独自赴约,纹身师的工作室不在核心大厦里,在老破小。 妹宝一路找过去,不敢信北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还有这样的地带,很怪异,就像钢筋铁骨的中间围了一个小山村,有种失落领域的既视感,她又是单独行动,险些扭头就撤。 不知不觉,好几次回头,不是因为担心有人跟踪她,是在想,此时此刻有没有人跟着她? 没有道理的,生出些安全感——回想起杨雯的出现,她看似乍然兴起的劝诫和鼓励,回想起梁鹤深从抽屉里拿出的那份试卷,再回想起她去墨尔本前,他貌似无意地考起她异国他乡的报警电话…… 他始终在替她未雨绸缪。 到了地方,外面看着是一幢简陋的居民楼,纹身师住底楼,栅栏围出小花园,种着满园牡丹,一整面墙爬着枯枝,是蔷薇,牡丹和蔷薇都不在花期,所以显得萧条,但恍惚也能想象到那番争奇斗艳的景色,这又让妹宝想起了南苑小榭的花园。 这个时候,梅花开了吗? 纹身师没有出来迎客,但厨房的窗正对花园,他投来一个视线。 不同于屋外,屋内的装修风格十分有格调,带点中古南洋味的复古风,和梁鹤深的审美有异曲同工之处,纹身师在入户区养了许多热植,奇异造型、雪白斑纹和靓丽荧光漂亮得不真实,妹宝抬指轻碰上去。 “别碰!”纹身师凶巴巴地叫停她。 妹宝吓一跳,传闻艺术家的脾气都有些古怪,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她瘪了瘪嘴,坐去窗边的小床上,床正对着办公桌,桌上摆着凌乱的稿纸,纹身师送来一杯兑了葡萄糖的热水,妹宝又道了谢。 “床单是换过的,抱枕自己挑,也都消过毒,干净的。”他指了指床边一整面墙的玩偶。 他拿玩偶当抱枕?挺新颖的,也挺可爱的,妹宝又觉得他没那么难相处了。 挑了一个粉色大胖熊,他抬眸瞧一眼,莫名其妙“唷”了声,说:“你还是第一个选它的。” “啊?”妹宝愣一下。 他又收敛笑意,冷着脸拍拍床,示意她过去脱衣服趴好,手指指了指头顶——实时监控,从进店起就同步到顾客手机上,还有链接可以分享给至亲朋友。 对双方而言都是一种保护。 妹宝为了纹身,专门挑选了一件系带的露背装穿在里面,像古时候的肚兜,所以,也没有多羞赧。 一般店家都会主动和顾客攀谈,以缓解对方的焦虑,就像理发店的Tony老师那样,妹宝等他主动挑起话题,没等到。 图案是早已定下的,他将稿纸铺在她的背上,拟定位置,拍照给她确认。 妹宝点了下头,纹身师于是开始在她背上描图,整个过程一直很安静,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做变动时,才说两句,为征求她的意见。 室内温度适宜,纹身师的手法轻盈而熟练,所以描图过程除了有些微不足道的痒,就没什么别的感觉了。 过了好久,他搡她胳膊,把她搡醒,说描好了,手机拍下来给她看效果。 很完美,甚至胜过图稿。 “待会儿刺的时候会有些痛感,这个痛感因人而异,有的觉得还行,有人觉得难忍,你受不了就吱一声。”纹身师去取工具,同时拆下口罩透了口气,抿水润润嗓。 “会很疼吗?”妹宝问。 纹身师瞅她一眼:“都说因人而异了。” 妹宝又问:“那不敷麻药吗?” “那我为什么还跟你说刺的时候会有些痛感?” 妹宝有些无语,收回视线,趴好静静等他来落针。 好像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了,纹身师坐回凳子上时,又解释了下:“正规纹身都不会敷麻药,那东西不是随便能买来的, 使用也得有执照的麻师来,用了还会影响效果,如果客户疼痛反应太剧烈,我的建议是……” “是什么?”妹宝侧眸。 “别纹了。”他说。 好的,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天不聊更好,妹宝转回视线,往窗外望。 纹身师开始下针,刚开始时,这痛觉确实不甚明显,妹宝猜想是自己的疤痕作用,让那些表皮神经不那么敏感,又或许是更痛的时候她都熬过了,这点程度确实不痛不痒。 大概是见她只是眉头微蹙,反应不大,纹身师不知不觉中加快了速度,描边、上色,他开始沉溺于作品,好像进入了一种无人可以干扰的境地,直到针落在那扇蝴蝶骨上,如同烈焰熔金的玫瑰花瓣轻轻一抖,他顿住。 这才发现趴在床上的年轻女孩额头浮出汗水,那小脸苍白,紧咬着牙关。 她屏住呼吸,又吐出一口气,扭头望向他,那双漆黑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也是湿的,却还若无其事问他:“怎么停下了?” 那声音甚至都是喑哑潮湿的。 纹身师起身,把糖水端来,喂给她喝。 “不是让你疼就说话吗?”纹身师恼火道。 糖水沾湿了唇,妹宝咽下一口,有气无力地回答:“不疼啊,还好啦,可以忍的。” “那你哭什么?”纹身师皱眉,“别逞强啊,实在疼就歇一歇,这儿又没人会笑话你。” “不用歇。”妹宝放下杯子,又趴回去。 ——这点痛算什么啊? 她能歇,梁鹤深能不能?她忽然就想到这个问题,想到了他腿疼起来的样子,他那么骄傲一个人,竟然会疼得抽搐流泪,那是她想象不到的。 和秦淮远一样,她曾经历过的那种生不如死的疼痛,早已因岁月流逝而淡去,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可被遮盖的伤疤。而他呢?他需要用漫长的余生去适应、消化。 “真的不用歇。”妹宝又强调了一遍,“继续吧。” 纹身师于是又坐下了。 “很少有女孩子像你一样,选丹顶鹤纹在身上。”或许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他放缓了速度,歇下来时,就与她聊有头没尾的东西。 “那她们纹什么?”妹宝漫不经心地问。 “纯粹为了漂亮的,选蝴蝶、花朵偏多,当然也有做纪念的,纹名字、奇怪的字符,亦或去世的宠物,不过我也接触到一位女士,把去世的宝宝画出来,纹在了靠近心脏的位置。” 妹宝长长地“哦”了声。 纹身师又问:“你选丹顶鹤是有什么理由吗?” 妹宝扯唇一笑:“怎么还打探起别人隐私了?” “不愿意说就算了。”他傲慢又无所谓地开口,“如果真是做特殊纪念,我会建议顾客不要,尤其是为男人女人,没意义,你们小年轻啊,总是觉得自己多么深情,一时上头就觉得非他不可,这辈子长着呢,哪……” “看不出来,你还挺啰嗦。”妹宝忍不住叫停他,“哪有什么特殊意义,就是觉得好看而已!丹顶鹤的寓意多好啊,文雅又高洁,象征幸福、吉祥、长寿和忠贞,它展翅高飞,又自由自在,人活一世,不就为这点盼头吗?” 纹身师不否认,无奈一笑:“好看是好看,但白色占比过多,纹身师很少给顾客推荐白色,不好固色,很考验功底。” “那肯定难不住你。” “这倒也是。” 对话戛然,也是休息暂停,纹身师又投入创作。 这天到日落,纹身才结束。 妹宝转着身子照镜子,背上到脖颈处都涂了凡士林,为了防感染,也贴了保鲜膜,她转来转去看了几遍,除了疼,没有任何不满意。 妹宝定下的丹顶鹤涉及很多白色部分,但白色不利于掩盖伤疤,纹身师做了大幅度修改,于是有了一只从烈焰熔金般的玫瑰丛中展翅而起的鹤。 秦槐云瞧见定稿图时,脱口而出:“这有点凤凰涅槃的意思啊!那为什么不直接纹凤凰?” 钱苗苗瞅她一眼:“鹤啊,你说为什么?” “鹤啊”被秦槐云听成了纯粹的感叹词“嗬啊”,于是天真纯良地眨眨眼:“为什么?” 另外两位男士耸耸肩,又耸耸嘴,却都不发表意见。 钱苗苗于是说:“你母胎单身是合理的。” 秦槐云:“……”无语并反应了好几秒,才大呼离谱,瞪着妹宝说,“你怎么想的啊!万一你俩真断了,你纹个鹤在身上,下一位看了不是要原地变成柠檬精?” 妹宝只是收了稿纸,什么也没说。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80-86 第81章 第81章长痛短痛 转眼,北城降下初雪,而全球展首站时间终于敲定,比预计时间晚了两周,刚好赶上考试周,考试周后便是新年,丁映让妹宝安心备考,放假后先回家乡陪父母过年,项目固然重要,学业、家人同样不可轻慢对待,基于此,她只能暂留北城。 送别众人后,学校也停课了,妹宝开始备考。 江司甜的公寓离学校不远,搭公交3个站的距离,妹宝上午去图书馆复习,晚上回公寓休息,一日三餐都在餐厅解决,也想过自己解决——差点把陈速的厨房烧起来,于是不敢再轻举妄动。 明明忙得没有闲时,她却莫名陷入一种虚无的空白,做什么事,都像是吊着一口气,被考试安排的时间表赶着在做,没有灵魂。 这种可怕的无力感,终于在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时消失。 寒假开始了。 妹宝收拾行李,去了港城,不为吃喝玩乐,只因为阿黄在港城。 微信里,和梁鹤深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七月初。 那时候蜀绣班子刚从巴黎回国,也恰好赶上学校放暑假,妹宝支阮多宝去南苑小榭帮她拿行李,重要的其实不是行李,是她的阿黄和小白。 她不敢面对梁鹤深,因为怕自己心软,之所以拜托阮多宝去,是因为只有他有带走阿黄的胜算。 梁鹤深给她发消息:二哥来家里,把阿黄带走了。 妹宝当时在刺绣,还恰好是一个关键部位,难度值颇高,不敢分心,手机于是调了静音,没注意到,他隔了两小时又发来一句:二哥说是你让他这样做的。 他每句话都跟着句号,第一句不奇怪,第二句就值得品味了。 妹宝晃晃脑袋,仰头望天,皎白的月钩悬在漆黑夜幕中央,像锋利的镰刀闪着寒光割着心,她忍痛,收起胡思乱想,回复:对。 他们的对话终结于这个冰冷而麻木的“对”字。 想这样就此了断吗?当时确有这种想法。 她势必要跟丁映出国,全球展的规模仍在持续扩大,现在是一年半载都不见得能结束,再加上,Gabriel为宝俊云苗牵到顶级奢牌的合作,对方在服装、箱包以及化妆品领域都有绝对话语权,这种机会简直是天降大饼,但对方也强势,要求他们与品牌设计师一起,在当地组建一支团队,团队的控制权归属品牌,但工作室也可以拿到相应股权。 这是众人始料未及的,但 两相权衡,又觉得可以谈。国内刚铺开的绣坊不能离开人,田俊杰和钱苗苗要负责此前谈下的高奢软装品牌,那谁还有能力统筹工作室的全部事务? 妹宝尚缺独当一面的能力,秦槐云大大咧咧有些马虎,那就只能是秦淮远驻守根据地了。 妹宝和秦槐云于是暂定去组建团队,这件事可以和展会同步进行,也就是说,妹宝关于她不至于一年四季都待在国外这个承诺,又成了一纸白条。 聚少离多,感情慢慢就淡了。 梁鹤深只要走出阴霾,重新找回自信心,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妹宝这样想着,便觉得自己更不该任性,去束缚他的人生。 十二岁的年龄差,等她安定下来,他已经不年轻了,同龄人儿女绕膝时,他还孤零零地等在原地,他等了她十八年,够久了,真的够久了,怎么都够她割爱相让,放他去过三餐四季、美满幸福的生活。 自机场一别,两人再未碰面,这个世界小得,跨越半个地球,也不过飞机扇下翅膀的时间,这个世界又大得,那么近的两个人,不刻意去见面,就好像永远都见不到了。 长痛不如短痛,这个道理她明白,梁鹤深也明白。 ——而且,他甚至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 港城的冬季,像北城的春天,穿T恤风衣就适宜,妹宝这还是第一次来港城,阮多宝没有时间陪她,但安排了一个女助理。 对方擅长摄影,一路逛下去,给她拍了好多照片,导出来修一修,堪比明星大片。 尤其日落晚霞和霓虹夜景,每一张都是画报的极致美感,妹宝实在没忍住,挑出几张发朋友圈。 几分钟后,梁鹤深给她点了个赞。 