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小珠》
1. 第 1 章
热季是对称的。
在它彻底退场之前,天上的云总是盛大,一层层堆叠,柔软、蓬松、庞大、眩晕,仿佛轰轰烈烈的新生,像是回到了刚进入热季的第一天,让人忘了现在其实已是它的末期。
缅甸的雨季就要来了。
黄昏的乌本桥下金光闪闪,水鸟拍着翅膀长声嘶鸣,灵巧的双目盯着河边的鱼篓,盘旋着等待时机。
小珠的眼睛跟它们看着同一处。
东塔曼湖心停着零星小船,掏了足额基亚的客人们正足不沾尘地享受着日落风光。
而距离这番美景不足三百英尺的湖边却漂浮着各色垃圾,弥散阵阵腥臭,头顶竹筐的妇女堆着腻腻的笑,朝游人高声叫卖,用缅甸市场上不常见的活鱼引来顾客青睐。
“虾两万缅币一公斤。”小珠听见摊主向游客们报价,拍着竹筐吹嘘,“刚捞上来的,个个肥大,最新鲜!”
小珠眼珠慢慢移动,瞥向枯水期的湖泊,水边偶尔闪过的杂鱼瘦骨嶙峋。
“两斤鱼五斤虾,好嘞!”忙着收钱的摊主兴高采烈,根本无暇关注蹲在旁边沙地上瘦小安静的小珠。
摊主手脚灵活,扯过沾满鱼腥的塑料袋快速打包,一边过秤,一边用不标准的汉语说着一连串的吉祥话。
逗得客人哈哈大笑时,趁乱将称好的鱼撇出几条,趁乱扔进身后的竹篓里,再将已经缺斤少两的塑料袋笑眯眯地递给毫不知情的顾客。
小珠舔了舔嘴唇。
摊主心情愉悦,与熟人大声炫耀又做了一桩好生意,小珠蹲着往前挪动,蹒跚着脚步,慢慢靠近她背后的鱼篓。
那几条不应该再属于摊主的鱼在水里摆动,鱼嘴边还挂着挂钩,只要伸手勾住挂钩就能……
“嘿!那里有偷鱼的小贼!”
叫喊声从身后传来,似一支箭矢,目标精准地直戳小珠背心。
小珠正全神贯注,冷不丁被惊得手上一抖,已经提起来的一条鱼又摔回竹篓里,啪嗒一声水花四溅。
她下意识回头,只见一艘游船正在靠岸。船头立着的贵客身材高大,正用锐利的目光锁着她作案的双手,他身旁的船夫呢,像一条得到了主人暗示的狗,兴奋地甩着松垮的皮毛,摆臂踢腿地指认她。
小珠感到一阵惊栗爬上脊背,脖颈仿佛僵住难以动弹,难以转开视线,只直愣愣看着那人衣冠楚楚下颌微抬,肩背笔挺。
尽管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模糊,却依然能清晰感到他的视线穿透黄昏时蒙昧的光线定定落在她脸上,如同威风凛凛的警犬盯视着脏兮兮的流浪猫,高傲地默然审视着她。
两瞬之间,卖鱼的女人也反应过来,抽出木条旋身跳起,朝着小珠打下来,以缅语大声叫喊:“死杂鱼仔偷到老娘头上来,老娘把你骨头削出来喂海龟!”
小珠脸上背上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惊悸地抱着双臂弓腰逃走,一溜烟地钻进了满是汗气和各种奇怪味道混合的人群中。
人群被呼喊声惊动,无数双眼睛抬起,如傀儡的探头四下扫荡着可疑人的形状。
小珠把自己蜷得很低很低,直到他们失去了目标,无趣地收回目光继续在自己的路上行走,这场“追杀”才算停止。
小珠心口还在狂跳,忍不住回看。
船上,狗仗人势的船夫受到主人慷慨的赏赐,沾着口水愉悦地数钱。
船下,卖鱼的妇人忙不迭地感谢贵客,赞叹对方如神降临,保护了一个勤劳诚实女人的财产。
小珠定定看着,船上高大的男人侧过身来,面容终于被夕阳照亮了。
他的容貌清晰展露,使小珠无防备地吓了一跳。
他不仅不如小珠暗自期待的那般容貌卑琐,反而——那满嘴谎话的卖鱼妇人用神祇形容他,倒并不是夸张的虚言。
他戴着这里游客常见的巴拿马帽,帽檐压着乌黑额发,眼和鼻似是一对剑与鞘,唇角锐气凛冽,如积雪落在重山,暖而暧昧的夕照融不化一角,也似黑夜中忽地天光大亮。
小珠绷紧的眼皮颤了颤,恨意退缩地消失不见。
这样的人物,她这辈子也没有与对方正面相对的资格,更别提报复。
小珠在河边徘徊,四周堆满了垃圾、乞丐、残破的瓦片。
数排房子乱糟糟地在河边挤着,傍晚里看过去像是一条多足的蜈蚣,又像是动物的巢穴,每一个洞口都散发着酸臭的气味。
是贫穷的气味,暮气沉沉的房子几乎要长进泥土里,里面居住的动物到了夜晚就会变成鼾声震天的尸骸。
今天是小珠的第一次偷窃。
与小珠同住的玛温去了镇上,已经七天不曾回来了。玛温怀着孕,小珠希望她回来的时候能喝上一碗鱼汤,但鱼肉对她们来说是太过金贵的食物,小珠只能铤而走险。
原本她几乎就要得手了。
如果不是碰上那个多管闲事的人。
小珠想不明白,心底暗暗恨着。
以那人的尊贵,与自己分明是在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却偏偏害得她挨打。
世上烧杀抢掠作奸犯科的人到处都是,他非要对着她的一条鱼伸张正义。
小珠用这些狡辩的话语安慰着自己,抱紧自己的双臂,想让自己不再发抖,脑海中却始终凉意阵阵,时不时就闪过那道警犬似的目光。
用鄙薄的、嫌恶的目光牢牢盯住她,动动嘴皮子就给她带来惩罚的那个人,像夜里的恶鬼一样突袭她。
等了很久很久,小珠摸着黑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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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再碰碰运气,渔民刚刚收网,或许会有从网里挣脱出来的鱼能被她捡到。
日出之前,是整片河滩最寂静的时候,月光之下只照耀着小珠一个人的身影。
她顺着涛声一路摸索却一无所获,泄气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一路滚动,弯弯曲曲地滚进了黑暗深处,在砸到卵石前就停了下来。
小珠愣住了。
河水拍岸,河滩石堆里躺着一个人。
第一时间其实并不能确定那是个人,只能借月光看清是很长的一条,上半部分被卡在石头中间,下半部分在河水中起起伏伏,小珠几乎要把他当成了什么巨型垃圾。
如果不是小珠踢的那颗石子砸到了他鼻梁上,引着小珠看到了他的脑袋。
此处靠近僧院,本就比别处清静,凌晨四点更是死寂,除去拍岸浪声,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连水鸟也在此时安眠。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躺在小珠面前。
小珠呆了片刻,踩着鹅卵石慢慢走了过去。
她攀住一块崎岖的巨石,小心地低头看。
这人身上的衣服到处破损,又在河水里泡了太久,已经分辨不出材质,也卖不出什么价钱,但领口处别着一枚花形的胸针,材质看起来像是铂金,口袋里掉出一截链子,看起来像是怀表。
如果他死了,就可以把这些东西捡去换一些钱。
小珠这样想着,蹲身伸手,摘下覆在那人脸上的塑料袋,探了探鼻息。
他被河水浸得浑身冰凉,小珠等了好一会儿,指节上终于感到了一丝温度,微弱的呼吸像是藏在水草里的小虫子,在小珠的肌肤上爬痒。
没死。
小珠很失落,慢慢地收回了手。
那人上半张脸被湿漉漉的额发遮挡,下颌的线条却难掩锋利,小珠慢慢地思考了一会儿,又用两根手指把他的头发扒拉开,蹲靠得更近些,努力去看清他的脸。
他脸上有被石头刮出来的血痕,还有不知哪里蹭上的黑漆漆的油污,但仍然看得出意气风发的俊美。
看清的那一瞬,小珠顿时吃惊,左脚不小心滑了一下,狠狠在那人脸上踩了一脚。
她如芒在背,忙不迭地往旁边爬开,盯着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如同看到厉鬼一般。
那人被踩得歪过了头,脆弱的脖颈倚靠在尖锐的岩石上,大浪袭来,卷着他在石头的夹缝中跌宕,又褪去。
小珠定神良久,才慢慢凑过去些许,用脚尖又轻轻踢了他一下。
他的脸朝小珠这边侧歪过来,天上的云也在此刻散了,月光更亮,照着他的脸,似乎连眼睫都纤毫毕现。
真的是那个人。
长了警犬似的眼睛,高高在上的,用微抬的下颌惩罚她的人。
2. 第 2 章
昨天还站在云端之上的人,怎么一夜之间变成河里半死不活的垃圾?
空气中有暴雨的味道,闻起来很像突然而至的不幸。
小珠瘫坐在原地,踌躇犹豫,直到星子跳跃着隐去,天边快要亮了,还在盯着他发呆。
生死不知的人眉眼紧闭,无知无觉地靠在岸边。
热季末尾,凌晨四点,河面上的风已然泛凉,在水里泡了一整夜的皮肉更是寒意透骨。
湿哒哒的额发被吹动,英挺的鼻梁已然泛起青灰,如不详的死兆从眉心向外蔓延。
下一瞬,这颗脑袋被罩进一个腥臭的布口袋里。
日出之前,天光蒙昧,人心也失去控制。
小珠说不上来自己哪来的莽劲,或许是被鬼蒙了心智,用口袋套住这人,拴在肩上拖着走,咬牙拽紧绳子,手心被划得疼。
这个人显然很有钱,而且命大。
他如果不死,就有利可图。小珠想从这男人身上得到点什么。他像一块肥肉,她虽然现在啃不下来,可是等天亮之后,就会有别的人围上来享用。
一想到那个画面,小珠就仿佛身上有蚂蚁在爬。
她决定了。等这男人醒来,她将要求他给自己四百万缅元作为报酬。
要是她能有那么多钱……小珠简直都不敢想。
小珠心中激动,拼尽全力拽着布口袋,顺着河边往前走。
昏迷的男人沉得像一块铁板,要不是对那四百万缅元的渴望使得小珠浑身生出了不属于她的气力,小珠恐怕一步也走不动。
但即便如此也走得艰难,绳子数度从她背后滑落,男人好几次撞在岩石边缘,小珠不得不弯腰几次把他捡起来,听着他头骨撞出的闷响声,心中咋舌:好硬的脑袋。
但小珠实在没有余力,顾不上他是否舒适,就这样一边走一边撞,砰咚砰咚地往前。
等到小珠终于瘫坐下来时,脸上脖子上全是虚汗,眼睫上挂的汗珠一颗颗往下坠。
她抹了把脸,抬头往外看。天已大亮了。
到这时小珠才有了些实感,意识到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她真的捡了个半死不活的有钱人回来。
小珠微微偏过头,看上地上的袋子。
绳索已经松了,男人的侧脸从其中露出来,黑发散乱,面容被浸泡过后更显苍白,似乎还多了几道淤青,他浑身冒着寒气,跟一具尸体没什么区别。
小珠猛地打了个冷战,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
还活着吗?
小珠慢慢凑过去,趴下来靠在男人的胸膛上。屏息听了好一会儿,终于隐约听见与她自己胸口不一样的搏动,急促而微弱。
还没死。但在水里泡久了,严重失温。
小珠撑着膝盖爬起来,积蓄起一点力气咬牙把他拖进淋浴间,打开热水喷头往下淋。
避开他的口鼻,冲干净他脸上的污渍。
堪称完美的五官显露出来,即便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也无损于这副皮相的魅力。
看着看着,小珠又开始忍不住地发抖,就像丛林里弱小的动物遇到食物链顶端的野兽。
于是移开目光,犹豫了一会儿,解开他身上的扣子。
把这人扒了衣服翻面洗干净时,又是一个小时之后。
太阳毒辣地悬在天上,小珠把男人用被单裹起来,拖到阳台门边,试图像晒地毯一样把他晒干,但他太高大,只拖出半个身子就在门上卡住。
小珠喘了口气,放弃了,再也没有力气挪动半步,也瘫软下来倒在昏迷的男人身上。
她浑身也湿透了,这个男人简直比猪还难洗。唯一不令人生厌的是他身上的肌肉软韧有弹性,小珠靠在上面,想象自己正像有钱人一样躺在某种动物的皮肉做成的高档沙发上。
阳光很暖和,不分贵贱地洒向每一处,小珠闭着眼睛休息,想到船上的工作,今天肯定去不了,只能旷工了。
察觉到湿漉漉的头发渐渐晒干了,眼皮开始发烫,额头被晒得开始不舒服,有点太热了。
她爬起来想换个地方休息,手心撑在男人胸口发力,视线上移,对上男人抖动的羽睫。
下一瞬,那双漆黑的眼睁开了。
小珠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全身涌过一道寒潮。
她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男人拧腰翻身,一只手按住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掐住她的双手手腕卡在腰际,把她扑倒在地,脸贴着地面,疼痛迅速从手腕蔓延到肩膀。
男人睁开眼睛半晌,眼前还是一片晕眩,光点四处乱飘,因为醒来前接受了太多的阳光直射。
他头痛欲裂,察觉身边有人,凭本能出手制服,用力甩了甩脑袋,才将此人看清。
是一个女人。
样貌清秀,身上萦绕着柑橘果香,细弱的脊背贴着他的臂弯,在他手掌下颤抖,看起来没有丝毫抵抗能力。
而且很快,他发现自己一/丝/不/挂,那张薄薄的被单在动作间已经飘落下去。
男人怔愣,手上的力道不由微松。
小珠很久没挨过打,更何况这男人简直像有一双铁爪,挨在皮肤上就作痛。
她被迫匍匐着,被挤出生理性的眼泪,头脑有一瞬间空白。
她是不是太冲动了?
把这个人带回来,太过冒险。
她现在很有可能拿不到钱,还会被杀掉。
俯在小珠上方的人低头眯眼审视这个女人。
她徒劳地挣动双腕,但完全使不上力,抿紧唇一声不吭,眼角沁出泪珠。
男人压低声音问:“你是谁。”
小珠偏着头看他一眼,咬紧唇继续沉默,小小的牙齿在唇瓣上印出深深的痕迹,泪水滑到鼻梁。
他盯着她,似乎发了会儿呆,茫然地皱起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浑身赤.裸,醒来前和这女人拥抱在一起,她还睡在自己怀里。
挖空脑袋想了又想,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关系亲密的女人,他的大脑里有一层白茫茫的雾,阻止他回忆起更多。
他连想起自己的名字都困难,过了许久才在虚空中抓到一点思绪,从犹豫到确定。霍临……对,他叫霍临。
再想要思考更多,霍临就完全没了头绪,只有大脑深处隐隐作痛。
这痛感又呼应着头皮上的痛,似乎他在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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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之前被硬物捶打过。
-
这是什么意思?
小珠呼吸停滞,心跳又重又急地加速。
她飞速地在脑海中整理着讯息。
首先,这个男人说中文,那么,这大概率是一个中国人。
小珠懂中文,她童年在掸邦东部的孤儿院长大,那里使用的是汉语教育,据说收留的都是中国血脉的孩子。
然后,这人说,他失忆了。
小珠转动被泪水浸润得湿漉漉的眼珠,仔细地盯着这名中国男人。
他眉目冷峻,脸上的伤口使他显得更加沉肃,但还是从冰山的缝隙中泄露出一丝迷茫。
小珠刚刚受惊吓而挛缩的心脏现在又因为兴奋开始狂跳。
过了好一会儿,小珠垂下眼,松开紧咬的唇角,试探地用中文轻声问:“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她声音柔软,说着不太常用的中文尾音更加轻飘飘的,像是春天的狗尾草从人的手心拂过。霍临眉头皱得更深,觉得胸口痒丝丝的不舒服,手上松了些:“不准反问我。你到底是谁。”
小珠扭了一下,手腕从他放松的手指囚牢中逃出来,迅速地退回到屋内,站在了离男人最远的角落。
霍临冷冷地瞧着她,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判定她无法在这里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没再动作,只冷哼一声。
他环抱手臂打量这间屋子。
这里太狭小,霍临仅仅是站着不动,都几乎觉得天花板要砸到他的头,他潜意识中,并不觉得自己应该待在这样的地方。
于是霍临又盯回现场唯一一个能跟他说话的女人,等她嘴里吐出一个答案。
小珠思索一番,试探着开口:“那你还记不记得,这里是缅甸。”
男人表情依旧茫然。
连这个都忘了?小珠心绪涌动,但面上把表情绷得稳稳的,拿起桌上的一张传单递过去。
霍临一接过,她就迅速地缩回指尖。
传单上是小虫子一般的文字,霍临一个字也不认识。
他再扭头看向窗外,街道上的广告牌也同样是歪歪扭扭的字符。
缅甸。
霍临慢慢咀嚼这两个字,模糊的记忆并没有对这个地名感到排斥。
他再看向小珠:“继续。”
小珠无声地深深呼吸一口气,口轮匝肌紧张地微微颤抖,给他编造了一个故事。
故事中,男人是中国来的游客,小珠自己则美化成当地的导游,他们在东塔曼湖共度了一个美好的下午。
小珠半真半假地模糊道。
“然后我们就分开了,晚上我偶然发现你受伤了,我救了你,你说要报答我,然后……”
小珠话没说完,霍临脑仁忽而一阵刺痛,条件反射地弓起腰,咬紧牙关。
他的大脑仿佛在洗衣机里旋转,记忆煮成一锅白粥,他原先只能从中捡出来自己的名字,其它毫无头绪。
但随着女人的叙述,他眼前跳帧一般闪出几个画面,深夜漆黑的水流,大风,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霍临下意识在脑海中急追更多的讯息,但最终闯进了一片白雾里,再次失去了方向。
3. 第 3 章
瞬间闪过的片段随着迷雾渐渐消失,霍临重重摁着额角,无声地咬紧牙关,缓解脑海深处的疼痛。
长睫下的眸光泛冷,凝神屏息。
这几个片段也足够给他提示了。
他深深吐息,转头看向话说一半被打断的女人。
纤细的女人原本正疑惑地观察他,见他转头,又立刻低着头回避视线。
她在下意识地防备他。
霍临冷淡地盯着小珠:“报答你,然后呢?”
小珠终于仰头看他,剔透的眼珠里在防备之外多了些期待:“然后,你就和我商量报酬……”
霍临的脸看起来冷淡得要命,他掀开一点身上的被单,露出块垒分明的腰间,指尖在自己精赤的上身划拉了一下,松松搭在膝头:“商量成这样?你刚才还躺在我身上睡觉。”
小珠卡壳。
确实不太好解释,她还在思考,但霍临并没那么宽容。
“我虽然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霍临扬了扬下巴,“但我不会随便跟女人做这种事,你现在要对我负责。”
小珠一愣。
她不算经常使用中文,思索了好一会儿霍临的话,终于明白霍临误会了什么。
霍临本能地审视着这个女人,她肩膀纤细脖颈修长,皮肤白皙。乍一眼是普通清秀,而且瘦得有些过分,但又很耐看,而且很不起眼,仿佛晨起前庭院里花瓣上的露水,随时会消融进泥土和空气里。
小珠抬头,很直接地说:“我没有和你做那种事,根本没有。”
霍临:“……”
霍临拢起眉毛,坐姿也靠后了些,歪了歪下颌,提了另一个问题:“这是哪里?”
小珠不想多做解释,随口说:“这是我的房子。”
其实不是。这个房子是玛温的,小珠只是寄居。不过小珠不愿意让这个讨厌的男人知道太多自己的事情。
霍临又指了指他自己:“我是跟着你到这里来的?”
小珠眨了眨眼,如果一路拖过来也算的话,她点点头。
霍临便对她抬了抬下巴,“那你就要对我负责。”
小珠惊吓地张了张嘴:“为什么?等等……你刚刚听到了吗,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霍临很不信任地看着她:“我现在失忆了,你当然怎么说都行。”
“我没有骗你!”
“谁可以作证?”霍临直直地瞅着她。
小珠无言地回望他。
霍临抱起手臂:“既然没有证人,那就只有等我恢复记忆的时候才会真相大白了。”
事到如今,小珠已经明白,自己已经无法如想象中那样顺利地拿到钱,而且还很有可能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
小珠深深地叹了口气。
霍临似乎能看透她在想什么,话锋一转,语气又柔和了几分。
“如果最后证明你真的是无辜的,而且帮助了我,是我的恩人,我会给你一笔非常可观的报酬。”
不可否认的是,听见这句话,小珠刚刚灭了的心思又有些蠢蠢欲动。
她真的很想要钱。
而这个男人很有钱。
小珠沉默了很久,非常苦恼地开口了:“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霍临说道:“我要在你这里住几天,直到伤势好转。”
小珠的脸颊因为纠结绷得紧紧的,漆黑的眼珠泄露出充满犹豫的不安。
一方面她觉得这个男人不仅是大麻烦,还充满危险,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诱惑。
只需要忍受他几天而已,听起来很短暂。
玛温曾经骂小珠身体里有热衷于冒险的魔鬼,如果不把魔鬼赶走,总有一天会掉下深渊。
霍临脑袋里本该一堆事情要考虑,此时却颇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女人隐秘又生动的微表情,察觉到对方已经妥协,不由升起一种成就感和愉悦,直到他自己的肚子响了两声。
霍临皱起眉,慢慢思考似的说:“我饿了。”
他的语气实在是典型的大少爷,仿佛他会感到饥饿这件事情也值得他震惊。
他像是思考了一会儿,接着朝小珠露出一抹不明显的微笑,就像坐在餐桌边的顾客对前来摆玫瑰花的侍应生展露的笑容,提醒道。
“你该给我弄吃的了,简单弄点,热的餐食就可以。”
小珠茫然地看着他,没有动。
霍临和她对视,直到嘴角那抹勉强称得上友好的弧度坠落下来。
“怎么还不去买?”霍临不满地问。
小珠说:“我没钱。”
对于小珠来说,有个人张着嘴跟她要吃的,这种感觉也很新鲜。
霍临的表情也变得空白了。
看他这样子,小珠总算心情好了点:“我养不起你,你还是另外想办法……”
霍临忽然上前一步靠近了小珠,他胸膛上的纹理骤然变得清晰,身上被水汽浸湿的气息也扑进鼻尖。
小珠下意识地闭嘴屏息。
霍临越过她,走进小珠身后那间小小的浴室里。
花洒还在滴水,明显属于他的男性服装扔得到处都是,可见之前场面混乱,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如潮湿的空气堆积在房间里。
霍临转头,用狐疑又质问的眼神盯了小珠一眼,在小珠犹豫着要不要解释的时候,他又转回头去,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翻来覆去地寻摸一番。
最后他掏出一枚胸针和一支怀表。
霍临把东西放在眼前看了看。
胸针的形状是一簇花朵的形状,花瓣细长,花蕊饱满,镶嵌着满满的钻石。
霍临蹙眉看了一眼,把胸针和那支全彩金的怀表扔给了小珠。
“不用你养,拿这个换钱。”
小珠下意识地接住。
她怔愣地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又看看面色冷淡的男人。
“这个很贵的。”
霍临不是很在乎,还阴阳怪气的:“能养得起我就行。”
小珠不再说话了,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出门。
-
女人的背影伴随着关门的声音消失,霍临才慢吞吞地从身后拿出藏起来的东西。
一张湿哒哒的身份证件,他刚刚翻出来的。
证件上印着他的照片、住址,还有姓名——霍明渊。
霍临皱了皱眉,又把衣服再里外仔细翻了翻,没有得到更多的信息。
他现在的情况很糟,身边这个女人也不完全值得信赖。
霍临眼光毒辣,即便正处于失忆状态,也一眼就看出这女人满嘴谎话、软弱贪婪,之前不知道和他做了什么,趴在他胸口睡觉时明明很依赖他的样子,现在又矢口否认,好像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很清白。
霍临并不屑于去探究她的人品,至于清不清白,恢复记忆之后自然会有定论,但通过他的观察,至少这个女人对他没有威胁。
像现在这样,只能靠一个女人来生存的境况实在憋屈,霍临有点无法接受自己如此狼狈,可是凭本能判断,眼下与其贸然行动,确实不如维持现状继续待在这个女人身边。
霍临把证件藏起来,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转了一圈,找了个盆,把湿透的脏衣服放进去,接着就没事可干了。
她家穷得一干二净,没有电视机或者收音机之类的物件,霍临没法了解外界,只好又走到阳台上。
霍临把自己的身形隐藏在门板后,确定旁边或者对面的住户不会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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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往楼下看。
楼房不高,完全是陌生的街景,从阳台往下就能看到人来人往的狭窄街道,异乡样貌的人群发出一些听不懂的吵闹声音,混成一片模糊的海浪。
霍临谨慎地从那些麻绳一样缠在一起的街道判断着,哪一条小路是从自己在的这栋楼延伸出去的,那个女人又会顺着这条路走向哪个方向,等会儿又会从哪里回来。
然后目光就落在那个他猜测的点,看着那里阳光跳跃的光斑,静止不动了。
-
小珠拿着表和胸针,在老街上找了一间当铺,把胸针和怀表换了一个很高的价钱。
那是她从没见过的数字,甚至从没想象过的数字,是一笔绝不可能用现金带走的金额。
当铺管理员言笑晏晏地问小珠要银行卡,小珠简直被吓了一跳。
犹豫半晌,才吐露难处,自己根本没有能办银行卡的证件。
好在对方十分专业,对此见怪不怪,迅速拨通了一个电话。也就过了十多分钟,一群戴着白手套的人提着设备走进来,滴滴答答地操作了一会儿,让小珠按了好几次手印,递给小珠一张崭新的整洁的卡。
“您的钱已经在这张卡里了,知道密码就能使用,不过遗失之后无法找回,请千万妥善保存。”
小珠被整得有点头晕。
小珠揣着银行卡,坐在路边发呆。
半上午的集市很热闹,缅甸的阳光洒在每一个人的侧脸上,女人们穿着舒适的印着大花的绵绸裙子,蹲在小摊前挑挑拣拣,水果溢出清甜的香气,果实硕大色彩浓郁,还有猪肉摊、干货铺、吆喝着卖衣服的……
一天之前,小珠连一条新鲜的鱼都买不起。
而现在,她口袋里的钱已经足够在这里从街头买到街尾。
如果告诉玛温的话,玛温一定会尖叫着跳起来,兴奋得卷卷的头发全都飞起来,像膨胀的爆米花。
小珠想着想着,在台阶上捧着脸傻笑,热烈的阳光照在身上,小珠从来没有觉得过天气有这么好。
直到太阳落山小珠才回到住处,一拉开门,比门还要高的男人就抱着手臂面色不虞地盯着她。
小珠吓得眼睛瞪大了几分,霍临张嘴质问她:“去那么久。”
他闻到小珠提着的大包小包里有食物的香气,伸手把小珠手臂上挂着的那堆塑料袋拉过来,放到桌上摊开,扒拉开其它东西,精准找到了一袋烤面包。
霍临揭开包装袋,对面包褐色的表皮不是很满意地打量一会儿,就张大嘴咬了下去。
小珠缓了一会儿,也走到桌边。
霍临低着头,脖颈后面黑色的短发修得很利落,前额的头发大约是为了造型留得长些,随着他啃咬的动作轻轻摇晃,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出来一小团,看起来很饿。
小珠第一次不用考虑钱、没有心理负担地买东西,这种感觉太爽快了,即便都不是买给自己的,也还是忍不住买到快要天黑,根本忘了这个男人在家里饿肚子,就这样饿了他一整天。
她又想到对方头顶上被撞出来的包,有点心虚,霍临嚼了三个大面包噎得直伸脖子,小珠下意识送过去一瓶饮用水。
霍临旋开瓶盖灌了几口才总算让喉咙变顺畅,好像差点被噎死的样子,等到恢复平静,又用不悦的眼神瞪她,好像在怪她买的面包太干。
小珠扯了扯唇,从口袋里摸出卡片递过去:“你的东西换的钱,花了一些,剩下的都在这里。”
霍临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卡上,又移开,兴致不高地:“给你了,你拿着用。”
小珠很疑惑:“我拿着?”
霍临又瞪她,警惕她反悔,语气很重地提醒:“我住这里,还受伤了,你不该照顾我?”
4. 第 4 章
小珠花了挺长一段时间才明白过来,她已经有了这张巨额银行卡的支配权。
她站在一边一直没说话,霍临吃完面包还是觉得有点饿,但也作罢了,又在购物袋里翻找起别的东西。
然后拿出一套深灰色的T恤和短裤,展开看了看,嗤笑一声:“你选的?”
小珠正在理解自己身怀巨款这件事,如坠梦中,听到霍临的声音,再看到他讨厌的脸,又意识到这并不是在做梦。
但小珠现在对他的耐心很好,解释道:“你不喜欢吗,还可以拿去换。”
霍临撇撇嘴:“不喜欢倒也……”
“除了这个还有红色,紫色,绿色,你喜欢哪个?”
霍临脸色立即臭了起来,指责道:“品味都这么差。”
小珠闭着嘴,在心里回答,因为这里是穷人的生活区,真不好意思让大少爷流落到了这种地方。
霍临抱怨了两句,还是拿上袋子去了淋浴间。
淋浴间的门推合时吱呀作响,锁扣怎么也扣不紧,一按上,就缓缓弹开。
这个房子面积太小,淋浴间的门直冲着勉强可称为客厅的区域,于是霍临尝试了五六次,那扇门还是倔强地敞开来,让他和门外的小珠面对面。
霍临又恼怒了:“这是怎么回事!”
小珠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这时候才开口,慢条斯理地:“你拉住门把手,往后退一下。”
霍临狐疑地握住门把手。
“再往上提。”
霍临照做。
“再往前推,插上插销,就可以了。”
霍临终于把门关上了,舒出一口气。
很快又觉得有问题。
那个女人看着他对付这个门那么久,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袋子里除了衣服还有一些外伤用药,上面写的缅甸文字霍临看不懂,拧开瓶盖挨个嗅闻辨认了一下,根据瓶身上的图示给自己上了药,把伤口都做了清洗和包扎。
处理完伤口,霍临换上新衣服,按照之前的步骤把这扇充满机关的破门打开,又想起那个女人之前不吭声地故意作弄他,就恼火地用目光寻找小珠。
小珠在铺新床单,还有被子枕头,她都换上了新的,把换下来的旧枕头放在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两条破板凳,和之前用来坐的那把椅子拼在一起,合成一张简易的床,把旧枕头被子放上去。
霍临看着她做这些,一时间也忘了之前在想什么,小珠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又看了看他身上。
“换好了?你睡这里,这张床我和我姐姐睡过,没有别人,东西也都是新的。”
小珠说完,走到三把椅子拼成的“小床”边坐下来,试了试,不算很硬。
霍临蹙眉:“你睡这里?”
小珠坐着,仰头看他,眼仁很圆很清纯,她回头看了看放床的隔间,虽然算不上是一个房间,但是离她这个位置有一个拐角,也算是有区分和遮挡。
想到霍临换衣服时非要把那扇坏掉的门关上的较劲,知道他很注重隐私,可能有钱人都这样。小珠安慰他道:“我看不到你,不影响的。或者我明天再想想办法,在中间加个帘子。”
霍临没答话,又回头看了看,终于确定这间房子再没有别的床,而他和这个纤细的女人之间,显然只有后者能在这椅子板凳拼成的小床上睡下。
小珠有点累了,昨夜一整夜没睡,今天又折腾了一整天,经历了许多事。她现在脑袋里面很乱,越乱就越晕,只想躺下来歇息一会儿。
见霍临已经没话要说,小珠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合衣蜷缩着躺下,但很快又被霍临戳了戳肩膀。
小珠睁开眼,看见霍临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又要找自己的麻烦,无奈道:“干什么?”
结果霍临说:“你还没吃饭。”
小珠顿了一下,奇怪地瞟他一眼:“不想吃。”
霍临没再说话了。
小珠眼皮逐渐黏在一起,感到霍临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但是始终没出声。既然他不开口,小珠也没再去管他,顺着越来越重的脑袋沉入模糊的意识,不知道过了多久,霍临好像离开了。
小珠的意识在深蓝的宇宙里漂浮,在星群间游荡,昏昏沉沉之中,天地边际突然清晰起来,人也清醒过来。
小珠睁开眼,身子底下是不算舒适的板凳床,眼前是窗外的深夜。
她睡不着了,干脆坐起来发呆。
睡了一觉,脑子好像清空过重新运行起来,她回想一遍自己做过的事情,默默地心惊。
她把一个暂时落魄的有钱人带回了住处,想要勒索他一笔钱财,结果反而被对方捆绑,而现在的境况是,她真的拿到了一大笔钱,那个男人就睡在自己身后的床上。
小珠抬起膝盖,手肘撑在腿上,用力揉了揉脸。她居然放任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在自己身边走动,还能闭眼睡过去,或许真的是太困了。
不过本能的防备还是在的,否则也不会睡到一半惊醒。她望着深蓝的夜,思绪很清醒,但是清醒着茫然。
其实她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男人睡觉很安静,隔着几米的距离,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吸声,但是又能感受到他存在。
这种感受以前只存在于她和玛温之间,安静的破旧的如同巢穴的房子里,她们只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脏。现在出现这个男人,真的感觉很奇怪。
莫名其妙地,又想到她睡着之前,那个男人站在她旁边叫她吃东西。
他难道也会关心人吗?小珠完全无法相信。
而且,那是他的钱,小珠花得很谨慎,就只买了刚好够给他一顿晚餐的食物。
小珠把目光转向桌面,忽然看到什么,站起来走过去,从口袋里拿起来一大包奶油饼干。
这么显眼,他不可能没看见。
……看来他的饭量比想象的要小一些。
小珠若有所思,把饼干放回桌上,还想看看能不能继续躺着睡个回笼觉。
不过很可惜,她一躺下来就忍不住想玛温,一想到玛温,焦躁就涌上来,完全没了睡意。
她已经七天没见过玛温了。虽然玛温之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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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连续离开一段时间,但是这次格外久,而且玛温现在还怀着孕。
上一次见到玛温的时候,她一边用湿毛巾卷头发一边跟自己挤眉弄眼,说她有了这个孩子,讲不定很快就要当富太太了。她们在镜子里笑着对视,都知道这句话只是在开玩笑。
玛温真好看,小珠一直这么觉得。
即便玛温经常捏着自己腰上的肉抱怨自己生过孩子身材走样,手臂内侧因为第二次怀孕长出褐色的斑点,肚皮和大腿内侧有许多粗糙的纹路,也无损于她的美丽。
小珠喜欢看她的长发垂下来,被清晨的风拂动,喜欢看她脸上的雀斑,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最喜欢看她的手搭在自己脸上,叫她的名字,说她像个小羊羔。
这些画面会让玛温看起来很像一个母亲。
这样说很奇怪,因为玛温的确正在孕育第二个孩子,她本来就是一位当之无愧的母亲。只不过,对于小珠而言,在任何需要她联想起“妈妈”这个词的时候,她都会想到玛温的这些画面。
玛温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小珠在心里催促,但又有点想要她晚点回来,因为家里现在还有一个大麻烦,她怕玛温会骂她。
小珠跟上天祈祷,最好是在这个男人痊愈离开之后,玛温就立刻结束工作回到了家里。她会立刻把所有的经历都跟玛温倾诉,让玛温知道发生了多么了不得的事。
小珠蜷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眼睛在黑夜里瞪得很大。
忽然她眼珠转动,爬起来看向自己的身后。
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了,从一片黑暗里走出来。
他朝着桌子走,大约是因为不熟悉无视野的地形,脚步有些混乱,还在墙角上撞了一下,小珠听着那动静都眨了下眼,男人却没有喊痛,连一声吸气都没有,只是缓了一会儿,就目标明确地拿到了桌上的药品袋。
小珠默默地看着他。她夜间视力不错,而且已经适应了这个光线,所以可以算得上看得很清晰。
男人借着月光辨认了一会儿药盒,似乎没有什么成果,蹙着眉头随便倒出两粒,拧开饮用水瓶。
小珠走了过去。
她拉了下墙边的绳环,一盏昏黄的壁灯被点亮,男人转头朝向她,困顿地眨了眨眼,看起来不是很清醒。
“你醒着?”他语气很意外,不过咬字有些黏糊。
“这是外用药,不能吃。”小珠给他解释,低头看了下药盒上的说明,自己又确认了一遍。
她干脆把每一种药盒都拿起来,给男人翻译了一遍作用功效和用法用量,对方靠着桌子一声不吭,双眼半睁着,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也是到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这人可能根本看不懂这些药是什么,却也没有问她。
小珠朝他伸手,跟他要那两颗差点被他吞下去的外用药。
男人低头看她的手心,像是没有思考的样子,把药丸放进她手心里。
指尖和小珠的手心短暂地触碰,小珠像被烫到,手心下意识地微微蜷缩。
她看向男人,很吃惊:“你在高烧?”
5. 第 5 章
家里没有温度计这种东西,小珠用手背碰了碰男人的手背,连额头都不必再探,他确实在发着高烧,连指尖都滚烫。
烫得吓人,像刚煮好的鸡蛋,小珠瞪大的眼珠子在男人脸上来回扫过,有点怕他下一秒就会自燃,或者爆炸,之类的。
“烧一天了。”霍临点点头,头更痛了。
他从醒来后就一直在低烧,晚上睡了一会儿之后大约是炎症加重,转成了高烧。
还好小珠把常用药都买了一遍,他精准地在一堆印着外文的药品里拿起了刚才小珠说可以治疗发烧的那一盒,不多不少地吃了两颗,正是推荐的用法用量。
小珠有点惊讶。
这个人在冷水里躺了那么久,会发烧也很正常。只不过,从短暂的相处来看,小珠对这人最大的印象就是难伺候,没想到他烧了一整天,都根本没吱声,意外的能忍。
霍临吃了药,当然不会立即见效,但他却又有了谈兴,从上而下地瞥小珠,问她:“你怎么没在睡觉。”
小珠闷了一会儿,说:“因为醒了。”
完全是没有意义的问答,霍临却点点头,很顺利地接受了这个回答,不过动作紧接着就定住,捂着额头,脸也皱起来。
小珠也发烧过,猜测他现在脑袋里像有滚烫的钢针,一动就在穿刺。
霍临捂了会儿额头,跟小珠对视,和她说:“痛。”
“……嗯。”小珠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然而霍临又很顺利地接受了她这个应答,又跟她说:“头好痛。”
他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愤怒地指责,但是对小珠的态度又不算恶劣,所以这个被指责的对象应该并不是小珠,像是对着虚空里的某个人生气,并且要求小珠和自己同仇敌忾。
小珠只好安抚了一句:“这么严重啊。”
“对啊。”霍临还聊上劲了,“好痛。”
小珠听不下去,离开了一会儿,霍临的目光追着她看,再回来时小珠手里拿着一个浸湿了的石头。
小珠把那个石头放在霍临手心里,说:“握着这个会好一点,凉的,能降温,我发烧时也用。”
霍临拿起来对着灯光看,是一个石头材质的小雕像,雕工很粗糙,看模糊的模样大概是一只趴着睡觉的小绵羊,上了一层斑驳的彩釉,看上去应该是用来哄孩子的地摊货。
石头做的,浸湿之后当然泛凉,不过对方吹嘘的所谓降温作用实在存疑。
霍临轻蔑地看向眼前的女人,想告诉她你被骗了,不过对上对方昏黄灯光里更加圆润的眼睛,霍临又没有张口。
他想了想,慢慢握紧那只凉湿湿的石头小绵羊,好像真能受到什么帮助。
小珠松了一口气,还问他:“是不是有用?”
她的问话里难免有几份关切,比起白天跟他讲话的态度好了不少。
霍临不回答,从鼻子里哼气,又有点高傲的样子。
小珠移开视线,他立刻又说:“还是痛。”
小珠唯一的办法已经给他想完了,现在也没有别的招,嘴巴嗫嚅两下,只能干巴巴地接话,问他:“怎样痛的。”
“后脑勺痛,骨头痛,手指头都痛。”
小珠听着真觉得有点吓人,而且刚刚碰到他的手指,确实感觉他整个人像一块烧热了的炭。小珠趴下去,对着他的手背吹了吹,好像想帮他降温,再抬起脸来,有点苦恼地:“没有用。要不要现在去医院?”
霍临没说话了,瞅着她,烧得神志不清的样子,比起注视,更像是在发呆。
很深的夜,只有一点昏黄的光照亮了小珠的发丝,线条柔和的脸颊在同样柔和的光线里,五官反倒模糊了,像幅未完成的油画。
霍临突然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珠愣了下,不解地看着她。
霍临摸了摸脸,移开视线:“我暂时失忆,不记得了啊。”
小珠心想,就算你没失忆,你也并不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因为发烧褪去了一些精明,看起来简直有些呆,说话的声音也不如白天高高在上时那么有力气。
小珠抿了抿唇:“我叫小珠。”
霍临“哦”了声,低低念了下这个名字,跟小珠说:“我叫霍临。”
小珠也“哦”,结果在她出声时,霍临也同时补了一句“不过你肯定知道”,小珠顿住,霍临的表情也变得狐疑,奇怪地打量她。
小珠耳膜发胀,立刻自圆其说:“之前我做导游时,只知道你叫霍先生,现在才知道你的名字。”
霍临思考片刻,信了,还点评道:“霍先生?不算难听吧,不过是不是太疏远了?你可以直接叫我霍临,我又不会生气。”
怎么聊到这里来的?小珠已经完全不明白了,想了想,又回过头来问他:“去医院吧?”
她眉头都皱在了一起,看起来关心得挺认真。
霍临呼吸间都是烫烫的气息,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石头绵羊,张开手指,又合拢,反复握了几次,低低地说:“好像好点了。”
小珠也是松了一口气。
她还没做好看着人烧死在自己面前的心理准备,尤其是这大半夜的。
霍临还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说什么,小珠尴尬地扯了扯唇角,算是笑了一下:“好点了就好。”
“嗯。”霍临满意了,说,“小珠,我困了。”
被他喊到自己的名字,小珠摸了摸手臂,有点起鸡皮疙瘩,但霍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小珠挂着跟苦笑一样的微笑,实在不知道能再说什么,就“哦”了声。
霍临握着石头绵羊往“卧室”走,到转角处略停了停,扬着高傲的下颌线,轻轻看她一眼:“小珠,晚安。”
小珠的微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晚安。”
跟淋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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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的门一样年久失修的床吱呀一声,是霍临又躺下了。
小珠也关了灯,回到自己的板凳床上侧躺着,心里觉得一阵莫名其妙,不过倒是很快就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霍临高高大大的,披着一块白布,脸上还贴着几根布条,这是小珠之前在商店电视里见过的鬼魂形象,他就这样在小珠身边游荡,不停喊她的名字。
小珠在梦里捂着耳朵逃跑,但霍临鬼追得很快,围着她转圈,让她无路可去,小珠忍不住揍了他一拳,把他脸上的布条打飞,露出他的脸,有点可怜的表情,嘴巴没停,还在说:“小珠我饿了。小珠我头疼。小珠我好困。”
这个回笼觉睡得好累,小珠醒的时候浑身泛酸,但她没有多停留,很快爬起来把被子枕头卷起,板凳椅子归位,去门口看了看霍临。
霍临还在睡,背对着她,长长的一条人挤在能睡下小珠和玛温两个人的床上,他呼吸平缓,应该没有再发烧了。
小珠收回目光去洗漱,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在思考还要添置哪些东西。霍临说要自己照顾他,可是她确实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而且她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连购物清单都列不出来,她脑袋里只有最基础也最直接的吃穿。
擦干净脸小珠就打算出门,弯腰换鞋时视线里忽然多出一双脚,吓得踩在鞋上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她抬头,霍临颇有几分冷淡地盯着她,看起来已经没了昨晚的病容,也多出了昨晚没有的凌厉。
“你去哪里?”
小珠站直了,跟他解释:“我去打工。”
霍临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小珠以为他担心会跟昨天一样挨饿,说:“还有饼干,你先吃,等我的事情结束,我会再给你带吃的。”
霍临更不高兴了:“什么意思,我又不是狗。”
小珠愣了下,喃喃:“我没这么说。”
霍临瞅着她,自己气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我一个人没事干。”他昨天几乎站在阳台上等了这女人一整天,看得眼睛都发酸。
小珠总算明白了,想了想,征求他的意见:“那么,等我打工结束,你和我一起去买东西?”
霍临挑了挑眉,没再反对。
小珠总算能够出门,关门时回头看了霍临一眼,霍临在门缝里瞅着她,她下了楼穿过狭窄的街巷,忽然福至心灵地停下脚步又转身抬头,从这个方向能看到房子的阳台。
阳台上空空的没有人,小珠探究地看了一会儿,正要放弃猜测离开时,就见到亮光一闪,是阳台玻璃窗被人快速关上时反射的光。
小珠转过身,又慢慢地往前走。
她想到霍临说自己又不是狗。
其实他说了她才发现,他有的行为和狗也没什么区别。
不好控制,脾气很大,叫得很凶,也会守在门口和窗边送人出门。
6. 第 6 章
船上正是最忙乱的时候,小珠钻着缝挤进去,几乎被人夹在咯吱窝里上了楼梯,脚跟还没落地,一张围裙就朝她飞来。
“小珠!快来帮忙!”
小珠从肩膀和肩膀之间接住了围裙,快速系上,又从人群里钻出去,“来了来了!”
这条船是吴丹威的,托玛温的福,小珠得到机会在船上工作,一个月折算下来,能拿三百元人民币。
小珠和同伴弓着腰在狭窄的储货间搬冰棍,一边夹着缝聊天。
“你昨天一整天没来!”同伴语气怨怪,又夹着一点好奇,“干嘛去了?”
小珠唇瓣抿了抿,没说话,搬完冰棍直起腰擦汗,被同伴用手肘捅了捅。
小麦色皮肤的女生八卦地追问:“说嘛,说嘛。”
刚好老板娘经过,小珠和同伴都闭上嘴,低眉顺眼地问好。
老板娘颇有富态,经过时身上弥漫一股尼龙衣料摩擦着汗水的闷窒气味,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提着一个保温桶。
“鱼汤。”小珠沮丧地叹了口气,“我没弄到新鲜的鱼。”
同伴捂住嘴倒吸气:“你真的去了!”
一周以前老板娘休息时跟船上的工人炫耀自己的鲈鱼汤,说是老公特意嘱咐给她炖的,给她补充营养。所有人自然都围着老板娘祝贺,有些年纪大有经验的无不羡慕地说,这种攀鲈和花蟹做的鲜鱼汤对孕妇最好了。
小珠听得很动心。玛温也怀孕了,可是穷人的菜市上只有晒透的鱼干,也根本不是什么鲈鱼,肯定不如老板娘碗里的鲜嫩、甜美。
难道是越得不到越在意?之后几天,小珠一直惦念着那条想象中的鱼,同伴见她这样痴,就给她出主意。东塔曼湖边上有不少卖鲈鱼的摊贩,说不定个就有哪个顾客不小心没拿住,从袋子里蹦出一条来,刚好被小珠捡到呢!
这话其实是小女孩的异想天开,小珠却魔怔了。东塔曼湖离她们这条船的航线不远,小珠当天从船上下来就直接去了湖边。
然后遇见了霍临。
小珠摇摇头,把后面的事隐瞒了没讲,举起筐子把冰棍全倒进入口处的冰柜。
忙完搬运,小珠还要去前面叫卖。她们这条船接送的是来往的游客,小珠会中文,所以能够在这条船上留下来,偶尔旷工一天,也只是被扣掉这个月一半的工资,不会被赶走。
不过今天有些特别,除了游客之外,船上还涌上来一群穿校服的学生。
学生们胸前都别着一朵花,似乎是要去给游客表演节目,得意洋洋地跑进船舱来,打闹嬉笑的声音又年轻又嘹亮,像一群白色的水鸟。
小珠新鲜地在她们之中多看了两眼,忽然高兴起来。
“玛南达!”她喊了一声,学生堆里静了一下,不过没有人回应她。
小珠怕她听不见,从柜台底下钻出去,挤进人群之中。水鸟一样洁白的学生们忙不迭躲开她,让她很轻易地捉住了南达。
被她握住小臂的女孩子惊叫起来,用力跺了两下脚:“你干什么!”
船上的工人都在往这边看,游客也转过来看热闹,小珠有点紧张,松开手,声音也压低了。
“玛南达,你这几天有没有见过玛温?”
“我没有!”南达很生气,脸都涨红了,高昂着声音,“你放开我!”
其实小珠已经把她放开了,现在只想要南达停止尖叫,她把手心往下压了压:“好,好,我不碰你。你真的没见过她吗?玛温没来找过你?”
南达的同学给她递上手帕,南达用力地擦拭着自己被小珠碰过的小臂,愤恨地说:“说了没有!你还问!”
小珠有些失落:“我已经有八天联系不上她了。你知不知道她在哪里?”
南达已经被同学们以保护的姿态围拢了,她在人群之中,像是多了一些底气,尽管还是很激动,但已经抬起了下巴:“关我什么事?不要什么东西都来问我!”
小珠呆呆看了她一会儿,这边的喧闹已经引起许多人注意了。
戴着袖章的船工快步走过来把小珠用力扯开,用类似警棍的木棒威胁地抵到小珠面前,警告:“禁止骚扰客人。”
小珠低着头道歉,又被训斥了一会儿之后,才放她回到卖冰棍的柜台里。
没有热闹可看,人群又恢复流动。
因为南达受了委屈,学生们躲瘟疫一样躲开了一层的船舱,跑到二楼去。
小珠没再看她们,垂着颈子有些失神。
玛温每次去镇上,都一定会找时间去见南达。可是,连玛南达都没见过玛温的话,玛温会在哪里?
她忽然有些惶恐,胸口一阵紧缩。
等到船靠岸时,小珠守在下客口。
南达还在学生群里被轻声细语地安慰着,见到她,仿佛马上要被伤害一样,眼眶很快红了。
小珠走过去,南达身边的学生都赶紧来推搡她,她也没理,站定了,跟南达说:“玛南达,过几天你们学校有泼水节的活动,玛温肯定会参加,如果她没去……你让人立刻告诉我,好吗?”
南达终于迟疑了一下,多看了小珠两眼,没有立刻回答。她身边的同学也疑惑起来,有人忍不住问:“南达,你们是什么关系?”
南达吸了一口气挺起脖子,大喊一声“没关系!”飞快地推开小珠,跑上登岸跳板去了。
小珠呆呆站着,直到所有客人都离开了船舱。
小珠的工作在临近中午时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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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重重地回到住处。
她按照约定回来叫霍临出门去购物,然而推开门,看见霍临站在淋浴间里,只露出半边身子,站在镜子前正自我端详。
小珠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也没多想,问:“走吗?该吃饭了。”
霍临又稍作调整,满意地拿起一旁的“帽子”按在头上,转过身来。
小珠:“……”
她有些震撼,一时间没有出声。霍临把一块黑布左右掏了两个洞,挂在耳朵上,似乎是充当口罩,另外又剪了一块勉强是圆形的布盖在头上,像是个帽子,脸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霍临抱着双臂,有些得意:“你今天回来得还算早——你发生什么事?怎么一副蔫儿白菜的样子。”
霍临的眉眼很严肃地拧了起来。
小珠愣了下,揉揉自己的脸:“没什么。我只是因为你的打扮有点震惊。你为什么要这样?”
“不是要出门?”霍临蹙眉,“外面很脏。”
玛温的房子周围环境确实算不上好。
在少雨的热季,小珠每天从街巷里穿过都会闻到刺鼻的腥臊味,人尿狗尿混在一起,盘踞在墙根,蒸发在空气里,她必须远远地提前屏气,一路冲刺过去,用上逃跑的速度,然而一天之后又要从同样的起点穿过,周而复始,循环不止,她的逃跑永远没有结局。
小珠认真观察了一下:“所以,你这是帽子和口罩?”
“没错。”霍临低调地炫耀,“徒手用破衣服改的,不算很完美。”
小珠默默的没说话。
霍临很奇怪地看着她:“你又怎么了?刚刚要哭的脸,现在又在笑。”
她在笑吗?小珠又摸摸脸:“我是在想,你失忆之前……”
“什么?”
“应该不是服装业的。”
直到下了楼霍临还在生气。
小珠听得很麻木,走进了一个商铺,在遮阳帽前挑选。
霍临跟过来,继续念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嫌丑就直说。”
小珠垫脚在墙壁的挂钩上取了一个黑色的,转向霍临,狡辩道:“当然没有。只是觉得像你这么尊贵,不应该自己做衣服。”
霍临居高临下地瞅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眼神也没再凶起来,大约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小珠把手里的遮阳帽朝他递了递。
他没伸手,弯下腰,小珠愣了下,把他脑袋上那飘飘欲坠的黑色布片扯下来,换上遮阳帽。
霍临戴上帽子,又对着商铺里的镜子打量,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看不出不满意的样子。
小珠也看着镜子里的霍临。
心想她好像有点掌握了跟霍临相处的方法。
7. 第 7 章
小珠以为自己已经有点理解霍临的思维模式,所以,或许他们也可以好好相处。
然而在半个小时后,霍临仍然没有决定要去吃什么,而且还要继续闲逛下去的时候,小珠又迅速地推翻了这个结论。
大中午的,即便是站在树荫下,小珠也已经被蒸发掉了所有的耐心。
“你还要考虑多久?”
霍临也对她怒目而视:“是你一直问我‘想’吃什么,可是这些食物我都不‘想’吃。”
小珠表情木然。
她跟这个大少爷真是过不到一起去,带着他在周围所有能吃东西的店全部逛遍了,他最多只是走进去看一眼,立刻就冷着脸走出来,好像多待一秒就能被那些店的空气给毒死。
小珠在船舱里忙碌一天都没有这么累,叹着气蹲下来休息。
过了一会儿,霍临也走过来。
“喂。”
见人没反应,又喊:“小珠。”
小珠还是没动静。
霍临弯着腰都看不到小珠的脸,很不高兴:“我在和你讲话。”
小珠也不想真的惹急了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应,霍临又在她脑袋顶上响:“你不要总问我。你也想一下吃什么啊?”
想一想也无所谓。小珠就认真琢磨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说:“甜的。”
霍临笃定道:“我想吃冰的。那就好办了,去吃又冰又甜的。”
小珠呆了一下,仰头看他,他也正弯着腰,两人的鼻尖险些碰上。
“干嘛?”霍临先退开,站直了身体,还后退了两步。
小珠犹豫了一下,说:“有这种食物吗?”
从霍临失忆以来,一直依托小珠而生活,这还是第一次,小珠有需要向他请教的问题。
霍临有些得意:“当然。带我去商场。”
曼德勒的贫民区和富人区离得很近,有的地方就只相距两百米,转一条街仿佛就是另一个时空。
彼此之间相安无事,居住在不同区域的人坦然地接受了他们之间犹如天堑的差别,就像小珠也从没妄想过能去天堑的另一边吃一顿饭。
仿佛遍布臭鱼烂虾的市场才是她天生适合她的,而那些从外表看就闪闪发亮的大楼,只要她敢踏入一步,就会被打进无尽深渊。
这是刻在她本能里的印象。
但现在好像要被打破了。
小珠屏息片刻。
“那、那走吧。”
商场前。
人流如织,时不时从里面走出几个人,路过时掀起一阵香风。
小珠不自觉地垂着脖子避让,多退几步,踩到霍临的脚。
霍临扶住她,手心搭在她肩头上,小珠顺势看向霍临身后那扇擦得透亮的玻璃门。
玻璃门映出她灰扑扑的影子。
像她这样的人,学生们碰到她都要嫌弃地反复擦手,到了这种地方,终究不适应,下意识地要退缩。
霍临大约察觉出她的意图,手心从她肩膀滑到手腕,另一只手推开了门,转头看着她,等她先进入。
小珠咽了咽口水。
她看到不远处的一对男女,也是一人撑着门,等另一人进入,再对视笑着相携而去,小珠看了一眼霍临,从他手臂底下钻进去。
她走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听见自己胸口里的心脏咚咚地响,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里没有吃人的恶鬼,也根本没有人对她多看一眼。
小珠不禁有些兴奋,回头看霍临。霍临比她从容得多,看起来是无法跟她分享这份激动的,他戴着口罩和低檐的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有些淡漠地扫过四周,仿佛本能一样警惕地观察周围。
小珠想到他说外面脏,难道也包括这种专程有人擦地板的商场吗?所以才这么防备。可是在家里时,似乎并没有感觉到霍临有洁癖。
于是上自动扶梯前,她先一步扶住了扶手,再把霍临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背上,递给霍临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大概意思是,这样他就不用碰公用的扶手了。
霍临的眼睛朝着她,似乎是微怔,接着移开,看不出神色,但眼波像是柔和些许。
商场内部比小珠想象得要绕得多,店铺林立,到处是不知通往何方的旋梯和走廊。她好奇地转着脑袋到处看,恨不得要用眼睛把所有看得到的东西都刻印下来,仿佛这辈子只会来一次一样。
如果是在船上,小珠这样不规矩地乱看早就已经挨骂了。但霍临不会管她,这样来比较的话,霍临比船上那些有钱人要好一些。
他像一棵高大的树挡在前面,小珠躲在他背后,想看哪里就看哪里。
霍临领着她走了好一会儿,最终停在直梯前。小珠还以为已经到了,眼巴巴地站在门口等,霍临抱着手臂轻咳两声,引得她目光看向他的脸。
霍临朝按钮抬抬下巴,小珠观察了一会儿,按了个向上的键。
没一会儿,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小珠差点跳起来,压着兴奋跟着霍临的步伐走进去,霍临又说:“去五楼。”小珠在电梯上找了一会儿,帮他按了相应的层数。
不过,小珠有点怀疑霍临是不是真的有洁癖。
或许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认为霍临戴帽子和口罩不像是因为嫌弃外面脏,而更像是在防止潜在的窥探,要她帮忙按电梯按钮,也更像是在教她使用的方法。
不过无论如何,小珠认为自己已经征服了这个电梯,迈出电梯时,小珠的脖颈都是直直挺起的,再也没了先前畏缩害怕的模样,感觉自己实在是拥有了很了不起的技能,见识过了很大的场面了。
霍临在这一层终于找到了一家咖啡店,店里的冷气比商场的还要足,小珠冷不丁哆嗦了一下,霍临脚步停住了:“换一家吧。”
小珠还没回答,听见霍临说中文的服务员已经迎上来,用英文跟霍临问好:“尊贵的客人,欢迎光临!”
能用英语就方便多了,霍临指了指小珠,态度堪称彬彬有礼:“请问能不能借一条毯子。”
服务员很热情,立刻点点头,从内间捧出一条厚重的披肩递给小珠:“女士,请您使用。”
小珠捏了捏手指,接过披肩,用缅甸语说了句谢谢,服务员挑挑眉,没再回应她,转而对霍临笑眯眯地:“不客气,您需要现在点餐吗?”
霍临淡淡瞥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让他把菜单给小珠。
小珠接过硕大的一本菜单,厚厚的,每一页都用皮革封了边,搞得像什么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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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的天书一样,小珠捧得战战兢兢,然而仔细一看,上面又没什么内容,一页就两张图片,旁边缀着一些不知所云的描述。
小珠翻得头晕,感觉服务员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心里怀疑要是自己真的把这本菜单从头翻到尾,必定会招来对方的白眼,于是赶紧选了一个饼干,忙不迭地把菜单递还给霍临。
霍临点了一杯香草热牛奶,和一杯咖啡,一个芝士口味的蛋糕,看了小珠一眼,对服务员用英文把小珠点的奶油饼干换了一个店里更推荐的口味。
小珠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餐点上上来,她才发现不对劲。
“我好像没要这个。”
“你不是不喜欢奶油饼干的口味吗?”霍临斜斜地看她,眼神里好像颇有很多意思,只是小珠无法解读,“你可能点错了,我帮你换了。”
没有点错啊。
小珠莫名其妙:“我以前都没吃过奶油饼干。”哪里来的不喜欢。
霍临盯她一眼,指责她:“都没吃过你就不喜欢,小珠,你很挑食。”
小珠完全茫然着,根本不知道霍临在说些什么。
她局促地喝了一口送到她面前的牛奶来掩饰,然后就瞬间完全忘记了奇奇怪怪的霍临。
这是小珠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她两只手捧住了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一半理智用来感受牛奶的存在,另一半精神用来克制自己不要发出尖叫。
她把牛奶喝完,又谨慎地尝了热销口味的舒芙蕾。然后小珠克制不住了,喉咙里闷闷地发出“嗯嗯”声,一边埋头苦吃,好在店里开着音乐,不然所有人都会听见她因为觉得太过好吃而发出的蒸汽火车一样的声音。
小珠想告诉霍临这有多好吃,但是根本不知道怎么描述,一边咽下嘴里的食物一边抬头看他,希望他能从眼神交流中自行理解。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霍临支着下巴在看她,那个目光很奇怪,像俯身相就的人在看路边快要饿死的一只猫。
小珠咀嚼的动作逐渐变得缓慢。
她好像忽然之间明白了霍临之前那句“挑食”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桌上那包大大的奶油饼干原来并不是霍临吃不下、剩给下一顿的食物,而是霍临特地留给她的。
她没有吃,被霍临理解成她不喜欢,所以换掉她的点单,还污蔑她挑食。
不是这样的。
只是流浪猫本能地不会敢去碰不属于自己的食物而已。
小珠眼珠定定的,晃了几下,从霍临脸上错开,垂在桌面上。
她看见霍临放在桌上的右手动了,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拿起瓷盘边的勺子,捏在指间。
在软软的蛋糕上用勺子边缘切下来一块,横切面能看到奶油、夹心和松软的蛋糕坯。
然后,那柄勺子递到了她面前。
她又看霍临。
霍临左手支着戴着黑色口罩的下巴,右手朝着她,把蛋糕又往她嘴边送了送。
小珠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可能也没考虑清楚,她张开嘴。
把蛋糕吃下去,完全新鲜的甜蜜滋味融化在舌尖上。霍临正对着她的双眼好像多了点弧度,下眼缘往上抬了抬,似乎是他在口罩后面笑了一下。
8. 第 8 章
咖啡店的玻璃窗外就是商场的走廊,偶尔有人经过时会停下来朝玻璃内张望。
小珠在这种时候就会感到紧张,一有人经过就咬着勺子停下来,小幅度的转头,确认他们是不是只是隔着玻璃在看店里的招牌。
不过她很快发现,停下来的大多是打扮精致的妙龄女郎。
她们目光大多落在小珠这边,有的远远观望,神情犹豫,有的靠在一起嬉笑一阵之后离开。小珠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等她们走掉就低头接着吃自己的东西,直到有一次,窗外的女郎推开门走进来,找了个位置坐下,店员过去为她点单,然后却端着盘子来到了小珠这一桌。
托盘上放着一张字条,写着手机号码,附赠一枚鲜艳的口红印,服务生弯腰递给霍临。
小珠总算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霍临也意会,但坐着没动,坦然地用英语告诉服务生:“我没有手机。”
服务生听完表情古怪,又回到女郎那一桌低声轻语。
那位女郎也是脸红一阵白一阵,愤愤翻开了菜单。
接下来用餐的时间,小珠总是能察觉到不远处那桌递来的幽怨视线,她悄悄咽下蛋糕,抬头看霍临。
霍临发现她的眼神像在看热闹,不满道:“看什么,快吃。”
虽然是两个人点的餐,但桌上的食物基本都被小珠吃掉,霍临只喝了一杯咖啡,不想吃别的。
结账时,店员理所当然地把账单递给霍临,满面微笑。霍临朝小珠比了比,说:“她买单。”
小珠掏出卡结账,霍临高高大大地跟在她的后面。他们走出咖啡店时,小珠不小心余光瞥见那位坐得离他们不远的女郎露出庆幸的表情。
那一瞬间小珠心领神会地明白了对方或许误会了什么,笑了两声。
霍临立刻转头看她,似乎忍耐了一会儿,在小珠上扬的脸颊上捏了一下。
“笑什么?”
小珠当然不会说出来,把他的手拿下去,讨好地说:“你还饿着呢,再去吃点别的吧。”
霍临对她的关心比较受用,于是放过了她。
这一层很多饭店,没走两步小珠闻到水煮牛肉丸的香气,目光就直勾勾地望了过去。
霍临刚好在这时候说:“想尝尝这个。”
于是小珠给他买了一份,霍临吃了一口之后觉得不喜欢,又递给小珠,小珠欢天喜地地连汤汁都一起享用,心想到底是谁挑食啊。
又走了几步,碰到一个日本的寿司店,小珠趴在玻璃上看了好一会儿,霍临又说想尝尝,跟店员点单,买了她看得最久的一个口味,和她各分一半吃了。
接着小珠又这样吃了一碗鱼丸面、两根烤肠,走到奶茶店时小珠已经无师自通,转头望着霍临问:“你是不是还想尝尝这个啊?”
霍临鼻子里哼哼两声,不知道是生气还是笑的意思,有点阴阳怪气的,不过他回答小珠说“是啊”,那应该就是在高兴吧。
总之小珠很高兴,买了两杯珍珠奶茶,和他一人捧着一杯吸溜溜。
小珠已经吃得很饱了,饱得眼睛都有点发直。
他们并肩坐在奶茶店外的长椅上休息,好一会儿,小珠像是一边发呆一边睡了一觉似的,醒过神来,跟霍临说:“你知道吗,这里的食物比我住的地方贵十倍。”
她以前吃过的一碗米粉是一千五百缅币,在这里吃一碗鱼丸面要一万七千缅币,她当然觉得很美味,可是又有一种踩在云上的感觉。
摇摇晃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跌落,又或许跌落才是正确的。
霍临看着她,目光好像能将她整个人穿透,沉默着若有所思。
在小珠站起来打算回家的时候,霍临又拉住她。
有点懒洋洋地,长腿分开屈着踩在地上,霍临看着小珠说:“别急,还有要买的东西。”
“什么?”
