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局带太子勾栏听曲》 第三十二章 你是太子,是国家的储君 要知道,身为太子的李承乾。 不管是从理论上来讲,还是现实来看,都是离皇帝之位最近,威胁也最大的那个人! 可此刻向来都不会让任何人近身的李世民,此刻却任李承乾牢牢抓着自己手臂,甚至还在细心的为李承乾擦拭着脸上的狼狈。 一点一点,极为认真仔细。 直到擦净了最后一丝血迹,李世民满是欣喜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太子仪容已复归,他压低了声音,又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突然开口:“乾儿,你今日所为,狂悖僭越。” “按律......万死难赎!” 李承乾刚感受到些许温暖的那颗心,闻言仿佛猛地再次坠入冰窖! 当即便将紧紧抓着父皇的手,也瞬间收紧,看着李世民的那双眼眸中,更全是不舍。 俨然就是生怕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父爱,再次消逝! 好在这时,李世民却话锋一转。 “但方才乾儿你那一声情真意切的呼唤。” “让朕想起幼时刚刚学会说话的你,摇摇晃晃扑向朕的场景,你.......可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李世民低沉的声音,满满都是对幸福的追忆,可其中却又夹杂着些许无奈,和疲惫,“可是......社稷重担却压得朕,不得不将心中任何一处柔软之处,都变得坚硬如铁!” “导致这些年来,都不曾关心过朕的乾儿,心里....苦不苦。” “只因以往在朕心中以为,你首先是国家的储君!” “其次,才是朕的长子!”他直视着李承乾双眸,“可方到今日朕才明白,你先是我的儿子!” “再是这大唐万里江山社稷,天下万民的太子!” 李承乾刚刚才擦干的泪水,瞬间再次汹涌。 莫名的酸楚和释然,同时冲击着他的内心... 原来......父皇知道,父皇他一直都知道! 什么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分明就是父明子心,子却疑父! 李承乾内心满是愧疚,可这时李世民却继续说道:“但是你也要理解朕,其实朕也一直都知道,乾儿你心中有怨。” “怨朕偏爱青雀,怨朕对你毫无关心。” “可是,如今想必你应该明白了。” “帝王家事,亦是国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朕为天下至尊,一举一动都将关乎社稷万民。” “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武德年间便已是分为数派!” “朝臣之间更是相互倾轧暗流涌动。” “甚至贞观初年,使得朝廷混乱不堪!” “许多本可以惠及万民的良政都难以顺利施行。” “那时,若朕稍有不慎,大唐便是塌天大祸,万民沉沦!” “无奈之下,朕只得以家事挑动国事。”说到此处,李世民忽然微微眯起了双眼,目光也陡然变得锐利之极,“利用太子你与魏王之间的争斗,将那混乱不堪相互攻伐的文武百官,融为两派!” “这便是化国事为家事,两虎相争,总好过群魔乱舞!” “如此,方能使得大唐江山稳固,天下万民得福!” 说着说着,李世民转向李承乾,眼中那锋锐又化为怜慈,“只是这样一来,却是苦了身为大唐储君的你。” “你若因此而恨朕,怨朕,朕其实都不怪你!” “可乾儿你牢牢记住!”李世民眼神突然变得极为凝重,声音也逐渐变得凌厉至极,“你是太子,是国家的储君!” “更是我大唐未来的天子!” “你的目光,岂能只停留在一个小小的李泰身上!” “你的心胸,又岂能只有与你相争的魏王?” “最重要的是你的胆魄,岂能用在这种......自毁长城般的闯宫质问之上!” 这一句句岂能,让李承乾心头恍若雷击! 李世民方才的言语,就像一把重锤。 瞬间将李承乾长久以来狭隘无比的视野,狠狠砸碎! 犹如遭到当头棒喝的李承乾顿时也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以为最重要的争宠夺位之事,竟是如此渺小! 心中若无江山万民,就自己最终得宠,就算夺得那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又有何意义? 李承乾恍然大悟! 沉思片刻,他忽然后退一步,郑重其事的拱手,面朝李世民深深礼拜,口中更是异常坚定的说道:“儿臣定谨记父皇教诲,日后纵有千难万阻,亦不敢忘!” 看到李承乾显然已是幡然醒悟,李世民自是喜不自胜。 重重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他语气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乾儿,今日你虽狂悖,却也终于让父皇看到了你再也不是以往那个谨小慎微,每日躲在东宫的太子。” “从早朝上的献策,到深夜闯宫质问。” “你敢言、敢闯、敢争、敢怒。” “甚至敢将你的不甘与野心,也明明白白示于君前!”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李承乾额头的那道伤口之上,由衷的赞叹道:“尤其你这份敢当着朕的面彻底撕开一切伪装的狠劲,嘶吼’请称孤为太子’的胆魄!” “才是我大唐储君,最该有的样子!” “朕心......甚慰!”李世民说到最后,已是毫不掩饰此刻对李承乾这个东宫太子的满眼欣赏与鼓励! “父皇说....甚慰?”李承乾呼吸急促,心跳更是剧烈无比。 他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今日的反抗,甚至是忤逆一般的质问,竟然.......也得到了父皇的认可? 李承乾内心狂喜莫名。 脑子里更是浮现出赵牧那潇洒肆意的身影。 “赵兄,你看到了吗......”李承乾心中仿佛在祈祷似的念叨着,这一刻在他心目中的赵牧已是宛若神明一般,“父皇他认可孤了,父皇他终于认可孤了!” 第三十三章 什么,太子披甲持锐,深夜闯宫 夜深如水,已是三更交白。 整座长安城中,就连被“太子闯宫”闹的有些喧嚣的玄武门,也早已陷入寂静的黑夜之中。 可内城之中紧挨着太极宫而建的魏王府中,却依旧灯火通明。 几名娇媚无比的侍女,环伺于斜倚在软榻上的李泰身旁,小心翼翼地为他按摩着有些酸胀的腿脚。 李泰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有气无力的听着心腹幕僚杜楚客低声汇报着京中各处传来的消息,神态慵懒而惬意。 突然,一阵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打断了此刻的安逸。 “……王爷。”一名身着侍卫服饰的汉子疾步而入,甚至顾不上行礼,便满脸带着难以抑制激动兴奋道:“王爷!天大的消息!” “而且是宫里那边儿刚刚传出来的,而且绝对是好消息!” 李泰眉头微皱,明显不满侍卫的莽撞,可一听是宫里传来的消息,而且还是好事儿,顿时也被勾起了兴趣。 挥退了侍女,他慵懒的蹦出一个字:“说...” 那侍卫赶忙凑近了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亢奋道:“启禀王爷,太子殿下他……竟然深夜带着大批东宫卫士,甲胄俱全强行闯宫!” “如今已孤身入宫,直至现在都还未见出来!” 侍卫话音刚落,李泰猛地坐直了他那肥大的身躯,手中那价值连城的玉佩都“啪嗒”一声掉落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碎成几瓣! “什么?!”魏王眼中最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随即,那惊愕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足以将他淹没的狂喜! 他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肥腻的脸庞上,甚至也因激动,而泛起满面红晕。 “太子深夜闯宫,还带甲执锐?!”李泰的声音明显都已经兴奋到有些变调,他猛地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上来回踱步,双手还在不停用力搓着,“好!好!好啊!” “李承乾,本王的好大哥!”魏王的嘴角此时已经比撑至满月的铁胎弓还要难压,“本王一直都还在想着,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彻底扳倒你这跛脚太子爷,你倒好!” “自己把刀递到父皇手里了,哈哈哈哈......!”自言自语间,李泰疯狂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根本压抑不住的得意和幸灾乐祸。 一旁的杜楚客此时也是满脸震惊。 可随即他那双三角眼中精光闪烁,迅速盘算起来。 片刻后,他猛的开口:“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啊!” “太子闯宫,形同谋逆!” “而且,还发生在玄武门……” “没错!”李泰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仿佛那东宫之位此时已是自己囊中之物,“父皇最恨的就是这个!” “因为当年之事,一直都是父皇心头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不仅自己不敢碰,旁人不管是谁触及,都会人头落地!” “那死瘸子今夜所为,简直是自寻死路!” “毕竟他可是太子啊!” “父皇就算再顾念父子之情,也绝容不下一个带兵闯宫、威胁帝位的储君!” 他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李承乾被废黜、被幽禁。 甚至被赐死的场景,都已经开始浮现在他眼中。 走到窗边,猛地一把推开窗户,李泰贪婪的望着玄武门方向那隐约可见的灯火,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轻蔑:“孤这个大哥,平日里装得温良恭俭让,谨小慎微,结果呢,突然就原形毕露了!?” “看来已经是被本王给压得喘不过气,就狗急跳墙了!” “哈!跛子就是跛子,不仅腿脚不利索,脑子更是糊涂!”他尽情地发泄着对太子的鄙视,只觉得胸中今日因朝堂之事憋闷了一天的酸楚,瞬间一扫而空。 “还敢在朝堂上压本王一头!” “待你问罪下狱,看本王如何炮制你!” 李泰满脸兴奋,都已经计划期了怎样落井下石! 好在王府幕僚杜楚客,还算是老谋深算,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便跟魏王提醒道,“殿下,还需冷静!” “想必此刻,陛下定是震怒异常。” “但是目前来看,宫中对太子处置结果还尚未可知。” “为保万全,魏王还是……” “本王明白!”李泰突然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一种胜券在握的沉稳,但那眼底深处的狂热依旧清晰可见。 他快步走回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狼毫笔:“楚客,你立刻去联络御史台的韦挺、褚遂良!还有刚回去的崔仁师!” “让他们连夜准备好弹劾太子的奏章!” “罪名要狠,弹劾要猛!” “图谋不轨、意图逼宫、心怀怨望,结交外臣!” “今夜闯宫就是铁证!那些宫门内的禁军就是人证! “务必要在明日早朝之上,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李承乾这个瘸了腿的太子爷,彻彻底底的钉死在谋逆之罪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笔走龙蛇,飞快地写着几封密信,语气斩钉截铁:“告诉他们,这是孤的意思!” “事成之后本王.....不,是孤!‘’ “绝对不会亏待他们!” 他特意强调了“本王”二字,将其换成了孤,仿佛那东宫太子之位,自己已然是唾手可得。 杜楚客接过信,沉声应道:“殿下放心!” “属下这就亲自去办,以确保万无一失!”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李泰却突然又叫住他,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虚伪的、悲天悯人的表情,语气也变得“沉痛”起来,“告诉他们,明日朝堂之上,孤……也要因此上奏。” 杜楚客一愣:“殿下您?” 李泰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做出一副痛心疾首、顾念手足的模样:“唉......太子虽然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罪。” “但终究还是孤的兄长。” “而且,父皇此刻必定也是盛怒至极,心痛万分。” “恐怕父皇盛怒之下,对大哥的处置或许会过于严苛。”他顿了顿,眼珠子滴溜溜直打转,“而孤身为陛下嫡子,太子的亲弟弟,而且又深得父皇宠爱信任,又怎能坐视大哥被论罪处死?” “若真那样,可是父子骨肉相残啊!” “所以,孤明廷要在朝堂之上,力劝父皇念在父子之情、兄弟之义的份上,对大哥……从轻发落。” 第三十四章 高!实在是高! 杜楚客闻言,有些奇怪的看向魏王李泰。 “王爷......要给太子殿下求情?” “那又为何......?”这家伙其实非常明白李泰这么虚伪,肯定不是真的要给太子殿下求情,不过身为王爷身边的幕僚,有些时候就算装也得装的稍微有些愚钝,否则又怎么体现出王爷的聪慧呢? 搭建舞台,那是要让王爷来唱大戏的! 果然,见杜楚客这副模样,李泰那刚才还满是痛心疾首的脸上,闪过一丝得色,不过嘴上却还是装模作样的斥责道,“蠢货!” “难不成你要让孤对自己的亲大哥,落井下石?” “若真那样做了,父皇又会如何看待孤?” “朝野上下,又该如何看孤?” “若要是孤在朝堂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堂堂正正击败了太子,甚至以国法治太子与死罪!” “那父皇和满朝文武,也都只会认可孤比太子更有才能。” “可现在......是那瘸子自己犯蠢找死!” “这种时候,孤可就不方便亲自出手了,免得惹火上身......” “所以,让其他人给孤当利刃,便足够了。” 李泰满是炫耀似的说罢。 杜楚客的脸上也恰如其分显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属下明白了!”他贱兮兮的在嘴角扯出笑容,口中异常谄媚的赞叹道:“殿下在兄长被群臣弹劾论罪之时,却为其慷慨陈词,痛陈骨肉之情,届时,陛下必感念殿下之纯孝,而群臣则亦会为殿下之仁德所折服!” “如此,既能彰显殿下之贤,又能将太子彻底打入深渊,永无翻身之日!”杜楚客满目敬仰,摇头晃脑的继续赞道,“真不愧是殿下!” “如此深谋远虑,着实让微臣心生敬仰!” “而且殿下如此仁孝纯善,顾念手足之情,实乃我大唐之福!” “此等胸怀,更显储君豪迈气度!” “高!实在是高!”杜楚客竖起拇指,表情显得异常夸张,可谓是极尽谄媚之事。 也就是这自幼肥头大耳的魏王李泰,刚好吃也这一手。 不过,自诩文人雅士的他,自是不会当面显露出来心中得意。 只是李泰缓缓点头,不过他那肥腻大脸上那虚伪的悲悯之色,却是愈加浓厚了,仿佛自己真是那冰清玉洁、爱护兄长的好弟弟! “去吧。” “记住,明日针对太子的弹劾,定要犹如雷霆降世!” “最好能让那死瘸子,死无葬身之地!” “诺!”眼见表演结束,杜楚客立马躬身领命,迅速消失在门外。 诺大的厅堂内,只剩下李泰一人。 他踱到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身着亲王常服、面容俊朗、此刻却因极度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自己,亲手整理了一下衣襟。 然后对着镜子,努力练习着明日朝堂上那“痛心疾首”、“仁至义尽”的表情,时而蹙眉叹息,时而眼神“真挚”,口中不自觉的喃喃自语道:“父皇……大哥他一时糊涂,铸成大错……” “然父子天性,兄弟手足……” “恳请父皇……念其初犯,从轻发落!” “父皇,就给大哥一条生路吧……”魏王李泰认真仔细,反复揣摩着语气和神态,力求做到感人至深。 可心中那股惊天的喜悦,却是让他眼中时不时便情不自禁露出狂喜之意,嘴角更是微微抽搐着,显然是憋笑憋得极为辛苦! 直到练习了不下十余次,魏王才逐渐能控制住心内荡漾的喜悦,表情更加流畅自然。 最后试了一遍,他也觉得颇为满意,终于不用再忍耐了! 嘴角当即便抑制不住地上扬,最终化作犹如疯魔一般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李承乾,孤的好大哥!”李泰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眼神肆意且疯狂,“明日之后,这东宫……就该易主了!” “孤倒要看看,你还能拿什么跟孤争!” “这天下,终究是我李泰的!”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着太子衮冕,接受百官朝拜,万民敬仰的景象,眼中充满了志得意满的光芒。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太极殿内,一场风暴早已平息。 留下的,是他那位“愚蠢”的大哥与父皇之间,一场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充满了复杂情感与重新审视的对话。 他精心策划的“雷霆万钧”和那殿堂级的“仁孝表演”,在明日朝堂之上,注定将撞上一堵他始料未及的、沉默而坚固的墙壁。 与此同时.....平康坊内。 位于天上人间附近一座从外面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小院儿内。 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素麻长袍的赵牧,赤脚披发,慵懒地斜倚在铺了凉席的软塌上,任由天上那高悬的明月,将清澈的月光泼洒在自己身上。 他姿态闲适,眼神慵懒,仿佛世间纷扰皆不入心。 就着一碟盐水毛豆,自斟自饮一壶清冽的米酒。 自从来到这大唐,赵牧就发现这里的酒对自己来说,也就是跟那西北有名的小吃甜胚子一样,喝着虽有美酒滋味,但却并不醉人...... 不过他并没有去跟别的穿越客那般去搞出什么蒸馏高度酒之类的,毕竟他这人懒惯了。 况且这酒虽然醉不倒他,但让他喝的其实也挺舒坦的。 所以赵牧挺享受这种感觉.... 不然也不会自从弄了这天上人间之后,就每日小酒不断...... 而且这样自己偶尔还能装个千杯不醉之类的逼,他不香嘛? 反正等哪天喝腻了,再做改良也迟.... 赵牧躺在院中无比惬意的自饮自酌,指间随意的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投向皇宫的方向。 “也不知道,李承乾那傻小子今日这一闹,会不会被李二打屁股?”赵牧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随口念叨着。 是的,他在等。 但等的并不是一个预定的结果。 而是在等一场由自己随手点燃,但结局如何却要全看天意与人心的大戏! 第三十五章 赵牧:李承乾你他娘的还真是个 自从结识了李承乾,其实赵牧一开始本也不想与之有什么过深的交往,只是命运捉弄人,就像能将自己从后世扔到这贞观大唐一样随意。 莫名其妙的,自己就跟李承乾这个原本注定要成为弃子的大唐储君成了至交。既然如此,那就顺便随手帮一帮吧。 结果就这样,在自己的随意调教之下,李承乾逐渐从一个中规中矩却又过分胆小谨慎的瘸腿太子,变成了现在这个心怀天下,胸有沟壑的大唐储君! 比之以往,简直天壤之别! 不过,这小子骨子里的那股疯批劲儿,却好像还跟以前一样.... 原本历史中被侯君集一怂恿便立马起兵造他爹的反。 如今被自己轻轻一撩拨,便也跟疯批似的,真去皇宫找他爹李二干仗......主打的就是一个听话! 这孩子明显就是从小缺爱。 所以只要有人对他好,他对此人便耳根子极软! 软到让赵牧这个对什么都不太在乎的人,都有些隐隐替他担心。 毕竟他可是知道,李承乾这个太子只是疯批。 但他爹李二,那可是真疯! 而且疯起来那可是杀兄弑弟,囚父淫嫂..... 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也被自家长子给刺激的再疯一次.... 应该......不会吧? 赵牧一时兴起,挑逗李承乾这个太子去跟自己那当皇帝的亲爹干仗,可此时心中却也不免有些担惊了..... 但很快,赵牧却又摇了摇头。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父子干仗,我跟着着什么急?” “是酒不好喝,还是这毛豆不好吃!”赵牧自言自语的,将心内那点担忧的情绪,一扫而尽。 但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就不在乎李承乾的下场。 而是熟知历史的他,实在太了解李世民这人了! 毕竟再怎么褒贬不一,李世民那也是世间少有的千古一帝,这等雄主从骨子里就欣赏的是敢于向自己亮出獠牙的猛虎,而不是躲在笼中瑟瑟发抖的稚兔! 偏偏他这个身为太子的至交,就是这么一个仁孝温良之人! 缺乏那种直面君父,也敢捍卫自身地位的刚烈血性! 或者说,是认识不到自己有这种血性..... 所以,赵牧干脆对症下药,给李承乾这个唯一的朋友,开了一副简单粗暴的方子:去吵!去闹!去拍桌子瞪眼! 把这些年来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不甘和愤怒,统统砸在他爹李二面前! 也让李二好好看看,他所选的储君,是不是如他所愿那般! “火种给了,能不能燎原,烧成什么样,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赵牧抿了一口酒,把玩着手上那枚玉佩低声自语,语气却还是带着点看戏般的玩味。 这时,院外传来三长两短,如同夜枭啼鸣的暗号。 “进。”赵牧眼皮都没抬,依旧专注于剥他的毛豆。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来人正是赵牧身边负责打探消息的人,“夜枭”。 可未等他拱手行礼,赵牧却是将手中正在剥的毛豆一颗颗砸了过去! 一边砸还一边恨铁不成钢的骂道:“说没说过,说没说过!” “让你丫别老翻墙!” “还他娘以为自己是劫富济贫的飞天大盗呢!” “下次要再敢这样翻墙而入,就别跟老子混了!” “滚回去继续闯荡你的江湖!” “真是给你丫惯的!”见一碟子毛豆都快被自己丢完了,赵牧这才没好气的作罢。 夜枭没反应过来似的,顿时呆立在场,那挨了好几颗毛豆的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极为古怪,像是惊愕,又像是……啼笑皆非。 不过,好在他及时想起那个让自己激动到都忘了规矩的消息。 顺手将粘在额头的毛豆一抹,他赶忙上前禀报道:“先生,宫里……出‘戏’了。” 夜枭的声音有点飘。 “哦?”本来还板着脸的赵牧,顿时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说, 殿下是吵赢了,还是被陛下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滚回东宫了?” “太子殿下……他确实‘吵’了,但是……方式有点……特别,对,特别!”夜枭有些语无伦次,便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好让自己所说的消息,听起来不那么荒谬。 “太子出了咱们天上人间,就……就仅仅带着几十个东宫侍卫,甲胄俱全,一路疾驰,直奔皇帝老爷的大明宫了!” “然后……然后他就进去了!” “噗......什么!?”赵牧刚送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全喷出来。 他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脸上那懒洋洋的笑意瞬间被一种极度的错愕取代。 眨了眨眼,他又仿佛没听清似的连连追问道:“你刚说多少?” “几十个东宫侍卫?” “还甲胄齐全?” “结果还特娘的真进了宫里?” “千真万确!”夜枭用力点头,脸上的古怪表情更甚,“小的亲眼所见,太子殿下带着人就冲到了高大的宫门外。” “那架势……不像是去吵架,倒像是……嗯,去拼命!” “那城墙上头上百架强弩,弓弦都拉开了!” “眼看就要将太子殿下一伙射成刺猬,小的正担心呢。” “结果没多久,宫门便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然后,太子殿下单枪匹马进了宫!” 短暂的沉默。 “哈!”赵牧突然拍着大腿,大笑出声! 面上那表情,也不再是错愕。 而是充满了纯粹的、近乎开怀的意外和激赏! 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碟中那仅剩的几颗毛豆,也全都跳了一下! “好!好一个李承乾!”赵牧抚掌大笑,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之前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精彩变招的兴奋,“妙啊!实在是妙!” “我让他去吵架,他倒好,直接掀了桌子!” “竟直接把‘吵架’升级成‘兵谏’的架势了!” “哈哈哈!几十个人就敢直冲太极殿!” “这胆子……这混不吝的疯批劲儿!” “够野!够横!” 一时间,赵牧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地拍着腿。 口中更是不自觉的开始自言自语了都。 “也不知道李二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想....他怕是下巴都要惊掉了吧!” “他老人家估计做梦都想不到,他那个一向温吞水似的太子,竟能给他整这么一出‘惊喜’!” “哈哈!” “李承乾啊李承乾,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赵牧一激动,什么大唐礼法,天地君亲师之类的狗屁,全都被抛诸脑后,甚至还指名道姓的叫喊这当今唯二尊贵的两人名讳。 本来夜枭看着自家先生笑得如此开怀,也有些跟着乐。 可听着听着,却是有点令他这个曾经的江洋大盗都有些两股战战! 赶忙凑近前去,给赵牧泼起了冷水..... “先生,这……这不算演砸了吗?” “太子殿下如此莽撞,万一陛下震怒…” 第三十六章 我只是给太子递了把‘刀\’ “震怒?”赵牧止住笑,但嘴角依旧高高扬起,眼中是洞察世事的了然,“当然会震怒!” “换谁被自己儿子带兵堵门都得怒!” “但是!”赵牧意味深长的看着夜枭,缓缓开口道:“小枭啊...” “你也太小看咱们这位陛下了。” 赵牧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慢悠悠地品着。 “当今陛下那是什么人?” “那可是从尸山血海里、从兄弟阋墙的血光中杀出来的真龙!” “他这类雄主最厌恶的是什么?” “是软弱,是优柔寡断!” “太子以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才是陛下心头最大的刺!” “也是他明知会让太子难堪,却依旧不顾朝野上下议论也要宠信魏王那死胖子的原因!” “今日太子这一手,看似莽撞愚蠢,甚至形同逼宫。” “但恰恰也是这份不顾一切的‘莽’劲。” “这份敢于亮剑、敢于挑战最高权威的胆魄。” “才最有可能……挠到陛下的痒处!” 言至于此,赵牧的眼神突然也变得深邃而玩味:“而且太子才带了多少人手?” “几十个?” “不多不少!” “真要造反,这点人够干什么?” “给李二送菜都不够!”赵牧说道激动处,又开始直呼皇帝名讳。 “但他这架势,却刚好足以表明态度!” 