妹宝等他的评论,等到凌晨去,那一夜,她破天荒地失眠了。 ——因而再次笃定,他们真的已经疏远了,疏远成了点赞之交。 阮家在港城豪门中还排不上名号,可妹宝过去半个月,却一连收到好几份聚会邀请,阮多宝没拦这些消息,但也告诉她,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推了也没关系。 妹宝因为觉得新鲜,便没有拒绝,一来二去,认识了几位阔太和千金,大家性情都挺温柔恬静,几次聚会后熟络起来,话题便从风雅文艺、珠宝黄金、旅游攻略亦或地产教育等,有意无意切换到各自家族的生意。 妹宝恍惚才理解了这类社交的意义,也明白了冷和雨虽然能在北城社交圈横着走,却从未交到知心朋友的原因。 那为什么在北城时,她一份邀请也没收到呢?是整个圈子都不知道梁鹤深结婚,有了她这位太太吗? 不管怎么样,几次聚会后,妹宝对这类虚头巴脑、别有用心的社交彻底丧失兴趣。 但最后那次的茶话会上,太太千金们的聊天内容却让她有几分兴致。 她们一边啜饮着昂贵的咖啡亦或酒类,一边悠闲聊着北城近日来的那场商战,多么兵不血刃,又多么精彩绝伦,话题焦点便是妹宝最熟悉的几户——梁家,秦家,穆家,冷家,再加上一个早已退出国内核心市场的姚家。 她们隔岸观火,以此取乐,甚至砸钱买股,有人投地产,有人投珠宝,也有人直接赌上数亿项目的合作,赌注之大,令妹宝瞠目结舌。 也有太太笑说,北城那帮人斗来斗去十足可悲,好似不懂黄雀伺蝉的道理,这个圈子里,哪有什么最后的赢家,合作共赢才是正解,大家皆笑,举起杯来,隔空碰了碰。 这话题便到此为止了。 这年春节前还发生了一件事——阮福宝和杨欢离婚了,孩子当然是归了阮家,据说离婚协议谈得很顺利,杨家原还既要又要,妄想狮子开口讹诈一笔,巧在那位不省心的弟弟赶在这个节骨眼犯了事儿。 这事儿靠了阮家在魁城的名望,去和受害人谈赔偿、和解,取得了谅解书,替杨家弟弟减轻了刑罚,杨欢算是净身出户。 这么一茬事儿,闹得比几十年前阮家被梁家两次悔婚还丢人,阮老爷子怎么想怎么晦气,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建议找个风水师,众人都不信那个邪,结果风水师说,阮家人的晦气不破解,免不了儿女婚姻不幸,子嗣不兴啊! 好了,这下从所有人不信,变成了只有阮福宝持保留态度。 怎么破解?一,今年这年万万不能在家过了,要往南方走;二,阮家得找个什么时辰出生的女孩子收养,须得是天生六指;三,阮家还得去供奉六六三十六个寺庙的香火,再吃斋满九九八十一天即可。 于是,去年被妹宝拿来做幌子骗梁鹤深的事情,放在今年实践了,阮家这新年举家跑来港都了。 阮多宝、阮玉宝知道原因后,头都大了,尤其是那个“天生六指”! 阮多宝:“这么蹩脚的骗术,你们信了?” 阮玉宝:“这种诈骗犯,警察不管吗?” 阮老爷子:“人要常存敬畏之心,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举头三尺有神明……” 也不怪阮老爷子忌讳这个,从福宝,到妹宝,两人的婚姻现在都出问题了,更别提另外两个单身汉,他半截身子趴坟头的人,自然心慌,再加上风水师叫他们做的,都不是坏事,也不算难,做就做了,全当求个心安。 但总的来说,这个年过得乱七八糟,不为别的,为那个吃斋满九九八十一天…… 过得乱七八糟的,还有一位。 梁鹤深带着满车礼物回巧梨沟拜年,扑了个空,还正巧遇见风水师往门上、柱上、墙上贴符纸做法。 问风水师怎么回事,他瞄一眼,说梁鹤深并非真正的阮家人,故不可向他泄露天机。 梁鹤深嘴角一抽,冷冰冰地问:“……多少钱?” 风水师笑了笑,告诉他,因为阮家被邪祟缠上了,才导致子女婚姻不幸,现在那家人按照上帝的指示,去驱邪祟了。 “……”听过扯淡的,没听过那么扯淡的,本土风水师还跟上帝联系上了?阮福宝婚姻不幸,梁鹤深不反驳,但他和妹宝哪里不幸了? 梁鹤深气得额头冒出青筋,周郁替周凛开车送他,这时在旁边杵着都要笑喷了。 梁鹤深又说:“重新测个风水,多少钱?” “什么?”风水师莫名其妙地看他。 梁鹤深下巴一抬,指指那扇紧闭的大门:“重新测个,告诉这家人,只要他家闺女和名字里带了鸟和水的人结婚,就可以化解一切困境,报个价。” 风水师赏他一记白眼:“……你有病吧!” 梁鹤深紧握着手杖,磨了磨牙:“五百万?” 风水师眼皮跳了下,一副洞若观火的表情:“你你、你不是要把我弄进去吧?这数额够我蹲一辈子了吧?” “我是有职业道德的好吗?我是专业的好吗?你把我当诈骗犯了吗?我是认真读过《易经》、《奇门遁甲》、《六壬》、《阳宅三要》、《八宅明镜》、《撼龙经》、《葬书》、《断易天机》……很多很多专业古籍的好吗?请你尊重我的职业好吗?” 梁鹤深忍气吞声说:“……抱歉,是我说话欠妥。” 风水师乜他一眼,扭头去,装聋作哑,再不搭理他。 对方油盐不进,没办法,这两位于是怏怏回了北城,到红谷巷陪梁震秋过年。 梁鹤深和妹宝闹了矛盾,分居大半年了,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梁震秋倒没说什么,子女都以为他人老多健忘,眼瞎耳聋不问世事,可人带着梁家龙争虎斗从上世纪斗到新纪元,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看不透? 这半年,局势属实紧张,穆家和冷家的确不足为惧,坏就坏在他们勾搭上了一个姚家,而姚家……当年在北城叱咤风云的大家族,他们若是铁了心要卷土重来,那也是要地动山摇、天崩地裂的。 稍有不慎,没落的就是梁家了,所谓风水轮流转,这种事,比不得谁手段更高明,只比谁更心狠手辣,谁运气更好。 所以,实在不必在此节骨眼把妹宝卷进来,另外,梁老爷子也有私心,眼看梁鹤深已经重燃斗志,再度成了当年意气风发的顶梁柱,他感激妹宝不假,但若两个孩子实在处不来,就此断了也好。 世人皆调侃,说世上男儿都薄情寡义,虽是盲人摸象,但细想来也没什么不好,因为他吃过深情、长情、痴情的苦,理所应当不舍得自己儿女再遭这份罪。 总的来说,梁家这个新年,也是其乐融融的。 唯有一人汗流浃背。 除夕夜,冷和雨坐不住了,脚底抹油往卧室躲,歇了会儿,给妹宝发微信,字字控诉: 妹宝,你到底还有跟小舅闹多久啊?你知不知道!自从他二十八那天从魁城回来,这三天来,他每小时盯我八百次,我感觉我已 经被他的犀利目光扫射出千疮百孔了,其实我知道,他就是想从我这里打探你的情况,可他又不说,他不说,我不打自招,很奇怪的好不好,这算不算背叛你啊? 妹宝看到消息,陷入沉默,尤其是那个“从魁城回来”,过了好久才回复:我跟他断了,而且我也没什么情况。 冷和雨蹙了下眉:真断了? 妹宝:真断了。我不是要跟他闹,我俩是和平分手,他不也没来找过我吗? 这话刚发出去,小侄儿从果篮里选出一只大得像西瓜的红苹果,捧怀里笑盈盈地要献给她,妹宝接过来,小家伙笑出两只月牙眼,又从衣兜里掏出一沓红包,继续献宝,嘴里还糯糯喊着“小姑”。 听得妹宝乐出两只小梨涡,烦恼烟消云散,立马扔掉手机去哄小家伙了。 再腾出空闲拿起手机,琢磨着那句话,琢磨出一些怨气,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冷和雨也没回复她。 ——不是不想回复,是被打断了,刚想打字说:他不是不来找你,是正值多事之秋他…… 叩叩! 门被敲响了,梁鹤深在外面喊了声“小雨”,温声温气的,叫得冷和雨直起鸡皮疙瘩,放下手机先去开门。 男人站在门边,眉眼温润矜贵,身姿挺拔如松,他怀里捧了一把仙女棒,微笑着问:“要去放烟花吗?” ——妈妈呀,冷和雨从内而外瞬间梆硬,她活了二十几年,她小舅这还是头一次邀请她放烟花! 无法拒绝,手机被抛之脑后。 本来做好准备,梁鹤深会从她这里打听妹宝的消息,结果,说放烟花,就真的只是放烟花。 直到穆宇川凑完热闹告辞回房间,冷和雨才忍不住问:“小舅,你和妹……舅妈还没和好吗?” 梁鹤深很平和地笑了笑,说:“快了。” 这半年时间,他过得不算舒心,先要解决居心叵测的穆冷两家,还得对付卷土重来的姚家,真就应了秦戎征的话,四面楚歌、腹背受敌。 他不喜欢豪门圈子里乌烟瘴气的社交,再加上妹宝学业事业都忙,他擅自做主为她推掉了所有宴会,因此,圈内少有人见过妹宝,再加上,他们的婚礼办得确实低调,那些人甚至不能笃定他真的有位妻子。 这么件事虽然叫他被秦淮远咬了口,但在这段明争暗斗的日子里,反倒又成了一桩幸事。 再者,他那精神病也要治疗,程奚音推了位外国医生,他一有时间,就往国外跑,眼下,他联合秦戎征撒下的大网可以收了,他的病情也明显好转。 不是没去看过妹宝,她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工作室,他想要见她,太容易了,但只是远远看着,没有惊扰她,或许是有所忌惮,或许是想还她一段不被捆束的校园时光,或许更自大自私的,在期待一场偶遇。 他盼着,在他望向她时,她也回过头来。 哪怕一次,像电影里浪漫的重逢,四目相对时,他就走过去,牵起她的手,不管不顾亲吻她。 但他同时也是矛盾的,所以当她屡次回头梭巡时,他又刻意规避这场偶遇。 ……快了。 从盛夏,到金秋,再到凛冬,他这样反复告诫自己。 冷和雨看他自信满满的模样,又心酸又无奈,又欣慰又奇怪:“那您这几天,干嘛一直盯着我?” “忍不住想探听她的消息。”梁鹤深直言不讳,垂眸又是一笑,“但她不喜欢我这样。” “抱歉,让你不自在了吗?” 冷和雨听得心脏一揪,闷痛得无法喘气,她哪里见过梁鹤深这样?她记忆里的小舅,一直是那个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少年,他何曾在意过别人喜欢不喜欢他什么? “她不是不喜欢您这样。”冷和雨没忍住,擅自做主,替妹宝解释,“哪有人不希望自己被在意、关心啊?就像明星和粉丝,明星并不是不爱自己的粉丝,只是希望大家能有一定的分寸感,不要把人逼到觉得为难、窒息的程度。” “您换位思考,如果妹宝,啊呸,如果舅妈派人跟着您,又不告诉您,被您识破了,她反倒理直气壮美其名曰保护,您是会先感动,还是先生气啊?” “小舅,你们是夫妻啊!夫妻之间若是藏着掖着的,那还能是夫妻吗?” 梁鹤深眼睫一颤,抿起唇稍愣片刻,又笑说:“我明白的,谢谢你,小雨。” 冷和雨挥挥手,说:“没事啦,看你俩这样僵着,我也挺难受的,搞得我里外不是人,还得斟酌着说法,向着你们谁,对另一个而言,好像都成了背叛。” 梁鹤深颇为和蔼可亲地笑了笑,说她想得太多,不管他和妹宝怎么样,他永远都是她的小舅,妹宝也永远是她的朋友。 冷和雨耸耸肩,不置可否。 回到房间,再拿起手机时,冷和雨看见妹宝朋友圈有更新,于是在编辑消息回复之前,先点开了朋友圈。 一张毫不讲究构图和氛围感的照片——妹宝怀里抱着一个肉嘟嘟的小孩,她眉眼带笑,低头注视他,从那一角度看不完整她的脸,只看到是个过分温柔的笑容。 冷和雨没由来地哆嗦了下,想说的话卡在指尖,不说了。 非要给她这种无意义的守口如瓶找个理由,那就是,她从妹宝那个笑容里砸吧到了可怕的妈味,再一回想梁鹤深刚才那慈祥的笑容,顿时毛骨悚然:啊啊啊,虽然她打心眼里祝福他俩早生贵子,但她又实在是不舍得妹宝那么年轻就当妈! 这夜快到零点时,妹宝给冷和雨发去一个微信红包,数额最大只能是两百块,算个拜年的心意,冷和雨秒收了,并回了一个“跪谢老板”的表情包。 第82章 第82章“别想丢下我。” 大年初三,妹宝和阮多宝、阿黄在后花园带小朋友玩耍时,收到了来自秦槐云的微信。 秦家老爷子在家摔倒,住进了ICU,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丁映和秦淮远收到消息后,紧急回国了。 