白天也开满灯光的电子产品商店里,霍临没花多少时间就挑好了一款手机。
导购在一旁舌灿莲花地夸赞这款机型多么新潮时尚,功能先进,小珠在角落看着价格牌上的数字欲哭无泪。
毫不夸张地讲,这个店,用上了小珠从没有见过的货币计量符号,有一瞬间,小珠很想捂着口袋逃跑。
她不由得想霍临为什么突然想要买手机?是因为刚才那个女郎给他电话号码,而他有心无力吗。
“我买不起这个!”终于,小珠没忍住,很小气地抗议。
尽管她那张卡里的余额还很长很长,但这并不影响小珠仍然很抠门。
他们刚刚吃饭已经花了够多钱了!
小珠从来没有花过那么多的钱,看着钱减少会让她有危机感。钱对她来说,最好永远是在银行卡里那串长长的数字,越长越好,等到有一天,玛温会告诉她该怎么用。
“嗯?”霍临正在检查新手机的安全性,只是一会儿没看着小珠,再转头就看见小珠一脸紧张,如临大敌。
霍临本来想解释,话又收了回去。
他放下手机,两条长腿朝小珠跨过来,小珠警惕地看着他,用紧咬的嘴唇表达了自己绝不会动摇的决心。
霍临低头凑近小珠,眼睛垂下来,睫毛把眼瞳遮得深不见底,跟她说:“你有钱的。”
小珠心里抖了一下,因为说谎声音变得大了些:“没有!”
“快拿出来。”霍临加重语气。
“没有没有!”小珠用重复的否定来证明自己,转身想逃跑,抬起来的脚却撞在了霍临坚实的小腿上,差点把她自己绊倒。
霍临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把她扯向自己胸膛,动作极为流畅地控制住她的双手,用五指勒住她的一双手腕,让她动弹不得,脸贴得离她的耳朵很近。
小珠用力挣扎,霍临却纹丝不动,看着她白费力气,在她耳边说:“没关系的,把钱花光,花光我们就都成穷光蛋了。”
小珠一脑袋撞死在他胸口上,感觉自己在做噩梦。
霍临闷声笑得发抖。
过了半晌,小珠抬起头,阴森森地瞪着他。
霍临放开她的手,眼睛还在弯着。
“我跟你借钱,好吗?我写欠条。”
小珠有点可怜地仰视他:“真的要买吗?”
霍临点头:“真的真的。”他也用重复的肯定来证明自己。
小珠垂头丧气地去刷卡,霍临在一边借了纸笔,煞有介事地同步写下欠条,写金额的时候忘记了,凑过来看小珠面前的账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填上去。
导购往小珠手里塞了一堆礼品袋,还有一模一样的两台手机的包装盒。
“两个?”小珠又吓了一跳。
霍临签好字,把欠条递到小珠手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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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和我的,不然我和谁打电话?放心,也包含在欠条里。”
小珠愣愣的。
刷完的银行卡没有变化,小珠捧着它,却觉得它轻了许多,含着眼泪一路悲伤地往外走。
霍临又把她拽住了:“还没买完。”
“什么!”小珠眼泪真的要掉下来了。
好在这次霍临要买的东西并不贵,只是很大。
所以霍临又做主,另租了一辆车到民房楼下。
霍临把新买的折叠床搬上楼,架在了客厅里,这是一张双人床,足够让霍临睡下。
小珠趴在转角的墙边看他,小声问:“你真的不睡卧室吗?你是客人。我没关系的,我搬两条板凳也能睡。”
霍临进门就已经摘下了帽子和口罩,回头看她一眼,面无表情:“你想多了,我要睡新床。”
小珠背对着他转了过去,贴在墙上默默发呆。
她觉得今天的霍临很不一样。
小珠发现霍临对其他人都很有礼貌,无论是售货员还是路人,只有对她很坏。
不过也没那么坏,他陪她吃了那么多好吃的,写欠条给她买手机,还把卧室还给她。
至少,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看起来那么坏。
小珠发了会儿呆,就不再想了。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还是和平时一样,吵吵闹闹地度过。
到了晚上,两个人都洗漱完毕,各自躺在几米间隔的床上,霍临睁着双眼,脑袋垫在右手臂上,仰躺着听窗外的虫鸣声。
今天外出,他特地留意了周围的信息,并没有发现和自己有关的东西,寻人启事、新闻播报,都没有。
是没人找他?还是在用别的渠道寻找。
他仍未想起自己的来历,但拿到手机之后,霍临在网络上尝试搜索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关联度足够的结果,又搜索了证件上看到的霍明渊,经过一阵等待,他看到自己的照片,西装革履,身边人群簇拥鲜花围绕,在参加一场剪彩,庆贺某个冷冻运输链工程立项。
看着那张照片,霍临有些茫然,始终感受不到熟悉。
或许脑震荡症状太重。他继续检索,又找到与他相关的几个新闻,都发生在近几年。霍临从中拼凑出过往经历,媒体将他描述为南法富豪家庭出生的小公子,正要到中缅商业版图上一展身手。
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信息,尤其没有与他遇袭受伤有关的内容。
直到无法刷新出更多有效页面,霍临才把手机放下。
如果去正规医院诊治,他应该会康复得更快,但是也有暴露的风险,他的敌人用枪,或许也会有掌控医疗系统的本事。
总之眼下虽然境况不佳,但所幸基本安全,所需的只有耐心。
霍临慢慢在心中盘算,放在床边地上的手机忽然叮的一声。
他先往转角之后的黑暗房间里看了一眼,仿佛错觉,以为自己听见女人轻轻的恶作剧一般的笑声。
霍临侧身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看到小珠摸索着使用说明给他发来的短信。
“谢谢你、”
她会写汉字,但不是很会用标点符号。
霍临把手机按灭,放在腹部,合上眼。
不论他的身份是什么,等他恢复如初,他不会再让小珠露出习惯性克制生存欲望、习惯性害怕自省的表情。
9. 第 9 章
第二天,霍临醒得比小珠早些。
他去淋浴间洗漱,刷牙到一半,小珠从他身后跑过来,喊着:“霍临,你没回我短信!”
昨天霍临教她使用手机的基本功能,有提到短信是两个人用文字交流,你发给我,我再发给你,就像打羽毛球。
可是霍临不回她,她的羽毛球掉地上了。
霍临咬着牙刷,从镜子里看她。
她蹦蹦跳跳的,把被子叠起来,窗帘全都拉开,阳光和新鲜的空气一同涌入,洒满整个房间。
“不用谢。早安,小珠。”霍临说。
“不是这样!要用短信回我。”小珠很执着,她显然已经上瘾,就像一个刚接触社交软件的小孩,热烈盼着能有人和她网聊。
可惜能和她发消息的只有霍临而已。
霍临没办法,把牙刷洗干净,然后擦擦手,给她回了不用谢三个字,加上一个句号。
小珠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吃吃笑起来,没过一会儿,霍临的手机叮的一声,收到小珠的新消息——“早安。”
这次有句号了,她学得很快。
小珠还学会了使用闹铃,设置了十分钟以后提醒自己出门,但是还没到十分钟她就已经收拾好了,穿着鞋站在门口,捧着手机等待闹铃声响。
霍临挑着一边眉毛,提醒她:“你可以去工作了。”
小珠不吭声,摇摇头,认真地盯着只有秒数在变化的手机屏幕。
终于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伴随着欢快的铃音,小珠也欢呼一声,按熄了闹钟,把手机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我走了!”
霍临叫住她:“把手机带上。”
“弄丢怎么办?”小珠没同意,飞快地出门,话尾还没落到地上,她已经跑下一层楼了。
买了手机结果只在两米内使用。
霍临摇摇头,走过去拿起小珠的手机。
小珠还没有设置锁屏密码,一划就能打开,霍临看到后台应用里出现了相机和照片,就点进去看。看到小珠拍了那个发烧时能降温的石头绵羊,落在窗沿上的一只鸟,还有一张很模糊的照片,淡粉的一团,能看到细小的绒毛,霍临辨认了半天,明白过来这其实是前置摄像头拍到的小珠的鼻尖,可能是出于误触。
霍临猜测小珠发现这张拍糊了的照片之后可能会把它删除,于是在此之前,先把这张大大的鼻子照片传到了自己手机上。
他没有再多看,放下了小珠的手机。结果没一会儿,闹铃声又响了起来,霍临才发现小珠设置的居然是每过十分钟循环提醒的闹铃。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霍临又把它拿起来解锁,跳到闹钟的界面去删除,看到底下还有一个尚未到点的闹钟,设置在晚上七点半,提示词是“收工”。
霍临在家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昨天在小珠辅助翻译的帮助下,霍临找到了能用的购物软件和送餐平台,解决了自己的吃饭问题,虽然对着满屏的缅文招牌和陌生logo,还是只能盲选。
到了晚上七点左右,霍临戴好帽子口罩走下楼去。
霍临沿着巷道漫步。
缅甸的黄昏很慵懒,喧嚣被裹在宁静之下。路边两三层的水泥小楼墙面斑驳,漆色已退,门前摆着鲜艳蓬勃的盆栽,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低沉悠远,几个孩子穿着筒裙在路边追逐,脚下的拖鞋像鸭掌一样拍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别人家里的厨房飘出炊烟味,混合着咖喱、鱼露或柠檬草的香气,还隐约有茉莉花或者佛龛前线香的味道。
周围的世界离霍临很近,但是在他抬头时,又变得很远。
天边低低挂着一轮月亮,月晕格外大,因而特别的圆,不注意去看的话,还以为那是路灯的其中之一,霍临心里生出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平时的月亮有这么大吗?还是说,他以前很少去看过月亮。
等到温润的暗橙色余晖全部褪去,天幕彻底变成了深蓝,小珠的身影总算在巷道尽头出现。
小珠看见霍临靠在路灯下,仿佛是在等她,就赶紧跑过去。
霍临偏头看着她的方向,发现她跑起来真的很像一只毛茸茸的绵羊,他可能什么时候在什么视频里见到过,跑得一跳一跳的、歪七扭八的,脸长得很可爱的小绵羊。
小珠跑到了他的面前,并没有发出“咩”的声音,而是嘲笑的语气:“你忘记带钥匙啦!”
“……”霍临默默地看着她,说,“嗯。”
小珠觉得他很笨,但是一个人被关在门外又有点可怜,领着他上楼。
一边爬楼,一边念叨:“你告诉我的话,我就早点回来了。对呀,那我下次还是带着手机吧!”
平时收工都很疲惫,今天小珠却浑身都很有劲。
可能是因为她心里藏了太多太高兴的事,像一锅甜汤,闷在她身体里一直煮呀煮呀,煮得她一直往上飞,充满力气。
船上的同伴都看出来她很高兴,问她怎么了,可是她没有办法说她昨天吃了很好吃的东西,也不能告诉对方自己有了一部手机。
好在她并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需要保密的人。所以她一见到霍临,就觉得甜汤揭开了盖子,可以边呼呼地吹凉边慢慢喝了。
白天霍临在网络问答帖的推荐下找到了一个视频软件,购买了国际版的会员,可以看到库存丰富的老片,现在小珠回来了,刚好一起看。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两个人都各自洗澡换了睡衣,霍临把手机交给小珠选片,把窗帘拉起来,折叠床往客厅中间推,放上两个枕头,可以让两个人趴在床上看。
小珠手指划来划去,纠结地选好了一部,点击播放,趴在了霍临的枕头上,靠在霍临旁边,肩并着肩,一转头面颊似乎就要挨在一起,就这样分享同一部电影。
她的头发擦得半干,已经不再滴水了,但松散的长发像广播雷达一样放大了她身上氤氲的水汽,让霍临的鼻子接收了所有的信号。
霍临大约是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来时,片名浮现在屏幕上,小珠选的是《普罗旺斯的夏天》。
一部法国电影,色调缤纷,光影明媚,围绕一个家庭展开的故事温和又深沉。
电影里的法语原声台词霍临全部都能听懂,相比之下,小珠就看得十分费劲,不得不一边看画面,一边盯着对她来说也不算是完全熟悉的汉语台词,吃力得像一头拼命啜吸奶嘴的小羊羔,两只眼睛根本忙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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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偏偏她这么忙乱,又好像看得很懂,时不时跟着电影情节露出微笑,手臂撑在了胸口下方,两只手捧着下巴,专注盯着画面的双眼亮得像宝石。
小珠看得太用功,越凑越近越凑越近,人都快要钻进屏幕里去。
霍临把她拉回来,害得小珠分心,错过了一句台词,立刻要暂停倒回去。
破旧的居民楼网速不算好,一倒退,屏幕上就出现了不断打转的圆圈,不前进也不后退,停在被暂停的那一帧模糊画面上。
小珠眼巴巴地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恢复播放,下巴沮丧地落在了手背上。
霍临打算刷新一下重新放,小珠依依不舍。
“那就会从这里接着演了,还是听不到刚刚他说的那句话。”
“我听到了。”霍临说,“你想自己倒回去听,还是我告诉你?”
“告诉我,告诉我。”小珠觉得霍临很厉害。
“他说,”霍临在脑海里转换了一下中文,“这是我度过的最棒的一个夏天。”
“是哦。”小珠侧趴在自己的手臂上,看着霍临,长发在枕上披散着柔软的线条。
她喃喃地说:“我也是。”
霍临呼吸微微屏住,没说话。
电影进度条还在缓冲,小珠的脸被白茫茫的光映着,她问霍临:“雨季结束之前,你就会走吧?”
霍临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
小珠的脸看起来很失落,不过没过多久,电影恢复播放,她又转回去看着屏幕了。
“没关系,雨季还没开始呢。”
电影已近尾声,小珠仍能接着投入,霍临已经看不进去了。
他把这句话理解成小珠的自我安慰。
小珠为什么会需要自我安慰?因为小珠舍不得他。
电影放完了。
霍临默默拿回手机,小珠也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玩。
小珠还沉浸在电影画面的余韵里,而霍临也没想到他们现在已经可以把位置移开。
小珠打开相机,要求霍临把刚刚那个电影的封面调出来,霍临照做了,小珠对着他的手机咔擦拍了一张。
然后倒回去欣赏照片,并且在相册里发现了一张模糊的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照片,小珠把它删掉了。
霍临戳戳她的屏幕。
“为什么拍这个?”
电影的高清海报大图在网上随时都能搜到,为什么非要在他的手机上拍,还不对焦。
小珠说:“喜欢啊!”
她学会用手机拍照之后,想把所有喜欢的东西拍下来。
存在相册里,随时能够翻到,就好像把这个物品放进了永远保鲜的冷冻室,即便人已经往前走了,也永远可以把它找到、按照原来的样子拿出来。
不过她现在可拍的东西并不多。
小珠转头看霍临,霍临也在看她,他的脸在幽暗的灯光里,像是很冷酷,又像是微笑了一点点。很神秘,很弄不明白的样子啊。
小珠举起手机,对着他咔擦了一下,然后移开摄像头,把手机护进怀里,似乎是为了以防万一霍临会来抢,朝他讨好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10. 第 10 章
在小珠家度过的第五天,霍临已经住得很习惯。
他身上的伤自愈的进度很快,只是记忆尚未恢复,好在暂时没有什么影响,至少对智力没有什么损害。
为了决定谁去倒垃圾,小珠和他玩猜硬币,霍临猜了三次都错,目光淡淡地扫她一眼,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小珠被他弄得一阵紧张,含笑抱怨:“输不起啊?”
霍临用掌心包住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的手指,露出里面的一小块磁铁。
“你作弊。”
小珠被拆穿,心虚得有些不悦,扭过脸,呼吸从霍临脸侧擦过:“那又怎么了,反正我赢了。”
霍临站得更近了,手心也攥得很牢:“不守规矩,不算。”
“玩游戏而已,你——”小珠恼怒地推他,抬头对上霍临的眼睛。
锐利又清明,和这几天里与她共处的霍临不大一样,而像是,初见那日。
第一次见面,霍临也是这样毫不留情地抓住了她的把柄。
小珠忽地一颤,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哪来这么强的正义感?”
“不对就是不对。”霍临的目光中带着审视,视线在小珠面容上一寸寸剖析。
小珠用力推开他,自己踉跄着后退一步,提起垃圾袋下楼。
今日有风,小珠冷不丁被吹得头发凌乱,打了个哆嗦。
在此之前,她从没考虑过,等到霍临恢复记忆那天,发现她所说的全部都是骗局,她不是什么好心人,只是一个被他亲手抓住过的小偷,会怎么样。
等到小珠慢吞吞地上楼,发现霍临还站在远处,好像在发呆,刚刚捏在小珠手腕上的手指收拢了,放在一起慢慢摩挲。
看见小珠关上门进来,霍临隔着几米的距离看向她。
小珠也默默地和他对视着,两个人不知为何谁都没有说话。小珠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霍临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个很美的黄昏,船桨搅起的水波将倒映的云影揉皱,湖面泛起碎金,梦里有他,还有小珠,和小珠曾对他描述的一样,应该是一个很美好的下午。
不过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他跟小珠不知为何隔得很远,他在湖中,小珠在人影模糊的岸边,瘦小地缩成一团。那么多云影一样的人里,他一眼就看到小珠,一直在看小珠。后来好像出声叫了她,小珠朝他回过头。
再下一秒,画面就转向了漆黑的深夜。
之前平静的水面在月光下化作翻涌的白色浪花,混乱的场景之中,手木仓森森的洞口很清晰。他弯腰偏身躲过,被机械摆臂撞进深深的河水里,这些场景和他之前模糊的记忆接续上了,而且这一次,还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霍临睁开了眼。
客厅连着阳台的窗帘还紧紧拉着,卧室里的窗帘已经束了起来,阳光明亮地洒进来。霍临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八分。
这一觉睡得太沉,小珠已经出门上工去了,屋内只有霍临一个人。
霍临在折叠床上坐起来,脑袋又隐隐作痛,心情也有点烦闷,有些责怪梦没逻辑,内容变得太快,没能让他看到小珠回头看他对他微笑的表情。
等到洗漱完毕,霍临才发现门边有一张遗漏的单据,大约是小珠出门时落下的。
昨天小珠有提起过今天要去续交管理费,漏了这张也不知道有没有影响。
霍临捡起单据,本想给小珠发信息说明,转念一想,还是决定自己代劳。
他拿起手机打开翻译器,对准单据拍了张照,试图找到缴费公告详细信息。
等待翻译结果跳出来的两秒钟里,霍临的心情尚且平静,但很快如同一枚落进湖中的石子,一点点往下沉。
缴费单上详细列出了居住期间会产生的费用清单,并规定要求屋主带着本人证件前去办理,这些都没有问题,然而在最上面的名字栏里,写的并不是“小珠”。
温芝,霍临看着这个翻译出来的名字,感到一阵荒谬的陌生。
这难道是小珠的另一个名字吗?霍临在原地顿了半晌,把单据放在了桌上,走进了卧室。
霍临身体里似乎有一种求真的本能,他环视一圈这间小小的卧室,可以收纳东西的地方并不多。
他拉开柜门,挨个抽屉翻找,开了几个布满灰尘的空落落的抽屉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堆满杂物的抽屉。
霍临从中翻找出几个东西,拿起来看。
一封寺庙布施感谢信、一张红色的草纸,用来展示出席者姓名、一个铜制的铭牌,霍临用手机一一扫过,翻译器里跳出来的名字都是同一个,温芝。
这个房子里只有温芝的痕迹,小珠这个名字像被编撰出来的幻影。
难道这段时间以来,小珠连真正的名字都没有告诉过他吗?
或者,有没有可能这间房子除了小珠以外,还住着一个叫温芝的人。
霍临当然希望是后者,这样的话,小珠至少没有连名字也欺骗他,然而心中始终惴惴不定。
他不想再追究了,把东西全都收回抽屉里推回合上,薄薄的木板却被卡住。
霍临蹙着眉,伸手摸了摸,从里面拿出那个罪魁祸首,是一个没上锁的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放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很旧很小,照片里的人却笑得很开心。
小小的脸,漂亮的五官,眼睛像月牙,两只手捧成花朵的形状,往上高高举着一块绵羊形状的石头,仿佛那是什么了不起的至宝。
霍临看着照片里很小的女孩子,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终于,他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上有一行已经变得模糊的字迹,翻译器恐怕已经识别不了。
但霍临已经不需要再用翻译器,这串缅文他刚刚已经看到很多遍,无一例外,都是“温芝”。
这场探查终于尘埃落定。
一个人如果存在,怎么会没有任何痕迹?这里没有小珠,只有温芝。
霍临感到一种愤怒在堆积,他恐怕天性里就有厌恶被骗的基因,尤其是被小珠欺骗。
不论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基本权利问题,霍临认为自己都有调查清楚这个同居人真正身份的充足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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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决定翻找这个房子里的每一处地缝,每一根水管也不会放过。
今天许多地方在过泼水节,坐船去旅游景点反而游客变少,小珠得以提早放工,立刻赶去了南达的学校。
学校里的玛敏敏老师认识她,直接把她放进了学校,还喜气洋洋地祝她节日快乐。
小珠也祝福她,在漆成淡黄色的砖木校舍间找到了南达。
南达身材高挑,颜色秀丽,又广结人缘,在这种庆典的日子里尤其受欢迎,正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表演歌舞。
一曲舞毕,她轻盈地行礼,底下的人不断鼓掌喝彩给她捧场,合拢手心放到嘴巴前面大喊,不愧是船老板的女儿!
南达在欢呼声中羞涩地退场,被小珠在林子里拦住。
“又是你!”南达已经很反感她。
“你违背约定,一直没请玛敏敏老师联系我,我才不得不来找你。你到现在也没有见到你母亲吗?”单独面对南达的时候,小珠也算不上很客气。
“没有。”南达冷酷地回答,让小珠失望至极,但立刻又给了她一个新的答案,“但是我知道她去了哪里。”
“快说!”
“她和我父亲出海了。”南达眉飞色舞,显然很高兴,“她最近可能表现不错,让我父亲对她比较满意,愿意奖赏她。她早该这样学聪明点。”
出海了……小珠犹豫地问:“你确定吗?”
“当然!我给父亲打了电话,他亲口回答我的,他们去见‘白象’了。”
南达说到白象时,刻意把语调放得又轻松又熟稔,仿佛掌握这种暗语对她而言已是稀松平常,因此能生出许多得意。
“白象”是个尊敬的称号,控制着附近几个码头的税收,管理所有的游船,小珠在工作的那条属于南达父亲的船,也在其中。
听南达说得有鼻子有眼,小珠终于信了八成。
原来是这样,那只要等到吴丹威回来的那日,玛温就会一起回来。
玛温应该会高兴吧,至少能让怀中的胎儿和生父待在一起。那玛温喝上了吴丹威吩咐的鲈鱼汤吗?
-
今日的天很阴,到了下午,楼房之间就变得沉沉的,再透不进来新鲜的光亮。
霍临刚洗干净手,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发呆,目光空茫茫地落在外面不知何处,反应迟钝的水龙头还在往下滴水,一颗一颗敲打着洗手台,发出破碎的声响。
屋里的光线更加蒙昧,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像被匪徒洗劫过一样。
即便这个屋子穷得根本没有可以被洗劫的价值,那些散乱的物品也不过是些不值钱的旧物。
吃空的药瓶、廉价的玫瑰香薰、颜色艳俗的口红、亮片短裙和烟盒。
风从窗口钻进来,让霍临身后桌上那本遍布折痕旧病历刮着桌面哗啦作响。
打印字体清晰明确。
住院。流产。温芝。圆形红色贴纸。高风险性行为。性工作者。
霍临沉寂地坐了半晌,终于站起身,无声把所有物品收拢,按照记忆一一精准地放归原处。
11. 第 11 章
小珠回到家时,天阴沉沉的,家里也没有开灯。
她一边喊着霍临的名字,一边慢慢往前摸索。自从霍临住进这里,添置的物品越来越多,屋里的摆设对她而言也不再那么熟悉。
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小珠趔趄着往前一扑,下意识抓住了身边的东西。
灯亮起来了,小珠向上看,发现自己拽住的是霍临的手臂,霍临大约是过来接她,一手按亮了桌上的台灯。
小珠看了他一会儿,喃喃地问:“怎么之前不开灯。”
霍临没说话,小珠指腹的热度贴在他皮肤上,温热,很软,像夏天里开到荼蘼的花瓣。
霍临抬手捏住了小珠的脸。小小的脸颊上没多少肉,但是比指腹还要软热,揉一下,花瓣就会被拧出汁来。
但那只是想象,小珠的面容依旧完好,看不出哪里有被虐待的伤痕。
“你回来了。”
“是、是啊。”小珠迟疑地看着他,觉得霍临今天有一些奇怪。
她不愿意被捏着,去拉霍临的手,然而手心刚碰到霍临的手背,霍临就像烫到了一样,立刻松开了她,并且远离小珠几寸。
小珠觉得他真的莫名其妙。
今天没出太阳,但是很闷热,小珠急着想去冲澡,霍临却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似乎要和她聊天。
“小珠,你之前说过你是导游?”
这是霍临醒来之后小珠扯的谎,小珠有些心虚,用力点点头。
霍临一时沉默。
小珠惴惴问:“怎么了啊?”
她有疑问时,害怕时,想耍赖时,就会拖着软软的尾音,话音收束时往上翘,像猫尾巴拂过人的手心。
人通常很难分清楚猫的行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以前霍临觉得她是无心的,所以一直忍耐她,只是在受不了的时候揉一揉自己的耳朵。现在开始怀疑她是受过训练的、有意的、目的明确的,所以感到被玩弄的愤怒,和几乎不能再被克制的暗火,在火烧燎原之前,又被湿冷的心酸和怜惜扑灭。
霍临低头看着她,目光有些深不可测:“我有点好奇大金塔,它是哪一年建成的?”
小珠回答不上来,往左看看,又往右看看,好像脖子突然抽筋,需要运动。
“两百年前呀!”她想了半晌,自信地编了个答案,够久了吧。
她的答案和正确答案差了两千多年。霍临牢牢盯住她的脸,要记住她骗人的表情和眼神,以后就不会再上当。
霍临看见小珠在他的盯视中抿起了嘴唇,像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先趋利避害地脚尖后撤,准备远离他。
“原来如此。”霍临仿佛相信了她,换了个问题,“那么,你每天在哪里工作?”
这个小珠能够回答,很快地说:“在一条船上。”
“谁的船?”
“吴丹敏的船。”
霍临的话看起来还没有说完,但他又陷入了死寂的沉默,喉咙不断滚动,似乎有什么阻止他进一步发出声音。
这个名字也对上了。
藏在镜子后面的那个旧病历本上,给支票签名的人就叫做丹敏,所属公司是曼尼船业。
他憎恨这个名字。霍临看着小珠,觉得她长得实在可怜,纤细的颈项和肩膀,时常露出无畏的很好读懂的脸,不踩在地上就会轻微晃荡的小腿,她的一切外形,都比猫还容易被欺负,她怎么能经受得起那样的事?
而且霍临觉得小珠脾气很差,惹她不高兴她就会爱答不理,要喊很多次她的名字她才会重新转回来听人讲话,她像是从没学过保护自己,这样的人完全不应该去做那样的工作。
可是哪里有什么应不应该。没有人心甘情愿变成商品和食物,把自己的骨血剖出来白白洒掉,但凡有任何其它的办法,都不会选择这样生活。
这不能怪小珠,即便霍临为这种交易的存在感到痛苦、厌恶,但最不能责怪的是被肢解分吃的女人。
既然小珠决定对他隐瞒真名,不提及那些工作的真相,他就当做不知道。
他可以假装从来没有看到过温芝这个名字,也不知道那些过往,他的小珠仍是小珠,但是他绝不会再让小珠走进那摊泥潭里。
霍临微微颔首,低垂着眼眸,说话的声音很淡,像是在直截了当地下达命令。
“你在船上的‘工作’,不要去做了。”
小珠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咧了咧唇,似乎想笑,但是没有笑出来,又巴巴地问他:“你在开玩笑么?”
霍临摇摇头。
缓缓地告诉小珠:“我想起来一些事情。”
小珠两只耳朵如果会动,现在已经竖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难怪今天霍临看起来这么奇怪。她盯着霍临,紧张地问:“什么?”
“袭击我的人,可能涉嫌走/私、毒/品或者人口贩卖,所以起了纷争,他们的船有一头大象的标志。”霍临说,“我去查了这个图标,如果没弄错,这个家族囊括几个产业,曼尼船业就是之一。”
当霍临去求证自己的梦境,发现能查到真实存在的集团,于是霍临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梦,他的记忆在慢慢恢复。
至于白象和那个叫做丹敏的船老板乃至于小珠的关系,霍临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巧合。
小珠听完就愣住了,眼珠迟迟地不会转动,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吓到了。
霍临高深而冷漠地沉默着,故意要把这恐吓的效果维持得更久些。
看见小珠细弱的脊背因害怕和吃惊在细细地颤抖,霍临仿佛能嗅闻到火舌舔上草叶的气味。
小珠呆了一会儿,忍不住仰起头来看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求助和迷茫,不过很快又消失不见,应该是她有意遮掩,她是一个习惯说谎的骗子,骗子是不会信任别人的,所以连自己的脆弱都需要遮掩。
霍临想她此时此刻或许是希望从自己这里得到一点支撑和安慰,他不会拒绝给予,因为他本性善良。
他靠近了小珠,像是不经意那样扶住了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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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珠心里在想着事情,大脑一片混乱,有了施力给她的人,就本能地将自己的重心向对方偏移。
对于霍临说的那些,小珠的概念很懵懂,只能乞求似的对霍临询问:“这是什么意思呢?吴丹敏会去坐牢吗?”
霍临的眼神变得极冷,脸色也非常不好看。
小珠不明白他的变化,只是觉得霍临让她有些畏惧,但是能帮她的也只有霍临。小珠发着抖攥住霍临的衣袖,大半力道都依托在了对方的手上。
霍临没有推开她,让她靠了一会儿,才抬起另一只手,从小珠的脸颊上细细地扫过。
“你担心他?”
小珠担心的当然不是吴丹敏,可是玛温和吴丹敏在一起,吴丹敏如果出事,玛温一个人在海上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本能地摇摇头。
霍临就没有再继续责怪她。
“如果丹敏本人没有参与黑产就与他无关,但是跟着他绝对不是长久之计。”
霍临的语气暗含警告,还掺杂些许循循善诱。
小珠很脆弱,如果她非要找一个人做依靠,也不是不能谅解,但是她眼光不好,怎么会选中那个什么丹敏。不过可能她以前也没多少选择,所以这样一来,还是不能怪她,只是他们认识得太晚了。
小珠点点头,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想了一会儿,就下了决定。
“我会辞掉船上的工作。”
霍临反倒怔住,好像没想到会这么轻松,问了一句:“真的?你答应了?”
小珠又点点头。她从来不是个胆大的人,身为阴沟里的老鼠必须掌握提前逃跑的能力,否则就没有办法存活。她相信霍临所说的话,也相信他的判断,退一万步讲,即便是她杞人忧天,相比于她现在手里已经拥有的钱,船上那点微薄的薪资放弃也不值得可惜。
想到钱,小珠仰头又认真地看了霍临一眼,朝他笑了笑:“还好有你呀,我好幸运。”
霍临愣愣地看着她。
小珠见他不说话了,就想去洗澡,但是刚一动弹就被霍临按住腰,卡着她不让她动。
霍临喉结滚动,问她:“你真的这样觉得?”
小珠觉得他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有点笨,很需要夸奖,被表扬一句就很开心。小珠又笑了,在他下巴上挠了挠,用很甜蜜的语调说:“对呀,霍临,你是最好的。”
“砰”的一声,霍临把她按在了墙上,眼睛更加的亮,从上往下地看着她,目光划过她的耳垂,脖颈,停在嘴唇上。
小珠还在笑,不过这样被压迫也有点不舒服,伸手推他:“好了,好了,你松开呀。”
小珠心眼很坏,胆子却很小,把霍临当成小狗对待,但是不敢说出口,乖狗狗三个字咽在肚子里,偷偷地欺负他。
霍临只听到她甜蜜的语气,并没有察觉到她的胆大包天。他在火海翻涌,一面不屑,认为这样熟练的、甜蜜的调情很庸俗,一面又在想,小珠现在讨好的是他,那应该比对别人要多几分真心。
12. 第 12 章
辞去船上的工作之后,小珠有一点短暂的失衡。
从前每天都是踩着鸟叫声出门,在喧闹嘈杂的船舱里消耗大段的时光,再回到蜗居寻求一点安眠,日复一日这样度过,很苍白但也早已是习惯。
今天醒来后不需要再去船上,等同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整天。
小珠坐在床上发呆,有点没想好自己要干什么。不过当她走出卧室,看到站在窗前喝咖啡的霍临时,这种迷茫就消失了,可能家里有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好些。
“霍临,早上好。”小珠和霍临打招呼,并且关心他,“你今天又想起了什么吗?”
霍临本来在看着她,思考要怎么回应这句早上好,然而听到后面一句时,霍临忽然想起小珠默认他想起一切之后就会离开,于是忽然不悦了起来。
他的语气立刻变得挑剔:“也不算早,闹钟响了七遍你才起。”
小珠吓了一跳,今天不用再去上工,她一放松就睡过了头,而且忘了提前关掉手机里面的闹钟。
小珠走到桌子前面去检查,发现闹钟果然还在倒计时,赶紧按了停止,讪讪地说:“你怎么不帮我关掉。”
霍临抿了一口咖啡,一脸冷酷:“我以为你留着这叮叮咚咚的声音有用。”
小珠更不好意思了。她昨晚把手机放在客厅,霍临估计已经听了一早上烦人的叮叮咚咚,有怨气也正常。
小珠把闹钟全部关了,还是想给自己找点面子:“那你也可以把我叫醒。”
霍临不知道在想什么,放下咖啡杯,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你希望我去叫你起床?”
小珠愣了下,好像不是这样?她怎么觉得霍临的中文用得有些奇怪。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解释,霍临又开口了:“小珠,你懒得像一只小猪。”
他不高兴的神色又莫名其妙消失了,语调也柔和了些许,虽然在数落她,但是听起来又并不是斥责,有一点亲昵,还有一点洋洋自得。
小珠抗议道:“我不懒,我已经决定要学一门新的技术,方便找新工作了!”
“哦?”霍临确实有点惊讶,追问道,“学什么?”
小珠其实还没有完全想好,但是被人一问,就有些虚荣地觉得自己必须要说出来不可,于是说出了第一个蹦到嘴边的词。
“厨师。”
霍临认真对待了起来:“厨师?”
其实他追问了,小珠才开始思考为什么要学厨:“厨师是下层船舱里薪资最高的——哦,不过要先从学徒做起,要学个三年,如果没有师父愿意带的话,还要再花一笔钱……”小珠越说越没信心了。
听见她说船舱,霍临就不是很高兴。
他不希望小珠再想起任何关于以前的事,也不希望小珠再依靠那些经历中习得的经验。那些经历是苦痛的,不应该这么轻松地提起,霍临觉得小珠提起“船舱”的语气平常得有些麻木,这应该是不正常的,但麻木又有利于镇痛,所以霍临也说服不了自己。
见小珠也在犹豫,霍临便顺势引导。
“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快做决定。”
小珠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点不自觉的依赖。
霍临嗓音更低沉了些:“这个世界很大,小珠,你可以尝试去了解更多的领域,再从中选一个你喜欢的。”
小珠很慢地眨了眨眼。
即便她不算聪明也是知道的,并非每个人都那么幸运能有选择的机会,她曾经也是其中之一,然而霍临说这些话的语气,仿佛轻轻松松,就能把那些堪称妄想的幸运摘到她手里。
霍临在手机上找到了一个电子图书馆,点进目录索引,从里面筛选了一部分,又挑出几本,浏览了简介,最后选出一本难度适中的点击购买,分享给小珠,并把自己的手机放到了小珠面前。
“你别怕,我和你一起学。”
这本书是中文版的,译名叫做《缅甸的劳动者》。
序言写道,如果你要在缅甸生存,你就应该要知道这个国家是如何运行的,劳动者们是如何创造价值,又是如何找到上升的机会,并在这片伟大的国土上挥洒闪耀的汗水,兑换成自己的价值。
小珠默默地接过,放在桌上,摆出了很认真的坐姿。
这本书提及的理论有些复杂,好在举了很多例子方便理解,小珠还算看得进去。
不过她一开始不会翻页,霍临就帮她滑动,到后来小珠看那些例子就像看故事书一样入了神,也完全忘记了自己可以翻页这回事,就这么依靠着霍临这个人力遥控器进行阅读。
小珠和霍临的坐姿本就是一前一后,因为霍临伸长手臂帮她翻页,就慢慢演变成小珠坐在了霍临怀里。
为了观察小珠阅读的进度,霍临时不时就低头去看她的视线。
霍临发现小珠发际有一圈细细的绒毛,像还没脱落的胎发。鼻尖很翘,圆圆的,很亮。
她阅读时会轻轻皱着眉毛,好像在对作者表达的每一个观点进行质疑,霍临想象着她会提出怎样的反对,于是又去看她的嘴唇,小珠的上唇形状很圆,下唇咬进去含住,仿佛这是她阅读时的零食,她嘴唇颜色很红,像商场口红广告里刻意展示的唇印。
直到小珠转过头有点迷茫地看着他,霍临才发现自己的大拇指擦在小珠的唇上,用了点力气,好像要擦下什么来。
小珠没躲他,没推他,也没对他生气,只是略有疑问,“嗯?”了一声。
霍临差点把拇指塞进去。
霍临放下手,很慢地说小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人。”
“什么眼神?”小珠发言,被含了半天的下唇得以解放,湿淋淋地弹出来,比上唇更红。
霍临喉结烫得像吞了一块烙铁。
他认为自己有很高的道德素养,所以他没有办法直说,是糜烂的,煽动的,引诱的眼神。他不赞同小珠的堕落,但如果小珠真的这么想在他面前堕落,她应该用更直接的方式说出口,而不是只用假装天真的暗示和撩拨反复地挑战他的宽容。
霍临沉沉地盯着她:“你想知道?”
小珠犹疑地点点头。
霍临说:“我教你。”
他怎样动作,小珠完全没有看清,只觉得身体一轻,被霍临踮了起来,下一瞬她就坐在了霍临的膝头。
小珠双手撑在他的腿上,保持平衡,她惊讶地出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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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烫啊。”
霍临觉得连这一句也是在装天真。
他抓住了小珠的手腕,捆在了她身后,让她双.腿.分开地跪坐在自己腿上,身子被迫后仰。
“挺胸。”他坐在底下,视线一寸寸往上爬,检查她的动作有没有符合自己的要求,轻声说,“抬头。”
“什么?”小珠这个姿势只能看到天花板,她有点慌,但尚未提起警惕,可能因为眼前的人是霍临,“什么呀?”
“‘彰显劳动者的力量,体现劳动者的气质’。小珠,力量呢?”
霍临念的是刚刚书里写的内容,他的手游走到小珠的后背,逼迫她坐得更直,并且再次命令:“目视前方。”
小珠定定地瞧着前面,力图显得庄重而凶狠,做一个合格的劳动者。
但下巴被人捏住,霍临抵着她,把她的脸扭向自己,要她坐得高高的,看着他。
“怎么不看人呢?”
霍临很轻地说她。
他教的这个东西对吗?小珠有点怀疑。
她觉得霍临身上太热,大.腿.硬邦邦的坐得她很难受,刚刚被圈过的手腕也在发痛,她觉得不舒服了,不想和霍临继续这样玩这个,小幅度地往后扭,想从他的手里逃出来。
但是没移出去多少,就又被霍临逮住了。他的右手从后面握到了小珠另一边的腰上,原本半仰躺的姿势又慢又稳地坐直了起来。
他靠得很近,近得小珠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变得厚重了。
压在和她一样的沐浴露味道底下的,是他身上独有的气息,远远闻着像隐约的香气,而越是靠近,被紧攥的、捕猎的,是闻香的人。
小珠第一次闻到时,下意识屏息了,这次却忘记。也或许不是忘记,只是她开始胆大包天。
霍临彻底坐直了,和她对视。小珠坐在他身上,没比他高多少,这点高度差就是唯一的距离。
他的挟制已经解除了,小珠已经获得自由,但也没有逃跑。
霍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手慢慢从底下寻摸到小珠的,两个人的手心都很烫,挨在了一起,十指一根根地紧扣。
霍临轻声喊了句“小珠”,往小珠的唇瓣靠了过来。
小珠轻轻颤抖了下,没有移动,也可能她也往前靠了靠。
那一点距离在两个人的视线中仿佛无限地拉长放大,漫长的心跳剧烈如擂鼓,每一个人都在期盼着尽头,然而期盼就如每一个盛大的许愿那样落空。
门“砰、砰”地被重重敲响。
小珠吓了一大跳,神窍飞出去一半,她惊魂未定地看清霍临的表情,浓稠的视线,烧红的眼底。
小珠手脚并用地从他腿上逃下来,踉跄地差点跌倒。
霍临发烫的手扶住她,把她安稳地放在了刚才他坐着的那张椅子上,走过去开门。
小珠用手背贴着脸,发现自己的脸也烧得滚烫。
这是怎么回事!送牛奶的人也偏偏这个时候来敲门。
小珠心里飘过数个念头,不敢回头,等着霍临拿了牛奶就关门。
不过她只听见开门的声响,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说着中文。
“霍先生。”
13. 第 13 章
江席言找到霍临的时候,霍临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没有肉眼可见的伤口,精神抖擞的样子,目光依旧锐利,洞察人心。除了穿着一身很没品味的丑衣服,其它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哦,还要除了看他的眼神很陌生。
江席言打量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做报告:“霍先生,抱歉来迟了,查到您居住在这里实在是不容易。我能进去说吗?”
霍临警惕地扫视他许久,才往后让了一步。
江席言得以走进狭窄的门内,屋里采光很差,像封闭起来的低矮丛林,江席言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丛林之中躲藏起来探头的一只动物。
江席言盯着那个陌生女人,双眼慢慢眯了起来。
不过他还没看多久,霍临已经关上门走过来,拦在了他面前。
江席言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霍临挡在前面,小珠才从椅子背后钻出来,走到霍临身后,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江席言一眼看出这两人关系不凡,就转向小珠自我介绍:“您好,我是霍先生的下属,我叫江席言。”
小珠也点点头,小声说:“您好。”
直到这时,小珠才后知后觉地心跳加速起来。霍临的人找到他了。
在最开始,小珠只把霍临当成一个大麻烦,天天盼着他早点离开,但现在听到这个兆头,第一反应居然是慌张。
她好像把巢穴分享给霍临太久了,于是真的把他错当成了自己的同伴。
江席言很疑惑:“霍先生没有联系过我们,是通讯器坏了吗?霍先生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地方信号稀薄,也没有监控,我们花了很久才找到。”
霍临一直不说话,也不回答,倒是小珠有点羞愧,她住的地方太破,害得霍临的属下如此费劲。她替霍临回答道;“他受伤了,没有看到通讯器,可能是丢失了。”
霍临打断小珠,严厉地看着江席言:“你怎么证明你的身份。”
江席言闻言很吃惊,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小珠又冒出来替霍临翻译:“他失忆了,没有认出你。”
霍临很不高兴,回头凶了小珠一下:“跟他说那么多话做什么?如果他是坏人怎么办。”
听霍临这么说,小珠也意识到自己缺乏一些警惕心,不过话已经说出口了,就硬着头皮为自己辩解:“我看他像好人。”
霍临冷眼斜着她:“因为你笨。”
江席言无声沉默,百感交集。
他十六岁时与霍临相识,跟着霍临一路走来,经历过无数艰险的时刻。他可以把生命交给霍临,霍临信任他也如同信任左膀右臂,否则他也不会心甘情愿跟着霍临远赴缅甸,然而一场风雨袭来,一切都变了。
霍临的脑子被打坏了。
江席言实在是无法继续听这两人当面蛐蛐自己,出声打断了这场闹剧。
“霍先生,能否给我一些时间,和您单独聊一聊。”
这整个房子只有两扇门,一条大门,一条淋浴间的门,根本无法隔出一个单独的房间来私聊。小珠下意识看了霍临一眼,霍临蹙着眉,也看了看小珠。
于是小珠明白了他的意思,带上门走出去,把房子留给了他们。
这个江席言一来,她反倒成了外人。
小珠不知道他们要聊多久,也就没有走远,就抱着膝盖蹲下来,在门边等着。
她想那个江席言应该不是坏人吧?衣冠楚楚的,骗他们两个穷光蛋干什么呢?
如果江席言真是坏人的话,霍临一个人在里面能应付得来吗,他失忆了,又那么好骗。
小珠漫无边际地想着,脑海中的剧情越来越复杂,进展到江席言发出一阵狂笑要拉着霍临去挖眼卖肾、她一脚踹开房门打倒江席言救下霍临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霍临拉开房门,看见小珠背对着他蹲在门边,像一朵把自己缩得很小的蘑菇,只在墙角不碍事地生长,很怕被人丢掉。
听见声响,小珠仰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很大,本来就清秀的脸从这个角度看更是小得可怜,她今天穿着白色的衬衫,细细的掐着胳膊和腰,露出来的脖颈和衬衫几乎是同样的颜色,她像一张脆弱的纸片,来一阵风就能把她从楼道里吹跑。
霍临喊了她一声,“小珠”,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握的力道很紧。
小珠愣神,看着江席言在霍临身后跟出来,霍临不再对他那么防备并且针锋相对,两人之间似乎少了许多隔阂。
江席言果然不是骗人的,那就没有理由飞踢他了。小珠很遗憾地想。
江席言对小珠致谢。
“小姐,谢谢您在危难之时对霍先生提供的救助,以及这段时间以来的帮助,我们都会铭记于心,竭力回报您。接下来霍先生需要进行更加专业的医治和疗养,也需要更舒适的居住环境,您这里的条件显然不足,非常遗憾。”
江席言提出了许多补偿,比当初霍临承诺的还要丰厚数倍,小珠一开始还在计算,后面已经算不过来了,睁着眼睛看着江席言的嘴一张一合地发呆,听见他在讲话,但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讲什么。
好奇怪,之前她做梦都想要钱,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觉得好累,还不如去睡觉。
江席言终于讲完了。
小珠看到他嘴巴闭上了,就推开霍临握着她手腕的手,走进屋子里面去。
她现在脑袋里面其实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哪怕有片刻的想法,也像是云影经过水面一样,很快地从大脑中掠过消失,但是她又很明确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小珠从屋里翻出一张凭证,还有一张字条,交给江席言。
“他当时身上有一枚胸针,一块怀表,拿去卖掉了,这是地址。”
霍临带来的东西不多,现在要走,自然也没什么东西好带,交接完这个,小珠就仿佛把他整个人也交接掉了。
江席言说知道了,伸手接过。
霍临忽然开口。
“你和我一起走。”
小珠呆呆的没什么反应,江席言倒是飞快地看了霍临一眼。
霍临靠近了小珠一步,更大声了一些:“小珠,你和我一起搬家。”
江席言心里的古怪像蘑菇云一样升起来。
他认识霍临太久,霍临从少年时期就是不易接近的性格,很少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对你点头都是上上殊荣。江席言第一次见到霍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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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临跨越山海从遥远的法兰西只身来到中国,背着单肩包面无表情,从没见他有过一点思乡,连家里的越洋电话都爱接不接,从他身上找不到一丁点的雏鸟情结,或者别说任何情结,江席言实在很难想象他跟某个人产生什么深厚的链接。
然而现在,霍临像个非要和同桌一起上厕所的粘人小学生一样黏着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女人不放。
小珠总算听清了霍临在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小珠完全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后续,在她的想象里,她和霍临的关系会在霍临回归他的世界时戛然而止,别无另外的可能。
现在霍临要求她跟着他一起走,小珠沉默着,不是在犹豫,是在想要怎么拒绝。
小珠纠结了半晌,抬头看一眼霍临,嗫嚅着要开口,霍临忽然冷冷地说:“刚刚经过医生远程诊断,我的脑神经可能被血块压迫,情绪激动会非常危险。”
这算什么,威胁吗?
小珠就没有再出声了,但也没有妥协的意思。两个人僵持地对站着,好像谁也无法改变对方的意愿,会这么一直面对面站到地老天荒。
江席言看不下去,从中调和道。
“霍先生在这里住习惯了,有些依赖是正常的,不过没关系,过几天就好了,我们那边都是专业的团队,而且身边都是霍先生熟悉的人,也有利于先生病情的康复。不如这样,我先陪霍先生去医院做治疗,稍后来接这位小姐,或者这位小姐如果想探望先生,也可以随时联系。”
他虽说是做调解,其实主要是在劝霍临,从后面推了霍临一把。
小珠适时地一让,霍临正定定看着小珠,没来得及防备,就这样被挤出了门外。
人都已经出去了,如果还硬要在主人不欢迎的情况下回到房子里,就好像显得自说自话、脸皮太厚了。
霍临脚步没再移动,还是那么犟地看着小珠,只是看着看着,似乎神情有一丝委屈。
小珠把目光移开,垂下来看着地板,低声说:“好的,请慢走。”
然后关上了门。
小珠往客厅走了几步,就停下了。
屋子里霍临的气息还存在着,连小珠的身上都沾染了。给他买的那些东西还按照他的习惯放在角落,但屋子里已经没有霍临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霍临被他真正的同伴接回去了,对方看起来很能忍受他的大少爷脾气,霍临会过得很好,脑袋里面的血块也会很快消失。
而且她也不是从此就和霍临再也不能联系,刚刚江席言说了的,她可以去探望霍临,虽然她其实应该不会去,但是或许会给霍临发一条短信,比如说,在以后每一个新年的第一个凌晨。
小珠忽然很不高兴。
她安静地看了会儿灰白的墙面,不知道为什么又打开了别人早已经离开许久的门。
可是霍临还站在门外。
霍临看起来好像一步也没有移动。江席言走远了几步,站在台阶下点燃了一支烟。
霍临的视线原本落在门上,门打开以后就滑到小珠脸上。
他就那么站着,肩膀耷拉着,像被淋湿过,仍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14.第 14 章
“霍先生那边确实还缺少一个助理,工作倒不是很复杂,能帮助管家处理一日三餐和一些闲杂事务就行,管家年龄比较大,又人生地不熟的,小姐您愿意来帮忙,倒是很合适。”
霍临一旦做出决定,江席言又不得不反过来绞尽脑汁地对小珠说好话,还编造出一个助理的职位来安置小珠。
仿佛他是真心实意地欢迎小珠加入他们,完全罔顾他刚刚还在迫不及待要催着上司离开的事实。
小珠不是很在意。她人生中碰到的不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喜欢她的没几个,真要在意的话,还是在意后者比较划算。
她也不是一个容易后悔的人,毕竟对她来说,未来常常很遥远,而眼下的现实总是很急迫,她没有学会考虑三天之外的事情。
所以她打开门,看到霍临一直在外面等她以后,就没再给自己留犹豫的时间。
很快地把门窗关好,日用品收进柜子里,带上钥匙,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子,就和霍临坐上了江席言开来的车。
这辆车十分豪华,小珠认不出牌子,只知道比一般的车要长许多,看起来就闪闪发亮,挡风玻璃上挂着一面中国红旗和一张通行许可证,据说有了这二者就可以在缅甸大部分地方畅行无忧。
小珠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闻着车里清香的皮革味,没过一会儿车门又被拉开,霍临的巨大阴影笼罩着她,示意她往里面让。
小珠就挪到了另一头去,霍临长腿先伸进来,再整个人往里面靠,小珠很快发现自己只能靠着窗户坐着,右边紧贴着霍临,看起来没剩多少空隙,于是开始怀疑这辆车的空间是不是比自己在外面看到的要小很多,江席言买车时可能只考虑了外观。
江席言坐上驾驶座,习惯性地瞥了眼后视镜,看到霍临几乎要跟人挤到一个座位上的画面,牙根一阵发痒,把后视镜往上抬了抬,调到了后面的人看不到的角度。
车辆平稳地发动,往前慢慢走了一段,车厢里冷气充足,空气清新而舒适,霍临时不时地在小珠小臂上戳一下讨人嫌,江席言闲聊似的开口。
“这位小姐,您在缅甸居住多久了呢?刚刚太匆忙,还没来得及了解。”
小珠发现江席言的交际能力很强,能轻松地问出对话者不得不回答的问题,因为他的提问很简单,又能提供他想要的关键信息。
小珠老实地回答:“我从出生就在缅甸,中文是后来学的。”
江席言只顿了一下,就很快地接续了话题:“那您刚好可以为霍先生做翻译,您将会对我们很有帮助——对了,还不知道小姐您的姓名和职业?”
小珠本能地思忖拆解着江席言的每一句话,她听出来前半句只是虚假的客套,后半句才是江席言真正想问的。
她以前从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人,说话像她前段时间在手机上了解到的一种叫太极的中国功夫,她觉得很有意思。
比船上那些工人整日点着水烟开粗俗的恶意玩笑有趣,也比楼下的妇人们无休止无结果的争吵有趣,如果要找一个人吵架,小珠愿意和江席言吵架。
小珠思索着,因而答得慢了些,就被霍临给截断了。
“她就叫小珠。”霍临替她回答了,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小珠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霍临说完之后,又转向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隐晦,暗含着一种让她不必担心的意味。
霍临开口之后,江席言果然没有再说什么了,仿佛因专注开车而变得安静。
过了一会儿江席言再看后视镜时,发现后座的两个人已经拿起手机靠在一起玩游戏,应该是一种很弱智的游戏,因为江席言不断能听到叮叮咚咚的音效,在音效变得夸张的时候,小珠会露出恼怒的表情,并且勒令霍临不准再凑过来偷看她的屏幕,霍临就会得意洋洋地说自己并没有偷看,是因为长得太高,视线范围太广,才不得不看到。
江席言看了一会儿就糟心地收回视线,只是在心里庆幸自己没有开两座车来接霍临,否则他这个司机可能上不了车。
车辆在一栋大厦前停下,高楼的外立面在阳光下折射出玻璃冷冽的蓝色和金属的银灰,在刺眼的反光之间流动着云层的倒影。
江席言说“到了”,把车停稳,下来为霍临拉开车门。
霍临高大的身影站在大楼门前,高深莫测地沉默着时,小珠犹豫了一下,才把脚伸出去踩在地面上。
穿过旋转门,走进透明的电梯,轿厢在轨道中几近无声地滑行,上升的途中小珠看到了各式商厦,充满阳光的空中花园,炎热的地面和忙碌的人群很快变成脚下的蚂蚁。
迅速升空后有些失重。
江席言率先走出去,介绍道:“这套公寓是暂时的落脚点,霍先生在缅甸另外购置了一座别墅,之前因为主人失踪,大家心急如焚,拖慢了进程,现在已经可以重新开始清扫了,等安顿下来就去别墅居住。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小珠看了江席言一眼,公寓的大门恰在此时打开,一个穿着立领黑衬衫的中年男人迎出来,满面笑容,应该是江席言之前提到过的管家。
他一手扶住霍临的背,厚实的掌心轻轻拍了拍,一切就在不言中。又看向小珠,闪过一丝不确定,开口说,“白……”
但很快被江席言打断,江席言比了比小珠,说:“这位是小珠小姐。”
管家轻轻颔首,在小珠脸上停留一会儿,做手势请他们进去,向众人宣布先生平安回归的喜讯,并提到有客人到访。
继续往里走,一排十数个气质各异的人都站在屋内,面朝着门口的方向,在看到霍临后都露出了些许安慰放松的表情,但总体还是肃穆端庄。
小珠看着霍临被迎进了人群之中,他们对待他与对待首领无异,即便他现在什么也不记得,霍临一一地辨认他们并回应。
小珠没有再跟上去,在侧边看起来像是休息区的沙发附近徘徊了一会儿,坐了下来。
江席言亲自倒了一杯柠檬水,递到小珠手上,对她露出和善的微笑,“小珠小姐请自便,您是尊贵的客人,可以在这里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小珠放在膝上的手轻轻蜷缩了下,接过那杯柠檬水,也对江席言笑了笑:“谢谢你。江先生,我还是觉得你是个好人。”
江席言表情猝不及防地出现了片刻空白。
小珠放下水杯,这套复式公寓有上下两层,一样的宽敞,上层还带了一个小花园和阁楼,人群都聚集在一楼的客厅,小珠便不自觉地往二楼走。
二楼最大的空间被用来当做影音室,还放了一架钢琴,不知道是谁会弹,霍临吗?他的指节粗大,指腹和指节上都有茧,小珠不太确定弹钢琴的手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总觉得会比霍临的手看起来更柔软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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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珠只在公共区域看了一会儿,二楼还有一些房间,门大敞着,她也没有走近,心里很清楚自己进入了别人的领地。
她只推开了阳台门,倚在栏杆上吹风,往下看。
高楼的视域很不寻常,一眼望过去好像能看到全世界的房顶,小珠忍不住探出更多身子,感觉自己好像也变成了挂在栏杆上的一只鸟,可以随风而起。
不过白天的远处看起来灰蒙蒙的,看久了也没什么趣味,小珠慢慢地把双脚落到地上,转过身来,才发现有人一直在身后看着她。
见到小珠站在地上,黑衬衫的中年男人才浅浅露出一个微笑,对小珠说话,嗓音很柔和。
“抱歉,小珠小姐,刚刚怕惊吓到您,所以不敢出声。”他手里捧着一束花,顺手换进了旁边桌上的花瓶里,走到小珠面前,略略弯腰,向她递出屈起的小臂。
小珠犹豫了一会儿,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由他引着离开了阳台。
“我叫周永,您叫我老周就可以。”周永双手关上了阳台门,“刚刚的动作很危险,请您保重自己,注意安全。”
“周叔。”小珠声音很轻。
周永带着她在二楼参观了一圈,给她介绍最东边的那间大卧室是主人的房间,给小珠的客卧在走廊的另一头,中间大概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
周永拧开旋转门把手,房间的格调很清淡,东西一应俱全,被子看起来很柔软,周永问她的意见:“小珠小姐,对这个房间满意吗?”
小珠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有独属于一个人的床、椅子、书桌、衣柜,还有蒙着蕾丝的台灯、复古的床边小抽屉,这一切对于小珠来说已经不是满意能够形容。
所以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连连点头,说“谢谢”。
周永见状,更加担忧:“小珠小姐,有什么需求都可以直接提。”
小珠又用力摆手,脸颊都憋得发红:“没有没有,您把房子打理得非常好看。”
“小珠小姐还是太客气了,”周永笑着,眼睛旁边出现一些温和的褶子,“这是公寓的标准范式,我们还没来得及做别的布置,很愧对您的夸奖。”
小珠两只手放在一起绞了绞:“至少,这里看起来不用每天晚上起来赶跑老鼠。”
周永愣了愣,眼睛旁边笑出来的纹路更深了。
霍临的会议开完时,小珠已经把他们在小破民房里的经历几乎对周永全说完了。
当时周永正在关心小珠和霍先生两个人在民房里的一日三餐是怎么解决的,小珠信心满满地告诉周永,她从前没有学做饭的机会,不过好像在这件事上很有天赋,并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突发奇想把果酱均匀地搅进米饭里,被霍临夸奖很有创意。
周永听得有点痛苦,眉毛深深地皱在一起。小珠意识到他并不欣赏自己的厨艺,呆呆地补充了一句,那一顿饭真的很甜。
周永爆发出一阵大笑。
手表震了震,周永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收住笑声,跟小珠说:“好了,我们下去吧,先生在找您。”
小珠就跟着他下楼,从光滑的大理石扶梯上走下来,看见霍临被群星拱月地围坐在一张长桌正中,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之中,他穿着廉价的圆领T恤,但也是最拔群的那个。
旁边的人正在弯腰和他讲话,霍临听到扶梯上的动静就不再专注,抬眼看她。
15.第 15 章
回到“自己的地盘”,霍临虽尚未恢复完全的记忆,但也不至于感到陌生,许多事情就像是伸手穿衣张嘴吃饭一样,一旦重新接触之后自然而然就知道了要怎么做。
只不过还是有些不适应。
环顾四周,身边满满的都是人,但是很难从其中找到小珠。
从前他只要抬头,任何有动静、有呼吸的地方,就有小珠。
其他人看霍临状况还好,都表示庆幸,不过也体谅他刚受过伤,还要进一步治疗,于是开完短会就让他休息。
霍临迫不及待拨了小珠的电话,照常没有人接,于是霍临又给管家发了消息。
小珠终于又出现了,霍临觉得已经很久没见她,但是如果看手机上的时间,可能才过了二十分钟。
小珠跟在周永身后走出来,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那么熟的,小珠脸上还有未散尽的笑,刚刚到底在聊什么。
和霍临对上视线,小珠不仅没有如霍临期望的那样立即朝他走过来,还犹豫了一下,才对他轻轻弯起嘴角。
周永看会议已经结束,就带着小珠走到人群中央的霍临身边去,跟霍临汇报:“公寓空房还很充裕,我让小珠小姐住在了朝南的房间。”
霍临不是很满意,拉着小珠身上的衣带缠在指间玩,想把小珠扯到自己腿上坐,但小珠没顺从他的力道,站着不动。
霍临指责周永不会办事:“为什么不放在我隔壁?”
周永愣了愣,偏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江席言,后者只是耸耸肩。
小珠不忍心周永被刁难,主动说:“是我喜欢那个房间,窗帘很好看。”
“是吗?我去看看。”霍临很感兴趣,立刻站起身就要上楼去看小珠喜欢的窗帘,江席言不得不过来阻拦他。
“霍先生,我们预约了医院的检查,现在快要开始了。”
霍临的目光还没从小珠身上收回来,想要小珠陪他一起去,江席言假装接了一个医院打来的催促电话,好不容易把霍临请走了,霍临走之前还在扭身跟小珠叮嘱,要她在这里等他,随身带着手机,别开静音。
小珠应了,目送霍临出门,转身发现周永在一旁笑而不语地看热闹。小珠表情变得有点尴尬,不能再和他对视,从带来的包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匆忙上了楼。
房间里有一个独立的洗浴室,刚刚周永已经教过她怎么使用浴缸。
小珠把热水打开,听着水声傻站着发呆,直到浴缸快要放满才想起来,自己只拿了手机,但忘记按照霍临的指示关闭静音。
小珠赶紧拿起手机,上面果然已经弹出好多条消息。
霍临发过来问她,“你刚刚跟周永聊什么?”
“你和他第一次见面,为什么关系那么好?”
“怎么不回消息。”
“小珠。”
“小珠。”
……
接下来是十几条“小珠”。
小珠回复他:“周叔想了解你失踪期间的事情,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刚刚在放水,准备洗澡。”
关系好?算不上吧。小珠就没有回这一句。
想了想,又问他:“你在做什么。”
霍临回得很快:“刚检查完,要开始治疗。”
又说:“拍照给我看。”
小珠这时候刚脱完衣服坐进浴缸里,捧着手机闻言一惊,水花四溅,涨红了脸用力敲字:“什么?”
霍临说:“你说好看的窗帘。”
小珠默默地咬住唇,脸变得更红了。
过了很久,小珠才慢吞吞地写:“不拍。你回来就能自己看。”
霍临没有再回,可能已经在做治疗,失去了玩手机的权利。
小珠也把手机放到一边,整个人躺进温暖的水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种很神圣的液体包裹。
以前小珠看到电视上的有钱人总是围着一件浴巾泡在浴缸里,觉得他们好莫名其妙,用流动的水冲澡难道不是更干净吗?
她偷偷在心里把这些人都当成傻瓜,甚至觉得自己得出了一个“真理”,即人一有钱就变傻。
小珠悄悄拿鼻孔鄙视那些电视机里的有钱人,认为自己虽然比他们穷,但是比他们聪明,以此获得心理上的平衡。
现在体验过了才知道,原来有钱人花钱也不傻,有的钱花出去才是值得。
小珠在泡澡十分钟之后当即决定,以后她自己的家里也要有一个这样的浴缸,并邀请所有的亲朋好友来她的浴缸泡澡。
她数着自己能邀请的名单,玛温,霍临。
卡壳了,小珠想了想,又重新数一遍,霍临,玛温。
好吧,小珠在浴缸里踢出一串水花,其实就只有这两个人而已!
崭新的房子里所有东西都准备得很妥当,小珠没事可干,不太想下楼面对那些陌生人,就一直坐在房间里。
不过她并不觉得无聊,因为她在等霍临回来,只是等待,也让她觉得每一分钟都很充实。
晚饭是周叔送到门口的,居然是一口红色的圆形小锅,内层是看起来就很可口的米黄色,盛着红彤彤的烤得焦香的虾,还有切成丁的各种颜色的蔬菜。小珠一下子就被击中了,为什么有食物长得这么可爱!
小珠已经爱上了它,把鼻子贴在锅旁边欣赏,完全舍不得吃掉这顿晚饭,在食物彻底冷掉之前给它拍了几十张照片,苦于无人分享,只好厚着脸皮走下楼,找到周永要了联系方式,按照霍临教她的方法,把那锅海鲜烩饭的写.真.照全部无私地分享给周永。
过了一会儿,小珠收到了周永的评价,一个大拇指的图片,跟着一句“虽然拍得有点糊,不过很棒”,然后又是一个笑脸的图片。
小珠觉得周永真是个好人。
一直等到很晚,小珠才终于听到楼下大门开关的声音。
她立刻跑到自己的房门前,想打开门,不知为何又有点退怯,没有拧动把手,整个人趴在门上。
小珠看着手机,霍临没有给她回消息。
又过了很久很久,小珠才总算听到有人上楼梯。
她还在等着,那个人却不动了,停留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她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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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轻轻敲了敲,嗓音比敲门声更轻。
“小珠,睡了吗?”
“没有!”小珠握紧了门把手,“霍临,你要进来看窗帘吗?”
小珠的声音在门后很近的地方响起,可能让霍临有些意外了。
因为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看了,别开门了,小珠。”
小珠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所以愣住了。
她在“为什么”和“那我拍给你”两个回答之间犹豫了好一会儿,没有选出来,于是和霍临一起沉默。
霍临在门外也没有离开,小珠听见自己靠着的门板轻轻一响,好像是霍临也靠在了上面。
她又有想说的话了,指腹无声地挠着门板,问他:“你今天治疗是不是很累?”