说着,赵牧仿佛戏精上身,化身太子一般呼喝道:“我李承乾,豁出去了,我不装了!” “摊牌了,我就这么横,就这么刚!” “父皇您看着办!” 夜枭看着被自己敬为天人的赵牧竟然如此做派,不由得狠狠咽了咽喉咙,眼神中更是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忧。 好在赵牧只是玩闹了一下,便恢复了正常状态。 他拿起酒杯,轻轻摇晃着,“所以啊,小枭。” “你觉得咱们这位陛下,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先生,您给我取的名字叫夜枭。”夜枭虎着脸,却并没去回答赵牧这个问题,而是梗着脖子有些委屈的问道:“所以您能不能不要再叫我小枭了.....” “听着怪怪的,旁人听了不知道,还以为小的名叫小小呢。” “你懂什么,叫小枭才显得亲切嘛。”赵牧瞅了他一眼,也没好气的说道,“谁叫你给我卖命,却又不告诉我你姓甚名谁。” “神神秘秘的,爷不叫你小小叫你什么?”赵牧说着说着嘴一瓢,也叫成小小了。 院中的气氛,瞬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好在赵牧脸皮厚,瞪了夜枭一眼,便又开口转移话题:“别打岔,爷今儿个心情好,开恩给你讲大戏,你倒还不想听了?” “听听听!”夜枭连忙点头,也不去管自家先生如何称呼自己了,还贴心的搭起了台子,陪着笑脸给赵牧添了一杯酒便问道:“所以先生,陛下会作何反应,您知道?” “那是自然!”赵牧有些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今日太子闯宫一事,陛下会怒,会斥责,甚至会惩罚。” “但在这雷霆之怒的背后,夜枭,你信不信?” “陛下心里,或许……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就像看到一只一直温顺的小猫,突然亮出了爪子!” “哪怕这爪子挠的是自己,也比它永远只会喵喵叫强!” “至于结果?”赵牧耸耸肩,姿态潇洒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废黜?下狱?甚至……赐死?” “都有可能,但那是陛下和太子父子之间的事了。” “我呢.....”赵牧提起酒杯边饮边说道,“只是给太子递了把‘刀’,告诉他该亮剑的时候就得亮剑。” “至于他用这把刀是削苹果还是砍人,砍了谁,砍成什么样。”“那是他的命数,我管不着,也懒得管......” 赵牧语气轻松,放下酒杯又惬意的来了个葛优躺,然后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道,“成了,说明太子孺子可教,陛下眼光没瞎。” “败了,那也是太子命该如此,说明他终究不是那块料。” “于我而言,不过是随手落下一子,看一场大戏罢了。” “反正看戏嘛,精彩就好,何必在意结局?” “你说是吧,夜枭?”吸取了刚才尴尬教训的赵牧,这回总算是叫对了名字。 不过夜枭显然已经被他的言语所震惊的心神失守,魂飞天外。 过了好半晌,才神情有些恍惚的回应道:“啊对对对....先生说的都对,先生真乃神人!” 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夜枭,好不容易回过神后,又紧张兮兮的问道:“那……先生,那我们接下来,又该如何.....?” “接下来?”赵牧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太子留给自己那枚玉佩抛起又接住,动作行云流水,“接下里咱们当然是该干嘛干嘛!” “该喝酒喝酒,该睡觉睡觉,毕竟明儿还要开店呢,店里新来那几个姑娘还得好好调教调教,爷可忙得很!”赵牧思维发散,随意说着,顿了顿,眼中却又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哦,对了夜枭!” “回头你记得把太子殿下今夜‘单刀赴会’、勇闯太极殿的‘壮举’,用最夸张、最传奇的方式,悄悄散出去。” “特别是……要让魏王府和侯府的人都‘不小心’听到。” 他嘴角勾起一抹潇洒的弧度,缓慢说道:“好让那肥头大耳的魏王殿下也紧张紧张,让他知道他那位‘懦弱’的大哥发起狠来是什么样子,别老成天惦记咱们天上人间的姑娘,还想买下带回王府,真够让人恶心的,也不瞅瞅自己什么损色,都特娘的胖成猪了!” “还有侯君集那老色批!” “几次三番想要以权势压人,染指咱们家的姑娘们。” “我就不信,太子这次的举动,吓不死他!” 赵牧说罢,将玉佩随手揣回怀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姿态慵懒地重新躺回凉榻上,望着夜空中那高悬的明月,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街头杂耍。 “行了,夜枭你去吧。” “爷有些乏了,毕竟这看戏也是个体力活。”他挥挥手,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残留着一丝仿佛看透世情、游戏人间的笑意。 就好像不论今夜宫中闹起了多大的腥风血雨。 他赵牧,也只是一个在台下嗑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的看客罢了。 最多……也只是给台上的角儿,递了把趁手的道具而已。 至于结局如何? 那重要吗? 第三十七章 只有造反才能活命这样子 “重要,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环!”侯君集的愤怒而又无奈的怒吼声,回荡在烛光摇曳的暗室中,沉闷而又阴郁! 因为今日太子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导致回来后越想越后怕的候大将军,又一次躲进了这鼠洞一般的暗室之中,因为这里是如今唯一能让他心中多少有些安全感的地方了。 而方才那声怒吼,则是因为在此躲藏了许久的侯君集,一直都在思虑自己如今的狼狈处境时......想到了若是自己想要摆脱这险境,那太子殿下的参与,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可想到太子今日的反应,却是让他心中忐忑不安,一时之间失了神,在这暗室之中嘶吼咆哮,以坚定自己的信念! 前面已是绝路,想活命就必须造反! 可造反总是需要扯一面大旗的! 而那瘸腿的太子李承乾,正是侯君集选的旗帜! 至于甩开太子,自己去造反? 那侯君集是想都不敢去想,甚至刚有这么一丝念头! 脑子里便是浮现出自己这边刚刚聚兵点将,那边儿什么鲁国公、胡国公鄂国公、还有大唐军神卫国公等二十八位开国将帅,携麾下大唐三十六路总兵官及数十万大军,将自己这小小的陈国公,碾成齑粉! 可是....不造反,活不下去了啊! 现在自己把柄被人捏着,随时都有可能呈上御前。 而且自己还几次三番怂恿太子,今日更算是逼迫太子造反..... 已然是彻底没了退路! 至于跟陛下坦白一切,乞求活命? 那更不可能了。 自己刚被赦免了一次。 所以坦白是不可能坦白的,也就只有造反,然后以从龙之功保命,才能勉强活命这样子...... 而且之前他怂恿太子造反,为的有机会能效仿西汉权臣霍光旧事。 现如今...... 这个念头早已经烟消云散,剩下的唯有活命! 幽暗的烛光中,身材魁梧的侯君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暗室中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压抑和焦灼,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魏王那边……最近动作频频,杜楚客串联了不少人……”侯君集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穷途末路的疯狂,“如今致命的把柄,在那双黑手之中,而御史台那些疯狗,还在死咬着老子的旧账不放……时间,不多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太子……太子还是太过优柔寡断!”“老子三番五次暗示,这次更是摆明车马,明晃晃的要抬他上位,可他却还念着什么狗屁的天地君亲师,犹犹豫豫不肯答应! “哼,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这么愚孝!” 侯君集越想越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看来还得再下一剂猛药!” “必须逼他就范……” 侯君集脑子里忽然想起,自己被逼到如此境地的那些甲胄! 巧了,城外庄园中,自己不也藏了许多? 渐渐地,侯君集那阴暗的面孔,变得有些狰狞。 可就在这时,密室那厚重的铁门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叩击声! 侯君集顿时支棱起耳朵,可却又瞬间脸色煞白! 这压根不是约定的暗号! 而是毫无章法、带着极度恐慌的乱砸! “是谁?”侯君集脸上已经布满惊惧。 “国公爷!国公爷!”这时外头那人带着哭腔的声音,穿透了厚厚的铁门,在暗室中响起:“大事不好了国公爷,你快开门呀!” 侯君集心头猛地一沉! 他已经听出,外头正是自己安插在宫禁外围的守军之中,负责传递紧急消息的心腹之人,侯九! 可既然是他,为何不对暗号,而是胡乱敲击? 难道他.....背叛了自己? 瞬时间一股不祥的预感已经攫住了侯君集的心神! 可想了想,侯君集最终还是打开了暗门的机关。 毕竟若是连候九都背叛了,自己再躲在这暗室又有什么用? 反正开不开门都是一个死...... 而且这暗室也没有其他出口可以逃生。 不过好在,铁门只是刚开了一条缝隙,候九就几乎是滚了进来。 而身后,却也并没有带任何人? 侯君集顿时长出一口气! 惊惧骤然消除,侯君集却是恼羞成怒! 当即抬脚便狠狠踹在了候九的脸上! “蠢货,为何胡乱敲门,老子差点儿以为.....” 侯君集满含怒火的话音还未落地,刚又被他踹翻的候九却是不顾脸上那剧烈的疼痛,连滚带爬的扑到他的脚下,凄厉嘶吼道:“国公爷,太子......太子殿下他疯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带着几十名东宫侍卫,深夜闯宫!” “而且还是甲胄俱全!” “什么?!”侯君集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 猛地一把揪住候九的衣领,侯君集那双因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的大手,都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眼珠子更是几乎要瞪出眼眶! “你说什么?”将整个人提离地面,他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着问道:“太子闯宫?那他带多少人?!” “几……几十个!”侯九被勒得喘不过气,惊恐地叫道,“就几十个东宫卫的人马,再没……没见其他兵马!” “小的……小的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就带了几十个亲卫,就敢深夜闯宫?!”侯君集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无法理解而扭曲着,又猛地将侯九掼在地上,自己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冰冷的石墙上,才勉强站稳。 “李承乾这瘸子是疯了吗!”侯君集像一头野兽般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被彻底愚弄的暴怒,“几十个人!几十个人去闯太极殿?!” “这死瘸子以为自己是谁?” “天兵天将下凡吗?” “这他娘的不是去闯宫,这是去送死!” “是去自投罗网!”在狭小暗室里来回暴走的侯君集,突然停下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壁上,石屑参杂着殷红的鲜血簌簌落下。 “竖子!竖子不足与谋!”侯君集疯狂的咆哮在暗室之中回荡着! 第三十八章 愚蠢,他这是去送死吗? 说着说着,侯君集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神中那浓郁至极的绝望,使得他那脖颈处青筋根根虬结,像是濒死的蛇在疯狂扭动。 一旁的候九看着国公爷都如此这般诡异了,也是彻底不敢再发出丝毫声响,整个暗室之中,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 仿佛是这绝对的死寂,吞噬了一切声响..... 那身材雄壮,满脸横肉的侯君集,更是如同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只剩下一个凝固的、难以置信的姿态。 过了许久许久..... 他仿佛一条快要渴死的鱼,剧烈呼吸挣扎了起来,口中更是仿佛疯魔之后突然平静下来似的碎碎念着...... “老子帮他苦心孤诣,暗中谋划,还联络旧部......” “可以说是费尽心思为他这个瘸了腿的太子铺路.......” “告诉他唯有奋起一搏,方有生机....” “老子甚至……” “甚至还打算只要他与我志同道合..... “便把‘那个地方’都告诉他....” “那条密道,那条能直插禁宫腹心的密道.....” “那可是能轻松改天换地的钥匙。” “甚至老子连做霍光、当王莽的心都硬生生掐灭了....” “只求一个从龙之功,只求到时顺利成为陛下的他会开恩,能留我侯氏一门一条活路!”说到这里,侯君集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目眦欲裂,犹如闷雷乍响似的再次连连咆哮了起来,“可他呢!” “老子为了活命,为了让他登基,机关算尽,甚至连这条老命都打算豁出去不要了!”猛地站起身,侯君集死死盯着瘫软在地丝毫不敢动弹的侯九,仿佛这便是李承乾似的,怒吼道:“可他这个太子呢?” “他干了什么?!” “放着老子给他准备的后手不用!” “放着可能争取到的禁军力量不顾!” “放着与老子合兵一处、雷霆一击的机会不要!” “他......竟然像个没脑子的莽夫一样,只带了几十个亲兵,就直愣愣地去闯宫?!” “以为那是他东宫的后花园吗?” “还是以为陛下是心慈手软的菩萨!?” “砰!”一声闷响,侯君集愤怒的老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的石壁之 上,鲜血沿着粗糙的石面蜿蜒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那剧烈的痛楚反而像是一瓢滚油,浇在了他早已熊熊燃烧的怒火 之上,“愚蠢!愚不可及!” “简直就是猪狗不如的蠢货!”侯君集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间更是感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可犹自咆哮个不停! “他这是在逼陛下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废了他!” “甚至……杀了他!” “他这是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陛下的刀口下!” “还把老子也彻底拖进了万丈深渊!!!””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疯狂噬咬着侯君集的内心! 太子这一手毫无征兆、近乎自杀式的闯宫,完全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让他精心准备的“后手”、那些他暗中许诺、费尽唇舌才勉强联络上的摇摆势力,那些他为自己和太子预留的、狡兔三窟般的退路…在太子带着那几十个亲兵冲向宫门的瞬间,全都化为了齑粉! “他为什么不找老子商议?!为什么不?!!”侯君集痛苦地低吼,充满了被背叛和抛弃的绝望感,“哪怕……哪怕他提前给老子透个口风!” “让老子知道他要去发疯! “老子也能有所准备,至少也能在外围策应! “哪怕只是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也能保住我最后一点翻盘的希望!可他……他竟连声招呼都不打! “他这是……这是信不过老子?” “还是他娘的觉得老子这个大将会碍事?!”侯君集越想越心惊,越想越绝望! 太子这一闯,不管结果如何,都意味着他侯君集与太子暗中勾结的嫌疑,将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陛下震怒之下,必然彻查! 那些他自以为隐秘的联络、那些尚未完全准备好的力量…… 在帝王盛怒的铁腕之下,能藏得住多久? “完了……全完了……”侯君集再次一脸颓然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他精心编织的网,在太子这鲁莽的一撞之下,已经变得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彻底崩碎,将他这个本就绝望求活之人,再次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之中...... “国公爷!”侯七和侯九惊恐地看着犹如疯魔之后,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主子,声音都在发颤道,“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侯君集闻言,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可并没有什么用。 不过,终归是从隋末乱世那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悍将。 几息之后,侯君集突然又猛地睁开眼,那绝望的眼神深处,竟然又燃起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 “怎么办?”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候九听令!” “末将在!”候九瞬间爬起身,仿佛条件反射一般躬身,拱手而立,“请大帅令!” 侯君集也仿佛恢复了昔日征战沙场时的状态,眼神中闪烁着狂野至极的光芒,命令道:“立刻让我们的人全部蛰伏,切断一切非必要的联系,并销毁所有……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 “还有府内!”他猛地转向侯七,目光如电,冷漠至极继续命令道,“即刻起,府内所有人许进不许出!” “所有护院、家丁,全部给我动起来,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谁敢擅闯,格杀勿论!”此刻的侯君集,声音已经彻底没有了丝毫温度,有条不紊的吩咐着,“至于本帅的家眷,立刻全都集中到内院,派最可靠的人守着!“ “并告诉他们,若听到外面有变…立刻…”说到这里,侯君集那冰冷至极的目光才算是稍微有些闪动,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有说出,但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狠厉,瞬间让拱手听令的侯七不寒而栗。 提及家眷,侯君集顿了顿,目光最终死死锁在侯七脸上,那眼神阴鸷得如同暴风雪来临前的铅云,“至于你侯七...” 第三十九章 困兽! 侯君集眼神中略微犹疑了一番,可想到如今自己并无太多选择,便又重新坚定了信心,他看着这个跟随自己最久,也最是机敏狠辣的心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说道:“你,换上夜行衣,走秘道!“ “亲自去想办法给本帅打听清楚,太极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太子是死是活!” “还有陛下那边又是什么反应!” “全都要打探清楚,再回来禀报!”侯君集语气逐渐变得阴沉得可怕,“如果……如果太子被拿下,或者陛下有雷霆之怒的迹象…” 密室内的烛火,仿佛因为侯君集身上陡然散发出的浓烈杀意,剧烈地晃动起来,将他的影子扭曲成一个巨大而狰狞的困兽。 太子的莽撞,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将这位曾经功勋卓著,如今却深陷绝境的陈国公,逼向了最后的疯狂! 侯君集的手,缓缓拔出藏在暗室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的佩刀,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传来:“……那老子。” “就只能……鱼死网破了!” “是,大帅!”候九抱拳一礼,二话不说便领了军令,扭头而去! 密室里,只剩下侯君集一人,靠着冰冷的石壁,粗重地喘息着。 烛光摇曳间,侯君集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时而膨胀成狰狞的巨兽,时而蜷缩成卑微的囚徒。 侯君集缓缓闭上眼。黑暗却并未给他带来平静,反而成了滋生无数恐怖景象的温床,太子那张带着几分偏执和疯狂的脸,在黑暗中扭曲,他仿佛看见李承乾穿着那身刺目的玄色冕服,像个赌红了眼的疯子,挥舞着单薄的佩剑,以寥寥数十人,呐喊着冲向太极殿那巍峨如山、布满森严禁卫的宫门! 而宫门之上,刀戟如林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陛下高踞御座之上,那张威严沉静的面孔,笼罩着雷霆震怒的阴云…...刀光一闪! 鲜血飞溅! 太子的头颅…..... “不!”侯君集朝着幻象猛地伸出那双粗粝不堪的大手! 仿佛要救回......自己最后的希望! 可瞬间,幻想破灭如同他最后的希望一样..... 其实侯君集方才虽然强自镇定,有条不紊的安排了应对,但他内心此刻非常清楚,这不过就是在给家人,还有那些所有信任自己,跟随自己,把命都交给自己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交代后事罢了..... 他的内心深处非常清楚,一切都完了…而且是彻底完了! 太子莽撞闯宫,无论生死都意味着他们之间那条隐秘的纽带,已经被血淋淋地扯断,甚至可能已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陛下…那个尸山血海中杀出,杀兄弑弟、心思比海还深的陛下… 他会信太子是孤注一掷? 还是会立刻想到背后有人煽动、有人策应? 百骑司! 那些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的影子! 他们恐怕此刻已经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倾巢而出! 时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侯七能带回多少消息,而自己又能拖延多久? 陛下震怒的旨意,随时可能如同雷霆般降临! 也许是抄家,也许是锁拿… 甚至,是赐予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绫,亦或是...... 满门抄斩,千刀万剐!!!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再次侯君集淹没。 可他死死抠住冰冷的石壁,指甲在坚硬的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留下几道带血的凹痕。 “不能坐以待毙!” “绝不能!”侯君集这头困兽,还在剧烈挣扎! 疯狂求生的本能与毁灭的冲动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着! 他死死按住腰间的佩刀,仿佛那冰冷的触感是唯一的支点。 可就在这时......烛火燃尽! 整个密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密室之外的陈国公府彻底大乱。 并逐渐转变成一座长满尖刺的坚固堡垒之时...... “咔…咔哒…” 密室角落的铁门,传来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侯君集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深陷黑暗中的他猛地挺直了几乎垮塌的脊背,布满血丝的眼球死 死盯向那铁门的阴影,手都不自觉的颤抖着,垂死挣扎般伸向机括。 一声轻响,铁门缓缓滑开..... 去而复返的侯九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入,动作迅捷依旧! 但身上那件紧身的夜行衣,却已被汗水浸透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急促起伏的胸膛轮廓。 他脸上沾着灰尘和蛛网,嘴唇紧抿,眼神竭力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了巨大的......喜悦? 喜悦? 侯君集猛地向前一扑,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在侯九脸上! “怎么样?”他嘶哑且急切的问道:“太子如何?” “宫里…宫里打探到了?!” “禀大帅!”侯九当即便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异常急促,却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宫里…宫里铁桶一般,水泼不进!” “消息…半点也探不着!” “废物!”侯君集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咆哮出声。 但侯九紧接着的话,却如同炸雷般在他耳边轰响:“但是大帅,太子殿下没事,从宫里出来了! “属下在宫门外的一处废弃水渠暗格里…亲眼所见!”侯九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劫后余生的亢奋重复说道,“属下看的真真切切!” “就在半个时辰前!” “那由玄甲军重兵驻守的玄武门…..突然又开了!” “太子殿下单骑出宫,脸色虽然苍白…但…神态却有些飞扬!” “而且,那宫门外守候多时的东宫侍卫,当时便呼啦啦全围上前去保护,所以绝对错不了的,大帅!” “轰!”侯君集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瞬间将他冻僵的血液点燃! 一股剧烈的冲击让他金星乱冒,脚下踉跄,仿佛吃醉了酒一般,面色都瞬间涨得潮红! 第四十章 真正的权力和责任 “你…你看清楚了?”侯君集的声音变调,嘶哑中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颤抖,“你确定是太子?确定他安然无恙?!” 说着,他一把抓住侯九的肩膀,指甲深陷进去,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濒死前的幻梦。 “千真万确啊,大帅!”侯九忍着痛,赌咒发誓,“太子殿下仪仗虽简,但护卫都是东宫旧人,而且玄甲卫也全无押解之态!” “太子一出来便径直往东,过了安上门大街。” “看方向明显就是回了东宫,而绝非去宗正寺或天牢!” 宗正寺在南,天牢在北! 