国外的蜀绣展还要继续,现在却面临人手紧缺的问题,秦槐云等人熬了两天,累得七窍生烟,迫不得已找上了妹宝。 当天,妹宝就飞回了北城。 之所以要先回北城,是因为丁映此前定下了规矩,他们既是在国外办展,那言行举止就不仅是代表着个人,也代表了国家,穿着打扮绝不能随便,不能叫人看低了去,倒不是说要大家穿奢牌,而是要他们都穿上传统服饰,服饰上要有蜀绣元素,叫外国人瞧瞧,咱们的民间艺术博大精深,不仅够格摆进橱窗,更能走入寻常百姓家,并非高岭之花遥不可及。 妹宝拿得出手的国风服饰全在北城,且大部分在南苑小榭。 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去取衣服时不小心撞见梁鹤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眼下却赶上了春节,妹宝抵达北城时,已经是夜晚。 杨雯和厨师都回家过年了,梁鹤深不大可能上午在红谷巷,晚上还大老远跑回家住,但谨慎起见,妹宝还是向冷和雨打探了下情况。 结果冷和雨告诉她,梁鹤深回家了,不管多晚,他每晚都回家,因为他去哪里都把小白带在身边,但小白在红谷巷出奇调皮,最喜欢去捞梁震秋池子里的大锦鲤,能不能捞出来是个未知数,他主要担心那家伙掉池子里去。 “……”妹宝盯着屏幕蹙眉。 事已至此,她就只能去公寓,好在公寓里还有备用衣服,足够她对付蜀绣展。 到地方,指纹锁和江司甜小公寓的一模一样,大门也像,妹宝从前没注意过,这会儿下意识把指纹印上去,听得“咔嗒”一声响,才后知后觉,梁鹤深没有删掉她的指纹。 来此之前,她也没有过这种担忧,大概潜意识作祟,一来这个小公寓对他而言实在微不足道,二来他不是那么没有气量的人,不至于关系断了,就要做得那么决绝。 妹宝伸手去摸开关,摁下去,灯没有亮,她懵了会儿,又找到答案——大概许久不住人,已经断电。 非常合理! 屋内漆黑,只有未收拢的落地窗帘漏下的一缕城市霓虹,妹宝把行李箱提进来,放在门边,脱掉鞋,摸黑进入卧室。 视力已经逐渐适应黑暗,但要翻找合适的衣服,这种光线显然不行,妹宝一拍脑门,暗叹她一天天东想西想,脑子坏了,有手机电筒不用,非要摸黑行动。 正摸手机呢,腿边忽然贴来一点重量,明显是个庞然大物,妹宝僵了下,视线往下扫,同时飞快打开手电筒,照出两只钛合金眼睛,来不及惊呼,小白直接跳进怀里。 它那体重体积,绝不是寻常小猫咪,妹宝眼疾手 快摊开胳膊去接,也险些被它撞飞。 手机掉去了地上。 这也太莽撞了吧!真是被宠溺坏了!可是久别重逢妹宝也好开心,抱着小白吧唧亲了好几口,根本不在意手机有没有摔坏,然而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对。 小白在公寓,那梁鹤深…… 瞬间,一股麻意爬过脊梁和头皮,小白从怀里跳下来,妹宝咽了下嗓,紧张转身。 很怪,她绝对不排斥见到他,甚至,她是想见他的,可不知道为何,在转过身,陡然对上那双眼睛时,她只想逃走。 那些排练好的画面成了马赛克,组织好的语言也成了哔哔电流声,此时从她脑里流淌而过的,只有令她心悸的空白,和令她无法呼吸的死寂。 手机屏幕散发出微弱光芒,映得床上之人有种被浓雾笼罩的虚渺之感,那漂亮五官因夜色而模糊,但又因和朝思暮想的轮廓重叠,落进妹宝眼里,便成了无比清晰的存在。 “妹宝。”他轻轻喊,声音有些颤抖,似不能信,眼前人是真实的。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妹宝弯腰捡起手机,转头就撤。 “妹宝!”梁鹤深大喊一声。 一阵掀开被子的风声呼啸而过,紧跟着一声剧烈的“咚”响,地板好像随之一震,妹宝脚步顿住,回过头,手里的白光正好从床边晃过,他趴坐在坚硬又冰冷的地上,抬起手臂挡了下。 妹宝猛地攥起拳心,指甲不痛不痒掐进肉里。 他放下手臂,抬头望了她一眼,这一眼极为短暂,又极为深沉,然后扭头,望向床头另一侧。 那里,赫然立着两条假肢。 两人几乎同时判断出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极为想当然的。 然而,现实中的下一步,静得仿佛上帝掐断了时间,犹如黑夜里的两颗心,停止了跳动。 手里不停颤动的白光,一意孤行地把这隅狭窄空间照亮,在掩耳盗铃地替她摇摆挣扎,也替他。 妹宝鼻尖酸透,陷入一种进退维谷的混乱地带,依然想逃,却就此被停滞的时间摁住了脚步,直到感觉脸颊滑过一道冰冷,才察觉闷滞的胸腔好久没能换气,给她一种缺氧窒息的错觉,再一抬手,无意识地从眼睛上抹过。 才知,模糊的不是夜色,是她的眼睛。 这画面宛如凝固,妹宝显然不知自己为何无动于衷,梁鹤深也陷入一种罕见的迷茫。 片刻,他收回了视线,垂眸看向地面,小白一无所知,只是察觉到他的情绪不佳,便悄无声息蹭了过去,毛绒绒的猫头去蹭他的脖颈和脸颊,他抬起手,去抚摸它的脊背,哽咽的声音说“乖,爸爸不疼”。 他是在跟猫说,还是在跟她说?妹宝分辨不出,她紧咬唇瓣,深深呼吸,方能抑制即将外溢的哭声。 视线里,落在地面的洁白脚丫往后退了一步。 ——她脱掉了鞋,却没有穿拖鞋。 梁鹤深为自己感到可悲可笑,她来了,马上要走,她避他如瘟神,他还能注意到她没有穿拖鞋,担心她赤脚落在地面会不会冷。 他紧绷着腮帮,咬得牙齿生疼,仿佛隔了许久,才吞下哭腔,隐忍出声:“……别走。” 缓了会儿,又欲盖弥彰地解释:“我是说,别走了,现在已经、已经很晚了,如果你介意,我可以……睡沙发。” 妹宝重重吐出一口气,眼泪骤然滚落的同时,拳心攥得骨节生疼:“你为什么……” 为什么住在这间小公寓?还是为什么在万家灯火团圆美满的新年,那么孤独? 妹宝问不出口。 梁鹤深调整了下坐姿,从床上拽下一截被子,盖住丑陋的残缺部位,再抬起头仰望。 “我凌晨五点多的飞机。”妹宝竭力平稳情绪,看了下手机,“我就是,回来拿点衣服,拿了就走。” “你要去……”梁鹤深急切开口,又忽然噤声,眉棱一蹙,眼睛刹时又成了一口泉眼,潺潺往外冒出迷蒙的一片水波,他垂下睫,唇瓣轻颤着说,“哦,这样啊!对,这都已经春节了,你们的展会还顺利吗?” 妹宝点点头:“挺顺利的,现在已经到第三个城市,师兄师姐忙不过来,所以我……”她咽了咽嗓,也咽下哭腔。 梁鹤深没有回应,只是挪了下位置,抬起手,摁亮了床头灯:“客厅和卧室的灯不知道怎么回事,有天夜里突然停电后,就不亮了,我还没顾得上修。” “没关系,可以看见。”妹宝说,说着又挪回半步,踟蹰一下,转过身去开衣柜。 小公寓不比南苑小榭的别墅,她的衣服和梁鹤深的衣服都挂在一起,门一开,檀木香扑面而来,堵得人透不过气,背后静悄悄的,妹宝不敢回头,仿佛这样就能自欺欺人,当他不存在,当他没有在紧紧地、静静地,注视着她。 一件、两件…… “砰”,不知道从哪件衣服的夹层中,掉出一只薄薄的信封,妹宝捡起来,没由来地一慌,手背碰到另一边的西装,冰凉丝滑的布料像雪夜清泉,刺痛肌肤,妹宝顷刻又湿了眼眶。 她咬咬唇,把信封收进衣兜,丢下怀里衣服,毅然向床边走去。 “你先起——”妹宝弯下腰,伸出手臂,蹦出口的话却戛然,因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怀里的动作。 妹宝一时忘记挣脱,想起来时也无法挣脱了。 他的手掌紧箍着她挺直的脊背和腰肢,他低着头,人在慢慢往下塌,不过几息的犹豫,就叫他得逞,转而不管不顾地将凌乱而滚烫的呼吸沉进了她的脖颈间。 耳畔,他的笑声带着暴雨的潮湿,短促,却有着疾风骤雨的猛烈,那种坠落于干裂泥土,顷刻漫灌一片的黏腻感。 妹宝没有推开,也没有抗拒,大概因为这个怀抱太坚不可摧,太密不透风,憋得她心慌、心乱,更心疼。 但她抬起的手臂,却迟迟没有落下,梁鹤深侧脸,用牙齿轻轻磨了下她颈侧的软肉,又探出舌尖,缓缓舔舐,转而咬破了自己的唇亲吻,一下,两下……很温柔,但莫名停住了,他沉沉呼吸几趟,沙哑呢喃:“如果你不爱我,就该推开我,叫我彻底死心。” “可你为什么……又没有?” 妹宝喉中一哽,说不出话。 “别走了,别走了好不好?”他抬起脸来。 两人之间拉开一点距离,他投给她一双泥泞的眼睛,让她轰然陷入沼泽地,生出再也爬不出去的惶恐无措,他捧着她的脸,细细而温柔地摩挲:“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妹宝,我这次没有在哄你,是真心的,我可以用余生漫长的岁月来验证。” “你信我一下。”他摇摇头,眼泪滚落的同时,哭声险些溢出,“我没有爱过别人,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合格的爱人,我以为把你保护起来就好,完成你所有愿望就好,我没想过你会长大,我盼着你长大,又希望你永远长不大,我的爱是自私的,是懦弱的,是狭隘的,但你信一下我,我……” “世叔。” 妹宝忍不住打断他,也终于忍不住,抱住了他。 紧紧的,她说:“对不起,但我真的只是……回来拿衣服,我必须得离开。” 梁鹤深浑身僵硬,木木地推开她,眨了下眼,睫毛凝成了一片,湿漉漉地往下沉,底下的深潭荡着粼粼水波,被床头的橙光映出暖色,同样,也似烈焰焚烧下熔化的黄金,成两团流动的柔软固体物,却滚烫,不可触碰。 妹宝在心里想象着,一场湍急的流水从身上滚过的感觉,轻若无物,却也沉甸甸的,压抑着,无法喘气,她知道自己不该也不能将这段水握进掌中,亦或说,她不愿意。 在此之前,的确有几分怨,可她是多么软弱可欺,在见到他的瞬间,熬了大半年的怨,全都成了疼,心疼。 因而不忍。哪怕他们的归途是同一片海,但眼下,他可奔流直入,便不必跟着她,兜兜转转几春秋,弯着绕着去翻越千山万水。 “世叔。”妹宝抬手拭掉眼泪,声音喑哑柔弱,却坚定,“我这次离开,要走很久很久,也可能就像你说的,要常驻国外了,所以你……你别再为我虚度年华。” “没有意义。”她这样说,在缓缓流淌的冰冷音节里,抬起手,从他眼尾摩挲而过,“也没有结果。” 梁鹤深眼神一滞,落在她腰际的手掌不自觉收紧,紧到妹宝蹙起秀眉,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她低垂眼睫去看。 梁鹤深松了力度,沉默地盯着她。 “所以你是真的……”他忽然笑了声,满含酸楚的一声,然后说,“没关系的,我可以去找你啊!机场没有禁止我入内,再说,我那么多年都等过来了,我等得……” “别等!”妹宝猛地转眸,冷硬的目光给到他,一字一顿地强调,“因为不是你等了,我就要回来的。” 话落,眼泪无声滚落——再一次,两人都无法呼吸。 “你是不是怪我那么久没来找你?”梁鹤深又拽住她的手腕,一遍一遍扯她进怀,哪怕他们已经近得不能再近,视线是虚化的,因为距离,也因为眼泪,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颤抖着,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的,是因为最近北城很乱,我也……我也很忙,我怕你会被牵扯进来,所以……” “我知道的。” 梁鹤深愣了下。 “我知道的。”妹宝重复了一遍,“你看……” “你说你知道错了,你说你没有哄我,但你依然……”她将冰凉的指尖捎去他的眉心,轻轻揉平那起褶的痕,继而轻不可闻地叹声气,“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孩子,选择自己去承受所有,所以,放手吧,婚姻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那点鱼水之欢,也不为永恒甜蜜的朝朝暮暮。” “别这样拖泥带水、纠缠不清,不像你,我也不喜欢这样。” 