“是。”霍临回答得很果断,没有一点犹豫,让小珠觉得他有点委屈。
小珠觉得自己很可耻,居然在为他的委屈感到窃喜。
如果霍临不理她,她立刻会怀疑,霍临已经认出来她是一个卑劣的窃贼。
可是如果霍临讨厌她,就不会来找她诉说委屈。
所以第一个如果就不成立,那么小珠暂时还安全。
小珠不知道自己这个秘密还能苟存多久,但是一直在默默地祈祷,她那么讨人厌,其实根本不值得第一次见面的霍临记住,她希望霍临能够健健康康地恢复所有记忆,但是也希望霍临的记忆里不要有她。
霍临强撑起了一点精神,又和小珠聊天,问小珠今天做了些什么。
小珠告诉他,周叔做了很好看的晚饭,还夸了她的照片,并且给了她宝贵的意见。
霍临的声音因为不高兴听起来变得有力气了一点:“你怎么一直提周永!”
小珠呆了一下,回答他:“因为只有他跟我说话。”
霍临又不出声了。
小珠趴在门上,虽然听不到任何动静,但是她想象霍临就只跟她隔着一块木板呼吸,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有一点点困了。
小珠闭上眼睛休息,不知道什么时候,霍临说:“小珠,和我结婚怎么样。”
小珠过了几秒,睁开眼。
她问:“什么?”
小珠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但霍临还在门外没有离开,也没有把刚刚的话再重复一次。
他很低地、又很短促地笑了笑,说“晚安”,然后脚步声离开了,去了二三十米以外的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房间。
小珠坐在床上,开着昏黄的小夜灯,抱着膝盖想霍临的那句话,想到最后也没有结果,就不想了。
她躺下来,望着头顶披下来的柔软纱质的床幔,觉得这已经很像梦了。
梦会不会做得更美,好像也没那个必要。
她实在是很不擅长考虑三天以外的事,只能先做了明天的决定。明天早上起来,见到霍临,她会当做没有听到。
小珠睡着了,忘记关夜灯,把自己团进被子里,挡住脸,挡住眼睛和耳朵。
深夜里外面下了一阵雨,打湿了一点窗玻璃,她也没有发现。
16.第 16 章
第二天早上,是霍临来叫小珠起床的。
其实小珠已经醒了,洗漱完坐在椅子上玩桌上的摆件,因为不知道这个房子里现在有哪些人在,所以暂时没有下楼。
霍临来找她,她马上去开门,看见霍临站在门外,笑意吟吟地向她低头。
“小珠,早上好。”
他听起来比昨晚有精神了不少,但很平时又好像有点不同,小珠说不上来。
大约是他的眉宇变得沉静,目光更从容,虽然在笑着,但是笑容很淡,面前优雅地笼罩着一层雾气,似乎距离很遥远。
变回了云端上的人。
霍临从云上伸手来握住她,把她牵出房间,和她悄悄地说:“我去看过了,早上有煎鸡蛋。”
他为了说话凑近,小珠感觉他胸口的金属链条冰凉地坠在自己手臂上,小珠低头看了一眼,才回答他:“那很好呀。”
小珠喜欢吃煎鸡蛋,可是很少能吃到,变有钱了以后,主动买过的唯一一个电器是煎蛋机,但是机器吐出来的鸡蛋没有灵魂。
霍临唇角的弧度不变,走在小珠旁边,手臂若有若无地贴着小珠的,路过一楼转角的时候,把胸口的链条取下来,随手放在了装无火香薰的编织篮子里。
高层公寓的房间里,除了经过净化系统的空气,就是来自于各类香薰和洗涤剂的清香,小珠觉得自己的鼻子已经被迫失去了一部分功能,变成了只会享受的废物。
在餐厅里看着玻璃窗外亮白中透着灰的天色,小珠忍不住推开窗,嗅闻了一下。
空气在变得潮湿沉重,小珠坐回座位,提醒霍临今天如果出门,要记得携带雨具。
霍临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的动作,有点分不清是在看她还是有心事,有好几次他好像有冲动想对小珠说什么,但始终没有说。
直到小珠低头咬煎蛋,他认真看了一会儿,才终于找到一点胃口,也拿起了自己的叉子。
不过很快就有人过来找霍临。
来的人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喊了一句“霍先生”,看见小珠也在,就收住了声音。
小珠准备跳下高脚凳走开,却被霍临按住。
霍临放下餐具擦了擦嘴,没看小珠,要那个人继续。
小珠看到对方有点尴尬的表情,感到很抱歉,怀疑霍临是还记得昨晚,她说没有人和她讲话。
那人只好接着说:“给白象的礼物已经选好了,请您看看。”
小珠忍不住好奇,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盒子里是一支男表,表盘很复杂,里面指针下方有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
“这是宝玑Classique系列的龙年生肖腕表,缅甸人以星期来决定生肖,那位白象领导者出生于星期六,正好属龙,他们行水路的人,应该很讲究这个。”
小珠感觉很惊奇。霍临告诉过她,害他受伤落水的就是白象,为什么他不仅不追究,还要送这么贵的礼物?
小珠疑惑的目光一直在霍临和那支表之间飘动,终于被霍临发现了,霍临没忍住,一把抓着小珠,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不准再像蝴蝶一样在旁边飞来飞去。
“不展示一点礼貌,他们怎么会出现?”霍临解答了她的问题,眼睛在笑,又对手下说,“就送这个,请他晚上宴席上见。”
“你还要和他吃饭!”小珠着急,抓着霍临的胳膊,非常不乐意。
端着表准备要走的那个人余光瞥见这位小姐几乎要揪着先生的领子生气,吓了一跳,然而霍先生没有阻止,还张开了手臂欢迎她过来,于是知道不能久留,飞快地离开了。
“他要是再害你呢?”
小珠觉得霍临一点也没有警惕心,难道因为现在身边很多人保护他,他就懈怠了吗,可是如果这些人的保护有用,他一开始就不会受伤。
“怎么害我?”霍临用很无知的语气问。
小珠气得头晕,咬牙切齿:“给你下毒。”
“嗯。”
“捅你一刀。”
“嗯?嗯。”
“把你装进沙袋里打破头!”
“嗯嗯。”
“不许再嗯了!”小珠抓着他的耳朵。
“小珠。”霍临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他的声音很沉很沉,像是在胸腔里震动的某种乐器,温和得醉人,“这么担心我,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小珠安静了,没思考多久,说要。
霍临一个电话叫江席言过来,给他下指令,为小珠准备一身合适的衣服,江席言当时就不可置信,用一种看昏君的目光看着霍临。
他不敢和霍临争执,但还是抗辩了很久,最后霍临妥协:“她不和我一起入场。”
看出来这就是霍临最大的让步,江席言心如死灰,认命地去联系裁衣店。很快小珠也忙碌起来,被围着从头顶量到脚趾,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圈,又被推着去洗脸,按摩,化妆,梳头,换上那身新熨出来的水青色旗袍,发上别着亮闪闪的银簪。
这场晚宴据说是给白象刚归来的船队接风洗尘,也邀请了霍临,两边都有华人,穿旗袍是为了增进彼此之间的认同感。
小珠不明白已经互相残杀过的人之间为什么要追求认同感,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现在和即将去出席的晚宴一样荒诞。
其实旗袍很美。
掐着她又薄又细的肩颈,腰身留出了空隙,在转身挪步间摇曳出轻飘飘晃荡荡的余地,让她的清瘦变成了清雅,脸上的妆也把她的稚嫩变成了沾着烟雨的忧郁。
小珠对着镜子,皱皱眉,动动眼。
她还是她,但是又似乎戴上了一层面具。
可能人都需要面具,她好像变得有点能理解霍临为什么要与虎谋皮。
晚上在一个私人饭庄聚会,这个饭庄坐拥一大片垂钓区,颇得钓鱼爱好者的青睐,老板据说也是个华人,装修得龙飞凤舞,张灯结彩,走进去感觉自己会变成老电影里青头红脸的僵尸。
小珠不能和霍临乘同一辆车,霍临安排了几个人陪同她。
她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着霍临走进大厅,和一个人握手,顶灯的光线笼罩在他身上,映得他的面容莹莹生暖光,如珠如玉。所有人都言笑晏晏,仿佛还未落座就已微醺,没有人提起霍临受的伤,仿佛所有人都不知情,或许是在刻意地掩盖。
小珠想象的械斗场景全没发生,所有场景看起来就像一场无聊至极的酒会。
小珠有些闷,不过相比而言,站在她身后守着她的人更加无事可做,因为小珠哪里也不去,只是在能看到霍临的位置喝一点果汁。
小珠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便说:“你们去忙别的事情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对方当然拒绝,霍先生亲自嘱咐过,决不能让小珠小姐落单。
小珠觉得自己很麻烦他们,感到有点头痛。
这时刚好见到桌椅之间有一个熟人,也是一脸没有去处的样子,便赶紧站起来,欣喜地朝对方摇了摇手巾。
是给她做旗袍的几个女裁缝之一,在把小珠量来量去的时候,两人说了几句话,也算是熟悉。
小珠好不容易结到伴,立即跟身后的人说:“我们就坐在这里玩。”
她看起来实在很乖很老实,身边又是熟面孔,应该很安全。几个临时保镖对视一眼,总算点点头同意离场。
那个女裁缝也很兴奋,和小珠又聊了几句,私下里居然说起缅甸话来。
“你看看你的打扮呀,真是太漂亮了,我都移不开眼!场上有不少人在偷看你哦。”
小珠很惊讶,问她:“原来你不是中国人?”
“不是的呢,我是曼德勒的老裁缝了,给好多大贵人做过衣裳。”女裁缝偷笑着摆摆手,“学点中文活路多很多嘛。要不怎么能接到霍老板的这一单?霍老板最近在这个地区很有名,所有上流人都在等他、谈论他,好神秘呢。”
女裁缝朝她挤挤眼睛:“你也很聪明的嘛,中文学这么好,长得又这么好看,还挑中了霍先生。不过太拔尖了也不好哦,霍太太能容下你?”
小珠呆呆地:“霍太太?什么霍太太。”
“霍先生的夫人嘛。”女裁缝端起酒杯,指了指人群中的焦点,小珠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看到霍临衬衫挽到小臂,微低手腕与人碰杯,漫不经心地谈笑,看起来很陌生。
女裁缝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响:“霍先生结婚了的,你不知道吗?早就传遍了呢,霍先生是和新婚妻子一起来的缅甸,以后要在这里定居,不过怎么只见他一个人呢?”
小珠坐了很久,说果汁的味道让她有点不适,要出门透透风,离开了那位女裁缝。
今夜打了几次雷,大概要下雨了,大部分人都聚在屋檐下,小珠一径往空旷的地方走。
她走得很慢,因为脑袋被一些画面占据,不足以便利地支配手脚,她想着在破旧小民房里那个没有落下的吻,想着隔着门板的那句“和我结婚怎么样”。
她不知道霍临到底想要怎样。
失忆的,和不失忆的霍临,她全都搞不懂。
小珠慢慢地走了一会儿,走出了饭庄的范围。
大门外等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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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漫地各自在抽烟打牌,似乎是白象的手下,小珠本能地往里望了望,果真看到了认识的人。
她心跳在喉咙里鼓胀得很激烈,快步走到对方面前。
“吴丹敏!”
矮胖的男人正踢着渔网,闻言转头,看到小珠的模样,不自觉露出了恭敬的表情,接着思索了许久,终于认出了她。
“你?你怎么在这儿!”
一点雨滴砸到小珠眉心,接着更多的雨落下来了,轰隆的雷声从远到近,小珠不得不吼出声来:“玛温呢!玛温回来没有!”
男人的目光在小珠的胸和臀部转了几圈,似乎终于理解了小珠在这里的身份,恶意地笑了:“她从哪里回来?她已经死了,小珠,你也长大了。”
小珠听见轰的一声,分不清是雷响还是她脑袋里的响声。
她用力推了丹敏一把,矮圆的男人滚在地上,像火锅里弹出来的一粒肉丸,劈头盖脸地被浇着雨。她太愤怒了,愤怒来得很快,又急,似乎在此之前就已经酝酿得很深。
她跪下来拔了头上的银簪,横在丹敏的脖颈边,发泄地嘶吼:“胡说!”
小珠的长发全散了,被雨浇湿黏在脸上,像血凝固的纹路,脸其余的部分被闪电照得青白。
丹敏不知联想到什么,可能有点害怕,居然没有立即反抗,颤了一下,说:“对不起,她真的死了,在船上,我只是让她吃了一点药,然后她……没救过来,死得太快了,两分钟就没气了!”
小珠不信,让丹敏拿出证明,丹敏哪里拿得出来。
死了一个那样的女人,就像风吹散了一把灰,没了也就没了。
小珠痛苦得心脏绞紧,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嘶声喊叫着,高高举起右手,用所有的力气握紧银簪往下扎,丹敏一边尖叫一边往旁边滚,小珠的银簪划破了他的口袋,折断在地面上。
丹敏回过神来暴怒,要一巴掌把小珠拍死,但是他口袋里的东西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吸引了两个人的视线。
小珠慢慢地捡起那对耳环。
是玛温的。
丹敏也看到了,长出一口气,刚才他还真以为这个女人要杀他。
“原来在我口袋里,你想要这个,早说啊,别那么吓人。”
丹敏踩着皮鞋走了,小珠被雨淋得很沉重,根本没有力气拦他。
小珠捧着耳环,跪坐在雨水里。
她是真的动了杀心,只是没有那个本事,玛温的耳环又救了她一次。
雨水落得越来越密,大雨从天上倒下来,人只有深深地垂着脖子才能呼吸。
雨季真的来了。
不知道花了多久,小珠回到了屋檐底下。
她像个水鬼,长发黏在胸前,衣裳像袋子裹在身上,鞋子靠手提着。
踩着一个又一个水印,顺着光一直走,居然真的让她走回了原地。
霍临身边的保镖见到她,仿佛起死回生,焦急地说霍先生在到处找她。
这像是一件顶紧急的事,保镖一路把小珠送到霍临附近,不需要通知任何人。
接近严密把守着的门口,保镖不再靠近,让小珠自己进去。
小珠走到门边,听见霍临和江席言在吵架。
江席言很生气:“你清醒一点!对一个缅甸女人那么上心,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霍临的声音冷得像雨:“你想说什么。”
江席言在屋里转了几圈,不停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你疯了,她莫名其妙地出现,偏偏在你受伤时和你待在一起——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谁派来的卧底。”
霍临沉默好一会儿,说:“她不是。”
“你怎么能确定!”江席言几近崩溃。
霍临的声音又冷又轻。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在岸边偷一条鱼,我住在她家,早已查过了她的真名和职业。席言,她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本事的妓.女。”
江席言傻住了:“你再说一遍?”
“她只是一个妓.女。”霍临听不出任何情绪,“而且她恰好和白秀瑾长得很像。秀瑾回国养伤,但是这里不能没有霍夫人。我需要她顶替霍夫人的位置。”
小珠完全没有力气了,扶着廊柱慢慢地坐了下来。
她望着廊外下得迷蒙的大雨,虚弱地出神。
缅甸人信佛,佛教讲究命运。
如果这是命运,如果一切终要发生,为什么不能发生在霍临在路灯下等她回家之前。
那样至少她会一直记得自己不重要。
至少不会这样伤心。
40-50
第41章
佛教学校周围树木高大,有的甚至已经生长了百年,将此地遮蔽出一方干爽阴凉。
教室的地上用描了花草的席子铺满,靠着窗横放数张矮小的木几。
小珠被住持引进经堂,住持给她指了张靠南边窗户的桌子,那就是她的坐席。
坐下来之后,小珠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还不到早晨六点半,早得很,但屋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低声念诵功课。
来这里修习的人,都低垂着脑袋,专心致志翻手里的经书,并不关心旁人的事情,所以小珠也不怎么需要和他们打交道。
她手里亦拿着一本经书,按照计划,安静地坐在桌前等妙论。
窗子开得很大,清早浅淡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小珠侧脸上,使她浑身泛着金光,看起来像仙人点化过似的。
小珠等人的时候,并不拿眼睛去到处瞧,张牙舞爪的让人看出端倪,她用耳朵听,佛教学校很静,屏息凝神,能听见院墙外的动静。
直到沙沙的脚步声响起,小珠反而更加垂下头,全神贯注去看经书上的字,全然不给窗外的来人分出一点心神。
住持特地为她选的位置,进门就很打眼。任何人一走进来,首先便要瞧见她素白的侧脸,端坐在桌前,清瘦的脊背笔挺,被晨光偏爱地笼罩出一个絮絮的金影。
她对着书看了没一会儿,一位教师从西边的门进来,所有人便都站起来,双手垂在身前,向他行礼。
小珠到这时才悄悄拿余光瞥了眼,站在她左前方,背影稍宽的一名女性,应当就是妙论。
教师抬手打招呼,又点了小珠和妙论的名字,说:“罗佛提和尚今天出去乞食,轮到你们两个陪同了。”
小珠眼观鼻鼻观心,听见妙论在前面答了声“是”,便也跟着温顺答了一句。
小珠跟在妙论后面离开了坐席,出了队伍。
换鞋出门时,小珠也候在妙论后面,把自己的芒鞋放到了架子上,并顺手把妙论换下来的芒鞋摆正了。
转身时,发现妙论正杵在她身前看着她,小珠朝她笑了笑。
她此时有理由打量妙论,因此仔细地看。
妙论生了一张没什么佛性的面容,鹰钩鼻,铜铃似的眼,在宽宽的面庞上横占着,淡紫色的嘴唇很薄。
对于她的笑容,妙论一丝反应也没有,冷漠地转身出门。
小珠没什么感觉地跟上。她是新来的,出门之前主动往自己的背篓里装了几把油伞,以防等会儿有雨。
她们两个披着灰色的僧衣,跟在罗佛提和尚身后。一路上,和尚捧着木碗念诵经文,或停下来向路边的民众讨一点吃食,不论对方给的是一碗面还是一碗水,都露出弥勒佛一般的笑容,当场吃下去,并为对方祈福。
妙论和小珠则负责跟随和尚的脚步,象征着追随指引体验世间万物,偶尔能听到几句和尚的教诲。
罗佛提和尚问:“你们在学校里,都读了什么经?”
小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妙论出声,便自己回答道:“刚读《八大人觉》。”
“噢。”和尚点点头,“有疑问吗?”
小珠不好意思地笑笑:“疑问太多,几乎可以说是全部不懂。”
妙论看了她一眼。
和尚也笑起来:“所以你是学生。”
“是的,学生不明白,经文说,少欲无为,身心自在,可是如果不感受到自己的欲望,如何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又说,不念旧恶,不憎恶人,这太难了,学生这辈子恐怕都难及大乐。”
和尚微笑着念了句佛,没有再答。
妙论目光漠然地也看向前方。
小珠便不再开口,继续跟在和尚身后亦步亦趋。这段路途的终点是一座寺院,快到寺院门口时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小珠请另两人在树下稍作等待,蹲下身解下背篓,拿出油伞一人分了一把。
背篓空了立在地上,被轻轻推倒,小珠低头看,发现是几只小猫被雨拦在树下,好奇地推着她的背篓玩闹。
罗佛提和尚认出了它们,说道:“这是寺院里的猫。”
小珠心里跳了几下。
难道是行佛事真的能结佛缘?
这样算不算是上天在帮她。
小珠点点头应是,把几只小猫装进背篓,反过来背在身前,撑起伞给它们挡雨。
对和尚说:“既然顺路,那么我也把它们送回去吧。”
几只小猫扒在背篓上探出头,小小的耳朵在脑袋上动来动去。
罗佛提和尚笑着点点头:“你有善心,它们不怕你。”
小珠低着头应声:“也可能是我学过一点动物护理,所以知道怎样才不吓到它们。”
送了罗佛提和小猫到寺庙,和尚对她们拂拂手:“你们返程吧。”
小珠便和妙论一起站在雨水滴答的山门屋檐下。
越是关键的时刻,越不能透露出自己想要什么。小珠牢牢记着这一点,始终没与妙论搭话。
她们又一起回到经堂,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珠呼吸平静,坐回自己的席上,念完了一上午的经。
下午她放假了,妙论不知所踪,小珠当然不能打听。
回到公馆,小珠将所见所闻都一一对黎娟说了。
黎娟感到很无解。
“听起来,妙论似乎已经完全遁入了空门。即便继续接近她,也不一定能有什么成效。”
小珠也有点失落,但是:“我再试试。”
虽然没有一丝成功的预兆,但小珠总觉得好像还能有成功的希望。
这种感觉很玄妙,她就是有一种仿佛的预感,觉得妙论应该有注意到她。
可是她没有丝毫证据,难道用妙论看她的那几眼去向黎娟证明吗?
太虚无了,但又勾着人想继续尝试。
人是在追求这种缥缈的希望时越陷越深的吗?小珠想着想着,发起呆来了。
黎娟看了她一会儿,拨通电话给周义永,说今晚的晚餐要加肉,油香味重的肉。
小珠下意识问:“怎么了,有客人要来吗?”
“不是。”黎娟瞅着她,“给你加点荤腥罪孽,不然我怕你在那个佛教学校待了半天,真被佛祖点化了。”
小珠无言以对。
晚餐上的牛排,油香四溢,小珠吃得很香。
手边的手机一直在弹信息。
从小珠没回复的信息开始算起,最早的一条是霍临从车上发来的,告诉她还有一小时到家。
接着是半小时,二十
分钟,十分钟,五分钟。
霍临像装了什么播报系统,实时更新着自己的行程。
小珠觉得这种短信实在是很没意义,反正他发不发消息,时间都是一样的流逝,所以选择不回。
但她不回消息,霍临依然发得起劲,或者说,甚至是更频繁了。
上电梯也告诉她,倒数楼层也要告诉她。
小珠不想在意,只是手机亮了,余光就总会不自觉地瞟到。
跟着他的播报,她心里也自动计算起时间。
玄关门响起的时间比她心里预估的要早三十秒,小珠胸腔里的心快快地跳起来,一下一下跳得很重。
莫名其妙,每天都要回来的人,为什么让她这么紧张?
小珠看向连着客厅的通道,果然又过了三十秒,已经解下外套的霍临走了进来。
小珠劝告自己的心脏冷静,但反倒更急地跳起来,把她扯到一个高峰,然后停在那,绷紧了一根弦。
霍临把她抱了起来,搂得紧紧的,小珠趴在他肩膀上,闻到他的气息,掺杂着一整天待在外面的忙碌的味道。
小珠说:“你回来了。”摸了摸他的头发。
霍临把脸埋在她颈边吸气,好像就很满足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告诉她:“游轮的手续已经在办了,可以先试航。你想什么时候上船?”
小珠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往后撤了一点点,看霍临的表情。什么也没看出来,她摸摸霍临的脸:“再过段时间。”
“好。”霍临又凑上来吸她,非常离不开的样子,感觉好像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直到小珠催他去洗澡,霍临仍没放开,说:“睡我房间。”
他省略掉的主语自然是小珠。
小珠面色有点尴尬:“要不算了吧。”
他以为她在来月事,所以那天之后就没再做过实际的,虽然举止也称不上规矩。
两人每晚躺在一起,他总因为各种折腾把自己弄得难以入睡,小珠能很明显地感受到,他每天都是忍到边缘,然后搂着她强行消解平复。
有几次小珠也有点心软,想告诉他真相,但他又不主动提,面上装得很淡定,像没事人一样。
他那么要面子,小珠也不替他急了。
而且第一晚之后留下的酸痛还在小珠身上各处没散干净,她想倒是想开口的,但最后也只停留于想。
反正是他自己误会的,她可以顺理成章躲懒吧。
这样应该不算骗人?但多少也有点良心过不去。
于是小珠委婉劝他算了吧。又不能做什么,睡在一起不是自找罪受吗?
霍临不肯,抓着她的腰坚持,好像小珠再拒绝他就要大闹一场,小珠只好放弃。
这一天果然又弄到很晚。
霍临燥热地支着,脖颈通红,脸色却很淡定,不肯承认自己自作自受,喘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咬着小珠的耳垂小声问她还有几天。
小珠算了算时间,本来还可以再报个两天,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决定对他好点吧,亲了亲霍临的鼻尖,告诉他大概明天就好了。
霍临立刻肉眼可见的高兴,大半夜的神采飞扬,眼睛晶亮,看得小珠都有点不忍心了。
伸手拍拍他:“晚安吧,晚安。”就这样搂在一起入睡了。
第42章
小珠又这样往返了佛教学校几次,一直没什么进展。
她对待妙论,像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巴巴地赶去学校,只为了见一眼“心上人”,期望对方能跟自己说上一句话。
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张望,生怕对方觉得自己不矜持,于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底做梦一样地企盼对方也能关注到自己、主动地来找自己。
但她这番忙碌的结果只是,徒劳无功地积攒了好几次与妙论的擦肩而过。
可能真的像黎娟说的那样,要改变策略才行。
然而,就在小珠以为她对妙论的这场“暗恋”要无疾而终的时候,妙论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小珠看着她,习惯性挽上一个礼貌的对待同学的微笑。
妙论仍是那张刻板的、坚不可摧的面容,过于世俗的五官,使她的冷静也显得傲慢。
她问小珠:“我的兽医这两天缺一个助理,你来不来。”
小珠来不及多想,立刻回答道:“好的。”
妙论救助的动物大多散养在山中,有一位固定合作的兽医上门诊治。但每一次需要处理的动物数量不同,助手的配备就不够稳定。
这次是又突然送来了一百多只流浪幼犬,都需要打疫苗,因此临时需要人手。
小珠先前有意在妙论面前透露自己学习过动物护理,她当时还担心妙论没听进去,好在妙论记下了她那句话。
小珠和妙论去了寺庙里。
寺庙中人将附近寄居的生灵视作菩萨的化身,认为它们身上阐述着无常和业果,甚而能劝发菩提心,引导众生去往大乘佛道。
但僧人并不将它们作为宠物饲养,流浪猫狗的生老病死,于他们而言只是轮回的必然,因此既不会喂食,更不会干涉它们的健康问题,只同意将一处佛舍租借给妙论使用,其余一切都是妙论自己打点。
寺庙只是妙论安置这些猫狗的其中一个点,除去在佛教学校做功课的两天,其余时间妙论都奔波在收养动物、给动物采买东西的路上,难怪平常人根本找不到她人。
小珠跟着妙论走进佛舍,犬吠声此起彼伏,狗味和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妙论却似不觉。
几十个笼子排在两侧,将本来宽敞的佛舍挤得只剩一条通道,笼子里的幼犬彼此依偎着,大多数眼睛都睁不开,有的即便能走动的,看起来也没什么力气。
“干活吧。”妙论轻轻瞥她一眼,小珠赶紧去箱子里准备针管和药水。
一百多只狗,都要抱出来进行皮下注射,还要喂驱虫药、做体外驱虫。
妙论和小珠再加上两名兽医,总共四个人,一句客套和废话都没有,一起忙碌了一整个下午才算结束。
小珠身上的僧衣已经被汗湿透,妙论比她情况更糟,浑身沾满粪便,因为强行喂药还被一只大一点的奶狗咬了一口,牙齿划破虎口,鲜血直涌。
小珠把自己的手巾拿出来给她止血,妙论接过去,缠在手腕上,已经没有力气道谢。
缓了半天,小珠用泉水清洗了一只木碗,接了一碗水递给妙论。
妙论看她一眼,没有立刻接。
兽医带着助手收起医箱经过,停下来向小珠道谢。他们今天虽然那时第一次见面,但合作得很默契,省下了不少力气。
妙论接过水碗,小珠才空出手来双手合十,向兽医还礼。
兽医离开了,妙论把水饮尽,淡淡地对小珠说。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小珠心里一跳。
她跟着妙论走到佛舍背后,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
妙论招手让小珠上车,发动汽车,车里的空调半天都吹不出冷气,最后只能打开两边车窗透风。
山风从车窗涌进来,吹干小珠额上的汗。她坐在副驾驶,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山路,转了两个弯后,妙论开口了。
“你看到了,我只是个开破车、伺候一堆动物的穷女人。”妙论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臂靠着车窗,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肃然,“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东西。”
小珠抿抿唇,偏头看妙论。
妙论无需她指路,径直往公馆的方向开。
她分明早已知道小珠的身份和目的。
显得小珠先前的遮掩很笨。
“我知道你们想和高金大通签约。你丈夫在对我的公司施压,你在这里帮我给猫猫狗狗打针,你们还真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妙论打了一把方向盘,动作利落果断。
她摘了僧帽,头发已剃光,与她那张世俗的面容反差极大。
小珠抠着指尖。
她原本的计划是与妙论熟悉了之后再慢慢商谈,没想到从一开始就被人看穿。
她像个被关起来炙烤的小鼠,锻炼了那么久,再别的场合还称得上伶牙俐齿,但现在却是完全无话可说。
无法反驳,一路沉默,漫长难捱。
好在妙论没有再接着嘲讽她,大约以为她被拆穿之后,已经羞愧得老实了。
妙论把破旧的皮卡车停在光鲜亮丽的公馆门前,乜了小珠一眼,叫她下车。
小珠慢吞吞地拉开车门,爬下去。
关上车门之前,小珠站在地上,微微垂着脖颈,眼皮却抬起来,看着妙论。
“我听见你们说,下周你们要给出车祸的猫做手术。”小珠小声又快速地开口,吐字倒很清晰,“我还会来的。”
说完,小珠就立刻关上了车门。
妙论皱眉,但也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机会,只能透过皮卡车茶色的玻璃看到年轻女人快步离开的背影。
几天之后,妙论果然在救助站见到了那位寡言少语,又很倔的霍夫人。
她已经换上了墨绿色的短袖手术衣,怯生生地站在门边,无所适从的样子,偏偏脚下像生了根,非要留在那里。
妙论走过去,与她对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
“你来做清创。”
小珠换上一次性手套,在猫笼前面蹲下,解开猫身上的纱布,用棉签蘸着药水,轻轻翻看猫身上的伤口。
伤口之前已经处理过了,在救助站养了好几天,等到今天炎症指标终于降得差不多了。
但猫已经对伤口的疼痛非常敏感,稍微碰触就挣扎嘶叫起来。
猫的愤怒是锐利的,小珠被吓了一跳,差点把双氧水倒在自己身上。
她赶紧捏稳了药瓶,下意识悄悄抬眼看妙论。
妙论果然皱着眉看她,似乎有点不耐烦了。
小珠深吸一口气,一手按住猫的脖子,拇指抵住爪子,用棉签沿着那个冒脓水的窟窿描了一圈,刮下来一堆淡黄色的液体,断肢挂在伤口上晃荡。
重复了几次,终于完成了创口的初步清洁,可以送给医师去剃毛,准备进手术室了。
小珠站起来,舒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妙论没再管她,但也没再阻止她进救助站。
救助站确实常年缺人手,因为动物数量太多,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小珠每天都到救助站报道,后来还得到了一把救助站的钥匙。
虽然给她钥匙的医师没有明说,但是小珠知道,这肯定是经过了妙论的默许。
小珠在救助站熟悉了很多药物,地塞米松、肾上腺素、阿托品……她的方法向来很笨,看医师怎么用,再抱着笔记本到救助站来抄,硬是给她学会了不少。
其实救助站的人也懂得看妙论的脸色,都知道小珠是冲着妙论来的,一开始并不待见小珠。
然而过了一阵子,他们发现妙论不在的时候小珠也会来,甚至比他们专门带的学徒还要用心,于是私下里都叫她怪人。
小珠不管那些。
她现在已经可以独立完成皮下注射,每每救助站有需要针剂的动物,她总是会包揽下来。
她的手越来越稳,从白天打到天黑,仿佛不知疲倦,旁人就顺水推舟,把这个活干脆都推给了她。药剂师配药时,她也会厚着脸皮过去询问。
但她问的问题很天真,“有什么药能让药物的作用数倍地发挥出来吗?”
药剂师听得发笑:“要是真有那种神药,每个医生都是超人!”
小珠呐呐地低头。
看她失落,药剂师又想了想:“不说数倍那么夸张的话,倒是也有的。”
“其实增强药效的原理都是通用的,比如抑制药物代谢酶或增加药物吸收。但作用于不同的疗效,就需要完全不同的组合。比如氟苯尼考与多西环素联合使用,可以增强抗菌效果,氮酮可增强皮肤药物吸收。给人用嘛,根据不同的病有不同的教科书,但给猫猫狗狗用,大多时候都是根据经验来自制。”
小珠点点头,虽然听不懂,但也认认真真记了下来。
跟人道了谢,小珠去更衣室换助理服,准备下班的医师在隔壁说说笑笑,小珠听见他们聊晚上去吃什么,又听见滴滴的声音,是放药瓶的保险柜被按亮了。
小珠动作停下,侧目看向旁边的窗户玻璃。
玻璃倒映出保险柜的影子,伴随着滴滴的声音,一个又一个数字被按下,在玻璃里倒映得很清晰,小珠定定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小珠就这样连续去救助站二十多天,风雨无阻。妙论知道她在,不想面对她,罕见地会为了什么人头疼。妙论刻意避开小珠,不走大门,直接从安保室穿过。
安保室里有一面墙的监控,画面时不时地切换。
妙论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监控器上。
那位霍夫人坐在廊下的木椅上看书,长发垂顺,阳光透过她睫毛,在脸颊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
保安笑呵呵地指了指那块屏幕:“这是您的朋友对吧?她每天都来,每天都这样。”
离小珠不远处的笼子里,一只体型庞大的病犬突然梦中惊厥狂吠,叫声从院子响到了安保室里。
妙论日日和这些动物待在一起,听着这声音也难免觉得痛心烦忧。
那位霍夫人却面色如常,放下书走过去蹲下,拿一块黑布罩住了笼子的半边,等到那只狗慢慢平静了些,叫声从狂吠转向呜咽,她打开了笼子,伸手进去抚摸。
她并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侧脸很宁静,类似于神性。
妙论无声地站了一会儿,离开安保室,朝院子走去。
当她走到那位霍夫人身边时,那条病犬已经在用湿漉漉的鼻子讨好地拱霍夫人的手心。
妙论目光有些复杂,生疏地喊了一声她名字的音译:“白秀瑾。”
小珠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人,有点讶异地回过头-
小珠回到公馆,霍临又坐在客厅等她。
见她回来,霍临先抬头看了眼钟,不满日益堆积得浓烈。
“你现在每天回来得比我还晚,明天我要亲自去接你。”
小珠愣愣地看着他。
霍临看她好像有点傻了,用大拇指在她眉心搓了两下,有点犯愁。
“你最近怎么像丢了魂似的。”
他凑到她耳边吹气,不大正经地轻喊:“小珠,小珠,回魂。”
小珠被弄得有点痒,摇着脑袋躲开一点,跟他说:“游轮。”
“什么?”
“我问你一个问题。”小珠十分认真的语气。
霍临终于老实了,安静地看她。
“租借那条游轮的钱,特别贵吧,要挣多久呢。”
霍临皱眉,用手指蹭了蹭她的面颊。
“怎么会考虑这个?”
小珠神情恍惚,掰着手指算,算了半天,算不明白,小心地抬眼瞧着霍临。
像只独自拖了一大个猎物回来、不知道够不够充当伙食费的小猫,谨慎又期待。
“如果高金大通同意和你合作,你是不是就能把那艘游轮的钱赚回来?”
“我好像,真的说服了妙论……她答应和你合作了。”
第43章
妙论叫了小珠一声之后,其实只问了她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她说:“你求佛的时候,想的是谁?你丈夫,还是你自己。”
这个问题资料手册里没有教过,小珠也没有办法预想得到应该要怎么回答。
小珠沉默了一阵子,还是老实地回答:“我自己。”
妙论就再也没说别的,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就相信了她没有说谎。然后妙论告诉她,霍氏这笔生意她接了。
妙论说话算话,第二日上午工作时间一到,霍氏就收到了高金大通的邮件。
邮件中对他们所寄出的合作意向书进行了确认,并同意进一步的商谈。
不出半个月,他们就将最终敲定所有细节,霍氏可能会成为全缅第一个有高金大通背书的外资。
这比霍临的计划提前了不少。
江席言很兴奋,现在的进展比他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顺利。
忍不住跟霍临说:“我承认,一开始我对你找来的这个小珠有偏见,但如今看来,这一步走得很妙。”
霍临皱起了眉。
“我没想要利用她做这些。”
“哎,想不想的,结果都一样嘛。”江席言拍了拍膝盖,“反正现在我们至少能提前半年回国,即便是真正的白秀瑾在这里,或许还起不了这些作用。”
他兀自感慨,却始终没得到回应。一转头,发现霍临眉眼始终压着,愁云密布,不像是听到了好消息的模样。
江席言见状也犹豫起来,有点紧张地问霍临是不是合同有哪里不对劲。
霍临摇摇头,过了半晌,烦恼地吐出一口气。
“太快了。”
江席言好像听到天方夜谭。
“快还不好?霍sir,早交差早回家!我早就想我爹地妈咪了,还有我家的拉布拉多……哦,你,你反正不会想念任何人的。”他语气装怪耍宝,转而又正经道,“但是不管怎么说,夜长梦多,早些办完差才是好事。”
霍临闭上眼。
许久之后又睁开:“你说得对。”
他指节在扶手上轻扣,轻声低喃:“是时候考虑把小珠送走了。”
江席言闻声也收了三分笑,听到他这么说,才想起这回事。
难怪霍临愁眉不展的。江席言沉吟一会儿后问:“你还是之前那个打算?”
霍临点点头。
“她肯么?”
霍临沉默。
江席言疑惑地瞅着他,突然发现了端倪:“你还没跟她说过?”
霍临仍旧不说话,算是默认。
江席言跳了起来:“完蛋了完蛋了,你怎么也患上拖延症?这不可能!”
霍临揉捏着眉心。
“不是拖延,只是还没到时候。现在说,她会被吓到。”
习惯有把握再行动,确实是他的做事风格。
江席言摸摸鼻尖,说到底,这算是霍临的私事,他无法再干涉,只又提醒了一句:“虽然你应该不会,但……别弄巧成拙。”
霍临又沉默得更久,定定地坐在那儿,像是魂已离开了一半-
小珠傍晚背着包出门,被周义永叫住。
周义永从背后过来,看见小珠惊得脊背一激灵,赶紧安抚道:“是我的错,把您吓成这样,不过,您这是去哪儿呢?”
小珠回头看他,长发遮在脸颊两侧,衬得眼睛溜圆,小声地说:“我去救助站看看,今夜有两个医师出外勤,恐怕人手不够。”
周义永看了一眼室外温度,今天没雨,闷热得吓人,便劝阻道:“您何必再这么辛苦,还是在家休息吧。”
小珠沉默,顿了好一会儿,语气有些低沉地:“合同签完了,我就什么也不用再做了么?那里的动物,都是我亲手照顾过的,难道就这样撂下手不管了。”
这句话,说得周义永立时僵住了,她这么善心,他却要逼着她铁石心肠么,那也太作孽了。
赶忙道:“当然不是这样,我这就给您派车。”
小珠说她熟悉路,不用派车了,她原本也是打算自己去的。周义永就坚决地再不肯答应,很快叫了司机候在楼下,又对小珠道了一次歉,说明自己绝没有别的意思,请她原谅。
小珠含糊地点点头,和他告了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小珠才轻轻闭上眼,捏紧背包提手的手指也松懈下来。
她再多待一会儿就要露馅。
周义永充满歉意的表情实在令她不忍,利用一个老人的愧疚去欺瞒他,更让小珠觉得自己坏得没边。
小珠深吸一口气,面色重新恢复平静,上了停在地下停车场的车。
半个小时后她抵达救助站。
站内果然只有两个助理护士在闲聊,见到她来,都很惊讶。
小珠朝他们笑笑:“卢克医生叫我帮他整理一下药瓶,他估计你们忙着呢,就没叫你们了。”
卢克在站内人缘不佳,果然两个护士听见她这样说,就半推半就道:“是呢,我们正忙着,不然一定帮你一起了。”
小珠仍是笑着,看起来很好脾气的样子,也没说什么,放下包扎起头发往里面走。
“哎,等一下。”护士站起身叫她。
小珠指尖微微蜷缩,神色却未变。
“怎么了呢?”
护士提醒道:“药瓶都收进保险柜里了,卢克医生给你密码没有?”
“给了。”小珠回头朝他们弯着眼睛,“要是我记错了,再来请教你们。”
“没问题。”护士又坐了下来,朝她挥挥手,大约觉得提醒一声已是帮了很大的忙,仁至义尽了。
小珠放缓呼吸,走到保险柜前。
今夜医师们都不在,护士贪懒,如无必要是绝不会进来的,于她而言,是很好的时机。
小珠循着偷看到的密码按开保险柜。
节能灯下,药瓶泛着幽蓝的光,老旧的通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动。小珠方才在外面无尽地紧张,真的到了这里,却又变得很平静。
她取出一瓶溶液,滴进离心管,在心里把分子式默背一遍,以求保险,又从包里把厚厚的笔记拿出来确认。
一切都确认无误,小珠从保险柜里取出几种药剂,精准地混合在一起,低头看腕表。
玻璃器皿中药液按照预想的方式相互作用,直至反应平息。
接着又另外配了几支紫色的药剂。
等待一切完成,小珠缓慢地眨眼,戴上手套。
从后门走出去,在角落里的烂墙根边停下。
拂开一堆枯草,露出底下藏着的一个小笼子。
笼中关着一只灰鼠,黑色的豆子一样的眼睛盯着人瞧,很小的爪子立在身前。
救助站附近的猫经常能抓到一些老鼠或昆虫,不饿的时候并不会急着吃。
前两天有猫把这只老鼠按在爪子底下扑玩,被小珠看见了,从猫爪中夺过来了这只战利品,用粮食和水喂了两天,它就好端端地活了下来。
小珠把笼子用毛巾包起来,提到室内桌面上。
老鼠被晃动,挣扎着吱吱叫起来,小珠关紧门窗,拿出自己的手机放在台上,打开音乐软件,放了一个最嘈杂的歌单、盖住室内的声音。
然后精准地捏住老鼠的背部,把刚刚提取出来的□□溶解物注射进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
中途手机音乐声忽然停了,被打进来的电话干扰中断。
屏幕上显示着霍临的手机号码,小珠看了几秒,伸手挂断。
然后霍临的短信不断跳出来。
小珠呼吸乱了两秒,便又恢复寻常。她伸手把手机按了通知静音,并翻过来向下,把媒体音量开到最大。
笼中的老鼠已至癫狂,在铁笼里疯狂扑腾,发出刺耳的尖叫。
小珠把一支紫色的液体吸入针管,加厚了几层手套,从老鼠的背上按下去,缓缓推入。
两秒后,老鼠已不受控制,力大无穷地挣脱了小珠的掌控,钻出了笼门,掉到了地上。
小珠踩住了它,让它挣扎了几秒,确认它的状态,又推入一支紫色药剂,很快,老鼠眼珠突出,兴奋到痛苦,在地板上到处冲撞,用牙齿啃噬一切能碰到的事物。
小珠放开它,小心地站到了凳子上,看着它在柜子底下四处逃窜,身后拖着一串湿痕,不知道是蹭上的,还是它流的血。
小珠心里跟着腕表数秒数。
五秒之后,那只老鼠死在角落里。
小珠慢慢地走过去,高跟鞋底在地板上滴滴答答。
音乐还在身后响,她蹲下来,看了那只老鼠好一会儿。
许久后,小珠站起身,用防菌袋把老鼠的尸体包起来放回笼中,在断墙边挖了个深深的坑埋下去。
再返回室内,把手机、桌面、地板,全都完成消毒,擦掉了保险柜密码箱上的指纹。
把这些全部做完,小珠在水龙头下把手洗了近十遍。
她抬起眼,看镜中的自己,已经觉得十分陌生。
小珠收回目光,回避地低着头,按亮手机。
霍临的信息占满了屏幕,她用湿
漉漉的食指一条条往下滑。
他说给她带了栗子蛋糕,冰冰的糯糯的,但有点担心回到家里以后蛋糕会化掉。
他说晚上会早点回来,问她现在在干什么,晚上吃了什么,她久久没回,他不甘心地发来一串“小珠”,好像发得够多就会被理睬。
然后短信界面安静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才有新消息,他说刚开完会,因为没收到她的回复所以脑海里一直在想她,开会发言时差点说错话。
小珠慢慢地站稳站直了,重新挺起了脊背。
她觉得自己现在很需要这些,于是把霍临的文字看了好几遍。
然后发消息过去,告诉他,刚刚忙得接不了电话,问他是不是顺路,现在可不可以来接她回家。
第44章
小珠一句“能来接我吗”把霍临弄得头都有点晕掉了,发来几个感叹号叫她稍等一会儿,他马上就能到。
这段时间小珠简直比他还要忙碌,早出晚归,电话也时常没有办法及时回复,原先早午晚三餐里,每天至少还能一起吃上一顿饭,但现在已经连续好几天只有睡前才能见上一面了。
霍临已经习惯了只要他结束工作小珠就能在眼前的日子,有点接受不了回到公馆看不到小珠。
因此提出过几次要亲自每天接小珠“下班”,可是都被她拒绝,说是不能被妙论看到他们在一起,否则会立刻暴露她的目的,显得太有功利心,无法再实现结识她的目的。
霍临好像被变成了什么偷偷摸摸的人,不是很高兴,但是也没什么办法。
小珠对这种游戏好像很热衷。
霍临接到小珠时,她在路边等了应该有一会儿了,双手在身前提着包,长发垂在胸口,低头盯地上的虫子,像个很乖很乖的女学生。
看到车开过来,小珠挥挥手,被霍临打开车门拉进去。
今天天气很闷热,小珠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已经额头脖子上全是细细的汗了,霍临把她拉进来坐在自己腿上,盯着她汗津津的颈窝瞧。
她皮肤天生很白,原先在外面跑得看不出来,只觉得清秀,现在养了两个月变得白皙鲜嫩,出汗像花瓣沁出露珠,她身上覆着汗水,皮肤就会变得凉凉的,每次霍临压着滑溜溜的她时都会想到,原来这就是冰肌玉骨。
趁她低头整理包包,霍临扶在她背后的手移上去,在她脖颈上面蹭了一下,拇指上沾了几颗她的汗珠,抹在嘴上尝了尝。
甜的,当然汗水不可能是甜的,但就是甜的。
小珠被碰了一下,于是偏头看他,并不知道他干了坏事,只看到他漾着温暖池水的眼神。
小珠是真的很累了,她看了霍临一会儿,没有急着从他身上挪下来,反而矮下身子靠了过去,在霍临的颈窝里躺下来。
他的身体和他的眼神一样温暖,是可以给小珠供暖的热源,即便现在是夏天。
感觉到她软软的脸蛋贴在自己身上,霍临心里像被预热好的熨烫机平平整整地熨压过一遍。
手心顺着小珠脊背往下抚,趁机给她洗.脑:“我接你回家比司机接你回家要好,对吧?”
小珠正靠在他身上聆听他的脉搏声,结果听见这个无聊的问题,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懒懒地垂下,“都是司机在开车,有什么区别。”
霍临歪着脑袋道:“没区别?”
他像禽类啄食,低下头很快速地在她的嘴上啾了一下,又含住了用力吮了一口才放开,又问:“没区别?”
小珠来不及回话,被他啾了好几下,嘴唇又麻又热,小珠被弄懵了,反应过来就气得用一只手背挡着嘴,另一只手捏成拳沉默地用力锤他,因为现场还有第三个人在,小珠只是用力打他,怎么也不肯出声。
小珠力气不小,其实锤得有点疼,但霍临油盐不进,还要低头来亲,小珠只能生气地推开他,并且把挡板拉上去。
霍临看了一眼,居然嘲笑她:“你比喝醉时爱面子很多。”
小珠用力翻他白眼,但还是被抓过去亲了很久。
回到公馆时嘴都微微肿了,小珠抢先几步离他几米远,快速进了房间关上浴室门,宣布今天她要先征用浴室,让霍临只能在外面等着。
霍临噙着微笑说好。
小珠浸在浴缸里,泡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她明明可以去自己的房间洗,为什么这么习惯地进了霍临的房间,还要叫霍临在外面等她?
小珠放掉浴缸水之后又冲了个澡,用毛巾搭着头发,换上睡裙走出来。
霍临在小茶几前坐着,拿着她的梳子在摆弄,小珠看他一眼,从他身后绕过去,想就这样溜走。
但是,“站住”,被霍临从镜子里看见了。
小珠稍顿,脚下溜得更快,但霍临迈着长腿两步就拦上来,挡住去路。
小珠抖了一下,想从旁边钻过去,看穿她意图的霍临也跟着往旁边迈步。两个人在不算狭窄的过道里来来回回,仿佛在跳什么舞步。
“想跑哪儿去。”霍临低沉地质问,看她耳尖红彤彤的,板着小脸,眉毛也皱起来。
就知道她反应过来以后会害羞,一害羞就会生气。
真是只不好惹的小羊。
霍临哼哼两声,扳住她的肩膀,把她转了个圈,往椅子上面推,按着她坐下:“洗完澡要先吹头发。”
霍临个子高大,吹风机在他手里拿着像个玩具似的,他梳着小珠的长发,慢慢地帮她吹干。
上个礼拜他替小珠吹头的时候还时不时会缠在手指上扯断几根,现在已经基本不会了,技术实在有很大的提升。
霍临吹着吹着,长指忍不住埋进她头发里,再从洗得清爽顺滑、瀑布一样的长发里穿出来,低头仔细看了自己手上,没有一根多余的头发,于是很得意,把手伸到小珠面前去炫耀:“你看,你不掉毛了。”
小珠从镜子里森森地盯着他,霍临才一边哼歌,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
等到把头发吹干,这只小羊的毛也已经给摸顺了,不再凶巴巴地瞪他,也不闹着要跑,又开始贴在他掌心里,想睡觉的样子。
霍临托着她的脸,半蹲下来看着她,声调又轻又柔:“怎么累成这样。抱你上床睡觉去吧?”
小珠推开他,摇头:“不,我自己去。”说完勉强站起来,走了两步,扑倒在霍临的床上,有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侧躺下来,咸鱼一样地歪倒在枕头上,摸出手机打游戏。
霍临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进浴室去洗澡。
小珠一边打消消乐,一边听浴室里传来的霍临冲澡的哗哗水声,隔着墙体和玻璃门,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像催眠的白噪音。
手机不小心从手里滑落下去,小珠也没去捡,愣愣地盯着虚空发呆,不自觉地在想刚刚霍临哼的到底是什么歌。
好像有点熟悉,但是应该没听过,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他们一起看过的那部电影的配乐,但霍临哼得完全跑调了。
又过了一会儿,小珠就在流水的白噪音里,挨着柔软的枕头睡着了。
霍临赤着上半身走出来时,看到她像只小虾米窝在那里,睡裙下的两条小腿搭在柔白的床单上,如珠如玉的颜色。霍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凉凉的,滑滑的。
小珠睡觉很安静,但因为嘴唇圆嘟嘟的,闭着眼就像是索吻的样子。
霍临因此认为她睡觉很不安分,无时无刻不引.诱着人。
不过他也承认,这种认知可能主要是源于他的想象,与小珠无关,是他的躯体从坐到小珠身边开始,就有了自己的意识,擅自脱离掌控,迅速升温。
霍临单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握着她的小腿,就这样对静静睡着的人居高临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俯身在她嘴唇上轻轻地吮吻。
她像一块凉凉的甜糕,很清新的口感,中国人对甜品最佳的
赞誉就是“不那么甜”,她就是这样,非常能取悦他的味蕾,可以吃很多口,吃很久,都不会腻。
小珠喜欢他吗?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吧,至少,没有那么肯定。
每次拥抱他的时候,她总是会泄露出献祭的神情,像一只纵身跳进虎口的羊。
可是那又怎样呢,她至少也并不排斥他,不是吗。她会在他的温度下变得柔软,潮湿,馥郁,会被他占有到崩溃尖叫,这和喜欢的差别很大吗?
只要小珠在他的领域之内,她就会像现在这样一天天地逐渐习惯他、依赖他,在他手心里休息,爬到他的床上来,进入最安稳的梦乡。她总有一天会把这些当成喜欢的。
霍临在这之前每一年的精神和体能测试都是最上等,完美无缺,健康得超标,但有了不喜欢他的小珠以后,他很轻松简单地成为了一个变.态。
霍临都不知道要怎么喜欢小珠才好,他想亲吻她的嘴唇,又想抚.摸她的全身,但又想看她安静地睡觉,还想被她拥抱和拥有。
最后霍临没有打扰她,没有碰触她,近乎渴求地跪在一旁,紧紧握住自己,呼吸着她呼吸的气息,以疯狂急促的韵律,终于打湿在他自己手心里。
霍临侧躺下来,紧紧盯着小珠,她如果睁开眼一定会被吓到,但他现在很幸福。
他存在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了必须要拥有的人。
如果他记忆空白时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别人,他会展示自己的礼貌,但是从看到小珠的那一刻起,他就遵从本能,做鬼一样地缠上了小珠,这是直觉为他做的选择。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只是有钱的霍临,他本来可以有和小珠健康明朗地相爱的机会,但他现在也并不能抱怨。
霍临用湿巾把手擦干净,又亲了一下小珠的脸蛋,低声说了“晚安”,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小珠会适应中国吗?
他必须要先把她送回去,但是又有太多需要向她说明却又不能说明的事情。
她一个人到了那里肯定会茫然无措,说不定会比现在更恨这个欺骗了她的霍临。
霍临一边幸福一边惴惴,睡到一半还是忍不住伸手抓住了小珠的手,挤进去和她十指相扣,才平稳地闭上了眼。
第45章
凌晨四点半,小珠从噩梦中惊醒。
被她杀死的那只老鼠瞪着豆子一样的黑眼珠在梦里贴脸瞧着她,两只前爪立在胸前,长而肮脏的牙一耸一耸地颤抖,皮肉一块一块地剥落,鲜血淋漓。
小珠整个人弹了一下,睁开眼,眼前的凌晨迷蒙暧昧,昏黑之中好似有数不清的妖鬼涌出,缠上人身,使她在黑暗的沼泽中陷落。
好在小珠很快发现自己的左手被人紧紧地握住。
她往左边看,霍临朝她侧睡着,右手臂压在脑袋和枕头之间,左手绕过来握住她的,和她紧紧连在一起。
不知道在她醒来之前已经这样持续交握了多久,小珠左手的皮肤触觉都已经有些失真,有好一会儿,都感觉不到自己独立的手指,好像她的手天生就是这样和霍临的长在了一起。
他们的姿势很别扭,又莫名其妙地温馨,小珠没有放开他。
可能是觉得霍临至少比长了四五根长牙的老鼠要好些。
好吧,要好很多。
黑夜里的怪物仍然在想象中不断地涌出,小珠不敢抬头看,浑身有虫子爬一样的发痒发痛,霍临身上的温度有驱赶这些幻象的作用。
小珠想靠他更近些,但不想把他吵醒了,于是小心地移动,努力扭腰把自己更塞进他怀里去。
不过还没出什么成效,就被霍临察觉到了。他在睡梦中带着她的左手压住她的腰腹,像只什么兽类,踩住身边猎物的肚子,警告她不要挣动,小珠只好僵住。
过了一会儿,霍临朝她这边弓腰依偎过来,把她搂得更紧,呼吸洒在她耳垂上。
这样也可以。
小珠不再动了,感觉到霍临的气味和温度像堡垒一样把她包裹住,让黑夜里的阴鬼邪虫被拦在一米之外。
小珠在虚空里瞪着它们,察觉到它们渐渐拿她没有办法,才慢慢闭上眼。这次再入睡,梦里没有了可怕的蛇鼠虫蚁,只有一汪温暖的干净的池水。
第二天上午,周义永过来提醒小珠,今天公馆里可能会很热闹,有许多客人要来。
小珠好奇问了句是怎么回事,周义永也不是很清楚,半是猜测地告诉她,这阵子先生忙得不可开交,大约是季末各家分公司都要对账,还有很多单据要过目,这些林林总总的小事,腾不出专门的时间,就干脆放到家里来做了。
小珠点点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这段时间一直有个隐隐的想法,只是没有去细想。好不容易打起精神要来认真盘算时,总被各种各样的事打断。比如现在,听到周义永说霍临忙得不得了,她那点苗头又按了下去,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只是茫然地想着,她要不要,至少和霍临交代一声呢?
她所有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但是她只知道如何出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结局。
这趟游轮之行于她而言是一场冒险。如果失败了,她的后果就是玉石俱焚。可万一成功了呢?
到那个时候,她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该去哪里呢,还有必要回到这里来么?
小珠没想过那么长远的事。也没有办法做那么久以后的决定,她心里的潜意识告诉她,做完那件事以后,她的人生好像就已经结束了。
唯一使她犹豫的,是她在这里还有一个“身份”,她作为霍明渊的“妻子”,自我感觉对霍临还有一点责任,好像不可以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消失。
不过,她现在相当于一个浑身绑着炸.药的人,她这样的人,还说什么对其他人的责任,实在很滑稽。
小珠几次犹豫,但都没有往更深去细想。
毕竟对于一场冒险而言,瞻前顾后是很坏的品格,必须要被首先抛弃。
只是每次想到,一旦她要出发去那艘游轮,无论结果如何,都很有可能是跟霍临最后一次见面了,心里就蓦地一跳,让她有些拉拉扯扯的不愉快。
至少,他们如果再不见了,要有一个正式的告别吧?
周义永提醒得很及时,今天一整天楼下都有人进进出出,小珠干脆待在霍临的房间里哪里也没去,省得和他们打照面。
一直到傍晚,公馆里终于安静下来,小珠赤着脚踮着步子,小心地到走廊上看了一眼,好像人都已经走空了,霍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珠这才返回来穿好鞋披上外套下楼去,她的平板电脑早就没电了,充电器应该是放在了一楼的某个角落,她不好意思为了这点事叫周叔帮她送一趟,就想等人走了再去拿。
她记性不佳,完全想不起来上次把充电器具体放在了什么地方,而且房子应该已经被阿梅收拾过了,就更难找到。小珠在底下多转了几分钟,刚找到充电器,大门就滴滴地开了,霍临走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人。
小珠有点尴尬,看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人,打算礼貌性地对客人展露一个笑容。
但紧跟着霍临走进来的人正忙着跟霍临汇报,虽然已经看到了小珠,但不打算理睬,继续讨论自己的话题。
再后面的几个人,也纷纷效仿,低头无视了小珠。
小珠倒不在意他们的态度,既然不需要她社交,就打算回楼上去,但她刚要转身,霍临已经甩开身
后的人,大步走过来,亲手把小珠的外套拢了拢,一一扣上纽扣。
那些人站在玄关,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进退不得,只能干瞪着眼,汇报自然也暂停了。
霍临仔仔细细地扣好小珠那并不需要扣的外套,大约花掉了安静的半分钟,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玄关上的几个人。
打头的那个,是分公司老总级别的人物,平时颐指气使惯了,现在被摆脸色,倒是也反应得快,赶紧收敛神色,换了副态度说:“夫人好。”
随后的几个人自然都跟上,对着小珠行礼。
他们讲的英文,小珠只听到他们米丝米丝地说话,霍临低头和她解释:“他们向你问好。”
小珠讪讪地朝他们点头,随口说了句:“嗯嗯,你们也好。”给霍临飞了一记眼神,烦他给自己引来这么多关注,实在不好意思再留在他们的视线里,楼梯也不走了,躲到家用电梯里去了。
小珠一定不知道,她飞的眼刀也能取悦霍临,因为她这么凶巴巴的样子,看起来就跟他很不清白,霍临喜欢这种不清不白,简直心痒难耐,有什么气也消了。
看着小珠的身影迅速躲藏起来消失,霍临才转脸看身后的人,没再多说什么,气势却很盛,充满压迫,众人都吶呐的,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霍临才懒洋洋地一抬手,允许他们继续了。
小珠充上电,刚打开搞笑视频刷了一会儿,霍临就上来了。
他推开门,穿着衬衫西裤,实在是很潇洒,肩宽腿长,站得笔直,有一种自小培养的高贵仪态。
霍临从门口往小珠的方向看,微微垂着眼,一手握着门把。小珠原本换了睡裙,背对着门口趴在床上看视频,被他从后面这样看着,就忍不住爬起来,双腿并拢坐好。
霍临没说什么,带上门,坐到套间里的小沙发上,姿态写意,告诉小珠:“他们走了。”
“噢。”小珠没话找话地问他,“怎么突然把那么多人叫到家里来。”
家里,又是霍临高兴听到的词,他喜欢小珠和他这么说。
虽然这只是一间标准样式的公寓,但小珠不嫌弃,愿意把它当成家,霍临心里因此又涌出一阵怜爱,眼眸像喝醉了,波光似水。
他把身体探过去,手指在小珠的小腿上划动,撩拨似的开口:“抱歉,但得忍一忍。过两天,就出发去白湾。”
小珠没想到话题突然跳到这里。她有点不自然,闪烁了一会儿,还是问道:“哦,好,这么快呀。”
“……我也觉得太快。”霍临喃喃了一句,小珠闻言去看他时,他的眼底又呈现一种情绪翻涌的复杂,让小珠觉得,他所指的和她自己说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小珠撇开这些念头,关心起游轮来:“谁和我去呢。”
“我啊。”霍临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才要抓紧时间,把这些杂事处理掉。”
小珠吓了一跳。
霍临看着她,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本来不想邀我去?”
小珠呆着,心神有些恍惚。
她做了很冲动的、并不完备的计划,这个计划或许还有很多可商榷之处,但她从来没想过要往里面添加霍临。
她默认跟霍临就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即便有了身体上的联系,那也是成年人无需负责的消遣。
他们没有要好到做什么都要在一块儿,霍临为什么会因为她调整行程?
小珠没立即回答,霍临很快变得很生气。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捉住往床里缩的小珠,提起来,在她脸颊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牙印。
愤愤地说:“你居然想跟我分开?”
不疼,但小珠被咬得心慌意乱,喉咙底下的心脏怦怦跳起来,呼之欲出,她试图阻挡霍临令人慌乱无措的牙齿唇舌,但都是无用功。
霍临轻松而熟练地把她的手捆住,压在她身上,把自己的躯体当作镇压她的囚笼,又泄愤地咬了她好几下。
小珠被他弄得细声大叫,咬一下叫一声,好像真被咬疼了似的。
霍临松开嘴,移上来正正对着她的脸,和她很严肃地对视,好像要放过她了。
忽然霍临问:“如果你真的要和我分开,你会想我么。”
他的神情带着莫名其妙的诚挚和恳切,好像在对小珠许愿,充满坚定的希望,等她说“会”。
小珠看他这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安抚他,点点头说:“会的。”
霍临突地扑上来,把她很深地压进了床铺里,亲得很用力,连亲带咬,比平时要凶了很多,一副不讲道理的样子,好像一说到分开这个话题,就马上要分开,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他甚至从她日渐变得丰厚的弧度攀上去,在顶端咬了一口,小珠颤抖着生气了,给了他一巴掌,说他疯了。
巴掌不算重,霍临没被打疼,反倒抓住她的手追着她的眼睛对视,叫她以后如果真的有要和他分开的时候,要认真想他一下,他发誓,不会叫她想很久的。
小珠沁出生理性的情泪,只觉得他在说疯话,疯话过耳不过心,是不可信的。
第46章
这艘私人游轮从蒲甘出发,沿着伊洛瓦底江一路前行,顺着这条平和的、同时又难以预测的内陆河,直到回到曼德勒。
小珠登上船的时候是夕阳最好的时候,那一刻看到的河面光滑如绸缎,在平缓的泥沙小坡之间荡漾着粉紫色的光芒。
平原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宝塔,都统一披着宁静的、祥和的圣光。
小珠专心欣赏着景色,腰身被人从后面抱住。
她回过头,甲板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她和霍临,霍临把下巴放在她头顶上,和她朝着同一个方向,借着她的视角欣赏了一会儿落日,就把她转过来,看着小珠被落日映红了的面颊,熟透了的桃子的颜色。
小珠生得很好看,眼睛和嘴唇的弧度都很圆,眼尾和脸颊一并饱满地上挑,狡黠的细节藏在天真的外表之下,只有在被亲得回不过神的时候,才会真的乖顺。
霍临环住小珠,就着落日和她接了一个很长的吻,唇瓣或深或浅地碰触在一起,始终未曾分开。
热带河川上吹来的风是潮湿的,卷着发丝飞扬,有时会搅扰进两人的对视。
霍临的怀抱是很坚实的,完美的身形和结实的肌肉让他看起来能源源不绝地滋生出力量,相比之下,小珠显得很脆弱。
太阳在河面上消失,霍临把她放开了一点点,小珠依靠着他的胸膛,仰望着他。
“还要去开个会。”霍临说着话的时候,眼睛还停留在小珠脸上,一眨不眨,似乎忍耐了半晌,终究泄露出一丝抱怨,“七天的假都不给。”
他们的游轮会在几乎放空的状态下航行七天,这七天里的客人只有小珠和霍临以及他们相关的人员,保证绝对的私.密性。
七天之后游轮会在曼德勒停靠,他们将在那里开一场庆功宴,一场热闹盛大的派对,邀请霍氏所有的生意伙伴参与。
霍临把这七天视为假期,假期本应该隔绝世俗,但他是霍氏在缅甸的掌舵人,注定不可能有完全停下来的时候。
小珠点点头:“你去吧,我自己逛一会儿。”
“不要乱跑。”霍临在她额心亲了一下,“等会儿一起用晚餐。”
小珠的手从他腰上滑下来,嗯了一声答应。
霍临回到房间里去开电话会议,小珠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变得沉重了一点点。
她没一个人待太久,因为黎娟很快出现在甲板上,戴着一副墨镜,穿着也不同于平时的严肃,拿着一杯红酒朝她走过来。
小珠现在已经可以推断出黎娟的行为逻辑,知道她不会毫无理由地出现,于是对黎娟扯了扯嘴角:“霍先生派你来的?”