很早就在准备造反的侯君集早就对长安城的各大衙门位置无比熟稔,一听便知道,候九所说无误! “天不绝我…天不绝我侯君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复杂,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狂喜如同沸腾的岩浆奔涌! 却又突然混杂着一种被命运戏弄后的疲惫,和深深的不解。 不对! 这太反常了! 太不合常理了! “深夜闯宫罪同谋反,那这太子殿下......”侯君集突然楞在原地,脸上狂喜之情,瞬间退散,眼神中也布满了深深的疑惑,“又是究竟如何转眼间,便安然无恙地出了宫?” 作为沙场老将,他本能的在心中狂喜之余,便感到了整件事的不对劲!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一个时辰前...... 甘露殿内,烛火渐稳.... 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李承乾额角带着伤痕,垂手侍立,可眼神却无比清亮且沉静,周身气质更是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李世民已经端坐御座,不过却也收敛了帝王之威,目光深沉地落在儿子身上,些许审视依旧残存,但更多的,却是全新的期许。 看着那道象征着蜕变的伤口,他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这一对刚刚经历过灵魂风暴的父子之间的空气中,弥漫着沉静与微妙的释然。 “还疼吗?”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温和。 李承乾声音沉着平稳:“谢父皇关心,些许皮外伤,不碍事。” “皮外伤易愈,心伤难平。”李世民轻轻叹息,“承乾,今夜……你我父子算是把积压多年的脓疮都挑开了。” “痛是痛了些,未必不是好事。” 李承乾抬头,迎上父皇的目光,那目光里不再是冰冷的审视和失望,而是坦诚与反思,他喉头微动,却又突然笑了:“父皇,爱之深,责之切嘛,反正儿臣宁可每日被父皇亲手教育,也不愿与父皇如君臣那般斗智斗勇百般较量....” 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愣,随后却也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却又有些凝重的说道:“朕这些年总想着用挫折、用压力去‘磨砺’你,却忘了过刚易折。” “朕用错了方式,才让你心中积压太多委屈恐惧,险些酿成大祸。”说到最后,李世民语气带着身为父亲的自责。 李承乾心头颤动,得到父皇的亲口承认,却比任何安抚都更动容。 “父皇……儿臣也有错。”深吸一口气,李承乾无比真诚,“儿臣不该听信谗言以为父皇厌弃儿臣,不该被恐惧蒙蔽。” “更不该以如此激烈方式冒犯宫禁,惊扰天颜!” “儿臣……辜负了父皇期望。”李承乾说着,深深一暨。 “期望……”李世民却是愣了下,口中重复着期望二字,许久才缓缓起身步履轻松地走下御阶来到李承乾面前,并再次伸手拍了拍自家儿子略显单薄的肩膀,不过此次他这力道之中,却仿佛带着沉重的托付,“承乾,朕对你的期望,从未改变。” “朕依旧期待你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大唐储君!” “但朕,想明白了。”李世民负手而立,大气磅礴道:“真正的雄鹰,不是在笼中鞭打就能练成的!” “真正的雄鹰需要的是天空,是风浪,是独自搏击长空的机会!” 李承乾闻言,却是隐隐约约感觉到父皇似乎要将...... 突然,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果然下一秒李世民便坚定地说道:“所以,从今日起!” “朕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处处设限,事事挑剔!” “用所谓的磨炼去折你的锐气! “朕,要给你真正的历练!” 李世民目光灼灼,继续说着:“朕会逐步将实实在在的国事政务交予你独立处理,不是让你在旁听政,也不是让你挂个空名!” “而是真正让你去作出决定,去承担责任!” “比如户部钱粮调度,工部河工营造,以及吏部中下层官员考课升迁……这些实务,朕都会逐个部门让你去实践!” “做得好,是你应得,做不好,责任由你承担!” “而在此期间,朕只会看着你如何去做,但不会插手!” 李承乾听到这儿,心跳已经不争气的疯狂加速,面色更是红的像仿佛皮肤底下燃起熊熊火焰! 独立处理国事! 真正的权力和责任! 巨大的使命感与振奋,瞬间一股脑的全涌上心头! “啪!”李承乾重重抱拳拱手,却不是推辞,更不是谦让,而是无比果断的坦然接受:“父皇,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声音因激动而微颤,眼神却异常坚定。 “嗯...”李世民目光掠过儿子沉静中带着锐气的脸庞,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不过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他知道自己儿子这一切的变化,都是来自哪里! 而且清楚儿子今日这般举动,也多半是受了那人的影响! 可不管怎么说......结果却是最好的! 比如上次朝堂上,让乾儿献策大放光彩,彰显储君才能! 这次又借着侯君集一事,让乾儿剑走偏锋..... 还有那日朕亲自听到的惊世狂言! 细细琢磨下来,这个赵牧不光是经世之才……还真是个妙人! 估计他一眼就看穿了承乾缺的不是仁孝,而是胆魄。 所以干脆撺掇他来跟朕父子相争? 光是这份洞悉人心、敢于剑走偏锋的胆识,实属难得。 第四十一章 侯君集便交由你处置了 李世民其实也不是没动过截胡自家儿子的念头。 但把赵牧抢到自己麾下听用的想法,在他见过暗中亲眼见过赵牧,后又经过一番详查之后,此念头便无奈作罢了。 那日在天上人间,他与长孙无忌躲在暗中, 赵牧懒散坐在一本正经的太子旁边,一边饮酒作乐,一边随口跟太子聊着足以让世间所有人都能瞠目结舌的国之大事..... 那洒脱肆意的模样,分明就是游戏人间的姿态。 可此子当时口中话语那着实是让自己又惊,又怒,又佩服。 回过头再细想,直令他这个天子都有些抓狂! 杀了吧,舍不得! 不杀吧,气不过! 可生气吧,这小子又给自家儿子出谋划策。 等于是间接为朕,为朝廷效力! 关键是那小子随意落子,便能解决困扰朝廷多年的问题! 此等随手便能震惊朝野,又能搅动天家的本事,又实在自己这个至高无上的皇帝,都不由得心生折服…… 而且观赵牧一贯行事作风,便不难看出,此子只愿作壁上观,有心了便出手拨动干预棋局,无趣了便每日饮酒作乐,一副无心世事的架势。 也对,如此奇才,怕也是自有其风骨性情。 强行扭转,恐消磨其性子的同时,万一折损其才能,哪怕折损一丝丝,都是太子的损失,也是朕与大唐的损失! 况且就算朕亲自礼贤下士去请,估计以他那疏狂性子,怕不是立刻躲得远远的,反倒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所以还不如让承乾放手去做事,遇到棘手的难题,自然会去‘请教’他。 反正只要他愿意给承乾出主意,就等于是在为朕、为朝廷效力。 乐见其成,也省了强扭瓜的麻烦。 说不定这步闲棋,或许能收奇效…… 这其实也是李世民决定提升太子在朝中权势的原因之一...... 而且是最重要的原因! 李世民心中对赵牧的计议已定,脸上却不动声色话锋一转。 “对了承乾,还有一事。” 刚刚从惊喜莫名中回过神来的来李承乾,赶忙拱手,洗耳恭听。 可却听到李世民语气有些随意的问道:“陈国公侯君集,此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侯君集?李承乾顿时眼神一凝,张口便问道:“父皇.....” 李承乾心里还在斟酌着该怎么处理呢。 就见李世民却又声音转冷,补充道:“此獠勾结东宫,心怀叵测,反正证据朕已掌握不少。” “但是...朕并不打算处置他!” 李承乾一愣。 完全没听明白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老猫交小猫抓老鼠的典故加进去。 刚要问,却李世民再次开口,令他震惊无比:“此獠,朕便交给你了!” “是安抚,还是敲打,亦或是连根拔起?李世民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李承乾,“甚至哪怕你将其剪除羽翼化为己用,都可以!” “朕都不管!” “用什么手段,何时动手,也全都由你全权定夺!” “朕不会给你任何明面上的帮助,也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 “就当这是朕为你准备的第一次历练。” “全凭你自己去完成,完全不用顾忌其他,包括朕在内!” 李承乾听完,连连倒吸几口凉气! 独立处置一个位高权重、老谋深算、心怀不轨的国公爷? 自己这第一次的历练,分量沉重而又极度危险..... 他瞬间感到了压力,心中无比忐忑:“父皇……这……” “怎么,怕了?”李世民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激将,“刚才在殿上让朕称你为太子的雄心胆魄呢?” “难道对付一个区区的侯君集,这就畏首畏尾了?” 李承乾被父皇的目光一刺,胸中血性与责任感瞬间升腾! “儿臣不是怕!”他挺直腰背,眼神锐利坚定,“儿臣这便领旨!”“父皇放心,儿臣定当将其妥善处置,绝不让父皇失望!” “好!”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记住了,帝王之路,用人、驭人、制人、乃至除人,都是必修课。” “侯君集,就是你的第一课,是利是钝,全看你的本事。”说着,李世民挥了挥手,“去吧,夜深了,回去好好歇息。” “从明日开始,你肩上的担子,就重了。” “要牢牢记住朕今夜的话,也记住……你是大唐的太子!” “我大唐未来的皇帝!” “儿臣……告退!”李承乾不好接这最后一句,只得深深一拜。 转过身,步伐坚定地走向殿外。 亲手推开厚重的门扉,夜风凉意带着仿佛新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承乾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殿内。 烛光下,父皇的身影高大,望向他的目光中,满是期许与托付。 父子间的鸿沟,似乎被这场碰撞彻底填平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眼神如鹰,独身迈入夜色..... 单枪匹马进宫,归途虽依旧孤身一人,但此刻的李承乾气势滔天,恍如身后带着千军万马一般! 长安的夜色尚未褪尽。 宫禁之内却已悄然完成了一场无声的风暴平息。 太子出宫没多久,玄甲禁军统领敬君弘垂手肃立在甘露殿中。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大气不敢出。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之重:“昨夜之事,乃太子忧心宫禁,巡查时偶遇不明情状,尔等护卫反应过激,略有冲突,皆因情势不明,情有可原。” 敬君弘闻言心头一凛,立刻躬身拜道:“末将驭下不严,请陛下降罪!” “嗯。”李世民目光扫过他,带着无形的压力,“当值宫门校尉,撤换,所有昨夜在场之人,严令不得议论,不得泄露,违者论罪!” “而朕刚刚罚了尔等一事,更不得泄露半个字……”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否则,定斩不饶!” “末将明白,定当严密封锁,绝无半句流言!”敬君弘背脊发凉,重重叩首,他知道,这是陛下给了太子台阶下。 但更是给了他一道催命符! 发生在玄武门外的一切,陛下其实也知道压根就瞒不住。 毕竟太子殿下当时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此时恐怕早已经传的满城风雨了,所以陛下只是下令宫内不得议论,不得泄露,违者论罪。 可陛下却又为何先是跟我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解释太子闯宫一事,却又让我不得泄露其中原因? 敬君弘一时之间,脑子里满是疑问。 可却又不敢去跟陛下问究竟为何.... 好在这时,李世民挥了挥手。 敬君弘如临大赦,赶忙躬身退出甘露殿。 可高高在上的李世民,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之所以这么做,其实就是想要看看。 看看明日朝会上,有哪些沉不住气的鱼儿,会借着昨夜那点模糊的“太子闯宫”一事,兴风作浪! 第四十二章 化为泡影 “出来了?!” “他……他竟然就这样安然无恙的出来了?!” “凭什么!”魏王府书房中,一只薄如蝉翼般精美的瓷盏,随着李泰暴虐的嘶吼,还在掌中便被捏成了碎瓷! 滚烫的茶水混着殷红的鲜血,溅湿了魏王的锦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他肥腻的脸庞,因极度的惊愕和愤怒瞬间变得极为扭曲,眼睛死死瞪着前来报信的心腹,“你确定?” “太子真是安然无恙地走出玄武门?!” “千真万确,殿下!”单膝跪地的心腹,声音带着惶恐,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小的亲眼所见,太子殿下单骑出了玄武门,便在东宫侍卫的护送下,已然然返回东宫!” “而宫门处……也并无任何异状!” “宫内更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李泰听完,只觉得一股逆血冲上头顶,眼前也阵阵发黑。 他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废黜幽禁,甚至一杯鸩酒,全都成了泡影!太子带兵闯宫,竟然毫发无损地回去了? 这简直是荒谬绝伦! “父皇……父皇他……”巨大的失落感和被愚弄的狂怒交织着,瞬间涌上魏王心头。 自己精心准备弹劾奏章,串联朝臣。 还有辛辛苦苦亲自演练了半夜的“仁孝”表演…… 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 但旋即,一股更强烈的不甘涌了上来。 “好...好....好一个李承乾,好一个父皇!”李泰提及太子,还只是不甘,可待提起父皇,声音却因为极度的怨恨而变得极为嘶哑。 可已经快涌出口中的恶毒话语,却也因此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让魏王心中顿时感到心如刀绞一般.... 明明自己都要赢了! 明明太子之位自己都已经唾手可得了。 可现在..... 以为自己失去最宝贵机会的魏王,沉默不语间,眼中竟是露出一抹凶光! 一旁同样与魏王一样脸色极为的难看的杜楚客,此刻脸上却是显出一丝急切,可看着魏王眼中那宛若魔王般的滔天恨意,却也只能欲言又止.......可是,他所想的事,却又很重要,毕竟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思来想去,杜楚客还是一咬牙,硬着头皮请示道:“王爷,既然宫中那边并无太大反应,那咱们明日的弹劾.......是否先暂缓?” “毕竟.....”杜楚客的话刚说到这儿。 “做梦!”魏王猛地抬起头,将眼中那凶光瞬间投向杜楚客,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偏执,“以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能保住那个死瘸子?” “弹劾照常进行!”目露凶光,李泰继续恶狠狠的吩咐道,“另外你再去给传孤旨意,要他们定要把‘太子昨夜行为狂悖,有失储君体统,惊扰宫禁这些话,也给孤狠狠地写在奏章上!“ “而且,明日上朝,孤也要亲自上奏!” “既然父皇还对那死瘸子心存希望,那孤便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陈他李承乾的过失!”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扭曲的面容,挤出一丝“沉痛”,“然后……孤再以兄弟之情,恳请父皇……念其初犯,从轻发落,免其死罪!” “孤倒要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既能大义灭亲顾全大局,又仁厚纯孝的皇子!”魏王颤动着脸上那肥肉嘶吼着,反正今日这口恶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 所以,哪怕效果大打折扣,哪怕是会引起父皇震怒,那他也要退而求次,狠狠扒下那死瘸子一层皮! 最好......能将那象征太子的冠冕,也一同扒下来! “哼!” 魏王狠狠一掌,又将那仅剩的另一只精美茶盏,也拍了个粉碎! 无独有偶。 同样坐落在朱雀大街方向的陈国公府中的暗室内。 此时也正响着噼里啪啦的碎瓷摔打声..... 枯坐了一夜侯君集,已经眼窝深陷。 当他再次派出候九前去打探消息之后,他回想着自打从高昌国回来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细细捋着,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后面推着...... 尤其是那日陛下赦免了自己后,看似重获自由。 可不知怎么的,却总是觉得自己仿佛身不由己一般..... 尤其是今日太子失控一事,更让他心中这种感觉愈加强烈。 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他,最终急的自己彻底失去了控制,异常暴躁的将整个暗室之中目所能及的物拾全都拿刀砍成了碎渣! “大帅...!”候九第三次返回,此次倒是显得极为镇定。 “属下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亲自潜入玄甲军中,去与旧时同袍打探了消息。” “如何,宫内可有消息?”侯君集终于平静下来,拎着那把刀转过身,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太子出宫后,宫内已经恢复一切正常。”候九拱手说着,又补充道,“只是属下那旧日同袍说,他们统领被陛下叫去甘露殿,据说可能还挨了训斥,回来时脸色惶恐难看,却又三缄其口,不与他人交谈.....” “一切如常,只是训斥了敬君弘?”侯君集喃喃重复,在狭小的密室里焦躁地踱步,“这怎么可能?陛下……陛下究竟是何意?”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太子闯宫,形同谋逆,陛下真的就这样轻轻放过? 而且事后也并无任何解释,宫内也消无声息,就好像平静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可侯君集却敏锐的察觉到,这风暴过后的平静之下,怕是隐藏着更可怕的东西...... 只是,他也就只是意识到而已,却并不能猜出下面到底是会发生什么事,甚至毫无头绪....... “太子……你到底是走了什么运?”侯君集眼神复杂,有庆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不甘。他原本以为昨夜是太子被逼到绝境、不得不铤而走险的契机,他甚至准备好了“后手”。 如今看来,太子似乎又躲过一劫,但这绝不是靠他自己的本事!这让他裹挟太子的念头变得更加急迫,甚至猛烈。 侯君集在暗室中来回踱步,踩得那一地碎渣咯吱作响之时,心思 也在飞转...... “不行!”可突然,他又猛地停步,“至少现在现在绝对不行!” 侯君集杵在原地,眼中闪烁着困兽般的警惕。 还是再继续观望观望,待这阵不知何时才会散去的“宫禁风暴”彻底平息,各方势力以及陛下都放松警惕之时..... 自己突然举兵起事,裹挟太子..... 不过,自己也要做好随时鱼死网破的准备! 毕竟自己的把柄,已经被人握在手中,随时都有可能暴雷! 侯君集的眼神忽明忽暗,被折腾了一夜的他,此时显然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第四十三章 各方反应 就此,那场风暴看似已经彻底平息..... 可此时长安城,仿佛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色里喘息着。 尤其是整个内城各大府邸之中,诸多重臣彻夜难眠。 但随手挑动起这场惊天大事的赵牧,此刻却在自家小院儿中,抱着被子睡得那叫一个香甜,仿佛窗外任何风暴,都与己无关...... 五更时分,宫门外。 文武百官已陆续聚集在此,等待早朝。 晨雾尚未散尽,却掩不住人群中那股异样的躁动。 "听说了吗,昨夜......"一名眼袋浮肿的绿袍官员压低声音,可话未说完,却被同僚扯住衣袖。 "噤声!"年长的官员面色凝重,那疲惫的眼角略动,余光扫过不远处按刀而立的金吾卫,声音更低,“宫闱之事,岂可妄议!” 方才说话那绿袍官儿,瞬间无语! 可话虽如此。 但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在昨夜便早已经传遍整个内城。 昨夜太子闯宫,却又安然回返东宫! 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即便没有明旨宣告,也早已在暗流中传的沸沸扬扬! 此时更是在官员们交换的眼神中无声传递。 离宫门最近处,紫袍玉带的赵国公长孙无忌独自抱手缩袖立于左侧,面色却沉静如水。 可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止不住的微微颤抖着,显然内心的惊涛骇浪,过了一夜仍旧猛烈无比! "竟敢闯宫......"长孙无忌在心中既惊且怒。 作为太子的亲舅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大逆,是足以废黜的死罪! 可更令他痛心的是,如此莽撞之举,竟无人劝阻。 东宫那些属官是干什么吃的? 而且太子他将自己这个舅舅平日教导的为君之道,都被当成了耳旁风吗? 其实,更让长孙无忌震惊的是陛下的态度。 不仅未加严惩,反而悄然平息此事。 这反常的处置,让这位深谙帝王心术的首辅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他眯起眼睛,目光扫过殿前众臣,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捕捉蛛丝马迹,可心中隐隐约约浮现出,那夜在天上人间看到的那个潇洒身影...... "辅机兄。"房玄龄忽然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此事......" "静观其变。"话还没说完,长孙无忌便打断他,语气冷峻说道:"此事陛下自有圣断,房相还是莫要忧心了。" 不管是作为事实上的大唐文臣之首,还是太子的舅舅。 长孙无忌深知此刻自己必须稳住局面。 与文臣这边一个个欲言又止,又满面忧虑不同的是.... 武将那侧的程咬金正与几位武将谈笑风生,声若洪钟。 "老程,听说昨夜......"一位将军刚开口。 就被程咬金的大笑打断,"听个屁!老子什么也没听见!" 他拍着肚子,浑不在意的说着:"反正陛下想让咱知道的自会下旨,不想让咱知道的,便就没旨意。” “所以这没旨意的事,咱操那份闲心,干啥?" “是府上的美酒不好喝,还是塌上的娇滴滴的.....”陈咬金说到此处,眼神略显猥琐的压低了声音..... 可身旁几位武将却是闻言顿时哄笑起来,还纷纷附和。 可能在他们看来,太子闯宫又如何? 反正只要陛下没发话,那就不是事! 况且大唐的江山是陛下带着他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什么风浪没见过? 不就是区区东宫小儿瞎闹腾玩儿嘛,算个球! 瞧把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给吓得,一个个就跟鹌鹑似的....程咬金有些不屑的瞅了瞅文臣那边儿,又面色得意的抹了把胡子上的晨露,满不在乎。 其实方才他那番话虽说粗鄙不堪,但却道出了武将们共同的心声。 他们这帮当年便跟随李世民征战天下的沙场悍将,对自家皇帝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储君之争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文官们的无聊把戏。 陛下让谁当太子谁就是太子,陛下百年,太子才能是陛下。 反正总之一句话,咱们始终跟着陛下干,不就完了? 这帮人朕不愧是大唐悍将,就是这么简单,且粗暴! 而反观那文官队列中,则复杂得多。 褚遂良眉头紧锁,暗自盘算着。 大唐喷子魏征眼神平静,但从偶尔挣扎的鬓角便不难看出,此刻他此刻心中预备好的谏言,该有多猛! 就连那些平日里迂腐但却不失正直之臣,此时也都在纷纷交换着眼神,显然是既想谏言又不敢贸然行动,毕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而那许多原本依附魏王的官员,此时则一个个俱都面色苍白,显然被这意外转折打乱了阵脚。 最尴尬的莫过于已经写好弹劾奏章,被魏王点名要打头阵的几位御史,他们捏着袖中的奏本,眼神犹豫不定,显然已是进退维谷..... 继续弹劾吧? 陛下明显有意平息此事。 可偃旗息鼓呢,又怕得罪了魏王。 生怕自己刚跳出来就会沦为炮灰的他们,只能在心中暗骂不已。 这太子殿下莫名其妙的闯什么宫啊! 而且你闯便闯了,那闯出个结果来也行啊! 或是身死道消,我们跟着魏王大获全胜。 亦或是重现玄武门旧事,我们也不是不能绑了魏王以做投名,改换门庭,混也混个龙尾巴拽着。 可偏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群心中蛇鼠两端的魏王一党心中忐忑不安时。 晨钟响起,巍峨的宫门沉重的在摩擦声中,被玄甲禁卫从里缓缓打开,百官忙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风波其实压根就是远未结束,只是从明处转入了暗处罢了,说不定此刻正在继续发酵,酝酿着下一场更猛烈的风暴! 长孙无忌走在最前,紫袍下的手已不再颤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 他暗自发誓下朝后,定要去东宫好好教训那个不知轻重的外甥! 大唐的储君,岂能如此鲁莽! 随着文武百官缓缓踏上太极殿前长长的石阶。 东曦既驾,旭日东升,笼罩了一整夜的黑暗,仿佛忽然退去...... 第四十四章 变化惊人的太子 随着文武百官缓缓踏上太极殿前长长的石阶。 东曦既驾,旭日东升,笼罩了一整夜的黑暗,仿佛忽然退去...... 朝霞万丈瞬间泼洒在巍峨的宫墙与殿宇飞檐之上,显得整座皇宫仿佛被披上一层金光霞衣...... 如此美轮美奂的场景,令阶上群臣也不由迎着朝阳驻足观赏。 其实这般美景,他们几乎每次上朝都能瞧见。 但不知怎的今日这一幕,较之以往更是极其炫彩夺目! 尤其是那缓缓在远处山巅露出全貌的幼阳,伴着天边霞彩,宛如潜龙升渊一般! 令所有人神情都有些恍惚..... 甚至都没注意到,太子殿下李承乾正踩着铺满石阶的金光缓步而上越过忠臣,后发先至进入殿中...... 直到三声鞭骤然响起。 文武百官这才恍然回神,发现差点误了上朝的时辰,又赶忙纷纷加快脚步,拾阶而上! 倒是让往日里井然无比的秩序,此时乱了个糟透。 引得殿前纠仪官频频皱眉,显然法不责众,且列位在前那几位重臣此时也乱糟糟,让他不敢言语却又心中纠结不已...... 好在百官身着各色朝服,各自依品级高低,使朱紫绯青在殿中流淌,很快便各就各位,抱着材质各异的笏板垂目而立,静待陛下临朝。 然而,当发现太子殿下李承乾的早已伫立在御座旁,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被瞬间吸引了过去。 李承乾身着玄色太子常服,身形略显单薄。 额角那道青紫伤痕在晨光照耀下,显得异常刺目。 但真正让许多大臣心头凛然的,是太子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截然不同的气质! 