这番话,说得梁鹤深内心轰然大乱,恍若遭受一场撼天动地的飓风,他断断续续地喘出几口气,终究放了手。 妹宝站起身,却在转身的一刹,被一张大掌捉住脚腕。 低下头看,正对他的目光,温柔无奈中带着若有似无的强硬坚决:“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任性,因为得到偏爱而有恃无恐。诚然我们的观念还无法统一,但你我都还有漫长的时光去适应,亦或改变,婚姻、爱情,并不全然是同甘共苦,也有包容理解的成分,可你只字不提,这也不对。” “妹宝,你太年轻了。” 妹宝微微蹙眉,直觉自己讨厌这样老成的口吻,哪怕那并非故作。 这让她无端有种被审视、被教训的滋味,然而她忍下了怒火,稍一思考,便觉察到,她并非讨厌这种审视和教训,只要对方言之有理,她只是讨厌他这样。 妹宝忽然觉得惊慌,她声声唤着他“世叔”,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把他当做长辈? 梁鹤深也提过,他讨厌她叫他“世叔”,却未曾强迫她改口。 而她…… 思绪尚未梳理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耳边,低淡沉哑的音节却裂出一阵痛意。 每个字,都犹如锥心:“你有你天高海阔我不会束缚你,但我的人生,你也别来插手,这起码的尊重,你总要给我的。我说我等得起,我就会等,十八年,二十八年,三十八年,妹宝……” “我从未想过丢下你,所以公平起见,你也别想丢下我。” 他就这样终结了这场对话,以不容商榷的口吻。 换妹宝愣住。 梁鹤深松了手劲,也松了脊背,懒懒地、恹恹地往后仰,无所谓地望着她。 妹宝木然转身,去收拾衣服,在将衣服抱去客厅,收进行李箱时,她问他要不要扶他回到床上,莫名客气又疏远的语气,听得梁鹤深面色冷沉,垂下眸懒得再看她,只是沉默摇头。 她于是离开卧室,等收拾完再进来告别,发现他已穿好假肢,站在床边等候。 梁鹤深执意要送她去机场,并且笑说,“就算不是夫妻了,我不也是你的世叔吗”,风轻云淡的感觉,叫妹宝再无理由拒绝。 第83章 第83章季风一直在 一路上,什么话也没有,车窗因为开了暖气而紧闭,所以连风声也没有。 世界万籁俱寂,她的世界也是,明明离开了巧梨沟,也正在如梁鹤深所说那样,往天高海阔处飞去,可她却有种悬在空中的失重感,或许是她看不见那双翅膀,却又失去了双脚,她迫使自己往前,因为停不下来,不能、也不敢停下来——她终于体会到了作为成年人的无奈。 又或许,她只是失去了自己为之努力的那片蓝天。 妹宝拧着脖儿,透过车窗,望着街灯、高楼、行道树……乱七八糟的,不知哪一刻开始,视线无法聚焦,由远及近,经历一刹模糊,回归漆黑的玻璃,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庞,也映出梁鹤深的,虽然只有小半截,但她就这么看呆了去。 忽然就想到,刚来北城,她尚未突破那条分界线前,也总这样,借着眺望风景,来眺望身边人。 他只送她到机场外:“从这道门进去,大概两百米,就到了国际航线大厅。” “嗯,知道了。”妹宝平静回应,解开安全带,去摸车把手,扳了两次,发现他尚未解锁。 未及转身,身侧压来一股木制淡香,带着久违的克制沉敛的感觉,熟悉得叫她心悸,片刻的迟疑,他掰正她的下巴,使她面对他。 目光对视,妹宝直觉他要吻过来,因为他垂着眸,隐忍不舍的眼神从她的眼睛上缓慢过渡,最终凝聚于她的唇瓣。 ——那种不屑隐藏丝毫的温柔、坦荡,耳边依然无声,可妹宝却觉得震耳,他跳动的眼神明明白白宣誓着爱意。 所以,如果他吻她,她应当不会抗拒。 只是,他并没有。 他的爱永远如他的人一样克制、理性,而她与他截然不同,她的爱永远和她的人一样任性、莽撞。 是她吻了上去。 梁鹤深唇齿都僵住,属实是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多少次了? 他永远无法窥探到她花样百出的下一步,可惜醒过神想要回应时,妹宝已干脆利落抽身。 “开门吧。”她笑着说。 梁鹤深听话地照办,乖得像是一个刚得了奖励的孩子。 妹宝取了行李又绕回车窗前,她弯着腰,看他好似还茫然无措的样子,眉眼一弯,莞尔说:“世叔,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如果有合适的人选,我也愿意祝福你。”她就撂下这样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梁鹤深摸着自己的嘴唇陷入沉思,直到安保人员敲响他的车窗,他才听到轰鸣的喇叭声。 他想过追上去,无论如何要补上刚才那未完待续的热吻,哪怕只为他苦苦熬了大半年的相思,还急于告诉她,他不会有别人,从始至终就没有过别人,从今以后也 永远不会有,可手掌停在门把手的一刹,又低低地笑出声。 眼泪随即夺眶而出,他捂住眼睛,控制不住喉中哽咽,只能无视窗外的讨伐。 他尝试把她当做候鸟,等天气回暖,就会回来。 但在这个瞬间,梁鹤深意识到,妹宝不是候鸟,而是季风,她适应大陆和海洋,但有着自己的规律和方向,所以她不会回来,因为她一直都在- 告病危的秦老爷子ICU躺了一个月,终于出院,然而好景不长,国内再次传来坏消息,秦淮远作为嫡长孙,得在他跟前尽孝。 再两个月,秦老爷子寿终正寝。 而这时,蜀绣班子已经连轴转了三个月。 展会办到了第十二个国家——哈勒丹尼,这进度算是神速了,但大家都累瘫了,原本还计划,要把这次全球展当做一趟全球旅行,到了某个城市,要去感受当地的风土人情,大吃大喝。 然而,谁能想到这种事情如此累人? 哈勒丹尼的条件不算好,一是自然条件本就恶劣,二是局势动荡战事频发,他们住在市区,已经是富人区了,但给众人的感觉依然像是到乡村扶贫来了。 签约哈勒丹尼时,丁映还没能搭上Gabriel这趟顺风车,那时的项目甚至还是一个胚胎,她之所以有信心启动这个项目,还得感恩哈勒丹尼一位贵妇人的知遇之恩,对方热情邀请她来此办展,并承诺一切费用。 无他,只为唤醒哈勒丹尼的女性灵魂。这位贵妇人出生于当地贵族,然而连婚姻,她都无权做主,她都这样,更别提其他女性,地位极低,她们甚至认同自己的低等,将生育视为自身的唯一价值。 哈勒丹尼的女性没有财产继承权,这位贵妇人还算幸运,兄长因病去世,丈夫因战争牺牲,她育有一子,又收养了兄长的子女,因此实际控制着两边的财富。 机缘巧合下,丁映与贵妇人相识,得到了第一笔项目启动资金,当然那时,哈勒丹尼也没有如今这样动荡不安。 贵妇人提过解约,对方这一举动反倒让丁映坚定了信念,就算不为展示蜀绣,也一定要去展示女性精神。 她不敢让徒弟们跟着冒险,但当她说出这番前因后果后,这群年轻人无不热血沸腾- 战争是突然爆发的,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一颗炮弹于深夜落在了隔壁。 妹宝被震开眼睛的下一秒,秦槐云从身边翻身而起,一边使尽晃动她,一边捞衣服乱套一通:“妹宝快起床!” “怎么回事啊?”妹宝懵懵的,揉了揉刺痛的眼睛,“地震了吗?” 秦槐云没回答,只把床头的衣服丢给她,然后连滚带爬去窗边,扯开窗帘往外一看,一个脏字脱口而出。 “砰”的又是一声巨响,田俊杰撞开卧室门的同时,窗外涌现一道猛烈火光,黑夜乍亮,硝烟转瞬升腾而起,嘈杂的逃亡声和恐怖的轰鸣声穿透不隔音的墙和窗,声声入耳。 “快跑,打起来了,淦!”田俊杰大吼,说着就跑来床边,也不管妹宝的衣服有没有套好,拎起她的胳膊就把迷迷糊糊的人提起来,“阿云你干嘛呢!赶紧逃命啊我艹,都什么时候了?” ——秦槐云在收拾笔记本电脑,衣服和现金。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砰”响,子弹刺穿玻璃窗,众人只看到一个裂口的窟窿,连子弹飞哪儿去了都没瞧见,只从方向判断,是从秦槐云背后擦过去了。 到底是和平国度长大的孩子,秦槐云惊恐地转身,“俊杰,刚刚,刚刚什么玩意……”她快吓哭了,磕磕巴巴说不出话。 田俊杰骂了声,过去把她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开,拽着两人一起跑。 跌跌撞撞地下楼,到客厅汇合,钱苗苗已经整装待发,她背着干净利落的一只登山包,腿边还放着一只更大的,正低头给马丁靴系鞋带,腰间别了把军工刀。 “我NM,钱姐你是隐藏特种兵吗?”秦槐云实在忍不住这样爆粗口,因为钱苗苗身旁的墙,已经塌了一半,顶上露出钢筋,裂开的天花板在往下掉渣。 半截墙外已成废墟,灰头土脸的幸存者一边哀嚎,一边逃亡,而不远处的浓烟里,依稀可见有人举着枪杆跑来跑去,扫来扫去。 哈勒丹尼大部分的建筑都是破得不能更破的土房砖房,这一炸,目之所及大半建筑直接夷为平地。 她抬头看几人一眼,捞起地上的马甲丢给田俊杰,十足冷静地说:“别废话了,快把防弹衣穿上,这地方炮火连天成了交战区,绝不能久留。” 众人机械般飞快穿好了防弹背心,从半截墙上跨出去,混进了逃亡的人群。 炮火咬在身后,身边混乱不堪,几人被推搡着前行,失去方向。 忽然,背后轰然炸响一片刺目亮光,耳边有人尖叫奔逃,也有人撕声喊“别乱”、“趴下”,爆炸在周遭持续,震得鼓膜剧痛,大地也在摇晃颤抖,“轰隆、轰隆……”,建筑物持续坍塌,这场地震仿佛没有尽头了,脚底站不稳,人皆倒下去。 秦槐云一手抱头,一手护着妹宝卧倒,这一卧倒,便好似再也站不起。 等到空气再度平静下来时,周围陷入一种离奇的死寂,有人陆续站起,回身去看,瞬间涕泪横流,也有人匆忙一眼,惊恐地收回视线,然后爆发一阵痛苦而绝望的悲泣。 田俊杰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因吸到满喉硝烟血腥,而捂嘴干呕。 秦槐云在身边不停发抖,只有钱苗苗微蹙秀眉,两只手一左一右牵住她和妹宝,“走吧!” 妹宝被带着走出两步,在一片颠簸和凌乱中回头。 ——除了残垣断壁,还有残肢肉泥,爆炸中飞溅起来的烈焰,分不清是火多一些,还是鲜血多一些。 钱苗苗拽了拽她:“妹宝,别看了,我们得去找老师,展厅那边靠近大使馆,应当是安全的。” ——丁映今夜和贵妇人话家常,又聊起艺术,滔滔不绝、天马行空的,误了时间,所以没和他们回旅馆,倒是幸运地躲过一劫。 妹宝收回目光,费力吞咽惊恐,随即讷讷出声:“原来,是这样可怕啊!” 这样一句话,消散在嘈杂声中。 第84章 第84章一意孤行,冥顽不灵…… 去往展厅的吊桥被炸毁了,过去要越过一片江,眼下局势太紧张,渡江等于是躺着被扫射,哈勒丹尼的军人带着百姓往避难所走。 说是避难所,实则一个狭窄的地下洞穴,往里,阴暗潮湿的环境,头顶淅淅沥沥地滴着污水,空气中泛着一股恶臭,不得不让人怀疑它前身就是一条排污管道。 到了地方,钱苗苗打开背包,拿出毛巾、食物和水分给大家,田俊杰那只包里,则全是户外生存必需品,这两只包都是大家来到哈勒丹尼前,以防万一备下的。 另外还有部分私人物品,是几人觉得自己最重要的物件,田俊杰的是游戏机,钱苗苗的是一个日记本,秦槐云最重要的笔记本电脑,因为昨晚偷懒没有放回去,刚才又慌着逃命,现在已是追悔莫及。 而妹宝放了一封信。 是她最初离开巧梨沟时,爷爷塞进行李箱的那封,被她遗忘了很久,直到从公寓里捡回,才想起来。 信封里有一封信,还有一张银行卡。 爷爷说: 同样是自由,同样是勇敢,你生来是跳跃于枝头的小雀,而不是梦想征服万丈高空的鹏鸟,你有你简单的快乐,这没什么不好,但无论是小雀,还是鹏鸟,爷爷相信你能够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无论哪种,爷爷都不希望你只是从栖山阁,飞去了一座金镶玉的笼,所以,无所顾忌地走下去吧,不必想着征服某片天空,也不必想着翻越某座高山,能找回无忧无虑的快乐和天真就很好。 