黎娟朝她举了举杯,示意肯定。
小珠笑了下。
能对一个彻彻底底的成年人嘱咐出“不要乱跑”的霍临,会特意召唤一个人过来守着她,并不让人意外。
夕阳已经完全沉落了,小珠依然看着平静的河面,对身侧的黎娟说:“你来晚了,错过了落日。”
“没关系,不是只有落日才美好,我刚刚独占了楼下的泳池,也很快乐。”黎娟比老板更彻底地进入了休假状态,抓紧时间纵情娱乐,心情愉悦了,就相较于平时变得话多,“谢谢你,托你的福,我也可以享受到游轮旅行。”
“这样吗。”小珠笑容淡了些,“但我好像连累了霍……霍
先生。”
他本来不必加班加点地忙碌,也不必像现在这样麻烦地去完成工作。
黎娟看着她,忽然摘下一点墨镜,悄声问:“你们是真的在一起了吧?”
小珠愣了一下,不知道黎娟的“在一起”怎么定义。她想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黎娟又认真地问:“他经过你同意了?”
以黎娟的认知来看,霍临是真的能做出给喜欢的人下一个命令,然后就单方面宣布他们已经在交往了的事的。
小珠因为她的问题而失笑,还是点点头。
黎娟沉吟,像一个八卦记者一样,换着方式地提问。
“我的意思是,你喜欢他吗?”
小珠没有立即回答。
她和霍临之间用得上这个词吗?他们是你情我愿的交易。
交易和喜欢这种高尚的感情扯不上关系。小珠是不把自己放在心上,所以没有什么自尊心,愿意跟霍临这样厮混。她依赖霍临的温度,有时候也依赖霍临凝视着她的目光,从中汲取一些虚幻的甜味,但她不能去玷污喜欢这个词。
况且黎娟明明知道那位白小姐的存在啊。
小珠只能敷衍黎娟,求饶道:“我们不要聊这个吧。”
黎娟倒也不是真心想要八卦,小珠不回答,她也不再追问了,只是劝告小珠。
“既然你们已经在一起,你就不能配得感这样低。什么叫你拖累他,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看他愿意得很呢。其实你们之间的事外人无法去插手,我只能提醒你一句,你总这样委屈自己,以后只会吃更大的亏。”
这是什么,心灵鸡汤吗?
小珠愕然地看着黎娟,黎娟又重新架上了墨镜,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黎娟贴心地留出时间给小珠消化,她们没再交谈。
过了一会儿,小珠的手机响起来,是霍临发消息过来,叫她来顶层甲板用晚餐。
普通的游轮上通常只供应冷冻后加热的食物,毕竟几百上千人的客餐要当场制作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但这七天里需要被服务的只有霍临一行人,所以他们能够提前准备厨师和食材。
今晚上的是法餐,霍临教小珠辨认和使用餐具。
他铺开餐巾,教对着一桌子刀叉发呆的小珠从外到内依次使用它们,教她品红酒,把牛排切成小块的时候手腕要用力,但手肘不能抬得太高,肩膀要打开平展,上半身除了两只手,其余的部位几乎要保持端庄和优雅的静止。
小珠光是听完,就已经发晕了,用力地眨眼睛试图保持清醒。
霍临扶着她的肩膀笑出声。
“算了,没关系,其实你怎么吃都可以。”
小珠觉得他太宽容了,一点也不像个好老师,试图自己上进:“这不好吧……”
霍临还想说什么,目光瞟到远处,就收住话头,捏了捏小珠的肩膀。
“来看。”
小珠放下那一堆搞不明白的餐具顺着他的动作站起来,转过头,看见明月低垂的河面上,十几艘小艇从船尾出发,向上游划去。
月光把河面变成了一条银白发亮的缎带,小艇上是游轮的船员,他们带了许多蜡烛和小船一样的底座,把蜡烛点燃了,在亮光闪闪的河面里点燃了一颗又一颗橘色的星火。
然后他们把星火放到了小船上,小船顺水而下,星星们因此聚少成多,变得繁荣盛大,游向停在河面中央的霍临和小珠,将他们包绕起来,然后流经他们,去向更远的地方。
抬头是圆月,低头是星河,小珠跌进一个美丽的幻境,这样的几分钟,使人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忘怀。
大概,也同样会很难忘记与她共享这个回忆的人。
星星们游远了,霍临把她牵回餐桌前,继续今夜的晚餐。
他没有再提及任何礼仪或规矩,只是一味地用眼睛微笑,注视着小珠,仿佛即便小珠用叉子叉上面包涂上酱,再把酱汁在自己脸上抹匀,他也会依然如此充满认可地、肯定地对她微笑。
小珠低下头,大口塞进食物,掩饰突然之间发酸的眼眶。
她想到黎娟说她配得感低。
黎娟说的可能是对的。
小珠被黎娟点了以后才意识到她有问题。
她明明什么也没拥有,却时常担心自己是不是得到了不该得到的。
因此觉得惶恐,害怕无法偿还,焦虑得鼻酸。
她希望霍临像她默认并许可的那样对她坏一点,不要再引诱她对他在交易之外产生别的东西。
这一夜游轮停在河中央。
客卧的落地窗又高又大,擦得非常明亮,关上灯之后看岸边的楼房灯火,就像在看草丛里的萤火虫。
楼房里的灯当然不会晃动,是小珠在晃动,所以视线里那些灯火也上上下下地翩飞起来。
小珠趴在玻璃上,忍了好一会儿。即便霍临在她耳边告诉她好几遍,这是单向的防晒玻璃,而且关了灯这么黑,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觉得很羞耻。
所以没坚持多久,就磨蹭着转过身趴在霍临怀里求饶。
霍临是受不了她在自己颈窝里撒着娇蹭眼泪的,所以很快顺从了她,从窗边移到床上去,缱绻许久。
邮轮很大,因此航行得非常平稳,这一层全部被清空,只住了霍临和小珠的这一间,很方便霍临发挥。
他放开手脚大开大合,但同时又细细密密地落下一些轻吻作为诱饵,给小珠一种他很温柔的假象。
这种伎俩一开始还有点作用,小珠相信了他,回应着他的轻吻,迷迷糊糊地忍耐着,以为他很快就会变得轻柔的。
但过了几分钟,霍临的吻就完全失去了迷惑的效果,小珠摇头拒绝这个骗子,断断续续地抽泣,因为霍临告诉她这一层都没有其他人,所以哭泣和吸气的声音也根本收不住了。
霍临抱着她去浴室。
平时霍临还会给她留下独立洗浴的权力,现在却全权代劳。小珠中途也想努力一下争取自己的权力,但力气微弱得被直接无视。
一旦松懈一会儿,小珠就会短暂地坠入昏眠,然后又被浴缸里撩动的水波惊醒。
在昏睡边缘来回挣扎了好几次,每一次睁眼,都会看到霍临仍旧不满足的眼神,像是坐在餐桌上的野兽,瞪着桌边悉悉簌簌地进行结束倒计时的沙漏。
第47章
早晨是在岸边宝塔的锣声中醒来,金黄色的日出洒满河面,无边无沿的落地窗将整个金光灿烂的世界送到他们床前。
小珠睁开眼,腰腹上圈着一条手臂,两条腿被霍临的长腿严丝合缝地夹着,浑身上下都被拥抱圈禁着,挣扎不开,也没有力气和愿望要去挣扎,于是就这么随波逐流地一动不动,河谷在她眼前侧躺着。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霍临似乎醒了,小珠的后颈被碰了碰,温热的指腹轻柔地在那块肌肤上摩挲,若有若无地拂动,像蚂蚁爬到她肩胛骨上,又爬回耳朵后面,来来回回。
小珠感觉很痒,晃了晃肩膀,霍临才收回手,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小珠轻声跟他说:“岸上有好多牛。”
霍临从背后抱着她,贴着她的脸,也从落地窗看出去。
远处的空中飘着晨雾,小山和佛塔的剪影悬在金黄色的天幕里,河边
的平原上连绵着一畦畦农田,嫩绿鲜亮,牛群在沙土路上慢悠悠地穿梭,时不时甩尾,光是看着这幅画面,好像就已经听见厚重的悠长哞哞声。
缅甸的自然风景受到佛光祝福,令人身处其中便能感到平静安宁,他们慢悠悠地航行,在船上共享了几个这样美丽的粉色日落和金色清晨,偶尔也会停靠,到陆地上的名胜古迹处游玩。
有一天,游轮经过妙乌。
妙乌曾是古国都城,圆形的小山丘苍翠繁茂,牧羊人和菜农围着遗迹居住,寺庙脚下生长着很厚的植被。
他们下船去城镇里逛了一天,坐着古老的马车穿越这个不大的小镇,霍临穿着很休闲的衣服,白色上衣衬得他很年轻,根本看不出工作时杀伐决断的样子。
他牵着小珠的手放在自己膝头,目光四处看,然后收回来,跟小珠低语,说这里很像他以前玩过的一个电子游戏里的画面。
小珠就顺口问他那是什么游戏。
霍临居然好像有点羞涩。
谈论自己童年的爱好让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想告诉小珠,说道:“是那种只能一个人玩的游戏,闯关拯救恋人。其实很老套。”
他快速地说完,还刻意加了一个“老套”的评语,仿佛就可以掩盖他因为想起童年游戏而感到兴奋的事实。
小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后,抱住他的胳膊:“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
霍临肉眼可见的变得高兴,立刻决定:“到时候我教你玩。”
小珠有点想笑,思考了一会儿,又问他:“你以前就只玩这一个游戏么?”
“不是。”霍临摇摇头,“只是最喜欢这个。我玩过很多种游戏,刚到香港的时候没人想和我讲话,直到我把放学路上的所有街机排行第一都刷新了一遍,他们满世界去问Zevon是谁。”
白色的羊从他们身畔成群结队地经过,有几只胆大的还会抬头看看坐在马车上聊天的两个人类。
小珠想象了一会儿,奇怪道:“不会吧,怎么会没人和你讲话。”
如果小珠能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正常上学长大,在学校里碰见霍临这样的人,她或许会偷偷暗恋他。
霍临安静了,抿唇低头,看着小珠一脸笃定的样子,慢慢靠过来亲了她一下。
“那如果在某个平行宇宙,我和你当同学,你要来理我。”
说得好可怜的样子,小珠捧着他的脸亲他,非常大方地答应了。
在土褐色的建筑和佛塔间,铜铃悠悠地响起,霍临和小珠手挽手地坐在一起,赤着脚踏在马车被晒得温热的柚木地板上,好像跟这片土地产生了最直接的连接。
小珠低头看自己的脚趾,时不时捣乱地在霍临的脚背上踩来踩去,霍临本来任由她玩,忽然之间就变了脸,把她的脚牢牢夹住,不给她动弹,让她只能仰着头求他放了自己。
“小珠。”霍临磨蹭着她的嘴唇,让她猜,“你知道为什么我最喜欢这个游戏吗。”
小珠咬着他的指腹,在他拇指上磨牙,揣测道:“因为画面很美?”
“还有别的原因。”霍临笑容很浅,眼底很澄澈,像个少年,“在解救恋人的路上,她的幻象会时不时出现在主角身边,陪着主角钓鱼爬山,和他一起看风景,让英雄主义变得很浪漫。”
小珠松开他的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懂他的暗示,也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最后只好傻笑。
霍临又问小珠她小时候喜欢什么,有多少朋友。
小珠想了想,老实地说:“我没有上过学,也没有朋友。”
霍临顿住了。
小珠看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好像在用眼角眉梢对她表达着心疼,小珠的心也变得别扭。
她皱皱鼻子,不是很习惯被人可怜,于是找到自己也过得很好的证据:“不过我有一个姐姐。”
霍临忽然想了起来。
小珠曾经提到过一次这位姐姐,但那时霍临对她带有防备和偏见,对她的事情不感兴趣。
今时不同往日,霍临关心道:“你姐姐在哪里?怎么没见你和她联系。”
小珠慢慢地眨眨眼:“她已经去世了。”
霍临怔了一下:“你一定很想她。”
“还好吧。”小珠说,“我很少梦见她。”
后半程霍临变得格外的安静,即便偶尔讲话也是轻言细语,可能是因为他无意提起了小珠的伤心事,所以在感到愧疚。
下午他们回到船上去之后,霍临干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周义永都联系不上他,只能来拜托小珠去叫他吃晚饭。
小珠到卧室找,没找到,到室内泳池找,也没见人。
她逛到宴厅,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住,用领带蒙上双眼。
鼻子和耳朵已经为小珠辨认出霍临,小珠也就没慌张,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
一边在心里默默回想宴厅的格局,连着的应该是一个类似于小礼堂的舞台,供来宾观赏歌剧表演,霍临把她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珠顺从着霍临的力道,在一张软凳上坐下,并感到霍临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接着小珠听到一阵琴音。
钢琴声叮咚,泉水一样地流泻出来,清脆,温馨,又优雅。
小珠摘下了眼睛上的领带,发现霍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宴会明星一样的正装,别着一个丝绒领结,修长有力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游走。
前奏缓和,霍临偏头看着她,声音很轻,糅在琴声里。
“不要睁眼。听说这首曲子是由人的美梦组成的,希望你听过以后,可以梦到你想见的人。”
小珠呆呆的,慢慢重新把双眼阖上。她听了一会儿,把手探过去,在虚空里摸到了霍临的手腕,并且圈住了。
乐声停顿了一会儿,霍临没有阻止她捣乱,还降下手腕让她更好地搭着,放弃了和弦,单用另一只手弹完了主旋律。
一曲毕,小珠还是闭着眼,靠在霍临肩膀上坐着,窗外一片靛蓝色的夜幕,仅钢琴上方亮着的一盏灯光笼罩在她面容上。
好半晌,小珠说:“原来你真的会弹钢琴。”
“学过。”霍临语气很淡然,但听起来很不谦虚。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怎么样?你觉得,好听吗。”
小珠正要说好听,霍临又接着说:“比那个男高音好听吧。”
哪个男高音?
小珠睁开眼坐直,很疑惑。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杜安莲的小女儿安娜过生日那天,在杜安莲家里,给富太太们的牌桌解闷助兴的那位男高音。
她当时好像是随口夸过一句好听来着。
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又是那么无关紧要的人。
霍临真是个小肚鸡肠的小气鬼。
但小气鬼给她弹的钢琴曲很好听,听的时候仿佛真的在做一场美梦。
小珠看着霍临,跟他说:“你真的很像个笨蛋。”
“哪里。”霍临不赞同,但很快被堵住双唇,无法再继续反驳。
霍临破天荒地收到一个主动的吻,后颈上的汗毛几乎要爽得倒竖起来。
不知道哪里来的直觉,他认定这个吻跟之前小珠蓄意引.诱他的吻不一样,它的情意是清纯的。
或许直到这一刻,他们在破民房里那个未完成的吻才真正完成了。
把小珠连人带胳膊地紧紧搂住,琴凳是并肩的姿势,不方便拥抱,他把人扯到身前来,掐着腰往上推,推到了琴键上,钢琴一阵乱响。
小珠吓了一跳,挣脱开回头看钢琴,很心疼地说,别把琴弄坏了。
霍临说不会,盖上琴盖,又把小珠挤上去。叼着她的下唇涵在嘴里一下一下地吸,黑得很冷酷的眼睛近距离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小珠给他养胖了不少,外形还是清瘦的,衣服底下却偷着长了点小肉,软软润润的,摸上去像块糕,把人的手心黏着往上吸。
小珠心头抖了起来,怕他又发疯,抓着他的手扔出来,有点
后悔撩拨他,自作自受。
她找了个很好的借口:“周叔准备好了晚餐,让我来叫你的。”
总不好耽误太久不出现,而且,万一有别人找过来怎么办。
霍临倒也不至于真在这个半开放的小礼堂做,只是有点把持不住,抵着小珠的鼻尖不断磨蹭,好像这个动作里有很多想说的话。
窗帘在河风里轻轻拂动着,小珠是一动也不敢再动,害怕又把他给刺激到,老老实实地任由他抱着时不时亲一口,直到过了好一会儿,看他冷静了一些,小珠才把他推开,得去吃饭了。
第48章
旅行的终点,游轮将停靠在曼德勒。
接下来将迎来一天两夜的热闹聚会,介时这艘游轮上的四十多间客舱会全部住满,从下午茶到鸡尾酒,一整天不间断地供应。
筹办聚会自然少不了人手,不过这也无需担心,白湾会为顾客输送一批劳工,都是常年在轮船上工作的熟练海员,能够满足绝大部分的服务需求。
这不是什么大事,负责人核对过人数和资历证明之后,就准备给白湾那边做回执,结果却收到了老板的电话。
先生居然说要亲自过目这些海员的名单。
负责人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迅速打印出来送过去,小心翼翼地立在一旁等候询问,时不时做一些主动的讲解。
看霍先生翻到了其中某一页,负责人倾身道:“对了,这一批人员是夫人亲点的,据说曾在白湾有过一面之缘。”
霍临的目光落在那份双语的资料上,盯着丹威这个刺眼的名字,半晌不语。
事实上,他迄今为止已经得到了小珠足够的关心,不应该再对这么个人斤斤计较。
况且,他先前早已说服过自己接受他们还有再见面的可能。
再加上,这卑劣的船奴只能待在底舱不断地烧锅炉,只要稍加运作,就可以让小珠直到下船都不会和这个人“偶遇”。
霍临吁出一口气,合上名册,递还给负责人。
负责人不解其意,茫然地等待指令。
“算了。”霍临听起来像是喃喃自语,“拿走吧,没什么问题。”-
站在顶层甲板上往下看,上船的人真的像蚂蚁搬家一样渺小。
他们弓着腰低着头,双腿弯曲,背上背着沉重的货物或机器,慢慢挪进来,从一个小口里,主动被巨大的游轮吞吃,成为这艘游轮燃料和动力的一部分。
小珠躺在摇椅上,头顶是一张巨大的颜色艳丽的遮阳伞。
早晨的阳光很和煦,伴着轻柔的微风,小珠戴着墨镜,端一杯莫吉托,欣赏着船下的这一幕。
等待。
她现在只需等待。
被送到内陆河游轮上来工作,对于这些常年漂泊海外的海员来说是件不可多得的美差。
内河航行平稳,无风无浪,也不会遇见未知领域的水军或海盗,几乎不需要做什么繁杂的工作。主家们一整天就是吃喝玩乐,吃肉的人总要漏几口汤下来,足够底舱的下人吃得流油。
这种美差通常轮不到他们,这回是撞了天大的好运,因此领了这差事的人个个都得意得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然而也有人一边得意,一边想起过往,触景生哀。
这批船囚与那些天生下等的海员不同,他们曾经也是穿金镶玉不足贵的人,要是放在以往,明明应该是在上层甲板享受的,现在却被送进潮湿的底舱,不见天日,还要不知疲倦地为那群人服务,这样的落差,没有几十载年华是平复不了的。
曼德勒曾经是丹威最熟悉的地盘,现在他却一步也不能再踏入,丹威站在窗边,恨得心底流脓。
“哎,看开些啦!”身后的人好兄弟模样地拍在丹威肩膀上,挤挤眼睛,饱含暗示,“想那些没用的做什么,过好眼下吧!我说丹威,你不能那么没用吧,这儿可是你扎根了半辈子的地方,你总得搞点好东西来给大家伙享受享受。”
丹威的躯体被拍得震动,牙齿也跟着打战。
这可不是什么友好亲切的问候,完全是威胁。当船囚跟坐水牢无异,甚至比水牢更可怕,因为缺乏监管。
这群人哪个不曾作恶多端,更何况被关起来压抑了这么久,还能有人性吗?
丹威最恐惧的记忆是曾被他们当作水气球一样玩弄,从肠子里把海水灌进去,再从肚子上挤出来。要不是他脑子转得快,翻出家当,用海上难得的那种药去做孝敬几个老大,早已没了命。
他好不容易逃过一劫,那些人却盯上他了,日日敲诈,威胁他不能断供。
丹威手里那点药也是收拾细软时好不容易塞进来的一点库存,很快就被搜刮尽了,在海上又哪里是那么好弄到的。
于是又受尽屈辱,忍气吞声,承诺以后一定还会弄到新货,如此拖延着才能勉强保下一条小命。
这回到了曼德勒,丹威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拖延不过去了。
好在这艘船的主人大约是个只会花钱的蠢货,没什么头脑和心眼,居然没有安排对他们这群奴隶上船前搜身,甚至也没有严格管控他们的行迹,只是装装样子,做了个禁止携带任何武器的安检。
丹威得以找到机会联系从前那群狐朋狗友,又拿到了几包最够劲的药,打算在合适的时机献出来,提升一下自己的待遇,决不能再过这样猪狗不如的日子。
丹威在心底盘算着,点头哈腰把站在背后威胁他的几个人送走,擦了把汗。
但刚直起身子,就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
赶紧转头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碰了鬼了。”丹威挠挠脖子,缩着脑袋走了。
小戴在三楼甲板上吃水果,看见小珠就冲她招手:“快来,你刚干嘛去了,半天不见人。”
小珠走过去坐下,也拿起牙签吃了一块,懒懒道:“我在楼上晒太阳。”
“那怎么会,”小戴咽下一颗无核荔枝,“先生去楼上找你来着,还跑到这里来问了。”
小珠顿了一下,慢慢放下牙签。
“他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戴摆摆手:“没有吧,他能有什么事,三分钟闲着没见你就要找一下。”
小珠无声地缓缓吸气,攥着手指,压不下心里那点忐忑。
拿出手机若无其事地翻了翻,没有看到霍临新发给她的短信。
可能就像小戴说的,霍临只是突发奇想找她一下,之后就没再关注她。
那他应该也不清楚她大概消失了多久?
小珠仿佛不经意地问小戴。
“你去这艘船上的安保室看过吗?”
“我不负责这块诶。”小戴想了想,“江助理应该去看过。怎么了吗?”
“噢。”小珠打开丝绸扇子,掩着半张,“我只是突然想到,刚刚我在顶层晒太阳穿的是裙子,不小心躺了一会儿……应该不会被安保看到吧?”
“没事儿,那个位置没有监控。”小戴语气轻松地安慰她,“这艘游轮上虽然安保很严密,但是毕竟是私人游轮,更注重隐.私性。比如这层主甲板,泳池和水吧都是没有监控摄像头的。”
小珠点点头。
“安保设置应该也是规划过的吧。你那有详细的手册,或者地图吗?”
“我只见过一次。你等等,我去找安保队长给你要一份。”
小珠望着他,眸子清凌凌的:“好的,谢谢。”
一忙碌热闹起来,一整天就过得特别快。
好像什么有意义的事情都还没做,时间就一忽而地过去了。
白天往船里运了很多物资、陈设和装置,一艘原本休闲度假的游轮忽然之间金碧辉煌起来,等着迎接它的客人了。
今晚七点,宾客们开始登船,直升机在甲板上降落,中央大厅里的旋转阶梯和水晶灯全部开到最亮,让人如同置身白昼。
会议区用射灯照亮,每一张蓝色绒布包裹起来的卡座上都亮着一盏明亮的小圆灯,打造温馨私密的氛围,客人们可以躺下来听自己想听的内容,无需顾忌身旁是
否会有人经过。
用餐区也分为公共和私密的部分,既可以社交,也可以和伴侣共度。
热闹归热闹,但每一个人都有安身之地。
小珠身为这艘游艇的女主人,在夜幕来临之前尽职尽责地最后检查一遍每一层的布置,极巧合地,与一个身穿制服的人狭路相逢。
小珠先微微低头,优雅地轻轻屈膝:“队长,您辛苦了。”
“噢,我的职责,太太。”安保队长一手背在身后,弯下腰来对小珠行礼,“我正在按照路线巡逻。”
“有您的保卫,我们就可以安心了。”
“感谢您的信任。太太今天要了一份游轮的地图,是有什么指示吗?”
小珠浅笑:“没有,只是在闲聊中说起,感到好奇罢了……啊,对了,确实有一件事需要您的帮忙。”
对面的人深深地弯下腰:“请您吩咐。”
“明天晚上,是整场宴会最盛大的时刻,这里有这么多的香槟、玻璃杯……我真怕谁喝醉了,掀翻桌子,打碎一地玻璃。能不能多抽调一些人手过来援助呢?”
“您考虑得非常有道理。只是,我们的人员已经到齐,恐怕来不及叫增援了。”
“不用。”小珠轻轻地说,“当天晚上客人们都在一起狂欢,二层甲板的客舱肯定都空着,还有底层甲板上那些烧锅炉的人,就不用看守着他们了吧,把这两层的人手调过来,就够用了。”
“这样的话,”安保队长稍加沉吟,“好的,我记下了。谢谢您的教诲,太太。”
小珠对他安静地微笑。
“小珠。”低沉的声音从楼梯下传来,小珠忽然打了个抖。
霍临一身西装,头发全部梳到背后,只羊角处有几缕桀骜不驯的碎发弹出来,些微的凌乱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安保队长正要同他打招呼,小珠已经快步下了旋梯,有意无意地挡在他和霍临之间。
小珠挽上霍临的手臂,反被霍临用手心包住手。
他感受了一下她的体温:“怎么泛凉。”
“没有吧。”小珠挽着他往前款款离开,“是你太热了。”
霍临瞥了一眼身后的安保队长,没再说什么。
第49章
霍临觉得小珠今天有点怪,直觉让他有一种危险的预感。
但是危险会出现在哪里?
来宾都已验明正身,安保队长也是信得过的人,霍临倒不担心这里会出什么乱子。
只不过小珠从今天早上开始,行迹就飘忽不定,神情也略显紧张,而且她显然以为他并没有发觉,还在努力隐瞒。
霍临也愿意配合她,只假作不察。
但本能却始终驱使他去猜测小珠的目的。
想来想去,小珠突如其来的异常也只能跟今日上船的那个丹威有关。
但是,底舱和客舱之间有严明的界限,按照规定,底舱的人员除了到上层服务时都不能与客人攀谈,否则予以重罚。
而且霍临又让人在底舱门外加了一道门栏,只有安保队掌控门锁密码,里面的人进去以后根本出不来,连看都看不到上层的情况。
小珠是没有机会和那个丹威见上面的。
因为明知道这些事实,霍临便质疑自己杞人忧天。
毕竟直觉不能算作证据,可能小珠只是有别的事情要处理而已。
霍临低头看小珠,在她手臂外侧上下摩挲了几回,好像觉得她太凉了,要帮她保温似的。
小珠察觉到了,仰头望着他,朝他抿抿唇一笑,往他怀里钻进来,有点害羞地抱住他的腰。
霍临立即把本来在思考的那几个没价值的问题抛到脑后了。
音乐响了起来,宾客全都上船,游轮离岸,正式变成了一艘热闹的载满快乐的方舟。
从现在开始到后天早上九点,理论上来说这里都将充满不息的欢欣,迷醉的酒香,多情的乐曲。
像一只飘荡在空中的气球,不需要原因作为根基,只需要愉快的空气。
香槟,泳池,彩带,身上涂满异域纹章的舞者,旋转的水晶灯,时时刻刻角角落落都在爆发新的欢呼。
来宾们甚至不需要递交名片,就能彼此认出大部分的脸。
富豪,政客,影后,媒体,国外名人……没有人知道霍氏为什么能有这样大的影响力,一场临时起意的聚会,能让如此多的名流趋之若鹜,但是这并不要紧,很快人们就沉溺于狂欢之中。
媒体们疯了一样地写报道文章,成百上千的稿子、照片不断地发出去,争相报道着这场空前热闹的派对,以及霍氏的豪阔和神秘,在他们下船之前,霍氏就会变成整个缅甸最值得结交和讨论的豪门之一。
而这场派对的主人却只是短暂现身,站在台上同大家敬酒,说了一段简短的开幕词之后,便隐入幕后。
众人的视线如若继续竭力追随这位高大英俊的商界新贵,只能捕捉到他与美丽的妻子执手共舞。
那位传闻中优雅聪慧的霍夫人,真是清幽得像一只上佳的瓷瓶,年轻的瓷瓶,肌肤散发着如珠如玉的光泽,摇曳在霍先生的臂弯之间。
霍临牵着小珠,旋转,倒退,来到宽阔的天台。
天台的位置呈阶梯状分布,再上面一层是直升机的降落区域,头顶只有无垠的星空。
他们在乐曲声中接吻,小珠品尝完他含过酒液的嘴唇,已经面色绯红。
“我们躲在这里真的没关系?”
“消失一会儿,谁会注意到?里面太吵了。”霍临一边啄吻一边说。
“是啊。”小珠抱怨地捂了捂耳朵,“吵得我都掌握不好舞蹈的节奏。”
霍临低低地笑了,声音也像是某种陈年的酒,“你总是踩到我的脚背,应该不是出于这个原因。”
小珠坚称:“不,肯定就是。”
霍临拿她没有办法,只好赞同了她的意见。
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小珠始终记挂着自己身为女主人的职责,提出几次想回到船舱里去,霍临却始终叫她再等等。
小珠没弄明白他是要等什么,忽然之间天空中响起一声哨声,扶摇直上,小珠回头看,恰巧见到绚烂的光芒像是空中的喷泉一样在黑夜里绽开。
果然不必再进到船舱里去,因为几乎所有人听到声音后都蜂蛹着跑出来。
在泳池里贴身热舞,在甲板上肩并肩地挤在一起,向彼此挥洒钻石一样闪闪发光的装饰品,端着酒杯接受漫天银色的、闪耀的、徐徐向着眉心坠落的祝福。
这里像是一座豪华的宫殿,每个受到邀请的人都被烟花的光芒映得面膛发亮,再忧伤的人也会在这种氛围下躁动起来,他们或多或少地会在这样盛大的时刻,在心里感谢这座宫殿的主人。
小珠被宫殿的主人揽在怀里,和他温柔地接吻。这一刻若能永恒,青春不老,所有人都年轻、幸福,能成为最美好的故事,但现实之中仍有疮瘢,人们总要向前走。
小珠身边也围满了人,她和霍临不断地被热情的人群向彼此挤得更近,小珠忍不住微笑,悄悄地收紧搂在霍临腰后的手臂。
直到烟花结束,人群慢慢退潮,有一位明艳的女郎经过时认出了他们,风情流转的眼眸从小珠身上流淌,落到霍临面上,屈膝行礼:“Bonnesoirée。”
小珠完全听不懂,霍临则朝对方轻微颔首,然后收回了视线。
小珠忽然有点计较,觉得霍临对别的陌生人都比第一次见到她时要客气。
所以在霍临把她带回卧房之后,小珠本来还亲得好好的,突然很不客气地咬了他一口。
霍临莫名其妙,捂住带着牙印的喉结,看小珠迅速地甩开他蹿到了二层去。
这间卧房是整艘游轮上视野最好的,也是格局最好的。两层楼高,二楼只做了一圈走廊,墙壁上镶着衣帽柜,可以放下最豪华的礼服。
小珠闪身钻进衣柜找新睡裙,霍
临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追上去,掐着她的腰问她干什么咬他。
小珠不说话,霍临就把她捉住了往铺了柔软华裳的衣柜里摁,单手掐着她的下巴,让她只能张着嘴巴,说要检查她是不是长了新牙要磨磨痒。
小珠踢他,也被他迅速地摁住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嗯”声像恐吓,紧接着就用舌.头伸进去检查,把齿列全部扫了个遍,扫得小珠心慌气短,身体也软了。
霍临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又不计较她咬人的事情了,语气慵懒地夸她是好小珠。
小珠没思考太久,有点冲动地开口,像过完今天就去他的世界似的:“你和那个人说什么?”
“哪个人?”霍临完全茫然的。
小珠低头想了想,笨拙地用口舌模仿那句很短又很绕的发音。
霍临听了两遍,居然听懂了,忽然傻笑起来,又用力地亲小珠,把她叼起来啜吸,连每一丝津液都要吃干净似的凶,小珠的舌系带被他吸得发痛。
“她在道别而已。我教你。”
这一教就教到了浴室去,吵闹了好半天,小珠其实也没学会多少,霍临说肯定不是小珠的错,是浴室不好,要换个地方继续。
小珠说不想学了,霍临不许她半途而废:“难道你以后不见她们了吗?她们如果又跟你说法语,你怎么办?”
他半是威胁半是诱哄:“到时候你会在新的地方认识很多人,跟你的新朋友们在花园里荡秋千,准备自己喜欢的点心,买自己喜欢的杯子喝下午茶。”
他描绘得,栩栩如生,好像真的会发生一样,那么期待着。
小珠仰头看他,有点绝望的凄苦,但是黑夜里没有点灯,霍临没看清楚。
小珠用全身的力气抱紧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在一晃一晃地颤抖:“可是,我连法语的‘下午茶’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要紧。”霍临亲吻她的嘴唇,“我教你,慢慢教,教到你会为止。”
小珠还想说什么,再没有说出来。
他们又一次相拥而眠。小珠背对着他,他的手圈在她的怀里,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但小珠仍然觉得冷。
冷得睡不着觉,小珠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的码头上,有一盏红色的信号灯,一点点的光彩,在河面上拖出散漫的长长的影子,时不时地左右摇晃,摇晃到最正中时,红光最亮,亮得刺眼。
小珠眼睛眨也没眨一下,定定地盯着它,它的光芒在她的虹膜上无限放大了,撕扯着警告。
凌晨三点了。
还剩十六个小时。
小珠的等待从一开始的迫不及待,到现在的焦躁不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难捱。
她不能入睡,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入睡,她用一种祈祷式的自虐般的苦熬,每一分每一秒,清晰地经过她人生中迄今为止最重要的十六个小时。
深夜把人变得孤独,与她作伴的好像只有鬼怪。
小珠摸到霍临的手背,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和他十指相扣,以免自己也变成了一只气球,在恐惧里飞远了,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就爆炸。
但霍临莫名其妙地醒了。
他爬起来,发现了黑夜里孤独地睁着眼的小珠,凑过来迷糊地在她脸颊上亲吻,问她是不是渴醒了。
小珠脱离溺水似的深吸一口气,抓住了这个来陪伴她的人。
她把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抠住了霍临的小臂。霍临仍然带着困意,天马行空地问她想不想喝水。
“不想。”小珠说,抬起上半身靠近了他,像雪地里赤身的人靠近唯一的火源,颤抖着说,“我想和你做。”
她竭尽全力,不知疲倦地缠上这个温暖的人,然后很快如她所愿,在新一轮的翻覆之中,小珠又短暂地忘记了那盏闪烁的、像在倒计时的信号灯。
第50章
翌日两个人不约而同双双穿了高领,把所有痕迹掩盖其下。
霍临扣好腕表,凑过来的吻依然火烫,在小珠耳边轻声说问:“要不要休息一天。”
“没关系,我可以。”小珠轻轻摇头。
小珠负责宴会的后续布置,包括餐饮安排、人员调配,有人辅佐她,不算很难。
霍临轻笑出声,看着她的眼睛说:“这么厉害。”
小珠面颊微烫,感觉霍临这句话意有所指,懒懒地斜他一眼。
“晚宴时见。”霍临今天有好几个会议要开,等小珠帮他打好领带,就轻吻她的面颊告别。
小珠扶着门框斜倚,目送他在江席言的陪伴下离开。
早上过得很慢,很慢。
小珠一直忍着没去看腕表,直到午餐之前,小珠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
停顿了一下,对陪同她一起检查后厨的工作人员说:“有件事忘记问了。”
后者立即拿出笔记准备记录:“您说。”
小珠浅笑晏晏:“底舱不是还有人吗?他们的餐食是怎么准备的呢。”
工作人员反应了一下:“哦,他们有另外的工作餐,都按时送了,您放心。”
小珠皱皱眉:“就吃那种东西吗?都是为我们工作的,不能厚此薄彼。”
工作人员早已习惯了这些有钱人如此做派。
时不时心血来潮展露一些西方式的伪善,享受着千万人累积起来也达不到的财富级别,还说什么平等。
于是只顺从地等待指令。
“这样吧,”小珠指了指旁边货架上的一瓶酒,“午餐时把这一瓶酒送到底舱去。”
工作人员回答道:“好的,底舱有专门的窗口送食物,我去嘱咐一声。”
“不必麻烦,安排一个侍者从舱门送进去就是了。”
“可是门栏密码……”
“到时候问安保队长,就说是我安排的。”
“好的。”
小珠又在他的陪同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后厨,嘱咐厨师长丢掉几种看起来已经不新鲜的水果,才回到能看风景的甲板上。
她摘下帽子吹风,身后巡视的安保队长经过,立即离开下属走了过来,敬告道:“夫人,请不要站在这里,以免发生事故。”
小珠低头,仿佛才看到脚底有禁止标志,不好意思地笑笑:“瞧我,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被风景吸引乃至浑然忘我,也是常有的事。”队长幽默风趣地安慰。
小珠和他闲聊了一会儿,直到他接起一个电话。
听到那边的汇报,队长下意识地看了霍夫人一眼。
小珠只做不察:“怎么?”
队长把电话里的事情简要汇报,小珠颔首:“没错,是我让他们送的。”
“好的。”队长稍作沉吟,对电话报出一串六位数字。
小珠的胃部轻轻痉挛起来。
队长结束了电话,又和小珠继续之前的话题,恰巧此时午餐铃响了,便伸长手臂,邀请小珠进室内用餐。
小珠说:“我有点没胃口,先不去了,请您好好地享用。”
安保队长遗憾地离开。
小珠深吸一口气,顺着扶梯来到下一层。
打开医疗补给站的大门,打开低温柜里的保险箱,第不知道多少次确认试管的数量。
都在,状态也正常,小珠重新锁上保险箱。
又来到隔壁的监控室。
这是中控室的副属房,只能看到监控画面,不能操作,镜头也是随机切换的,通常没有人会来。
小珠静静地在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中搜索底舱的编号,等待它出现。
终于底舱的画面跳出来了。
十几个人鬣狗一般捧着那瓶酒,似乎是爆发了一场争吵,最终由个子最高大的那个络腮胡抢到了这瓶酒,其余人只能等待分配。
小珠看到丹威的身影,被挤在最边缘的位置。
这种情形再一次验证了小珠昨天早上趁着交班时偷溜进中控室里,从监控中偷听到的对话。
丹威在这群人之中没有什么地位,是被献祭的下位者。
她可以继续用这样的方式让他落单。
晚上七点过后,中控室的人有半个小时的用餐时间,没有人会盯着监控,底舱巡逻的人员也会被抽调到餐厅去,她已经知道了舱门密码。
万事俱备。
紧张了这么久之后,到了要行动的时候,小珠却仿佛提前看见了尘埃落定,反而变得淡然。
游轮上的宴席可以持续很久,美酒佳肴仿佛是从空气中拿取出来的一样,不间断地供应,空掉的碗盘堆成小山,被侍应生来来回回地收走。
消耗的食材早已无法准确记录了,小珠又从中抽了两支酒出来,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小珠让人把这两支酒送到底舱去,但份量
一次比一次少。
最后一次的时候,小珠捎带去一句话,说今晚会有一只新鲜现烤的火鸡送到东区房间的餐桌上,感谢他们的辛勤付出-
底舱彻底喧闹起来。
这样的美酒佳肴仿佛已经半辈子没见过了,今日运气太好,碰上一个如此大方的东家,也让他们过了回人过的日子,兴奋难抑。
但也有人开始盘算。
酒送来三支,其实是够所有人分的,但人性贪婪,常年坐水牢的人好不容易能碰到这样的甘霖,不可能给所有人均分。
况且,送来的酒一次比一次少,晚上说要送来的那只火鸡又能有多大?是不是要更缩水了?
提前掌握稀缺资源,是这种环境下无师自通的本能。
夜幕来临之前,丹威被扔到了锅炉房里。
与他待遇相同的还有另外三个人。他们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咒骂,捶门,砸东西,但丝毫也不能撼动,恶毒的东西,为了一只火鸡,居然要把他们关在这种蒸笼一样的地方。
丹威也在怒骂,狂吼发泄,心中的仇恨不断累积。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想到了自己藏起来的那批药物,那些宝藏,本来是打算拿来救命,所以迟迟没有献出去,现在却受到这样的羞辱。他们像一群老鼠一样互相厮杀,而他是被鼠群抛弃的弱小者。
丹威想要报复,他要破窗出去,在那群蠢货沉迷于一点陈酒和几块烤鸡肉时,独自享受那飘飘欲仙的快乐,这样才能凌驾于他们之上,才能找回自尊心。
晚上七点,晚宴开始了。
小珠挽着霍临的手臂入场,她的手心比平时碰起来还要更凉。
霍临怜惜地问她是不是怕冷,要不要加一件外套,小珠只是摇头,很能忍耐的样子。
她坚持陪着霍临寒暄,仿佛一株倚在霍临身上的菟丝花,直到烤肉端到席上,小珠被熏得压着胸口,反身干呕。
霍临被吓到,牢牢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小珠花了些功夫缓过来,眉眼疲倦,终于不再逞强。
依偎在霍临怀里,小声说:“对不起,我要去睡一觉。”
“我陪你去。”
小珠仍然摇头,看起来极为懂事体贴。
“很多客人都想和你说话,你怎么好走开,我没关系。”
霍临看她这么乖,心里简直软得成了一片烂泥,不由得自我谴责道:“我昨晚太过分了。”
小珠有点想笑,可惜笑容刚浮出来,又无力地沉寂。
她亲了一下霍临的手指,放开他的手离去,霍临却始终心神不宁。
即便回到座位上,也没有心思接受四面八方的攀谈,反而先打开手机,发送了一封邮件,索要上回小珠的完整体检报告。
几个人坚持不懈地砸了半个下午,终于把靠近走廊的玻璃窗砸破了,赶紧往外爬,先去了东区的房间。
房门果然紧锁,这群贱人,恐怕正在里面大快朵颐。
愤怒又被宣泄到铸铁门上,但这扇门是无论如何也弄不开的了,精疲力竭后,四个人又颓然地散去。
丹威瞄了一眼其他人的动向,不引人注意地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
他锁上门,熟练地蹲进狭窄的洗手台下,掏马桶边的地板缝隙。
好不容易揪住了一点塑料袋的边缘,丹威用力地抽.出来,手臂在铁架上撞出咚的一声。
来不及去捂痛,丹威先瞅了一眼门外,确认没引来什么动静,才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些粉末,放到鼻尖。
是啊,就是这种感觉,他有三头六臂,九副爪牙,可以撕碎任何使他不悦的男人,可以凌辱任何使他作呕的女人,他的强大是真实的,那些穷酸和屈辱才是虚假的。
丹威在自己胸口抠出道道痕迹,衣领底下还藏着更多痕迹。
这药送到他手里以后,他其实早就已经偷尝过几次了,他给自己找的理由,说是为了拖延时间才没交出去,其实是因为不舍得。
没有人会不想独占资源。
丹威沉浸在自己的狂思乱想之中,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多么骇人。
姿态扭曲,脖颈断裂一般接在脑袋下面,涎水鼻涕眼泪肆意横流。
他在幻觉中忘记很多痛苦,比如最初被流放时,如何在破旧的船板里抓老鼠吃以求生存,比如被那群“同伴”当成最廉价的女人使用……他已经不成样子了,没有这些粉末,他将一天都活不下去。
不,他不能这样认输!总会找到比他更弱的人,比如一个女人,他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女人,来证明他的伟大。
“丹威。”
一把清灵的声音传进来,在丹威脑门里回响,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丹威眼前忽的闪过温芝的影子,那个女人就是他想要的完美的模样,柔弱,无法反抗,摔打不破,可惜死得太早了。
“丹威。”
温芝仿佛就站在门外。
丹威在幻觉的驱使下拉开厕所门,门口站着一个用长长的金色的披帛从头到脚包裹住自己,身形窈窕的女人。
丹威化为老虎,饥渴地扑向她,要把她吞吃殆尽。
然而现实之中,丹威只是整个人佝偻着,往前栽了一小步。
小珠漠然地垂眸,神色清冷得像一块冰。
她观察了一会儿后,用力在丹威肩膀上踹了一脚。
丹威摔倒在地,小珠走进厕所,关上门。
从披帛底下拿出藏着的绳索,用绑烈性犬的绳结将丹威牢牢地捆绑在马桶旁。
她半弯着腰,钻石项链垂在身前轻晃。
丹威想要挣扎,但嘴边沾着白沫,在药物作用下,连完整的求救都发不出来。
小珠在他耳边打了两下响指,见他瞳孔收缩,说明还有听力。
“认得我吗。”小珠的声音从上而下地降落。
丹威迟滞地盯着她,为了努力看清她而翻起白眼,黑眼球都快消失不见。
小珠告诉他:“我是玛温收养的女孩。你杀死的那个玛温。”
丹威凝滞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发出喀喀的咳痰声。
小珠拿出针筒,推干净空气,从试管里取液。
“其实我设想过很多种你的死法,最后精心挑选了这一种,最适合你。”
丹威大声嚎叫起来,拼尽全力撞击身后的马桶盖。
“嘘,嘘。”小珠安抚他,把针尖戳进他歪倒的脖子,一点点把药液按进去,“我第一次给人打,别给我增加难度。”
丹威的眼仁彻底翻得看不见了,嘴里吐出更多的白色液体,混着血沫。
小珠嫌恶地皱了皱鼻子。
她抽.出针筒,又取第二支试管的液体。
针尖举到丹威眼睛前面,跃跃欲试。
接着自己笑了笑,还是挪开了,在脖子上那个旧针孔里重新戳了进去。
“我中间也犹豫过很多次。如果你不上船,如果你上船后没有吸药,我给你准备的这些,都不会有任何作用。能走到这一步,是你该死。”
小珠给他准备了五支。
半支增强剂能让一只注射了□□的老鼠在一分钟之内死透,丹威吸食的浓度比她提取的□□溶解物要高无数倍,五支应该能让他死得无法超生。
小珠把所有试管打空了。
丹威不停地抽搐着,全身散发出恶臭,每一处腺体都在往外分泌不知名的液体,整个人被涨成紫红色,痛苦变成浓稠的血液,从他的七窍奔涌而出。
听说人死之前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小珠看着他,恍惚地问。
“玛温死前也是这么痛苦吗?”
丹威已经无法回答她,他带着最后听到的、“玛温”的回响
下了地狱。
因为是临时咨询的,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霍临才收到体检中心的回复邮件。
结论倒是和之前给的一样,小珠的身体各方面都很健康,但霍临还是不能放心,把各种指标包括影像资料全都亲自仔细看了一遍,免得医生乱写敷衍他。
霍临虽然并不完全懂,但至少很难糊弄,还好一路看下来,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正要关掉邮件,忽然手指一顿。
接着迅速地往上翻,翻到b超结果那页。
子宫b超主要用于观察子宫形态、结构和内膜等情况,霍临看了两三遍,又切换页面查询了一些不确定的专有名词,最终还是不放心,起身走到外面,打了个电话。
“……是的,少爷,您理解的没错,从指标和图片来看,都可以证明这位受检的女士没有经历过流产或宫腔操作史。”
“你确定?”
“非常确定,孕育一个胚胎造成的影响是不可逆转的。”
霍临茫然地挂断了电话。
他想到自己发现的那张病历单上,“温芝”做过的流产手术。
小珠的照片背后明明写着温芝的名字。
但灵光一现似的,又想起了。
“我有一个姐姐。”
“这张床我和我姐姐睡过。”
“她已经去世了。”
忽然之间,小珠对那个丹威的在意有了新的解释。
她刻意把他弄到船上来,要求放宽安检条件,突然关心安保地图——
霍临忽然一凛,旋身大步往楼下去,从走到跑了起来。
出事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0-60
第51章
浴缸里在放热水,小珠先去冲了个淋浴。
水流顺着睫毛和鼻尖往下坠落,视线被遮挡得模糊。
小珠忍不住地在脑海里重现刚才的所有经过。
好像整个过程也没花多少时间。
她看到自己拿出针筒,看到自己把丹威踩在地上,看到自己提起裙摆离开。
从她进入底舱,就那么几分钟的事,她用全副力气恨着的那个人已经死在了她眼前。
小珠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因为感觉到回想的画面中那个人很陌生。
仇恨的魔鬼赋予的勇气外衣正在消散殆尽,热水从孔隙侵入皮肤,但似乎还不够深,骨头里仍在发冷。
小珠在心里不断地呼唤玛温的名字,希望玛温能给接下来的她一点启示,但又不自觉地回避着玛温的脸,因为不想让玛温沾上这肮脏的一幕。
她杀了人。她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也可能她未来的路从这一刻起已经从人生地图上消失了。
小珠垂着颈项,抬起手臂,看着水流在肌肤上滑动,像浮在皮肤表面的血管,小珠伸出另一只手按住水流,很快“血管”就停止了流动。
门锁重重关上的“咔哒”声响起。
霍临疾步回到卧室,看见床头亮着,听见浴室里有放水的声音,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仍没有完全放下心。
他走到浴室门口,站在门外看了半秒钟里面的灯光,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小珠?”
又几秒钟后,淋浴的水声停了,小珠的声音回答了他:“我在。”
霍临深深吸一口气,又迅速吐出,胸口无声地急促起伏。
小珠出来把浴缸里的水关停了,往门口走过来。
雕花的玻璃门内朦胧的玉色人影靠近了,一边平静地问霍临:“怎么了?你回来得好早。”
霍临看着门内晕成奶油色的灯光,轻轻启唇,但始终没出声。
他应该问她什么?
你不是温芝。所以,小珠就是你的真名吗?
原来她并不是他之前以为的那样,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同样的,他也是如此。从一开始他告诉她自己叫做霍临,那就是他真正的名字。
他们之间是一场巨大的乌龙,明明在第一次对话时就不约而同地对完全陌生的对方说了所有能说的真话,可慢慢地,他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却也有了越来越多不能告知彼此的秘密。
他还应该问她什么?
问他离开晚宴的这半个多小时,你去了哪里。
真的一直这样好好地待在房间吗?
他真心希望如此,是他太过多心。
霍临站着没有说话,小珠能从门上看到他模糊的影子,她也同样陪之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小珠慢慢地抬起湿漉漉的掌心,按上了玻璃门。
雕花的玻璃门隐约透出她指腹的颜色,霍临看着那小巧的、可爱的形状,也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两只手隔着花纹起伏的推拉门叠在了一起,画面暧昧,可谁也没有前进一步,亦没有后退。
浴室内闷热潮湿的空气像煮化的橡胶一样缓慢地流动,仍然没有人出声。
忽然,霍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低头接起。
是安保队长打来的,电话中话语简短,但难免有些慌乱地告知他,船上出了人命。
霍临闭了闭眼。
短暂的一息之后,霍临答道:“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他收起手机,也收回了按在门上的手。
小珠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短促地问他:“发生什么事?”
霍临眸光复杂地看着那道看不清人影的门,轻声说:“没什么,我出去一趟。”
小珠安静地不动了。
霍临将要转身,却无法迈步,停滞了一会儿,嘱咐小珠:“你睡一觉,我很快就回来。”
小珠轻轻“嗯”了声。
霍临侧身,已经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着重地再强调了一次:“很快。”
说完不再回头,霍临快步走出房间,并拿出总统卡把卧室房门反锁了,从里面也无法打开。
出了死亡事故,船上的宾客们已经被疏散安置到各个卧房。原本热闹的宴厅倏地冷清下来,留下一地还来不及打扫的狼藉。
霍临从上面踩过,径直来到底舱。
丹威的尸体被围起来,其余人抱头蹲在另一个房间等待审讯。
安保队长正在取证,霍临走到他身后,他立即回头汇报。
“先生,死者系白象送来的船囚,名为丹威。今日晚七点四十五分左右,同为船囚的乔瑟夫在厕所内发现其倒地身亡。勘查发现死者身旁散落有疑似鼻吸式毒.品粉末,经调阅档案,丹威有长期吸毒史,结合尸表检查呈现的瞳孔放大、四肢痉挛等典型特征,初步判断死因为吸.毒过量引发的急性中毒性猝死,建议安排法医进行毒理检验以确认具体毒品种类及含量。”
“监控看了么?”
“第一时间就去调看了,但很不巧,从下午五点以后的记录就全部消失了,可能是因为电路不畅。”
霍临在周围看了一圈,用鞋尖翻了翻丹威的尸体,躯体还未曾僵硬,被踢翻过来,露出颈侧一个不明显的针孔。
霍临又把尸体踢了回去,盖住那处痕迹。
“法医?”霍临语调淡漠,“船上去哪里找法医。”
安保队长点点头:“是啊,而且有几个因素也是不得不考虑的,其一,死者长期吸毒史明确,现场遗留毒品及尸表特征均符合吸毒过量致死特征;其二,作为船囚,其社会关系已完全断绝,无家属能提出复检要求;其三,船舶首航期间若停靠外港实施尸检,可能会涉及跨国遗体转运或外聘法医登船等复杂程序,可能造成五日左右的航期延误,船上还有三百多名宾客,延误可能会造成更大的隐患。其实,我不建议再做检验。”
霍临微微蹙眉,往外走去,似乎十分头疼。
队长跟在他身后,指派人重新把事故地封了起来。
霍临在关押其他船囚的房间坐了一会儿
,听了一会儿审讯,也没审出什么名堂。
这些人里没有任何人能提出实际的疑点和任何有效的线索,只顾着针锋相对,状告彼此利欲熏心。在他们口中,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杀人凶手。
一片混乱。
霍临像是烦了,再听不下去,让安保队长继续守着,就离开底舱,回到了甲板上。
河面的风湿度很大,打在身上很重。
霍临独自站了会儿,江席言默默走到他身后。
霍临回头看了一眼,眼风不着痕迹地在周围扫了一圈。
今夜出了事故,到处冷冷清清,十分空旷,甲板上只有他们两人,监控也搜寻不到。
“这不对劲。”江席言被触发了职业本能,来了精神,“我看了死者手里的袋子,从减少的分量来看应当不至于致死,何况这人是老手,意外过量的可能性不大。”
“而且我查看了尸体,死者呈角弓反张状,与常规吸毒过量体征存在差异。散落粉末集中分布于尸体右后方,还有,虽然轻微,但身上确实有被捆绑过的痕迹,指甲缝里有不明残留物,说明他死前可能还存在微弱的搏斗或抵抗,现场很可能有另一个人。”
江席言的水平不是一个安保队长能比的,扫一眼便知道疑点重重,越说越来劲,“种种现象都表明这起案件另有隐情。你放心,我去查,一定能水落石出。”
“我说了要查?”霍临忽地沉声开口,衣角猎猎作响。
江席言愣住了:“不是……这?不查?”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身边出了人命事故不调查,跟有虫子在身上爬但不驱赶没区别。
霍临眼眸半眯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江席言忽然冒出一个理智上知道几乎不可能的猜测。
“难道是跟小珠小姐有关?”
从逻辑而言,江席言绝对无法推算到这个结论。
但从感情上来说,能让霍临做出这么反常的决定的,也就只有那一位。
霍临没开口,深深往胸膛里吸气。
江席言仍在震撼,默默点燃一根香烟送到霍临面前。
霍临夹住吸了一口,星点火光在安静漆黑的河面中闪烁。
他简短地将当初小珠身份的误会以及她与丹威结仇的猜测告知江席言。这是理智且迅速的判断。江席言很难被糊弄过去,但同样,江席言也是他确定可以信任的人。
江席言听完前因后果,震惊得傻住了。
“你等等。你,有没有可能是你瞎猜的?她真的……能杀人?”
江席言还是无法想象。几个月前初见时那个躲在霍临身后冒出脑袋来的怯弱的少女,能是他现在脑海中的嫌疑对象。
他摇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如果是真的,那怎么办。”
如果是真的,那无论如何小珠是杀了人。而现在霍临的态度很明显,就是要选择包庇。
江席言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霍临,目光复杂至极。
他曾经认为霍临是凡尘之外的人,任何尘埃都沾不了他身。
可是现在,霍临简直像是已经完全失去了所有原则。
“你想怎么办。”霍临注视着他的目光很深。
江席言本能地道:“依法办事。”
“依什么法?”霍临又一次质问他,“死者早已被白象内部惩治,注销了公民身份,相当于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身处司法管辖真空,不受到任何一条法律保护。”
“即便把他看作一个无国籍状态涉毒人员。”霍临语气淡淡,声音却平稳,字字的分量都很重,“我在这里,你不会找到任何足以指证嫌疑人的证据。”
他这是明牌了。
江席言沉默半晌,耸耸肩。
“别别别,我闲得慌么?死了一个臭鱼烂虾,法律都管不了,我才懒得管。”
这自然不是百分之百诚心的话,显然有安慰的成分。
霍临也清楚这位朋友的信仰和正义理想,抿抿唇,轻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法理是如此,至于道德上的亏欠。”霍临拨了拨自己的衣襟,“我用我的章去还。”
江席言呼吸沉重,也对他锤了回去。
“说什么呢。就算真是咱们猜的那样,这也是以牙还牙,以怨报怨,这不就是咱们小时候看的侠盗小说里最推崇的么,我可没那么迂腐。”
江席言语调刻意轻松,霍临也配合地浅浅勾唇。
江席言摸着下巴感叹。
“真是人不可貌相,她能闷声不吭地做出这种事……喂,她该不会是从答应我们签协议那天就开始盘算了吧。”
霍临唇角的笑容落了下去,彻底消失了。
江席言还在问:“你为了她几乎是什么都肯做了,可她谋划这个事情,就瞒你瞒得这么深,让你一点儿不知道?”
霍临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他在风中褪去了所有社交的情绪表象,沉了下去面对最真实的自己,如同一尊被搬到了伊洛瓦底江的冰雕。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江席言才发现,这位多年的朋友其实在非常、非常地愤怒。
“她没有告诉我。”霍临字字顿挫,几乎呵气成冰,“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第52章
各通道封锁一个小时之后,甲板上开始了一场炫目的摩托车秀,客房经理通知每一位乘客,现在游轮已经恢复正常秩序,可以前来观赏,这昭示着封锁的结束,也是东道主对于使各位客人受惊的赔礼。
小珠站在窗前看着重新变得热闹的甲板,心里的茫然像海浪,余波荡漾。
一切都结束了?
引擎声隆隆作响,她没能及时听见身后的动静。
直到一片温热摩挲着覆上她裸/露的脊背,小珠才猛地打了个寒战,用力缩起身子回头。
是霍临。
屋里没开灯,霍临的身影融进黑暗里,显得模糊而料峭。
“还没睡?”他声音发沉。
“睡了。”小珠说,“又醒了。”
这是实话。
在浴室里和霍临短暂地对话过之后,小珠莫名地获得了一点平静,回到床上去之后,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只不过没睡多久又醒了,发现她本来以为已经坍塌的世界好像又变天了。
她有点难以理解。
霍临的手心从她脊背上移开了,似乎对她的答案不置可否,说不好是信还是不信。
但有一点是他满意的,稍微平息了他心底冷冷燃烧的怒火。
在离开前,他锁上了卧室门,再回来时,并没发现门锁有被尝试打开的痕迹。
至少说明小珠在这一点上是乖的。
他希望小珠能一直很乖,就按照他所设想的那样,乖顺地待在他身边,告诉他每一件开心的小事,能对他倾诉任何的困苦烦忧,不会自己跑去做一些危险的事。
比如说,铤而走险,独自去面对一个濒临绝境的吸.毒者,用一双本来应该洁白的柔软的手去杀人,让自己的命运和一滩烂泥扯上关系。
他计划了一切,要把小珠托举向她值得拥有的幸福完满的未来,她却根本不珍视她自己,不把她自己放在心上,竟敢做以自己的命运去换那条烂命的打算。
霍临不敢想象。
如果小珠失手了怎么办,或许途中被人发现,或许丹威当时并没有完全失去行动能力,还能够反击,或许那个房间里刚好有趁手的工具,反击时致使小珠受伤,或许丹威假意示弱使小珠放松警惕,反而被他用药物控制……
霍临心底一阵阵地发冷。
他见识过太多穷凶极恶之徒,自己也常年穿梭在危险之中,本来早该麻木,但正因为太过了解,所以恐怖的想象会无休止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使他因后怕而一层层地冒出冷汗,寒毛倒竖。
小珠是应该躺在柔软白云里的一只小羊,应该无忧无虑地踏着阳光吸吮草叶上的雨露。那些残酷恐怖的剧情,哪怕只是在想象中出现在小珠身边,都使霍临心胸揪紧,但她偏偏要到处乱闯,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应该全天候地束缚着她,用对待士兵的手段看管着她,把她的来龙去脉查个底掉,吃透她,改造她,简单彻底地切断她和所有过去的联系,让她变成一头只能在他掌心里乞怜的小羔羊。
反正她从来也并不打算向他吐露任何的心事。
一句话都没有。
她做了自我牺牲式的决定,没有一分一秒考虑过要请求他的帮助。
小珠的心是石头做的,既不怜惜她自己,也没有给他留过位置。
霍临转身,啪地按亮了所有的灯。
小珠被曝光在铺天盖地的明亮灯光之下,不适应地眯起眼,她看着霍临在房间里走动,轻声:“我不想要这么多灯。”
霍临充耳不闻,径自走进浴室,拉上玻璃门。
他好像忽然变得冷淡了不少。
小珠茫然地思考着,慢慢收回目光,肩膀轻轻缩了缩。
她踩着拖鞋,刚走动一步,玻璃门又滑开。
霍临已经脱了上衣,赤着胸膛,长腿笔直。
他瞪着小珠,很凶地说了句,“不许关”,然后又哗啦把门滑动着合上了。
小珠只好放下要去关灯的手。
霍临冲澡向来又快又仔细,小珠感觉自己只发了一会儿呆,霍临就已经围上浴巾出来了。
他今天好像有点着急,都没有给自己吹头发,走出来之后冷冷地瞧了她一眼,就走到她身后的柜子里拿玻璃杯。
小珠给他让了一步,让他过去。
甲板上的音乐有点吵,小珠拉上了所有的窗帘增加隔音,呼唤音箱的智能助手让它放一首钢琴曲,霍临忽然说:“不许放。”
声音甜美的智能助手配合地听了吩咐,自行关机。
好吧。小珠坐到床边,拿起一本杂志想翻一翻,霍临又把音箱摁开机,让它接着放刚刚那首钢琴曲。
小珠:“……”
霍临不知道为了什么,在故意和她作对。
霍临用玻璃杯给自己热了一杯睡前牛奶,喝了一半,照例不想再喝,刚想放下来,余光瞥见小珠正在看着他。
霍临一生气,又用力地仰脖灌了一口,把讨厌的牛奶喝干净,去水吧旁边的水槽把玻璃杯洗干净,扣回沥水架上。
小珠从床上站起来,跟他说:“你头发还没吹。”
霍临下意识甩了甩脑袋,湿漉漉的碎发奶黏在眉骨上,接着顿了一下,生硬地说:“不想吹。”
小珠朝他走近,又说:“你嘴边还有牛奶。”
霍临怀疑自己现在的模样很狼狈,抿了抿唇,刚想再说什么,被小珠拉住了手臂,朝她那边转了过去。
霍临低着头,小珠踮起脚,吻在他的上唇边缘。
把那圈牛奶的痕迹慢慢舔净,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去。
钢琴曲舒缓地响着,霍临的动作也慢慢变得像琴音一样温柔,但绵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到最后小珠已经不再能感受到自己的双腿,但依旧可以感受到霍临,手指慢慢地从胸口划下去,停在肚子上,感受里面的凸起和起伏。
霍临受不了这个,很快就在她手指底下松懈了。
通常结束之后,总是霍临从后面抱着她,今天霍临是有点奇怪的,拉着她的手环在自己腰上,让她抱着自己。
小珠也接受了,学着他平时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腰,轻揉着他的小腹安慰。
结果霍临又倒抽一口冷气,捏着她的手不让她动。
小珠很无辜。
他们安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小珠终于下了决心,问霍临。
“你刚刚出去是办什么事。”
其实她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她的时间还停留在丹威死亡的那一刻,从那以后世界对她来说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不知道会开出什么结果。
她会被抓住?被批判?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揭穿其实是一个罪犯?
又或者她真的那么厉害,能够像电影里面一样瞒天过海,事了拂衣去,片叶不沾身?
甚至,丹威其实没有真正死透,在有其他人到达现场以后,他又死而复生?
现在对于小珠来说,无论是什么样的猜测她都可以接受,因为她已拼尽全力了。
接下来她已经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了任何期盼,只是等待审判结果。
霍临握着她的手,说:“有人死了。”
好吧,小珠在心里说,至少不是最坏的那一种。
“但不是大事,突发疾病意外身亡,已经定性处置完了,不用担心。”霍临在她额上一吻,“只不过,这个人你认识。”
小珠仰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霍临抚摸着她的头发,很久很久,说:“已经跟你没关系了。全都忘掉吧。”
小珠呼吸短促,幅度不定,忽然挪了挪身体,趴在了霍临胸膛上,把脸埋进去。
霍临的胸口很快湿了一片,皮肤底下的心脏也被浸泡在了她的眼泪里。
原来是真的结束了。
她再也没有了玛温,仇恨也随着另一个人的死去而消亡,她爬涉了很久很久,终于要在这里结束了。
小珠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哭,霍临也没有问。
他只是静静地揽着她,充当她的眼泪容器和靠垫,忽然霍临想到一个很遥远的细节,在失忆时睁开眼看到小珠时,她也是这样靠在他身上休息。
小珠终于不再哭了。
“Bonnesoirée。”她说了上次学会的词,“有没有比这更长久一些的告别。”
“更久一些?”
“接近永远,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霍临揽紧了她,在她耳边教她。小珠闭上眼,眼角沁出了最后一滴余泪,模仿着他的发音,无声地重复了几遍。
这一晚她终于能梦见温芝了。
温芝还是最开始见到她的那个模样,一身白色的裙子,长发很柔软,应该比现在的小珠还要年纪小些。
温芝还是走过来,像小时候要把小珠接走时那样,问小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梦里的小珠已经是个大人,她想了很久,告诉温芝,她已经决定把剩下的生命交出去了。
温芝问她,要交给谁。
她说,一个叫做霍临的人。
为什么?