不再低眉敛目,不再有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畏缩。 静静侍立,身形挺拔,下颌微扬,甚至那目光还平静地扫过殿中侯立的群臣,沉静深邃,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暴洗礼后的澄澈与难以言喻的自信锋芒。 殿中群臣看到这一幕,纷纷侧目,不敢出言议论,却心中暗流涌动.......“难道......昨夜太子闯宫之事乃是谣传?” “可若真是谣传.....” “太子殿下额头上那明显殴打所致的伤痕,又是怎么回事?” 群臣谁不明白,哪怕太子真的闯宫造反。 但在没有明旨罢黜东宫之前,天下唯有一人敢殴打储君! 因此心中议论那是更加的杂乱了..... 陛下明天都已经被气得亲自动手殴打太子了,怎么太子却仿佛跟人干仗打赢了似的,以全然不似以往的气势,出现在这朝堂之上!? “.......”文武百官心中沸腾不已。 位列班前拄着紫檀鸠杖的老臣萧瑀离得最近,浑浊的老眼不易察觉地眯着,目光却在李承乾额头上仔细观瞧,仿佛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心中更是不由得思虑:昨夜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位素来持中的大臣,如门下省给事中崔敦礼、曾为太子太傅的王珪等人,此刻也在彼此交换着惊疑的眼神。 太子额角的伤,是陛下所赐? 那为何太子脸上不见怨怼惶恐,反有脱胎换骨般的沉稳? 比起他们的心中恍惚。 自认为东宫一党的官员,可就一个个乐的脸上宛若开了花儿! 比如太子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孔颖达等,心中荡着激动与赞叹。他们太清楚太子往日状态,此时看着殿下那沉静如渊、锋芒内蕴的姿态,几乎要热泪盈眶。 可魏王李泰的党羽,却如丧考妣,垂头丧气不已。 太子今日的变化太诡异了! 明明昨夜闯宫惹下塌天大祸! 可此刻却如此平静、甚至隐隐带着掌控感? 想着魏王昨夜密令,要求今日务必全力弹劾太子..... 看着此刻太子的气度,一股巨大的落差感和隐隐的悔意攫住了他们,今日若贸然发难,怕不是要踢到铁板...... 冷汗无声,浸湿里衣。 但在勋贵堆里,陈国公侯君集此刻低垂着头,宽大的紫色朝服袖口下,双拳死死攥紧。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太子身上那股翻天覆地的变化!昨夜太子安然出宫,甚至“神态飞扬”! 但他极力控制呼吸,试图将自己缩进紫袍里,藏起来...... “咚......咚......咚!”远处肃穆的景阳钟声,沉沉回荡九响,殿内黄门尖利的唱喏响彻朝殿,“陛...下...驾...到!”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百官低眉顺目俯身,齐声唱道。 沉重的脚步声自御座后屏风传来。 李世民身着玄黑衮冕,缓步登上御座。 冕旒玉珠晃动,遮蔽神情。 “朕安。”声音冰冷平稳,“众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起身肃立。 李世民高踞御座,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有文臣强装的镇定,又掩饰不住的忧虑,也有温若坚石的满不在乎,更有如长孙无忌般深沉难测的凝重,在那竭力维持镇定的侯君集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最终落在御阶旁,还特意仔细瞧了瞧太子头上那刺眼的伤痕。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黄门不疾不徐走着流程。 可待那尖利的嗓音落下,殿中却是极为诡异的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许久都未见有人敢发出丝毫动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魏王李泰却是都快将手中象牙笏板都快捏碎了! 无奈只能微微侧目,显然是在催促,果然,下一刻! “臣,有本奏!” 一个清朗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原来是侍御史褚遂良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在殿中站定,深躬,带着御史的刚直:“臣,侍御史褚遂良,有本启奏陛下!” 无数目光聚焦。房玄龄眉头微锁。 魏王党羽心提嗓子眼。 “褚卿,所奏何事?”李世民眼神微微一缩,声音平淡。 褚遂良躬身一拜,道:“臣闻昨夜宫禁重地,玄武门处,陡生变故,乃太子殿下夤夜率众,擅闯宫门,几酿巨祸!” “然玄武宫门乃天子门户,社稷安危所系!” “储君如此行径,置宫禁法度于何地?” “置陛下安危于何地?置我大唐江山安稳于何地?” 第四十五章 大哥,你说句话呀大哥! 厉声说着,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直刺李承乾:“此等目无君父、藐视法纪之举,骇人听闻!” “臣,恳请陛下严惩太子,以儆效尤,以正国法!” “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奏罢,这褚遂良竟直接拜倒在地,俨然死谏一般! “轰......”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惊呼声、吸气声、议论声四起! 无数刺眼的目光齐齐射向李承乾。 虽然昨夜之事已私下传开,但真有人敢在陛下明显“定调”之后,于朝堂之上公然弹劾储君,还是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 武臣班列,本不动声色的侯君集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一抖,指尖冰凉,来了,弹劾真的来了! “最好把所有矛头都指向太子!” 他心中升起一丝扭曲希望。 希望所有的关注点都在太子身上。 更希望太子今日最好被群臣弹劾到,心生绝望...... 也就在侯君集心中向漫天神佛祈祷时.... “臣附议!” 一名身着绯袍的御史中丞也猛地出来跪倒,声音激愤无比。 “太子殿下率甲士夜闯宫禁,视皇权威严如无物,置陛下安危于不顾!” “此乃大不敬!大不孝!” “臣恳请陛下.......”这边话音还未落地。 又一名给事中紧随其后:“臣亦附议!” 而且这个家伙明显言辞更为激烈,他痛心疾首般跪在地上,却高昂着脑袋高声嘶道:“储君失德,狂悖至此,动摇国本!” “若不加以严惩,何以服众?” “又何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臣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废黜太子,另择贤良!” 得,有一个伏地死谏的! 可他口中那“废黜”二字,不仅如同惊雷炸响甘露殿,也仿佛点燃了引信,依附魏王、或本就对太子不满、或急于在新一轮风暴中站队的官员,如同约好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出列,甚至言辞也一个比一个激烈!! “臣弹劾太子失仪狂悖,惊扰圣驾!” “臣弹劾太子目无君父,形同谋逆!” “臣请陛下明正典刑,以肃宫闱!” “臣附议!” “臣附议!” ……殿中仿佛发起汹涌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瞬间淹没了殿前的空地,朱、紫、绯、青各色官员皆参杂其中。 那此起彼伏的弹劾声、附议声、声嘶力竭的请命声,更是汇聚成一股狂暴的、要将人彻底吞噬的声浪! 他们引经据典,言辞锋利,将“太子闯宫”这件事无限放大、上纲上线,扣上大逆、动摇国本等一顶顶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帽子。 言语如剑,直指李承乾的储君之位,更有甚者指向其性命! 整个太极殿俨然已经变成了审判太子的公堂,甚至要将李承乾以滔天的口诛笔伐钉在了耻辱柱上。 长孙无忌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他看着这些跳梁小丑般的弹劾者,心中怒火中烧,既恨他们落井下石,更恨外甥授人以柄! 房玄龄、高士廉等重臣亦是眉头深锁,沉默中带着忧虑。 武将那边,程咬金等人脸上的却是嘲讽意味更浓了。 可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那被弹劾的当事人,也就是储君李承乾却侍立君前冷眼旁观,神情淡定自若,仿佛群臣那排山倒海般弹劾 压根与自己无关一样,甚至.....如同在看一场闹剧! 若此时谁有心观察,去好好瞧一瞧储君身旁的帝君,那自然也会发现,此时李世民正端坐不动,脸上也同李承乾一般无二的没有丝豪波澜。 甚至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如同古井深潭,平静地落在褚遂良身上,仿佛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这反常的平静,其实比暴怒更让人心悸。 尤其是长孙无忌等人,本欲站出来弹压群臣。 可在发现高高在上的储君和皇帝二人,全都一个倒出来似的神情冷漠,一言不发,也察觉到似乎整件事哪里有些不对劲,便决定静观事态如何发展,斟酌斟酌再说.... 可如此一来,仿佛纵容一般。 令那般人马更加疯狂了,一个个如同与太子殿下有抄家灭族之仇似的,俨然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滔滔不绝延绵不休! 就在这弹劾的狂潮达到顶峰,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废黜太子”的决议强行推出来时....... “父皇!!!” 一声带着巨大悲痛、仿佛泣血般的呼喊,如同惊雷般炸响,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长孙无忌心中猛地一颤,循声望去。 只见魏王李泰那肥胖的身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御阶之下,重重地、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地,在浑身肥肉震颤中,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连地上金砖似乎被都震动。 他抬起头,那张肥腻的脸上早已涕泪横流,五官因极度的“痛苦”和“不忍”而扭曲成一团,肥肉剧烈地颤抖着嘶吼道:“诸位大人!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了!!” 可那些人却并未有丝毫收敛。 “父皇!”李泰见状又赶忙满面飙泪朝御座方向又恳求道:“儿臣求父皇令诸位大人莫要再说了!” “大哥……大哥他纵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 “可终究是父皇您的儿子,也是儿臣的手足兄弟啊!” 声音嘶哑中带着哭腔,简直令人心碎。 可是......御座之上的李世民,眼神中闪过一丝古怪,却也未曾应魏王李泰所愿..... 无奈,李泰只能将目光再次转向与御座旁,脸上露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极度失望和痛心夹杂的表情,声音陡然拔高吼道:“大哥,大哥你说句话呀,大哥!” 李泰饱含情义,又情真意切的喊出一声大哥...... 仿佛将一颗炮弹砸中了甘露殿般.....瞬间压倒了一切声音! “.........”那些本还在弹劾的官员,面面相觑。 心想事先商量好的剧本当中,没这出啊? 而那些并未随大流的群臣,脸上神情更是全都变得无比怪异。 最值得一提的是陈咬金那黑厮,他竟是直接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可等他后知后觉的发现殿中气氛不对劲,又赶忙捂嘴,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陛下。 第四十六章 把混世魔王当枪使 “嗯?!” “谁?!”群臣惊愕,纷纷循声侧目望去。 只见武将班列前排,那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卢国公程咬金,正一脸窘迫地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捂着嘴,对着御座方向挤出个憨厚的笑容。 “这混世魔王……”不少人心中嘀咕。 程咬金面相粗豪憨厚,行事看似莽撞不羁,实则内里玲珑剔透,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精明人物。 他方才这突兀一笑,绝非失心疯,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御座之上的李世民那深藏于平静面容下的真正态度。 陛下对昨夜太子闯宫一事,压根儿就没有深究严惩的意思! 魏王李泰和他手下这群不知死活的言官,借着由头在这里上蹿下跳、声泪俱下地演着“为国锄奸”的大戏,那副用力过猛、矫揉造作的丑态,实在让程咬金这粗放性子憋不住乐了。 只是,笑声出口的瞬间,他便已察觉不妙,赶忙收声捂嘴,可终究是晚了。 更令程咬金始料未及的是,他这一笑,仿佛触动了某种机关似的,武将班列中,那几个素来骄横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老伙计,肩膀先是可疑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像是扎中了笑穴,一个个低下头,拼命压抑,可那肩膀耸动的幅度却越来越大,整个武将阵营,顿时弥漫开一股想笑不敢笑、忍得极其辛苦的诡异氛围 瞬间将魏王李泰以堪称“真情流露”的完美演技所营造出的悲情控诉氛围,打得烟消云散! 甚至,连那位向来在朝堂上如同定海神针、沉默寡言、极少显露情绪、今日也只是例行露面的卫国公李靖,此刻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也极其罕见地、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可是大唐军神李靖! 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 连他都险些破功失笑……可见魏王李泰及其党羽今日这番唱念做打般的“精彩”表演,在这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开国名将眼中,是多么的滑稽可笑,多么的不堪入目! 然而,就在这微妙的、几乎要失控的哄笑边缘—— “嗯?!” 一声极轻、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自御座之上传来! 唰!!! 大殿之内,霎时变得落针可闻! 无论是压抑的嗤笑,还是低沉的议论,乃至褚遂良等人悲愤的喘息,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本能地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只见李世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如水,唯有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透过冕旒珠串的缝隙,缓缓扫视阶下群臣。 目光先是落在跪伏在地一副死谏模样的褚遂良身上。 接着,又移向旁边虽然停止了哭泣,但脸上依旧残留着“悲愤”与“委屈”泪痕的魏王李泰。 不过在李泰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目光掠过面色沉凝、眼神复杂的国舅长孙无忌,掠过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的房玄龄、高士廉等重臣…… 最终,竟稳稳地定格在了那个刚刚捅了马蜂窝。 此刻又正一脸讪讪然的程咬金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程咬金更是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饶是他再混不吝,“混世魔王”名头响彻朝野,此刻也在李世民平静地凝视下,瞬间头皮发麻,甚至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糟了......糟了糟了!”程咬金心中震颤不已,心想“陛下该不会是要拿俺老程开刀,杀鸡儆猴,把火撒到俺身上吧?” 虽然知道陛下心胸宽广,向来不会因为殿前失仪这种小事真把他怎么样,但看今天这架势,魏王党羽咄咄逼人,陛下又沉默良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自己这一笑,简直是往油锅里泼冷水! 这下一顿结结实实的廷杖怕是逃不掉了! 程咬金如此一想,那张粗豪的大脸顿时有些发烫,屁股蛋子上更是条件反射般传来一阵阵幻痛般的刺痒,就好像板子已经落在了上面似的。 果然,李世民的目光再未看其他人,对阶下褚遂良的弹劾、对李泰的“委屈”、对重臣们无声的求情或观望,都置若罔闻。他只是用那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神,牢牢锁定了程咬金。 整个太极殿,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甚至包括今日一开始便是风暴之眼,却又仿佛全然事不关己般稳若泰山的太子殿下李承乾,此刻都有些小心的侧目,观察着上位。 “卢国公。”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程咬金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瓮声应道:“臣…臣在...” 李世民缓缓问道:“你方才,笑什么?” “额……”程咬金被问得一愣,心中却电光火石般飞速闪过一个 无数个念头。 他虽看似鲁莽滑稽,但能在朝堂屹立不倒,自有其过人之处,所以几乎是瞬间,他就反应过来了! 陛下这哪里是问罪?这分明是借题发挥! 是要拿自己这杆“混不吝”的枪,去破魏王一党那咄咄逼人、欲置太子于死地的汹汹气焰! “好嘛!” 这下程咬金心中豁然开朗,甚至有点小得意。 “陛下这是瞧魏王他们蹦跶得太欢,快把太子殿下活活吞了,而他又不好直接下场拉偏架,所以就等着俺老程这‘及时雨’呢?” “不然为啥早不发作晚不发作,俺刚一笑,陛下就开口了!” “这分明是要俺当搅屎棍……啊呸!” “.....是当救火先锋啊!”想通了此中关节,程咬金心中的忐忑瞬间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和更多的跃跃欲试! “罢了罢了!” “反正被陛下当枪使,又不是头一回了!” 而且这朝堂上撒泼打滚、胡搅蛮缠的机会可不多! 更别说今儿个难得陛下递梯子! 所以俺可得好好珍惜,演得精彩点! 程咬金心中飞快盘算着,脸上那点讪讪之色迅速褪去,转瞬间却又换上了一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甚至还带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他那颗硕大的脑袋,瓮声瓮气地答道:“回禀陛下,老臣……老臣该死!” “方才一时没忍住,是……是突然想到一件特别开心的事儿。” “便实在憋不住才乐出了声!” “老臣惊扰圣驾,殿前失仪,还请陛下重重责罚!”他嘴上说着责罚,可那神态动作却分明活脱脱就是个闯了祸,又试图蒙混过关的无赖! 将一个倚老卖老的朝堂滚刀肉演绎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 第四十七章 搅局者,公马产驹? “这老匹夫,演得倒挺像!”闻言,李世民那藏在冕旒之后的双眸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心中暗骂着,不过脸上却露出一丝仿佛被勾起兴致的表情,追问道:“哦……?是何等开心之事,竟让卢国公这般忘形,于朝堂之上放声失笑?” “说来与朕听听。” “嘿嘿……”程咬金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仿佛真有些难以启齿的兴奋,瓮声道:“陛下,其实……也不是啥军国大事,说出来怕污了陛下和诸位大人的耳朵。” “朕让你说......”李世民语气淡淡。 程咬金搓着蒲扇般的大手,讪讪笑道:“启禀陛下,其实就是……就是陛下您前些年赐给老臣的那匹神骏无比的踏雪乌骓马,它……它昨儿个下崽儿啦!” “哎哟喂,可把俺老程给高兴坏了!” “您不知道,那小家伙油光水滑,四蹄踏雪,跟踏雪乌骓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臣我昨晚上激动得愣是一宿没合眼呐!” “这不,刚才脑子里还想着那小马驹撒欢的模样,一个没留神就……嘿嘿嘿……”他一边说,一边还比划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仿佛那新生的马驹就在眼前。 “……” 整个太极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大臣,包括那些还在憋笑的武将,都瞬间石化了。 踏雪乌骓? 那匹威震西域、神骏非凡的宝马? 那分明是匹正值壮年、雄姿勃发的……公马! 朝堂上这些武将谁人不知,毕竟那匹马总是被程老匹夫拉出来跟他们炫耀!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然后才被几声实在没憋住的、极轻微的抽气声打破。 李世民听完,冕旒后的双眸也是猛地一翻,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直冲脑门,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这程知节!这混不吝的老匹夫! 竟然敢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睁着两只牛眼说瞎话!公马下崽儿? 亏他想得出来! 这已经不是失仪,简直是欺君! 一股怒火瞬间涌上李世民的心头,但就在这怒意勃发的刹那,又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即将出口的呵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李世民瞬间明白了程咬金这荒诞到极点的借口的用意。 这不正是将水彻底搅浑、让李泰连同他那些党羽严肃悲情的弹劾彻底沦为一场闹剧的最佳方式? 毕竟连“公马产驹”都搅和进来了,谁还能把弹劾当回事? “这老匹夫……倒真是歪打正着!”李世民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冰封般的脸上,紧绷的线条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丝,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威严。 “哦?踏雪乌骓竟产下良驹了?”李世民清了清嗓子,顺着程咬金的话头,用一种听起来颇为认真、实则满是戏谑的语气说道:“那倒真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踏雪乌骓乃万里挑一的神骏!” “其所产马驹,想来也必非凡品。” “说不定又是一匹日行千里的龙驹啊!” 程咬金一听,脸上憨笑更甚,仿佛得了天大的夸奖似的连连点头。 “是极是极,陛下圣明,老臣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他这边话音刚落,李世民却是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鲁国公,你因此殿前失仪,惊扰朝堂,终归是犯了大不敬之罪,若是不罚,何以正朝纲?” 程咬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心中生出一丝不妙。 果然,李世民慢悠悠道:“这样吧,朕念你事出有因,又是初犯,便从轻发落。” “就罚你……将这新得的踏雪乌骓马驹,送入宫中御马苑驯养。” “一来呢,算是你为殿前失仪赔罪。” “这二来嘛,也免得日后你每每想起这喜事。” “又忍不住在朝堂之上哄笑失仪,扰了朝议。” “如何?”李世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幽幽然问着。 “啥?!”程咬金一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张大脸更是瞬间涨成了紫红色,急得差点没跳起来! “陛下,这万万不可啊!”他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带着哭腔,“这……这可不行啊,陛下!” “老臣……老臣可就那么一匹心肝宝贝似的踏雪乌骓,还是当年您金口玉言亲自赏赐给俺老程的!” “那可是俺的命根子!” “现在……现在好不容易老天开眼,让俺老程得了个小的,承欢膝下……呃不,是承欢马厩,这还没稀罕够呢,陛下您……您怎么忍心又要回去啊?”程咬金一脸急切,都有些口不择言了,可话一出口,他也意识到不妥,但此刻也顾不上了,脑子飞快一转,立刻补充道:“再说了陛下,当初您赐下踏雪乌骓的时候,也没说将来它……呃……它有了后代,还得送回宫里去啊?” “君无戏言,君无戏言啊陛下!”程咬金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手臂挥舞着,真情实感地跟皇帝争辩起来。 那架势,仿佛李世民要抢了他传家宝似的。 “程知节,你大胆!”李世民佯怒,一拍御案,“朕罚你献马,乃是惩戒你失仪之过!” “你竟敢与朕讨价还价?” “还说什么‘君无戏言’?” “朕当初是没说过马驹归宫。” “但今日罚你献驹,难道不是君命?” “陛下!这罚得没道理啊!”程咬金梗着脖子,充分发挥他混不吝的本色,声音洪亮地反驳,“踏雪乌骓是公马,公马怎么能下崽儿?老臣刚才是乐昏了头胡说八道!” “陛下您圣明烛照,难道还看不出俺老程是瞎编的吗?” “您不能拿俺瞎编的话当圣旨来罚俺啊!” “这……这不成冤案了吗?陛下您要明察啊!”他索性把“公马”的底牌也掀了出来,反正大家都知道是胡扯,干脆破罐子破摔,把水搅得更浑。 “好你个程咬金!”李世民气得仿佛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程咬金便骂道,“公马下崽儿这等欺君罔上的话也是能在朝堂上胡说的?” “现在倒说自己是胡编?” “不行,看来罚你献马太轻了,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第四十八章 马驹归属案 “那陛下您明知俺是胡编,还顺着俺的话要罚俺的马驹,这不也是……呃……”程咬金仿佛也彻底急眼了,直接就冲着上面胡搅蛮缠甚至差点把“戏弄臣子”都说出口,好险将其硬生生憋了回去,却又换了个说法道,“这不也是……不太合适嘛! “陛下,您就饶了俺那匹不存在的马驹吧!”说着,他摆出一副撒泼打滚的无赖模样梗着脖子撒泼道,“要不......陛下您还是打俺老程一顿板子出出气吧?” “反正俺老程皮糙肉厚,扛揍!” 