所以,这张银行卡的意义在于, 等你长大,明白‘爱’之一字的沉重后,若甘之如饴,这就是爷爷的贺礼,若深感压力和禁锢,这便是助你飞走的羽翼。 ——是爷爷的字迹,毋庸置疑。 但卡里存有五千万,是个阮家能拿出来的数字,却并不是爷爷能拿出来的数字。 爷爷把积蓄全部投进了绣坊,绣坊年年亏损,全靠纺织厂的利益维持,后来阮福宝接手,让阮家经济起死回生,从那之后,爷爷放手财政大权。 他或许能拿出五百万,但绝对拿不出五千万。 梁鹤深对此显然一无所知。 田俊杰拿出手机试信号,一无所获,哈勒丹尼的信号本就差,现在已经彻底切断,妹宝也打开手机,电量还余一半,她打开微信,翻看聊天记录。 排第一的是阮家的家族群,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阿爸抱着小侄儿,和阿妈并肩站在一树桃花下。 退出来,往下的第一条对话框就是梁鹤深。 对话内容停留在这夜睡觉前,两个城市有时差,但他总能按时给她发来“早安”、“晚安”,最开始,只是冷冷淡淡的两个字,他这样发,妹宝也这样回,活像系统设置好的,屏幕隔着两个没有灵魂的AI机器人。 忽有一天,梁鹤深发来一只萨摩耶狗头,狗头上顶了“晚安”两个字,第二天一早,他又发来同一只萨摩耶,人工画了两只手,端一杯咖啡,咖啡杯子上顶着“早安”两个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表情包,把妹宝逗笑。 从此,早安、晚安的对话变成了表情包的斗图。 后来,表情包被两个幼稚鬼斗得没有新货了,梁鹤深图片转语音,沉哑带磁短短两个字,隔着万里,隔着时差,变得更好听。 妹宝点开,听一遍、两遍,三遍…… 眼下,她点开一条,放在耳边,未及听见声音,“轰隆”一声,地震了,不,不是地震,是地面落下一枚炸弹,连带地底也跟着崩裂,碎石块和着污水坠落,手机滑出掌心,泡进了腿边的水洼里。 又是一场无规则无秩序的奔逃,直到地动停止,再看周遭,已不知踩踏死伤了多少人。 这番绝境下,蜀绣小分队四个人都受了伤,秦槐云扭了脚,田俊杰擦在墙壁上,手臂磨破好大一块皮,钱苗苗裹了满身臭泥浆,妹宝也惨,摔了一跤,好在田俊杰眼疾手快把她拎起来,才让她只是磕伤了膝盖和磨破了手掌。 唯一幸运的是,他们没有走散,还备下了足够的药物和食物,只要撑到大使馆来。 情况平稳后,几人又坐下来,给伤口做消毒,再简单包扎。 “完了,咱们不是真要交待在这里吧?”田俊杰靠着墙,搓了下头,抱怨道,“这鬼局势紧张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脑子瓦特了不能等我们撤了再打吗?真是倒了塌天的霉了。” “别慌,丁教授就在大使馆旁边,就算那边也沦陷了,她也来得及、有办法向大使馆报告,国家不会丢下我们,放心吧!”钱苗苗先喂众人吃了一口定心丸,再抬起眼,环顾四周,“也不知道这洞穴撑得住几次轰炸,咱们把食物、水这些逃亡必需品分一下,以防走散,我带着妹宝。” “俊杰,你带着阿云。” 她说着,便打开两只背包,开始分配物品,然后又割下两段绳索,递给田俊杰一段,再用另一段把自己和妹宝的手腕绑在一起。 “我……”田俊杰攥着绳索,明显是不愿意也不放心,但唇瓣咬起,眉棱紧皱,又立马认同了她的决定,“好,你要注意安全,妹宝,你也是。” 钱苗苗冷情道:“你先担心自己。” 田俊杰吃瘪:“……” 此时,秦槐云早已魂飞千里:“我错了,我想回家,我再也不自以为是了。”话落,她呜呜哭起来。 妹宝拍拍她的肩膀,聊做安慰。 “你们都不怕吗?”秦槐云抽抽搭搭地说。 钱苗苗说:“怕什么?父母还在等着我们呢,大师兄也在国内,再不济,还有秦师公,再再不济,还有梁先生,这几位各有神通,有什么好怕的?” 又是一颗定心丸,秦槐云抹去眼泪,再不说话了。 妹宝也垂眸,沉默盯着脚尖。 “我们的苦难是暂时的,而他们……”钱苗苗木然地望着拥堵在这窄道中,密密麻麻的人群,没有把话说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几人的手机都阵亡了,现在连白天黑夜都辨不清,阴暗逼仄的环境、恶臭憋闷的空气,更是在无形中拉长了时间,害怕归害怕,心大也是真的心大,又或许是累坏了,也吓坏了,精神值透支到某种极限后,仅凭毅力就撑不开眼皮,秦槐云和田俊杰背靠背地打起盹。 背后响起鼾声,钱苗苗蹙眉望了两人一眼,似探究鼾声的来源。 妹宝转眸,“噗嗤”一笑。 “他俩真是绝了。”钱苗苗忍不住吐槽,“追悔莫及崩溃破防的是他俩,哭哭啼啼骂骂咧咧的也是他俩,现在呼呼大睡的还是他俩!” 妹宝没良心地替两人解释了一下:“与其在绝望中清醒,不如在恐惧下睡一觉,也算是明智之举了。” 钱苗苗垂眸,纵容地弯了弯唇角。 又过了会儿,从通道尽头挤进来一个女人,一路用英文喊话,哈勒丹尼的百姓们听不懂,便由他们的军人和医师用当地语言翻译一遍,但一路走来,人皆沉默。 转眼走到了这边,钱苗苗攥着包的手紧了紧,再三犹豫,仍是放弃了,是妹宝举起手来,喊了声:“Here,wehave,你要的酒精、药品和绷带,ethylalcohol,medicine,ban……” 女人望过来,面露惊喜,也惊讶:“你们是……” 是了,此情此景下还能遇见同胞,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难过。 蜀绣小分队贡献了自己数量有限的急救包药物,跟着那位无国界医生离开了这条甬道,转去了更宽敞的地方,但依然在地底下。 那位医生叫林遇澄,据她说,她此次来哈勒丹尼,是因为边境爆发了一场疫病,病源不详,已有死亡案列,哈勒丹尼求助国际组织,于是她作为医疗队的第一批成员,来到了这里。 不料病源还没核实,战争爆发了。 在林遇澄的协调下,哈勒丹尼的军方联系上了大使馆,这才知道,桥那头的民用机场已被炸毁,大使馆要通过军用机场组织撤侨,而军用机场,恰在桥这边。 他们被困在战场核心区,随时都有轰炸再来,林遇澄请求军方务必想办法将妹宝几人送去侨民集合点,军方感到为难,除非…… 钱苗苗于是从背包夹层,掏出一面国旗。 等不及天亮,几人开车,扬着国旗,一路有惊无险,很快抵达侨民集合点,在这里,也和丁映团聚。 他们下塌的旅馆已被夷为平地,丁映听说时,直接吓晕,醒后就哭,所以她是顶着一对睁都睁不开的肿泡眼和大家团聚的,然后,免不了一场喜极而泣。 蜀绣班子赶上了第二批撤侨,但因战况复杂,无法立即开展武装撤侨,大家于是在哈勒丹尼某个边境城市中转。 刚下车,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身处一个怎样的环境,一个高大漆黑的身影卷着风沙扑来,直接将丁映抱进怀里。 跟在后面的几个年轻人都愣住,然而还没来得及震惊或是感慨,丁映推开秦戎征,抬手,“啪”的一声赏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秦戎征捂着脸,红着眼睛注视她。 丁映又扑进他的怀里,两人紧紧相拥。 此时无言,却胜千言万语,几个年轻人跟着湿了眼眶。 唯独妹宝没有,她根本无法将目光聚焦在这对别扭又甜蜜的夫妻身上,她自始至终望着秦戎征的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他那样漆黑的一身,因苍茫的背景和悬浮的风沙而变得灰扑扑,肉眼可见的,凝了汗 水的发梢沾了尘,微微往下塌,但丝毫不影响他清隽温雅的调性,只是在此萧条景色下,又无端生出孤孑之感。 他依然是那个一意孤行,冥顽不灵的梁鹤深。 第85章 第85章“百发百中。”“………… 狂风呼啸着,卷起大片砂砾,转眼成声势浩大的灰黄风暴。 梁鹤深稍微侧了下脸,抬起胳膊和手掌挡去风和尘,也眯薄了双眼。 再抬起视线,隔着灰蒙蒙一片尘埃,他琥珀色的瞳仁比苍茫的天地深沉、又动荡,他就这般坦荡地迎过来,偏了下头,望着她缓缓弯起唇角,然后,一步、又一步……向她走来。 妹宝听不见风声,也恍惚感知不到浮荡身侧的干燥的沙尘,他的脚步成了一个凿子,一步,一凿,凿开她眼睛里的泉眼,慢慢的,渗出一片滚烫的湿意。 最后几步,是她忍不住,向他跑了过去。 梁鹤深已经撑开臂膀,准备接她入怀时,妹宝却停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 两人僵持好几秒,他放下手臂,转而伸过来,克制地摸上她的脸颊,辗转又去她的眼尾,轻轻摩挲而过,那双暗金色的眼眸,瞬间就湿了。 “我还以为,你也会给我一耳光。”他这样说,带着一个散漫的笑。 妹宝咽咽嗓,哽咽着问:“那可以吗?” “不可以。”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嘴角弯出一个傲娇的弧,“因为这就是你说的,夫妻要同甘共苦,所以我理应来找你。” 妹宝吸吸鼻子,喘出一串哭腔,磕磕巴巴地说:“那、那好吧。” 梁鹤深眼睫一颤,眼泪跟着滚落,他及时垂下视线,捉了她的手,轻轻地往自己脸上压:“但你要想发泄,也是可以的,我犯过错,所以一辈子都要任由你欺负。” 妹宝猛地眨眨眼,视线从模糊变得异常清晰,很快又变模糊。 掌心里,他的胡茬冒出来了,所以有着刺扎扎的手感。 但妹宝还来不及喊疼,他就发现了她掌上的擦伤,他低着头,看了好久。 “疼吗?” 妹宝摇了摇头,却又忍不住诚实道:“会有一点。” 梁鹤深抬起头来,微微张开的唇瓣轻颤着,想说什么,还没有说,妹宝扑进他怀中。 死里逃生、舟车劳顿,她身上不可避免地糅杂许多味道,大部分都不好闻,但梁鹤深紧紧抱住她,低着头,深深嗅闻她的头发,又重重地吻了上去。 “对不起世叔,我不知道……”情绪突然崩溃,她在他怀里嚎啕大哭,“我不知道这么恐怖,爆炸、枪战、踩踏……我不知道这些那么吓人。” 梁鹤深不停抚摸她的脊背,在她耳边温柔安抚:“别怕,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战火尚未烧至这个边境小城,多国侨民被暂时安顿在此。 风沙大的地方,水资源一向匮乏,但有钱能使鬼推磨,总之,梁鹤深和秦戎征还是想办法给大家弄来了洗澡水,只是这里条件艰难,得一锅一锅烧出来,大家只能凑合着洗了个澡,也终于,洗去了一身的臭味、汗味、血腥味。 夜里,气温骤降,这边没有暖气,被子也梆硬不暖和,全靠人体自身温度御寒,梁鹤深抱着妹宝,让她背对自己,胸膛和脊背紧贴,以此传递温度,手掌又往下,轻轻握住她的脚。 两人有多久没有这样相拥而眠了?但此时此景又全无旖旎,妹宝又累、又困,一进他怀里,紧绷的神经才算松弛下来,像干巴巴的鱼终于入了水,这才觉得安稳,觉得自由,她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太沉,所以中途突然醒来就十分诡异,像冥冥之中要发生些什么。 妹宝不是冷醒的,但醒后,她生出一种焦躁和烦闷,稍稍一动,背后漏了风,脊背凉了一片,她又往背后温暖的胸膛挪了下,再闭上眼,却始终睡不着。 空气太冷太干燥,抿抿唇,甚至抿出丝丝血腥味,她小心翼翼地从梁鹤深怀里挪出来,掀开被子,穿好衣服去找水喝。 路过窗边,指尖勾起那片窗帘,触碰到一种干燥的砂砾感,抬起头,天空辽阔而苍茫,满目静谧的黑也是浑浊的黑,就连那轮月亮也显得灰头土面,遥远,又黯淡。 旅店在小城中心,这扇窗户正对街道,街道两侧是没有路灯的,全靠沿路商铺的灯牌照亮,就驻足发呆这点功夫,街口尽头现出几道身影,瘦弱又漆黑,随着距离拉近,妹宝判断出那是几个小孩子。 