小珠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说,我想找个地方休息,他身边很凉快,好像也想要我留下。
温芝摸摸她的脑袋,像在摸一只佛像前盘腿坐着的小猫咪。
小珠好像笑了,也好像没有,即便是在梦里她也看不清自己的脸。
温芝陪了她很久,最后跟她说,那就休息一会儿吧,不过在那之后,你还要继续往前走。
要去哪里呢?小珠根本不知道了。
温芝抬起头来,好像往很远的地方望了一下,然后跟她说,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只小船,船上开满了花,你去那里吧。
小珠还想问,温芝就慢慢地从空气里淡去、消失了,她离开前的微笑,就像这么多年来给小珠的每一次一样,看起来没有经历过痛苦和绝望。
醒来之后,小珠摸着枕头想了很久很久,觉得有一点遗憾。
她特意学了认真郑重的道别的话,却没有来得及和玛温用上,可能以后都没有机会用上了。
第53章
霍临原本的计划是,这趟旅行结束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把小珠的证件转到国内去,但现在出了意外。
小珠并不是“温芝”,想要给小珠办移民手续,要先弄清楚她的身份。霍临差人去查,带回来一堆零散毛线一样潦草的信息,可是霍临看完之后,知道那就是小珠生平的全部。
小珠是孤儿,曾经在掸邦的孤儿院里生活,十几年前成了飓风灾害的难民,那之后一直没有得到妥善安置,没有户口没有身份。
名叫温芝的女人收留了她,像收养一只野猫,让她得以活下来,但也再无余力为她做更多。
难怪霍临当初在民房里翻遍了,都没有翻到第二个人的社会信息。小珠是个“黑户”,像一团模糊的灰印,蹭在墙上,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来了又去。
霍临也顺带彻查了温芝和丹威的过往。
温芝曾怀孕四次,十八岁时第一次流产,二十岁时生下一个女儿,放在自己身边抚养了一段时间,被丹威带走。那之后又意外怀孕、自然流产,最后一次确诊有孕,是在死亡前不久。
霍临甚至拿到了温芝的死亡记录。
温芝如果现在还活着,也才三十五岁,已经为丹威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儿,孕育过三次胚胎,最后怀着丹威的孩子被丹威用药物害死。
这样的人渣,霍临能够充分理解小珠为什么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复仇,但仍为小珠的决绝感到心惊。
她没给自己留过后路,也不
肯考虑自己的安危。或许她把她自己当成英雄,但是在霍临眼里她只是一只可爱又柔软的小羊,只想赶紧把她从危险的地方抱远一点。
但又怕他一松手,她以后还会这样一头扎进危险里去。
他只能帮着把小羊的角磨利一些。
游轮上的客人已经散尽了,小珠洗漱完,机械性地用了一点早餐,被霍临带到了甲板上,说要教她学枪。
“腔?”小珠发懵,不懂那是什么。
直到霍临在她面前掏出一把银色的手/枪。
霍临把那小巧的手枪握在手里,轻抬下巴,示意她看远处。
日头明艳,小珠眯着眼仔细去瞧,才发现二十米开外,立着一支巴掌大的靶子。
霍临抬起手腕,只停顿了两秒,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发出“噗”的一声,小珠什么也没看清,他就已经把手臂放下了。
霍临轻轻挑眉,微斜视线,瞥向身边的小珠,可她只是一脸笨笨地茫然着,视线漫无目的地乱晃。
“看我。”他捏住小珠的下巴。
小珠于是瞅着他,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算了。”他又捏着她的下巴往前转,“看靶子。”
“看不清。”小珠老实地说,推开霍临的手,跑到尽头看了一眼,靶心正中被射穿一个洞。
她终于有了一点实感,又慢慢走回到霍临身边,语气古怪:“你,你要我学这个?”
霍临低头把弄着手枪,眼风有点不高兴地扫着小珠,好像又被谁得罪了一样。
“我学不会。”小珠诚实地摆手。她刚刚连霍临的动作都没看清。
霍临倒也不急功近利,先从拆枪装枪给她讲起,演练了几遍,知道小珠总算对这小小的、威力巨大的武器不再那么陌生,才把手枪塞进她手心里。
“这里面的子弹是特制的,别怕。”霍临俯身在小珠耳边说,握住她的手腕,摆正她的手臂,帮她保持平衡,“你仔细看,瞄准你的目标,你可以的。”
他语气笃定,小珠让他一通鼓舞,好像隐约真的觉得自己能行。
深吸一口气,眯眼调整了数回,直至脸颊酸胀眼冒金星,才勉力扣下扳机,再抬头一瞧远处那巴掌大的靶子,不中。
虽然是预想中的失败,但她反而不信邪起来了,一鼓作气再瞄再击,然而十发过去,只有一发擦上了靶,也不知是不是蒙的。
小珠泄劲道:“这枪不好用。”
霍临偏头来看,从她手里接过手枪,静静地停了半瞬,扣击,正中靶心。
小珠心底发慌,犹豫道:“你真要让我用这个?很危险,能伤人的。”
霍临又把并没有不好用的枪塞回小珠手里,从背后包着她的手,再一次帮她摆好姿势,低低地说:“我信你,不会随便伤人。”
小珠眼睛眨了眨,轻轻往上瞥向他,他是不是在瞧不起她。
难道他觉得她是那么软弱的人,手里拿着武器,也伤不了人?
他完全看错了她。
小珠被他抬着手腕举起枪口,视线却不能顺着霍临的指导落在该落的地方,而是盯着手里的枪,直到眼前泛出虚影。
他们还没有离开游轮,小珠踩在甲板上,手里拿着这凶狠的武器,脑袋里不断冒出丹威死前的脸。
丹威死不足惜,但一个被自己杀死的人终究是恐怖的,会在阴影里驻足许久,会在她每一个闪神时出现,控制她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
小珠不清楚霍临具体是怎样看待她的,但多少也能感受到霍临过分的保护欲,正是这种堪称监视的保护使她之前的行动举步维艰。
霍临只把她当成一个软弱无依的孤女,肯定想不到她是一个可以犯罪的、可怕的人。
如果他发现这一切,会是什么反应?
换做是她,一定会害怕地把这个罪犯赶跑,毕竟没有人会希望跟一个罪犯同床共枕。
她一直在发呆,拿着枪的手一直在轻微地颤抖,霍临黑漆漆的眼珠往她身上一瞥,语气不咸不淡:“你在找借口偷懒吧。”
小珠回过神,说没有。
霍临说:“那怎么学了这么久都不会。”
很久吗?霍临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显得她很笨似的。
小珠气闷,客观地为自己争辩:“标准动作我都记得、都照做的,可是日头太大,照得我两眼昏花,这才没办法打中。”
“有吗?”他理所当然地反问,又拿眼睛审视着她,并不接受辩解,表情似是在说,你找好多借口,还想怪太阳。
小珠被激出火气,但霍临已经不理她,握着她的手气定神闲地又扣下几发,若有专业裁判在侧,恐怕要为他报出枪枪十环的成绩,他看起来确实完全没有被阳光干扰视线的困扰。
小珠心有疑虑,皱着眉忍气吞声地观察霍临,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霍临那双眉眼不仅好看,眉弓还尤其挺拔饱满,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简直是形成了一副天然的墨镜,她被阳光闪得几欲流泪睁不开眼的时候,他坦坦荡荡淡定自若。
连骨相都生得如此占便宜,难怪他完全不把普通人的烦恼放在眼里。
小珠在心里用力敲他的脑袋,直瞪得霍临莫名其妙地看向她。小珠跑到一边去拿了一顶帽子扣在头上,又在霍临的指导下练习许久,居然短暂地忘记了丹威的鬼魂。
最后小珠终于可以在无辅助的情况下射中靶心,整条手臂都已经酸了,不仅如此,连着的肩背和腰腹也全部泛起酸痛,霍临却说还不够,还要她继续练习。
小珠坐在一旁的遮阳伞下,摘了汗淋淋的帽子,躺倒下来,侧过头去,看着朝她走来的霍临。
“你什么时候学的枪。”
霍临脚步顿了顿,“十几岁的时候。”
他在小珠旁边坐下,拿着湿毛巾给她擦脸,擦脖子。
一下子凉爽起来,小珠眯了眯眼,翻了个身躺到霍临的腿上,从下面望着他:“十几岁,你们中国人在那个年纪不都是在学校里上课吗,为什么还会学这个。”
霍临没说话,专心地给她擦汗,从衣领里伸进去,要给她擦胸口和胳肢窝。
小珠赶紧把他推了出来,好没礼貌,怎么哪里都碰!
霍临还很无辜,看着她眨眨眼,好像在说又不是没帮她洗过澡。
小珠很想挠他一下,但是又必须把双手抱在胸前守护自己的咯吱窝。
她瞥一眼霍临,又瞥一眼,评价道:“你真是个怪人。”
霍临被她这样骂两句,也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淡定地“嗯”了声,卷起一旁的杂志给她扇风。
“你一点也不像个商人。”
霍临神色肃穆了些,手上的动作也停了,问她:“哪里不像?”
“首先,”小珠比了比他的脑袋,“我看电视里那些有钱人,大多都谢顶,可是你,头发这样茂密。”
“还有,那些和你打过交道的富商,说话都慢慢的,很摆架子的样子,但是你呢,你说话节奏总是很快,很利落,好像敲钉子似的。”
他跟那些人完全不一样。可能这就是他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原因。
小珠转着眼睛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哼唧两声,似乎有点不情愿地说:“而且,虽然你也常穿名牌西装、麂皮皮鞋和刺绣领带,但是你还是穿T恤最好看,好像这才是你最舒适的打扮。”
小珠极少夸他,说完之后,自己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从他腿上爬起来。
但霍临却一反常态,没有得寸进尺地追上来,只是坐在原地,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小珠看了他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故态复萌地倾身过来抓她,小珠习惯性地躲,没有躲掉,被霍临拉进怀里亲亲脸颊。
小珠以为霍临
多少要在她面前就着这个话题得意一下,但霍临把鼻子埋到她颈窝里深深地吸气,说她,臭小珠,然后又埋得更深,更用力地吸气。
小珠生气起来,在他脖子上抓出几道红痕,逃走了,完全没注意到他就这样转移了话题。
第54章
亲爱的南达,我即将离开曼德勒……
小珠只会写这一句,写完就无法再继续,笔尖在纸面上留下几个无意义的墨点,目光也眺向远方。
小珠要跟着霍临去北边继续拓展业务,她与这个城市唯一还有关联的,只剩南达。
其实她与南达之间根本用不上“亲爱的”这个称呼,她和玛温的存在对于南达来说代表着贫穷、肮脏、臭不可闻的出身和过去,丹威则代表着南达的光明。
她与南达本来就爱着不同的人,而现在,她把南达深爱的父亲杀死了。
小珠没有愿望要再见南达,南达对她想必也是如此。
但小珠还是得把南达的未来安置好,毕竟,她是玛温留在这世界上的遗产。
小珠晃晃脑袋,接着往下写。
无必要的寒暄全都省去,她在信中仔细地介绍了如何去管理员那里过继玛温的房产,像一个非常积极的住房推销员,并附上她为玛温设的墓碑地址,虽然并不知道南达会不会去拜祭。
至于她为南达设立的信托基金,会有专程的人联系南达。那里面折合人民币总共五十万,每个月会给南达支付基本的生活费用,一直到南达能够遵纪守法、用自己的技能稳定地工作五年以上,才可以领取全部财产。
这之后再没别的话可说了。
小珠仔细地将信纸叠起来,塞进信封中,寄去了南达的学校。
等到南达收到这封信时,小珠已经身处佤邦。
佤邦与小珠童年时待过的掸邦很像,与中国边境接壤,使用汉语招牌,甚至接受中国教科书,对中国人而言沟通成本自然降低了不少,但小珠还是很疑惑霍临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发展生意。
佤邦比曼德勒穷很多,这是肉眼可见的,更何况北方这几个地区常年有突发事件上新闻,如果她是霍临,作为一个求财的普通人,肯定避之不及,躲得远远的。
但小珠只是独自疑惑,没有立场开口询问或质疑。
她一路观察,发现霍临胸有成竹,像是准备已久,于是更加把疑惑放回了肚子里,不再思考这件事了。
有霍临安排就没问题。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小珠养成了这种思维定势,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们在新的住处安顿下来。
这是一处中式的宅院,据说是从某位华裔大人物手中购得,院子里有亭子和小石桥,小珠经过院子时,不知为何觉得有点鬼气森森,不是很喜欢这里,很快地经过了,走进了屋子里面。
霍临还在忙,小珠就自己去房间。经过霍临的时候她看了霍临一眼,霍临没有回看她,她就默默地从霍临身后经过了,结果霍临忽然从背后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臂,吓了她一跳。
小珠抬头看霍临,霍临头也不回,仍是背对着她,一本正经地在听人讲话的样子,大拇指却在她的小臂上摩挲。
小珠掐了一下他的手背,他好像满意了,把手放开了。
这次周义永没再给她安排单独的房间,直接默认她和霍临一起住,询问小珠一些生活物品想要怎么摆放,又向她征询在新住处管理生活起居的意见,好像她是这里的女主人一样。
小珠厚着脸皮一一回答了周义永的问题,好不容易等到周义永走开了,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看着底下的人忙忙碌碌。
她还是不觉得自己真正属于这个群体,但是被霍临牵着,感觉他的手心很温暖,也无法下定决心立即走开。
半个小时之后,霍临找了过来。
他好像很意外这个房间为什么如此安静,看向蜷在椅子里发呆的小珠,问她为什么不看电视。
小珠其实之前打开电视看过一下,但是调不了台,唯一一个在放的频道是唱歌比赛,小珠不喜欢听,就又关掉了。
霍临听了她的解释,“哦”了一声,一边走过来一边说:“我还以为是没有你想看的那种节目。”
那种节目?小珠没有立即反应过来,等到霍临挤进了她的座位,把她举起来放到他腿上坐着,她才明白霍临说的是那次在海边的别墅里,她不小心按到的成/人影片。
她怀疑霍临到底是记性太好,还是单单对这种下流的事情印象深刻,但不论如何,在他的印象里,她好像总是和这种东西关联起来。
小珠有点没控制住自己,冲动地说:“我没那么爱看。其实我不想和你上/床。”
霍临呆住了,很快坐直了身体。
他好像真的被吓到,语气有点小心:“小珠,我开玩笑的。”
小珠没说话,闭上了嘴巴,没有回应他的讨好,静静地和他对视几秒,想从他腿上溜走。
霍临动作很快,按紧了她,不让她溜走,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只是开玩笑。”
可能是吧。
但他跟江席言说她只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妓/女时,应该不是开玩笑。
小珠也觉得自己有点好笑,选择是她自己做的,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结果现在突然之间又在意起名节,好像希望霍临能把她看得很高尚。
“哦。”她垂下眼帘,说,“我也是在开玩笑。”
霍临还是抱着她不放,沉默了好一会儿,下了这个台阶:“我知道。”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子,霍临很轻地问她:“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小珠看着霍临,又觉得自己有一点过分。霍临现在已经是唯一一个愿意关心她高不高兴的人,她没有资格对霍临发脾气。
她放软了语调,靠过去一点,倚在霍临肩膀上,小声说:“可能吧。我不喜欢坐长途车,还有频繁更换住的地方。”
霍临揽住她,又很快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小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干脆闭上眼。
但到了晚上,反而是霍临心事重重,无法按时入睡。
他搂着小珠,数她沉睡的睫毛,产生了几种幻想。
他希望在第一次拥抱小珠的时候他有分出更多心神去仔细看看小珠的表情,看她那个时候是不是真的愿意。
希望更早一点遇到小珠,能阻止温芝的死亡,让小珠现在不那么孤独。
希望他没有让他们之间从交易开始。
第二天白天,霍临在楼上接一个工作电话,小珠在院子里研究哪里可以种花。
忽然一队穿着绿色迷彩、荷枪实弹的人直直闯进了大门,把院子包围起来。
小珠完全茫然地站了起来,看着这群人,脖子后面一阵阵地抽冷。
她身旁其实还有周义永在,但她心跳骤然剧烈得有点痛苦,光线忽然变得很刺眼,让她眼前模糊,空间迅速地坍缩到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好像无所遁形地站着。
直到这群人统一地移动了视线,向她身后看去。小珠机械地跟着回头,霍临中断了电话从楼梯上快步下来,严峻的面容像一只镇守领地的雄狮。
他走到小珠面前,一手拉住小珠的掌心,把她藏到身后。
小珠胸口里的心脏仍然在喉咙里剧烈地跳着,每一下都仿佛宣告着终结。
霍临问他们是谁,凭什么闯入,来做什么。
对面派出一个人做了自我介绍,带着口音的中文,称自己是缅军的哪一支队伍,怀疑这处宅院被非法侵入,所以来调查。
周义永给他们展示了购买房产的证明,又递给他们几个封口的厚实信封,他们收了枪,交涉一番,拿着东西离开了。
四周又变得
安静了。
小珠浑身发凉,四肢酸软,冰寒的脉搏在颈后一下一下地弹跳着,连接到头顶。她张嘴呼吸,但肺里好像迟迟进不去空气。
不是来抓她的。
但是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吧。
霍临让人关上院门,转身握住小珠的肩膀。
他的声音很用力,叫她别怕,跟她解释,佤邦这几年势力更迭,彼此之间冲突不断,乱象频生,但他们不敢真的随便对平民动手。
小珠眼前仍旧亮得刺眼。她无法跟霍临解释自己在害怕什么,不是这群人,而是她应有的命运。
霍临干脆把她裹进自己的胸膛里,抱着她上楼。
小珠紧紧抓着他胸口的衣服,霍临找到一个箱子,单手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分别塞进小珠手里。
触感温润,小珠终于睁开眼看,是那个石头做的小羊,表面被磨得光滑,她从小握到大的玩具。
霍临把它带来了?小珠无力思考,紧紧地攥住石头小羊,试图调整自己的呼吸。
霍临把她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脊背,还轻声哼着跑调的曲子。
他哄了她很久,小珠其实很快就冷静下来,但还是四肢冰凉。她背负着杀人的秘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揭发,她将永远活在未知的恐惧之下,而且恐惧只会逐日加重,直到受到惩罚的那一天。
她要去坦白吗?可是小珠又做不到。
她痛恨自己的软弱,既不能坦荡地做一个英雄,又不能平庸地做一个弱者。
在仇恨的驱动力下她去杀了人,却又恐惧于自己手上的鲜血;她怀着侥幸,希望自己能逃避惩罚,以命运的优待来证明自己的正义性,可是又清醒地知道她没有权利要求优待。
她只能软弱无能地等待那柄剑落在她脖子上。
霍临又往她手里塞进了一张照片。
小珠深呼吸几次,眨眨眼,才看清。
照片里是她自己,很小的时候,看起来无忧无虑,她愣住,不知道霍临怎么会翻出来这张照片,下意识地翻转,看到背面上有玛温的签名。
“温芝的小姑娘。”
小珠胸口起伏,眼泪浸润到眼眶,被她眨掉。
霍临捂着她的耳朵,让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霍临掌心的脉搏。
人就是这样,有目标的时候不会考虑对错,冲着自己想要的方向一路狂奔,失去目标之后就试图用对错来衡量自己,想要找到自己的坐标,如果找不到,就会掉进无尽的深渊。
有复仇目标在的时候,小珠相信为了玛温她做什么都可以,现在目标消失,小珠才会怀疑自我。
温芝的痕迹会重新给她一点信念。
小珠珍惜地摩挲着玛温的字迹,手脚的确在慢慢回温。
过了好一会儿,小珠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霍临为什么会给她这些。
小珠唰的仰起头,直直盯着霍临,霍临平静地回望她,他的面容像上帝一样俯瞰她,注视着,并掌控着她的喜悲。
过了许久,小珠的声音虚弱地颤抖:“你全都知道了。”
她用的肯定句。
第55章
霍临对她的异常反应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她以为的秘密,原来早就被曝光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珠浑身刚恢复些许的热气唰的散尽了,喉咙像被刀片划伤,发不出一点声音,用力瞪大双眼瞧着霍临,努力地聚焦,仍然觉得自己无法看清他的脸。
霍临的面容在她视野里变成一个模糊的色块,威严的天外来物,拥有托起一切的力量,也有摧毁所有的能力。
小珠机械地往后退,但被霍临拉进了怀里。
“嘘。”他安抚着,拥抱的力度不轻不重,不至于像束缚,但也无法挣脱,小珠的脸颊贴在霍临柔软的衣料上,能闻到他身上坚实温暖的香气。
好半晌,两个人都没有发出声音,直到小珠自首似的说:“我杀了丹威。会有人找到证据来抓我的。”
霍临声音很轻:“你删了监控,但忘记清除指纹。”
“针筒和绳索直接扔进河里也不够保险。”
小珠齿关轻轻打颤。
霍临抬起她的下颌,让她看着自己。
“你从哪里弄来的药?”
小珠面无血色,瞳孔涣散。
“……我自己配的。”
“兽医院。”霍临明白过来,“你怎么控制种类和剂量的?”
“我没控制。我只会配这一种药。”小珠麻木地回答,在法庭上,她可以拿一个最老实配合被告奖。
“碰运气?”身为法官的霍临用大拇指抚摸着她的面颊,责备地摇头,“没轻没重。”
小珠的眼睫频频颤抖,仿佛无力自主支撑这些纤细的组织。
霍临怜惜地亲吻她,下了最终判决。
“好的,我知道了。”
“丹威是意外身亡的,没有所谓的证据,也不会有人来抓你。”
小珠盯着他,呼吸停滞。
霍临用掌心温热她的脖颈和耳畔,向她承诺:“你不用再担心这个了。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得好好想想。”
他的目光好像有控制人的能力,让人被注视的时候,不自觉地就跟着他思考,这实在是很犯规。小珠问:“什么?”
“你要有一个自己的名字,有名有姓的中文名字。”
小珠仰着脸看他,霍临也看进她的眼睛里去,像忍不住似的,低头快速亲了一下小珠的眉心。
“我已经让人去联系掸邦的福利机构,试一试是否能查到你入院那年的档案,如果能找到出生证明,就能给你补办身份证。如果找不到,也可以走别的渠道去重新办一张,总之,你有重新取名字的机会了。”
“……”小珠有点无措。明明他们刚刚还在讲很严肃的话题,她正在接受霍临的审问,将自己犯的罪和盘托出,但忽然之间,霍临又一本正经地关心她的身世。
小珠怀疑自己在做一个剧情很跳跃的梦。
小珠沉默很久,最后对霍临说:“我要想想。”
“好吧。”霍临的手指抚摸着她的额头,指腹轻轻刮着小珠的眉毛,把她轻皱的眉心抚平,从鼻梁滑下来,按住了她的唇珠。
霍临闭着眼,吮吻小珠冰凉的嘴唇,把她往床塌里面按,束住她的手腕。
小珠实在是跟不上他的节奏,颤抖着制止他:“你干嘛。”
霍临放开她的手,抬头看她,问:“你想好了?”
“……没有。”其实还没有开始想。
“那你继续。”霍临大方地说,唇又触碰到她的颈侧。
一副她想她的,他亲他的,互不干扰的样子。
小珠觉得自己完全搞不懂霍临。他抓住了她所有的破绽,为什么不拿她是问,也没有以此要挟她,还像从前一样和她亲近。
他们不应该是这样的。
小珠发现有些事情向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着,而这种发展是霍临默许的,甚至推动着。
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小珠的设想中,即便他们身体接触再亲密,霍临发现真相之后,也一定会和她分开。
如果她没有被揭穿,那么等到协议到期,他们也会分开。
分开以后,她在新闻里看见霍临,或者听到霍氏的消息时,可能会有一点走神。
但现在好像完全没有这个迹象。
霍临抱着她的力道仍然那么紧,温度仍然那么烫,好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炉。
她很想问霍临,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包容她,为什么还不放手,他到底要带着她飞多高,才会松开力气,允许她坠入深渊。
但她问不出口。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窃贼。
仿佛被迫,实则全情投入地和霍临上/床。
一边清楚他们只是交易,一边攀着他的手靠
近,从他那里窃取温暖。
偷到一刻算一刻。
她没有办法命令自己立刻从冬夜里唯一的一根火柴旁走开。
霍临的把手伸进衣服里,无阻挡地贴在了她腰上,小珠攥住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她自己都无法定义,她抓住他的手,是想把他扯出来,还是想握着他不放。
“名字,我想到了。”小珠吞咽了一下喉咙,说。
霍临停下动作,很感兴趣地看着她。
小珠继续说:“我要姓温。”
“温珠?”霍临想了一下,点评道,“有点太简单。”
小珠没明白什么叫做太简单,霍临又鼓励她:“再加一个字。”
但小珠实在想不到了。
霍临贴着她的鼻尖,说:“我借你一个字。”
“明珠,你会不会喜欢。”
小珠恍惚着,没有应声。
她本来的名字再普通不过,但霍临给她取英文名,叫她珍珠,给她取中文名,叫她明珠,把她变得光辉灿烂。他给她这么贵重的东西,万一让她舍不得还回去怎么办。
小珠的沉默,被霍临当作她没有疑议的证明,很满意:“我打算去找一个汉族家庭,在你的档案里办一下领养手续,这样会方便很多。”
“方便什么?”
霍临亲了亲她:“方便以后我们一起生活。”
小珠静静看着霍临的表情,他认真而细致,好像真的在勾画一个很美好的未来。
“你说过,不喜欢频繁地换住处。”霍临说,“那我们尽量一次到位,定下来就不搬了,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
小珠觉得他的目光很重,躲开了,靠在他肩膀上。
她没说话,被霍临催了几次,才说:“我不知道。”
霍临说:“你想住别墅吗?海边别墅那样的?我看你好像很喜欢。”
“不,太大了。”
“那你想要小一点的,想要院子吗,想住在热闹一点的地方,还是安静一点的地方。”
小珠张了张嘴,她应该要在此时阻止霍临,要理智地提出一个事实,他们并不会一起生活,打破这场幻梦一样的谈话,但是她说出口的却是:“想要有院子,离城市远一点。”
霍临点点头,说不急,找一个合适的房子慢慢打理。还说既然小珠学过一段时间室内设计专业,到时候装修由她做主,可以亲手规划出自己想要的房子,然后在他们喜欢的房子里住很多很多年。
小珠鼻尖发酸,心跳鼓动得厉害。
霍临伸手托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抱了些,和她对视:“小珠,你相信我吗。”
小珠无法回答,闭上眼亲他的面颊,但霍临接受完她的讨好,并没有被敷衍过去,仍然把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小珠拗不过他,很轻地说了一声相信,霍临才露出了笑容。
小珠仔细梳理,都搞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她跟霍临摊牌了,却没有能和他一刀两断,还被他许诺了一通以后。
以后,以后,说得好像他们真的有未来。
在佤邦住了半个月,霍临忙着公司的事情,而小珠整日闲着,除了偶尔处理一下身份关系和信托金,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做。
换做以前,霍临一定不会放着小珠一个人这样悠闲,肯定要找各种借口,拉着小珠陪他一起出门的,但最近却一次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要求。
还有一点很奇怪的是,搬来佤邦之后,小珠很少再看到从前那群经常到公馆的会议室里开会的人,甚至小戴和黎娟也不知哪天起就消失了,小珠忍不住跟周义永问起。
“他们被派去别的地方了。”周义永斟酌之后,这样回答她,又补充,“您要是想知道更多消息,可以去问问先生。”
小珠听出周义永的为难,没有再问。她一直奉行一个原则,没有主动告诉她的事情,她就默认是她不需要知道的。
但小珠隐隐有种感觉,来到佤邦之后,有些气氛在悄然改变,可是又难以捉摸。
房子里通铺了木地板,穿着袜子走在上面时,声音一般很轻。
但小珠耳朵更灵,她躺在床上看书,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听脚步应该是霍临。
她爬了起来,带着书坐到桌边去,老老实实地把书摆好,把台灯调得很亮,否则被霍临看到她躺在幽暗的床上看东西,肯定又要说她。
小珠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果然过了一会儿,卧房的门被推开了。
她假装现在才发现霍临回来了,转过身去看他,叫他的名字。
霍临已经走到近前,俯身保住了她,轻咬她的鼻尖。
小珠有点痒,忍不住笑,摸到他脖子上涔涔的汗水,奇怪道:“怎么会出这么多汗。”
霍临拿出手绢擦她的手,“刚刚在路上出了点事故,车不能动了,江席言留下来处理,我走回来的。”
“事故?”小珠吓了一跳,抓紧了他的衣袖,“是车祸吗?你有没有受伤?”
霍临垂着眸看她,说“没有”,又强调只是小事故。
小珠眉头紧锁,两只手捧住他的手心,不自觉地摩挲着,眼睛里全是担忧,盯着他问:“是不是司机打盹了。你们最近好忙,能不能休息一下。”
霍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来轻柔地吻了她的唇瓣,说:“真的没关系。”
小珠顺从地搂着他的手臂,霍临把她的衣扣解开,抱到自己腿上,靠着她柔软的心跳。
小珠揉着他的耳垂,嘀嘀咕咕地念一些词,赶走倒霉神,还煞有介事地在霍临肩膀上拍拍灰。
不过很快,她只能发出一些断续的声音,过了两个多小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霍临比平时做得要过分,好像在试探她的耐心,而小珠因为惦记着他今天差点受伤的事,他想做什么都很宽容地没有阻止,他扮演着一个被心疼的角色,就开始为所欲为。
小珠暗暗地决定下次还是不要随便关心他了。
但是霍临沉沉睡着之后,他的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显示着周义永的号码,小珠还是没忍心叫醒他。
她从被子里小心地挪出来,探身去够霍临的手机,想接起来问问周义永是什么事情,她能不能帮霍临处理。
但是拿到手机以后,周义永的电话就挂断了,小珠捏住霍临的手指,回头看他,他也没有任何防备,只是靠过来把小珠搂得更紧一点。
小珠借他的食指解锁,想给周义永回一个电话,但周义永的短信很快从上方弹出来。
小珠下拉通知栏,点进短信息,不知道滑到了哪里,先进入了发件箱。
展现在眼前的就是使用者上次退出的聊天界面,对面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一个礼拜发一次,频率很固定,内容也完全一致,简短的一句“回消息”。没有得到回复,但霍临一直在坚持给对方发送。
再往上翻,两个人在四月有过寥寥几句沟通,都是一些日常的对话。
小珠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条四月的消息上,没有再移动。
对面发过来的是:【老公,帮我找点晕船药。】
第56章
很显然霍临联系的这个人就是他真正的妻子,那位白秀瑾小姐。
他每七天找她一次,从未中断过。小珠意识到,在霍临对她说“留在我身边”、“我只想和你结婚”的前后不久,就刚刚给那位白小姐发过消息。
小珠关掉手机屏幕,心里升起一种迷茫。
在夜灯的光里,小珠看着霍
临的睡颜。
和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黄昏相比,霍临其实没有什么变化。
高大,锐利,冷峭,做决定时不容置疑。
只是小珠和他离得太近了,近到视野变得狭窄,渐渐只看到他笨拙的撒娇和含蓄的温柔,并且在潜意识中错误地把这些当成了他的全部。
但其实霍临还是霍临,是那个不应该降临在她身侧,也不应该被她拥有的人。
阴天的晨昏交界不那么明显,早上七点过后,日光很慢地从窗棂外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一层灰蒙蒙的光。
霍临的呼吸重了一点点,在半梦半醒中收紧了圈住小珠的手臂,还没有睁开眼睛,脑袋像开了自动巡航一样低垂下来,蹭在小珠肩膀上,轻吻她的肩头。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了看,发现小珠醒着,于是高兴地跟她说早安。
小珠回头看他,安静了好一会儿,也说早安。
他们一起洗漱,霍临沾一点剃须水的泡泡抹在小珠的下巴上,然后一边牵住她的手一边帮她擦干净。
放在床边桌上的手机发出震动,霍临走过去拿起来,然后抬头看了看洗漱台前的小珠,走出卧室去接电话。
小珠对着镜子站了几分钟。
很久以前,她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玛温教她,闭上眼睛数铁盒里的钱币。
后来小珠养成了这样的习惯,需要稳定自己情绪的时候,就默默清算自己的财产。
她数出来自己现在拥有的钱足够她到蒲甘旁边的某个小村镇生活,那里没有人认识她,天气比这里要好,她也更容易适应。
小珠茫茫地做了一些没有结果的思考,霍临又打开房门走进来了。
看到小珠还站在原地捏着牙刷,霍临就笑话她怎么这么慢,是不是站着睡着了。
小珠觉得她和霍临离得太近了。
这样不好。
她宁愿霍临和她回到最开始的距离,他在覆盖着日落的船上,她在脏乱的岸边,他会厌恶一个有污点的小偷,她也像仇恨所有有钱人一样敌视他。
霍临的厌弃不会让小珠感到痛苦,但是他给过又收回的亲昵和陪伴会。
来到佤邦之后,霍临向某人递出过几次邀请,今天终于得到回信,同意面谈。
约见的地点在某个度假山庄,霍临本打算只身前往,但出门前,在院子里站了半分钟,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返回来叫上小珠一起。
小珠跟着他坐上宽阔的后排,视线里亮光一闪,跟着看过去,瞥见后视镜中映出他们房子的院墙,墙外草丛里蹲着几个扛枪的士兵,他们手里的枪杆反射出刺眼的亮光。
小珠吓了一跳,怀疑自己看错,再想看仔细些,但车子已经驶远,看不清了。
她已经知道这些人不会是冲着她来的,那么是路过?并不像。那么,就是冲着霍临来的了?
小珠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霍临。霍临侧脸冷厉,目视前方,似乎在专心想着什么,但仍然分出心神察觉到了小珠的手背,伸手过来握紧小珠的手背。
他只是抓住了她,然后静静地完成了他的思考,才转头看小珠,问她怎么了。
霍临双眼明锐,小珠本想提醒他,他们可能被监视,但忽然之间福至心灵,她意识到,霍临无需她提醒,他根本就对这个情形一清二楚。
否则不会中途折返,带她一同出行。
霍临到底在做些什么?
小珠心里疑云遍布,但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出口。
到度假山庄时,接近饭点。
选的地点离客人更近,因此客人已经到了。为首的人大腹便便,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模样精瘦,皮肤发黑,眉目之间聚拢着一些阴沉。
小珠跟在霍临身后,听见他称呼客人为“万先生”。
霍临与那位万先生寒暄。
小珠很早就知道,霍临在与人社交时是另一种样子。表情温和,仿佛真心诚意跟任何人做很贴心的朋友,能跟他们畅聊任何话题。
比如现在,万先生对霍临身上的家徽感兴趣,霍临便向万先生介绍他胸前的徽章。
伯利恒之星。霍临指着徽章上的那一簇花朵,告诉对方它的名字。
霍临的双眼含着一点友善,看起来便相当的俊美。浓而长的睫毛笔直锐利,是完完全全属于古老东方的华贵,他的嗓音天生高傲,需要把语速放慢,才能收住威压的气势。
霍临说,他出生在高加索山脉旁,那个季节本应该凋落的伯利恒之星却沿着草地盛开如漫天繁星,他的母亲说他是受到神明祝福而降生的,当即就把这枚家族徽章交到了他的襁褓中。
“希望我没有辜负母亲的期待。”霍临眼尾眨落一点调侃的笑意。
这段故事小珠也是第一次听,她不由得听得入了神。
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发现霍临与那位万先生已经结束了彼此恭维的环节,准备落座用餐。
霍临伸手请万先生上座,回头看了一眼小珠。
他靠近低语,让她去外厅,坐司机那桌。
小珠安静顺从地转身去了外厅。
这里空间很大,内外厅中间有一处隔断,虽没有完全封闭,但也无法听清两张桌子的人谈话的声音。
小珠和司机、江席言一桌。司机给小珠倒茶,说这万氏家族的人规矩真多,封建迷信老一套了,不让女的上桌吃饭,并非针对她。
小珠不在意地摆摆手,余光瞥见江席言一直盯着内厅的方向,不由得也好奇地看过去。
看不出什么异常,霍临与万先生推杯换盏,似乎商谈得很顺利。
但是多看了几眼,小珠忽然觉得那位万先生似乎有些眼熟。
怎么会呢?她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小珠撑着额角冥思苦想,忽然想了起来。
刚搬到佤邦的那天,她打开电视,看到在放歌演比赛的节目,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关掉了。
那之后过了几天,她在房间里没事可干,又打开电视来看,刚好在重播不新闻,说的是去境外某个省份参加歌演比赛的队伍里,有几个人失踪了,下落不明。
唱个歌还能失踪,小珠感到好奇,就开始留神听新闻,听电视主持人讲话的意思,失踪的这几个人在佤邦还挺有名气。
主持人在介绍那几个人时,都提到了“万岩成”这个名字,将他们描述为“万岩成之子”、“万岩成妻舅”等等,还放了几张他们的合照。这个万岩成有一大堆头衔,什么委/员司/令,小珠听不懂,只知道他们都不是普通人。
现在霍临在和电视上的人一起吃饭。
小珠觉得神奇,一边喝汤一边时不时往那边打量,但不知为何,渐渐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气氛逐渐有些肃杀,霍临脸上那本就虚假的笑容也已经消失了。
突然之间,坐在霍临对面的万先生拍桌站了起来,他身后的十几个人围上去,把霍临困在了中心。
小珠愣住了,霎时吓出一身冷汗,不由自主地也站起来往内厅走,但还没有走近,就被江席言拦住。
她茫然地转头看一眼江席言,江席言也神情紧张,腮帮紧咬。
小珠视线又落回霍临身上。周遭全都安静下来,能够听见霍临和万岩成的谈话声。
霍临抬起双手,轻轻摇头:“万先生,我和您家人的失联真的没有任何关系。”
“狗屁!”万岩成的汉语口音很重,说话也很粗俗,“你一来到佤邦就出事!而且你一个做船运的,突然跑到山林里边来,能做什么生意?你把老子当傻子!”
小珠腿脚有点发软,瞳孔不自觉地晃动,胸口快速起伏。
她知道这人的权势有多厉害,如果他今天不放过霍临——
小珠无法再想下去
,挣开江席言往前走了两步,万岩成身后十几个人齐刷刷地抬起枪口,对准小珠。
霍临也唰地望过来,眼神如有万钧,阻止她的脚步。
小珠停在原地,眼泪控制不住地滑下来,定定地看着霍临。
她是一个惊惶的妻子,在现场是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她出于本能的泪水实在弱小,但恰恰也使气氛松动了些许,因为提醒了众人,霍临是一个有家室的人,并非全无把柄。
“……”霍临捏了捏眉心,轻叹一口气,“万先生火眼金睛,我来到佤邦确实不是只为了生意。我对万先生有别的请求,正想找合适的机会细细说明。万先生,不要吓唬我的妻子,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万岩成抬手,身后的人收起枪,但仍围得像铁桶一般。
霍临目光看着小珠,快速说道:“去年十一月底,我族中的一位弟弟到过缅甸边境,就再也没回去。他的名字叫霍明重,万先生应该有印象。”
万岩成和身边的人对视一眼,霍临继续说道:“明重年纪轻不懂规矩,做了一些不讲道义的事情,惹得万先生不高兴,把他留在身边教育,是他罪有应得。但事情没必要闹得这么僵,霍家与万家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来佤邦,甚至来到缅甸,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万先生化解这个矛盾。若是能结缘何必结仇?”
霍明重是霍家长房的独子,可惜不务正业,不听霍家管教,被控制了经济。前两年霍明重为撑场面去捞偏财,和朋友合伙创立几家公司,稀里糊涂地搅和进邻国的军/火商之间,捅出天大的篓子,被扣押在缅甸,正是在万岩成手下。
万岩成对此显然是知情的。
但直到霍临自己和盘托出,他才假作刚刚想起。
“是有这么个人。不过,结缘?我一个土老帽,跟你们这样的三代富商家庭,怎么能结缘。”
“我们在香港有一个地下钱庄,已经通过高金大通引进缅甸,以后专门给万家使用,只想换得明重平安归家。万先生怎么想?”
这个条件显然提到了万岩成心坎上,他坐了下来,姿态已经放松不少。
霍临又密密地看了小珠几眼,小珠擦干了眼泪。霍临深吸一口气,终于收回目光,也坐回原座位上。
江席言把小珠重新拽了回去,距离拉开,那边的谈话声也变得轻缓,小珠又无法再听见他们商量的内容了。
她退到外厅,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低头盯着脚尖,老老实实地做一截木头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临与那位万岩成并肩走出来,两人似乎已经和好如初。
握手告别的时候,万岩成似笑非笑:“据我所知,霍明重是你们家里的大红人,你——老兄无意冒犯,但以前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字,你在霍家肯定是不受宠的。你辛辛苦苦折腾这一回,把这个霍明重接回去,对你可没有半点好处,你真的甘心?”
霍临嘴角压平,就显出一点苦涩和忧郁来,仿佛无意,拂了一下自己胸前的家徽,淡淡道:“出身如此,对家里的财富,我也不会过分贪心。至少这边的生意现在有家族的鼎力相助,况且只要我能把明重带回去,以后就是在缅甸立了功的,至少不会慢待我。”
万岩成笑了一声,用缅语叽里咕噜了一句什么,小珠听到他在嘲笑霍临是“私生子,只能佩戴老娘家的徽章”。
但万岩成的表情又像什么也没说过一样,笑容和煦地挥手跟霍临道别,还看了一眼小珠,并不诚心地说了句“抱歉,吓到了夫人”。
小珠一头扎进霍临怀里,抱着他不松手,其他人见状嬉笑起来,再没有怀疑,送他们出了门。
第57章
小珠抓着霍临的衣摆,直到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小珠松开手,挪得离霍临远了些。
霍临瞥了她一眼。
车子启动踏上返程,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轮在路面上的颠簸声。
过了好一会儿,霍临朝着小珠开口:“抱歉。”
小珠本来望着窗外,闻声回头看他,没听清似的问了句:“什么?”
霍临又道歉了一次,说:“我应该提前告诉你。”
小珠说没关系,你本来就没有义务什么都告诉我。
霍临在座位上找到小珠的手抓紧,身体往她那边蹭过去,紧紧挨挨地和她坐在一起,露出一个微笑,唇边的弧度有点甜蜜,轻声地说:“不过你那么为我担心,我很高兴。”
小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终合上唇瓣,嗯了一声。
快回到住处时,霍临接到一个很长的电话,一直到下车之后,他站在树下又聊了好一会儿,才总算结束。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大门锁着,还没有人进去过,于是又回到车边来找小珠,只看到司机在擦车玻璃。
“太太呢?”霍临问他。
司机站直了,并腿答道:“太太有点晕车,由江助理陪着,到湖边休息去了。”
霍临猜测小珠刚刚没吃什么东西,又连续坐这么久的车,所以有点反胃。
他先到厨房去拿了两块蛋糕,往人工湖的方向走。
这套宅院花了很大的面积来做园林,霍临穿过花丛,走过假山之间的吊桥,在郁郁葱葱的树木背后听到了小珠和江席言说话的声音。
霍临觉得江席言这个人不工作的时候有点自来熟,和谁都能聊两句。
江席言问小珠:“好点了没?你之前不是不晕车么,是不是给吓坏了啊。”
小珠摇摇头,刚刚虽然流过眼泪,但眼底红痕早已消失了,平静道:“一开始有点,后来大概猜到你们早有准备,不会出事的。”
江席言有点惊讶:“原来你猜到了。那怎么还慌成那个样子?就那么冲动地走出去了。”
小珠顿了顿:“因为我的身份是霍临的妻子。一个正常的妻子,看见自己的丈夫受到威胁时是不会太理智的。”
江席言大概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轻咳起来,仔细思考过后,嘿了一声:“你说的还真有道理,我都没想到。”
小珠轻轻笑了一下。
霍临并不打算偷听,而且他觉得小珠现在的表情应该有点得意,他想快点看到,于是加快了脚步,但是还没有走出树丛背后,又听见江席言问。
“那这么说,难道你那些表现都是你的精心设计?”
小珠没出声。
她的目光落在湖面上,闪烁的金光色彩斑斓,跳跃不定。
江席言探究地打量她:“我离你那么近,都没看出来。我以为你是真心替霍先生担心。”
霍临不由得站住了。
他端着两块蛋糕,不自觉地屏息,等待着小珠的答案。
过了好半晌,小珠懒散地笑了下。
她的笑是身体不是很舒服、没有力气,懒得付出太多表情的敷衍的笑,像对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可能在那个当下,也是有一点吧,不过,也轮不到我来担心他呀。”
“他有自己的计划,有自己的妻子,我只是临时扮演这个角色而已。”
江席言看着小珠,眨了眨眼,变得沉默。
过了少顷,江席言试探着问:“那你对霍先生的感情呢?”
小珠停顿了很久,没有回答。
晕车让她的胃部翻涌绞痛,呼吸的空气也停留在胸腔隔膜以上,难以到达肺部。
小珠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伸手按住自己的腹部,深深地呼吸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出声。
“哪有什么感情。”
她面无表情,像在念课本上的字。
“你们会不会太天真了。我和霍先生从一开始就不是谈感情的关系,所有一切都是假的,我很清楚,你不清楚吗?”
江席言呆呆地看着她,像是傻了。
小珠歪着脑袋看了江席言一眼,反而笑了出来。
霍临没有再往前走,踩着她轻轻的、很快就能飘散在风中的笑声原路折返了。
他回到厨房,把蛋糕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
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又打开冰箱门,拿出蛋糕,放在旁边的桌上。
他慢慢走上楼梯,单手给小珠发消息,提醒她到厨房吃点东西,蛋糕要等不那么凉了再吃。
霍临没有回卧室,转去了书房,拿了份没看清日期的报纸,就开始静静地漫无目的地坐着。
他视线落在不算清晰的印刷字体上,铅墨字符在视网膜上扭曲跳动,无法带给他任何意义。
一开始,霍临试图屏蔽这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给他带来的影响。
他找了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比如,偷听到的内容可能断章取义,难以保证真实性,孤立的片段也无法反映当事人的全貌,也可能引发误解。
又比如,小珠当时的谈话对象是江席言,并不代表面对他的时候小珠还会保持同样的想法,可能她只是在欺骗江席言而已,他们之间当然是有感情的。
否则,她怎么会同意他的求婚,又怎么会答应要在不太大的郊区房子里和他度过余生。
但在窗外树枝被一只路过的飞鸟摇晃出波浪的绿纹时,霍临为自己找来的这些理由也崩塌了。
他心底其实很清楚,他的求婚是一意孤行,一味地让不知真相的小珠等他相信他也是。
小珠在扮演霍太太这个角色时的高度配合,让极度理智的霍临生出一些极度不理智的幻想,他的逻辑拐了十八个弯,不肯通向正确答案,固执地相信是小珠喜欢他。
事实上小珠说的都是对的。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全是难堪,他对小珠也没有做过什么好事,没有给小珠对他产生感情的理由。
周义永带人检查了一遍,确认蹲守在他们房子外面的士兵离开了,小珠才进门。
她吃了一点面条,洗完澡出来,一边吹头发,一边把蛋糕摆在桌上慢慢吃。
桌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蛋糕,她留着另一个没有动,时不时看一眼,奶油外层冒起一点小水珠,看起来已经快要融化了。
霍临还没有回房间。
小珠在思考要不要打电话给霍临的时候,周义永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进来,告诉小珠,霍先生出去办事,今晚不会回来了。
“突然出去了?”
周义永点点头:“临时有一点急事。”
好吧。小珠端起那个没动过的蛋糕,请周义永重新把它收回冰箱里面去,或者请周义永代为吃掉。
她站到窗前,看着外面被热气扭曲的风景,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习惯了霍临主动向她报备行踪,但这次没有任何交代。
霍临是要去办什么事?还会像今天一样遇到危险吗?真的有这么着急,急到一条短信也不能发给她吗。
小珠忽然又想到,难道是霍临终于联系上了那位白小姐,所以才避开她了?
小珠摇摇头,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危险,不能再想了。
她刷了牙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经过了今天之后,小珠终于知道当初她签下那份协议的价值。
带着“妻子”在缅甸打开市场,站稳脚跟,结交人脉,接近万岩成,提出交换条件,把霍明重接回去,这就是那个完整的计划。
现在霍临的目标已经实现大半了。
再剩下的,也已经与她这个“妻子”的角色无关了。
虽然协议还没有到期,但是她的存在已经可有可无。
提早道别,或许还能体面些。
不知道几点,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到了第二天,霍临仍然不见踪影。
一整个白天过去,霍临才回来,他身上的衣服仍是昨天那套,没有更换,也没有褶皱,看起来不像是去办了什么急事,倒像是去哪里找了个角落,发呆了一整天。
走进门,霍临看到小珠,就朝她走过来。
小珠很习惯而顺手地帮他解下外套,挂在旁边的衣架上,霍临伸了伸手,抬起又落下。
小珠看见他的动作,伸过手去接住了他的手心,和他交握在一起。
“怎么了?”
小珠关心地询问他,扬起来看他的眼睛很圆很亮。
霍临的手本来被她握着,不知为何颤抖了一下,像被烫到,松开了。
霍临转身,盯着落地灯,好像还没有做好准备要跟她说话。
他在回避她。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而小珠没有力气去猜测为何。
她只是直觉一般地明白过来,昨天晚上霍临突然的消失,可能就是霍临不愿意再面对她的征兆。
小珠看着霍临的背影,过了大概五秒钟,小珠轻声说:“抱歉,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了你给白小姐发的短信。”
霍临像是很意外,转身过来瞧着她,面色僵硬而古怪。
小珠低下头,斟酌着词句。
“你……很关心她,这很好。但是我和你这样,很不好——但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小珠讨厌自己不够聪明,经过了几天几夜的思考和斟酌,说出来的语言仍然很混乱。
她扯了扯嘴角,要给霍临一个笑,但是她的脸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笑容。
“我该走了。”
“我早点走开,你就有更多时间整理这一切。周叔会对你在缅甸发生的这些事守口如瓶吗?他很稳重,应该不会出错的,黎娟,应该也可以做到,小戴有点危险,不要让他在白小姐面前说漏嘴。”
小珠仔仔细细地思考着,她的存在应该要在这些人的故事里被忘得干干净净,就像没有出现过一样。
霍临看着她,不知为何又不再抵触她了,走过来两步,抓紧了她的手腕。
热度从他手心里传过来,像最后的施舍。
他问:“你要去哪?”
小珠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顶在喉咙底下,摇摆起没被他抓住的另一只手,尽量形象地向他描述自己的目标地。
蒲甘的一个小城镇,那里的风景和他们曾去过的妙乌很像。
她尽量讲得生动,仿佛她决定未来将要定居的地方已经近在她眼前。
但说完之后,小珠才意识到眼下的窘境。
她其实连今晚要住的地方都没有。
小珠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霍临,很小心地说,能不能请他去叫周义永帮她再收拾一间房间。
霍临唇线抿得很紧很直,拉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床边推,语气像命令一样简短。
“就睡这里。”
小珠知道这样很不好,但是她没有拒绝。
霍临从后面抱紧她,有点用力地咬她的脖子的时候,她也没有拒绝。
在她身边萦绕的香气仍然那么熟悉,但以后她应该不会再闻得到了。小珠几次有冲动想转身伸手抱他,但是都忍住了。
反而是霍临抱得她很紧,紧得胸口发痛。
他问她打算什么时候走。
小珠说,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就这几天吧。
霍临没有再问了,跟她说,她的证件已经办好了,明天会派人拿给她,小珠说谢谢。
以前在失眠最严重的时候,小珠靠着霍临的温度入眠,但今夜她被霍临牢牢密密裹着,仍旧无法睡着,意识清醒地躺了一夜。
第二天小珠去收拾行李。
如她自己所说,她没有什么可整理的东西,要带走的很少,要留下的也很少。
小珠想了很久,拿手机打开语音搜索,慢慢地审慎地对着听筒重复着霍临教她的“Séparationpourtoujours”,找到了法语原文,然后把那些陌生的字符仔仔细细地抄写到了一张纸条上。
小珠在卧室里找到了一个铁盒可以放纸条,并且把石头小羊也放进去压住那张字条。
然后就没有什么可以留下的了。
小珠没有再见到霍临,她知道霍临是刻意回避。
于是她联系了江席言,果然,江席言无需她再花费功夫说明情况,就替她安排好了车辆和陪同的人员。
并告诉她,大概两个小时后经过一个卡口时要换一次车,接下来就会有人送她直到终点。
小珠跟他道谢,语气很真诚,坐上了汽车。
车开走了,没有花费多长时间。
江席言回到二楼的露台上,心里有些不忍。
他看了看面前山一样沉默伫立的霍临,问他:“这样真的好吗?”
霍临仍旧像山,没有回音。
江席言挠了挠脑袋:“
你这完全是押送吧。说好的去蒲甘,结果换一趟车就被你的人带着坐上去香港的飞机,到时候人家不生气才怪。”
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小珠离开了,霍临的神情完全恢复了江席言最熟悉的冷酷到底的、不知悔改的独裁。
第58章
小珠想要离开他,而他需要保证小珠的绝对安全,在他的任务结束之前,小珠不能再留在缅甸。
他们有各自的目的,从结果上来说,把小珠送去香港,可以作为他们目标的和解。
至于小珠会不会因此感到愤怒,甚至憎恨他,都只能排在霍临考虑清单的次级。
小珠只需要损失一至两个月的人身自由权,一切就会恢复如常,这笔交易从客观上来说很划算。
届时如果小珠仍然没有适应,要求回到缅甸来居住,她仍然来去自由,他也不会阻拦。
霍临在心中是这样想,仿佛一切都是从最清明的公心考虑,十分顺滑地说服了他自己。
可事实上,他现在想得挺好,但等两个月后他会不会变卦,霍临自己也没有把握。
他只能在潜意识中祈祷,小珠不必爱上他,但她或许会爱上香港,并因此留下不再走了。那么他大概也许可以做到基本的忍耐,远远地看着,不再去干涉打扰、做一些讨人厌的事。
空中飞过觅食的白鸟,霍临低头看了眼腕表。
有时候客观的数据会和人主观的感受差距很大,让人犹豫该相信哪一方。霍临算了好几遍,不甘心地算出同一个结果,载着小珠的车才只离开了十分钟不到。
凌晨时下过雨还有积水,道路泥泞,车子开得不快,小珠本来打算睡一觉,但车辆颠簸,很难睡着。
道路很复杂,到处都是分叉的小路,小珠是弄不清楚的,撑着下巴看窗外。
她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注意到坐在前座的人,是被派来陪同她的,似乎被叫做阿曾,于是和他搭话。
“你好。”小珠很有礼貌,“请问霍先生是不是把我的证件放在你那里?可以交给我了。”
她发现坐在前面的人快速地瞥了她一眼,接着收回目光,回答她道:“证件是在我这里,不过已经收在行李箱里了,现在不方便去取,等到交接的地方我再拿给您。”
行李都放在后备箱,要去取就得等停车,小珠“哦”了声,没有勉强。
面包车行驶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面要经过的一个路口被装甲车拦住。
小珠疑惑地探头看,漆黑的车身上涂着白漆,坐在她前座的阿曾明显紧张起来,腰背坐得笔直。
“怎么了?”小珠小声问,“这是要接我的车吗?”
“不是。”阿曾快速地回答她,接着又跟司机交谈,“今天有路口临检?”
司机的口音听起来像当地人,摇头道:“没有啊,不过这片乱得很,时不时就要查这查那,也不通知。”
他们乘坐的面包车是佤邦很常见的交通工具,就是为了尽可能规避检查,但眼前的情况显然是没有预料到的。
司机缓缓地开过去,按下半截车窗,往外递了根烟。
“老总,我们载客的,能过吗。”
对方戴着头盔端着枪,没有接烟,看起来很严肃,目光朝车厢里面扫。
“里面的人,都下来。”
小珠坐在后座,一时没有动,阿曾迟疑少许,一边打开他那侧车门,一边低声叮嘱:“白小姐,别出来。”
阿曾和司机都下了车,“砰”的关上车门,隔着茶色的窗户玻璃,小珠只能看到他们挡在面包车的前面,和端着枪的人交涉,能听到一点嘈杂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内容。
直到他们声音大了起来,起了一点争执,小珠看到阿曾忍耐再三,举起了双手任人搜身。
站在他旁边的司机也是一脸无奈,上前想阻止对方太过分的行为,却被正在搜身的人极不耐烦地回头揍了一拳,正中面门,当即倒在地上。
阿曾听到声响抬头看情况,立即从腰后掏出手/枪,但已经晚了,装甲车上下来了四五个人,戴着头巾蒙着面纱,踹了一脚在阿曾后背心,抢走他手里的枪。
混乱就发生在一瞬间,小珠紧贴着靠背坐着,车门被暴力地拉开,随着哗啦的响声,小珠被暴露在他们视野之中,一个戴着头巾的男人伸手来抓,被小珠拎起放在车座下面的不知什么铁器猛砸了好几下。
这边拖延了一点时间,阿曾抢回了手/枪,打开保险,朝车边攻击小珠的男人开了一枪,打在小腿上。
男人吃痛弯腰,阿曾大喊一声“跑!”
小珠立刻跳下了车,没有犹豫,往草叶茂盛的林子里狂奔。
她脑海里什么也没想,不敢想,只一味地往前跑,跑到喉咙里咯血,眼冒金星,步伐不受控制地慢下来。
林中前后都寂静,小珠扶着山壁拖着腿往前走,身体到极限了,思维开始占据上峰,在破碎的呼吸间狂舞。
这会是一群什么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阿曾和司机能活下来吗?她现在该往哪里走。
一个小时的车程,她能成功靠双腿原路返回吗?那么多岔路,会不会走错,这旁边有住户吗,能不能去求助,这一片是谁的地盘,这里的住户会可信吗?
每一个问题都会在她脑海中得到恐怖的答案,小珠知道她现在已入绝境,创造奇迹的可能其实不大了。
但她不敢消极,仍然竭力往前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边出现一个房子。
小珠在原地犹豫,尚不确定是否要上前,房子里走出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避无可避,小珠看见她,她也看见了小珠。
小珠屏住呼吸,雕像一样站着不动。
女人看着她,拍了拍怀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会儿,返回屋里去了,什么也没说。
小珠心口咚咚狂跳,有一种很差的预感,加快脚步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走。
但只过了片刻,几辆摩托车的呼啸声轰然而至,围住了小珠。
小珠深深吸气,挺直了脊背站着,抬眼和他们对视,问他们是要求财还是害命。
为首的人吹了声口哨,走下来,手里甩着一把刀子,声音粗哑难听:“我们要钱,要很多钱。”
“要多少?”
“那个价格你给不了。”那人上下打量小珠,嘶哑地笑,“不过,有件很有趣的事,应该很有价值。”
小珠双手被束住,她没有再反抗,因此也省了被塞口塞和捆脚。
对方只把她的眼睛死死蒙上,找出她身上所有通讯设备扔掉,并把她丢到一辆摩托后座上。
好几次小珠都差点被颠下去,不知道最后停在了哪里。小珠被扯下来,又换了几次交通工具,她一直被蒙着双眼,只能凭借估计,猜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再睁眼时,是在一艘船上,天果然已经黑透了。
自从早餐之后,小珠在烈日下逃跑,又被抓住,到现在滴水未进,已经头昏眼花,倒在舱板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眼前坐着的人。
那人留着络腮胡,并不强壮,瘦猴一样,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看起来命不久矣,但双目却格外亢奋。
抓到小珠,似乎让他很兴奋。
“谢谢您大驾光临啊,霍夫人。”男人咧开嘴邪笑,嘴里的牙又黑又烂,像两排腐烂的贝壳。
小珠用力吞咽喉咙,调整呼吸和声音。
“让我联系霍先生。”小珠尽量平静地说,“你们有什么诉求,我会替你们沟通,努力帮你们争取权益。”
她在路上已经想好,不管这是些什么人,既然到了他们手里,想办法少受点苦头才是正经的。他们已经明牌是求财,就不要激怒他们,顺着他们来。小珠坚定着一个想法,只要能联系上霍临,霍临就会有安排。
男人仿佛愣了一下,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啧声。
“霍夫人很淡定啊。”
“都是生意人,能当朋
友,没必要当仇人。”小珠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只除了那一次和霍临一起赴万岩成的约,那天霍临被十几支枪围着仍然面不改色,小珠不自觉地回想着霍临的模样,将他的勇气和说辞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来的路上我已听说了,我们对贵方有利可图,想必贵方是不得已才用了这样的手段。我虽然只是一介女流,对霍家生意的影响无足轻重,但相信只要条件谈得拢,霍先生会对你们的要求充分考虑的。”
男人听完她的话,沉默良久。
忽然鼓起掌来,像是对小珠的说法十分赞同。
“没想到霍夫人这么通情达理,早知道是这样,我们应该以礼相待。”他说着,忽然又摊了摊手,“不过,你真的是霍夫人吗。”
小珠心里咯噔一声,一阵冷寒钻进了心脏,激得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抖。
但她面上不能显露,只皱了皱眉,露出疑惑的表情,仿佛不知对方为什么会这样问。
她没有理睬这个问题,再次强调道:“我要联系霍明渊。”
“别急,会联系他的。我倒是希望你是真的。”男人蹲下.身,用匕首的刀鞘捅了捅小珠的太阳穴,“这样霍家应该会好讲话得多。”
小珠被推得摇晃。
“两个霍夫人。”男人兀自嘀嘀咕咕,“你们到底有什么秘密?”
小珠扭头躲开,低垂着眼睫,瞳孔不自觉地震颤。
什么两个?
这是什么意思?
“算了,现在还不是时候。”男人甩着刀,轻哼一声站了起来,“我相信一个霍夫人能换几百万美金,但两个霍夫人,能换的更多。”
“把她带下去,和另一个一起关着,别让人跑了。”
小珠被拎起来,手上的绳索已经换成了铁链,她被拽着下了底舱,推进一个满是湿腐霉气的房间。
铁门被关上,小珠回头,房间里只有一盏灯,映着一个女人。
短衣长裤,看起来很狼狈,但目光明亮,正定定瞧着她。
“你好。”女人开口,声音有点虚弱,“我是白秀瑾。”
第59章
我是白秀瑾。
说实话,亲耳听到这句话的感觉很奇妙。
小珠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以缓解尴尬。
白秀瑾轻咳两声,往旁边挪了挪,她坐在一张勉强可称为坐垫的海绵上,让了一半空间给小珠。
“来吧,现在我们变成两个倒霉蛋了。”
小珠侧过身对着门,用力闭了闭眼睛,才屏住呼吸转过头,僵硬地迈步过去。
她坐下来,把自己缩得很小,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能感觉到白秀瑾在好奇地打量她。
小珠忍了又忍,没有忍住,也转头看向白秀瑾。
小珠意识到,其实白秀瑾和她长得并不相像。
白小姐的脸上还算干净,没有什么伤痕,只是蹭到一点灰印。能看出来五官清秀、眉眼明朗,从正面一看,和小珠完全是两模两样,气质更是完全不相同。
只有选个特定的角度,从侧面看过去,才能勉强说她们有点相似。
看来小珠被选做替身,优势并不在于她真的有多像白小姐,而是像那张照片。
小珠心里很怪异地好受了些许。
如果白小姐真的和她长得很像,她大概会觉得很恐怖。
或许每个人都会希望自己是独特的,就算是做一个平庸普通的人,也不想变成别人的影子。
否则,如果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更好版本的自己,那她为什么还要存在呢?
白秀瑾迎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周围无人,才转过头来朝小珠挤挤眼睛,跟她开玩笑似的:“不对,我搞错了,现在你才是白秀瑾。”
小珠听得头皮发麻,尴尬得快要爆炸。
看来白小姐已经完全知道了自己假冒她身份的事情。
小珠原本以为,被绑架是最可怕最糟糕的事,但那时她并不知道还要面对白小姐。
她这辈子最不想面对的人就是白秀瑾,更遑论是现在这种情况。
小珠脑袋快要埋到两只膝盖里面去,牢牢地盯着地板,现在只想把这条船板挖个洞出来逃跑,这种想逃走的心情甚至比刚被绑时还要强烈。
“你是怎么被抓到的?”白小姐关切地看着她。
现在白小姐就算叫她以死谢罪她都会很乐意,别说只是回答问题。
小珠老老实实、知无不言地开口,说自己坐车外出时突然被拦住去路,这些人用的是装甲车,每个人都携带武器,自己当时身边只有一个司机和一个陪同的阿曾,他们现在生死未知。
小珠说着说着,声音轻了,把头埋得更低。
“你被吓到了吧?”白小姐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拍拍她的肩膀。
小珠看了看她,抿抿唇。
“抓我们的是什么人?”
“毒贩。”白小姐回答,“他们本来在南卡江一带活动,规模不小,前段时间头目被亲弟弟干掉了,底下人心大乱,散落到各处,人人都想占山为王。”
小珠听得愣神。
这位白小姐怎么会对这些事情这么了解?她不是在中国养伤吗?又为什么会和自己一起被毒贩绑架?
小珠的疑问太多,不知从何问起,因此只好沉默。
白小姐收起强撑玩笑的轻松,露出一些沉重。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
连累?
小珠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在慢慢变成一锅白粥。
“我被关在这里已经有四五天了……”白小姐叹息,“也不知道这几天里发生了什么事?对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小珠一头雾水,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竭力在脑海里挖掘了一下,筛选出一些近期的重要信息,对白小姐说,霍临取得了万岩成信任,万岩成已经同意把霍明重送回国内,再之后的事她就不了解了,因为她在准备离开。
“你们进度好快。”白小姐忍不住称赞,又小心地问,“不过,你为什么要离开?你有别的安排?还是说,是因为被我的事情影响了?”