说罢,程咬金猛拍着胸脯,俨然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你!……混账!”李世民被他这滚刀肉般的胡搅蛮缠气得一时语塞,他本意是利用程咬金搅局,没想到这老匹夫撒起泼来如此难缠,而且句句歪理还让人一时难以反驳。 君臣二人竟在这庄严肃穆的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了一匹子虚乌有的马驹,你一言我一语地激烈争辩起来。 程咬金更是充分发挥了他“三板斧”之外的嘴上功夫,声音洪亮,喋喋不休,从君臣情谊讲到战马功劳,从个人委屈讲到律法不公,引经据典又夹杂俚语,虽说多半是编的,却也吵得不可开交。 一时间。 之前还被魏王党羽弹劾太子,要求严惩的宏大声势彻底被淹没。 整个朝堂只剩下程咬金那粗豪的嗓门和李世民时而呵斥时而怒骂的声音在回荡。 什么太子闯宫,什么谋逆大罪。 在这荒诞的“马驹归属案”面前。 仿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阶下群臣,也是神色各异,精彩纷呈。 不少老臣更是嘴角抽搐,强忍着笑意,显然对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毕竟贞观朝堂上,卢国公撒泼,陛下头痛的这戏码隔三差五总要上演一回,堪称大唐保留节目。 而一些年轻官员则是目瞪口呆。 第一次见识到传说中“混世魔王”的威力的他们,此时仿佛三观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而人群前列的长孙无忌,紧锁的眉头却在君臣这番看似荒唐的争执中,缓缓舒展开来,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手,原本因为紧张担忧而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此刻却慢慢松开,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原来如此!陛下圣明!”长孙无忌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他之前看着小外甥李泰那浮夸做作的表演,心中既恨太子李承乾的莽撞授人以柄,更怒李泰的落井下石、虚伪至极! 而更多的,则是深深的忧虑..... 他担心魏王一党借着“大义名分”步步紧逼,群情汹汹之下,陛下纵然有心回护太子,也可能被逼得下不来台,最终不得不做出严厉惩处..... 若真那样,太子之位.......可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然而此刻,程咬金这看似莽撞的一笑,以及陛下这借题发挥,甚至不惜自降身份与臣子当朝扯皮的举动,其深意不言自明! 毕竟程咬金能看出来的东西,他这个文臣之首、陛下的心腹重臣,又岂能看不出来? 陛下这分明是在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 昨夜之事,到此为止! 谁再敢纠缠,就是把朕的忍耐当空气! 就是逼着朕陪你们演这出“公马产驹”的闹剧! 长孙无忌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伴随着程咬金那洪亮的“辩马”声,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饰着眼底的庆幸。 而与长孙无忌此刻如释重负形成鲜明对比的。 是房玄龄、高士廉等几位老成持重的宰相。 他们看着朝堂上这瞬息万变、从肃杀悲情急转直下为荒诞闹剧的气氛,眉头反而锁得更紧。 陛下此举固然暂时压下了魏王党的攻势,保护了太子,但如此近乎儿戏的处理方式,是否会留下更大的隐患? 太子闯宫毕竟是事实,若不能给朝野一个足够分量的交代,只靠搅浑水平息,恐非长久之计。 两位老臣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默然不语,心中忧虑更深。 而之前弹劾太子时,勇往直前、声泪俱下充当急先锋的御史褚遂良,此刻脸色早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原本就深深伏在地上的身体,此刻更是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官袍的领口。 他明白自己押上清誉和前程的这场豪赌,不仅彻底输了,而且输得极其难看,成了这场闹剧中最可笑的背景板! 陛下的态度已经如此明确,自己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甚至不惜以死相谏的表演,在陛下眼中,恐怕与跳梁小丑无异!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攫住了褚遂良,让他几乎瘫软在地。 然而,此时最收到冲击的,无疑是魏王李泰! 他跪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父皇……父皇根本没有接他的戏! 甚至没有给他,给褚遂良等人任何一句回应! 没有愤怒,没有询问,没有安抚,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沉默。 然后,便是这突如其来的、荒诞不经的“马驹之争”? 自己费尽心机,不惜放下亲王尊严,在满朝文武面前涕泪横流,将太子闯宫渲染成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将自己塑造成忧心如焚的忠孝贤王…… 这一切一切的精心算计和倾情演绎,在此刻,在父皇这无声的漠视和程咬金那粗鄙的吵闹声中,显得是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如此……不值一提! 这哪里是漠视? 这分明是比呵斥更严厉百倍的羞辱! 是无声的嘲讽! 是父皇在用最冷酷的方式告诉自己。 你的把戏你的野心,朕看得清清楚楚! 而你的表演在朕眼中,如同儿戏! 父皇根本不想再议昨夜之事! 父皇要保那个死瘸子! 这个认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泰的心上! 凭什么!? 一股焚心蚀骨的不甘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瘸子都敢带兵闯宫了,形同造反了,如此千载难逢、足以将其彻底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机会,父皇就要这样轻飘飘地揭过? 凭什么自己机关算尽,最后却落得个跳梁小丑的下场? 难道那自己明明已经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就要这样眼睁睁地从指尖溜走? 不! 可! 能! 第四十九章 关你屁事! 瞬间,魏王李泰那一直努力维持着悲愤、委屈、忧国忧民神色的眼眸,如同被投入了墨汁的清水,迅速被浓郁的怨毒和彻底的疯狂所吞噬! 嫉妒的毒火和野心的疯狂彻底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兴许此刻,他也体会到了太子李承乾曾经所感受到的.... 都说权力的诱惑足以让最理智的人变成疯子。 那么,巍巍大唐九五之尊的宝座,对志在必得的李泰而言,其诱惑力足以让他彻底癫狂! 尤其是当那些原本沉默观望、立场未明的大臣们,此刻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身上时,那些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绪。 有同情?有嘲弄?有怜悯? 还是……鄙夷? 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魏王那敏感而骄傲的神经! 从李世民毫无反应时就一直压抑在心底、如同火山岩浆般的怒火,仿佛也被这些目光彻底点燃、引爆了! “够了!!!” 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充满暴戾和绝望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在正被程咬金吵闹声填满的太极殿中! 这声怒吼震得满殿文武大臣耳中嗡嗡作响,所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就连御座上的李世民,目光也骤然一凝,冕旒珠串微微晃动间,那骤然锐利如鹰隼的双眸中,怒意顿显! 甚至发出这声怒吼的魏王李泰自己,也被自己这失控的爆发给惊得浑身一颤!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瞬间涌上心头的冰冷恐惧! 完了! 这可是朝堂! 天子面前,自己竟敢如此咆哮?! 好在李泰虽然在大局观上愚蠢短视,但在这种急智应变上反应极快,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慌,猛地扭过头便将那满腔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火全部对准了程咬金,厉声斥责道:“程知节!” “这里是太极殿,朝议国政的庄严之地!” “不是你卢国公府的后院马厩!” “又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搅扰朝纲?!” “额?”程咬金正跟李世民争得唾沫横飞,也被李泰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一愣,转过那张还带着“冤屈”表情的大脸,眼神奇怪地看向明显已经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的魏王。 想也没想,他便瓮声瓮气地答道:“魏王殿下……您说的这个,俺老程知道啊!” “俺当然也知道这是朝堂!” “可……可现在不跟陛下论清楚,那俺老程不是亏大发了吗?”“这可是关系到俺家‘踏雪乌骓’血脉传承的大事!”他故意又 把那匹马再次提了起来,还加重了血脉传承四个字,甚至还一脸理所当然地摆摆手,“所以啊,殿下您的事儿,先放一放,等俺老程跟陛下掰扯明白了再说!” “毕竟俺老程唯一的宝马都快保不住了,那可不行!” “天底下就没这个道理!” 程咬金能在贞观朝屹立不倒,靠的绝不仅仅是三板斧的武勇。 再加上这些年混迹朝堂,让他也这装傻充愣、胡搅蛮缠的本事也更加精熟。 而且此刻他这看似憨直却又实则句句带刺的回答...... 简直如同火上浇油! 果然,魏王李泰被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鲁国公你...!”他指着程咬金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咬牙切齿,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混淆视听!” “现下朝会议的是太子昨夜悍然闯宫、形同谋逆的滔天大罪!” “此乃关乎社稷安危、国本动摇的头等大事!” “你却在这里说什么驴啊马啊的屁话!” “分明是故意扰乱朝堂,转移视线,包庇太子!”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竟是不顾一切地将矛头直接引向了最危险的指控,“鲁国公!你如此胡搅蛮缠百般阻挠,莫非……莫非昨夜太子闯宫一事,与你卢国公…… “也有莫大干系不成?!”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也是太子谋逆的同党!”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将一位功勋卓著、地位尊崇的国公与“叛逆同党”挂钩,这指控简直恶毒到了极点! 更加令人震惊的是,方才还满脸仁孝,“劝”陛下对太子网开一面的威望,此刻竟是彻底撕破脸......不装了! 图穷匕见,这就是图穷匕见! 长孙无忌脸色骤变,房玄龄等人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程咬金脸上的“憨厚”,也瞬间消失,那铜铃般大眼一瞪,一股沙场宿将的凛冽之气隐隐透出。 诚然,这下程咬金也是带着怒了。 本无意插手,却无奈被陛下点将,现在倒是这魏王咄咄逼人,把本就有着混世魔王之称的程咬金,也逼出了真火! 可突然,他身上那气势又骤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咧了咧嘴,程咬金看着状若疯虎的李泰,用一种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李泰和附近几人听清的音量,低声嘟囔了一句,充满了不屑: “俺与太子有没有干系……又关你屁事……”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程知节!!!”李泰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金星乱冒,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程咬金,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厉声咆哮道:“程咬金。你刚才说的话,有种给本王再说一遍! “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 “把你那当庭大逆不道的污言秽语,再说一遍!” 魏王这是铁了心,要做事了程咬金污言秽语大不敬,甚至承认与太子谋逆同党之罪! 在他此刻疯狂的心中,今天无论是谁,程咬金也好,舅舅长孙无忌也罢,甚至父皇那无声的警告,都别想阻止他! 挡我者死! 神挡杀人,佛挡杀佛! 总之一句话,必须扳倒太子! 此刻的魏王李泰,已被那虚幻的太子宝座彻底吞噬了心智,彻底……杀疯了! 而被他疯狂针对的...... 恰恰是朝堂上最难缠,也最擅长把浑水搅得更浑的混世魔王! 程咬金! 第五十章 真当我怕了你不成? 面对李泰这完全已经歇斯底里的指控和挑衅,程咬金不但丝毫惧色,反而激的他这混世魔王,彻底放开了手脚! 把牛眼一翻,老程双手叉腰,挺起胸膛便嗡嗡作响般怒道:“说就说,俺老程行得正坐得直,有啥不敢的!” “还真当俺老程怕你了你不成?” “俺老程就纳了闷了!”他声音愈发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太子闯没闯宫,你找太子去!” “偏偏死咬着俺老程在这儿掰扯俺那匹‘公马’作甚?! “它招你惹你了?!” “魏王殿下是不是管得太宽了点把?!” 说着说着,程咬金索性彻底豁出去了,将混不吝的本色发挥到极致,甚至再张嘴便直接又开始翻起旧账道:“别说在朝堂上跟陛下争马了,俺老程就是在宫宴上喝多了酒,骂急眼了跟陛下干仗都有过! “这些事儿,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陛下都没说啥,轮得到你一个小小魏王来指手画脚?”他猛地指向李泰,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再说刚才殿前失仪,陛下金口玉言,已经罚过了!” “怎么,你魏王殿下还不依不饶,想替陛下再罚一遍?” “还是说……你想越过陛下,直接砍了俺老程的脑袋?!” “来!来来来!!”程咬金猛一歪他那硕大的脑袋,娄楚娜青筋暴起的粗壮脖颈,便直挺挺地伸向李泰的方向,“脑袋就在这儿!” “魏王殿下要是有种,现在就当着陛下的面,在这太极殿上,砍了俺老程!” “看俺程咬金会不会皱一下眉头?!” “俺要是眨一下眼,就不是站着撒尿的爷们儿!” “你……你…粗鄙!”李泰被程咬金这指东打西、胡搅蛮缠的战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程咬金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大脑一片空白,竟一时语塞,“…..还强词夺理,血口喷人!” 魏王这满腔的怒火和怨毒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辞倾泻出去,只能徒劳地重复着苍白无力的指控,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 看似仿佛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太极殿内,死一般的静。 只有魏王李泰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程咬金那带着几分无赖、几分嘲讽、又有几分凛然不可犯的魁梧身影。 那“争马”二字,如同魔咒般在肃穆的殿堂中回荡,将一场本应肃杀残酷的储位之争,彻底变成了一个荒诞的争论。 御座之上。 李世民的目光深邃如渊,无人能窥探其真实所想。 而今日这场朝堂风暴的漩涡中心,那位一直侍立御前、仿佛置身事外的太子殿下李承乾,全程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终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丝极淡却又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并非没有预料到今日会遭遇狂风暴雨般的弹劾。 但魏王李泰这近乎疯狂、撕破一切伪装的表演..... 还是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喜”。 而且父皇今日这看似纵容闹剧的架势……李承乾心中雪亮! 父皇这分明是在钓鱼! 借昨夜自己闯宫一事,将魏王在朝中隐藏的党羽,连同那些首鼠两端、蠢蠢欲动之辈,全都给震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难道…… 这就是昨夜父皇意味深长地所说,要送给自己的那份“大礼”? 这可是一份清晰标注着敌我阵营的名单! 此时此刻,李承乾当真是感受到了父皇对自己的信重! 可是,当他再看那貌似荒诞滑稽的程咬金......李承乾心思飞转。 这位卢国公今日的表现,狂放不羁,却又精准地挠在了父皇的痒处,他是否也是父皇计划中的一环? 还是说,他也是父皇送给自己的又一份“礼物”? 这个念头刚起,却又被李承乾迅速按下。 是在是他太了解这些看着自己长大的开国勋贵了。 程咬金那可是在隋末乱世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曾割据一方的枭雄!骨子里那份桀骜不驯,那份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岂是轻易能收服的? 即便父皇亲自下令要他效忠东宫,以他程咬金的性子,恐怕也只会阳奉阴违。 更何况……以往这群开国元勋骄兵悍将,除了那心怀叵测的侯君集,又有谁真正瞧得上自己这曾经的荒唐储君…… 恐怕就连侯君集,也只是像赵兄所说那般,利用自己....。。 想到此处,李承乾心中那份因程咬金搅局而生的轻松,又化作一丝复杂。 他不由得再次想起了那个整日流连于平康坊勾栏瓦舍、看似放荡不羁却又深不可测的赵牧…… 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一切改变的契机,都源自于此人。 想到这里,李承乾心中不由得再次翻涌起对赵牧的感激..... 可就在这时...... “话说魏王殿下......”程咬金却又大大咧咧地开口,声音洪亮且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若说俺强词夺理,血口喷人,那你与你这些麾下走狗,方才在这朝堂上做的,又是什么事儿?” 程咬金简单一句反问,瞬间又将众人的思绪,扯回了争马之前的那场轰轰烈烈的闹剧...... “您这先是喊打喊杀,接着又是哭天抹泪求情的……” “俺老程都替殿下感到累得慌!”说着,这程咬金拱手抱拳,冲御座一拜便才又开口道,“您说太子殿下闯宫谋逆。” “可现在陛下都还没发话呢!” “太子殿下到底犯了哪条王法,怎么处置,自有陛下圣裁!” “您在这儿又是‘形同逼宫’,又是‘心神恍惚’。” “说得跟真事儿似的,您是亲眼看见太子殿下造反了?” “还是你魏王便能代替陛下,处置太子?” 他这话糙理不糙,直指核心! 都说太子闯宫,形同谋逆。 可现在陛下还没定性呢,你们急吼吼地又是弹劾又是求情! 到底安的什么心? 尤其是程咬金最后那句“魏王代替陛下”,更是诛心之言! 第五十一章 甲胄之事曝光 武将堆里尉迟恭等人虽未像程咬金那般放肆,但听了程咬金这话,脸上却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在他们看来,说什么太子闯宫纯粹是吃饱了撑的瞎折腾! 别说太子没真的闯宫,就是真闯了又能怎样? 真当陛下是吃素的? 再说了,有自己这帮大唐悍将在,难不成还真能让一个小小的太子带着几十个卫兵就能再现玄武门旧事? 笑话! 当年玄武门之变有多凶险,别人不知道。 可他们这帮从玄武门杀出来的人,能不知道? 陛下既然压根没有处置太子的意思,那就是陛下自有道理! 还轮得到你们在这里上蹿下跳? 李泰被程咬金再次当众嘲讽,甚至还被点破了最深处的那层心思! 魏王脸色瞬间涨红,脸上肥肉更是气的直哆嗦! 眼看他即将再次疯魔,咆哮朝堂! “够了...”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冰刃,瞬间截断了鲁国公和魏王即将再次爆发的咆哮! 整个太极殿骤然一静,随即却又嗡嗡作响。 满殿群臣所有目光惊愕地循声望去! 可发声者并非高踞御座的帝王,而是一直侍立御前、却坚若磐石般沉默的太子殿下,李承乾! “父皇都没开口,这死瘸子竟敢……!”李泰猛地扭过他那张因狂怒而扭曲的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李承乾,眼中先是爆发出被僭越的狂怒,随即又被御阶之上投来的那道深不见底的冰冷目光硬生生掐灭! 直憋得他这个魏王当场胸口剧痛,眼前发黑。 李承乾无视了李泰那择人而噬的眼神,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无奈与冷漠,目光平静地扫过剑拔弩张的程咬金和那群刚刚还在弹劾他,此刻却有些茫然的官员。 最后,稳稳地定格在李泰那张惊怒交加而愈发狰狞的肥硕面庞。 “一位是堂堂亲王,一位是当朝国公!” 李承乾开口便如同金玉相击,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太子,其声自蕴威仪。 “尔等却在这朝堂之上,效仿那市井泼妇一般。” “争执不休,恶语相向!”他微微停顿,那平静的语调下蕴藏着令人心悸的威严,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朝堂威严何在? “朝廷体面何存?!” “难道尔等……”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深沉的痛心和凛然的斥责,目光如炬,仿佛要洞穿眼前两人,“是要让这天下万民,都将我大唐庄严朝堂,视为那乡野村夫争利斗气的祠堂戏台,徒留笑柄于后世吗?!” 太子不鸣则以,一鸣惊人! 尤其那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震得满殿肃然! 尤其那些被狂热裹挟的弹劾者,仿佛被一碰冰水瞬间浇醒! 褚遂良等人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冒。 可李承乾却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直接目光转向程咬金,便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体谅道:“卢国公也是性情耿介,向来心直口快,言语或有冲撞之处,然其忠君体国之心,天地可鉴。” “而魏王身为皇子,国之表率,当有海纳百川之量。” “又岂可因意气之争,便在朝堂之上纠缠不休。” “置大局于不顾?” 太子这番话,听得一旁御座上的李世民,不由得频频侧目! 这小子看似是在劝程咬金收敛。 实则句句在敲打李泰度量小,不顾大局! 好嘛,同时还不动声色地给程咬金戴了顶忠君体国的高帽,彻底堵住了别人继续攻讦程咬金的嘴? “承乾这小子...难道看出了朕与程咬金那老匹夫,君臣配合的把戏?”李世民双眼微眯,却满是欣赏。 可这时,李承乾却是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至于昨夜宫门之事……” 闻言,朝堂上所有人顿时心神俱震! 太子殿下怎竟说着说着,却最终落到了自己身上? 见太子的言语即将落到了今日风暴的核心,昨夜闯宫之事。 文武百官甚至包括魏王在内,全都已经震惊到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因为这件事方才刚被陛下和卢国公那厮好不容易才以极为荒诞的方式给搅和过去了。 结果现在,你自己又提? “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长孙无忌此时,更是已经急的差点就要站出来阻止太子殿下了! 可谁知李承乾的声音依旧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和一种出人意料的坦诚道:“昨夜实乃事出有因,并非孤有意惊扰宫禁。” “魏王及诸位大人口中所言之谋逆甚至逼宫,实乃无稽之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本觉饶有兴致的李世民,此刻眼皮都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那深邃的目光更是有些疑惑。 可当李承乾的目光,却仿佛不经意般扫过武将班列中某个位置时,李世民也不由得顺着自家儿子的眼神看过去。 却发现那里,正是强作镇定地站着的陈国公,侯君集! “难道他要用昨夜朕告诉他的甲胄一事,当庭镇压侯君集这厮?” 如此猜想,让李世民心中不免略有些失望.... 毕竟他当时告诉李承乾甲胄一事,是想让儿子放心大胆的去独立处置侯君集这厮,若是用在朝堂之上镇压此獠,可就谈不上独立了。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毕竟只是个侯君集罢了。 如今李世民对李承乾的耐心和容忍度,比之以前可谓是天壤之别。 但当太子的目光掠过时,侯君集心头却也是猛地一跳,瞬间感觉到犹如锋芒在背! 果然,只听得李承乾继续说道:“昨夜戌时三刻,陈国公侯君集……” 见他清晰地报出了名字和时间点,侯君集的身体瞬间绷紧! 那时候不正是自己去往东宫怂恿太子造反之时? 侯君集已经两股战战,头晕闹钟几欲晕厥! 李承乾却仿佛压根看不到他这副模样似的,继续往下说着。 “突然深夜造访东宫,神色惶急!” “甚至亲口向孤禀报,自陈其府邸之内......” “竟离奇出现十余具来历不明的甲胄!” “而且这些甲胄制作精良,看制式乃出自宫中禁军......玄甲卫!”“嗡”的一声,朝堂上惊声遍地! “什么?!” “禁军玄甲?!” “陈国公府?!” “还十几具?!” 殿内四处都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侯君集……他疯了吗?!” “难怪太子殿下昨夜要闯宫,这换谁不急?!” 玄甲军,那可是陛下最精锐的亲军! 其甲胄管制极严,结果莫名其妙出现在大臣私邸? 还特么是十几具? 这可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 此刻,侯君集直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血色更是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藏在袖中的手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甚至就连紧紧握着的玉笏,都差点脱手掉落! 