哈勒丹尼的女人特别能生孩子,但若是遇上丈夫战死或病故,她们就不得不外出工作谋生,可这里歧视妇女,所以她们找不到好工作,只能做些男人不愿意做的廉价苦力。 这种情况在边境更加恶劣,有些妇女走投无路,就会弃养孩子。 那些可怜的孩子,就得自己谋生了。 眼下,就是这种情况,天还未亮,又是低温天气,几个孩子身上只挂几片脏兮兮的布,脚下趿着破破烂烂的鞋,年龄稍长的,背上还驮着巨大的一个包袱,两边臂弯各挂一只大桶,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是什么,但妹宝猜想是干柴和水。 这里只通了电,但价格高昂,所以只用于照明,柴火和水源都靠人力来运,这些孩子就靠这点血汗钱维生。 当时在避难所分物资时,妹宝也分到了一些现金,他们明天一早就要搭飞机离开哈勒丹尼,这些现金对她而言毫无意义,于是她赶紧找出来,静悄悄地趴窗边,一张张叠成小飞机,太皱的叠不了,于是揉成团,说不好是什么心理,或许只是觉得好玩,又或许是因为那点可笑的慈悲心,妹宝把现金全部放飞,乱七八糟丢了一地。 等那些孩子发现端倪,抬头张望的瞬间,她又赶紧拉上窗帘。 楼下传来狂喜的呼声,他们语言不通,但这种语言妹宝却好似字字都能听懂。 那一刻,满心的焦躁和烦闷烟消云散。 梁鹤深说得对,她一直都在被爱、被偏爱,过着许多人终其一生无法触碰到的,幸福美满、随心所欲的生活,因此变得有恃无恐,又固执己见,一路盲行,险些丢失初心。 这时,从床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微响动,妹宝走过去,借着昏暗霾霾的光线,把手心贴去梦中人的脸颊,未曾预料的,摸到一手热汗。 妹宝不由皱眉,俯身轻轻唤他,从“世叔”到“阿深”。 梁鹤深却似梦魇了,眉棱紧蹙,双眼紧闭,嘴里发出一串低沉又撕裂的呜咽,妹宝晃动他的胳膊,没把他晃醒,反而加剧他的恐惧,令他胡乱颤抖起来,甚至开始崩溃的呻吟,与此同时,他两只手掌无意识地抓过被子,翻身将其塞进嘴里狠狠撕咬。 两条腿也缩起来,为了以防不测,他这夜没有脱掉假肢,于是蹬得被褥掉了一半去地上,这张寒酸小床也跟着嘎吱粗响晃动。 妹宝被他的状态吓坏了,伸手去抢被子,却被他瞬间捉住手腕,拽进怀中。 他手劲很大,但妹宝根本不在意这点痛,她一下翻身上床,压在他腰上,另一只没被束住的手捧着他的脸,放大声音去叫。 一声、两声、三声…… “世叔!”直到妹宝再也控制不住,将眼泪坠去他的眼皮,梁鹤深忽就睁开了眼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窒息缺氧的人终于接触到氧气,带着紧张、又贪婪的情绪。 梦魇后的战栗反应还未消失,他的视线在这昏暗夜色下,无法很快聚焦,但妹宝已经适应了,她看见他颤抖着抬起手臂,摸索着把手放在她的脸颊。 片刻,他紧紧咬住唇瓣,眼泪淌出,哭出了声音,很轻、也很克制的一声。 “对、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吗?”他这样问。 妹宝低下头,他抹不开他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尊严,她于是替他哭起来,坦坦荡荡的,哭着,又忍痛问:“你怎么 了?你到底怎么了?” 梁鹤深咽咽嗓,手臂绕去她的脊背和腰间,紧紧抱了会儿,等情绪缓解,才抚着她的头发,声音温吞又柔和地说:“我生病了。” 妹宝呼吸一沉,胸口轰然被锤子重击一下。 “不是故意要瞒你……”这话突然停下来,他说完自己都笑了声,带着一串低低淡淡的气息声,满含无奈心酸,然后改口,“是故意瞒你的,因为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同样都是生死难关,可你比我坚强了好多。” 妹宝呜呜哭着,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不会介意,可如果因为这个小毛病,就让你不顾一切留在国内,留在我身边,那我就真是拴住你了。” 话落,梁鹤深从她的头发上挪开掌心,将指腹挪去她的眼尾,温柔地给她拭去眼泪:“别哭了妹宝,我已经好很多了,今天大概是太累,也太高兴,在得知哈勒丹尼的首都被轰炸后,我和秦戎征马不停蹄就来了,可抵达这里的第一天,我没找到你。” “我怕极了,若不是特种兵拦着路口,我翻山越岭也要去找你,可是,我打又打不过他们,跑也跑不过他们……”梁鹤深委屈极了,“我该怎么办呢?” “你敢!”妹宝苦笑一声,掌心撑着床,从他胸膛支起来,又恶狠狠盯着他,凶巴巴开口,“你要是那样做,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那我就瞒着你。”梁鹤深挑挑眉,有些恃宠而骄的意思,“反正我瞒你,不是一件两件事了,你不原谅也……” 未尽之词,被妹宝忽然落下的吻淹没,大概因为很久没有亲吻,她吻得生疏又小心,毫无技巧可言,这让梁鹤深想起了他们刚结婚那会儿。 他眼中噙泪,胸腔处闷着的酸楚,逐渐被这份浓郁细腻的甜蜜取代。 干燥得吸一鼻子空气,都像是吸了一鼻子小刀的辛辣气候,他却变成一个汗涔涔的滚烫物体,梁鹤深久违地茫然,好像又回到那夜,他任她摆弄——当时是真的无法抵抗吗?还是他其实只想顺水推舟? 所以他才发自内心觉得,那一夜,是他们共同的莽撞,也是一场默契的豪赌。 赌她终有一天会爱上他,赌他照样能给她幸福。 这场迷茫持续了多久?没有去数,只是怀中的柔软体温让他变得迟钝,直到软糯的舌尖抵至齿关,一声不满又不悦的细弱哼唧闯进耳朵,他笑了笑,打开齿关的同时,含吻住她的软唇,被侵略的一方找回主场,成了侵略者。 这个吻被顺其自然地加深,搅得妹宝无法喘息,她抓住他薄薄的衣裳抠进掌心,继而隔着一层遮挡,感知到他灼热的皮肤,以及跳跃的心脏。 那一刻,有种急切的渴望在小腹酝酿——像个禽兽般,很暴躁的,她想撕碎这件衣服。 ——人淹没在欲望中时,大脑会暂停思考,这个荒唐的想法刚冒出来,妹宝就实践了,没考虑过别的,但衣服品牌商替她考虑了。 质量太好,又或许是她手劲太小。 梁鹤深搂着她,亲吻不得不停下来,变成哈哈哈哈的笑。 当笑声停下时,这场纠缠变得更加焦灼。 ——他恨不得把她一口口吃掉,梁鹤深在这瞬间懂了瘾君子的荒唐和可耻,急于得到一切的冲动渴望吞噬了沉稳和理智,让他疯狂地想要占据她。 他一把从她身下拽掉了被子,带着她往下挪,两人紧紧粘黏,妹宝能感知到,隔着一层布料……他挨挨蹭蹭的,勾着她。 双眼睁开,虚化的距离,理所当然是意乱情迷的一片昏沉暧昧,但妹宝知道底下的双眼盛满温柔笑意,他的手掌从她的脊背,缓缓游走去腰间,轻轻挑开。 肌肤相触,这熟悉又久违的感觉叫妹宝轻颤一下。 她跪在床上的膝盖在变软,尤其当他的亲吻辗转又去了她的脸颊、耳边、颈窝以及锁骨,寸寸游离往下,衣裳被捞开,他也捞起她翻了个身。 潮热的呼吸熨烫着身体,他匍匐着粗喘,又在她耳边,用极尽低哑的音调说:“怎么办啊,走得太急,没有带啊。” 他像是真的万分懊恼,尤其这种箭在弦上的时刻,妹宝的手绕去他的裤腰,轻轻拨了下,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安抚他,只是无声引导。 梁鹤深僵了下,四目相对,他低头吻她的眼角:“你玩儿真的?” 妹宝悠长又绵软地“嗯”了一声,怯弱弱地说:“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没有自己以为得那么、那么……” 梁鹤深歪了下头,挑眉,侧耳。 “百发百中。” “……” 第86章 第86章“快点,帮我啊”…… 第二天,蜀绣班子搭上军用飞机,顺利撤回国内。 妹宝搬回南苑小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泡澡。 或许是回到了温暖如春的安全地带,又或许是浴室的香薰足够清新怡人,妹宝舒服到有些眩晕。 周遭浮动着团团白雾,雪白瓷砖上渐渐聚起水汽,又凝结成一颗颗的,宝石般晶莹,片刻,又滑落,在雾面的瓷砖上走出蜿蜒的线条。 这样微不足道的事,也让她觉得有趣、安稳。 耳边,“叩叩”两声。 梁鹤深磁沉温润的声音贴在门边:“梁太太,我可以进来一下吗?” 妹宝泡得有些疲懒,神思沉进水底还没能浮起,只是下意识地“嗯”了声。 轻不可闻的声音像是浴池里破掉的一个小气泡,外面的男人理所当然没给反应。 她又轻咳一声,还没来得及放大嗓音—— “咔哒”。梁鹤深推门而入,动作很轻,但仍是拨乱了空气中朦胧的浮云,他放了洗漱用品,再侧眸看过来,温柔地提醒一句:“别泡太久了。” 妹宝从浴缸坐起,胸部及以下都埋在厚实的白色泡沫里,她披散长发,朝他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 脸颊也是湿的,还被水温氲出一片娇柔的淡绯,像清晨惹了朝露的早樱,绽放在翩跹游走的白雾里,两瓣唇则更加鲜明,像极刚洗净的蜜桃,只是看着,那股清新的甜味就撬开他的唇,不由分说灌了进来,紧紧堵住了他的咽喉。 这一看,就没能收回视线。 浓浓水雾又升腾而起,转瞬填补了刚才被风拨散的空白。 妹宝瞧见他意图昭彰地滚了一趟喉结,眉眼带着清浅的笑意,反手阖门,转身,倚在洗漱池边,端了胳膊,一气呵成的动作,却带着十足的慵懒感觉,他就这么远远站着,掀着眼皮欣赏。 两人多久没有这样坦诚相见了?妹宝有些害羞,不知不觉往下沉了些,把下巴和嘴唇一并埋进白色泡泡里,直到漏了一嘴的味,不呛人,只是有点怪,她忙把泡泡吐出来。 梁鹤深垂着眸,低低笑了声。 妹宝秀眉一挑,嘴唇一抿,顶着视死如归的神情,在他的笑声中站了起来,赤条条的,只有完全可被忽略不计的小泡泡和虚渺的水汽聊作遮羞,这样的光景,无端加重渲染,晕出一片极尽挑拨的情/欲/靡/色。 脚底湿滑,她小心翼翼的,仍难避免地踩出一地水,倒映出天花板粼粼的光。 梁鹤深敛了笑,绷直身体,松了抱臂的动作,随时准备伸手去捞她。 然而妹宝稳稳走到了淋浴前,去冲掉泡泡,她先冲后背,因为不得不面对他,还抬着胳膊遮挡,她已经那么不好意思了,却又乖得过分,从头至尾没有对他说一句“不”,也没有流露出半点讨厌的眼神。 转身再冲身前时,她拨了拨背后的湿发。 纹身早就没有感觉了,和她的伤疤一起融入了她的身体,所以……她忘记了,而梁鹤深陡然僵住。 直到关掉花洒,妹宝转过身,对上了他水光潋滟的眼睛,他紧抿着唇,仍不可抑制在轻颤,这让她没由来地想起来了在塞纳河畔等来的日落—— 当天际线 挤出一片甜橙色,微风撩惹,抖落出水面一条条波纹袅袅的碎金。 她向他走过去,因为大惑不解,甚至忘记遮羞。 一步之遥,梁鹤深伸手,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转了个身,指腹贴去她的后背,顿一下,拨开那片湿透的头发,他低下头,亲吻她蝴蝶骨上像烈焰熔金的玫瑰花,白鹤张开翅膀,从火海中腾飞而出,也像是要飞出她的身体。 眼泪随之滚落,落在她的皮肤上,和清香的水珠融为一体,“什么时候?”他抚摸着那片热烈的风景,从蝴蝶骨,到背脊,再到她一度被头发盖住的颈侧,抚摸着这只耀眼的白鹤,颤声问,“疼吗?” 妹宝终于想起来了,她侧了脸,弯了眼睛和唇角,问:“好看吗?” 他不答,只是声音哽咽,也隐约掺杂了些愠怒:“我问你疼不疼?”他握着她手腕的手在收劲。 “你生气了吗?” 梁鹤深眼睫一颤,愣了下,然后苦笑一声,揽着她的腰将人重新拽进怀里,并将湿热的脸庞和焦躁的呼吸,一并埋进她沉甸甸的发帘,埋进馥郁迷人的芬芳,他张开嘴,轻轻地咬了咬她的肩膀。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才好,你怎么敢……怎么敢把这个纹在身上。” 