小珠觉得现在的情况诡异极了,作为白小姐的替身,白小姐不仅没有对自己深痛恶绝,反而非常友好,甚至还被白小姐一再追问,为什么不继续占用她的身份。
小珠张了张嘴,又闭上。
心情已经从十分的羞惭尴尬,变成了一百分的迷茫。
她思考了好半晌,没有回答白小姐的问题,试图找到一团乱麻里的线头,轻声问白小姐:“那么,你呢?你不是在国内养伤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小姐皱了皱鼻子,长叹了一口气。
“我养伤半个月之后基本恢复了正常行动,于是又申请进入新的缉毒小组。因为办案地点就在中缅边境线附近,为了方便行事,我经请示上级,又继续沿用‘白秀瑾’这个代号,可是没想到霍先生已经在此期间找到了新的搭档。”
“我们刚进入边境,我用‘白秀瑾’的身份活动时,被一个毒贩团伙成员发现了端倪,他说自己曾亲眼见过真正的霍夫人,我的假身份就此遭到暴露,几乎无防备地被抓住。”
白小姐看了小珠一眼,见小珠神色怔然,以为自己说错话,又赶紧解释。
“抱歉,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会发生这种事,主要还是我的问题。”
“我想,霍先生决定改变计划以后,应该尝试过联系我,可我的通讯设备在受伤时就不知所踪,我和霍先生之间的联络人又至今昏迷不醒。”
“当初为了安全考虑,我和霍先生只有这两种联系方式,所以遭到袭击之后,我们至今仍处于完全失联的状态。是我太想当然,在未经确认的情况下就擅自启用了这个身份,才会连累这么多人。”
……
缉毒小组,代号,假身份,联络人。
过量的信息烟花一样在小珠脑海里爆炸,小珠细细梳理了好几遍,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从她刚走进这个房间,从和白小姐的第一句对话开始,就有一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感觉。
这位“白小姐”也并不是真正的白秀瑾,而是一位缉毒警察。
白秀瑾只是一个捏造出来的身份,一个由警察扮演的富太太,在霍先生的领导下,配合他完成某些任务。
“白小姐”回国养伤之后,并不知道这个位置已经由小珠顶上,所以继续使用这个身份,想要再次回到缅甸,结果和小珠的存在发生了冲突,被毒贩识破并抓住。
那霍临是什么人?
小珠听见自己的声音,才惊觉自己问出了声。
“你是指霍先生?”白小姐摇头,“他的级别比我们高太多,我也不清楚他的履历,他不像警局出来的人。不过,他身边的江助理我知道,真实身份是HKPF的警察。”
“为了安全起见,所有卧底的成员彼此之间都只知道部分必要的信息,不过,我听说过一个八卦,据说江助理的父亲,是霍先生父亲的勤务兵。”
白小姐感叹地说完,就朝小珠挤眉弄眼,默认她们有相同的工作背景,小珠一定能懂这其中的暗示。
但小珠其实对此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什么是HKPF,也不知道什么是勤务兵,她只是听懂了,“霍明渊”这个身份和“白秀瑾”一样是捏造出来的,包括江席言,甚至包括周义永、黎娟和小戴,所有人都是卧底。
那么“解救霍明重”的任务应该也只是一个幌子,或者只是一件顺便的工作,用以掩盖他们接近万岩成的真实目的。
可能万岩成的直觉没错,他的儿子、妻舅等人失踪,或许真的和霍临有关。
小珠仰头看着矮得近在眼前的船板,陷入沉默-
送小珠的车出发两个小时之后,接应的人没有接到她,就立刻通知了霍临,并往周围出发寻找。
最后在路边找到小珠的手机、运动手环,还有被扔下的行李箱。
这些东西是被故意丢下扰乱追踪的,跟着它们搜寻,只发现了几处摩托车的车辙,通往平民住户门口,然后就失去了线索,一无所获。
“当时车上有四五个人,再加上埋伏的人,一共应该有十个以上。缠斗过后他们就突然撤退,我受击后意识不清昏迷,没有看到他们离开的方向,对不起,首长。”
向霍临汇报时,阿曾不得不屏气凝神,生怕不小心抬头多看一眼,就被霍临身周无形的锋利冰刃给割伤。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让霍临满意,空气焦灼起来,仿佛冰块省去了融化的这一步而被直接压缩蒸发,扭曲焦躁得如同雷雨天云层里隐现的闪电。
霍临盯着那只行李箱不言不语,还是身边的江助理朝阿曾挥挥手,后者才如蒙大赦地扶着受伤的胳膊离开。
“会是谁?万家的报复?”霍临用力松开紧咬的齿关,缓缓出声,齿列间渗出些许血丝。
江席言分析:“不大可能。万岩成刚同意我们的条件,而且你母亲的下属收到了他派人去验证‘霍明渊’身份的消息,也进行了回复。一切都没有纰漏,所有迹象都只能更加促成我们的合作,他没有道理突然发难。”
“那就一定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霍临心尖的肉在烈火上炙烤,滋滋淌出来滴在火堆上冒烟的是血。
“我们来到缅甸后接触过的所有势力跟北部有来往的都列出来,还有,我要联系总部,你做好准备。”
总部指的是哪里,江席言当然很清楚,吃惊道。
“要不要再等等?这一片山匪出没频繁,说不定小珠小姐只是遇到了普通的匪徒绑架,那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收到消息。”
“说不定?”霍临转过身,浑身被黑沉的压力笼罩,朝江席言一步步走近,“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可以思考‘说不定’的事情?”
江席言张了张嘴,迟疑道:“我只是怕你小不忍乱大谋。”
在这场大型的地下行动里,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只能做这个身份之内允许的事情。联系总部就是打破规则,后果可能是他们至今做的一切全都功亏一篑。
霍临微微低头,揪住了江席言的领结,力道并不重,但五指毫不留情地收缩,使江席言逐渐呼吸困难。
他在盛怒之中,声音却很轻。
“你是在建议我忍耐?直到听到小珠遭受折磨、粉身碎骨的消息?”
江席言脸色渐渐青白,双手却牢牢贴着裤缝,不敢反抗。
“你是不是忘了,小珠除了是我的爱人,更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平民。作为一个平民,她有什么义务、你有什么权利要求她为此牺牲?”
江席言哑口无言。
是他先入为主,潜意识中早已把小珠当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便下意识地把她的安危放在了天平中较轻的位置。
霍临黑沉的虎狼一样的眼睛盯了他一会儿,把他松开,神色依旧沉寂如深渊。
江席言立定,短促答了声“是”,不再耽搁转身出门-
“抓我们的人会是什么目的?”
小珠轻声问。
船晃了一下,灯光摇摆,映出小珠身边的女人苍白的面色。
她这几天应该吃了很多苦头,但言语间不曾抱怨半分,仍然竭力轻松,努力稳定现在的局面。
“我的警察身份已经基本暴露了,不过我是中国人,他们不会立即对我怎样。”她轻声说,掩着嘴咳了两声,问小珠,“对了,怎么称呼你?抱歉,我现在才做自我介绍,我是司虹,来自西双版纳州禁毒支队。”
小珠顿了顿,对她说:“我叫温明珠。”
没说来历,司虹默认她身份神秘,理解地露出一个微笑,向她伸出手:“你好。”
小珠看着她手心的伤痕,小心地和她握了握。
“我猜,他们无法知道前后具体经过,但发现了蹊跷,知道不对劲。他们可能有几种猜测,并针对不同的猜测,做了几手准备。”
“一种情况,我是冒了你的名,你是真正的霍夫人。那么他们就会把我当成战利品向霍先生投诚,要求霍家处理,把中国警察和缅甸毒贩之间的矛盾转嫁到中国警察和中国商人之间。”
“更坏的是,他会发现,我们都是假的。霍氏前后带着两位假夫人进入缅甸,而且还在接触高层人物,动机可疑。我们两个都会变成筹码,霍氏受到威胁,就不得不对他们进行注资,以便他们迅速强大,从万家手里分一杯羹。”
司虹连续说了一段长长的话,忍不住又咳起来,这次咳得很久很深,弯着腰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小珠紧紧抱住她,感觉很不对劲:“你生病了。”
司虹伏在她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去那阵急促的咳嗽,但不敢再出声,害怕又诱发起来,只摆摆手。
过了好一会儿,司虹才又低声说:“其实真相是什么,对于这群亡命之徒而言并不重要,他们甚至都懒得监听我们的谈话,因为他们只要利益。”
“最坏的情况是他们把你和我当成霍先生的把柄,掉头去找万岩成。到时候,霍先生的计划就要彻底被摧毁了,而且地下行动的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
司虹又要咳起来,痛苦地皱着眉,恨恨道:“都是我的错。”
小珠更加用力搂住她,让她不要这么想:“难道霍临没有自保的手段吗?要是真的这么容易被牵连,霍临也不必执行那个什么计划了。”
司虹振作少许,笑了笑:“霍先生面对的人,可能比这群毒贩更可怕。他们手底下的跨国犯罪集团每年获利已经超过了这地区毒/品交易数额的十倍以上,诈/骗、人口贩卖……但你说得对,他不会那么容易被击倒,仰光和北.京都会保护他。”
司虹坐直了些,闭上眼睛,似乎要说服自己、给自己注入力量一般,喃喃念着。
“我们做好眼前的事,我们撑住……”
小珠叹了口气,把司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腿上,环住她的背给她取暖。
“别撑了,你睡会儿吧。等睡醒了,还得想想怎么逃出去。”
第60章
司虹这几天几乎不曾合眼,现在靠在小珠腿上,被小珠捂住眼睛,感受着另一个女性掌心的温度,柔和而温暖,绵延不绝地从眼廓蔓延到太阳穴,仿佛享受了一场舒适的按摩,很快就昏睡过去。
小珠低头看着司虹的侧脸,荒唐感如涟漪在心底漫开,又逐渐收束。
于她而言,世界一瞬间在眼前颠覆,她从前的认知全部被推翻。
小珠本该是此刻最惊慌失措的人,但她却还能冷静应对,大概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疯狂的真相之后,一些原先解释不通的细节,反而变得正常,拥有了合理的骨骼。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白秀瑾”会被细化成一沓资料,连喜好都能被随时更改。
也明白了霍临的那句,“你在这里,你就是白秀瑾。”
他们把她打扮成白秀瑾,就像为她穿上一件华丽的冠冕,虽然工程量繁重,但是精心雕琢、准备充分,每一个步骤都严丝合缝。
原来是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场计划成熟的扮演剧本,她是误入的龙套,却不小心成了主角。
小珠从没觉得过自己有主角命。
她生来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个,这辈子原本也应该没有什么出息,打打零工,等攒到一点钱,或许会去集市上卖鱼。
可是她现在,刚刚和一位缉毒警察分享完重大的秘密。
小珠感受到司虹拂在她手臂上的呼吸,不由得越发放轻了动作,让司虹睡得更沉。
司虹已经被独自关押了好几天,又承受着如此沉重的心理压力,虽然面上不显,但恐怕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否则也不会一遇到小珠,就对她知无不言,谈话欲过于亢奋,一股脑地说了许多。
司虹是把小珠当成了迷途里唯一的同伴,所以才会对她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
这种信任也是小珠从未感受过的。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就因为认可了彼此的身份,就能毫不犹豫地坦诚相待。
仿佛一个人的生命不再是孤零零的,变成了海洋里的一滴水,可以与任何人自然地畅通,毫无隔阂地相处,分享着同一个使命,同一种理想,得到了无尽的延伸。
很美好,但很可惜,小珠其实并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不过,小珠当然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司虹,否则只会叫司虹吓得昏倒过去。
其实小珠对眼下情形的判断,还不如司虹乐观。
司虹深信是因为自己身份暴露所以才拖累了所有人,抱着赎罪的心态,关心则乱,以为还有余地继续和这伙毒贩周旋。
但司虹的推测中其实有好几个不太合理的地方。
首先,如果这群人的目的是要攀附上霍家,那么无论真假霍夫人有什么秘密,他们也不应该轻易对霍临动手。小珠可是明面上的霍太太,不论以什么借口,绑架了霍太太就一定是与霍氏为敌,更不可能谈什么以后。
其次,在司虹的警察身份已经被确认、小珠的身份也同样被高度怀疑的情况下,他们为什么还会把她们两个关在一处,而且完全不加监视?简直像是创造条件给她们对话一般。
这件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他们或许,早就掌握了霍临的来历,但是他们的证据无法提供,或者说,他们背后的消息来源不能被披露,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导火索。
司虹恰巧在此时重回缅甸,于是就被当做了这个引线。
小珠又细细地把司虹的话回想了一遍。
能推测出来,霍临是受了中方和缅方共同的委任来到缅甸处理跨境犯罪,重点目标并不是这些毒贩。但是在霍临把万岩成连根拔起之后,谁能在这片是非之地占据先机,谁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个万岩成。
能有这个野心的,不会仅仅只是一个毒贩。
知道霍临真正身份的,也并不是只有中国人。
巨大的利益背后往往蛰伏着贪腐的土壤,等一切行动尘埃落定,这片无主的野原又会是谁说了算?
霍临可能早就被背叛了。
他可能,一直都行走在危险之中。
他的任务结束之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小珠忽然想通了一切。
她和司虹被抓,不是普通的亡命之徒用来和富豪之家交易的筹码,而是背后之人对霍临的警告和牵制。
这些绑匪不仅不会主动联系霍临,还会把手里的这两个人质关押在无法被找到的地方,扰乱霍临前进的节奏,甚至操纵他的行动。
他们把霍临当成一把刀,如果这把刀砍完了敌人,还要伤及他们自身,他们就会把这柄刀折断。
小珠从被抓住开始,就想着要逃。
现在她知道了,往外逃的机会恐怕很渺茫。
即便她逃不出去了,她也必须得想办法提醒霍临。
他不能太信任自己的后背。
霍临正如一辆疾驰的骏马全速向前,可他无法得知,前方的下一步是大道还是深渊。
司虹睡了三个小时不到就醒转,发现身边的姑娘依旧坐得端正,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任由她倚靠着,立即不好意思地爬起来。
“该把你压坏了吧?”
小珠摇头说没有,看司虹的面色,已经好了不少。
幸好年轻,恢复得快。也正是因为年轻,今后的路肯定还很长。
小珠想了想,静静地说:“你能猜到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司虹回答:“我被抓住时刚过边境,没过多久就被抓到了这条船上,恐怕离边境不会很远。”
边界附近的,隐蔽性高的河流。
小珠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一无所获,毕竟她之前二十年过得太普通,从来不关心距离她超过二十米的事情。
小珠思索时,轻轻地皱着眉,司虹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你和那位霍先生有点像。”
小珠愣了下:“什么?”
司虹摆弄了一下五官,努力模仿刚刚小珠的表情:“就这样,你的神情,让我幻视那位大领导。”
司虹说着,声音压得很轻,又探头看了看门口,仔细听了听动静。
小珠看她这样谨慎,不知要如何提醒她。
这伙毒贩把她们两个关在一处,只是为了让她们自己相信,她们被抓是因为她们身份暴露,其实他们想掌控什么信息,根本不需要靠监听。
确定附近没人,司虹又悄声对小珠说:“你知道吗,你们两个有点,那个什么,夫妻相。”
小珠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司虹乐道:“我一开始接到你这个任务的时候,愁死我了,他们天天压着我在警校上课,学什么建筑,法语……我的天哪,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就是不爱上学,我爸才送我去练体能的呀,不然怎么考得上警察!”
小珠听得很有趣。
她的世界太小了,司虹透露的往事碎片,在小珠面前展现的完全是另一段人生。
“我也学过。”小珠说。
“是吧!”司虹感叹,“可是后来,见到那位霍先生,我才知道吓死还不如愁死呢。我真的,我宁愿回去背那些法语单词,也不想在他旁边多站十分钟。”
“我感觉在他眼里,我连呼吸都是错的,我每天生怕有哪里做得不对,又会被他骂一顿。哎,他骂人可不是一般骂的,说我没资格干卧底,连着我和我上级还有我在学校的老师,全给骂了,谁的面子也不给。”
司虹提起那段短暂的过往,心有戚戚焉,求认同地看向小珠,然而小珠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霍临会骂人吗。
她骂霍临的次数好像还要多些。
霍临对她也没有什么要求,反而常常跟她说,你不必做这个,你不必做那个。当时小珠不理解,说实话,有一点生气,认为霍临不认可她的价值,现在想来,在霍临眼里,很多事情她是真的不必做。
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们,但又什么都参与了。她是一个跑错剧场的演员,拿着错误的剧本,演完了整出剧目,才发现只有她一个人说错了一种语言。
小珠扯了扯唇角:“我真没想到。”
“什么?”
小珠回神,“哦,我是说,你们用的都是假身份,那那张结婚证……”
“哦,你说那个。”司虹一脸坦然,“那也是假的呀。”
“……可是,上面有红章。”
“一点障眼法。”司虹伸出两只手的食指,对着左边说,“这是那个所谓的法国结婚证。”
又对着右边说,“这是那个翻译件。”
“那个结婚证只是个样本,没有在法国找公证员签字盖章,在国内更不可能做海牙认证,其实就是一张没用的纸。你看到的大使馆红章,只是认证翻译文本正确而已,不对其它任何东西负责。”
司虹嘿嘿笑了一下,调侃道:“中国机/关的智慧,糊弄一下外邦友人绰绰有余。”
小珠哑口无言。
是这样吗。
霍临怎么还会耍这样的小花招。
但,又好像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他对她也用过类似的手段,偷梁换柱,和她办了一场真真正正的婚礼。
他的结婚证是假的。
可是和她的仪式是真的。
小珠忽然懂了那天黎娟和小戴对她恭贺的百年好合。
她还以为他们是喝醉了,胡说八道的。
霍临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这么重、这么要紧的地下任务之中,他还能想方设法地,和一位被蒙在鼓里的新娘结婚。
可是在她提出要离开的时候,他又果断地同意,连一次挽留也没有。
知道了所有真相的小珠没有立刻觉得很感动,反而觉得有点愤怒。
想退回到离开霍临身边之前,用力锤他一拳,问他一个人假装很聪明是不是很好玩。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0-70
第61章
小珠和司虹漫无目的地聊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悄悄问司虹有没有想到什么求援的办法。
司虹摇摇头。
她的同伴也都被控制了,被分开关在了别处,无人能与她响应。而且就算有人能支援,她们也发不出求救信号。这几天里,司虹想尽了办法,最终确定这艘船装了电磁屏蔽装置,等同于与世隔绝,就算带了通讯器也没有用。
小珠听得一脸茫然。
司虹比划:“你们警校没教吗?电磁屏蔽就是……总之,只有一种形状像正方形大铁盒的老式短波发射器可以穿透,而且还要接收方恰巧在这个波段才行。”
难道主动求援的路只能就这么断了吗?
货船的底舱弥漫着机油和腐烂鱼腥的混合气味,昏暗的灯泡小幅度地摇晃,人影朦胧。
从被抓的时候开始算,已经过了六个小时。
小珠反复地思考跟她坐同一辆车的阿曾和司机生还的可能,试图以此推算霍临什么时候会发现不对劲。
只要霍临那边有动静,这伙毒贩就一定会有反应。虽然不知是好是坏,但总比现在完全的被动要好。
铁门哐啷推开了。
团伙成员走进来,扔下两个面包就要离开,小珠把他们叫住。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吗?”
“把我松开,带我去餐厅。”
小珠说话时微微抬着下巴,双眸冷冽。
毒贩不耐烦地瞪着她,犹豫一会儿,还是掏出一个厚重的卫星电话,拨通后快速说了几句。
电话那头嗡嗡响了几声,毒贩踢着皮鞋走过来,盯着小珠。
司虹分别看了看他们,扭着身子上前半步,挡在小珠前面。
“嘁。”毒贩冷嗤一声,伸手拽住锁着小珠双手的铁链,把她提了起来,“跟我走。”
“等等!”司虹大喊,“我也去。”
她紧张地盯着小珠。
毒贩手里的卫星电话还没挂断,那边大笑几声,说,那就把她们都带来。
这次没再被蒙着眼睛,小珠顺着铁梯走上去,终于看清了,这是一艘废弃的货船,船舱外是茫茫的江水,完全无法辨认具体位置。
没能看多久,小珠和司虹就被推着进了一条走廊,打开一扇陈旧的木门,引路的人满是恶意地低声说:“大小姐,你要的餐厅到了。”
小珠喉咙轻轻吞咽。
她走进去,绑她来的那个毒贩头目就坐在里面,正翘着二郎腿,在悠闲地看戏。
两侧的木柱油渍斑驳,只余一盏惨白的煤气灯吊在正中央。伶人戴着关公的赤面长髯咿呀唱念,忽然面向小珠,唰的一下变了一张脸,露出底下素白的旦角脸谱。
那张描着凤眼的脸谱两侧描绘着鲜红的印记,像融化的血往下流,油彩像腐坏的皮肉,在惨白的灯光下泛青,唱戏声越来越响,尖利的声音震得人耳道作痛。
小珠惊悚之下浑身发凉,毒贩头目坐在木椅上,观察她的表情,似乎觉得这场作弄很有意思,仰头大笑。
“好了,停。”笑够了,头目把吊着嗓子的伶人打发走,装模作样地一抬手,请小珠和司虹上桌吃饭。
司虹也被刚刚那出变脸的戏吓到了,浑身紧绷,拿起筷子并不敢动,只怕饭菜里面会有毒,并以目光暗示小珠也不要碰。
小珠抿抿唇,对头目说:“你们还要把我关多久。”
头目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霍太太——好吧,暂且叫你霍小太太,你自己要求到餐厅来,怎么又说些倒胃口的话?”
小珠似乎生气了:“你别跟我说那么多,你现在把我放了。”
头目怒容渐起:“大小姐,你以为我是什么大善人?”
他们两个说话时,司虹趁没人注意悄悄打量周围。
她敏捷地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正感到失望,目光又在某个方向停了下来。
小珠被威胁,害怕了似的,不再惹怒头目,低着头拨弄了一下碗筷。
余光瞥见身边的司虹一直盯着右前方,于是跟着她往那边看。
什么也没有,只是从她们这个视角能看到,水面上反映着一个时不时跳动的绿点。
按照水面反射的角度推算,那个绿点所在的位置,应该在隔壁的船长室。
小珠顿了顿,转头看向司虹。
司虹也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仿佛有一点冲动,但紧随而来的是泄气。
无论她想尝试什么,现在都做不了。
她们正处于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看着这两人对视,头目又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
“你们商量了那么久,决定好谁来当霍夫人了吗?”
司虹朝他看过去。
头目摸出一把匕首,抵在桌布上前后擦了两下。
“反正我们只需要一个霍夫人。另一个嘛——”
司虹微微蹙起眉,朦胧意识到了什么。
小珠没有理睬他,低下头拿起碗筷,夹了一块鱼肉进嘴里。
“不要!”司虹来不及多想,惊呼出声,伸手拨开小珠手里的筷子。
小珠望她一眼,眸光冰冷:“干什么。”
司虹惊呼:“不要吃这里的东西。”
“那我要饿死吗?”小珠瞥向头目,“你也听到了,只有一个人能活。”
司虹轻轻晃了下,眼睁睁看着小珠往嘴里用力塞了几口饭菜,硬是吞咽下去。
头目看她们争斗,觉得很有乐趣,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你怕死,你也怕死……哈哈哈,好得很,两位大小姐,要是吃完了,就回你们该去的地方吧。”
小珠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司虹神色难看,也跟着离席。
两人又被押着离开餐厅,小珠走了几步,忽然呼吸急促,捂住口鼻,委顿在地。
司虹吓得不轻,连声问她怎么了。
小珠倒在地上,面皮已经涨得通红,用力吸气,喉咙两侧都鼓出两个小包。
头目闻声赶出来,见状怒叱:“去你的,别讹老子,饭
菜里可没下毒。”
“我是,过敏,给我拿药……仙特明,有吗……”小珠痛苦地抓着自己的颈侧,挠出一道道红印,在地上打滚,拽着不知道谁的裤脚,“救救我,求你,我给你钱,很多钱……”
头目半信半疑,把旁边的人派走去给小珠找这种过敏药,小珠弓着脊背,瞥了一眼司虹。
司虹忽然福至心灵,片刻也没犹豫,转身横扫腿踢了头目一脚,脚后跟扎扎实实踢在后者右耳上,换来一声痛呼,司虹死死捂住他的嘴,和他缠斗起来。
最多能拖延两分钟,小珠飞快从地上爬起来,推开旁边船长室的门。
她胸腔里咚咚跳得飞快,心里祈祷着,目光四下飞速地寻找,终于在墙边找到闪着绿光的机器,形状也是司虹所描述的,正方形大铁盒。
小珠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按下按钮,发射器亮起红光,司虹在门外拼尽力气压制头目,朝她喊道:“按第二个键!连续快按五下!重复!”
小珠依言照做,重复到第三遍时,没能按完,左后肩遭到重击,被踢到一旁。
来人了。
她回头看司虹,司虹已经被控制住,头发凌乱,嘴角带血,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和恐惧。小珠咬紧牙关,被人混着脏话一边怒骂一边扯了下去,单独关到了底舱的船板底下。
这底下是一个空洞,悬吊着一个铁笼,水面混着柴油,黑腻冰冷。
小珠被推进去,两只手之间的锁链和锈蚀的铁笼碰撞出混乱的声响,铁笼门被关上,毒贩放松绳索,铁笼浸入水中。
小珠来不及呼吸,紧紧地闭上眼,呛人的液体仓促挤进她的呼吸道和口腔。
头顶毒贩的大骂声已经听不清了,黑暗像活物一般缠绕着她,吞噬了所有声音、光线,甚至时间。
五秒过后,铁笼被往上提出些许。
小珠晃动着靠在铁笼栏杆上,被电流刺得浑身痛到发抖,抓紧自己的手臂竭力挪开,跪倒在铁笼底面的木板上。
冰冷的江水漫过她的腰际,水流顺着脸颊和头发往前流淌,小珠咬紧牙关,趁着空隙再次深吸一口气,很快又被沉入水中。
窒息和疼痛蔓延全身,她的呼吸带来的一半是氧气一半是疼痛。
铁锈味像生锈的刀片刮擦着气管,顺着鼻腔在脑海里爆炸,死亡的恐惧像往喉咙里吞碎玻璃,本能逼迫着她求饶。
小珠攥紧掌心,竭力仰起头,让最后一点空气在鼻腔里苟延残喘,肮脏的江水不断在她身上拍打,让她如同一枝枯枝在水中摆荡,但她意识却很清醒,在脑海里重播刚刚自己按下那个发射器的画面。
她想象着,她按下去的按键变成了带有详细坐标的求救电波,从长长的长长的空中跨过,终于抵达了霍临那里。
小珠在心里祈祷,也许她运气够好,霍临现在可能已经发现她不见了,可能会打开司虹说的那个什么接收器,能够收到她的信号。
几次沉浮之后,小珠已经很难再靠自己的力气在木板上跪稳。
她不得不抓住了通电的铁笼栏杆,触电的疼痛已经和身体里四处乱窜的濒死感混在了一起,无法再给她带来多余的反应。
瞳孔渐渐模糊焦距,小珠看见自己泛白的指尖漂在浑浊水面,像会渐渐泡得肿胀的蚕蜕。
视野正在缩小成几乎眼前的一个点,小珠在想,霍临找到她时,她会是什么样子。
能像冰一样在水里融化掉吗?否则的话,就太难看了。
她再一次被完全浸没到水中。
不知道是次数多了,身体多少适应了些,还是小珠已经失去了掌控自己身体的能力。
她在水下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漂浮的枯叶,发动机搅动的黄绿色水流,还有前方被劈开的波浪。
她在水里因浮力而滞空了短暂的瞬间,静静地看着那道波浪,然后,砰的一声巨响。
小珠被同时拉离了水面。
她没有再被沉下去,江水泡在她的下巴上,时不时漫过她的鼻息。
小珠过了半分钟,才恢复一点清醒,意识到旁边已经没有人。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对她行刑的毒贩忽然之间无影无踪。
难道是那些毒贩决定让她自生自灭了?
小珠想不明白,她的身体现在痛得几近爆炸,也不适合做任何思考,只是本能地挪到边缘,伸手越过铁笼,忍着被轻微电流穿过的疼痛,抓住铁笼旁边的绳索,竭力往外扯了扯,把自己往上拉了一点。
她得到了多一点点的呼吸,但是她很快就会脱力,坚持不了多久。
就在这个时候,她又听见了一声巨响。
小珠反应过来。
在水下滞空的瞬间,她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只是被流水过滤,没有现在这么清晰。
听起来像是,炮弹的声音。
小珠听见上方兵荒马乱,枪声,吼叫声,是有人来了。
救援的人吗?
还有噗咚噗咚的落水声,有毒贩跳江逃跑。
小珠想明白了,着急地想喊,想提示,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祈祷来的不管是谁,都能把这些坏人一个不落地全部抓住,千万不要放过任何一个。
小珠努力地从船板底下到处看,看到另一艘船的影子。有一个人被很紧张地抱了上去,套上救生衣,带走了。
是司虹吧。
司虹得救了。
太好了。
小珠手上脱力,绳索从手中滑走了一截,她又往下坠了坠。
……对了。
能不能有人来救救她。
可是船已经走了。
小珠茫然地看着江水里,自己眼睛的倒影。
好像已经没有机会了。
她再一次希望,人在水里死掉以后能像冰一样融化。
不要被留在囚笼里,变成一只泡胀的、丑陋的蚕蛹。
忽然,小珠的身体变得很重。
她跪在了木板上,稳而快速地往上升。
小珠若有所觉,仰起头往上看。
霍临出现在孔洞上方,手心里拽着她笼子的绳索,一圈圈往回拉,双眼死死盯着她,通红得要滴血。
第62章
霍临拽着绳子的手很紧,仿佛生怕这根破旧的绳索会在中途突然断了,于是连在另一头的小珠和铁笼一起掉进江水里,不见声息。
好在没有意外发生。
小珠被拉了上来,霍临的手指砰的一声抓住了铁笼的栏杆,暴力地扯开,小珠像一把湿透的水草,落进霍临怀里。
她抬头看了霍临一眼,短促的,很用力,来不及多说什么,就被霍临紧紧捆在臂弯之间,用力的程度仿佛不惜将她拦腰截断,也要让她融化在他的骨血之中。
霍临紧紧将小珠捆绑在自己的左胸口,托着她让她抱住自己的肩背,脚步声急促,霍临迈开长腿疾步而行,穿过几道门,来到视野宽阔的甲板上,直奔船尾。
小珠像只小猫崽一样趴在他肩头,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一片狼藉。
货船的控制室已经被炸毁,龙骨和舱壁裂开好几处大口子,正在一刻不停地被江水冲刷,过不多时就要彻底断裂,到处都是打斗和武器留下的痕迹。
霍临把小珠放在一个木箱上,单膝跪地检查她全身上下,寻找着伤痕。
他的掌心很大,手指又有力又粗糙,从小珠的各处皮肤经过,唤醒她尚且身处人间的钝痛。
她虚弱地抓住霍临的手腕,往外推了推:“我没事。”
她一出声,霍临唰然抬起头,凶狠地盯着她,一把将人扯下来坐在自己跪着的大腿上,用她全身的重量感受着她的存在,紧紧环抱着,低下头吞吃一般地竭力亲吻,痛苦和失而复得的喜悦同时席卷着心脏。
小珠嘴唇上被锋利的牙齿啃出几处伤痕,迅速变得红肿,她也没有反抗,直到霍临松开她的唇齿,大掌包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
用力砸在自己胸口,小珠听见他强劲急促的心跳,和她自己大脑里混乱的鼓点搅合在一起。
喀拉、喀拉的声音不断传来,从远到近,小珠偏头,看见藤蔓一样的裂痕在甲板上蔓延,承载着驾驶舱和发动机的船头已经在渐渐往水下沉了。
她只看了一会儿,脸颊又被霍临的手掌捧住,摩挲着掰正了,只许她和他双目相对。
“这条货船已经损坏了,毒贩离开前炸毁了动力系统,这里不能久留,救援的人先离开了。”他低声快速地解释,双目像在沙漠中一样焦渴地黏在小珠脸上。
说完一句话,霍临像是难以忍耐,又低下头来亲吻小珠的眉心、鼻梁,啃咬她的鼻尖。
小珠在他的亲吻里含糊地问:“司虹怎么样了……”
“你知道她的真名?”霍临有点意外,但并没有花时间去纠结这些,“找到她时她已经昏迷,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小珠累得大脑混沌,不过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推开他:“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收到了求救信号。”霍临百忙之中抽空回答她,但误解了她的提问,“很幸运,我们正分头寻找你,我刚好找到了附近,所以来得……及时。”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话音里满是不情愿和不自信。
其实那不能算及时。
小珠在水下铁笼里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模样仍像一把尖刀剜着心头肉,霍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抚摸小珠的脸颊,确认她还在自己眼前。
小珠的脸被他搓扁揉圆,双眼定定地直视他,声音虚弱,却坚定得不容糊弄。
“你们明知道这艘船要沉,救到了司虹,也不知道是我发的信号,所有人都走了,你为什么留下来。”
霍临的目光很深,小珠浑身被江水冷透了,也能感觉到他双眼的温度,在注视中透过皮肤,落在骨缝里燃烧。
“我想找找看,你有没有可能在这里。”
小珠眼睛有点湿,她眨了眨,好在她的眼睛早就被江水浸得通红,应该并不显眼。
“如果我不在呢?”
霍临似乎害怕这个问题,死死咬着牙关,腮帮绷得僵硬如铁,沉默地凝视小珠许久,最终用力呼出一口气,再次把她用力塞进自己胸膛里,恨不能把她吃了。
他没回答,把脸颊贴在小珠侧旁的头发上,用嘶哑的气声低喃和请求,试图拒绝想象中那个最坏的结果:“不要离开我。”
浑身湿冷的小珠很快感受到一些热热的液体沾染在她头发上,她被迫仰着头,靠着霍临的胸口,泪水终于放松地流出来。
劫后余生,怎么可能不后怕,如果不是霍临像个傻子一样,宁愿留在要沉的船上碰运气也要来找她,她现在恐怕已经没有呼吸。
霍临紧紧搂住小珠,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熨干她身上的潮湿,不断地摩挲。
但他们所处的甲板也并不平静。
“隆——”海水灌入船舱的轰鸣声在江面上回荡,像某种巨兽的喘息,小珠默默抓紧霍临的衣领。
霍临顺着她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总算抽回些许理智,像抱着一个婴孩一样轻松地搂着她站了起来,沿着尚算完整的走廊往船尾深处走。
在他们行动的时候,龙骨已经彻底断裂了,带着驾驶室的前半段船舱呜咽着倒竖起来,接着慢慢沉进了江水里去,那种景象看着十分骇人,简直像被江面吞吃掉了似的。
而他们所在的后半段虽然还算平稳,但也在渐渐失去平衡,水面不可遏止地从下往上攀上来,甲板的角度在渐渐变得倾斜,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歪斜的船尾吊架上,挂着唯一的一艘救生艇。
霍临把小珠轻轻放下,动作利落地拆绳。
那艘救生艇体积很大,能容纳将近二十个成年人,在吊架上用手腕粗的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每一下都是几百斤的拉力,霍临看起来却很轻松。
货船的残躯被江水冲得晃荡,小珠扶着旁边的木架才能坐稳,霍临靠着底盘却根本不受影响,拧腰翻腾,“砰”的一声巨响,将那艘救生艇放了下来,靠在船体边缘。
霍临把小珠抱上救生艇,试着往下推了推,救生艇往下滑了一点,小珠失重,紧张地握住霍临的手臂,换来一声轻笑。
霍临安抚她:“现在还太高,等船再往下沉一些就把救生艇推下去,你抓紧扶手,对,就是这里。”
小珠照做,殷殷地抬头看他。
霍临又笑了笑,低头轻吻她的嘴唇:“别担心,等会儿我就跳下来,和你一起。”
小珠呼吸稍缓,正想说什么,忽然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她大脑麻木,手比理智更快反应,用力往外推霍临:“小心——”
顺着正在沉没的船板,一个黑影不知何时爬了上来,背对着茫茫的汹涌江水,手里举着一把步枪,对准了他们。
是那个头目。
他趁乱潜藏进水下,等到霍临把救生艇放下来,他才露面来抢夺。
船将沉没,只有靠救生艇才可以离开。
霍临没有回头,不必回头,从小珠的反应中有所猜测。
不仅没有顺着她的力道退开,反而强硬地靠上前,将小珠完全罩进怀抱之中。
同一刹那毒贩的枪口没有丝毫犹豫,连续射出多发子弹,清空了弹匣,其中有两颗分别打中霍临的左肩和后腰。
霍临靠倒在小珠肩上。
小珠撑着他的身体,被笼罩在带着霍临温度的黑暗之中,听着枪声,瞳孔都涣散了。
泪水仿佛失去闸门,疯狂在脸上漫溢,空白了好一会儿,颤手想去捂他身上的伤口,却听见霍临在她耳边沉重地喘了声。
子弹打在防弹衣上,虽不致穿透伤,但仍然很痛。
即便是霍临也缓了一会儿才回过气来,抓住小珠要移出他保护范围的手,把她整个人塞到船舱栏杆之下的高度,叮嘱:“别动。”
小珠隔着眼泪,人傻傻地看他,心腔仿若起死回生,蹲着点点头。
霍临回身扑向毒贩,两人重重摔在湿滑的甲板上,扭打成一团。
霍临的拳头狠狠砸在毒贩的下颌上,骨头撞击的闷响在空荡的甲板上格外清晰。毒贩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倾斜的船栏,霍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箭步上前,左勾拳迅速砸在对方太阳穴上,接着连续勾拳。
毒贩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鲜血从破裂的嘴角甩出,不受控制地翻出白眼。
霍临收回带血的拳头,回首摸向后腰别着的手枪,却发现毒贩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右上方。
毒贩头目的脚跟精准地踢中甲板上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凸起。
霍临听到头顶破空的风声,本能地侧身原地翻滚,刚好躲过一架呼啸砸来的吊钩。
吊钩擦着他的肩膀砸进甲板,飞溅的木屑划破了他的脸颊,地面潮湿,手枪滑脱出来,落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毒贩头目已经扑向三米外的木箱,取出一把尖锐的鱼枪。
鱼枪尖锐的冷光从上至下,顶住了霍临的腹部,霍临伸手去够枪的动作被迫静止,两相僵持。
江水越来越多地漫上来了,卷住了霍临的脚踝。
霍临慢慢地抬起左手,向天空举起。
“我们可以一起离开。”霍临与他谈判,“救生艇完全坐得下。”
“离开?去哪?”头目嗤笑,“两个小时前仰光发了全面通缉令,是你的手笔。你要抓我,我还跟你走?我是傻逼?”
霍临冷静道:“现在我和你都是被困的受害者,我没有资格审判你。你是否有罪要等法庭判决,但无论如何,你有求生的权力,而我百分之百尊重,绝不会在救生艇上对你动手。”
对方的神色隐有动摇。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
他在等支援,霍临在等救援,不知道谁会先来。
但现在要紧的是先活下来。
头目望了一眼船边的
救生艇,嗤笑一声。
“可以。”他舔了舔牙齿,“不过,你要让我享用一回那个霍夫人。”
刹那之间,霍临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放弃了谈判,背靠地面挺身弹起,顶着鱼枪尖锐的钢箭硬生生抓住了甲板上的手枪,钢箭穿破软质防弹衣,深深扎入他的腹部,不知道戳进了哪个器官。
只花了零点几秒,霍临反身瞄准开枪,箭头在他身躯里转动,搅出更加剧烈的伤口,鲜血涌出,混进江水里被稀释。
眉心连续中弹,头目唰然倒地,霍临踉跄着站起,又在几个要害处补了几枪,确定对方死得不能再死,尸体从湿漉的甲板上慢慢滑落,沉进了江水之中。
霍临坚持着勉强收起枪,抓着腹部的钢箭慢慢抽.出,叮当两声扔在地上。
低头看了一眼汩汩冒血的伤口,撕下船边的一片布带草草包扎。
这样的包扎当然是收效甚微的,血仍在涌出,霍临口腔里泛起血沫,被他吞咽下去,走回船边,伸手搭在救生艇边缘。
小珠确认了他的手指,才探出脑袋。
刚才整个过程她听从霍临的指令,蹲着没有乱动,她只能听见混乱的打斗声,心脏已经快要拧成了肉条,正惶惑不安。
霍临抚摸了一下她的眉眼,对她露了个浅浅的笑容,告诉她没事了。
小珠终于长松一口气,搭住他的手指,问他:“我们可以走了?”
霍临点点头,吸了一回气,半弯腰发力,将救生艇往下推。
小珠抓紧扶手,一阵剧烈的颠簸,她跟着救生艇落到水面。
霍临翻越栏杆,从半空中俯视她,背着光,被剪成一道边缘刺目的黑色剪影。
小珠仰起头朝他伸手,滴答,雨水一样的血水,落在她鼻尖上。
第63章
血滴在鼻尖上溅开,沾染到睫毛,眼前晕出一片红色。
小珠不确定地伸手去摸,看着手指上的鲜血发愣。
血珠在船板上越聚越多。
霍临抓着栏杆的手松开,沿着船舱滚了一圈卸力,落到救生艇上,手臂有意无意地护在腹部。
“哪来的血。”小珠怔愣地跪坐,喃喃着,伸手去拉霍临的手臂。
但很快被霍临反手抓住。
霍临的手指冷但有力,牢牢地攥着她,把她的手慢慢拉向了自己的腿上,用掌心包裹住。
“没事。”他语气淡淡的,靠在座位上,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小珠定定地看着他。
“这艘救生艇没有动力系统,只能靠人力划桨。”霍临四下扫视一圈,“萨尔温江地势多变,不适合贸然行动,我们就在这里等救援。”
“……好。”
她答应得很乖,霍临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曲起食指,用指背蹭蹭她的面颊。
“别怕,大概需要等一小时。”
“好。”小珠仍是顺从地应声。
不远处,货船已经半沉,江水的腥气充斥着口鼻,江面上暂时风平浪静,偶尔萦绕着几只翅膀巨大的水蚊子。
他们只需要等一个小时,就能得到完全的解脱和安全。
霍临看着小珠,唇边的浅笑慢慢落了下去。
冷汗从他额头上渗出来,小珠膝移过去一些,用掌心替他擦掉。
霍临换了一只手来抓她,把她的掌心递到唇边轻吻。
他的唇也是冷的,声音很苦。
“对不起。”
小珠的手指停留在他鼻梁上。
“我让你遇到很多危险,你本不需要遭受这些。”霍临的语气低得不能再低,仿佛陷入了一滩泥潭里。
小珠用力深呼吸。
他需要道歉的是这件事吗?
霍临靠在形似长椅的座位上,比跪坐着的小珠略低些,仰视着她。
目光时而闪烁:“你怎么会知道司虹的真名。”
“她把我也当成了警察。”小珠毫不讳言,“我已经知道了,你们一直在骗我。”
霍临忍不住虚飘地挪开脸,但又很快移回来,对小珠竭力展示着诚恳。
“也有一些是真的。”
“哪些?”
霍临抿抿唇,一一细数。
“周义永不是警察,他确实是我的管家,很多年前就在照顾家里的生活。”
小珠有点惊讶,但又不是很意外,周义永确实和其他人有着明显的区别,她以前只以为是年龄和性格的差异,现在才明白,她和周义永可能是这里唯二的两个“平民”。
小珠嘲笑他:“你真是大少爷。实施地下行动还要带着管家,你怕把自己饿……晕吗。”
霍临有点冤枉:“不是这样。正常任务我肯定不带的,但是做卧底首先要符合身份特征。我会做饭,也会洗衣服,什么都会,不会饿死自己。”
小珠盯着他,突然捂了一下他的嘴,又问:“还有哪些是真的?”
霍临想了想:“一开始,你从我身上拿走的那枚胸针,那确实是我母亲的家徽。”
他说的是那个伯利恒之星。
小珠还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他出生时的祝福。
“不过,万岩成误以为我母亲是出自旁支,其实不是。我母亲在法国掌管着她的家族,很多年没有与我一同在公开场合露面,正好可以策应我的行动。”
“扮演另一个人是非常复杂困难的事情,需要加入一些真实的内容才能成为戳不破的谎言。”
霍临说着,又仰起脸来看着她,长而湿润的睫毛时不时忽闪,似乎还想说什么,又紧紧闭着嘴。
小珠摸了摸他的睫毛,低声说:“还说你不是大少爷。”
霍临并不服气,但忍住了没反驳,闭上眼任由小珠把他的睫毛根撩得痒痒。
小珠玩了一会儿,说:“所以你会为了加入一些真实,跟任何假扮你妻子的人假戏真做吗?”
霍临差点弹了起来。
要不是腰腹的伤口阻拦了他,霍临已经把这艘救生艇掀翻了。
“不是,不会。”霍临唰地睁开眼,凝视着小珠,“我说过了,我只想和你结婚。”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对你们来说是个巨大的变数,你不怕我会毁了你们的计划?”
霍临蹙了蹙眉。
小珠抚平他的眉心,轻轻地说:“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很有信心,能够控制住我,能一直把我蒙在鼓里,不会给我打扰你们的机会。”
霍临张了张嘴。
这个说法很刺耳,但是好像与他所做下的事实并无差别。
小珠轻轻笑了一声,笑得霍临毛骨悚然。
她是有多生气?
他试图撑起身体坐直一些,面对面地平视小珠,更好地观察她的神色,但被小珠伸手按了回去。
“我还没问完。”小珠接着说,“那又为什么,你那么笃定我会同意扮演这个霍夫人?”
她还记得霍临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们就算当一对怨偶,也要做真的夫妻。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随便。”小珠的声音轻轻的,从霍临的视角看小珠的表情,有些扭曲,嘴角翘着,但辨认不出那是不是笑。
小珠说:“因为你以为我是妓.女,当然可以逢场作戏。”
霍临怔住了,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他明白过来,小珠听到了他最开始和江席言的谈话。
那时江席言怀疑小珠的来历,要把小珠赶走,他被逼急了,脱口而出了对小珠身份的揣测。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错得很荒谬,而就算没有猜错,他同人私下里议论小珠的隐私,也是极不礼貌的。
霍临一向
自负,身周到处都是敬仰他的目光,而他从来不屑一顾。
现在却忽然意识到,小珠对他的初印象其实很差。
或许差到了极点。
在不合时宜的节点,霍临感到前所未有的灰心。他不敢去想这些日子以来,在每一个他自觉幸福的时候,小珠是如何看待他的。
霍临浑身冰冷,手脚麻木,不自觉地仰视着小珠,仿佛在向她请求一个额外的宽恕。
小珠开口了。
却并不如他所希冀,给他宽宥,而是轻淡地一字一句念出她的批语。
“你自大又独断,摆弄别人,就像摆弄你手里的泥娃娃,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人厌。”
他不知道。
从前敢对霍临说讨厌的人大概只会换来他鄙夷的眼神和“你算什么东西”的表情,但是现在,他听着这些,脆弱地躺着,伤口的血汩汩往外冒得更快了。
小珠往下瞥了一眼。
她蹭过去一些,扶住霍临的肩膀,让他的头躺在自己的腿上。
霍临双眼通红,牙关紧咬,目光已经开始有些模糊,神思不属,但执拗地牢牢攥住小珠的手腕。
不远处沉没的货船彻底断电了,照明灯闪烁两下熄灭,今夜无月,江面陷入彻底的死寂。
小珠用力眨了眨眼,才能勉强看清霍临的五官。
她任由他抓着手,拖着他移过去,覆上他的面颊,慢慢地描摹,从他的眉骨到下颌。
“讨人厌的大少爷。”
她很轻地数落他,听见霍临在黑暗中变得用力的呼吸。
他好像想不甘心地反驳什么,或再争取一些什么,但他显然已经处于完败之地,再无可分辩的余地,因此只有沉默。
小珠却不放过他,霍临闭嘴不语,小珠又拍他的脸颊。
“和我说话。”
霍临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说什么?”
“……就说那个郊外的房子。”
霍临用了些力气睁大双眼,似乎多了点精神,想象起来。
“好,那个房子,应该要有一个院子,你可以种花,你喜欢种花。还有,要用米色的窗帘,你喜欢米色的窗帘。应该要在风很好的地方,你可以荡秋千……”
“还有下午茶。”小珠提醒他。
“对。”霍临点评,“我不喜欢下午茶,太甜了。”
“那是谁喜欢?”
“我母亲。”霍临说,“她有这个习惯。”
小珠慢慢地问他:“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霍临艰难地想着形容词,他显然不是一个很擅长描述的人,“她很高,很瘦。对了,她很期待有一个人加入我们的家庭,我们家人常常多地分居,很冷清,你来了,她会很高兴的……小珠,好好待着,再等一个小时,你就会安全了。”
霍临说到中途,眼睛已经慢慢闭上了,大概对自己说的内容都没什么意识。
小珠手指蜷了蜷。
她眼前出现一位高瘦的、自我要求严格的法籍女士,她的人生如此优雅,对自己的儿子也应该是抱有很高的期待。他们忙着自己的事业,但也没有忘记亲情,这是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在等待同样幸福的人加入。
小珠低头,晃了晃霍临的脑袋。
霍临已经昏睡过去,无法再回应。小珠撕开自己的衣摆,把他腰腹处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再回来紧紧地搂着他,不叫他快速失温。
一个小时。
她相信霍临的估算,只是抬头看这黎明前夕的森然江面,并不知道援救的希望会从哪个方向来。
穹宇寂静,天边只有一点微光。
霍临浑身寒凉,小珠犹豫过几次是要叫醒他让他保持清醒,还是让他就这样休息一会儿。
好在霍临呼吸渐渐平稳,没有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只需要再等一个小时,霍临就能得到妥善医治。
远远的地方,有一道亮光闪了闪。
江面泛起波澜,轰隆的声音响起,有摩托艇在靠近。
小珠凝神戒备,绷紧坐直了。
那只摩托艇带着探照灯,灯光在江面上四处搜寻,时不时朝这边扫过来。
小珠用手挡着强光,从缝隙间竭力去看船上的人。
距离太远,又隔着强光,并不能看得很清晰,只能看见大体轮廓,肩膀耸起,脖子前倾,用一件宽大老旧的连帽衫挡住自己的脸。
不像霍临的人。
小珠下意识低头看霍临,霍临面色苍白,触手冰凉。
她心脏又咚咚飞快跳了起来,弯下腰在霍临身边摸索,终于摸到了霍临用过的那把手/枪。
小珠把霍临轻轻放在船板上,趴在救生艇边探出一点点,再次仔细观察。
确认江面上只有这一艘摩托艇,而且对方还没有发现她。
强光来回扫动,小珠眼睛被晃得作痛,终于看清了摩托艇上那人穿的外套。
跟殴打阿曾的人穿的一模一样。
小珠额上渗出更多汗水,死死握紧那把枪,试图对准摩托艇。
摩托艇在快速移动,时不时扭动路线,极难瞄准。
小珠快速换了两口气,用力吞咽,收起枪到背后,站了起来。
她变得非常显眼,摩托艇上的人立刻看到了她,夜空中响起一声猴子似的得意尖啸,摩托艇朝她这边飞驰过来,轰鸣声迅速逼近。
小珠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迅速从身后拿出手/枪,左手托住右手手腕,瞄准朝她直线驶来的摩托艇。
摩托艇正面有一块防弹玻璃,正好反射手电筒的强光,亮点很明显。
摩托艇在飞速靠近,很快近在眼前。
小珠瞄准着亮光,扣下扳机。
一枪,两枪,三枪。
都准确地打在了同一个位置,防弹玻璃破碎,第三颗子弹穿透进去,正中驾驶者右眼。
男人痛苦哀嚎,摩托艇停了,小珠快速地移动位置,又对准他的眉心补了一枪,这一枪打歪了,没有正中,但对方已经不再动弹。
小珠不敢放下手枪,大力喘气,等了好一会儿,仍然没有见到那个男人有任何动静,才终于缓缓蹲下来。
把枪放下,小珠沿着救生艇边缘跳进江水里,游到摩托艇附近,爬了上去。
她掀开男人的连帽衫,看到他脸上丑陋的纹身,被狰狞而下的血流掩盖。
小珠分辨不出他是否还有生机,踹了他一脚,把他拖到水边,扔了下去,自己也跟着跳下去,按住他的脑袋,在水里等了五分钟,才放开。
小珠浑身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她爬上摩托艇,关掉探照灯,休息了好一会儿。
毒贩比霍临的人更了解这里的位置。
在等到救援之前,可能还会有毒贩来试探。
哪怕是能带回去一具尸体,也足够他们“立功”。
摩托艇的钥匙还插在上面,小珠尝试去启动,原理和汽车类似,或者说更简单,油门,方向盘,小珠试了一会儿,真的驾着摩托艇往前蹿了半米。
小珠有点激动,如果她把霍临搬到摩托艇上来,是不是就可以带着他离开。
但很快这点激动烟消云散,她不熟悉周围地形,更不知道毒贩的窝点在哪个方向,贸然行动和送死无异,而且还会耽误救援。
打消了这个念头,小珠放弃摩托艇,又游回救生艇上,重新跪坐到霍临旁边。
她从凌晨的江水里出来,现在浑身恐怕和霍临一样冷,不敢再去碰他。
小珠用木桨把救生艇稍微移动了一下位置,划到一个相对更隐蔽的地点,背面环着石头,可以隔绝视线。
她背对霍临坐着,手里拿着枪,一瞬不瞬地盯着正前方的江面。
她会守着霍临,直到救援抵达。
第64章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一秒都很漫长。
紧绷着神经长达十几个小时,小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感到疲惫,但她必须保持清醒。
在生理极限条件下,思维也会极端活跃。
小珠从来是不喜欢思考未来和过去的,居然跳脱地回忆起了很小的时候,在福利院里的画面。
那里除了教识字,和基础的算数,几乎不再教别的内容,哪怕是十几岁的孩子也停留在这个水平。
福利院里也没有考试,只偶尔会有一些穿白大褂的人拿着纸板给他们看,让他们说出纸板上的墨点组成了什么图画。
很多人支支吾吾,小珠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但每一次她都能答上来。穿白大褂的人说,
这是用来测智力的。
这点小小的评价也会让小珠很开心,问白大褂,那她都答对了,是不是说明自己很聪明。
穿白大褂的人说,不是,只能说明你很正常。
然后他拿起笔和本子,走开了,一边自言自语着,奇了怪了,这么正常的小孩也没人要。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再照镜子,看见镜子里一个没人要的小孩,都会下意识地想,是她哪里有没检查出来的问题,才会被抛弃。
很久之后,小珠才知道是否被需要和她是否聪明没有关系。
被需要是一场天时地利的幸运。
小珠本来认定自己最大的价值就是帮玛温养好两个孩子,后来玛温死了,她生命的价值也仿佛消失了。
然而,她又意外地被训练成了一个霍太太,看了很多从前看不到的风景,认识了很多人,经过了很多事。
她从前以为自己的卑微是她生来渺小,但即便被捧成一个富太太,受到很多尊重,也学习了很多以前从没有机会学习的东西,但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她的卑微来源于她自己对着镜子念下的那个困住自己的咒语。
你是没有理由地被抛弃的,无价值的,不需要的。
直到现在,这个咒语才被打破。
阴差阳错,她尝到了被人平等地信任、倚靠的滋味,对方完全不知道她的来历,对她没有任何额外的滤镜,把她当作一个真正的同伴那样对待她。
虽然这种体验很短暂,但也很珍贵。
她终于能从旁人的眼睛里看见真正的她自己。
一个长大了的、完全独立的、值得被需要的人。
她喜欢这样的自己。
哪怕很短暂。
天已有了蒙蒙的亮光,再要完全亮起来就很快了。
江面与天际的连线处,又远远出现两个小黑点,时不时交叉,轰隆的声响混在江水涛涛里。
又是两艘摩托艇。
小珠握紧手/枪,但心里也很清楚,她无法再有第二次侥幸。
小珠的衣摆被扯了扯,回身去看。
霍临睡得并不安稳,紧紧蹙着眉,手指胡乱地使劲。
小珠握住他,和他十指相扣,霍临喃喃地喊她的名字。
小珠凑得更近些,看不出他是否有清醒的意识,视线向下滑到他还在流血的伤口,又抿紧唇收回目光。
又看了他一会儿,小珠低下头在他冰凉的唇畔轻吻了一下。
“如果你醒来能记得。”小珠悄声说,“要去看我留在盒子里的信。”
刚好,她已经告别过了。
小珠慢慢地爬下来,跳到摩托艇上,启动,不怎么熟练地扭转方向盘,摩托艇歪歪扭扭地往前冲,远离了救生艇的方向,小珠打开了探照灯。
耀眼的白炽光在水面上形成一条通路,长达数十米。
小珠其实早已做过了死的觉悟。
她胆子小,从被人拿着枪劫车的时候起,就战战兢兢地脑补过死亡的结局,这十几个小时以来,在她脑海里出现的死法多种多样,可能不能称得上多有创意,但都足够恐怖。
现在这样,是她没想到的,不过倒比她提前想过的每一种都要不吓人一些。
江风拂面,小珠浸湿的长发被吹开了,天边泛起些许光亮,或许等会儿就要迎来日出。
她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两艘摩托艇果然卯足马力朝她追来,小珠收回目光,只管往前开。
她曾把自己的生命当做筹码放上天平,只为换取一次复仇的代价,但她的筹码现在还可以换到额外的宝物,已经比她想象的要值太多太多。
这会是一场很绚烂的日出。
……
大脑混沌,唯余电流一般的耳鸣声,揭示着在昏迷中仍高度紧张的身体状态。
破碎的光芒在眼前化为千万根银针,同时射向虚无的白茫。
五感归位,霍临睁开双眼,如同从窒息的泥流中挣脱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去一把碎玻璃。
仪器滴滴乱响混着旋翼破空声,霍临瞳孔晃动,眼前黑晕阵阵,不确定自己是真的醒着,还是又一个清醒梦。
他往四周看,想爬起来,惊起一阵呼声。
“别乱动!……再补一剂升压药!”一个声音在右侧响起,霍临迅速扭头往右看,眼前被模糊的雾气挡住。
他意识到自己鼻子上盖着吸氧面罩,肩膀和腰部全被束缚带捆住。
霍临总算弄明白了眼下的情况。
医生在直升机上给他缝合伤口。
霍临急促地喘息,氧气带着刺鼻的气味冲进喉咙,呼气时面罩内部凝结一层白雾,很快又被下一次吸气冲散。
“又在出血了……不要动!”右侧医生在怒斥。
有人干脆扣住霍临的面罩揭了起来,快速道:“想说什么,说,然后保持冷静。”
“小珠呢?”霍临竭力仰起身子,嘶声问,“小珠在哪?”
江席言慢慢蹙起眉,稍作思考:“我刚回来接手你这边的事情,还不清楚具体情况。我去问问。还有什么问题?”
霍临盯着他问:“我为什么在直升机上。”
“我们已经收到命令,必须立刻撤离,你是在萨尔温江上被找到的,情况很危急。”
霍临又问:“我昏迷了多久。”
“中途清醒过。”江席言顿了顿,“但你应该已经没有记忆了。为了做手术给你注射了麻醉,所以又昏睡到现在。总共过了大概三小时。”
三小时。
直升机不大,一览无余。如果小珠和他一起获救,肯定也被带上了直升机。
但她现在不在。
霍临还要再问,医生已经下了禁令,江席言又把吸氧面罩扣回他脸上,调好绑带。
面罩里的呼气阀随着他的呼吸发出“嘶——嘶——”的节奏,像一条蛇在他耳边爬行。霍临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快,可氧气却像是永远不够。明明有气体涌入,可胸口仍然像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填满肺部的表层,深处仍然是一片灼烧的真空。
他最重要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但整个人被束缚得无法动弹,只能拿烧着死寂烈火一般的目光紧紧盯着江席言。
江席言似乎很忙,不与他对视,很快走开去处理别的事情。
霍临逮着空隙,向每一个路过他身边的人问小珠的下落,但他们是从国内临时调来的增援,没有人知道小珠是谁。
缝合结束时,直升机也刚好降落在军用停机坪。
霍临的担架被直接推入手术室,对伤口做进一步的处理,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放他到了病房,给了他些许的自由。
霍临用力按铃,几乎是拼命地拍,一被接通就立刻吩咐,叫江席言进来。
江席言来得很磨蹭。
他站在医院雪白刺目的墙根边,隔着淡蓝的悠悠晃荡的床帘与霍临对视。
霍临眸中的怒火欲燃愈烈。
“我坦诚,但你不要激动。”短暂的沉默后,江席言认输地举起双手,慢慢走近,“你在被麻醉之前就一直在叫小珠小姐,我立刻派人去调查了。”
霍临动作凝住,严厉地盯着江席言,似乎在分辨他有没有继续说谎话。
江席言眉宇间满是无奈。
“但……小珠小姐根本不在啊。找到你的小队说得很清楚,当时江面上只有一艘救生艇,救生艇上只有你一个人。和你一起去救援的警员说,救下司虹后,他们就先离开去继续营救司虹的同事,你留下来继续在船上寻找,此后就再无联络,也根本没人看见过小珠小姐。”
江席言打量着霍临,尽管内心是不愿意这样怀疑这位优秀的军人,但他必须根据事实和证据说话。
“你真的找到小珠小姐了吗?你是不是在重伤时出现了幻觉?”
幻觉。
幻觉?!
听到江席言滑稽可笑的猜测,霍临痛恨至极,怒不可遏,一拳用力锤在床边。
一个几乎被开膛破肚的人,竟然能把病床锤得震天响。
江席言吓得立正了,后退一步,不再胡乱开口。
眼见霍临的怒气无法发泄,江席言给他找了纸笔,霍临垫在被单上写了几个字,划破几次纸背。
【问司虹】
江席言遗憾地摇摇头,“她在另一个医院接受诊治,我尝试过了,暂时联系不上。”
霍临从嗓子眼里发出怒吼,但被面罩遮挡,听起来更像是呜咽。
他难以接受。
刚刚还在他身边的人,他们明明很快就要一起平安离开了,现在却变成了别人口中的“幻觉”,他现在应该立刻把所有力量派出去寻找小珠,可江席言跟他说,他们没有办法去寻找一个不知来由和去向的“幻觉”。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愚弄他。
不安和恐惧如同泥流一般,又堆积到霍临的喉咙口。
她去了哪里?
霍临不再搭理没有用的江席言,空茫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门被推开,护士扶着推车进来。
护士轻言细语,摆出几个塑封袋,里面装的是霍临接受诊治时被摘除的随身物品。
江席言扫了一眼,忽然奇怪道:“枪呢?”
第65章
护士赶紧回答没有见过任何枪械。
她们都受过专业训练,知道随身配枪意味着什么,绝对不敢乱放。
江席言总算开始觉得不对劲。
霍临不可能无故丢掉配枪,如果是事出有因,他一定会在意识清醒之后抓紧时间上报。但霍临从未提起过,只能说明他也不知情。
那么,霍临昏迷时就有另一个人在场。
所有人都以为霍临叫着小珠名字是腑脏被洞穿之后在说胡话,但若是小珠确实曾经在,而又消失了……江席言打了个寒战,不敢想象霍临会疯成什么样。
霍临目光微动,伸手扯过那袋染满血的旧衣服。
为了疗伤,他之前的上衣被剪得稀碎,收在塑料袋里,密封条乍一拉开,血腥味扑鼻。
霍临在里面翻找,找到一片颜色不一样的布条,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是小珠衣服上撕下来的,霍临可以肯定。
稍加一点联想就可以拼凑事情经过。
他昏迷之后,小珠替他包扎过,而且小珠遇到了严重的威胁,到了需要拿着枪去应对的程度,然后就此消失。
可他现在已经离开了缅甸,离小珠至少三千公里。
霍临静坐不语,看似面无表情,补氧面罩却因内部气流紊乱触发了警报,护士赶紧要上前调整,霍临却抬起手,力道坚定地把面罩扯了下来。
“她不可能从江上平白无故地消失。”霍临嘶声道。
江席言知道出了大事,再不复之前的轻松,紧张地站着,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他已做好思想准备,要承受霍临风暴一般的怒火,但霍临却没有如他所想象的那样失控。
霍临抬眼盯着他。
“我不怪你。”江席言也只是奉令行事。当时情况紧急,小珠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搜救人员无法凭借他的呓语判定情形。
他只怪自己,为什么这都撑不住,竟然昏迷过去,让小珠一个人去面临危险。
霍临短暂安抚他一句,接着道:“去查周围的船坞,任何能靠近事发地的都查。还有,给我申请直升机,尽快。”
江席言愣了:“你刚做完手术。”
按医嘱至少七天不能下床的人,怎么可能现在去用直升机?
下意识反驳了这一句,江席言就迎上霍临力如千钧的目光。
他喉头一滚,更多的话只能收了回去。
江席言终于明白,霍临已经彻底疯了,只是现在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挡他去寻找小珠,所以他不会允许这种疯狂现于人前,用看似理智的言行安排着一切。
而江席言,现在已经是戴罪之人,没有立场再质疑霍临的任何吩咐。
江席言止住所有思绪,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门,霍临又拿起手机拨了几个电话,对另外几个人安排了同样的工作,以确保万无一失。
在旁边准备换药瓶的护士听到他们的谈话,战战兢兢地躲到门后,小声把自己听到的内容报告了护士长,不到五分钟,霍临的主治医生就出现在病房,对霍临破口大骂。
霍临靠在病床上,眉眼八风不动,任由这位文质彬彬的教授喷了自己十分钟,趁对方停下来大喘气休息时,又把被强行扣回脸上的吸氧面罩摘了下来,语调十分冷静。
“安叔,你把我爸叫回来也没用。我老婆不见了,我非去不可。”
“你、你……”一身白袍的教授指着他,怒目圆睁,“你个犟种!”
霍临把面罩戴回去,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他像截木头,隔绝了世界上其它所有声音,与他再费口舌只是白费力气,渐渐的,病房变得安静。
霍临仍然没有睁眼。
窗外天空很亮,日光仿佛能从眼皮里透进来,即便闭上眼,也不是完全的黑暗,因此小珠的幻象也无法得到清晰的显影。
霍临一遍遍地回想找到小珠的所有经过。
她被带电的水牢伤得狼狈,她趴在救生艇上小心地看着他,她说他很讨人厌,但是让他的脑袋靠在她腿上。
他明明已经抓住她的手了,为什么现在她不在他身边?