猛地抬头,他带着满脸恐惧望向李承乾。 眼神里充满了惊骇欲绝的疑问! 太子怎会知道?! 这件事明明……明明只有自己和几个绝对心腹知晓! 太子……太子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难道……难道此事,竟与太子有关?! 还是说......太子根本就是那个陷害自己的幕后黑手? 而他昨日深夜闯宫,也正是为了此事? 完了! 全完了! 侯君集只觉得天旋地转,甚至几乎窒息! 他下意识地想出列辩解,想否认! 但却如同双腿灌了铅,喉咙被堵住! 只能僵立在原地,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太子这一手,直接捅在了他最致命的死穴上! 李承乾却仿佛压根没有看到侯君集那副如遭雷击、魂飞魄散的模样,也仿佛没有听到殿内的惊呼,他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叙述事实般的冷静,继续缓缓道来:“孤惊闻此讯,顿时也震惊万分。” “玄甲军乃父皇亲军,此时更奉圣命拱卫宫禁。” “其甲胄莫名出现在国公府邸,此事非同小可!” “孤身为储君,忧心宫禁安危,恐有宵小作乱,危及父皇!” “心急如焚之下,不及细想,更来不及召集更多护卫仪仗,便火速带了数十名东宫侍卫随行,欲即刻入宫面圣,查问详情,以策万全!” 说到这儿,李承乾环视群臣,目光坦然。 “孤本意是护卫宫禁,查明真相,以安父皇之心。” “奈何情势紧急,行事难免仓促。” “可宫门守卫不明就里,又见孤带甲而来,遂生误会。” “好在父皇得知孤深夜觐见,便命孤只身进宫,叙说缘由。” “这便是所谓孤这太子带甲闯宫始末。” “此乃孤虑事不周、行事鲁莽之过,惊扰了宫禁。” “孤甘领责罚,绝无怨言。”说着,李承乾便向御座深深拜之。 可没等李世民反应,他却又直起身看向魏王那边,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讽刺道:“只是孤万万没想到,孤护卫宫禁,查问奸邪之举。” “在魏王以及诸位大人眼中,却成了闯宫谋逆!” “甚至不惜以动摇国本,逼宫谋反等诛心之论,加诸孤身!” “这……岂非无稽之谈?” 太极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甚至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飞速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惊天转折! 原来如此! 太子闯宫,竟是因为侯君集府上,离奇出现了十几具玄甲军甲胄! 太子是忧心陛下安危,急着入宫禀报和查问! 这……这哪里是谋逆? 这分明是忠勇护驾! 虽说在这方式,的确也鲁莽了些……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侯君集身上! 那些眼神充满了震惊、怀疑、恐惧和审视! 对于太子所说甲胄是莫名出现这一点,都被所有人都自动忽略。 因为不管这甲胄是怎么出现在侯君集府上,都难逃罪责。 也就是这侯君集够狠,冒着全家满门抄斩的风险,去东宫自首。 既然如此,那太子得知后第一时间便入宫禀报陛下。 倒也合情合理! 无数道震惊,复杂,赞赏,甚至难以置信的目光,此刻全都聚焦在了太子李承乾身上。 程咬金抱着胳膊,牛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半晌,他无声地“嘿”了一下。 这小子,够狠!够绝!够担当! 这一手祸水东引,玩得漂亮! 直接把魏王一党气焰滔天般的杀阵化为虚有不说。 还把侯君集那老狐狸,直接架在火上给烤了。 高,真他娘的高! 程咬金脸上那混不吝的表情,此时更是彻底被一种刮目相看的惊诧和“这小子行啊”的赞赏取代。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曾经荒唐的太子,真有点不一样了。 虽说也被太子给顺带着骂了,但此刻心中却还是感到无比畅快,甚至还满眼玩味的看向了刚才与自己当朝对骂的魏王李泰! 可也就是在这时! “你说谎!”李泰却突然似乎不甘心一般,怒声嘶吼道:“昨晚侯君集去过东宫后,你分明随后便去了平康坊!” “甚至在那名叫天上人间的勾阑之中待了许久。” “然后又突然驾马疾驰前往宫中!” “.....”李泰说的有鼻子有眼,仿佛就跟自己亲眼所见似的。 明显是早就派人盯着东宫,所以才会知道的这般清楚。 他本以为如此,便能将李承乾所言全部推翻。 可李承乾听后,却只是嘴角微微一抿。“魏王言之凿凿......” “确定对我这储君的行踪,十分清楚?” “嗯?”李承乾眼神有些古怪的看着李泰。 那储君二字,顿时让李泰瞬间恍然大悟! 糟了! 自己这不成了不打自招? 刺探储君行踪,罪同刺王杀驾,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瞬间,李泰似乎已经彻底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着李承乾,此刻大脑已经完全一片空白! 他精心策划的弹劾狂潮、悲情表演,所有的算计和愤怒,在太子这看似谦卑、实则锋芒毕露的反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幼稚、不堪一击! 他甚至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自己这个大哥,还是那个懦弱、敏感、容易掌控的“死瘸子”? 莫不是被人给偷偷换了魂吧?! 第五十二章 全权由太子处置!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此时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也充满了震惊和重新审视。 这位太子不仅敢闯宫,更敢在朝堂之上将如此敏感到足以引发滔天巨浪的机密事件坦然说出,将责任和风险一肩扛下,只为澄清自身并非谋逆,更为了点出背后可能存在的巨大阴谋! 这份心性,这份担当,这份在绝境中寻找生路并反戈一击的魄力……让他们也不得不刮目相看! 御座之上。 李世民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望着自家长子,国家的太子,李世民那眼神深邃如渊,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意味。 有对太子这份急智和担当的意外赞许,以及…… 仿佛看到自家雏龙终于学会利用风暴腾云驾雾的欣慰! “父皇......”李承乾迎着这所有复杂的目光,眼神镇定无比对着御座上的李世民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坦然道:“方才魏王、卢国公,及诸位大人朝堂失仪之举,儿臣恳请父皇念在卢国公性情耿直,魏王关心则切之心,以及诸位大人虽方法失当,但乃忧心国事的份上赦免其罪....” “然陈国公府上莫名甲胄一事,事关重大,儿臣不敢妄断,唯有恳请父皇连同儿臣昨夜惊扰之宫禁之国,圣心独裁!” 李承乾先是轻松压下魏王与鲁国公的争吵不休,随后便又将昨夜之事各种缘由诉说明白,最后更是将姿态低到了尘埃里,把所有过错包括朝堂争斗的起因都揽在自己身上,同时为所有人都求了情,显得无比顾全大局深明大义,可偏偏谁都能听出来,李承乾却将自己和程咬金摘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把侯君集和魏王李泰,扔进了火坑里烧! 若是此时赵牧在朝堂上。 肯定会夸李承乾此举,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以退为进! 听到李承乾最后一番陈情,李世民那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不由轻微地动了一下,臭小子......这是在拿话点朕呢? 甲胄之事是你老子我干的,别人不知道你小子还不知道? 心中虽是有些气李承乾不打招呼自作主张。 可李世民心中还是不由得开始盘算着,如何替自家儿子善后..... 当然,这个儿子,此时独指李承乾。 毕竟魏王李泰那边,这会儿李世民自己都恨不得亲自下手将其完整的童年给补上了! 什么玩意儿,还跟朕跟前演起了悲情大戏。 早就看着非常不爽了,但凡要不是为了大局.....李世民心中一边对着自己两个儿子褒贬不一,一边心里飞快的思虑着。 可思来想去,对自己想出的处理结果却总觉得不满意。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后,帝王缓缓开口。 “太子所言,不无道理。”李世民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掌控乾坤般的绝对权威,清晰的回荡在大殿之中。 仅仅七个字,便给今日所有的闹剧彻底定下了基调! 也肯定了太子方才的处置方式! 可紧接着,李世民却继续说道:“既然太子所言有理,且此事皆有太子而起,那便由太子全权处置!” 李世民这连着三声太子,震得满殿恍惚,不敢置信! 尤其是魏王李泰,面如死灰,俨然已是失魂落魄至极! “至于太子自身之过,今后诫勉之!”李世民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仿佛洞悉一切般缓缓扫了扫殿中群臣,轻声言道:“今日就这样,退朝。” “退......朝......!”内侍尖锐悠长的唱喏声再次响彻殿中,却如同解脱的信号,也仿佛是这场风暴落幕的宣告。 以及太子殿下再次大获全胜的胜利号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如蒙大赦,齐刷刷躬身行礼! 有许多人声音中,更是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 李世民没心思去理会这些,率先起身离去。 可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李泰一眼。 也没有对那场弹劾狂潮做出任何直接评价。 这无声的漠视,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李泰感到绝望和冰冷。 李承乾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直到父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侧殿门后,才缓缓直起身。 他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由他亲手终结的朝堂风暴,只是拂过衣袖的一缕清风。 转过身,又将目光平静地洒向那群脸色灰败、眼神躲闪官员。 这时却发现房玄龄、高士廉等重臣,也正神情复杂、惊疑不定地望着自己,而舅舅长孙无忌那张脸上。 更是凝重深沉,探究意味浓厚至极。 李承乾目光坦然对着长孙无忌微微一笑,走下了御阶。 可正要与舅舅攀谈几句,却听耳旁响起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声! 回头一看,可不正是程咬金! 卢国公此刻已经收起了那副混世魔王的架势。 正抱着胳膊咧着嘴笑着,甚至毫不掩饰地用他那双牛眼上下仔细打量着李承乾,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毫不掩饰的赞赏。 此举可谓是无礼至极! 但李承乾还是对着程咬金,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微微颔首致意。 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咬金再次嘿嘿一笑,也点了点头,算是个回应。 这一老一少,在这肃杀退去的朝堂上,完成了一次无言的交流。 过后,李承乾没去继续与舅舅交谈,也不再停留,而是挺直腰背步履沉稳,一步一步在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走出了这让他从风暴中心到掌控全局蜕变的太极殿。 殿外,正值阳光灿烂,刺得人不由得微微眯眼。 李承乾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俯瞰着下方恢弘的宫城,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微凉、却无比清冽的空气。 “终于散朝了!”李承乾突然毫无礼仪的伸着懒腰,眼神中满是期待的嘟囔着,“还是早点去平康坊,找一趟赵兄.....” “也不知道赵兄今日,又去了哪家勾栏听曲儿。” 作为赵牧唯一承认的朋友,李承乾自然知道赵牧每日最大的乐趣,是去别家店里探宝,赵兄还美其名曰:星探。 想了想,李承乾快步走下长阶。 而刚才不小心听到太子自言自语的重臣,面面相觑。 “平康坊?” “勾栏?” “还听曲儿?” 第五十三章 戏看长安风云 日上三竿,阳光慵懒地洒进平康坊一处清幽小院。 赵牧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自卧房榻上起身,却是一副死米瞪眼的模样,显然昨夜做梦太多,睡得不甚好。 不过他还是揉了揉长长的头发,趿拉着鞋打开房门,去迎接清朗的晨光。 可门刚一开,一个不起眼的灰衣仆役悄然出现。 “先生,您醒了?” 赵牧一瞧,可不正是昨夜飞来飞去的夜枭? 只见这夜枭今日又是一副仆人打扮,端着一盆明显刚打来的沁凉井,上面搭着块布巾,一脸殷勤模样。 “堂堂一个飞天大盗......”赵牧见状,却是有些无奈的摇头道:“却整日跟我面前装仆人,这还装上瘾了不成?” 嘴上嫌弃的说这,赵牧还是接过水盆放一边,胡乱地洗了把脸。 这时那夜枭却低声禀报,“先生,今日朝堂上可是出大事儿!” “哦?”赵牧用布巾擦着脸,动作随意,眼皮都没抬。 废话,昨晚自己可刚把当朝太子爷撺掇的去连夜进宫跟他爹李二干仗了,这要是今日朝堂上要没大事儿就奇了怪了! 将水飘洒在院中,他这才说道,“这朝堂上哪天没点大事?” “大惊小怪的....说重点。” “太子殿下……昨夜您不是让我把那件事的消息传出去嘛?”深知先生习惯的夜枭一边说着,一边又殷勤的倒了一杯水,还从一个小兜子里小心翼翼搓了点儿珍贵无比的雪花盐,撒入杯中,这才恭恭敬敬递给了赵牧,“可昨晚…...太子却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但据说,太子走后,陛下震怒……却又似乎只罚了当值禁卫统领,并严令禁军封锁消息。” “而且那消息我都没来得及到处传,便已经传遍长安!” “以至于今日在在朝堂上,魏王殿下和.....” 夜枭言简意赅,快速将昨晚到赵牧睡醒之前发生的事儿,全都讲了个清清楚楚。 显然今早发生在朝堂上的事情,这个跟赵牧面前一副奴才打扮的夜枭便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就好似亲眼所见似的.... 赵牧听罢,擦脸的动作也是微微一顿。 可随即嘴角缓缓向上勾起,形成一个极其玩味切的笑容。 他将湿布巾随手搭在井沿上,迎着阳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带人闯宫……安然无恙……罚俸封口,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闪烁着棋手看到对手走出自己意料之中下一步的兴奋光芒,“李二啊李二,我就知道你丫好这口!” “不过也真不愧是千古一帝!” “这一手堵不如疏外加引蛇出洞,简直玩得漂亮!”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魏王李泰那憋屈愤怒的脸,看到了侯君集那惊疑不定、进退维谷的窘态。 “有意思,真有意思。”赵牧轻笑出声,走到院角的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冷茶,也不嫌弃,仰头饮尽,“看来,这长安城的水不但被搅浑,反而还被陛下这轻轻一按,再加上太子殿下这么一闹,全给整的成了五颜六色的模样。” “也好,如此这般。”放下茶杯,他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笑容更深,眼神中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期待,“这场戏,是越来越有看头了...” “看戏...看戏...一天到晚的看戏,真不知道先生到底想要做甚。”夜枭看着自家先生那潇洒肆意的背影,嘴角却是微微一瞥,他心中是怎么也无法理解.... 自家先生明明随手一拨便能搅动风雨。 再加上像自己这般誓死追随的人马,不说称霸一方。 起码在朝堂上混个风生水起,总是没问题的吧? 可先生却偏偏窝在这烟花柳巷之地平康坊内... 整日戏看大唐风云变幻? 真不知道...这先生心中是咋想的... 就在夜枭心中不由得暗暗吐槽时,赵牧却已是洗漱完毕,换了一身随风飘动的白袍,头发也是随意一束便冲门外走去。 “小小,走。”他潇洒的一摆头,便冲发呆的夜枭喊道。 “跟爷去当星探,不是说栖梧轩昨儿个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个小丫头吗,爷得去看看有没有适合到咱们天上人间上班的...” “要是有,可不得赶紧弄过来...” “毕竟要想在这长安把娱乐业真正做起来。” “这人才的培养和招募可是很关键的.....” 额....? 知道赵牧口中星探为何的夜枭,闻言顿时也一愣,回过神却又赶忙跟上前,“不是,先生,太子殿下那边儿出了那么大的事儿...” “您还有心思去什么栖梧轩挖角儿?” 赵玄停下脚步,却是翻了个白眼儿。 “太子是太子,我是我,他就算有天大的事儿,跟我又有半毛钱关系吗?”说着他便重新迈开脚步,还催促道,“快点儿,去晚了万一好苗子都被栖梧轩给发现了,那可就不好挖人了!” 夜枭无奈,只能摇头,跟上自家先生...... 皇宫那边。 正打算着直接到平康坊去寻赵牧的李承乾,迈着轻快的脚步刚从甘露殿前的长长石阶上下来.... “殿下。”长孙无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李承乾身体一滞,慢慢转过身。 看着自家舅舅长孙无忌那脸上此时压根就看不出喜怒,只有惯常的深沉,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在极力隐藏的…震动,李承乾赶忙微微躬身,“舅舅。” “殿下可随老夫走走?”长孙无忌明明在问,却不容置疑率先迈步。 李承乾见状,只好默默跟上。 沉默持续了许久,只闻靴底敲击石板的清响。 直至来到太液池畔,垂柳拂水,长孙无忌才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般盯在李承乾额头那道刺目的青紫伤痕上。 “昨夜甘露殿内,”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有殿下额上这伤,真是陛下所赐?” 李承乾坦然迎视:“是。” “为何?”长孙无忌追问,语气急促了一分,“你究竟说了什么? 第五十四章 长孙无忌得知内情 “又做了什么?” “竟让陛下震怒至此,又……”说到这儿,他突然顿住,眼中困惑更深,“又最终将侯君集这烫手山芋,全权交予你手?” 长孙无忌虽说看明白了今日的形势,但却始终无法理解。 而且他可不信真相就是刚才朝堂上所定论的那般模样! 所以,昨夜闯宫,形同谋逆,依陛下性情,纵不废黜,也必严惩禁足...... 可结果呢? 太子不仅安然无恙,更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反手将侯君集打入深渊,甚至隐隐获得了程咬金这等骄兵悍将的认可? 这绝非侥幸! 李承乾望向太液池粼粼波光,仿佛那句“父不知子,子不知父”又开始萦绕在耳边。 想了想,他带着一种脱胎换骨后的沉静力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舅舅,孤昨夜只是告诉父皇……” “孤这太子若反,必为自救。” “而自救,则必冒犯根源。” “根源何在?”说到此,他目光忽然转向长孙无忌,深邃如渊,“在陛下以魏王为刀,以满朝纷争为砥,日夜打磨孤这储君之位时!” “而孤这东宫太子,当够了那任人揉捏、战战兢兢的软柿子!” “昨夜,孤便是将这决心,连血带肉,摔在了父皇面前!”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他仿佛看到昨夜甘露殿中,那个一瘸一拐却挺直脊梁的少年,如何用最尖锐、最不留退路的言语,撕裂了父子间温情脉脉的面纱,将赤裸裸的皇权争夺与帝王心术,血淋淋地摊开! “你……你竟敢如此顶撞君父?!”长孙无忌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甚至连自己该用“殿下”这般敬称都给忘了..... 自己大外甥昨夜这已不是鲁莽,简直就是疯狂! “不敢?”可李承乾嘴角却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而且那弧度竟与御座上的帝王有几分神似,“舅舅,有个人跟我说过,所谓的天地君亲师,那只是为臣之道!” “于孤这大唐储君,未来的天子,有何干系?” “难道抱着仁孝就能当好皇帝了?” “再说舅舅可别忘了,当年你们是如何襄助父皇登基的!” 轰! 长孙无忌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直至扶住太液池畔那冰凉的汉白玉栏杆,这才稳住身形。 他有些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外甥..... 那张熟悉,但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庞。 此刻却透出一种令他心悸且陌生的……威严! 李承乾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破了长孙无忌心中那层名为“礼法仁孝”的窗户纸,露出了权力斗争最血腥、最本质的獠牙。 “所以!”见舅舅被自己镇住了,李承乾又是逼近一步,目光灼灼道,“父皇看到了,孤这颗不甘蛰伏且敢于亮剑的心!” “孤这块磨刀石上的刀,开刃了!” “侯君集,便是父皇给孤试刀的,第一块硬骨头!” “甚至父皇昨晚便跟孤说过了,对于此獠,究竟是安抚,还是敲打一番化为己用,亦或是连根拔起,皆有孤随意定夺......\” 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闪,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杀意,已让长孙无忌遍体生寒。 “舅舅,”这时李承乾语气放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前路艰险,承乾需您之力。” “但承乾的路,要自己走,刀,更要自己磨。” “望舅舅……拭目以待!”说罢,他不再看呆若木鸡的长孙无忌,挺直脊背,迎着刺目的阳光,大步往宫外方向走去。 玄色常服的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被拉长。 竟是有几分渊渟岳峙的气度。 长孙无忌望着那还有些微瘸的背影,却是久久无言。 池畔的风吹动他紫袍下摆,带来深秋的凉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外甥。 那个在自己眼中懦弱、敏感、需要自己庇护的太子。 如今已在昨夜,悄然蜕变成龙,甚至还长出了锋芒毕露的龙牙! 长孙无忌又惊又喜之余,可心头却不知怎的....... 竟忽然莫名蒙上了一丝......遗憾。 因身患腿疾,平日里走路尽量四平八稳的李承乾,此时刚与舅舅分开后,却便很快就穿过巍峨宫门,仿佛急于甩脱身后那座刚刚平息了惊涛骇浪的朝堂,朝靴踏在平整坚硬的宫砖上清脆的回响。 却在他此刻急促的心弦下,听着似乎一高一低..... 李承乾平日里对身上那繁复庄重的明黄太子常服很是珍重。 可此刻竟也觉得有些碍事了。 “殿下……”侍立在马车旁的心腹内侍见他快步而来,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这就回东宫吗?” “不回东宫,直接去平康坊!”李承乾本无心多言,但上车后想了想却又一挥手道,“派人先行一步,去问问赵先生此时身在何处。” 车帘甫一落下,马蹄便急促地敲打在了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而持续的隆隆声,将这辆代表着帝国储君的豪华马车,裹挟进了一股与朝堂肃杀氛围截然相反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嚣洪流之中。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流转后退。 鳞次栉比的商铺酒肆早早开了门板,伙计们吆喝着招揽过客。 推着独轮小车的货郎、挑着担子的农夫、或悠闲或行色匆匆的士子百姓,共同织就了这座天下第一城的勃勃生机。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街衢染成一片温暖明亮的金色,仿佛能驱散一切阴暗诡谲。 然而,这鼎沸的市声入耳之间,李承乾的心却早已飞跃重重坊墙,落在那条以风流旖旎,而闻名大唐的烟花深巷之中。 随着离平康坊越来越近。 李承乾靠在车厢内柔软的锦垫上,忽然长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在太极殿里那种掌控全局、立于风暴之巅的激昂与亢奋,此刻才真正在心头弥漫开来! 成功了! 自己不仅顶住了弹劾狂潮,更将侯君集和魏王李泰狠狠踩进了泥潭,甚至连父皇和舅舅,都对孤…… 幸事? 不,那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第五十五章 打造属于大唐的娱乐圣地 李承乾想象着赵牧听闻此等惊天逆转时的表情。 震惊? 佩服? 或许还有几分“孺子可教”的欣慰? 嘴角不由自主勾起,李承乾甚至有些孩子气地用手指轻叩着旁边的小几,思绪早已飘远。 赵兄这会儿会在哪儿? 是醉卧在天上人间的温柔乡里? 还是在流云坊静听新排的琵琶曲? “亦或是在....”想到此处,李承乾不由笑了笑。 这赵兄看似每日风流不羁,却还经常去别家的勾栏瓦肆青楼红苑之类的地方,玩什么“星探”游戏,仿佛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在平康坊的万千佳丽中寻觅他口中那些“遗珠”。 马车拐入平康坊熟悉而狭窄的巷道,空气中脂粉与酒气的混合味道瞬间浓郁起来。 白日里的平康坊,褪去了夜晚的迷离魅影,显出一种慵懒散漫的真实,而且大早上的,这许多楼阁还未完全开门营业,只有几个闲散的龟奴或杂役在门前洒扫,看见这辆规制非凡的马车驶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 “殿下,到了。”车夫勒住缰绳,马车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尾。 李承乾不等内侍完全放下踏凳,已利落地撩袍跳下马车。 仔细一瞧,果然不是赵兄的天上人间。 而是一座精巧雅致的三层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素雅的楠木匾额。 栖梧轩? 名字取得清雅,却实实在在是这温柔乡中的一处销金窟。 这里其实是赵牧在平康坊最常落脚的地方之一,位置幽静,布置不俗,颇合他既贪恋风月又讲究几分格调的脾性。