妹宝在他怀里转过身,赤/裸莹润的皮肤直接贴在他的衣服上,薄薄一层丝绸,已经被浸湿,透出清晰明朗的轮廓和颜色,当然也有着清润而细腻的触感,体温很快过渡,连带他的心跳,灼着、敲着她的理智,毫无遮挡地侵占了她的全部。 她沉沉地望着他,又抬起手,捧起他的脸颊。 “怎么不敢?我又不会有别人了。还有,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所以,别想着怎么爱我了,像爱我一样爱一下自己吧,有什么想要的、担心的、害怕的,都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承担,好吗?” “……老公。” 梁鹤深又是一愣,茫然眨了下眼:“你刚才说什么?” 妹宝很耐心地重复:“我希望你爱自己多一点。” 梁鹤深懵懵地开口:“那我想要听你再叫一遍。” “?”妹宝坦荡又明媚地笑了笑,“什么啊?老公?是让我叫你老公?是这个吗?就这个啊?” 梁鹤深托起她的下巴,在那一串串揶揄的问号中,低头吻下去。 这一吻,便难舍难分,有种斗转星移、时光回溯的滋味。 迷迷糊糊的,妹宝忽觉一种陌生而奇妙的失重感,睁开眼睛才发觉,他单手抱着她转了个身,将她放去洗漱台面时,顺手摘下旁边的浴巾,垫在底下。 因为是他,所以哪怕有摔倒的可能,她仍觉得安稳、平静,心甘情愿沉溺在这片清新水汽中,每一口呼吸,都挟着湿润的花香,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轻柔又有力的托举,妹宝恍惚觉得自己陷入了一朵蒲公英的怀抱,轻盈、自由,就这样无意识地,飘飘然地,随风飞去茵茵草地,亦或一望无际的碧波流云。 但理智终究拉回,她侧眸,看洁净的白瓷台面,看朦朦的雾色镜面:“在这里?” “嗯。”男人低哑的声音震在耳边,和她袒露在他眼底的洁白皮肤相比,这道低音里震荡的欲望更加赤/裸,并且,满含从容和坚定。 身侧,一片洁白雾色中映出两个磨砂质感的身影,不分彼此/融/合/在一起。 他一手握着她的腰,一手撑着墙面作支撑,腾不出多余的手,便蹙着眉,用滚烫的气息引诱催促:“快点,帮我啊。” 妹宝把指尖挪去他的腰间,底下挣扎的,已经迫不及待要破壳而出,她吞咽口水,又纠结又担心:“但是有水啊!假肢……” “防水的。”梁鹤深打断她。 “那么防水?” “技术改进了。” “但是……” 梁鹤深实在是不想听下去,直接仰头,用一个深吻堵上了她连绵不断的问题,她迟迟不肯代劳,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好在妹宝格外体贴,还伸出腿圈住了他的腰,是保护,也是/调/情。 紧紧贴着,小鱼跳出网的瞬间,就触碰到清凉的水源。 可想而知……要死!梁鹤深暗暗咬唇,咕咚吞咽好几次,怕她难受,不得不活生生摁住横/冲/直/撞/的燥/欲,在哈勒丹尼那克制的一场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不足以填补他苦熬数月的渴望。 妹宝被他上下开弓的热情挑逗勾得无限心痒,最后忍无可忍,抱着他的脖颈向下看:“你到底行不行啊?” 梁鹤深:“……” 接下来的一切,就是水到渠成的事,第一次解锁这种姿势,两人没有坚持太久,不过已经是重大突破,完事儿后,心慵意懒躺进温暖柔软的床,相拥而眠。 第二天,梁鹤深早早起床,精心梳洗打扮后,在床边静静守着妹宝,直到她睁开眼睛。 “怎么了?”她揉揉眼皮,莫名其妙地盯着他,尤其为他那副浮夸装扮——从花枝招展的刺绣真丝西装,到富贵耀眼的宝石纽扣,再到大蓝闪蝶般流光溢彩的领结,最后到他抹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丝,这让她瞬间想到一个词:花孔雀。 “你为什么,要把头发梳得那么……”她还是把“油腻”两个字咽进肚子,改成温柔体贴地问候,“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将是。”他弯弯唇角,这样回答,又说,“快起来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什么地方?”妹宝从床上坐起。 距离拉近,他凑过来,在她唇边印下一个吻,然后坐直理了理衣领,笑盈盈地说:“民政局。” “什么?”妹宝惊讶地瞪圆眼睛,不是不惊喜,只是经历提高了她的智力,也提升了她的反应力,于是疑问大过了惊喜,“你知道民政局是做什么的吧?” “……”梁鹤深不客气地乜她一眼,扯了下唇角,“你猜?” “你也知道结婚是需要户口本的吧?”妹宝眨下眼睛,客观直白地提醒他。 梁鹤深很是大度地抬掌,揉了揉她的发顶:“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你只需要出个人。” 妹宝更加惊讶,迟钝半晌,才问:“谁帮你偷出来的?” 梁鹤深抿抿唇,无奈地说:“别说那么难听,我怎么可能去做哪种不道德的事?只是让我爸去了巧梨沟一趟而已。” “啊?” “他早该去的,为两位姐姐逃婚,为你我这桩婚事,他还欠着阮家一个公道呢!” “也是。”妹宝点点头。 “道了歉,赔了罪,再动之以情,晓之以……” “所以是倚老卖老抢来的?”妹宝打断他。 梁鹤深忍不住摁眉头:“……反正你别啰嗦了,赶紧起床,洗漱换衣服。” “非得是今天吗?”妹宝重新躺回去,拉起被子遮了脸,“这才几点啊?” 梁鹤深拽走被子,伸手又把她捞起来,搓她的脸像搓面团,企图把她搓得彻底睡不着:“别犯懒了,快起床,你都欠我多久了?” “明天吧,我保证,我发誓!”妹宝哼哼唧唧地挣扎,“我想睡懒觉啊世 叔!你知道我都多久没睡过懒觉了吗?” “我不信你!你的保证没有一点可信度!”他板着脸,生怕她再耍赖反悔,冷冷发言,甚至用上了激将法,“怎么?你又要敷衍我?不肯了?不敢了?还是觉得外面莺莺燕燕更……” 妹宝烦燥地挤了挤眼皮:“哎呀,你别这样胡思乱想嘛!” “那就赶紧起床!回来再睡!” 妹宝:“……” 就这样,两人火急火燎地领了个证。 梁鹤深悬着的心揣回了肚子里,一连好多天容光焕发、喜气洋洋。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 第87章 [正文完] 第87章 第87章[正文完]永…… 领证当天,梁鹤深就让乔舟去港城,把阿黄接回来了。 他还怨声怨气地跟妹宝倒苦水,说阮多宝上门来“抢”狗,跟他玩了一招阴的,让小白和阿黄两个小家伙自己选,小白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当然会选他,但阿黄不是! 就这么,阿黄被抢走了。 梁鹤深后来越想越不对劲,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他明明直接把阮多宝轰出去就完事儿! 妹宝听得没良心地笑了笑,等阿黄那个更没良心的回到家,梁鹤深又守着它训了小半天,才稍稍解气。 再说回哈勒丹尼,人是撤了,蜀绣作品还没有,当时,一颗炸弹擦着展馆降落,眼瞅着就塌了一半下去,然后燃起了熊熊烈火,后来,贵妇人帮忙清理了残余作品,寄回了国内,但作品只余小部分完好无损,其他的,要么已经烧成灰烬,要么损坏了大半。 不幸中又万幸的是,人皆安然无恙,只是全球展要重新筹划了。 这是一个难题,因为定下的展会,涉及场地时间、人员协调还有政策审批等诸多方面,由不得他们延期。 在此逆势下,妹宝提议,彻底烧毁的就让它们成为遗迹,用此前展会的视频和照片,剪辑成纪录片展出,这种形式不用局限于线下,网上也可一并投放,烧毁大半的残品,则用拼接方式进行修复,在呼吁女性独立的同时,也倡导和平的可贵。 方案得到丁映的首肯,在与各合作方沟通协商后,就此拍板。 时间转眼拨至初夏,妹宝即将迎来自己21岁生日,她这段时间不但要修复蜀绣作品,还要与秦槐云辗转于国内外,与品牌方组建团队,刚开始,两人都有些心余力绌,出了不少纰漏,眼看着是空不出时间回国了。 不由得去想,20岁那年,除了求婚仪式和浪漫玫瑰,她还错过了怎样的生日惊喜。 后来也从梁鹤深那里打探过,但他只字不提,又问乔舟和杨雯,两人的嘴门显然被他封过,关得死紧。 妹宝于是放弃了,忙碌的日子里,她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 这样一直到小满前几天,她和秦槐云去医院做战后心理疏导时,碰见了在哈勒丹尼偶遇的那位无国界医生林遇澄。 当初,林遇澄帮他们撤离战区,但身为白衣战士她没有离开,死里逃生无数次,直到局势逐渐稳定,才从哈勒丹尼撤走。 据她说,和她同行的专家团成员,都因战争患上了或轻或重的心理疾病,所以她刚离开哈勒丹尼,就马不停蹄奔赴英国,请她的专家朋友出马,为大家做个心理疏导。 而这位专家,也是程奚音给妹宝推荐的,巧就巧在她和秦槐云正好要来英国组建团队,而专家就在这座城市,约好时间,两人过来检查。 就这样,三人遇见,又正巧是饭点,出于国人问好必问“吃饭了吗”的习惯,三人寻了个餐厅。 林遇澄听秦槐云和妹宝谈蜀绣展的后续,两人也问起哈勒丹尼那个疫病的结果,这才知病源已经查实,现在已经进入了特效药的研发阶段。 “难哦!”林遇澄叹了声气,“那场疫病说到底是一场地域性传染病,和哈民的生活方式、饮食习惯不可分割,虽然有死亡案例,但集中在体弱的老人和小孩,也就是说,可能没有疫病,他们也会去世。” “哈勒丹尼现在的情形,你们也知道,当地政府肯定是有心无力,研发特效药的投入又十分巨大,想要回本,售价必定不低,眼下,找不到投资商,要去申请义务救助,又是一个很复杂曲折的过程,总之研究院也很为难。” 秦槐云和妹宝听得感慨,两人不懂那些勾勾绕绕的东西,只能沉默。 良久,妹宝才发自内心地问:“虽然是针对地域性传染病的特效药,但如果再赋予它别的功效,会不会就能找到投资商了?” 林遇澄笑了笑:“我们又不是卖保健品,哪能这样忽悠人?” 秦槐云、妹宝:“……” “不是说保健品不好啦。”她挥挥手,赶紧解释,“特效药之所以是特效,就在于做减法,针对病症去研究,那些商人脑子灵光着呢,若是为了拉投资这样搞,别说研究院会挨处罚,从此以后我们再想拉投资,可就难于登天了。” 秦槐云、妹宝都表示认同,但两人对视一眼,忽生一种诡异的默契。 秦槐云问:“如果要研发,需要多少资金才够?” 林遇澄抬起眸,温和道:“抱歉,是不是我的措辞让你们误会了?” 妹宝摇摇头,说:“没有没有,只是,或许我们真的有能力,可以帮忙拉到投资。” “别这样。”林遇澄快三十岁的年龄,又经历太多风风雨雨,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当即婉拒,“别为我去欠下那么大的人情,这可是包亏本的一桩买卖,稍有不慎,还会惹争议,商人哪有无利不起早的。” 对面两人于是不说话了。 这顿饭也进入了尾声,林遇澄握着叉子,无意识地碰得瓷盘叮响。 “要说,也是命运捉弄,当初我若按父母意愿,老实嫁了那位北城的梁先生,眼下或许就不会有这种困境了,夫妻一场,这点小钱他应当不会抠着不给我吧?” “噗!” 秦槐云一口凉水喷出来,“咳咳咳”,又面红耳赤呛起来。 妹宝赶紧给她递去纸巾,又给她拍背,好笑地嘀咕:“师姐,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秦槐云缓下来,才问:“梁先生?哪位梁先生?” “啊?”林遇澄面露困惑,又说,“北城还有几个梁先生吗?” 秦槐云瞪圆眼睛:“难道是梁鹤深?” 林遇澄眨眨眼:“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秦槐云说。 