那个黎明,他所不知道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珠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黎明前的萨尔温江笼罩在浓重的雾气中,水面看起来是冷冽的铅黑色,远处映着不知何处的光芒,像一枚信标,又像一个陷阱,引诱着人深入。
小珠死死攥住摩托艇的把手,指节发白,手心震得发痒,其实根本不知道能往哪里去,只知道要离开霍临的救生艇,越远越好。
于是盯着江面上那遥远的光亮一直向前。
引擎的轰鸣震得她耳膜生疼,她控制不好平衡,也不敢降低速度,艇身在水面上剧烈颠簸,每一次颠跳都像是要把她甩出去。
湿冷的江风抽在脸上,身上到处火辣辣地疼,仪表盘显示着她看不懂的图标。
后视镜里,两盏刺眼的探照灯正撕开雾气,越来越近。
追了多久了?天边还没有日出的迹象。
但两批追击者之间的出现相差半个小时左右,小珠猜测他们和他们的负责人一直保持着联络,一旦一段时间后不回复消息,那边就会派出新的人。
那么她其实胜算很大,只要拖得够久,让这些人以为马上就要抓到他们的目标,霍临那边就不会再遇到新的危险。
小珠咬紧牙关,狠狠踩下油门,摩托艇猛地前冲,艇首劈开黑水,浪花飞溅。转弯时她动作太急,艇身几乎侧翻,冰冷的江水扑打在脸上,灌进领口,呛得她一阵咳嗽。
他们的距离在逐步缩小,其中一艘追击艇已经逼近右侧。
小珠和对方打了几个照面,甚至能看清驾驶者戴着黑色面罩,正在一边把控方向一边试图用枪口瞄准她。
小珠猛地向左一拐,摩托艇失控般甩尾,艇尾掀起的水浪直接拍向对方。追击者急忙闪避,但距离太近,两艇轰然相撞。金属撕裂的刺响中,那艘摩托艇打着旋栽进江心,溅起巨大的水花。
小珠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阴差阳错弄翻了一个追击者。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放松,因为另一艘摩托艇没去营救,反而立刻包抄上来。小珠能听到对方引擎的轰鸣,像死神逼近,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在江面炸开一连串水花。她本能地伏低身体,却差点失去平衡,摩托艇歪歪斜斜地冲向一片礁石区。
礁石。已经靠近岸边了。
小珠眯起眼,汗水混着江水从睫毛上滴落。摩托艇并不大,也不会多么坚牢,暗礁对摩托艇来说就像潜伏的獠牙,在这一点上,她和那个追击者是公平的。
小珠深吸一口气,突然调转方向,朝着礁石最密集的区域冲去。追击者果然紧跟而来。
五秒——小珠盯
着逼近的黑色艇影,心跳如雷。四秒——喉咙里的血腥气越发浓烈。
三秒——她能听到身后引擎的咆哮。两秒——
就是现在。
小珠把油门踩到最深再猛地松开,在摩托艇即将撞上礁石的瞬间翻身滚入江水,肋骨被失控的摩托艇撞得生疼。
惯性让空艇继续前冲,狠狠撞上突起的礁石。追击者躲闪不及撞上了尾部,两艘艇的油箱同时爆裂,火光冲天而起。热浪裹挟着碎片四溅,江面被映得猩红。
小珠卷进水中,很快被激流拍打至昏迷,失去意识。
霍临的权限可以申请住家医疗,三个小时后,得到脱离生命危险期的判断,霍临立即让医生收拾东西跟他走。
医护人员带着医疗设备不设防地坐进了前来接霍临的座驾,结果并没有去霍临的住宅,而是直抵机场。
空旷的停机坪上留出一块给霍临的直升机,一个小时后就会到达。
几位医生护士吓了一大跳,但立即被绑住手脚,没收了所有的通讯设备。
江席言给男医生搜身完毕,道了个歉。
“对不起张医生,等到地方就把东西还给你们。”
江席言后退一步,走到霍临身边,和霍临对视一眼。
霍临冲他微微颔首。
张医生大骂这两人是土匪,但很快声音就变了调。
因为他看到刚做完手术没几个小时的病人居然撑着病床扶手想要坐起来,立即惊悚大喊:“不要乱动!不要乱动!不想要你的内脏掉出来就别动!”
霍临并未搭理,他毕竟不可能躺在病床上指挥,他要趁着这个时候摸清身体的极限。
霍临忍着剧痛慢慢坐直,又慢慢伸长双腿,踩到地上,站了起来。
江席言看着霍临艰难的动作和额上的冷汗,抿紧唇,眼眶微热。
霍临尝试走了几步,停下来喘息。
忽然之间,霍临的手机和江席言的手机一同响了起来。
霍临撑在墙边,没空管。江席言拿出自己的手机,看到屏幕,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霍临。
霍临凝住,眉眼轻敛着下压。
江席言走过去,把手机放在霍临面前,按了免提。
这边接通的瞬间,霍临的手机也停止了响动。
“江sir,我们有发现,要向首长汇报。”
江席言道:“说,首长在听。”
“今天早上六点调查区域有渔民报告一起摩托艇失事,一艘沉船,两艘炸毁,我们的人介入后在其中发现了首长的配枪。”
江席言又飞速地看向霍临。
霍临已经不会动了,整张脸都紧紧绷着,快速而短促地问:“人呢?”
“事件中发现一个死者,男性,溺亡,年纪在三十岁上下。但另外两艘摩托艇的驾驶者至今失踪,截至目前已经过去八个小时,当地初步判定存活概率不高,已停止搜救,遗体在水中,很难找到。”
耳际一片尖锐的嗡鸣,什么都再也听不清。
霍临慢慢地转身,拂开身边的江席言。
他离开墙壁,摸向腰间的手机,似乎要打一个电话。
但脑海里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要接听这个电话的对象。
小珠不会死的。他想联系小珠。
谁能帮他联系小珠。
霍临走了两步,轰然摔倒在地。
身边的人急忙去扶他,他的身体却好似有千吨重。
他伸手挥赶,不愿意被触碰,旁人怕触动他的伤口,也不敢勉强。
霍临自己伸腿,扭身,跪在地上,想要爬起。
身体却像扭断的钢筋,再一次摔打在地上。
他又一次尝试,又失败。
霍临眼神灰蒙,已经失去了对所有肢体的控制能力,在地上摔了六七回,终于躺在地上不动了。
北京的天空在他眼睛里旋转,扭曲,像被砸碎的水面,云变成了血的颜色。
他明明已经抓住小珠的手了。
第66章
因霍临忽然全身僵硬麻木失去控制,定好的直升机便没有成行。
霍临被送回医院,医生做了检查,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于是下了焦虑症或惊恐发作的判断,也有可能是急性呼吸碱中毒,症状可能会持续七至十个小时。
霍临睁眼躺着,幽深的双目死死盯着穹顶,无法说话,无法行动,仿佛变成了个活死人。
他意识清醒,却坠进了无尽深渊。
每一个黑暗的瞬间都令他想起不知身在何方的小珠,她的生命,她的指尖,她的发丝和她冷若冰霜的面容,于是霍临只能不停下坠。
是他把小珠害到这个境地。
是他狂妄地想要给小珠提供更好的生活,把她掳到了自己身边,然后又把她留在危险的泥沼中弃之不顾。
如果他从未与小珠相识,她现在还在洒满金色夕阳的乌本桥边散步,她会在那间小民房里一边害怕热油一边研究煎蛋,她会按时起床上班、收工,踩着柠檬草和茉莉花的香气回家。
他对于小珠来说是一场灾难。
自以为是带她看了所谓更广阔的世界,但没有产生任何意义,教会她用枪,但没有保护好她。
其实他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拥有她而捏造的自私借口,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好处,他把她的生活扰得一团糟,她在遭受每一份痛苦的时候或许都会后悔和他相遇。
霍临无法动弹,眼角一道湿痕,沾湿鬓发没入枕间,五脏如遭火焚,身处无边炼狱。
他在睁着眼的黑暗中不断下坠。
粘稠的幽冥像虚空中的一条河流,将他从此界连接到彼界,不知是回忆,还是想象,他看到很多昏昏之中的影像。
霍临看到小珠俯身亲吻他,她身上被江水洗过,仍带着清淡的花香,听见她说,要记得看她留下的信。
虽然医生已经诊断为情绪导致的急性突发肢体障碍,但收到消息的周义永仍然很担心唯一的大少爷变成植物人,连夜搬到了医院病房里来看守,几乎不敢合眼。
过了十二个小时,霍临终于能够轻微行动,忽然转动了一下脑袋,朝着他,张了张嘴。
周义永立即站起来,俯身到他旁边听。
听见霍临吩咐,要把佤邦那个卧室里梳妆台上的盒子拿来。
霍临重复了两遍。
周义永领着这胡话一样的命令点点头,叫人进来接班,立刻去办了。
亏得他心细,在收到撤离命令时,把住所里所有私有物品全部收拾得妥帖,连那两人用过的碗筷都没留下,一并带了回来。
周义永从行李里翻找了一会儿,急匆匆捧着一个小铁盒又回了医院。
铁盒摇起来晃晃荡荡,里面似乎只装了一个小玩意,周义永递到霍临手里,贴心打开床边的台灯。
霍临靠坐起来,摸着盒子,拇指按到开启的按钮处,又停下来,对周义永轻声说了句,先出去。
周义永犹豫一会儿,还是带着其余人退出病房,带上了门。
霍临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打开。
斑驳的、褪色的,被抚摸到光滑的一只石头小羊。
霍临把它拿起来,捏在手心里,上面理所当然的,没有了小珠的余温。
拿起小羊时,底下的一张纸条也被带动了,被霍临捏在手指间。
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句法语,看得出来临时模仿的痕迹,但笔迹郑重。
“永远分离。”
如谶语一般打进霍临的身体里,比子弹穿透力更强,在心脏瓣膜上留下灼烧的烙印。
霍临靠在病床上抓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息,肺部却仿佛依旧得不到一丝空气。
被洞穿的痛苦持续了大约半分钟,霍临极力思考小珠会在什么情况下、为什么要留下这句话。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小珠以为他和“白秀瑾”旧情难断,于是提出离开,而他仍惦记着小珠那句“哪有什么感情”,没有和她说一句软话。
第二天小珠坐上了车。
然后再见面,就是那飘摇而变故丛生的一夜。
她像留下遗言一样叫他去回头拾捡起她的告别,让他现在哑口无言、没有借口后悔、只能承受她决绝而妥帖的离开。
她说讨厌他,但会帮他包扎、让他靠在她腿上安睡、亲吻他的嘴唇。
她说哪有什么感情,但会拿起枪保护他,在黑暗中孤身远行。
为什么他到现在才懂。
他最想要的,曾经得到了,现在又失去了。
霍临紧紧攥着字条,如果它是一把利剑,他割断掌骨也不会放手,却又不敢太用力,害怕扯破了小珠留给他的最后只言片语,哪怕其中的每一笔线条都会令他粉身碎骨。
无人的病房,霍临狼狈地浑身冷汗湿透,血脉倒流,已无力分辨从下颌线条不断成股滑下的是汗水还是眼泪。
痛。
肋骨,左臂,全都痛得钻心,镇痛药的效果有限,一天之中大部分清醒的时间都要在忍痛之中度过。
但会痛也代表活着。
小珠大概是救济院里最容易高兴的一个人,哪怕给她换夹板时,出诊的僧人想到那种疼痛,都不忍地皱眉,小珠却笑嘻嘻的。
院里的人都说她性格好,傻呆呆的,不知愁苦似的,寺庙住持也很愿意让她到佛堂里去帮忙干点活,说佛祖看到会觉得喜庆。
这种评价倒是小珠第一次收到。
她从来不是脾气好的人,只是在生死关头过了一回,再睁开眼睛,好像看到什么都是值得高兴的。
小珠是在岸边被路过布施的僧人捡到的,带回了这个救济院,专门用来收留暂时无家可归者,或突遭大难者。
他们问小珠的身份,小珠便坦然告诉,自己原来只有名无姓,最近才获得了正式身份,还用不习惯,就叫小珠就好。
于是在将近半年之后,小珠又当回了“小珠”。
她受了重伤,肋骨和左臂都有骨折,现在还需要静养,每天坐在轮椅上到处溜达,偶尔到佛堂里帮忙摆摆果子、洒扫灰尘,心里很安宁。
只是还记挂着一件事。
霍临有没有安全回到中国?他的任务没有因为她受到影响吧?
有时候,思考着这件事情,小珠会很难入睡,甚至半夜忽然坐起来,蒙头转向好一阵,才意识到刚刚的梦境里都在想着这个问题。
她也试图联络霍临,但是她所知道的那个电话,是缅甸的号码,即便霍临现在还用那支手机开着机,她也并不知道要怎样去打一个跨境电话。
她也并不想去咨询。
下意识的,小珠已经不想“强求”。
以前小珠不信“命”,现在却多了很多尊重。
她放弃过自己的生命两次,如今的一切更像是恩赐。
被恩赐的人,不应该强求过多。
从前她的执念是有尖刺的,会伤人见血的,不论如何,这是不太“好”的。
现在她正学着消减所有的执念。
花很好,阳光很好,孩子的笑脸很好,老人的安宁很好。
有人过着“很好”的日子就够了,她身处于这个世间,即便蜉蝣一生,最后像烟尘一样消散了,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罪过。
所以小珠并不想再去花过多心思联系霍临,也没有那个必要,现在每天想想身边的事,好像就已足够了。
救济院里没有太多娱乐活动,僧人会组织大家一起看电视。
小珠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可以不要轮椅自己走动了,她坐在角落里,一边帮救济院的花瓶插花,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看周围的人。
电视机里,主持人带着明显口音的播报听得许多观众昏昏欲睡,有一位老太歪着脑袋口水都流到了衣领上,旁边的小孩伸手帮她擦掉。
小珠正偷笑,捻着花的手却忽然顿住。
电视机上突然出现了司虹的面容,她已经成为了检查站的一员,梳着整洁的高马尾,英姿飒爽,对着镜头发出铿锵宣言,从此以后她将会参与关卡公开查缉毒品,她的脸庞将成为毒贩心中的一道阴影,和高悬的警钟。
小珠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专心致志听着电视节目中对司虹的采访和人物介绍。
司虹自从参加工作以来,常年奔波在禁毒一线,今年更是参与了剿灭跨境犯罪团伙的地下行动,这次行动在中缅双方的合作领导下,取得了完美胜利,无一人牺牲,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拿到了关键证据,缉拿了好几个“家族长老”式的关键人物,大大减轻了缅甸和中国两国境内打击犯罪的压力,守护了两国边境的和平,增进了两国之间的友谊。
小珠慢慢地舒出一口气,把手里的最后一个花瓶拿去佛像旁边摆好,默默地走出了救济院。
救济院就设立在寺庙的不远处,不少僧人从路上经过,小珠看到他们,都一一地行礼,他们也向小珠回礼。
小珠避着人群,越走越到清幽的地方去,终于停下脚步时,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小河边。
流水淙淙,如同跳跃的乐曲。
她在心中反复地咀嚼那则新闻的用词。
完美胜利,无一人牺牲。
那么,她想要的问题得到了最好的答案。
霍临是安全的,他的工作也顺利完成了。
这就够了。
他们之间的缘分说浅不浅,说深不深,能行进到这里,已经是破茧成蝶。
小珠轻轻向花丛伸手,花朵上的粉蝶感兴趣地落到她指甲上,转了两圈,踩得她手指痒痒的,又翩翩飞走。
她再抬头,面上满含欢喜,眼眶湿热。
太好了。
她可能是全缅甸为了这则新闻最高兴、最满足的人。
粉蝶引着她的目光,飞向河道,落在一艘停泊的小木船上。
小珠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仔细些。
小木船已经搁浅很久,船身被花草侵占,攀援蔓延,生长了许多不知名的小花朵。
小珠怔怔地看着,眼泪慢慢滑落,从脸颊到下颌尖,滴落到泥土里。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做过的一个梦。
那是她最后一次梦见玛温。
梦里玛温抚摸着她的头,告诉她不要急着停下。
玛温望了望远方,对她说,“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只小船,船上开满了花,你去那里吧。”
小珠停住了脚步。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前一时间彩云纷飞,脑海中轰鸣作响,仿佛天外来音,如有神谕。
她已经走到了,她的应属之地,她故事最好的落尾。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珠脑海里的彩云散去,她抬手去擦眼泪,两只手换着擦,却越擦越多。
小珠低头看着掌心湿漉得发亮的湿痕,不由自主地,为自己无法止住的泪水笑起来。
第67章
在极端可怕的事情发生时,人也会变得扭曲,仿佛分裂成两个大脑。
其中一个坚决否认事实的发生,认为自己只是短暂地被蒙骗、事情一定不至于到如此境地。
另一个大脑则不断地复盘,反复回想着某几个最痛苦最难释怀的细节,钝刀子刮肉一般重复磨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不断不断地想着,仿佛还有机会闪回到过去,还能对既定命运做出什么改变。
所有人都对霍临说,这是没办法的事,你也没做错什么,你当时昏迷着,那个情形下能保全你一个,已经是万幸,不要太过伤心。
这并不是霍临想要听到的。
但他都听着。
旁人一遍遍自认为好心的安慰于霍临而言是辛辣的毒药,每次落到他身上,不能让他的症状有丝毫的缓解,都只会让他更痛。
他需要疼痛。
疼痛会提醒他他没做到的一切。
没有保护好小珠,让小珠独自面对危险。
没有亲口告诉小珠真相,让小珠在茫然中度过了整整几个月。
没有兑现自己的诺言,给小珠描绘了
美好的生活,但是没有带她实现。
他不需要做错什么,他的无能、他没做到的这些,就已经足够成为他的罪。
工作告一段落,地下行动小组全员都获得了一段时间的假期。
偶尔江席言会来探望霍临,跟霍临汇报后续的情况。
霍临只点头或摇头,这时候的他看起来仍是那个可靠至极、决策百分百无失误的领导。
直到江席言要说的话停下来。
霍临会立刻用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霍临的眼珠因伤病而不再显得那么黑,透出一点铅灰色,看起来像是无机质的机械生命,又或者是陷入极端执念的走失魂灵。
霍临张张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嘶哑问:“当初如果没有把小珠带走,是不是更好。”
江席言很难描述自己的惊悚感。
他与霍临相识多年,虽然共事时间不长,但也足够他了解霍临的行事风格。
霍临从不问旁人“是不是”,因为不如他自己的思考有价值。
霍临更加不会问“如果”,因为假设性的事情没有意义。
更何况是对过去的假设呢?
江席言只好忘记自己的工作经验,用对待朋友的方式对待他。
丧着脸跟霍临说:“不是。”
霍临铅灰色的双眸依旧紧紧盯着他,一闪不闪。
江席言只好做进一步的说明解释:“小珠小姐当时的境况不只是窘迫,她唯一的亲人已经死去,而且她抱有非常坚决的复仇的意志。她会走上复仇的路,毋庸置疑,她将会付出非常惨通的代价,至少你帮她避免了那些痛苦。”
霍临的眼珠从他身上移开了。
盯着墙壁,看不出思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可以确定的是,霍临并没有接受这个答案。
“那如果,”霍临又问,“在丹威死后就把她放走,是不是更好。”
江席言抹了把脸:“不是。”
“她亲手杀了人,难道要让她承受着杀人的压力去独自生活吗?那个时候的她肯定会去自首,而且她无法解释清楚自己的行为,也没有能力为自己辩护,那么将会在监牢里艰难熬过余生。”
霍临接着沉默。
他似乎沉陷在时空隧道里,尝试推演着一种世界线的可能,那个世界里虽然没有他的存在,但小珠活得又好又漂亮,他现在深信只要把自己从小珠身边推开,就能使她获得幸福。
这样的对话已经发生过好几次,江席言从一开始的茫然,到现在对答如流。
每次他以为自己已经稍稍开解了霍临,但事实是霍临又会紧接着再次进入那个循环,无比确定所有的伤害都是经由自己带给小珠的,包括那些酷刑和折磨。
可已经发生的事实不能回头更改,讨论这些其实很没意义。
况且,以江席言的角度而言,霍临和小珠之间并不能这样定论。
江席言竭力安慰,“至少,在她知道真相以前,她都住在了安全的房子里、享用了美味的食物。你不正是因为不想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才让她加入我们的吗?你教会她那么多东西,对她好,她肯定是明白的。”
“有意义吗?”霍临这次没再沉默,低低地出声,铅灰色的眼睛空洞而迷茫。
“我对小珠做的这些事,对她产生了意义吗?我让她上课,让她像扮演另一个人一样吃饭、说话,让她过她本来没有期待过的生活,对她来说,这难道算好事吗?恐怕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霍临直直坐着,慢慢转头,凝视着江席言。
“你知道吗,我后来回想所有关于小珠的画面,发现她没有变过。”
“我以为只要我稍微花上一点功夫,就能让她养尊处优过得顺遂,可是她没有为此开心过。她想守着她小小的家,有一个可以陪她说话的人,从开始到最后都是这样。为什么我不是那个人?我从来没有做到她真正期待的。”
霍临并不是没有理智地批评自己,或将一切情绪都推给自责内疚就了事。
正是因为他经过了反复的推演,无数次地思考,才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发现他是带着高高在上的、自己也从来没有发现过的高傲去认识的小珠,武断地把小珠当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可怜羔羊,一边做着自己的工作,一边给小珠一点资源,就以为能让她心花怒放、欢欣雀跃,并以此感到满足。
他讨好的其实从来都是他自己。
在他的幻想中,倔强的小珠慢慢察觉到了他的好处,知道了他的关爱和温柔。曾经有好几次,小珠的表现仿佛应证了他的这种幻想,让他在心底如同一只打了胜仗的孔雀一般抖起尾羽来,可是在小珠消失不见之后,他再回想这些,就会立刻明白自己的愚蠢。
她每一次的下坠和受伤,他都忽略了,他自以为是的强行示好,其实一直让小珠饱受折磨,甚至到现在,霍临都无法确定,小珠有没有真的依赖过他,有没有对他求救过。
可能她根本就不想要他。
说实话,江席言当然不能够完全理解霍临的心境,但是在听着霍临说这些时,江席言也感到了心腔震痛,仿佛霍临的痛苦终于泄露了一点点在空气中,被他吸进些许。
江席言挠着脑袋,斟酌着要如何与眼前这堆,破碎的铜铁一样的人对话。
“虽然你们之间确实存在一些问题……可是小珠小姐是一个绝对拥有自主决策能力的成年人,不论是和我们签订协议,还是援助我们的计划,都是她自愿的行为,你不能抹除她的主观意愿来看待这些经历。”
“话说回来,难道你现在不正是在踏入另一个误区吗——你以前没有了解过她的想法,是你的错误,可现在你又在凭借你的想象去判定她对你的感情。”
不知道哪句话起了作用,霍临像是被从泥潭里拔出来些许,眉眼间笼罩的浓重雾霾散去,呆怔地坐着。
江席言无声叹气,又鼓励他几句,见他不再给出反应,只好先离开了。
几天之后,江席言再来探望霍临,惊讶地发现霍临居然能够下地行走。
“你这阵子好多了?”江席言不由得问。
他所指的倒不是霍临的伤势恢复状况,而是霍临看起来像是重新拥有了求生的意志,比先前像个活人多了。
霍临冲他点点头,就像平日里打招呼那样,撑着拐杖在室内行走复健,很有模有样。
转了几圈之后,霍临微微出了些汗,站在一旁观看的江席言便顺手递给他一张手帕,让他拭汗。
“我后天要去缅甸了。”霍临一边按着自己的额头,一边道,“假期还剩半个月。”
江席言大惊:“你现在身份这么敏感,怎么还能入缅?”
“放心,手续已经审批完了。”霍临拍拍他的肩膀。
“不,我不是说这个——你去那里做什么?”江席言实在不能理解。
虽说他们当初的任务是经过了缅甸政府的授意,但是霍临在那里可是结下不少仇家,更何况小珠已经……江席言实在想不通霍临有什么理由再回缅甸。
霍临嘴角边竟然有一抹微笑,给了江席言一个眼神,像少年时那样,有些狎昵,有些亲密,仿佛默认江席言和他充满默契。
“你说得对。”霍临放下手帕,“小珠的想法,只有她亲口告诉我的才算数,我这就去见她。”
江席言震惊
地张大嘴巴,瞪圆眼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无言地看着这位朋友,看着霍临用一脸理所当然的、甚至称得上是端庄的表情说着疯话,知道霍临已经彻底失去了掌控。
“去缅甸哪里?”江席言小心翼翼地问。
“还不知道。”霍临倒是老实地摇摇头,紧接着又说,“她在某处等我,我会找到她。”
……这算什么。
可江席言无法去戳穿他的狂想。
就让他去寻找吧,如果这样做能为他保持这份生机的话。
江席言只能猜测,霍临身边的人应该和自己有着同样的想法。
果然两天之后,霍临飞抵缅甸,他乔装打扮,辗转在几个城市总共度过了十五天,在假期结束的前夕又回到中国。
他当然是只身回来的。
霍临提着自己简便的行李,神情疲倦,一无所获,但双眼依旧坚定。他回到住处放下东西,换了身衣装就回单位,并同时申报了下一次假期,在去向表上填了出国,地点还是缅甸。
第68章
养伤期间,小珠一直在给救济院做义工抵消一部分债务,等到伤势基本痊愈,能够自由行动,小珠从保险箱里取了钱回来偿还了剩下的欠款。
好在她当初处置财产时,剩下了一部分不好保存的零星财产,换成了现金存款,放在不记名的保险箱里,现在才能顺利取得。
还清医疗费用之后,小珠又在救济院短暂停留了几天,继续帮忙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她本来以为自己没什么本事,结果救济院里有一帮年纪尚小的孩子,小珠偶然听到他们念书,过去听了一会儿,被他们当成老师,缠着问了一堆问题。
就这样很意外地,小珠变成了他们口中博学的“温老师”,新晋的温老师很神秘,也说不上来自己会些什么,可是居然什么都能教一点,深受孩子们的喜爱。
孩子们都长得快,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救济院。
本来小珠已经计划好,等到他们都走了之后,她也出发去蒲甘,结果在离开前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外表已经很破烂的皮卡开进救济院门口,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穿着工装背心的女人,不太长的头发随意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有一些散落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脖颈上。
小珠当时端着一盆脏衣服,和对方迎面碰到。
妙论看见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手指一弹,把嘴边叼着的残烟扔进了垃圾箱。
“真意外。”妙论走近两步,上下打量小珠,“还能看见你。”
小珠也吓了一跳。
做霍夫人那段时间的经历已如前世之事,妙论对她来说自然也是前世之人,没想到还会遇见。
妙论看起来比从前更晒黑了些,也更强壮,手里提着两大桶汽油,是来给救济院送物资的。
妙论留在救济院用晚饭。
饭后小珠与她一起散步,乡下地方很僻静,小道上只有鸟叫声。
站在现在聊往事,许多秘密都不再需要掩藏。
小珠现在才知道,原来妙论对霍临的真实身份早已猜到了蛛丝马迹,经过深思熟虑,最后同意为这个神秘的霍氏搭桥。
小珠怔怔:“我以为这是个绝对的秘密。”
“绝对的秘密,世界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妙论耸肩,“想要保护消息,重点不在于保密的严格,而在于控制的精准。”
“控制?”
“把所有人放到棋盘之中,让每个人看到哪条路、预测每个人会做出哪些反应,说什么话,发出什么声音,传递什么消息。我猜,我所察觉到的那些部分,也是这位霍先生故意透露给我的。”
小珠低着头不语。
妙论观察她的表情,戏谑:“怎么,被当作棋子很不高兴?”
小珠摇摇头,也露出一个微笑:“我早就离开那个棋盘了。”
妙论若有所思,没再提起这些。
她的洒脱不知道是天生有的还是来自于后天修炼,对什么事情的好奇都点到为止。
再遇见小珠,妙论没有问她究竟是什么来历,也没问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饭后散步结束,她们的对话也结束了。
妙论擦干净皮卡车的后视镜,拉开车门准备跨上车,忽然看了小珠一眼。
“你接下来去哪?”
小珠张嘴,支吾着没立刻答出来。
妙论一如既往地对人类没耐心,没听到小珠的回答,直接上了车,碰的一声关上车门,探出脑袋对小珠说:“要不要去帮我做事。”
小珠瞪圆了眼睛。
“跟你们家合作的那笔生意让我赚了不少,你挺旺我。”妙论挑了下小珠的下巴,“而且你很能干。”
给了一个不像解释的解释,妙论收回手启动车辆,对小珠摆摆手:“我明天再来。”
说完,皮卡车带着一串烟尘消失在小路上。
小珠哭笑不得。
她好像比从前定力强了许多,偶遇妙论虽然让小珠十分意外,但也并不至于总想着这件事。
听了会儿路边的虫鸣,小珠缓步回到住处,借着昏黄的灯光继续准备留给孩子们的礼物。
她折很多纸鹤,一开始的时候还不甚熟练,到后面每一根线条都笔直得很精致,看起来要聪明许多。
小珠把笨笨的纸鹤和聪明纸鹤混在一起打乱,好公平地随机分给每一个人。
孩子们给她也留了字条,有的是祝福,有的是感谢,有的是任性的要求。
一个小男孩说,他已经看到老师在偷偷折纸鹤了,可是他喜欢小羊,希望从老师那里得到跟小羊相关的礼物。
小珠顿了一下,想起半年前送出去的那只石头小羊。
也不知道,霍临有没有收到她留下的东西。
很快小珠就不再想了。
她用硬卡纸剪了一只丑丑的疑似小羊的动物,一起放进了礼物盒里。
越是在安静的地方住着,反而越容易醒得早。
五点多天刚亮,小珠就睁开了双眼,按照往常的习惯,简单洗漱后走到小河边漫步。
河水边的花草越发长得茂盛了,小珠搂住裙摆,蹲下来,慢慢把手伸进河水之中,摆动。
柔软的水波依附着手心晃荡,手稍微划快一些,水流就仿佛长出了心脏,在掌心里一张一弛。
阳光慢慢洒到小珠的脸上,映得她鼻尖暖暖的。
忽然之间小珠就做了决定,要答应妙论的邀请。
无论是否出于她的本意,小珠已经被霍临训练成了如今的样子。
她仍然记得如何与那些贵妇人周旋,也不会忘记拿过枪的感觉。
或许一味地丢弃现在所拥有的,去寻求想象中的宁静和平凡,反而是一种矫枉过正。
况且她并不讨厌现在的自己。
小珠跟着妙论去了仰光。
缅甸格局发生改变之后,妙论似乎有要结束数年苦修的意图,慢慢把权力中心接管回自己手上,并且逐渐用回真名苏伊。
小珠作为苏伊的副手,帮苏伊出席她不愿意去或者无法去的场合,替苏伊总结新消息、梳理人际关系、做日程安排,甚至有权帮她筛选值得结交的目标。
小珠在霍临身边耳濡目染,一点就通,上手很快,让苏伊觉得她用起来非常顺手。
而且,苏伊完全能够信任小珠,不仅因为旧相识的缘分,更因为小珠完全在她的利益圈子之外。
两个人的合作因此变得越发坚固。
小珠不断得到加薪,并且按照苏伊的指示,小珠在工作之余还要抽空去读一个真正的学历来丰富自己的履历,以便于将来在事业上更长久的同行。
小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享受着分外充实的生活,没有哪一秒再想起过霍临,直到回头望时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你愿意去吗?”苏伊又重复问了她一遍。
小珠早已养成不浪费苏伊时间的习惯,因此只留给自己片刻的怔忪,就很快给出了答案:“没问题。”
高金大通有个项目在中国香港,落地之前要考察一个月的时间,苏伊当然不可能离开那么久,只能从自己的副手之中选一个派出。
小珠是其中唯一一个擅长中文、懂中国文化背景的人,派她去当然最合适,从理性分析,小珠不可能推脱这份工作。
苏伊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又低下头看桌上的文件。
小珠不再打扰,安静退出来,站在门外墙边发呆。
中国香港。
霍临编造的“霍明渊”就定居在这里,她也曾因此对这
个地方也曾有过无数想象。
现在她竟然当真要去了,真是阴差阳错。
小珠浅笑摇摇头,快步回公寓收拾行李。
一周之后小珠到达机场,等候自己预定的班机。
坐在一排排座位之间,小珠戴着柔软的羊毛围巾,仍然一刻不停地用手机处理着工作信息,在几个软件之间来回切换,得心应手地把最重要的内容提炼出来。
在这样争分夺秒、仿佛一丝空隙也无法掺进来的时候,小珠的心思却像一个生出裂纹的陶罐,总是时不时有一瞬间的跑神。
机场广播用温柔但莫名失真的语调播报着航班信息,黏糊糊地裹挟在中央空调吹出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暖风里,钻进耳朵。
每次听到“HongKong”心脏就像被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
小珠深吸一口气,既然无法专心工作,就干脆把手机收了起来。
她抬头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字符发呆。
在她出神的时候,喧闹的动静像浪涛一样从她身后慢慢地推进、堆积到她面前,终于把小珠从出神之中扯了回来。
小珠眨眨眼,发现不少人聚集到自己身周,似乎还想往前挤,像是要看热闹。
小珠护住自己的行李,也站了起来,想换个更安静的位置候机。
顺便,好奇地往其他人聚集的方向看了一眼。
几个工作人员聚在警戒线之内,彼此之间意见不一,似乎已经争执好一会儿了。高大的寸头男人正按照他们的要求一件件脱去外套,沉默地配合重复多次的安检。
看他的行李,应该是刚刚才落地,正要从贵宾厅的vip通道入境,不知道证件出了什么问题,居然被带到了这里来。
检察员拿着仪器再次从他身上往下扫过,他顺着动作抬手转身。
隔着两个区域之间空旷的距离,和小珠四目相对。
有一瞬间,男人似乎浑身完全变得僵硬,仿佛被这一眼变成了石像。
小珠愣了下,看到旁边工作人员在向他问问题,而没有得到回应。
小珠唇瓣嗫嚅,正想提醒,工作人员为了引起男人注意,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霍临被人一碰,竟然像个被推倒的瓷器,直直跪倒下来,整个人硬邦邦地跌落在地上,肘关节砸出好大一声响。
但他的脑袋依旧抬着,用全身力气盯紧小珠的方向。
第69章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其中有关于霍临的分量少得可以忽略不计,这个时长足够让身体里的细胞更新换代无数次,按道理讲,霍临也早应该像海绵里的水分一样从她的记忆里蒸发殆尽。
但在和霍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年的时光好像被扯成一根平直的长线,又揉成团打成结,将两个人从不同的末端拉到了一起。
等到飞机冲上高空,小珠看着窗外无云的蓝天发怔。
霍临似乎变了好多。
从前小珠最常看他西装革履,衣裳华丽,现在他从衣着到发型,无一处不利落整洁,没有一分多余的装饰。
他晒黑了不少,手臂肌肉更壮实了,比起从前粗糙不少,眉宇沉沉压着,仿佛总揣着心事。
从前他总是意气风发,无论站坐都脊背笔直,现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倒在地上……
霍临突然平地摔了一跤,把周围的工作人员被吓得不轻,立刻紧张地举起双手大喊示意自己没有对这位旅客动粗,其他人围上来查看情况,霍临爬起来推开他们,朝着小珠这边拔腿跑过来。
两个区域之间有一块长长的玻璃,霍临无法再靠近,牢牢地贴在玻璃上,鼻梁都压得变形,用力地喊她。
小珠现在耳边好像还回荡着他的声音。
她当时大概是懵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霍临朝她大喊,霍临被工作人员拉开,霍临挣脱他们又跑过来大喊,然后被更多工作人员压住带走。
她就那么一直看着,呆呆的也不太能思考。
脑袋里唯一在想的事情是,霍临瘦了,看起来刚刮过胡子,眉毛浓得很好看。
玻璃隔断了他们的空间,霍临无法过来,小珠当然也不会过去。
后来——没有延误没有意外,小珠的那班飞机在广播里催促登机,她默默地转身上了飞机。
接着就坐在去香港的座位上,万米高空。
小珠突然打了个激灵。
她刚刚看到霍临了。
活生生的、好端端的霍临,然后,她走了,一句话也没对他说。
这样对吗?
按道理来说,他们之间应该是重逢见面后要聊几句闲天的关系吧。
但是她慌了。
她从没有认真构思过他们的再会面,所以在当下失去了做出反应的能力。她只能按照自己的计划,工作,生活,往前走,计划里没有霍临。
这样好像是对的。
可是小珠坐在预计飞行时长足够睡一个整觉的飞机上,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睁开眼都是霍临最新鲜的样子,还有霍临喊她的声音。
一声叠着一声,回忆也揉在一起,全部挤进了脑子里。
终于机场负责人赶过来,阻止了工作人员按着霍临的举动,又向霍临对于过度检查他的证件而道歉。
“实在是抱歉,前两天系统升级,您这两年一直频繁出入境,加上职业影响,被系统自动高敏提醒,我还没来得及做消除,这完全是我们的过错,请让我做出一些补偿。”
负责人小心地观察这位客人,虽说他身份尊贵,但他此刻浑身轻微发抖,呼吸急促,看起来的确情绪非常激动,也难怪安保人员会做出应急反应,将他当场控制。
霍临的脖子像装了不太灵敏的机械,缓慢地一格格地转向他。
“我要十点四十四分,在这里候机起飞的这趟旅客名单。”
负责人愣了一下:“这就是您要的补偿?”
霍临森森地望着他。
负责人思索再三:“请您跟我到休息室。”
负责人提供了名单,不能复印不能拍照。
霍临把指尖按在纸页上仔细寻找,直到找到“温明珠”三个字,脸上才终于浮起一丝笑容。
那个微笑像是做了一场美梦之后不敢立刻醒来,一直等到得见天光,才敢欣喜若狂。
霍临盯着“温明珠”的目的地,声音从发颤到冷静:“我要最近的航班,什么价格都可以,你应该有办法帮我安排出位置。”
飞机落地,小珠跟来接她的同事握手,微笑,打招呼,一起去长租的酒店放下行李,接着就是社交、晚餐和酒会。
她忙得像是没有空闲时间来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给人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稳定、平和,把身边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留下一个非常靠谱的合伙人的印象之后,小珠终于和所有人分开,把脸藏进针脚细密的围巾里,躲在电梯的角落上楼。
酒店房间不算很大,小珠抱着膝盖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离落地窗只有半米远,看着香港的夜景。
人潮褪去,由霍临声音组成的幻听又涨了上来。
她不确定他们还能不能再见一次。
如果还能偶遇,她一定会表现得比在机场更好。
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一声,小珠有点懒,不大想动,把它放在一边晾了五分钟,才拿起来看。
新消息是用中文发来的,陌生的号码,内容措辞看起来有点礼貌,又有点不客气。
礼貌是因为用了疑问句,不客气是因为连称呼都没有。
上面写着:我明天能来找你吗?
小珠反应了好一会儿,心脏咚咚跳了起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小珠打字回复:好的。
然后她躺在床上盖上被子,睡了将近二十四小时以来的第一觉。
小珠做了一个梦,梦见霍临的伤口还在流血,她凑过去问他疼不疼。
霍临睁开眼勉强看了看她,说,还好,又说,你是谁。
他又变回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冷酷无情,提防着小珠给他的任何关心。
小珠在梦里又哭又笑,觉得如果能回到初次见面的第一天也很不错,至少霍临忘了她,就不会为了救她而跑来受伤。
可是醒过来以后,小珠立刻又期盼着今天要和霍临见面。
他昨天的短信里没有说约在几点,这让小珠有点无措,小珠一边刷牙一边翻着今天自己的日程表,思考有没有可能把某些工作
往后移,挪出更多的时间,但是又反思这样会不会太刻意,不符合自己之前一直遵循的“不强求”的原则。
小珠在一些小事上莫名其妙地很不擅长做决定,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日程表上什么都没有改变,按时出了门。
她本来要下楼去餐厅层吃自助早餐,结果又收到一条短信。
发件人号码跟昨天的是同一个。
“我现在可不可以在酒店门口等你。”
小珠取消了餐厅层的电梯按钮,按了一层。
她走出大门,视线先是被一辆出租车挡住,等到顾客下车关上门,色彩鲜艳的出租车驶远,才看到站在酒店喷泉附近的霍临。
霍临今天还打了领带,穿了衬衫,整个人黑白分明,在刚下过雨的潮湿的广场上看起来很鲜明,也与这里的任何一个年轻人没有什么区别。
他一步步地走近。
霍临走到小珠跟前,低头看着她。
她的穿着不再是两年前黎娟给她安排的那些,她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简明又不失优雅,包里永远放着工作相关的资料。
霍临只能猜测她是来香港工作的。
不执行任务的时候霍临不享受任何特权,查到小珠在香港使用的手机号码和住处已经是他破例违规,他不能去了解更多,除非小珠愿意告诉他。
“你……想不想吃这个。”
他们见面后第一句正式的对话居然是这个。
霍临提起手里的袋子递向她,并简短地向她介绍,这是这里最有名的早点之一,光是豆浆就值得大排长龙,双眼闪着光,显然希望得到她的肯定。
小珠接过他的袋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实地告诉他,酒店提供的自助早餐里就有这个品牌的豆浆,她穿着柔软的酒店拖鞋就可以去吃到,根本不必排队。
霍临立刻僵住了。
“不过我刚好还没吃早餐。”小珠又说,提着袋子往旁边走。
霍临仿佛有一根线牵在她身上,跟着她亦步亦趋。
小珠走到花廊下的长椅上坐着准备享用,不过,被人用扫描射线一样地盯着,她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咬第一口。
小珠又仰起视线,看了看霍临,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拍了拍。
“你要不要坐下来。”
霍临好像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坐在了小珠身边。
小珠低头看着他的裤脚,轻声问:“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霍临想了想,用力地说“不好”,然后又问了小珠同样的问题。
一阵浓烈的难过逼近小珠的咽喉,但很快被她吞咽了下去。
她告诉霍临,自己在当苏伊的副手,还要感谢当年霍临教会她很多东西,她现在薪水很高。
因为打过腹稿,所以这些话并不难说出口,但说完之后就陷入寂静,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话题。
小珠低下头,用咀嚼来掩饰。
身边也半天都没有动静,小珠深呼吸了几次,咽下一口豆浆,转头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霍临安静地坐着,眼眶周围泛红。
他声音嘶哑,说了声“好”,又说“很好”,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这两年他去过缅甸,一直在她出事消失的地区来来回回地找,并不是每一次都一无所获。
偶然的机缘加上长期的追寻,还真的让他找到了几件她的东西,当时被叫做“遗物”,每一件都在证明着她的死亡。
小珠讷讷,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我没有故意不出现。”
她没有刻意隐瞒什么。
只是命运发生了奇妙的转变,他在贫瘠的土地上用最朴素的手段一点点搜寻她的消息,她在繁华处歌舞升平,他们不该有交集,就像初遇之前那样。
第70章
小珠留给早餐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进餐结束后她习惯性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霍临看到她的动作,立刻站了起来。
分外体贴地征求她的意见:“你先去忙,我明天可以再来找你吗?”
小珠愣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礼貌地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她看了霍临一眼,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识眼色。但嘴上已经下意识地回答:“可以。”
霍临右手握着拳,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前也就这样,只不过以前被高傲和冷酷占据,现在不再高高在上,就显出一点笨拙。
“那我……”小珠准备往酒店里面走。
霍临立刻会意,又退了一步,示意自己绝不碍事,和她说了声“再会”,将要转身。
小珠忽然有点没忍住,喊住他:“等一下。”
霍临立刻停住脚步。
小珠想了想:“你现在在做什么,不忙吗?”
因为她过问自己的事情,霍临双眼之中露出很明显的高兴:“我休假。”
小珠垂下眼。
“其实我早上时间很紧,早餐时间也很短。”
霍临的高兴转为局促,声音也有些不自然,“我打扰你了。”
“是有点。”小珠点点头,“等我有长一点的休息时间,我会告诉你的。”
她朝霍临挥挥手,走上斜坡回到酒店内,顺手把垃圾袋放进分类垃圾箱。
小珠乘电梯回房间,电梯的单向玻璃往下看,还能看到霍临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她伸手在那个位置碰了碰,又很快收回来,电梯升得太快,一瞬间就不再能看到霍临了。
她太久没仔细看霍临。
这样近看之后才更加确定,他是真的瘦了。
本来眉骨、鼻梁就很突出,现在显得更加凌厉,黑了一点,嘴唇苍白,好像没有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他以前明明很挑剔的,再没有比他需求更明确的人了,所以应该很好照顾才对。
今天一天有好几个会,小珠现在忙碌得跟以前的霍临也相差无几。但霍临只需要坐在主位上听人汇报,小珠大部分时间是要做介绍的那个人。
她站在荧幕前侃侃而谈,手机放在桌上提供资料辅助,期间弹出几条消息,小珠瞥见,卡顿了一下,确认手机静音,然后继续讲授。
等到会议结束,小珠收拾东西,刚刚坐在她旁边的同事凑过来闲聊,同她打趣。
“明珠姐,在这边这么快就找到伴儿了?”
小珠朝他看了一眼。
他是香港这边的对接人,叫黄一杰,据说是个富二代,参与过一些稳定的项目刷简历镀金,刚从大学毕业两年,比小珠小三岁,第一次见面就叫她姐姐,嘴甜得很。
但嘴太甜容易多事。
见小珠不答话,黄一杰笑嘻嘻地指了指她的手机:“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刚刚看到弹窗消息。”
小珠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条消息。
是霍临发过来的,说,“我可不可以问你
什么时候休息。”
小珠打算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回的。
结果被别人看到了。
小珠面色有点冷,但在温和的表象下,不大明显,只是比平时疏离一些。
“小黄总,”她一直这样称呼对方,像半开玩笑,不会把同事关系弄得死板,又不至于过分亲昵,“视力不错。”
虽然不带责备,但是个人都听得出来在怪他多管闲事。
黄一杰撇撇嘴,一摊手:“姐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嘛,之前跟你聊天时还以为你是个工作狂。”
小珠到香港之前就已经加过黄一杰的line,对接一些工作讯息,时常聊到深夜,但也仅限于工作话题,给人留下这种印象也无可厚非。
小珠笑了笑,摆摆手没再多说,拿起包包离开会议室。
会议结束就要宴请宾客,宴席上小珠要把控局面,和每一个人交谈,席上还要回答各种问题,并且把聊天氛围控制在半公务半闲谈之间,保证轻松愉快,实在没有时间去看手机。
等到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间能回消息,已经是下午两点。
商务车里冷气充足,温度很低,小珠肩上披着外套靠在座位上,有点疲惫,却不想偷闲小睡,手指在短信界面来回滑动。
霍临发来那条信息之后就没再有新消息,这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
换做以前,他会一直在短信里叫她,直到她回应为止。
小珠看了很久,回复了两个字,“可以”。
那之后霍临发来的短信才多了些。
也没说别的,就是时不时发来一些风景照,或是一些小吃的图片,他似乎一个人在香港各个地方闲逛,随机拍下一些图片给她。
小珠没有回,但时不时会拿出来看,可始终没有在照片里看到那个拍照的人。
他拍下的这些内容似乎也不是他感兴趣的,附注通常是“很有名”、“很多人喜欢”、“听说很治愈”,他好像在做一个尽职尽责的摘录人,把精彩内容呈现给她,让她来挑选。
“你有想去逛逛的地方吗?”
他最后这样问。
那你有没有呢。
小珠在心里这样想了,但没有打出来,又重新把他发来的消息看了几遍,选了一个山顶。
位于中环,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适合看烟花。
明天晚上她比较有空。
第二天工作结束,霍临来接她。
他坐计程车来的,手里拿着一小束鲜花,白T束在腰带里,外衫在橘紫色的晚风中摆摆荡荡。
小珠接了花,坐上了计程车,看见霍临还站在外面发呆。
过了一会儿霍临才钻进车里来,目光依旧谨慎地盯着窗外。
小珠跟着往外看:“怎么了?”
“露台上那个打耳钉的人,你认识吗。”
小珠眯了眯眼,虽然看不清,但凭借这个描述能猜到大概率是黄一杰:“哦,是我同事。”
霍临像是松了口气。
小珠抿抿唇。
他们现在都已经不在两年前了,但霍临好像还没有意识到。
计程车后座不算很宽大,霍临贴着门边静坐,小珠也没有刻意挪远。
膝盖和他的贴在一起。
小珠静静地深吸一口气,手心在霍临大腿上搭了一下。
手心底下的肌肉猛地一颤,绷得像温热的铁块一样硬。
小珠抬头看霍临,看见他眼睛睁得老大。
“放心吧。”小珠在他腿上拍了拍,开玩笑似的,语气很轻松,“不会有人再追着我绑架了。”
坐缆车到山顶时刚好是蓝调时刻,霍临跟着游客选了一处观景点,变戏法一样摸出一张方巾给小珠垫着,又掏出两罐果酒,拉开拉环和小珠碰杯。
果酒度数低,更像汽水,泡泡蹿上来,在空气中爆破的声音很密集,窸窸窣窣的。
小珠有点渴了,仰头喝了一口。
霍临看着她脖子的线条,说:“别喝太急,你容易醉。”
其实小珠这两年出入各种场合,酒量比从前已经长进不少,对自己更是有把握,不可能轻易喝醉,但霍临对她说这些,她也没有反驳。
眨了眨眼睫,眼睛里熟练地漫上一层氤氲,看起来似懵懂似无辜,像淡淡的酒意侵袭。
她转头看霍临,摇了摇手里的易拉罐:“那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小珠今天穿一身改良旗袍,柔软的布料站着时略微宽松,坐着时就很贴身,露出雪白的臂膀,骨肉匀停,比从前更丰润了些,转头看着霍临时,下巴搭在左肩上,压出一个小小的窝。
她这样无辜地看着人,仿佛在含蓄地指责霍临的行径居心不良。
霍临胸口烧起来,夜风吹过,额头一阵发凉。
“……因为攻略是这么说的。”
“攻略?”小珠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草地上有小虫子跳过来,小珠躲了一下,高跟鞋被裙子绊住,平衡不稳地往旁边栽倒。
霍临用肩膀接住了她。
小珠靠在他肩上,就没有再动了。眼睛慢慢地眨着,隔着衣料贴住他肌肤的左耳清晰地听见重而急的心跳。
“我希望你会喜欢上香港,所以做过一些攻略。他们说,看烟花时喝果酒最好,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不要忘记把垃圾带走。”
“……”
一般人看攻略应该不会记住这一句。
霍临好笨。
写攻略的人不会告诉他,为什么看烟花时要喝果酒,因为两个人无话可说时可以用酒来堵住自己的嘴掩饰尴尬,因为情到深处接吻时可以让对方尝到自己甜甜的舌头。
可是霍临学会的是要把垃圾带走。
霍临偏过头来,离她很近很近,嘴唇差点要碰到她的额头。
他低声问她:“在笑什么?”
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天真。
小珠在他肩膀上摇摇头,把醉意演得很真实:“我是来工作的,为什么要喜欢上工作的地方。”
“……不是现在。”
“什么?”
“是两年前做的攻略。”霍临把果酒喝完了,指尖轻轻用力,不小心捏扁了易拉罐,发出咔啦的声响,“你提出想离开的时候,其实我没打算让你去蒲甘。”
“当时在香港给你安排了一个身份,机票和入境手续都已经办好了,可是……没能让你上那辆去机场的车。”
霍临忽然之间对他两年前未能落实的“阴谋”进行公开说明、主动招认,小珠整个僵住了。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霍临的意思。
难怪当时她说要走,霍临答应得那么干脆。
原来只差一点点,他们之间的处境就会完全不同。
霍临曾经想把她关在香港?那她现在来香港算什么,对霍临而言,是自投罗网?
小珠直起了身子,离开他的肩膀,霍临好像有点吃惊,想凑近一些让小珠继续靠着,但小珠只是在暗下来的天色里看着他的眼睛。
其实这样歪着身子靠着他的姿势一点都不舒服,腰酸屁股痛。
“我要走了。”小珠说完站了起来,利落地转身往缆车的方向走。
霍临立即跟上来,没忘记带上垃圾袋。
“小心点,山路不平。”
小珠的高跟鞋踩得哒哒响。其实她根本就没有那么容易摔倒。
“有紧急工作?”霍临在后面努力地猜测。
小珠没有回头,脚下生风。
“……小珠,我们还没有等到烟花。”霍临从后面抓住了小珠的手。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周围树木郁郁葱葱,夜晚化成一座座随着夜风张牙舞抓的黑影,把稀薄的月光打散得惨惨戚戚。
霍临抓着她的手心很烫,这点倒是和两年前一样。
他把她转过来,但不敢伸手来捧她的脸,沉默了两息,声音有点颤抖:“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小珠用力地咬着下唇。
他们旁边很寂静,但更远的地方,人群已经热闹起来,用欢呼和尖啸迎接即将到来的烟花。
“没有。”小珠轻声说,“没有对和错。只是我意识到,其实我根本不了解你。”
这才是她不敢主动靠近霍临的根本症结。
他们用霍先生和霍夫人的身份相识,也可以说是相爱,但这些东西现在全部消失了。
离开那段虚假的婚姻,他们并没有必须要在一起的理由,甚至那些午夜梦回时萦绕在心头的所谓感情,也建立在脆弱的泡沫台阶上。
就算她以为她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霍临的想法和计划也还是能让她出
乎意料、措不及防,甚至感到不可理喻。
如果他们真的又向彼此靠近,会不会又两败俱伤?如果他们强行互相纠缠,会不会最后把所有感动消磨殆尽、燃成灰烬。
若是如此,还不如把时间停留在最爱他的时刻。
至少她心里会有一个可以爱一辈子的人,只要她不再见霍临,也可以骗自己,她会被霍临永远爱着。
她明明想得很决绝。
但现在霍临的手心贴着她的脉搏,她也没有办法立刻用力甩开。
“我知道。”霍临声音很低,低得像幻听。
烟花终于开幕,长达十分钟的尖叫和欢呼,让霍临只能牢牢地抓着小珠,沉默地和她对视。
小珠逃不开,只能躲避他的目光,左转右转地看树、看天,他们离开了观景区,根本看不到烟花,只能看到满天的烟尘。
终于烟尘被风吹开,游客们意犹未尽地燃起烟花棒,携手下山,闪烁的火光游走在小径上,隐约照亮霍临的面颊。
十分钟,好像让宇宙过了一个轮回。
“我都知道。”霍临依旧望着她,一滴眼泪顺着下睫毛滴落下来。
“所以,小珠,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0-76
第71章
晚上小珠睡不着,缩在酒店床上看电影。
是胡乱搜索到的一部影片,据说看完会对爱情有重新的思考。
粤语电影,字幕也是繁体字,她只能看懂些许,剧情其实没太明白,只见两个人纠缠不休,把爱和恨都刻进骨髓里。
看到最后,印象最深的只有一句重复出现的台词,“不如我们重头来过”。
小珠有点想笑话霍临。
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电影男主角,居然一边流泪一边模仿人家的经典台词,把自己搞得惨兮兮。
但是可能她有滤镜,居然觉得霍临流起泪来确实跟电影男主角一样好看。
电影定格在结尾的一幕,小珠没关电视机,黑白的荧幕把光反射在她脸上,静止不动,在黑暗的房间里像一幅抽象画。
电影里的主角每次说出这句台词,他们之间都会纠缠得更深、矛盾也越来越激烈,直至分崩离析。
她和霍临就算重新开始,会有好结果吗?
小珠对着这个问题思考了两个小时,才终于想起一个人生哲理——向朋友提问是忠诚的人,向同僚提问是谦虚的人,向未来提问是愚蠢的人。
小珠把没看懂的电影关掉了,她还是不擅长从别人的经验里找答案,看了一场悲伤的文艺电影,只得出关于霍临外貌的结论。
她躺下来盖上被子,五分钟后又把右手伸出来,把手机摸进去,躲在被子里给霍临发了一句“可以”。
小珠的工作开展得很顺利,项目方很喜欢这位空降的小领导,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周末有什么安排,要不要出海去玩。
之前小珠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推脱,说自己对船有恐惧症,不敢去水边,于是他们邀约的地点又换到各大赌场或饭店,小珠还没想好拒绝的说辞。
今天终于想到了,对他们笑吟吟地说:“抱歉,我要去约会。”
众人一阵惊讶。
坐在她旁边的黄一杰反倒是最先跳起来的,语气简直像质问:“你怎么可以公开这种约会?”
“哪种?”小珠的笑容收了起来,侧身面对着黄一杰,神色谨慎而提防,“抱歉,我不知道,在香港是不可以公开恋爱的吗。”
黄一杰的面色更难看了,脱口说了句粤语,小珠听不懂,也没有别人接他的话。
而八卦从约会一路升级到恋爱,其他人都已经激动起来。
“温小姐心仪的对象是哪位?”
“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难道是前两天会面过的陈总,他有悄悄跟我打听过温小姐的号码,不过我没有私自透露。”
“请客,请客!”
原来谈恋爱要请大家吃饭……小珠低下头,为这个风俗有点头疼。
虽然她现在月薪很高,但其实还是跟从前一样小气,没预料到还有这笔支出,因此感到肉痛,小小推辞了一下。
“其实我们昨晚才开始正式接触,如果能稳定下来,一定跟大家分享这个好消息。”
那是理所当然的,大家也不再好奇八卦了,都一齐祝福温小姐的恋情长长久久,唯有黄一杰非常不屑地从鼻子里哧了一声。
“你太天真了吧!”小她几岁的男人扬着眉眼,脸上写着鄙夷,对她冷笑一声,“随便一个模样好点的就能骗得你这样认真,你为什么不在香港再多选选呢?”
虽然大家都在同一个项目合作,但这里只有黄一杰和小珠是拿高金大通的薪水,真正算得上同僚。
他们发生争执算是内讧,其余人都噤声,没有立场劝架,只默默屏息看着他们。
小珠感到很冒犯。
黄一杰从与她对接开始就一直表现得很友善,今天突然翻脸,就像隔壁邻居家每天路过都会打招呼的狗突然跳起来咬人一样,让人迷惑不解,也难免有点愤怒。
但小珠很快把这种愤怒压抑消解了。
她目光冷冷,但面上仍然挂着所有人可见的微笑,缓声说:“怎么办,阿杰小弟弟对我的私生活有意见,以后还是不聊这些,影响工作就不好了。”
她以退为进,语气温柔地结束这场争执,也在众人面前表明了态度,黄一杰与她只有工作关系,无权置喙她的私人感情。
黄一杰也听懂了,嘴唇抖了两下,沉默地闭上,脸色有点白。
准点下班,霍临已在楼下等她。
这边车流太密集,小珠让他在天桥对面等,大厦的B6出口就连着天桥,小珠系上围巾走进人群。
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住。
小珠转过头,笑了下。
“小黄总,你的跑车不是停在地下层吗。”
黄一杰面皮涨红,看不清楚是生气还是什么,拽着小珠不放。
小珠戴了手套的右手从他手里轻飘飘地滑出来,站在三米开外。
黄一杰咬紧牙:“明珠姐,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初来乍到,不懂现在的香港男人有多狡诈,尤其是那些穷小子,稍微有点姿色的就到处卖脸脱衣裳,碰到有能力的女人就粘上去犯痴,不见得有半分真心。”
小珠这时也冷静了。
虽然黄一杰的举止很冒犯,但她有选择是否被冒犯到的权力。
只要她不在意,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又能拿她怎样。
总不至于为了一点情绪损坏合作关系。
于是小珠浅浅笑着,冲黄一杰点点头。
“好吧,谢谢你的提醒。”
对着她的笑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黄一杰脸色好多了。
收回手插在口袋里,斜斜站着,视线飘移。
按了按鼻梁上的墨镜,又说:“你最好是心里有数。”
小珠其实多少有点惆怅的。这个黄一杰先前对她还一口一个姐姐,现在倒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难道是她的为人处事仍有硬伤,才招致这样的对待吗?
心里烦起来,小珠不想再应付他,就说:“那我先走了。”
“再等一下。”黄一杰朝她追了几步。
小珠停步,耐着性子等他讲完。
“你可以再叫我吗。”黄一杰挠了挠耳朵,低着头,“就是你刚刚那样。”
“什么?”
小珠一头雾水。
黄一杰有点嗔怒地飞了她一眼,说:“以后就叫我阿杰,但是不要后面的‘小弟弟’。”
小珠愣了下。
“在聊什么?”小珠肩上搭上一只手。
手心从肩头移到她的臂膀,把她带着往自己的方向收拢,在人群中小珠闻到熟悉的气息。
她转头看霍临。
很久很久没跟霍临这样接触过了。
黄一杰看到霍临,立刻有怒容,接着又换成轻蔑,抬着下巴看人。
小珠的手背碰到有点烫的东西,就下意识低头看:“这是什么?”
霍临把手提袋举到她面前。鲜牛乳桃胶,很经典的养生补品,近年来做成接近奶茶的形式,越来越多年轻人爱吃。
小珠不懂得如何照料没有土壤和根系的花,不要他再带花来,所以霍临今天带来的是一碗甜品。
黄一杰超响亮地哼一声,立即告状道:“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拿着几百块的东西就想讨好人,明珠姐,这种傍富姐、玩暧昧的男人满大街都是,你千万不要被他缠上。”
霍临先微微抬头,再压下眉眼,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小珠皱起眉。
黄一杰一而再再而三地贬低霍临,已经让她很不高兴。
黄一杰根本不认识也不了解霍临,对霍临挑刺,就是对她的不尊重。
无论黄一杰想要搞什么事情,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小珠没有必要再承受更多负面情绪,从霍临手中接过甜品,淡淡地说:“中国有句古话,礼轻情意重,小黄总应该要比我懂。”
小珠连礼貌性的告别也不想再给,越过霍临往对面走去。
霍临湿冷的目光缓缓从黄一杰身上移开,转身去跟小珠。
他多耽误了一小会儿,落后小珠几步,小珠回头来找人,用目光寻到他,拉着他的手腕继续前行。
霍临低垂着眼睫,认真地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
接着扭头,看见黄一杰被甩在他们身后,正气得跳脚,于是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黄一杰气得挑染成蓝色的头发都快要竖起来。
小珠和霍临走到了人潮对岸。
霍临从她手中把甜品碗接回来,免得她提太久了累手。
小珠和他并肩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地扭过头去,问他:“你想说什么?”
霍临挑挑眉。
“你刚刚看了我三次,每次都在半分钟以上,有话就说。”小珠朝他竖起一根食指。
霍临抿抿唇,好似有点矜持。
“你同事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小珠早已把黄一杰忘到脑后去,这会儿又提起来,有点尴尬,“他误会你是做特殊职业的男人,冒犯了你。抱歉,他没指名道姓,我也不想纠缠浪费时间,所以没有要求他向你道歉。”
霍临摇摇头,很大度的样子。
“没关系。不过,我对香港年轻一代的现状也不怎么了解,真的有那么多,玩暧昧的人吗?满大街都是?你碰到过几个?”
小珠赶紧往大街上四周看了一眼。
见没人注意,才鬼鬼祟祟地拉了下霍临,叫他小心点:“一个也没有。本来我不会说英文,在这里就已经低人一等了,你不要乱讲,害我被市民殴打。”
霍临染上一点点笑容,但是不明显,低低地问:“真的没有碰到过?”
小珠怀疑地瞅着他。
“好吧。”霍临投降似的,抬起一只手,眼眸又更深了些,“那么,年轻的同事呢?也会同人玩暧昧吗。”
小珠想象了一下,有点难受。
“同事不变成仇人已是修行,暧昧什么?”
霍临的笑容变得真情实感,叹息一声:“你说的对。”
第72章
霍临对小珠表示了赞同,就不再提她的同事了。
下班高峰期,街道上人挤人,霍临原本由小珠拉着往前走,这会儿反过手来把她扯向自己身旁,藏在隔绝了人群的里侧。
下午五点半的太阳把写字楼的玻璃烤得发烫,像块烧红的镜子,使每一个没戴墨镜的人都只能眯着眼或抬着手向前行。
这边商务区域比较多,路人大多穿正装,西装裤腿扫过地面的热气,带起股混着尾气的风。
气味不佳,忙碌的地方其实并不宜居,但所有人急匆匆的步子在观光客的相机里也仿佛成了一种氛围感的背景,隐喻着许多故事的发生。
小珠低头看着霍临的皮鞋,追着他的影子踩了一会儿。
忽然之间有些转过弯来,明白过来刚才霍临问她那些问题,是在吃味。
再联系前后想了几遍,想明白了,觉得有点好笑。
小珠一直以为自己多思多虑,情绪敏感,以前霍临的心情稍有变化她立刻就能感受到,以至于霍临对待她的举动,附带过一些感情,她也时常害怕是自己意识过剩的误解,现在才发现,其实对于霍临以外的别人,她根本没有察觉对方情绪的念头,甚至对于其他人的示好,她也仿佛完全是屏蔽状态。
路灯亮起来,暖黄的光打在油麻地街角的铁皮摊招牌上,小珠盯着“云吞面”几个字,拉了拉霍临的衣袖。
“海边还要走多远?”
霍临回头看她:“累了?我背你。”
小珠摇头,说是饿了。
霍临也没提自己在海边安排的烧烤,跟着临时起意的小珠在小摊上坐了下来。
小摊桌面擦得发亮,炒面的热气混着虾籽的鲜香从摊档的铁架后漫出来。
老板颠着铁锅,火苗“轰”地窜起来,映得两人鼻尖都泛红。
小珠一边吃自带的桃胶,一边望着老板的锅,馋得一点也不遮掩。
霍临定定地望着她被烟火气熏得又红又软的面颊。
小珠偷空瞥他一眼,似无意一般提起:“请人吃饭一般要在哪里呀?有没有推荐。”
霍临拿着湿巾用力擦筷子的动作顿了顿,重复道:“请人吃饭?”
“嗯嗯。”小珠低头啃肉,“请同事。”
霍临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了,又重复:“同事?”
霍临稍作踌躇:“男同事?还是女同事。”
小珠抬头,打量他,没直接回答。
“问这个做什么?”
霍临抿抿唇:“推荐餐厅当然要这些信息作参考。还有,什么年纪?”
小珠默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霍临从眼尾到面中绷紧的肌肉泄露一丝慌乱,才说:“都有。”
“男、女都有,什么年纪都有,以三十岁上下为主。”
云吞面端上来了,热气蒸腾在他们之间,氤氲了小珠的面容。
小珠说:“他们说,谈恋爱了要请客吃饭。”
看霍临怔愣着,小珠又补充说:“我们昨晚,不是说好要重新开始吗?”