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老板经常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茬接一茬的小姑娘,而且各个身段绝美,花容月貌,略加一调教,便能胜过后世娱乐明星风姿无数。 以至于打心底就不屑于逼良为娼的赵牧,经常到此重金解救这些在他心目中未来的大唐娱乐新星,到自家天上人间上班... 而且还带着李承乾也来过好几次... 所以当朝太子殿下,对此处也算是比较熟悉了。 门口侍立的龟奴显然认得这位身份尊贵得吓人的常客,刚要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躬身迎接,李承乾却已如一阵风般从他身边掠过,径直步入楼内。 楼内一片宁静。 几个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昨夜狂欢后留下的杯盘狼藉的杂役,之间见一身穿蟒袍玄衣的贵人突然闯入,惊得慌忙看都不敢看是谁,便直接跪下行礼,动作间带着惶恐。 李承乾却毫不停留,熟门熟路地绕过前厅,便踩着铺了厚厚绒毯的木梯,直奔二楼西侧那个视野最好的雅阁。 看到窗边软榻上那个慵懒的身影,李承乾一笑。 赵兄果然在这儿...... 胸间那股激荡风云般的急切,此时也瞬间消散,唯留一片安宁。 李承乾那本欲急切跟赵牧报喜之心,也在此刻被彻底按捺住。 雅阁宽敞明亮。 临窗的软榻上,赵牧正如李承乾所料那般斜倚着。 月白道袍松垮,墨发披散姿态慵懒,眼神却清明锐利,神情中更是带着一丝奇特的专注。 那双平日里总是盈着三分醉意七分戏谑的眸子,正清明锐利地扫视着屋中央。 那里,正站着三位低眉垂首、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 她们穿着新裁的素色襦裙,妆容浅淡,显然是刚被精心梳洗教导过,准备接受这位轩里贵客的“品评”。 三位垂首的年轻女子,身着素净新衣,神情紧张。 赵牧并未看门外的李承乾,而是用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敲了敲矮榻边缘的楠木小几,目光却快速扫过。 “左边那个,”赵牧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抬头看着我。” 被点到的女子身体明显一颤,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秀有余、但略显稚嫩的小脸上,眼神怯生生的。 好像是受惊的小鹿...... 可她....不是自愿卖身入的这栖梧轩吗? 翻了翻手上的名册和卖身契书,隐约间仿佛闻到一股浓郁茶味的赵牧,眉头顿时微微一皱。 这种天生带茶味并且自愿入青楼的...... 若是带回自己的天上人间,那不得闹得鸡飞狗跳? 想来还是栖梧轩这种地方更适合她发挥.... 略加思索,赵牧便毫不掩饰的挑剔道:“双眼无神,灵气不足,在你这栖梧轩倒是合适,但若放到我那天上人间的舞台上…...”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是遗憾一件本可雕琢的美玉却失了魂。 “不太合适,下一个。” 那女子脸色瞬间煞白,低下头去。 可方才那怯生生的眼眸中,隐约间竟还有些不服气的?。 可赵牧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转向中间的女子。 中间的女子深吸一口气,依言上前。 这位身段更为高挑匀称,鹅蛋脸,柳叶眉,容貌比前一位更为出挑些,若是在后世,倒是个当模特的好苗子,可惜这里是大唐... 不过这身材底子......也许跳舞这方面还能有点成就? 赵牧懒懒地想了想,吩咐道:“转个圈儿。” 女子依言轻移莲步,动作却有些僵硬地转了一圈,裙摆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腰肢不够软,步子也沉。”赵牧兀自点评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一旁侍立的栖梧轩管事说话,“这步子走得,像是要去地里插秧,你们教习嬷嬷没教她走路要‘如风扶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子因为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手上,“指根太硬,指尖也钝,抚琴拨弦定是死板生硬。” “可惜了这副好皮相,天生吃不了这碗开口饭。再下一个。” 管事在一旁讪讪地陪着笑,额头微微见汗。 李承乾站在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熟悉赵牧这股劲儿,虽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挑剔得近乎苛刻。 而且这一幕像是混迹青楼的浪荡子在选姑娘似的。 但李承乾知道,赵兄分明是伯乐在挑千里马,星探在发掘未来的巨星。 反正赵兄上次是这么跟自己解释的...... 第五十六章迫不及待到勾栏听曲儿? 赵牧的目光终于落在最右边的女子身上。 与前两位不同,前两位虽也紧张,但却始终努力维持着肩背的挺直,下巴微微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看似不情愿却始终在让赵牧看清楚自己。 但最后这个却虽也抬头挺胸,但眼神明显有些涣散,仿佛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你,”赵牧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点点,“叫什么名字?” “回…回公子的话,奴婢叫…云袖。”女子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吐字还算清晰。 “云袖…”赵牧重复了一遍,唇边似乎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名字倒还过得去。会唱曲儿吗?” 云袖一听让自己唱曲,却是眼睛徒然多了一丝光彩。 略加思想,便点头答道:“回公子的话,奴婢略…略懂一二。” “那唱两句来听听。” 见这姑娘看向旁边的琵琶,赵牧又摇头道:“不用乐器,清唱。” 他显然是怕乐器掩盖了本音。 云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朱唇轻启:“杨柳青青著地垂……” 一支吴侬软语的小调从她口中婉转流出。 声音初时带着紧张,略显干涩,但唱了两句似乎放松了些许,竟透出几分天然的清澈和极为通畅的穿透力。 虽然技法稚嫩,气息不稳,但那未经雕琢的嗓音底子,如同山涧清泉,在安静的雅阁里流淌开来。 赵牧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在她开嗓的瞬间,陡然睁开了少许。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随意挑剔,而是专注的审视和…兴趣。 他一手支着侧脸,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矮几上轻轻打着节奏,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云袖身上,仿佛在透过她此刻的表现,洞察她被脂粉掩盖下的原始天赋和未经开发的潜力。 “……念君此去何时归?”唱完最后一句,云袖声音微颤地停了下来,忐忑地等待裁决,又仿佛是想起了什么,神情忽然变得哀怨。 赵牧没有立刻评价,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云袖脸色发白,以为唯一可能让自己在这青楼之中保全清白的技艺,在此刻也失败了。 可这时赵牧的身体再次靠回软垫深处,恢复了他那招牌式的慵懒姿态,但嘴角勾起的一抹弧度,却是分明带着几分满意,。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开口道:“嗯…这嗓子…有点意思了,而且底子不错,是块璞玉。” “虽然现在唱得像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高低不稳。” “还差点把自己噎着……”他顿了顿,在云袖脸色变得更白之前,话锋一转,“不过嘛,总算有点亮音儿的底子藏在里面,调教打磨一番,再砸进去几个百万调音师…咳....” “我是说,找个好点的乐师好好打磨打磨。” “或许…或许也还勉强能听?” 说着,赵牧看向一旁如释重负的管事,语气懒洋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个叫云袖的,我天上人间要了。” “另外两个...”赵牧略加思索,还是摇了摇头道:“身材高挑这个姑娘倒还可以到天上人间当个助....婢女。” “那头一个,就算了,你们栖梧轩自己留下吧。” “全听牧公子吩咐!”那管事连忙点头,显然已是得了东家准允,想了想,却又小心陪着笑脸问道:“只是公子,说好的三个,现下您只选了俩,那您跟我们东家商量好的那事儿.....” “不碍事,回头再有新人来。” “爷再过来挑一个补上,不就完了。” “得!”那管事顿时喜笑颜开,“就按您说的办!” “行了,把这俩都送去天上人间。”赵牧吩咐着。 那管事赶忙带着神态各异的三女退下。 四人刚走,夜枭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忽然出现在赵牧面前,一脸担忧的问道:“先生,您不是说那霜糖不能再卖了吗?” “怎么这回.....”夜枭话还没说完。 却见赵牧忽然眉梢一挑,望向他身后。 发现倚门而立的却是李承乾,赵牧那副熟悉的、带着调侃的慵懒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呦,咱们太子爷这会儿不该在朝堂上大杀四方么,怎么有空来这花街柳巷来巡视了?” “而且...还带着伤来的?”瞅见李承乾额头上那毫不掩饰的伤痕,赵牧口中话语调侃意味更浓了,“难不成今日在朝堂上,太子殿下.....被群臣围殴了不成?” 闻言,李承乾脸色一僵..... 那原本满腔澎湃的报捷之心,也仿佛被这盆兜头泼来的冰水,给浇得一窒。 准备好的那些意气风发的词汇,那些原本要让赵兄听得连连惊叹的朝堂细节,此刻全都被噎在了喉咙里似的..... 李承乾先是让侍卫再次把守四处严守机密,这才进了门。 “赵兄……”清了清嗓子刻意将赵牧话语中的尖锐忽略,李承乾犹自说道,“今日朝堂之事,你定然想象不到!” “父皇他……” “停。”可这时赵牧皱起眉头打量着李承乾身上穿的衣服,却骤然出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而且干净利落,毫无余地! “我说殿下....”赵牧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便眼神冷如寒刃般,直直刺向李承乾问道:“你先看看自己这身打扮,再看看这窗外。” “还知道外头天上挂的是什么玩意儿不?” 李承乾被他这么一问,顿时也懵了,还下意识瞥了一眼窗外。 那碧蓝如洗的晴空上......耀眼的烈阳正高悬? “看到了没有?”赵牧问道。 李承乾虽纳闷,但还是点了点头,“看到了赵兄,是烈日当空。” “你还知道啊,我的太子殿下!”赵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火似的问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你,堂堂大唐储君,刚从太极殿里出来!” “甚至身上的朝服都还没换!” “就心急火燎一头扎进这平康坊的花街柳巷?” “怎么,昨夜宫禁闯得还不够刺激。” “还要再给满朝文武、给天下万民再添一份饭后谈资?” “太子殿下刚下朝,便迫不及待到勾栏听曲儿?” 第五十七章 商贾微末之言 骂声骤歇,赵牧拿起桌上已凉的茶水,猛地灌了一口。 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根本压不住他胸中翻腾的怒火。 方才他斥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块碎冰,狠狠砸在李承乾那颗原本火热且得意的心上。 雅阁内一片死寂。 沿窗撒入室内的明媚阳光,在此刻也仿佛失去了温度,只余下冰冷的亮白。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和期待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血色尽失。 “孤这是.....让赵兄失望了....”没在赵牧眼中看到一丝为他的“胜利”而生的喜悦,只有深沉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怒,更是让他心中不禁有些猛的一紧。 这种感觉,比方才在朝堂上面对李泰的疯狂弹劾、面对父皇莫测的目光时,更加让他感到窒息...... 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 方才赵牧的质问,像无数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李承乾那胜利后短暂包裹自身的虚幻气泡。 百官怎么看,父皇怎么看? 天下万民怎么看? 赵兄的每一个问题都沉重如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其实从内心来说....这三点,在此刻的李承乾心中,都没有赵兄不重要。 因为在此刻,他更多的是在想,赵兄......又会怎么看自己? 虽说平日里赵兄看起来放浪形骸。 还整日躲在这花街柳巷中饮酒作乐,俨然不思进取的模样。 但只是随手显露出来的才能,便已经能让孤和父皇...... 还有满朝文武俱都为之震惊..... 如此一想,李承乾方才在马车里那股指点江山的错觉...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冰冷的现实感攫住了他。 使得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唐突闯入这里的行为,在赵牧眼中是何等愚蠢而危险...... 孤怎么就没想到呢! 一时得意忘形光顾着前来跟赵兄报捷,竟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 思来想去,李承乾还是挺有担当,既然发现了失误,并被赵兄点破,自然也要主动承认错误.... 想了想李承乾声音有些干涩中带了点委屈道:“赵兄,孤……只是想第一时间……” 他本想说自己迫不及待想分享那份扭转乾坤的喜悦。 想以此来证明自己没有辜负赵牧的指点。 想…… 但看着赵牧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 李承乾瞬间感觉到,似乎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幼稚可笑。 果然,赵牧原本看到李承乾变得有些失魂落魄,本还心想是不是自己说的太重了呢,可一听李承乾开口,眼神中却又染出一抹怒色。 重重将手中茶杯顿在桌上。 “第一时间?”赵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般说道,“太子殿下还真是有心了!” “放着朝堂余波不顾,放着百官审视不管!” “放着陛下可能的猜疑不理……” “刚下朝便第一时间就想着来这平康坊寻我报喜? “殿下……”刻意拖长了“殿下”二字,赵牧语言中略带讥讽道,“您如此这般重视,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啊!” “那殿下可有想过,今日如此大张旗鼓.....” “万一被魏王或是其他人瞧见.......” “又会给我这卑贱商贾,带来怎样的麻烦?” 其实这也是赵牧真正如此愤怒的重要原因之一。 虽说自己手中多少有点底牌,自认就算当今圣上出手,自己就算刚不过,至少也能全身而退,更别说类似小小魏王之类的势力。 所以他才说是麻烦,而不是危险..... 不到万不得已,赵牧还是不想离这个在他眼中勉强算是繁华之地的长安城,更不想因为李承乾一时得意冒失,而暴露自身实力。 所以才会显得如此愤怒。 以往也就罢了,这李承乾每次来找自己都是遮掩行踪,白鱼龙服。 可这次闹得动静,是在有些太大了...... 不过事已至此,自己也只能先想法子补救,再说其他了。 可李承乾一听他今日这般冒失之举,有可能会给赵牧带来麻烦.....甚至是危险,却也顿时被吓得六神无主了! “啊呀...孤怎么没想到这点!”李承乾猛地一拍自己脑门,那方才还失魂落魄的脸上,瞬间挂满了懊恼,随即又变换成惊惧道,“那赵兄...这可如何是好?” 还没等赵牧回答,他却又急声道:“要不赵兄现在便随孤回东宫,孤命人严防死守.....” 赵牧翻了个白眼儿,都有些怀疑这小子是故意的了。 为的就是将自己带到东宫,安心给他当幕僚? “这倒也不必了,我虽未一介商贾之人,但起码自保还是没问题的!”赵牧语气还是不怎么好,他那目光犹如利刃般刮过李承乾的脸,仿佛要将他内心刨开似的,突然却又话锋一转道,“倒是看殿下如此清闲,想必是觉得今日朝堂一役,便已是稳操胜券,也高枕无忧了?” “还是说......殿下觉得,如今自己就真的无事可做了?”” 赵牧突然转变话题,却是让方才还惊惧担忧的李承乾心神一晃,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还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还没等他想起来,便只听赵牧继续说道:“那我倒要斗胆问一问殿下,那重开榷场和西域商路稅关改革,还有边军屯田改制一事。” “昨夜不是说陛下已经准奏了么?” “不知现下,这三件事,殿下推行进度如何?” 赵牧仿佛轻飘飘的询问,却如同道电光狠狠劈在了李承乾心头! 甚至还下意识地猛地低下头,避开了赵牧那几乎能穿透人心的目光,那原本还有些苍白的脸,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惊跳起来。 李承乾这瞬间的失态,赵牧自然尽收眼底,顿时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了然神色。 “看殿下这副模样……”赵牧声音带着冷冽,毫不留情的质问道,“莫非是贵人事忙,将我这商贾微末之言……全然抛诸脑后了?” “还是说,殿下觉得这足以改变大唐国政难事的三策。” “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不值一提?” 第五十八章 赵兄亦是孤唯一至交 “不是的,赵兄!”李承乾见赵牧连珠炮似的质问,而且连卑贱商贾这样的话都出来了! 顿时以为自己这下惹得赵兄不快,甚至还担心赵兄会因此而其他而去的李承乾,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赵兄言重了。”想都没想便赶忙解释道:“孤从未因赵兄的身份而轻视之,甚至孤......也如同赵兄昨日所言那般。” “将赵兄当成孤.....唯一的至交!” “至于赵兄方才所问之事,孤……孤其实已有安排的!” “而且相关条陈,已命东宫詹事府官员会同户部、兵部有司着手草拟,选址、章程、税则、戍卫……也皆在紧锣密鼓筹备之中!” “只待草案成熟,孤便……”李承乾一五一十的解释着。 “筹备?”可赵牧却眉头突然皱起,继续厉声道:“好一个筹备!” “太子殿下莫不是以为,等把一切都准备得四平八稳、花团锦簇地再在去执行,那些趴在河西商路上吸了百年血的巨鳄们,就会感恩戴德、拍手称快?” “然后再乖乖把嘴里的肥肉给朝廷吐出来?” “还是以为,魏王和朝中那些反对此策的大臣,也会因为陛下准允,便让殿下去毫无阻碍放手施为?” “啊?”李承乾此刻被赵牧如此一问,登时整个人都傻了! 赵牧却对此视而不见,继续说道:“就比如这榷场一事,殿下信不信,就在你这般‘筹备’之时,那些盘踞河西、陇右,靠着垄断商路富可敌国的张掖王家、凉州赵氏、敦煌莫氏....甚至......殿下的祖籍,陇右李氏,恐怕早已提前一步得到消息!” “万一这些地方豪强暗中串联,互通声气。” “联合起来对抗殿下的新政,殿下到时......又该如何?” “若是他们召集族中宿老、地方名流,斟字酌句批驳殿下开榷场之策,乃是与民争利、引狼入室、甚至动摇边陲!” “进而又联合京官准备在朝堂之上。” “再用用这一顶顶的大帽,将殿下连同新政一同施压呢?” “而彼时....殿下难道能说,新政还只是在筹备?!” 李承乾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四肢僵硬冰冷...... 河西豪强! 他们掌控着西北商路命脉,与边军、地方官员盘根错节,影响力甚至能直达中枢! 李承乾在朝堂献策之前,也设想过会有阻力,但却天真的以为阻力只会来自朝堂大院,从未如赵牧料想这般去思考过。 一想到自己沉浸于朝堂争斗胜利的喜悦时,另一头却可能正在给自己无声无息贬值好绞索,李承乾瞬间后脊梁直冒冷汗! 多亏了赵兄! 否则......恐怕自己肯定会 这一刻,李承乾对赵牧的感激之情,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 “赵兄!”他突然眼中满是激动,郑重其事准备拱手拜谢。 可这时赵牧却冷笑了一声,道:“殿下以为,这就完了?” “别忘了还有商路稅关改革一事!” “清理沿途税卡积弊,缩减稅关并统一税则。” “再打击沿途官吏与部落首领的层层盘剥。” “以确保商税直达中枢……” “这些......殿下可有想过会引来何等反制?” 李承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像堵了滚烫的棉花。 赵牧方才关于河西豪强的话还在脑中嗡嗡作响。 对于稅关改革,他确实……还未有实质动作。 西域商路漫长遥远,沿途势力错综复杂不说。 稅关、沿途驻军、各地方官.....又有哪一个地头蛇,以往不曾趴在这条商道上吸血? 有些时候纵使大唐威名赫赫...... 可在这些细节上,总有鞭长莫及之处.... 并且以往未曾缩减的商税,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本就这些地头蛇的囊中之物,如今朝廷骤然缩减,可不是从他们囊中掏钱? 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条政策想要实行,恐怕也肯定遭到疯狂的反扑。 甚至剧烈程度,都不亚于榷场一事! 而且榷场和商路本就是相互关联影响,到时若二者合流.... 似乎是被赵牧的话引导,李承乾的思虑深度愈加深厚。 光是想想便觉得头皮发麻了.... 可面对赵牧的质问,却又不好不回答,毕竟李承乾也不想因此让赵兄这个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对自己失望透顶,弃之而去。 努力想了想,却又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赵兄,此事……牵涉甚广,而且路途遥远,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因此孤也还在思虑稳妥切入点,以期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赵牧嗤笑,“好一个徐徐图之!” “你想稳妥,不伤筋动骨?” “李承乾你在做梦!”他再逼近一步,气势几乎压垮对方。 “你猜就在你瞻前顾后、想着徐徐图之时,那些靠商路吸血的关丁税卒还有地方官吏,甚至某些……驻军将领,又在做什么?” 他语速放缓,字字敲在李承乾紧绷的神经上,“他们正在一边痛饮美酒,一边对着你这太子拍桌骂娘!” “骂你李承乾断财路,骂你太子位未稳就急着拿他们这些戍边功臣开刀!” “骂你不知边塞疾苦,只会在长安享乐,指手画脚!” 赵牧字字如刀,令李承乾此刻心中血流如注...... “殿下,若再往深了去想......” “若事关三策新政的所有势力集体串联!” “向朝中那些同样分润好处的靠山,诉苦告状。” “甚至联合魏王一党再次弹劾。” “到时候,若是朝堂上左一句苛政扰边、动摇军心!” “右一句恐激西域诸部叛乱!” “再把殿下你散朝后直奔平康坊的消息,连同这些一起递到陛下案头!” “殿下你猜陛下看到边关告急文书。” “再联想你白日堂而皇之勾栏听曲……” “又会如何看你这个心系社稷的太子?” “届时殿下你朝堂上那点翻盘的小聪明。” “又够不够抵消这份沉甸甸大礼?!” “恐怕到时候,魏王定会再次为你朝堂情真意切的求情了!” 第五十九章 强敌环伺,你还敢得意洋洋? “轰!”李承乾眼前发黑,耳边嗡鸣。 西域,边将,地方官吏!朝中大员! 甚至还有魏王那个肥猪一样的弟弟! 这些人当众任何一方反噬,皆可酿大祸! 更别说全都汇集到一起! 瞬间,长孙无忌退朝时那张深沉凝重的脸,在李承乾奶海中骤然浮现,那探究目光背后,是否也藏着对这条触及某些人利益的稅关改革的审视? 顿时,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铁爪,狠狠攥住了李承乾! 他身形一晃,猛地扶住旁边紫檀木矮几边缘,指节惨白。 赵牧眼中无波,仿佛早有所料。 盯着太子惨白的脸,此刻的他,目光冰冷如针。 可突然,他却又意味深长的说道:“殿下,不能只会在朝堂上耍点小聪明,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得势便得意忘形!” “甚至以为天下之势,已然尽握掌中......” “否则只会在强敌环伺、杀机四伏时,毫无还手之力!” “毕竟立国策易,施国策难!” “当然......”赵牧顿了顿,沉声继续说道,“若殿下指向做个满足于一时朝堂得失的太子,而不是一个真正肩负江山社稷,胸怀天下黎民的储君。” “那方才那些话,就权当是我这个商贾之人胡言乱语。” “否则,就请殿下收起这份对险恶毫无知觉的轻慢,即刻回返东宫好生想想,殿下这个大唐储君的路,该如何去走!” 赵牧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如同一把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李承乾心上。 甚至已经以为,赵兄这是已经对自己失望透顶......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使得李承乾僵立在原地,脸色苍白。 方才赵牧那一番毫不留情、近乎诛心的斥责,字字如刀,狠狠劈在他的心上。 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那句冰冷刺骨的逐客令。 这语气之重,态度之决绝,是李承乾从未在赵牧身上见过的。 他与赵牧相识相知,也是亦师亦友的知己。 赵牧对他,向来是饮酒作乐的随意交谈中透着引导。 可今日…… 回想着自己和赵兄相识后的点点滴滴。 想着自己在与赵兄相识后,在赵兄的影响之下,逐渐找回信心。 想着自己这个曾经被满朝文武和父皇都视为无物的太子,在赵兄帮助下,在朝堂上也敢散发出自己的光彩..... 自己好不容易在赵兄鼎力襄助下,改变了所有人对自己的看法。 也逐渐真正坐稳了这太子之位..... 难道,这就要....... 想到可能永远失去这个理解自己,辅佐自己,甚至被自己视为心灵支柱的顶级幕僚兼挚友,巨大的恐慌和失落瞬间淹没了他。 以至于他竟呆呆地站在原地,连眼眶都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了。 赵牧看着太子这副模样,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心里更是莫名觉得有些……古怪! 不至于吧? 他当然知道自己今天的话说得太重了,句句都直戳痛处,甚至按大唐的规矩,足够掉好几次脑袋。 但是…… 李承乾你这家伙,现在红着眼圈、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这特么算怎么回事? 老子又不是称心! 不过......