妹宝尴尬地笑了笑。 林遇澄这才知道其中复杂的关系,也真是有缘了,她哭笑不得地解释:“千万别误会,我压根就没见过他,梁家图我家的权势,我家图他家的钱财,这哪里是婚姻,分明是一桩交易,不过我年龄也大了,若做好婚前协议,婚后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也没什么不可以。” “可是,不过一个相亲局,就让梁先生逃到了国外,他还因此遭遇了恐袭。” “我一直挺愧疚的,后来才知道,他和我师姐程奚音还是青梅竹马的朋友,我都没脸去见师姐了,我若早跟他说清楚,他也不至于会……” 这话戛然,因为妹宝盯着她的眼睛,已经通红潮湿。 妹宝只知道梁鹤深是出国谈合作,不幸遭遇了恐袭,没想到这个不幸,与她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瞬间,往事历历在目,最深刻的是他俩吵架吵得最激烈的那次,在飞机上,他对她严肃刻薄的指控,再从他们朝夕相处的碎片时间里,抠出一些他欲言又止的细节,最后回放至婚礼,小川小雨对她没由来的恶意。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但他们守口如瓶,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虽然有她的因果,却绝对不是她的过错吗? 还是因为…… 哪怕有一个人告诉过她,她都不会无端朝他发泄那么多怒火!她甚至质问过他,问他,他的残疾是她造成的吗?不是!但又怎么不是呢?她有这个资格和底气这样说吗? 如果不是这场意外,她是要在20岁成年之际,与他解除婚约的,那他多无辜?为了一纸婚约和所谓的清白,洁身自好三十年,甚至不惜逃去国外。 逃?逃眼前这位无国界医生吗?他为什么要逃?对方比她优秀了太多太多!商人无利不起早,可他为什么那么愚蠢死板! 情绪突然就无法控制,妹宝捂着脸,飞速跑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起来。 秦槐云跟了上来,递去纸巾:“没事吧?” “……有事。”妹宝啜泣着,那纸巾胡乱拭去眼泪,“他怎么能这样?师姐,你知道我都对他说过什么过分的话吗?” 秦槐云蹲到她面前,抬掌抚了抚她的后背:“你又不知道,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或许只是看不上林医生,又或许他只是信守承诺并不单纯是为了你。” “不是的不是的。”妹宝摇着头,眼泪潺潺而下。 一年前的她有资格说这种话,可时至今日她经历了那么多,便知道,他的感情并不完全是责任感作祟。 乔舟说得对。他们之间,早就说不清楚了。 她为什么蠢到要来北城嫁一个半身不遂的老男人,而他又为什么蠢到要十年如一日等一个与他云泥之别的小丫头? 耳边,秦槐云又说:“要怪也是怪他,怪心狠手辣的老天爷,怪那阴差阳错的许多事,怪不上你。” 妹宝不反对,也不认同,只是揉了揉眼睛- 小满将近,妹宝拼了命挤出时间,务必要回国,不是想与梁鹤深对峙,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过去的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这也是他教给她的道理,因为任何人不能代替他做选择,就连他自己也不能。 飞机落地已经是北城的夜晚,但巧的是,途径一座天桥,卖鲜花的小商贩还没收摊,妹宝知道这些鲜花其实并不新鲜了,但没关系,不过是个心意 ,她挑了一束红玫瑰,店家用牛皮纸帮她扎好。 谢过,打车回家,一路寂静,也安宁。 妹宝侧着脸庞,呆望窗外,任袅袅微风拂动发丝,也拂着沿路树梢簌簌响,头顶皎月已经不甚圆满,但绒绒白光显得格外温柔,也就弥补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缺憾,它高悬中天,似遥不可及,却又分分秒秒随她游走。 她何其幸运,从出生那刻起,就有高山皎月如影随形。 正想着,手中震动一下,屏幕亮起一道光。 ——是梁鹤深的电话。 但妹宝盯着屏幕蹙眉,不是因为这亮光在昏暗的车内太过刺眼,而是因为手机显示出了“国际漫游”四个字。 糟糕!她暗道不妙。 电话一接,果不其然。 对面,梁鹤深捧着满怀路西法淡紫玫瑰,愣愣地立在酒店外的大树下,凉风幽幽吹过,身后车水奔流,而他像块石头,显然比她更懵逼。 妹宝拖着行李箱到家,阿黄和小白听见动静热情地迎了过来,杨雯也来帮她拿行李:“你怎么回来啦?梁先生去英国找你了呀!” “我知道,刚通了电话。”妹宝笑了笑,说着打开随身背包,把带的礼物递给杨雯,“当地的手工小玩意儿,看着挺有意思的,就买了些,明天分给大家吧。” 杨雯打开包装袋瞅了眼,是手表、手串、杯子、小挂件等礼物,虽然不值多少钱,但几乎是把每个人的需求和喜好都考虑到了,甚至还有几包花种。 她替诸位谢过,又说:“你俩这是太默契,还是太不默契?这下惊喜成了惊吓。” “不至于吧?”妹宝意味深长地弯了下眸,“依然可以是惊喜啊!” 杨雯抬起视线:“又来?” “又?” “……” 就这样,梁鹤深的另一个小秘密也藏不住了。 或许是因为最开始那段不愉快的经历,家里的按摩室成了妹宝最不喜欢的地方,也因此,成了梁鹤深的秘密基地。 推门而入,一股淡而清凉的药香扑面而来,是糅杂着按摩药油和木制熏香的味道,也和梁鹤深身上的味道无比相似,让妹宝觉得安稳。 或许是认定她不会随便进入这间房,梁鹤深藏得毫不走心,壁柜门一拉开,正对面的一层就是目的地,用彩纸和蕾丝带包装好的礼物,一盒一盒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隔板上。 妹宝将其挪去床上,辗转几次,同时也数清楚,刚好十八只彩盒,大小不一,有正方形的,有长方形的,甚至还有圆形的,包装得像个巨无霸棒棒糖,让人猜不出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原本,漂洋过海十来个小时的行程已经让她十分疲惫了,她甚至觉得自己闭上眼睛就能呼呼大睡,然而哪有女生面对满床礼物,还能若无其事地去睡大觉? 妹宝蹭掉鞋坐去床上,盘了腿拆礼物。 十八件礼物正好对应他缺席的,她的十八次生日,盒子上没有用马克笔标注哪一份属于她的哪一岁,诚然每个包装盒的颜色和蕾丝系带都有细微差异,但妹宝并不知道其中的特殊含义,所以,完全是拆盲盒。 第一件,她拆到了一双水晶高跟鞋,真,水晶高跟鞋,尺码的确是她的尺码,漂亮也是真的漂亮,晶莹剔透宛若冰雕,然而硬梆梆的,所以肯定不是用来穿的。 第二件,是一个音乐盒,亮闪闪的水晶球上是一位芭比公主和她镶嵌了华丽珠宝的粉色城堡,妹宝打开听了下音乐,只听出是欢快的曲调,具体是什么不得而知。 第三件,妹宝忍不住去拆了那只棒棒糖,结果拆开发现,它真的只是一个棒棒糖! 妹宝试着想了想,如果是四五六七八岁正值天真又猎奇年龄的她收到这份礼物,应该会激动到举着这个巨无霸棒棒糖,跑遍巧梨沟去炫耀。 第四件,是套粉色的乐高,第五件,是只粉色的毛绒小兔,第六件,是套童话绘本,第七件,是一套粉水晶的首饰,第八件,是一件粉色镶钻的晚礼服…… 拆到这里,妹宝不由得停下来,她忽然觉得梁鹤深长了颗少女心,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水晶、宝石以及粉色的东西?但这铺了满床的粉色物件,会不会有点过于浮夸? 她理解他的心意,恨不得把她当公主供起来,这恐怕也是他后来坚决不说这份惊喜的原因——他以为永远长不大,所以能被粉粉嫩嫩的小玩意儿轻易取悦的小女孩,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长大了。 可惜了,妹宝不是来了北城后才成为的公主,她一直都是公主,梁鹤深精心挑选的礼物,确实没能让她眼前一亮,唯有一件。 是第十二件礼物,它是一个杯子的造型,还带着一个可爱的盖,妹宝下意识地将盖子拧开,结果,“Duang”的一声,弹出一个舞台和两个小人,音乐随之而起,一男一女开始跳舞,还伴随从舞台周围发射而出的五颜六色的光。 妹宝蹙了下眉,回想起“让女友感动到哭”的直男礼物大合集,觉得事情不简单,于是下床去把灯摁灭,抬头,果然看见漆黑的天花板上映出了漫天繁星,舞蹈的两个人影也投放了上去,还有周围循环滚动的一句话。 ——梁鹤深LOVE阮妹宝LOVE梁鹤深LOVE…… 感动是真的感动,但不是感动得流泪,是笑得流泪,妹宝趴在床上哈哈大笑,再一抬头,只觉得十分辣眼睛,但紧跟着,便是别的情绪迅速蔓延。 她笑不出来了,即使唇边依然勾着一道弧,心脏却被紧紧揉着,透不过气。 就这样慢悠悠的,哭着笑着拆着礼物,时钟正式拨至小满当天。 妹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只觉得眼睛很累,阳光滚烫而灼目,她躺在满是礼物的按摩床上,因为空气中满满都是梁鹤深的味道,恍惚让她觉得他就在身边,尤其当她发现盖在身上的被子时。 但细想便觉得不可能,时差、飞行时间,都决定了这个不可能。 她伸个懒腰,掀开被子下床,简单收拾了下满床狼藉,再回卧室梳洗。 一番清洁后,去到露台,微风习习。 楼下,花开得正好,五 彩缤纷、争奇斗艳,是他给她的,永恒明媚的春天。 妹宝把自己挂去窗台,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打算重新酝酿一份给梁鹤深惊喜,只是到最后,都毫无头绪。 准备三十份生日礼物?时间来不及。 学习一项魔术,学不会,就算作弊,她都没有时间买道具。 ……尴尬到极致,妹宝忽生一种极其自以为是的傲慢,觉得她自己就是最好的礼物! 最后,她亲手做了个蛋糕,当然,离不开杨雯的支援。 只是没考虑到航班误点的问题,这天,梁鹤深直到深夜才回来,妹宝已经睡下,他先去客卧洗漱,然后回到主卧,小心翼翼地脱了假肢钻进被窝。 这股熟悉又温暖的清新水汽,让妹宝有了几分意识,翻个身面对他,继而将胳膊搭了过去。 梁鹤深摁灭床头灯,把她圈进怀里,又腾出手拢了拢被子。 怀里人突然开口,软绵绵的音调,好像梦呓:“你回来啦?” “嗯。”梁鹤深轻轻应了声,低下头,亲吻她的额头。 妹宝懒洋洋又晕乎乎地“唔”了声,挤了挤眼皮:“……几点了?” “已经过十二点了,抱歉。我回来迟了。” “那,那等一下。”她挣脱开他的怀抱,蹭去床边摸手机,摸到后,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皮,嘟哝一声,“我改一下时间。” 梁鹤深一愣,然后立刻笑出声,跟着蹭过来,从她掌心里抢走手机,笑说:“你怎么那么聪明,又可爱?” 她迟钝地“啊”了声。 “可爱得我想把你吃掉。”梁鹤深在她耳边说,“好想要你,有点控制不住了,醒醒好不好?” “……吃……掉。”妹宝慢吞吞地重复他的话,又困倦地闭上了眼睛,“……好。” 梁鹤深无奈地弯了弯眼睛,重新把她拢进怀里,亲吻落下,落在她的唇上,却克制着没有深入,只是撩着她的发丝,轻轻勾缠在指间,一圈又一圈,就好像他等她的,一圈又一圈年轮。 他知道他们之间不必急于一时。 “生日快乐,妹宝。” “你要永远快乐。”他这样说。 床头,被妹宝胡乱调过的时间,刚好拨至零点。 清透月光洒落满屋,这是一个纯白而温柔的夜,床上相拥而眠的两道影,交织出安宁柔和的呼吸声,昭示着另一种圆满。 (正文完)魔·蝎·小·说·MOXIEXS &M.o.X.i.ex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