“虽然我们之间现在还不算什么,但我已经告诉他们我有约会对象。如果顺利的话,总要请他们吃一次饭的。”
霍临呼吸像雨后的树叶一样颤抖,张嘴,嗫嚅几次又闭上。
汤汁清亮,香气扑面,霍临隔着飘摇的热气看小珠,如同跌进一场甜蜜的雾里。
方才看到那个年轻蓝毛时心里的酸涩如同大晴天落下的雨滴,刚沾湿了胸口,就被蒸发殆尽,连一丝褶皱也没留下。
他现在没立场不高兴,心里有酸溜溜的想法也一径忍着,可是没想到,什么也算不上的他,也被小珠给了名分。
小珠仿佛全然不知自己说了多么动人的话,话音落下就忙着吃云吞。
一口咬破薄皮,滚烫的汤汁溅在唇角,小珠慌忙吸着气吐舌头。
霍临连忙站起来,伸长手臂从冰柜里取冰柠茶插上吸管喂到她嘴边,叫她慢一点,以免烫到上颚。
小珠没空回答他,手里端着勺子,舀着半颗云吞,仰着脖子喝霍临手里的水。
差不多要喝好了,就嗯嗯两声,霍临把饮料瓶收回去,小珠又急不可耐
地低头吹两口,吃掉剩下的半颗云吞,虾肉脆脆的,浸了一点酱油,在齿间咯吱作响。
霍临安静坐着,极为的老实乖巧,双眼却死盯着她。
小珠感觉到霍临的视线了,烫在自己后脖颈上,像枚印章。
她唰地一抬头,霍临就露出温和的微笑,小珠来回扫他两遍,又低头吃面,但很快又感觉到脖子后面烫烫的。
这样来回几次,小珠都没有能抓到霍临的破绽,她也放弃了,装作吃得很忙的样子,没有再抬头。
她知道霍临为什么这样凝视她,可能对于昨天才提出“重新开始”的请求的霍临来说,她配合得有点太过分了。
但小珠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两年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她说的重新开始,是真的从现在这一刻,好好地开始。
他们从前有太多的信息差,两个人都裹着厚厚的塑料袋在尝试亲吻,他们之间有各种枝节蔓生,彼此都吃了不少苦头。
现在小珠不想再经历那些了。
大风大浪已体验过,现在只想懒洋洋地躺着。
如果独自一人,她会躺得很安宁,如果霍临来到她身边,她就会握着霍临的手一起躺下来。
她不希望霍临待在她身边,是因为霍临还留在两年前走不出来。霍临不需要再整日提防、以保护者的身份自居,担心她再受到伤害,或者什么别的阴影。
小珠不想让霍临有多余的顾忌,那些试探、吃醋、愧疚,都不是她想要的,他们之间不需要更多的阻碍再来证明什么。
小珠愿意和霍临再试试,也并没有什么必须要达到的目的或终点,只是想看看,在离开了所有的惊心动魄之后,他们变成两个平淡的普通人,到底能走多远。
她在打下“可以”两个字的时候,并不是期待霍临要提供给她多么热烈的爱情,而是想尝试有霍临的未来是不是会更好。
而且小珠自认现在已经有足够处理好自己生活的能力。
她可以姿态非常轻松地在身边为霍临留出一个位置,开诚布公地跟身边所有人说她在尝试约会,如果有一天要收回这些,她也可以从从容容,完全保留主动权。
小珠叫了两碗面,另一碗摆在霍临面前,霍临却没有什么食欲。
勉强吃了两口,就克制地停下,仿佛身体的所有机能都调动来凝视小珠,好似看守着一个欠他几千万的债主,不能叫她跑了。
霍临的血液在胸腔里沸腾,背后已凭意念生出数只无形的触手,在夕阳西下的空间里盘绕着,对准着小珠,张牙舞爪地按捺着,预备着要抓牢她。
小珠待人这样好,一个刚得到机会的追求者也能有名分,不给人自怨自艾受委屈的余地。
这样的安全感他以前从来没有给过小珠。
能重新追求小珠,他是捡了多大的便宜?这是他剩下的仅有的机会,若是把握不住,把这便宜叫别人拣去,他不如一头撞死。
行人逐渐变得更拥挤,临街的小摊好几次差点被人踢到。
商户一边用粤语骂人一边熟练地把小桌往里扯了扯,让自己的顾客往里挤一挤。
霍临把椅子挪过来挡在小珠外侧,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云吞都夹给她,看她努力嚼嚼嚼,沿着碗边张嘴,就从红红的唇瓣里滑进去一颗。
铁皮棚外的车水马龙哗哗流过,而摊档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油迹斑斑的地面上,紧紧挨着、缠着,舍不得分开。
坐在电车上,天边正好沉落半颗夕阳。
电车朝着夕阳行驶,沿着轨道穿过楼宇之间,橘色的光斜斜涂抹在两边的旧楼上。
车上的游客似乎正是为此而来,齐齐高声欢呼,摘下帽子以图竭力看得仔细,不停地从各个角度拍照。
小珠被他们的热闹惊到,也从座位上直起身子睁大眼睛打量,偷偷观察他们的表情,学着去看他们角度里的风景,哪怕自己正在经过此地,也生怕自己会错过此地什么了不起的风景。
霍临托着她的手臂,从背后撑着她,以防她跌倒,小珠回头看他,说:“我们也来拍照。”
在霍临发愣的时机,小珠已不由分说,长按打开了手机相机,举得远远的对准自己。
“快点笑。”像照镜子一样,小珠对着屏幕里的霍临说,准备按快门。
霍临努力抬起嘴角,说:“我在笑。”
“我看不清楚,你再笑认真点。”小珠保持笑容呲着牙,声音也变得扁扁的,光打在屏幕上,雾蒙蒙的一片,镜头里的霍临看起来帅气而严肃。
另一只更长的手伸过来,接过她的手机,拉得更高,朝下内扣,排除了反射的阳光,屏幕里的人像突然变得清晰,霍临的吐息在她脸颊边,沉声问她:“这样看。”
小珠一下子看清了,霍临正把嘴认真地拉宽,试图展露出最努力的笑容,眼睛都在用力,像一只奇形怪状的鸭子。
看到这个小珠已完全受不了了,突然大笑出声,倒在霍临伸长的手臂上,好在整辆电车都在欢欣之中,她的快乐也并不突兀,霍临下意识低头扶她,右手不小心按下快门。
那段最有名气的路程已经过了,车内众人纷纷坐下来检阅照片。
小珠也立刻打开相册,照片的时机卡得很好,一束金光从左上角打下来,给两个人的面容镀了一层柔光,她躺在霍临手臂上大笑,围巾裹着微乱的发丝,霍临微微垂头看着她的笑容,唇边也跟着泛起微笑,眉眼如故。
小珠扣着手机的指节稍稍用力紧了紧。
过了一会儿,小珠滑走这张照片,发出掩饰的叫声:“怎么没拍到!我要拍你的鸭子脸。”
霍临那时也看到了屏幕上自己一闪而过的丑表情,被吓了一跳,心里很庆幸没有拍到。
结果小珠要求他要再来一次。
霍临摇头,看左边,又看右边,就是不看小珠的镜头,说自己已经忘记要怎样做,办不到了。
小珠不甘心,把镜头对准他凑得极近,拉着奇奇怪怪的角度,终于拍出一张足够让人无法称赞好看的照片。
她给他的下巴拍了一张独照。小珠还把照片放到霍临面前去看他的反应,然而霍临看了一会儿,辨认出是什么之后,连片刻的恼怒都没有,还眉眼弯了弯,有点怀念的眼神,脱口而出:“这种照片居然还能成系列。”
小珠愣了下:“什么系列。”
霍临也像是反应过来,闭上嘴:“没什么。”
越掩饰越不对劲,小珠狐疑地瞪着他,总觉得他有隐瞒自己的事。
霍临和她对视,抿抿唇,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当着小珠的面解锁打开相册。
他的相册很干净,几乎只有一些截图、二维码,往上一滑就是几年前。
霍临非常习惯地点开其中一张照片,示意小珠看。
照片里只有一片淡淡的粉色,还有一点绒毛,小珠看不明白,直到霍临的指腹轻轻从她鼻尖划过。
小珠猛地抬头,看到霍临刚好收回手,正冲着她浅笑,眼眸里情绪莫名深沉。
她终于反应过来,一手捂住自己的鼻子。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假装很凶地问。
霍临摇头:“是你拍的。”
他非常坦白地交代了一切,关于他如何无意之间打开了她的第一部手机,无意之间发现了这张照片,又无意之间把这张照片传送到自己的手机里,保存至今。
小珠发愣,默默无声,霍临却笑得有些淡淡的愉快,还和她说,她拍照的水平真是稳定发挥,有这个天赋创作出同类型的作品。
他还说了些什么,小珠听得模模糊糊,无法回答,扭过头看窗外,好像窗外的风景忽然开始令她感兴趣。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
为了求得轻松,她一味地推开两年前的旧事,并且希望霍临也能完全放下,觉得这样才能够重新开始。但其实,或许对她来说轻飘飘已经逝去的事情,对于霍临来说就是很沉重,就是没有那么容易能放下的。
正如霍临现在对她轻松展示的、这张收藏得过久的照片,也让她感到沉重,甚至呼吸不畅。
一张照片,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
成熟的成年人,也不应该为了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小花招而生出不必要的感动。
但它就像是一个切口,让小珠终于能够真切地代入了霍临的视角,有一点落地了,真实地意识到,在他们分别之后,霍临确实是思念、寻找了她两年。
——重逢之后直到现在,小珠都并没有相信过这件事。
她心里的霍临最深的印象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说一不二的人,无法想象他去浪费生命。
但因为这张照片,失忆的霍临,霍明渊,和现在的霍临,终于完全地重叠到了一起。
原来这次傲慢的是她。
她以为自己已经用很温和、很成熟的方式对待霍临了,但其实她的心底也没有真正放松过。
她其实一直在怀疑,怀疑他们现
在的纠缠只是因为回忆太轰动而产生的余韵,可是连她也忘了,在那个破旧的小平房里,他们其实早就已经一起吃过最普通的食物,度过最普通的日子,并对彼此产生了很多的喜欢。
只是他们都没有机会说过,后来的时光又被兵荒马乱占据。
或许现在只是又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到了最初。
小珠看着窗外,吹着经过的夜风,感觉到身边的霍临一直在小心地向她凑近。
他大概不理解她忽然的沉默,所以想看她的表情,但又不敢凑得太近,所以他身上的温度始终在她身畔萦绕,像一只在它自己的规定范围内试探的猫。
小珠还是没有回头。
但右侧的手指在公车的座位上移动,碰到了霍临的手指,覆上去盖住,握住他的无名指和中指,摸到了他的心跳。
海滨到了。
昨晚霍临像发调查问卷一样对她提出数个问题,问她会不会骑自行车,想不想学,愿不愿意到海边玩。
小珠一一做了回答,所以霍临今天约她的活动是在海边骑单车看日落。
但现在他们迟到了二十分钟,因为问卷里没有预料到小珠会突然想在路边摊吃一碗云吞面。
单车车轮碾过海滨的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夕阳很浓很暖,像被单车碾成了热乎乎的傍晚。
海风裹着咸咸的气息,卷动霍临的衬衣下摆,远处渔船的帆影在粼粼波光里晃,也在小珠的眼眸里晃。
天已被染成渐变的橘,从金色到妃粉,边缘晕成朦胧的紫色。既已错过日落,就不必再追赶了,小珠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走动,霍临从后面跑上来,手上的帆布袋子里装着两瓶冰汽水,冰块碰着玻璃杯壁撞出轻响。
霍临把帆布袋挂在了车把上,教小珠骑单车。
小珠骑得歪歪扭扭,偶尔能在霍临的扶持下往前转几圈车轮,但始终不敢让霍临松手,一保持不住平衡,就控制不住要往霍临身上倒。
过了一会儿小珠就怀疑霍临的动机,问他为什么非要在海边教她骑单车。
霍临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承认这也是他之前收集到的攻略之一,可能海边散步的人比较少,氛围比较休闲,更适合一对一的自行车教学,比较容易学会。
于是小珠闭上嘴,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忍下了对路上那些明显影响平衡、使人东歪西倒的细碎石子的指责,还夸他真是聪明。
第73章
霍临追人的方式方法完全是通过搜罗各路资料习得。
每次约会都是一次考试,小珠是现场评卷人,给他当场打分。
他像一个刚翻开书本学习就立刻要上考场的学生,每堂考试都在卷面上竭力写下自己背会的所有内容,但每答一道题都战战兢兢,心里一丝底气也没有,怀疑自己的知识体系完全是八面漏风,而且还要怀疑自己的教辅材料是否可靠,可以说根本就像是一朵浮萍,在水面上飘着,飘到哪里算哪里。
每一场考试中,他自我怀疑,心慌意乱,孤立无援。
霍临对这种状况很没有办法处理,因为他以前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境地。
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也不做无把握的事,哪怕天崩地陷他也必须保持对自己的绝对信任,这是身为一名有指挥权的军.官基本的素养,也是他从不曾更改的习惯,然而现在霍临对他自己天天怀疑、天天审判。
今天送小珠回酒店,她上楼前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也没有笑,就那么低着头进了电梯。
他肯定是哪里做错了。
霍临静静地并着双膝,手心放在膝盖上,坐在没有放水的浴缸之中,在脑海中不断复盘分别时小珠的表情,猜测她的心情是普通还是不高兴、不高兴到了什么程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高兴的,已经持续一个小时。
想得额头冒冷汗,想不出来。
晚上九点,电话准时响起。
两年前受伤之后,在做康复训练的同时,父母也给他安排了心理治疗。
从最开始每天都要接受问诊,到现在一周一次,准时准点,不能缺席。
霍临从浴缸里迈出去,拿起手机到客厅接听。
医生打来的是视讯,接通之后,霍临看到对方坐在灯光柔和的房间里,正捧着一个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与他平视。
霍临向他点点头。
医生抬手和他问好,观察了一下他身边的环境,大概猜出来:“你在假期之中?”
霍临还是点点头。
“这次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你现在在哪里?”医生一边发问,一边在文件夹里不断记录。
“香港。”霍临说,“我找到她了。”
医生手中的笔尖一顿,停滞了大概两三秒,霍临还以为是网络出错,把状态栏拉下来检查了一下。
手机里响起哗啦啦翻纸张的声音。
医生拿着文件夹不断往前翻,一目十行地看,似乎在确认什么,十分头痛。
过了一会儿,医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霍临说:“霍先生,请您直视我。”
霍临依言照做。
他并不是讳疾忌医的人,而且对于两年前他的状态,他自己心里也有数,确实需要得到心理医生的帮助,所以这两年来,每一次治疗霍临都尽力配合,医生也因此夸过他,评价他的治疗成效比预想的要好。
确实比预想的要好。
但医生当然不能跟患者直说,这只是委婉托词。
霍临这两年的心理治疗其实几乎没有什么进度可言,他们所取得的成果只是把霍临的数值稳定在比他最崩溃的时候稍好一些的状态,不至于确诊疾病,也不会影响他的正常生活和工作。
但是医生团队不止一次地怀疑过,霍临能够保持这样的稳定只是因为他自己想要维持这个状态,他不想被视为一个过于危险的人,以免许多行为受到限制。
比如一年几次的“出国旅行”。
霍临每一次假期都用在缅甸,那个地方是伤痛最深的心结所在,从理论上说,应该要尽可能地远离、回避,让时光慢慢地一点点磨平痕迹。
因此家人和医生都曾用多种方式劝阻,但都没有效果,最后只能妥协,毕竟每个人对待心结的方式都有所区别,尤其是霍临这样经过千锤百炼、心志异常坚定的战士,不能强行按照同样的方式治疗。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双方都已经非常习惯。
医生会对处于假期之中的霍临格外关注,霍临的性格使他并不爱多话,但平时的心绪如古井一般静止无波,难以找到突破口。
但每当他踏上去寻找那位小珠小姐的旅途,他就会变得鲜活一些,会主动与医生交谈、倾诉,哪怕只是遇到一群羚羊,路过一条黄沙遍布的乡村小路,他都会细细描述。
他看到的是风景,但描述的其实是回忆。
这一点医生从专业而言非常容易判定。
这种情况在痛失伴侣的患者之中是非常常见的。无论是从拿到的资料,还是从患者的反馈来看,医生一直以来建立的背景知识都是,霍先生的爱人已经去世了,就像是一场终年不停的雨,他的寻找和回忆或将持续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终生。
所以当霍临在电话中说出“我找到她了”的时候,医生的第一反应类似于天打雷劈。
医生反复地翻看前几次面诊的记录。
每一次给出的结论都非常
稳定,几乎没有变化。
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给人一种或许事情已经在暗中稳定向好的期待,所以这个堪称极端的转折到底是怎么突然发生的。
医生用极强的专业素养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声音和眼神,斟酌再三,依旧温和地问:“可以说说,你是怎么到香港去的吗?”
霍临的目光没有盯着屏幕,偏移向了正上方。
这是人在回忆之中的正常反应,看不出欺骗和妄想的痕迹。
他向医生描述自己如何取得了小珠的航班号和其它信息,细节详实而具体,并不像是谎言。
“我准备在这里度过接下来的假期。”霍临说。
“……好的。”医生温和地提出自己的建议,“因为现在这个进度是崭新的,为了更好地跟上诊疗情况,我们接下来把会话改成一天一次,你看怎么样?”
霍临皱了皱眉:“如果我和小珠待在一起,就不能接你的电话。”
“……没关系,你约时间就好,我这边给你留出充足的档期。”
“那么,可以。”霍临同意了这个计划。
医生松了一口气。
“好的,你可以跟我聊聊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吗?我想一定会有很多趣事可以聊。”
霍临抿了抿唇,苦恼地皱着眉。
“可能并不有趣。”
“为什么呢?”
霍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只会模仿别人来进行约会,我也不知道这些行程是否能讨人喜欢。有些时候小珠看起来并不开心。”
医生从善如流地去相信“小珠”的存在,不管她是一个真实的人,还是患者的幻想。于是问:“你为什么觉得她不开心?”
霍临思考着:“因为她看烟花的时候没有笑,在海边时也发呆了。”
医生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觉得她是开心的?”
“她——吃云吞的时候笑了,看日落的时候跳起来了,还有,在电车上牵了我的手。”霍临说着说着,唇边竟然浮起微笑。
医生轻轻颔首:“我是这样认为的。就像电影有高潮和过渡,人的情绪也有起伏,不可能一直保持在很高昂的状态,可能她不笑和发呆的时候,也并没有不高兴。”
“是这样吗?”霍临仿佛在沙漠里找到了新的泉眼,愣了一下,“那我要怎么才能知道她高不高兴?听说有一种手表,可以监测出人的心情,我想试试。”
医生也顿了一下,没有想到他这么较真:“霍先生,很多时候结论并不重要,您现在更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心情。”
“不对。”霍临摇头,“她高兴我才会高兴。”
医生按了按太阳穴,换了个坐姿,身体往前稍倾,犹豫再三,做了一个危险的提议。
“好吧。如果您实在有了解对方的需求,又方便和对方对话的话,您可以试着多沟通。”
“你是说,我直接问吗?”霍临想了想,模拟道,“请问,你现在在生我的气吗?”
“不,不是这样,我建议您多做浅层的、轻松的沟通,比如,你吃饭了吗,你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这样容易回答的话题,更便于维系你们的交流。”
他可以这样做吗。
霍临挂断电话,看向窗外。
他不敢跟小珠订到同一家酒店,怕她会感到压力,也怕自己晚上会忍不住过去敲门。
所以他租住的酒店在小珠酒店的隔壁,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那一栋楼,但并不确定是哪一间,保持这样的距离是最好的。
这是他允许自己对小珠探问的极限,短信也不敢多发。
他对小珠提了几次请求,就像刮彩票,或者跳箱子的游戏。
目前小珠给他的回复都是“可以”,让他连中头彩、脚下十分踏实,但霍临生怕好运用完,下一次他发出去的消息就得到厌烦的回应。
害怕下一次会跳空,从坏掉的箱子摔下去,掉到万丈深渊,害怕下一次刮彩票刮出来的是“我讨厌你”,或者“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但是现在是非常专业的、有资格证的心理医生建议他这样做。
霍临终于深吸一口气,给小珠发过去一条消息:你睡觉了吗?
临时接到加班任务的小珠终于抓紧时间把事情处理完,长松一口气。
小珠从中文互联网上学到一个词叫社畜,指那些为工作所累,没有自由的人。小珠以前从不觉得工作忙有什么不好,现在终于为什么抱怨的人那么多。
私生活被打扰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今天她还算是幸运的,约会快结束时刚好收到紧急通知,否则在外面没带电脑,只能干着急,还浪费休息时间。
确认交接已完毕,小珠关掉电脑去洗了个澡。
从浴室出来,小珠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拿起手机,看见霍临发来几条短信。
先问她睡觉了吗,过了会儿又问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有半个小时她没回复,霍临又跟她说对不起,能不能当作他什么都没说过。
小珠轻轻挑眉,回复他说刚刚在洗澡,还没有准备睡觉。也因为刚刚在洗澡,所以现在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没有穿。
第74章
小珠发了这条消息还不够,还要问霍临,要不要打视讯。
那边静止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一个要。
小珠抿唇笑。
霍临浑身发烫,脑门烧热,人中和唇峰都被自己的呼吸灼得些微疼痛,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散发着战栗,用滚烫的拇指指腹按下了视讯电话的接通键。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花花的窗帘。
还有棕色的背景墙。
还有一点电视柜。
声音嘈杂,一阵剧烈的呜呜声,是小珠在屏幕背后吹头发。
小珠把手机竖在桌上,摄像头对着前方,给他看酒店陈设。
霍临:“……”
他老老实实地开了前置摄像头,这会儿在画面里呆坐着,面无表情,脸膛发红,像是烧了一场高烧,烧得人有点发傻。
小珠在手机后面大笑。
听着小珠的笑声,霍临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坐得凑近了些,没有对小珠的摄像头画面表示异议,仍旧在屏幕中把她那边无聊的酒店画面给放大。
小珠那边传来一些动静,是她关了电吹风、搁到一边,挪回桌前坐下。
霍临问她:“头发吹干了?”
“嗯。”小珠摸着发尾,其实还有点湿湿的,但她懒得再吹。
“这么快。”霍临说,“再吹一下后脑勺。”
小珠下意识地听着他的话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电吹风吹得那里热热的,手伸进去,摸到一片烫手的潮气。
确实发根也还没完全吹干,要不是小珠确信自己现在开的确实是后置摄像头,几乎要以为霍临能够看到她了。
小珠声音有点发赖:“不吹,已经没有湿了。”
霍临唇线微微抿住。
从前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帮小珠擦头发、吹头发,因为她耐心不足,吹一会儿就犯懒,常常想囫囵过去,霍临见不得她把湿头发压在枕上、甚至放在冷空调下,总会把她抓过来再吹一会儿。
要是小珠实在不耐烦,他就会让小珠躺在自己腿上,让她玩自己的下巴、胸前的扣子,有时候她还会伸进来抚摸,这样她就会忘记还在被吹头发,因此乖巧地再多躺五分钟。
现在霍临听着小珠那边的动静,手心发痒,仍然很想把她抓过来再吹干,但他已经没有那个立场。
小珠打开了电脑,没转头看手机屏幕,因此没看到霍临逐渐染上些沉黑的目光。
但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顺口说:“我还没睡呢,还要坐一会儿,等会儿头发就完全干了呀。”
语调像是在哄人。
霍临面色柔和些许,抬起双眼,安静地盯着面前小小的屏幕。
好一会儿,房间里都只有小珠那边传来的滴滴答答敲键盘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霍临轻声问。
小珠“嗯”了声,先接了他的话,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抽.出心思来回答他:“还有点工作没做完。”
“加班?”霍临很积极,给自己找了个用处,“那我陪你。”
他语气里那股毛遂自荐的劲听得小珠想笑,不明白霍临的心眼子都到哪里去了,若是她没有要他陪着的意思,怎么会给他打这通视频电话。
但不得不说,霍临在电话中的陪伴确实很高质量,安安静静的没有声响,小珠偶尔思索到困难之处时下意识偏头看看,就能看见他在屏幕里往她这
边看。
明明她这边的画面除了酒店陈设,什么也看不到啊。
一个窗帘也能研究得那么起劲?
小珠突然起了坏心眼。
手伸过去在手机上点了一下,镜头切换到前置。
霍临就看着面前突然出现了小珠的脸。
湿哒哒的凌乱的长发黏在面颊上,双眼之中似乎还有潮气,几颗水珠从肩膀上滑落,胸前裹着一条浴巾,上半身往这边倾过来。
霍临呆住了。
就两秒钟,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更多,镜头又切了回去,变回了纹丝不动的遮光窗帘。
小珠轻轻地、没什么诚意地惊呼一声:“啊,不小心点到了。”
“……”霍临憋了半晌,声音闷闷地回应一句,“你小心点。”
小珠无声地笑。
她关掉工作软件,打开了另一个程序,把外接键盘取了下来,换上数位板。
用快速建模工具做了个初步方案草图,小珠又瞥一眼旁边的手机。
尽管有手机摄像头像素和夜间灯光的削弱,但霍临的面颊还是比刚才红得很明显。
小珠托腮,懒洋洋地笑着:“说点话呀,好无聊。”
“不影响你吗?”
“不会。”小珠趴在桌上画图。
那边偶尔有哒哒声窸窣声传来,霍临推测小珠已经换了一个工作内容在做,或许比较休闲,可以和自己聊天。
这才想了想,问:“你冷不冷。”
她穿得太少了……几乎没穿。
这个季节还是有点凉意的。
小珠继续画画画,头也没抬:“不冷。”
“哦。”眼看着天就要被他聊死了,霍临赶紧换了个话题,“明天周义永可能会来香港。”
“周叔?”小珠愣了下,手里的笔一停,“他联系你了?”
“没有。”
小珠更感奇怪:“他预定过香港的行程?”
霍临还是摇头:“没有。”
小珠奇怪道,“那你怎么知道他明天要来。”
霍临稍加思索,尽量简短地说:“我今天和心理医生联系了。”
“心理医生?”小珠微微瞪大眼,重复。
“并且告诉他,我找到你了。”霍临语气平静地继续说,“我以前给过心理医生授权,可以在他认为必要的情况下,把我们的聊天内容告知我的父母,所以,父亲母亲现在应该已经知晓了。”
霍临平铺直叙地,推理一般给出结论:“父母亲很忙,应该无法立刻抽空出来,所以大概率会安排周义永过来。”
小珠下意识问:“过来做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活着,或存在。”
小珠消化了一会儿。
她的突然出现确实是挺让人意外的。
但是霍临一直在做心理咨询?而且,治疗过程需要他家人参与监管。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问这件事情,但现在应该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霍临听起来很平静,只把最终的结果告诉她,大概率也是因为她认识周叔,所以才觉得这个消息值得拿出来跟她讲一讲。
至于其它事情,则仿佛不值一提。
小珠放下笔,仰靠在椅背上。
偏头看着屏幕中的霍临,沉默了好一会儿。
轻声问:“霍临,你是不是觉得,解释对于你来说是件很难的事情?”
“不难。”霍临下意识回答,愣了一下,又重新思考道,“只是大多数时候,都会浪费时间。”
小珠挑了挑眉。
她滑动鼠标保存好自己刚才制作了一点点的建模,关掉电脑,躺到床上去,把手机举起来,切换镜头对准自己的脸,跟霍临挥挥手,和他道晚安。
“晚安。”霍临没想到她还会再一次“不小心”地露出脸来,眼睛瞪大了些。
他也对她挥挥手,视线贪婪地黏在她表情的每一个细节上,直到视频通话挂断。
仿佛餍足,霍临大脑感到一阵酥麻,之前在浴缸里静坐一个小时的愁闷一扫而空。
他没想到还能在睡前和小珠通电话。
应该归功于他发的那几条短信吗?
医生果然是专业的,说得没错。
通过沟通,就会得到好的结果。
今晚他应该能睡个好觉。
霍临站起来,察觉到自己心跳有点过速,按住胸口休息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平息,于是拿起水杯吃了一粒药,放下手机躺到床上,想着那句晚安,闭上眼。
第二天,小珠忙了一整天,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
今天这样满的行程应该要取消约会才对,但小珠还是坚持在晚上九点之前下了班,给霍临发了消息,可以过来接她了。
霍临回得很快,让她直接出门。他居然早就在外面等着。
小珠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霍临侧身看着她,问她是不是很辛苦。
小珠下意识捂了下脸。她出大楼之前明明已经重新梳洗过,难道还是遮掩不住疲态吗?
霍临倾身过来,小珠下意识往后躲,以为他要来那种“你就算丑丑的我也喜欢”之类的安慰吻,她才不要。
但霍临似乎没注意到她的闪避,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凑到那么近的距离,也没看她的脸,而是伸手到车后座上勾过来一个袋子,递给小珠。
里面热腾腾的,是一盒蛋挞,还有一杯暖胃茶。
“先吃一点,回去就能吃晚饭了。”他没准备太多。
小珠是真的饿急了,顾不上再检查自己的妆容,一边说谢谢一边把袋子拆开。
他们几乎一整天没联系,霍临不可能知道她没吃午饭,大概他只是随机准备一些小东西接她下班,就像平时一样。
感谢命运!差点被饿死的小珠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很幸运。
霍临把车开向某个湖畔山庄,是周义永来的路上准备好的住处。
周义永人还没到,车子、房子都已经安排好了,相比而言,霍临自己生活的质量简直像是露宿街头。
夜晚的湖畔风景优雅,球形小灯串成发光的星星链在路灯之间,一路上树木高大,道路平阔。
车子在一幢高大的房屋前停下,门口明亮的路灯照着一只信箱。
几乎是在车辆停下的瞬间,房子大门就被打开,暖黄灯光倾泻一地。
小珠推开车门站定,看向站到门口迎接的周义永。
阔别许久,周叔还是那么从容温和,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双手交握在身前,笑眼和蔼地看过来。
“太太回来了。”
第75章
小珠听见周义永叫她太太,浑身下意识一抖,滚过一道鸡皮疙瘩,时空的流速难道不存在吗,难道她真的回到以前了?
不过小珠只怔愣了一会儿,就反应过来,这是周义永在同她玩笑。
以前她没见过世面不觉得,对霍临的安排听之任之了,
现在在外面历练了两年,人人都叫她miss,才意识到太太这个称呼的怪异。
她一面裹紧围巾,一面往楼梯上走,走到周义永面前,朝他笑。
“周叔,这样叫我好吓人的,我现在姓温,你就叫我温女士吧。”
小珠冲周义永眨了眨一边眼睛,周义永的笑弧也加深了,却没有依从她的建议:“那我叫你明珠,好吗?”
“好的。”小珠点点头。
周义永伸出一只手臂,小珠会意地挽上,和他一同走进大门,倒把霍临甩在了后面。
霍临站在他们背后,看了他们俩一会儿,默默地跟上。
走进屋里,灯火通明,热饭热菜的香味已经扑到了脸上,厨房的方向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响声,周义永脸色一沉,离开小珠迈大步往前,把另一个人从厨房里赶了出来。
周义永神色严肃,有着谴责的意味:“小江先生,请不要胡闹。”
江席言灰头土脸地出来,被烫到的手指还黏在耳垂上。
小珠这才知道,今天来的不止周义永,还有江席言。
小珠身边的位置空出来,霍临立即上前补上,不过并没有像周义永一样伸出手臂。
他仿佛不经意一般站在小珠身边,眉眼冷冷地看着江席言,嘲讽道:“告诉过你,不要惹他。”
这个“他”指的应该是周义永吧?江席言果然回头看一眼身后满是怒容的周叔,更把脖子缩了缩:“我也没干嘛,只是想着好不容易聚一次,想拿几个酒杯出来用用罢了。周叔,刚消过毒你不告诉我?差点把我烫伤。”
江席言给周义永展示并没有被烫红的指尖。
最后一句话江席言是用粤语讲的,小珠听得半懂。
周义永没理会江席言逃避问题式的耍赖,看也没看他的手一眼,丢下一句“这是对乱动东西的孩子的惩罚”,走回厨房去整理被翻乱的物品。
小珠这才想起来,曾经司虹告诉过她,江席言的真实身份是在香港工作的警察。
刚见面就被教训一顿,江席言似乎觉得很没面子,有点局促地搓搓手,跟小珠说了声hi。
小珠觉得有点神奇。
“你怎么看起来比以前年轻?”
从前江席言总是穿着一身西装,完全是个满脸写着只盼下班、别给我找麻烦的疲惫打工人,看起来精气神都被吃掉了一半,现在面容活泼,打扮随意,和以前好不一样,两年过去再相见,对方反而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江席言听到这个,自以为在夸他,立刻来劲了,拍着胸脯走过来,昂首挺胸道:“小珠小姐真有眼光,帅哥就是越活越嫩的!”
他朝小珠伸手,但霍临没让开位置,江席言只好把伸出去的手换了个方向收回来,在身前打了两个圈之后放在腹前,后撤一步躬身说:“请上座。”
小珠微笑着坐到桌边。
霍临也在她身边坐下。
不知是不是周义永特地挑选过,这样大的房子里,餐桌却并不十分大,能够松松地坐下四个人,要伸长手臂才能碰到彼此的距离。桌上摆着两盏银质雕花的灯座,亮暖色的灯光下,烛火散发着微微的热意。
江席言略带些夸张的肢体语言介绍当年自己是如何假扮一个合格的商务助理。原来他也曾有一本像“白秀瑾”一样的笔记,记录着他这个角色需要注意的各项细节,其中还有不少都是由他自己的观察得出,比如对待时间一定要有精准的要求、性格一定要龟毛、还有金钱至上,极大地丰富了这个角色的细节,增添了不少可信度,可以说是为整场行动的成功添砖加瓦。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小珠时不时点头回应几句。
周义永端着一支红酒和几个玻璃杯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已重新挂上和煦的笑容,但江席言还是感到威慑一般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
原来周义永的权威比小珠曾经所了解的深重得多。
周义永为每个人倒上半杯酒,也坐回座位上加入谈话,几个人什么都聊,除了往事,也聊现在的生活,江席言告诉小珠,他现在在外派,不在香港,否则早就能和她聚会了。又说还是怀念当初那段日子,那份地下行动是他有史以来执行过的最有趣的工作。
周义永则会在江席言酒意上头的时候适时打断他的节奏,岔开话题和小珠聊一些别的轻松的事情。
小珠和他们每一个人都保持眼神接触,倾听他们的每一句话,回答他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霍临在一旁,几乎是全程安静地看着小珠,看她游刃有余地掌控这场谈话。
几个经历过生离死别、阔别两年未见的人聚在一起,难免会有尴尬、局促或是情绪激动的可能,但小珠坐在这里,温温柔柔地让一切异样的氛围消弭于无形。
她掌握了充分的聊天技巧,让每一个人感到愉悦、相信她的真诚、对她敞开心扉,但始终保留着她自己的底线,从不去触碰那些她不愿意深聊的话题。
她熟练地避开所有伤感的部分,也从不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两年从没有和他们联系。
当江席言偶尔试探性地提起霍临寻找了她两年,她也只是稍作沉默接着跳向下一个话题,看起来并没有多少相信。
她已经成长为一个引导者,她的模样对霍临而言是陌生的,霍临已错过她太多太多。
晚餐结束,江席言有些醉,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承担起收拾打扫的任务。霍临接到一个电话,必须要去书房听。
周义永递给小珠一杯热水,又泡了几杯花茶移到客厅,和小珠一起坐着,等另两个人回来。
小珠慢慢地抿一口。
周义永含笑看着她,轻声道:“刚听说您的消息时,真是吓了一大跳,直到真的见到了才能放下心来。”
为什么吓一跳,为什么放心,无需解释,不言而喻了。
小珠面上的浅笑慢慢回落,捧着茶杯,眼神有点凝滞。
她在现在就起身告别离开这里和继续下去直到真正说出心里话之间犹豫,抬眸看到周义永年长而亲和的神色,终于提起一口气,冒险选择了后者。
有点艰难地开口:“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场事故中的所有人都被定义为失踪或死亡。我知道你们已经收到了我的‘死讯’,并且离开了缅甸,我觉得……好像没有必要再刻意找到你们解释。”
本来,她签下的那纸合约的期限也只到霍临回国而已。
对于因为霍临而认识的这些人来说,小珠的使命应该已经结束了,她存在和不存在好像区别不大,所以实在想不出有理由必须要和他们联系。
理论上来讲,应该就是这样而已。
然而现在和旧识面对面,听着对方表达对自己的关心和担忧,小珠还是忍不住觉得有点心虚愧疚。
她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的?让别人记挂她,她会觉得好像欠了对方。
更何况,他们说霍临一直在寻找她……
小珠抿紧唇,不愿深想。她这两年几乎不曾想起过霍临,因此也不对霍临有任何的要求,没有期望过霍临会偶尔想念她,更不能想象霍临一直在执拗地追寻一个“已死亡人员”的踪迹。
其实她觉得有负担。
但究竟是因为她自己不想念,所以认为霍临也不会想念。
还是因为她潜意识中认为霍临不会想念,所以也让自己不去想念呢。
她是分不清的。
无论如何,她这几年一直让自己过得很平静,现在霍临的出现又打乱了这一切。
她习惯性地收拾残局、稳住局面,于是答应和霍临约会,不提起以前的事情,用现在平静的土壤把他们之间的空洞和伤痕掩埋过去,以保持住自己心情的平静。
她害怕一着不慎,又变回曾经的那个自己。
但矛盾的是,她现在的做法,偶尔也会让她对自己产生不认同。
好像她为了不伤害自己,就只能伤害霍临。
小珠仰头看了一眼周义永,有点惨兮兮地笑着:“抱歉,让您失望了。”
周义永听到她这样说,有点惊讶地抬了下眉毛,但目光仍是那样仿佛能够包容一切的。
他转头看了看二楼书房的位置,又低下头来面对小珠,露出笑容。
“怎么会呢,您一直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周义永的目光挪向小珠无意识地轻轻捂在胃部的手,轻轻说:“阿临那么晚才接到您,用餐的时候,您先喝了几口汤,吃得也很慢,到现在还在胃部不适,应该是忙了一天,也饿了一天吧。”
小珠愣了下,想说自己现在
已经不再胃痛了,但随即意识到,她手里的热水应该是加了温养脾胃和止痛的成分。
周义永接着说:“这样忙碌艰难,还抽时间和我们见面,既是对我们的尊重,也是想让我们对阿临放心吧?”
小珠怔怔地半张着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的心情被周义永看透,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深想的顾虑,也被点了出来。
周义永是代替霍临的父母来评判霍临的心理状况的,所以她今天必须要出场,至少不能成为那个不安定的因素,给霍临减分。
周义永仍是和蔼地向她微笑。
“您总是会竭尽全力做到最好,我怎么会对您失望?更何况,阿临比我更明白您的心意。”
第76章
“好的。我明白。母亲再见。”
霍临的电话并没有持续太久,只简短地完成一些必要的对话,对方就主动挂断。
他今日取消了心理医生的预约,面对这异常的情况,虽然父母亲已经安排了周义永和江席言过来代为探望,但也没有忘记亲自打个电话过来问询。
但他们的关心如同他们的对话一样简明扼要、点到即止,确认了霍临的位置和进食睡眠情况,就再没有别的话题可以聊,于是挂断电话。
不知道其他家庭里的情形是如何,对于霍临来说,亲情大约就是这样,只需要确认对方在哪里、如何活着,像头狼对狼群成员的呼唤,如果没有收到响应,翻山越海也要把人找到,而只要收到正常回应,其余事情都可以不闻不问。
因为霍临从非常幼年的时期开始,就对自己的生活有着百分之百的掌控权。
这种权力在某种程度上滋生了他的掌控欲,直到小珠离开他的时候,他才终于醒悟了自己的这个缺点。
霍临一手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并未急着下去,静静站在二楼书房的角落,透过落地窗望着下面的客厅。
窗帘遮着,书房内一片漆黑,底下的人无法看清书房,但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一览无余地窥视。
霍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沙发上的小珠。
看她在周义永和江席言面前自如地玩笑,脸上时不时露出一种在他面前很少见到的、轻松又大方的笑容,是他穷尽所有梦境和想象也无法描摹的生动。
他当然想用浑身上下的每一处去感知小珠的存在,但他现在没有立场这样做,而且必须竭力地克制这些念头,因为以他如今和小珠的关系而言,太过分的想象也是一种冒犯。
因此霍临只能以目光作为代偿,尽量不引起小珠警觉地、在无人知晓处将每一寸视线黏在小珠身上。
两年前的事情确实给他留下了一些创伤,他必须保持小珠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否则他必然会发疯。
江席言洗完碗收拾完厨房,也加入了小珠和周义永的谈话。
他一屁股坐到小珠身边,拿出手机给她看他自己和司彤的合照。
“去年我出差又路过一次云南,特意去找了她,你看她现在晒得多黑。”
屏幕上,比之前更加精干的女孩子一脸笑容,皮肤黝黑,显得呲着的一排牙齿更加白亮了。
小珠低头看着,微笑:“她更瘦了。”
“是啊是啊,你再看这些。”
江席言似乎是真的很怀念那段过往,他手机里不少合照都是跟曾经共同执行任务的人一起拍下的,他们一起爬山、喝酒、吃烧烤,照片里的人,有一些是小珠熟悉的,有一些她只见过几次,要好好想一想才能回忆起来,但共同的是,大家都变了很多,穿衣打扮、看向镜头的表情,都和以前很不一样。
“跟你关系最好的应该是小戴和黎娟吧。”江席言打了个响指,给小珠看小戴的婚纱照。
“这小子今年年初刚结的婚,我给他包了一个大红包,秒收。”
江席言大笑,又从聊天软件里搜索出来黎娟的名片,点开朋友圈。
“来,也给你分享分享他们的生活。”
小珠的手指轻微蜷缩了一下。
抛开那些回忆的时候,好像是很容易的。现在再捡起来,怎么觉得心头有沉甸甸的怯意呢。
她没有立刻去接江席言的手机,反倒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一会儿后,问:“他们知道我的事吗?”
江席言也愣了一下,摇摇头:“还没跟他们说呢。”
就连他自己,也是今天亲眼看到小珠、和小珠对话,才敢相信小珠是真的重新出现了,哪里来得及告诉其他人。
小珠闻言却是松了一口气。
看到霍临的时候,她没空想别的。
看到江席言和周义永,她的精力也只够打起精神去和他们自如地交谈。
现在如果要再面对黎娟他们,小珠实在没想好要如何应对。
她现在最多只能接受隔着屏幕看看他们的照片。
小珠这才把手机接过来,一张张往前翻。
黎娟看着很稳重,其实也挺爱分享。
她的朋友圈里有很多她去参加各类讲座、展览的照片,她还在工作之余继续进修学位,因此还分享了许多专业相关的新闻。
小珠笑着感叹,“这就是高精尖人才吗?以前她讲话我还能听懂个大概,现在要是再跟她聊天,估计她说的东西我都完全听不懂了。”
正说笑着,小珠翻动照片的手指忽然顿了顿。
停在屏幕上的照片中,是顶白色的小礼帽,还有几支燃烧中的蜡烛,在夜晚的窗景前,桌上已经流淌了薄薄一层烛泪。
小珠停顿的原因是,那顶帽子很眼熟。
她戴过好多次,那是黎娟为她挑选的,因为很好搭配,在为很多个场合准备时,黎娟都曾亲手把这顶小礼帽戴到她头上。
这张图片配的文字是“最可爱的朋友”,日期是去年,算算时间,应该是小珠的“死讯”确认的一周年。
小珠沉默着。
放下过去好像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要她抛弃曾经的自己就可以。
可是有别人在惦记着她,就使这件事变得艰难起来。
仿佛她这样并不只是对自己不负责,也成了对他人的不负责。
小珠把手机放下来,呆了一会儿,还回到江席言手里。
江席言有些小心地问她:“什么时候,叫他们一起过来聚一聚吗?”
小珠没出声。
江席言越发恳切:“小珠小姐,其实大家都很挂念你,如果能见面的话,一定好开心的。”
小珠握紧双拳,有点为难了。
往事纷至沓来,原来她处理起来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擅长。
从前她并没妄想过会有任何一个人把她当成朋友,但现在在江席言的口中,仿佛人人都在惦念她。
小珠往旁边退了一点,仍努力保持着微笑,淡然道:“应该,没这个必要吧。本来就是因为一份协议凑到一起的,相忘于江湖挺好的。谢谢他们记得我,劳烦你告诉他们一声,我现在很好。”
江席言深吸一口气,语速变得更快:“当时虽然是协议关系,但感情是真的,你应该感受得到。譬如你和阿临,也是真真正正地做夫妻,我们所有人都是把你们当成真正的夫妻看待。而且,你知道吗,阿临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真正当成了你的丈夫,他不是因为协议才这样做,是因为他想要你成为他的妻子,才会有那份协议。小珠小姐,当年许多事情是我们对不住你,但现在我保证我说的每一句都属实,你可不可以给我们一个补偿的机会……”
“席言!”霍临快步从楼梯上下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喝止了江席言。
江席言回头,看见霍临寒着一张脸、神色森然,只能不甘心地住了嘴。
霍临在楼上看到小珠神情变得有些不自在,就立马赶过来介入,但似乎还是来迟一步。
江席言对小珠说了什么?霍临双掌虚握,头脑中嗡嗡作响,他没料到江席言会添乱,脸色都有些发白。
看着小珠,目光都似乎有些乞求的无力:“对不起,我
没想到会惹你不高兴。”
小珠茫然地张了张嘴。
其实也没有到那个地步。她只是有点尴尬而已。
但是霍临看起来比她更紧张,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微微摇晃,浑身仿佛写满大难临头四个字。
气氛如拉满的弓弦紧绷,周义永在旁边,想要出言转圜,但霍临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兀自做了决定。
他取下大衣披到小珠肩上,俯身替她系好纽扣,低声说:“我送你回去。”
他已认定这场聚会不欢而散,害怕小珠在这里多待一分,就会更厌憎他一分。
小珠其实并没急着要走,但她还是顺着霍临的力道站起来,看着他因过度紧张而轻微颤抖的眼睑,轻轻把手搭在他替自己系纽扣的手背上。
“也确实挺晚了。”小珠侧身向周义永和江席言点点头,又挽上笑容,“叨扰了,今天多谢款待。”
小珠如此从容淡定,使得所有人又从剑拔弩张变成了体面的主宾。
周义永送他们到门口,小珠又跟他聊了几句,道别,坐上霍临的副驾。
霍临握着方向盘,似乎愣了一会儿,才启动车辆。
四周很静,仿若郊区,月亮稳稳地悬在前方。
小珠一直没出声,直到快到她酒店楼下,才出声说:“我没有不高兴。”
霍临没有回话,但面色不再那么紧绷,大概是已经从她后来的表现当中确信了,这并不是用来安抚他的一句谎话。
小珠伸了个懒腰,身骨松软地靠在颈枕上,偏头看着霍临。
这个季节,天气变得很急,一阵巨大的雷鸣轰响,夜空中突然爬出数道闪电,行人惊得加快了脚步,匆匆地往屋檐里躲。
小珠在雷声中问:“你怕我不高兴,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霍临已经把车停稳了,偏头和她对视。车窗外人群奔走,他看也没看一眼,仿佛整个人被吸进了她的眼睛里去,和她一起,成为天地间唯二两个听不见雷声的人。
他只盯着她不出声,小珠也并不急着要他回答,循循善诱的语气,“你想要我和你约会,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我喜欢你’?”
霍临的眼瞳微微放大了。
他们之间看似有很多扯不清的纠葛,其实却是少了最基础的几样东西。
霍临看了那么多情侣攻略,怎么没去学最开始的那几步。
现代社会,成熟男女的感情,何必牵扯那么多复杂的事情。你钟意我,我钟意你,所以才会彼此走近。
空中不断闪过骇人的闪电,小珠解开安全带,凑过来,一只手捧住霍临的面颊,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下。
“江席言没和我说什么,只是说想要补偿我。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可我答应和你约会,并不是因为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补偿,只是因为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你。”
大雨滂沱,把挡风玻璃浇得如同雕花窗。
外界已彻底被淋透淹没,他们在小小方舟里。
霍临已经整个呆住了,只在黑暗中竭力地睁大眼睛。
小珠一吻即离,从容而熟稔地按住他下意识要抱过来的双手。
“下大雨了,你住哪里,远不远,能不能回去?”
霍临再愚笨,这时也晓得要怎么回答。
他迅速报了一个酒店的名称,离这里很远,车程至少半个钟头,说不定还会因大雨封桥封路。
“恐怕雨停之前不能回去。”他低声说,垂下眼眸,看向车窗外的酒店旋转门。
小珠低低地笑了。
霍临看着她的笑容,心跳控制不住地飞快加速,咚咚地猛敲,几乎比雷声还要响。
“好可怜。”小珠拍拍他的面颊,抽身离远,打开车门,“那你记得等雨停再走,晚安。”
还在等她邀请自己上楼的霍临猝不及防,看着小珠关上车门走远。
她向门童有礼貌地颔首,走进旋转门,微微转身看他的车,柔顺微卷的长发绕着她的脸侧,遮住一点狡黠的笑容,朝他摆摆手。
小珠不再回头,含着笑容走进电梯。
江席言大概很可怜霍临,又或者是担心霍临太愚蠢,所以着急地在她面前为霍临声辩。
虽然没必要,但小珠其实并不讨厌江席言的额外补充。
只不过,江席言可能太心软,把霍临想得太笨。
霍临的所有物品都在她面前不设防地摊开,她早已看见霍临的房卡,就在她隔壁的酒店。
想起霍临果断报出的那个四十公里以外的酒店名,小珠就忍不住笑,他在这种时候就很机灵。
他最后错愕的脸更是让人愉悦。
原来有主动权的人都会变得霸道。
喜欢你,所以就给亲吻,暗示你,但是并不提出邀请。
现在轮到小珠当暴君。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END】
第77章
车可以直接开到酒店门廊,所以小珠没有淋到雨,只是这种天气,难免沾了一身潮气。
回到房间,小珠先放热水好好泡了一个澡,这一天着实太辛苦,她差点就这样直接睡着。
在浴缸里醒了好一会儿神,小珠还是爬起来,擦干身体围上浴巾,坐回电脑前。
她用两年时间在苏伊身边站稳脚跟,大多时候并不是靠自己有多聪明,而是凭借比其他人更多一点的意志力。不把事情做完绝不想着休息,不努力到透支身体的程度绝不认为自己辛苦。
她的内生驱动力大概就来源于,她很清楚她天生就比别人差一截,因此有足够的空间让她追赶,只管努力即可,不需要在途中停下来左顾右盼。
小珠用半个小时干脆利落地接着处理了一部分工作,并写好了当日总结和翌日早报的草稿,伸了个懒腰。
再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
隔壁酒店大楼的灯光在夜幕中闪烁。
小珠伸了个懒腰,没急着关电脑,又打开这几天在陆陆续续进行的建模,继续施工。
她目前的工作跟当初学过的建筑完全没有关系,但小珠是个不愿意浪费的秉性,这两年忙里偷闲,自己又把当年速成的室内设计系统学习了一遍,然后跟着网上的大神自己用软件做家装建模。
她不觉得自己有多专业,只当练手,因此做起来没有压力,林林总总出了几十个作品,并在论坛上公开了一部分,积攒了一千多个粉丝。
关注她的人主要是一些沙盒建造类游戏的玩家,看到她建的房子都说很喜欢,想拿去在游戏里仿建,甚至争论起来说要拍卖她的设计稿。
小珠觉得他们很夸张,但是有人喜欢自己的作品当然是一件好事,于是开始定期在网上分享一些房屋设计建模,还加了他们的玩家群。
玩家们会把自己根据小珠的设计稿建好的房子发出来给小珠看,小珠很爱看。
看着Q版的小人在她想象中的房子里走来走去,上楼下楼,去各种各样的房间,躺在小床上睡觉,还会坐下来喝茶钓鱼养花……小珠很喜欢。
想象、绘制一个用来长久居住的房子,对于小珠来说是一种享受。
不过她所有的想象都只在游戏里面落实过,都是在现实中实现不了的。
当初带她的大神有点恨铁不成钢,跟小珠耳提面命,叫她不要花了这么多功夫学习,结果却沉迷于玩幻想家园,根本就是白白浪费,既然有这个技术就去造一点真正的房子,赚点钱不好吗,哪怕是和家装公司合作都行。
小珠每次都好脾气地应着,甚至还会道歉,但始终没有踏出这一步,仿佛在忌惮着什么似的。
后来她接触中文更多了,学会了一个词叫近乡情怯。
可能她就是类似于这种心情。
小珠对自己有自知之明,她这样的半吊子算不上专业,她在网上分享的灵感,只是希望获得一些认可和赞许,如果真正要建房子,她希望第一个亲手设计的房子,能是她自己的房子。
一直以来,小珠都渴望着一个属于自
己的家,因此不由自主地越发慎重。
小的时候她对于家的理解等同于玛温,而现在,“家”停留于她的想象当中。小珠把感情和梦想寄托在其中,仿佛小心呵护着一个蛋,长久悠缓地孵化着。
随着她能力增长,她孵化的这只“小鸟”也已经破壳而出,只是一直在空中盘旋着不肯落地,像是还在等一个最佳的时机,或者等一个理想的地点,就这样一直等着,反而不敢付诸实践,害怕结果不尽如意,因此一直欠缺行动力。
最近她莫名有了一些灵感。
小珠专心致志,忙碌起来,不再觉得疲惫,也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一直到凌晨三点半,才终于从这种专注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再看电脑屏幕中已初具雏形的设计图,小珠兴奋欣喜之余,又感到了一丝怯懦和退却。
深夜总是使人胆怯的,小珠不想看了,这次真正关了电脑,爬上床睡觉。
然而或许是大脑还处于兴奋状态,她一直躺到了五点多才能睡着。
第二天甚至不是休息日。
三个小时后小珠听着闹钟勉强爬起来,一边半眯着眼刷牙一边单手把早报补充完整并发送,挤上地铁去工作地点。
地铁上人被挤得几乎不能呼吸,放眼看去周围几乎每一个人都西装革履光鲜亮丽,但是都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挤得面无人色。
小珠仰头看着地铁车顶上白得晃眼的灯,发生一些妄想。
她现在两眼底下估计全是黑眼圈,脸和肢体也因为熬夜而轻微浮肿,如果没有梦想和喜欢的东西做锚,她跟芸芸众生的区别在哪里?
她可以是她左边这个浑身烟味的大叔,也会是她右边那个一直拿着手机低声而暴躁地沟通的销售,又或许会成为缩在角落里小心翼翼独坐的老妪。
越是成长,经历得越是多,小珠便越是发现,原来世界上的人并没有那么独一无二,她以前不理解为什么人人都戴着一张脸谱,那么僵硬,做一个生动的人不好吗?现在慢慢明白,外面的空气和土壤不适宜人长出太过生动的枝叶。
自由畅快的生活永远只在网上的宣传里,现实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各自有各自的沉重。
但即便是这样无聊而苍白的日常,也是小珠,以及车厢里的所有人,费尽力气争取而来的。
地铁到站了。
小珠从妄想里挣扎出来,拼命挤下车,整理衣冠,带着笑容出站去见客户。
再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酒店,已经是黄昏。
她看到,霍临坐在大堂左侧的沙发上,笔直而端正,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报纸或杂志,一心一意地在等人。
小珠昨夜几乎通宵,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应付他,正在心里叹气,霍临已朝她走过来。
“我可以上去坐坐吗?”
霍临这样说。
酒店房间跟其它房间没什么不同,只是小珠在这里已经住了十来天,多了不少她的个人物品,乍一看去,仿佛很有她的气息。
霍临环视完一圈,回过头,面颊有点泛红。
小珠正在心里后悔。
方才一时冲动答应带他上来,然而现在她盯着近在咫尺的床非常心动,只想放松洗个澡把沉重的身体扔到床上去玩手机,根本对霍临没有兴趣。
她看着霍临,一边后悔一边为难地想着,是不是要让他走比较好,霍临适时开口:“我知道你今天很辛苦,我来帮你。”
小珠一愣。
霍临似乎确实是为了这个来的。
三分钟后机器人送上来外卖,是霍临购买的几盒新鲜食材,他打开门很有礼貌地对小机器人说了谢谢,把袖子挽到小臂,把食材端进来。
小珠的酒店房间自带一个小厨房,小珠不会做饭,从来没进去研究过,看到霍临在水龙头底下洗菜择菜,才感到神奇,仿佛现在才意识到这个小房间真的能变出吃的东西来。
霍临偏头看她,抿唇朝她浅笑一下。
他就是这样的人,就算有点不好意思,也不会露怯的,只是显示出一种温和的从容,让人觉得果然应该什么事情都听他的。
“你先去洗澡,休息一下,等会儿吃饭。”
小珠趴在门框上眨眨眼。
刚刚霍临就已经在提前给浴缸放水了,这会儿应该差不多放好。小珠拿上换洗衣服去了浴室,坐在浴缸里玩泡沫发呆。
毕竟房间里还有别人,小珠没心情泡太久,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小珠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想进厨房偷看。
但没想到霍临已经给玻璃门上了锁,小珠惊讶且不解,在玻璃门上挠了几下。
霍临察觉到动静回头,又对她笑了笑,带着比划地跟她说,厨房有油烟味,让她走远一点等着。
小珠又晕乎乎地回到了床上。
她终于可以躺着玩手机了,但是却不能玩得很专注。
想了又想,她还是爬到床的边缘,从门口偷看厨房的情形。
霍临身材高大,背上肌肉隆起,腰被围裙束得很窄,就这样背对着她忙碌。
他从手臂到肩到背部的肌肉运动时非常性感,小珠看着看着,拿起手机给他拍了几张照片。
饭做好了,霍临端到客厅的桌上,看见小珠脑袋倒挂在床的边缘,就朝她走过来。
小珠以为他要抱自己,于是直直地盯着他,没有动。
结果霍临是把手伸到了她的面前,似乎是让她闻。
小珠抽了抽鼻子,一阵清香,不知道是百合还是兰花。
霍临解释说:“我洗干净了。”原来是这样。
然后收回手去,解开她包在头上的干发帽。
霍临坐在椅子上,捧着小珠的长发打开吹风机慢慢地、一束一束地吹,感觉到他长而有力的手指从自己头皮上划过,小珠眯起眼,几乎要睡着了。
半梦半醒时,她似乎听见霍临在她耳边说,“喜欢你。”
小珠睁开眼,霍临径自对她露出微笑,问她:“想吃饭吗?”
小珠犹疑着点点头。
于是霍临把她抱到餐桌前。
霍临让她坐在他腿上,像对个小宝宝那样的帮她摆好碗筷,小珠虽然之前也是这么想象的,但到底觉得不自在了,想挪到旁边去,他也没有阻止,只是动作顿了一下,就让她溜走了。
小珠这段时间,不是吃便利店的食物就是叫外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新鲜饭菜,更何况霍临的手艺并不差,因此这顿确实吃得很香。
偶尔也有那么几个瞬间有想过,如果身边有个人一直这样,就好了。
小珠洗过澡吃过饭,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瞬间完全放松了,困意直涌上来,霍临把垃圾分类处理好的功夫,她已经走到床上去躺下了。
霍临发现她躺着,犹豫了一会儿,问:“你要休息了吗?”
小珠已经困得半眯着眼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但是他还是要问,那就说明他其实是不想走。
小珠这样思索着,伸手指了他一下,“你去洗澡。”
“……什么?”
小珠在床上滚了半圈,趴着嘟囔:“换干净衣服再上床。”
霍临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走进了浴室。
房间里的灯明明还大亮着,旁边还有人走动和流水的哗哗声,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很好的环境,小珠却睡得又快又沉。
她睡得很香,几乎都没有做梦,但睡到后半程,似乎后背被轻轻拍着,耳边有一些声音。
“喜欢小珠。”
“好喜欢你。”
“特别特别喜欢。”
“我可以说吗?”
“喜欢你犯懒,喜欢你捣乱,喜欢你很优秀,喜欢你在小小的平房里很可怜的样子,喜欢你穿漂亮的衣服,喜欢你报复别人的样子,喜欢你帮助别人的样子。”
“好喜欢……喜欢你的鼻子,眼睛,耳朵,汗毛,嘴唇上的肉珠。”
“喜欢亲你,喜欢碰你
,喜欢抱你……可以吗,你想听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说。我有这个资格说吗?你是不是讨厌我,如果一个被你讨厌的人还要喜欢你,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怕?”
“可是你说你有点喜欢我。真的吗,真的吗?你不是骗我吧,你是个报复心很重的小羊。你讨厌我,你不报复我吗?如果你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是不是对我太好了一点。”
“小珠,我喜欢你。”
“每天都想说,每分每秒都想说,你听倦了也想说,你讨厌了也想说……但是如果你生气,我会忍着的。”
“谢谢你允许我喜欢你。”
耳朵被含住了……
面对面环着她的人似乎是忍耐到了极点,但只含着那枚耳垂尝了一下,很快又松开,退回到安全礼貌的距离。
允许,他提到这个词,那么他的克制应该是在等一个允许。
小珠已经完全清醒了,但没有睁眼。
霍临似乎把自己说得很激动,这会儿正在努力平息,轻微的喘息声取代了他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小珠察觉到自己的体温也在升高,但她不想被霍临发现,因此尽量克制。
她得承认。
在所有她可以玩的事物和人之中,霍临是最有意思的。
这次开了先例之后,霍临就每天都到小珠的酒店房间里报道,无论她下班多晚,都要给她做一顿饭,如果她有胃口,就做一些辣的咸的肉菜,如果她没什么胃口,就做一些清淡的甜的小菜,过了两天他还不满足,小珠的一日三餐都要包揽下来,按时送到小珠办公地点外。
小珠有时也感觉到有点压力,但也没什么办法。
她发现了,霍临一直在试探着她的底线做事,也正因此,霍临现在的行为,都是她纵容出来的。
但小珠还是有一点怀疑。
如果这一切是出于愧疚和弥补心理的话,又能走多远呢?
某一天很平静的下午,霍临给她做完晚饭,两个人一起吃完,打开窗户吹风。
窗外夕阳正好,小珠正在思考要不要提议下去散散步,霍临看向她,说:“我的假期结束了。”
小珠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但一会儿之后她明白了,这意味着霍临马上就要不在这里了。
霍临看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他每天吃的那个药瓶上所描述的应有的功效,但是他的眼睛里还是有能看得到的悲伤。
“你在香港的工作,也会在十几天之后结束吧。”霍临微笑望着她,说到这里变得停顿,嘴唇颤抖了几下,才终于问出来,“你以后,还愿意见我吗?你可以接受多久见一次。我可不可以去找你。”
找她干嘛呢。
每年跑过来给她做十几天饭?
指望像乌鸦喝水一样,慢慢积攒好感度吗。
小珠觉得霍临的耐心好得简直可怕。
而她,实在没有这样的耐性。
虽然小珠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刻意忽略了她和霍临的未来这个问题,不愿意直面,但是到了现在,霍临即将离开的时候,他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小珠才发现,其实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小珠叹了口气。
她没有回答,只问霍临,什么时候的飞机。
霍临说今晚凌晨。
这么快。
小珠很快意识到,不是快,而是霍临明天就要开始工作、回到他自己的生活,但是他想要在这里留到凌晨。
小珠看了看腕表,已经没有几个小时了。
“那你回去收拾行李吧。”她站起来,想了想,像是对客人保持礼貌一样说,“我会去给你送机的。”
霍临长久而悲伤地凝视着她,不能说是不失望的。
他没再坐多久,安静地离开了,他其实没有多少行李要收拾,但是小珠让他走,他就一定会走,这好像是他重逢以后给自己立下的新规矩之一。
他心里给自己有多少“规矩”,小珠仍未可知,还在一点点地摸索当中。
半个小时后,小珠也离开酒店房间下楼。
香港经济繁华,文印店也到处都能找到,小珠把打印出来的图纸折叠好,塞在包包里,等到约定的时间,就去和霍临碰头,送他去机场。
计程车上一路无话。
霍临的飞机明明是凌晨,他却九点就出发。小珠猜,他是因为她说要送机,所以不想她等会儿一个人回酒店的时间会太晚。
到了机场,跟他们重逢的场景有些相似。
不过,小珠没有耐心再回忆从前,或者感到其它的情绪。
她心里有事情,只憋了一个小时不到,就已经憋不住了,实在不知道霍临肚子里怎么能装下那么多事情的。
要告别时,小珠看着霍临,故作严肃。
接着从包包里拿出那张设计稿。
摊开来,很大一张,上面绘制着一个带院子的独栋小房平面图。
小珠把这张设计稿交给霍临,跟他说。
“在你的城市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建一个这样的房子吧。”
“地段嘛,我没有要求,我也不熟悉的,你就找你觉得好的。对了,最好是离金融街近的,也离你的工作地点方便的。”
“毕竟,这以后是我们要住很久的房子。”
霍临紧紧地攥着那张设计图纸,双眸灼热地盯住她,在听清这些话的一瞬间,什么药物的镇静作用都不再起效,霍临的心脏沸腾起来,浑身血液燃烧,他懂了小珠是什么意思,不对,是几乎懂了。
霍临再一次确认,嘴唇和声带都在颤抖。
“……你这样,是允许我向你求婚吗?”
小珠觉得很有意思。
允许求婚。
也就是求婚之前要批准一遍,求婚之后还要再答应一遍。
这样的节奏会不会太繁琐?
但对小珠来说,很舒适。
她笑眯眯的,没有回答。
毕竟,她可没说什么求婚之类的话题,只是给了他一张设计稿而已。
霍临抓着她不放,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得到了小珠的房子,就是得到了小珠更近一步的许可。
可是如果现在再回酒店,尽情做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错过班机。
他只能被小珠留在这里,享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堪称煎熬的兴奋。
小珠是会折磨人的。
可是他喜欢小珠折磨人的样子。
小珠送机,就真的只是把人送到机场而已。
把该给的东西交给他,该说的话说完了,就和霍临告别了。
回程的车窗外,月夜晴朗。
她心里的小鸟似乎终于收起翅膀落地,她对于未来,也有了新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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