自己也确实没想到太子的反应会如此……强烈和感性。 甚至可以说,有些脆弱...... 尤其是那双泛红的眼睛。 赵牧的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但这丝讶异,瞬间便被更深的决断压下。 想了想,狠了狠心没有去安抚这个眼看就要哭唧唧的太子殿下,而是缓缓转过身,避开那刺眼的脆弱,淡淡说道:“殿下还是早些回宫,免得真应了我方才的预测,那可真就无法挽回了......” “毕竟那可是我赵牧,第一次向殿下建言献策....” “总不想使其付之东流......” 话虽如此,但赵牧其实压根就不在乎这些,只是气氛烘托到这了,只好如此装一装,好让李承乾真的去认真想想,该怎么当好这个大唐的太子,甚至...... 那些所谓的建言献策,赵牧不在乎。 但他也想看看,自己在大唐真正意义上唯一的朋友。 又能在自己的影响和帮助下,走多久,走多远...... 反正自己又不想称王称霸,只想花天酒地,潇洒享乐。 以前宿舍给兄弟们带饭都能收获一声声“干爹....” 若是自己真把李承乾给调教出来了........ 到时候让他喊自己一声“教父....”哦不,是相父,不为过吧? 赵牧刚才还义正言辞将李承乾这个当朝太子训斥的体无完肤。 此时心神,却早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李承乾不知道赵牧脑中那些不着调的念头。 只觉赵兄方才那句“第一次建言献策……总不想使其付之东流……”此时就像根刺,深深扎进了心里。 巨大的失落与赵牧话语中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期望交织,让他胸口堵得厉害。 张了张嘴,他却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只能是对着赵牧那背对着他的身影,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一揖,充满了被点醒后的羞愧、被斥责后的无措,以及对可能失去这份珍贵情谊的惶恐。 然后,他猛地转身。 不再有任何迟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几乎是冲出了栖梧轩。 甚至连腿都忘了瘸了...... “立刻回宫!”李承乾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侍卫们从未见过太子如此神态,惊骇之下,动作比来时更加迅捷,簇拥着他如一阵风般卷出了平康坊。 雅阁内,赵牧听着楼下急促远去的马蹄声,缓缓转过身。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他面上只余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可眼神中却还有......一丝玩味。 “但愿……你能想明白吧。” 这时,夜枭却又再次悄然出现在阁中...... “先生...小的无能。” 赵牧顿时被吓了一跳! 可转过头发现是夜枭,便直接白了他一眼,“能不能别再神出鬼没了,老子心脏病迟早让你这厮吓出来!” “额...”没听明白心脏病是为何物的夜枭,只好当做没听见,自顾自的禀报道:“先生.....方才我去封锁太子来此的消息。” “但还是没能封锁住,怕是早在您下令之前已经被传出去了...” “先生您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六十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怎么办?”赵牧一脸无语的瘫回软塌,翻着白眼道,“凉拌!” “反正事已至此,那就不用管了,看太子自己如何应对就是。” 说着,他又冲夜枭吩咐道:“去叫这里的花魁娘子们都过来,咱们今儿就不回自家天上人间了,就在这栖梧轩......” “接着奏乐,接着舞!” 就在栖梧轩内大早上便罕见的响起缓缓丝竹声时。 回到东宫的李承乾,也是极为罕见地命人东宫詹事府几位核心属官,詹事张玄素、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孔颖达议事。 甚至连负责具体事务的几位得力干吏也被传召。 端坐主位,李承乾脸上已无平康坊时的失魂落魄。 在府中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的他,此刻显然气势又有极大变化。 在等待众臣归位时,他也没闲着,调来了各部送来的相关新政施行官员的名单,逐一认真翻看着,心中更是不停盘算..... 虽说之前一直从未亲自参与政事,但好歹一直观政,这倒是让他一直从旁观者角度,熟悉了这朝中上下大小官员的能力,脾气秉性等重要信息,只是以前形式荒唐,还真为想过如何加以利用。 可如今...... 就在李承乾心中已经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计划时。 东宫众臣,也逐渐到期。 李承乾见所有人都到了,便开门见山,将赵牧那些关于河西豪强、西域官吏、魏王伺机反扑的犀利剖析,结合自己的理解,条分缕析地陈述了一遍,当然,完全是以自己的角度去说。 而且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紧迫感。 “……故此,孤以为,徐徐图之已非良策。”李承乾目光扫过几位重臣,“毕竟这新政犹如利刃,出鞘必见血光。” “而且若只是在长安闭门造车,力求万全,只怕草案未成,反制之网已将我东宫死死缚住!” 殿内一片寂静。几位属官都是老成持重之辈,初听太子之言,心中惊骇于形势之严峻,更震惊于太子突然展现出的这份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对潜在危机深刻的认识。 虽说这几日,太子的改变肉眼可见,甚至以让他们都有些刮目相看,但没想到这落到实处的政策,太子竟然也能剖析到如此深度! 甚至比之他们这些老成持重的老家伙,都要.....精准! 这与他们印象中那位时而意气风发、时而略显浮躁,但更多时候却是荒诞可笑的储君判若两人。 殿中沉默了片刻,詹事张玄素率先开口,捋须沉吟道:“殿下所虑极是,河西豪强根深蒂固,与边军、地方盘根错节,其反扑之力不可小觑。尤其西域税关改革,更是直接斩断无数既得利益者的财路,阻力只会更大,至于边屯改制,朝堂早有定论。” “只是恐怕魏王……不会放过任何借机攻讦殿下的机会。” “可是....方才听殿下之意。”说着他看向李承乾,“是…要加快推行?” “不是加快,是立刻着手!”李承乾斩钉截铁,“而且孤心中已定计,便从这三策之首设立河西榷场为突破口。” “孤决定明日早朝便向父皇请旨。” “就以‘体察边情、督建榷场’为名。” “亲自选派得力干员组成‘河西新政督行钦差’,持节前往凉州!”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太子亲派特使团,且赋予“持节”之权。 这已不仅仅是加快,而是要直接介入地方,强力推行! 左庶子于志宁谨慎道:“殿下,此议甚好,可显朝廷决心。然人选需慎之又慎,既要通晓经济实务,更需刚正不阿,不畏地方豪强威势,且……陛下处……” “人选,孤心中已有计较。”李承乾目光如炬,显然经过深思,“以户部度支郎中裴明礼为主使,此人精于算学,通晓商贾之道,且素有清名。另调东宫率李安仁为副使兼掌护卫,其曾戍守河西,熟悉边情,再选数名精干之人随行。” “至于父皇处……”他顿了顿,“孤会亲自进宫陈情,言明利害,并以东宫之力,全力保障特使团所需。” 他看向负责文书的属官:“《河西榷场章程草案》不必再求尽善尽美,取其核心,着重于打破垄断、公平交易、保障商税直达中枢、以及明确与边军协作戍卫之责,三日内必须定稿,随特使团一同带去河西!边军屯田改制事宜……” 李承乾眼神一冷,“立刻派人密查边军军屯田实情,凡有侵占民田、甚至侵占府兵军田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记录在案,严惩不贷!” “之阿胡搜前期清查必须立刻开始,为后续雷霆手段扫清障碍!” 李承乾的指令清晰、果断、目标明确,每一项都直指赵牧点出的要害,又并非盲目蛮干,体现了他消化危机感后形成的策略。 以榷场为矛,主动出击河西,再以税关为后续,造势施压。 最后以屯田清查为基础,稳扎稳打。 更关键的是,他不再缓缓筹备。 而是立刻派出具有执行力的团队,抢占先手。 至少要让赵兄所推测出的那些所谓豪强之家以及地方官员,措手不及,甚至都来不及勾结最好! 几位属官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和一丝振奋。太子似乎一夜之间,彻底褪去了不少浮躁,展现出了一种真正属于储君的决断力和对复杂局面的掌控欲。 虽然前路艰险,但这份转变本身,就值得他们全力以赴。 “臣等遵命!”众人面面相觑后,却死齐声应诺。 殿内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而充满行动力。 与此同时,太子殿下下朝后,便冠冕着身直奔着平康坊的消息。 却也悄然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传播开来, 第六十一章 江山皇帝易改,储君秉性难 就在东宫之中紧锣密鼓的开始计划着准备施行那三策时。 魏王府上的刚刚重新归置好的新书斋内。 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墨汁,就连窗外斜映进来的阳光,此时都显得有些惨淡无力,仅仅勉强染红了窗棂一角不说,更多的则被屋内沉重的帷幕与沉郁的心绪所吞噬。 魏王李泰此时正眼神呆滞的枯坐在紫檀书案之后,冠带微斜,那张平日里惯带雍容笑意的圆脸,此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书案上摊开的奏疏,更是早已被揉捏得不成形状,上面墨迹更是被污浊一大片,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一般。 狼藉,绝望,毒火灼烧..... 太子昨夜明明闯宫谋逆,可不仅未被父皇责罚。 反而让父皇......对这死瘸子更受信重? 而且.......今日朝堂之上,那死瘸子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那般折辱自己! 还有程咬金那老匹夫! 插科打诨一番,父皇竟也……竟也轻轻揭过! 朝堂上的羞辱还灼灼在目,程咬金那插科打诨的粗豪大笑,百官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怜悯或讥诮,还有父皇投向太子时那前所未有的、近乎欣悦的深沉目光……全都仿佛历历在目,让李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以至于只觉得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在喉头翻涌! 太子李承乾! 那个曾经庸懦到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兄长,那个变态到玩个恋童都能被传到宫中,那个走路都走不利索的死瘸子......竟真的变了! 变得锋利,变得耀眼! 变得将自己十几年苦心造诣经营的优势,一夜之间击得粉碎! “本王......”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着,李泰声音异常的嘶哑的开口道,“本王……是不是再无机会了?” “他今日那般羞辱本王,父皇竟……竟也由着他!” “还有程咬金那老匹夫……”魏王绝望中满是怨恨的话语卡住,却化为一声浓重的喘息,却完全不去想,这一些是否咎由自取。 更是没想过,他遭受这些羞辱之前,又是如何对待太子的...... 侍立一旁的心腹长史杜楚客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 “事已至此,且需从长计议。” “太子虽一时得意,然其根基浅薄,朝中顺从之臣,更无殿下从者众多,而且太子殿下虽为陛下长子,却也全然不如殿下您这般老练稳重,观其过往种种,定是年少轻狂之性难改,必有可乘之机……” 杜楚客深知此刻太子殿下与魏王之间斗争,早已是攻守易型。 此时劝慰殿下更是如同火上浇油。 但身为王府谋臣,却又不得不言,因此也只能捡好听的说...... 可魏王一听,却是突然炸了毛似的! “从长计议?”李泰猛地抬头,眼中布满猩红的血丝,直勾勾地盯着杜楚客,那目光如同淬了毒一般阴冷刺骨。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湖笔簌簌发抖,一管上好的紫毫跌落在地。 “从长计议,本王还能如何计议?” “满朝的墙头草今日见了死瘸子那番嘴脸,怕是心思都活络起来了,枉本王苦心经营多年,眼看就要……”他喉头剧烈滚动,后面的话被浓烈的怨恨堵了回去,化作胸膛剧烈的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濒临爆发的困兽般咆哮着问道:““父皇都开始信重他了!” “难道你们就没看到吗?” “那眼神,父皇看他的眼神!”李泰突然失控般猛地捶了一下桌子,“本王十几年的敬孝,十几年的勤谨用心!” “竟比不上他李承乾短短几日的装神弄鬼!” 说到此处,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李泰的咆哮,甚至都令他弯下腰,把个肥脸憋得通红。 杜楚客瞬间噤若寒蝉,躬身不敢再言。 其余几位刚刚进到书斋外间的魏王府心腹官员,如工部侍郎韦挺、礼部员外郎柴令武等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书斋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压得人喘不过气一般,只得悄悄杵在外间,都不敢动弹。 就在这片死寂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之际,外头却陡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来人显然跑得极快,毫无礼法规矩,脚步声重重砸在回廊的木地板上直作响,显然已是不顾一切的急切! “殿下!殿下!”一个带着狂喜的声音,猛地传入死寂的书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殿下!” 伴随着声音,一个明显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年轻宦官几乎是滚爬着扑了进来...... “噗通”一声跪倒在李泰面前! 李泰被他这般疯癫了似的的举动惊得咳嗽都止住了。 王福你发什么疯?”可抬起头,李泰眼神里却满是厌恶的怒吼道, “给本王叉出去!” 一旁的杜楚客也皱起眉头,露出不豫之色。 这阉人莫不是疯了吧? 此时此刻,还有什么能称得上大喜? 正想着要命人将其叉出去。 却见那小宦官却是完全无视了魏王的命令,犹自跪在那激动万分的挥舞着双臂,唾沫芯子乱飞的呼喊道:“殿下,真是大喜事啊!” “平康坊,平康坊!” “太子殿下……太子他……他刚刚下朝,连东宫都没回!” ”穿着……穿着储君冠冕!” “赤金的袞冕啊殿下.....就那么……就那么当着满街人的面,青天白日......”王府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个足以点燃整个长安城的消息:“直奔平康坊狎妓去了!” “狎妓”两个字,如同两颗投入死水的巨大石子,轰然炸开。 李泰更是像被一道无形的巨雷劈中,整个人僵直在圈椅中! 脸上那原本的暴怒、绝望、屈辱瞬间凝固! 继而如同被泼了滚油的冰块,轰然炸裂融化...... 最终竟是扭曲成一种极度震惊,又难以置信的狂喜! 以至于让平日里自恃身份高贵无比的他,竟直接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上前便一把死死抓住王福的衣襟! “你......刚说......什么?”李台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追问道,“冠冕朝服?青天白日?平康坊....你……你再说一遍!” 第六十二章 天不绝我魏王! “殿下......千真万确啊殿下!”王福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仍是激动地嘶喊,“还有好多人亲眼所见呢!” “太子殿下下了朝,连仪仗都未带全,车驾直奔平康坊!” “而且他身上那明晃晃的储君冠冕,多少人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太子殿下却并未到常去的天上人间。” “而是另一家青楼......栖梧轩!” 轰......! 如同一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凝固的空气上! 书斋内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彻底冻结。 魏王李泰脸上的绝望、怨毒、暴戾……甚至所有阴霾如同被狂风吹散的乌云,瞬间烟消云散!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猛地瞪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瞳孔急遽收缩,死死盯着报信宦官那张扭曲狂喜的脸上。 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这消息是真是假。 一丝呆滞的空白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炽热狂喜! “哈哈……哈哈哈……”放开了已经快喘不上气的王府,李泰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压抑不住地滚了出来。 起初如同闷雷,压抑而怪异。 随后这笑声却陡然拔高,仿佛冲破了胸腔中所有的压抑! 化作一阵阵癫狂而肆意的大笑,在封闭的书斋内疯狂回荡! “哈哈哈哈......天不绝我.....天不绝我李泰啊!” 李泰状若疯魔,双臂猛地张开,仰头狂笑不止! “李承乾.......我大唐的太子,孤的好皇兄!” “前一刻还在朝堂上耀武扬威,下一刻就迫不及待去钻那烟花柳巷的腌臜之地寻花问柳!”李泰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手指用力抹去眼角的水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狰狞的得意! “穿储君冠冕去狎妓......哈哈哈哈.....亏你这死瘸子想得出来!” “好哇.....好哇,太子殿下好胆魄!” “好一个‘英明神武’的太子储君!” “你赢了昨夜,赢了今朝又如何?” “做出这等自掘坟墓的蠢事,冠冕朝服……青天白日……平康坊狎妓……哈哈哈哈......父皇!” “满朝文武!” “你们全都睁大眼睛看看!” “李承乾这个死瘸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李泰说道最后,还在疯狂大笑着。 而且那笑声中,明显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惊喜.......甚至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 杜楚客、韦挺、柴令武等人看着殿下如此,不禁面面相觑。 可显然,方才还在他们这些人脸上的灰败和绝望,此刻也早已一扫而空,巨大的震惊之后,都是难以言喻的狂喜! 书斋内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涛。 “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杜楚客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上前一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般说道:“臣方才就说了,太子性情狂放肆意,迟早会惹出祸端,令我等有可乘之机!” “这不立马便应验了!”杜楚客眼中略显得意的先是肯定了自己之前的话,随后却又惊喜莫名的说道:“太子此举,乃是自绝于天下!” “储君冠冕是何等神圣之物?” “白日宣淫本就已是荒唐至极,更何况身着国之重器踏入那等污秽之地?”“这是亵渎礼法,藐视朝廷威严!” “是……是形同叛逆啊殿下!”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对,说得对!”柴令武也亢奋地接口,满面红光,“太子此举真乃自毁长城,甚至都根本无需我们再去罗织什么罪名!” “毕竟事实胜于一切雄辩,满长安的人都将是见证!” “陛下这下就算再偏心,难道还能堵得住这天下悠悠众口不成?” “殿下!”杜楚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沸腾,眼中闪烁着毒蛇般冰冷而精明的光,“柴大人说的虽然没错,但事不宜迟!” “咱们还是必须立刻将此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长安城中每一个角落,要让贩夫走卒都知道他们的太子刚下朝就干了什么好事!” “甚至有可能的话,还要让茶馆酒肆立刻传唱太子的风流佳话!” “届时只要闹得满城风雨,都不用咱们发动,御史台的奏疏就能堆满陛下的龙案!” “到时候,看他还如何狡辩......逆风翻盘?” “没错,殿下.....臣等也觉得此乃天赐良机....”其余几人也是随声附和,一个个都显得极为兴奋。 李泰的笑声终于缓缓停歇,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眼中的狂喜已被一种更深的、浸透骨髓的阴狠和亢奋所取代。 “好,就按长史所言去办,而且你们所有人都给本王亲自去办这件事!”李泰喘着粗气,猛地挥手,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厉冲所有人决断道,“就由杜卿统筹,调动我们在长安所有的人手,酒楼茶肆、勾栏瓦舍、坊门市井,让说书人即刻编排,让街头巷尾的浪荡子传唱!” “甚至还要添油加醋,绘声绘色!” “本王要看到,今日日落之前,整个长安城都在议论太子身着冠冕狎妓的风流壮举!” “本王要让这盆脏水,浇透他李承乾!” “浇烂他那刚刚捡起来的那点名声与威望!” “臣嘟尊令!”魏王府众人,齐齐躬身领命,各自退去。 待所有人都走后,魏王却是踱步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窗口朝东,对着的可不正是东宫。 李泰死死盯着东宫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彻骨、胜券在握的弧度。 “李承乾......”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如同毒蛇吐信,“你以为有了点奇谋诡计就能一步登天?” “今日,本王就让你这死瘸子知道知道......” “什么叫乐极生悲,什么叫万劫不复!” “别以为能脱胎换骨,坐稳这东宫之位了?” “做梦,烂泥就是烂泥!” “你爬得越高,摔下来就死得越惨!” “这储君之位,终究是孤的囊中之物!” 魏王府一直都派人盯着太子殿下的一举一动,头一个便得到了这个惊天消息..... 可这朝中大小官员却是没这个胆儿,自然消息滞后。 第六十三章 百官目瞪口呆 甚至不少大臣,此时还沉浸在太子殿下近日以来的巨大改变的震中惊难以自拔,以至于内城之中各大官署衙门里,此时还全是三三两两的扎堆议论...... 尤其是那尚书省通往皇宫内门的宽阔廊庑之下,已然聚集了不少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官员。 而且廊下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本该是散朝后惯常的松散光景,气氛却与往日迥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兴奋。 话题的中心,自然毫无疑问是近来犹如脱胎换骨般的太子李承乾。 “刘侍郎,今日这朝会,可真是……大开眼界啊!”一位身着绯色官袍、胡须花白的老御史对着身旁的户部侍郎刘大人感慨着,还刻意压低的嗓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叹道,“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老夫实难相信,那在御前据理力争、条陈清晰、舌战魏王与魏王一党而不落下风之人,竟会是数月前还……唉……” “近日以来殿下确实令人刮目相看!”刘大人捻着颔下修剪整齐的短须,眼中亦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赞赏,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道,“莫说陛下,便是你我,谁不惊诧?” “尤其前日朝堂上所提奏那河西榷场、西域税关、边军军屯改制三策,环环相扣,切中时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条陈清晰倒也罢了,难得的是那份气度……沉稳如山,锋芒内敛,却又寸步不让。” “更难得的是,竟能驳得我等满朝大吏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此等手段,绝非昔日那荒唐太子殿下能及.....” ........ 内城中一座明显宽敞大宅中,也正在举行宴会。 与会者也多是勋贵武将,可谓是满宅子杀才! “快哉,壮哉,殿下威武霸气!”一个身材魁梧,满面横肉的大将在席间忍不住声音洪亮了些,引来周围几人侧目。 他意识到失态,忙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钦佩不减。 “昨日魏王一党气势汹汹弹劾太子夜闯宫禁,何等罪名?” “谋逆大罪,换做从前,太子只怕早已惊慌失措!” “可昨日面对那等阵仗,太子那份镇定自若,那份……怎么说呢?”这大汉顿了顿,仔细斟酌好词汇才又吼道:“气定神闲,对就是气定神闲!” “气定神闲到仿佛被弹劾的压根就不是他自己一般!” “而且陛下未发话,程知节那老狐狸出来搅浑水,太子竟也能稳稳接住,顺势反戈一击,反讽得魏王面如土色!” “这份城府和急智,啧啧……”他摇着头,感慨万千,“简直像换了个人,不似以往,竟让那些吹毛求疵的文官,都挑不出瑕疵来!” ““何止是挑不出瑕疵!”旁边一位方脸阔口、声若洪钟的将军接过话头,粗豪的脸上犹带着兴奋的余红,“简直是醍醐灌顶!” “边军那点烂账,老子……咳,老夫在边关时就想骂娘!” “太子这军屯改制,开源固边,一举两得,痛快!” “还有那西域商路税关改制,妙啊!” “稅关缩减一半,可关丁税卒却可是倍增!” “以前那些胡商,仗着路远难管,偷税漏税,甚至仗着人多强行过关,简直成了习惯,这下好了,看他们还敢耍滑头!” “可不,以殿下如今这胆识,这应对,绝非昔日可比,依在下看来,太子殿下此番,怕是真的……通了窍性,有了明君之相啊!”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原本持中立甚至略微倾向于魏王的大臣,眼神都明显闪烁起来,彼此交换着充满权衡意味的目光。东宫这突如其来的强势崛起,无疑在微妙地撬动着朝堂格局的基石。 “是啊,看来这江山后继有人……”有人小声附和,语气复杂。 “是啊,恍惚间,还真有陛下当年之风……”一位一直沉默旁听、须发皆白的老将轻声喟叹,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这话分量太重,没人敢轻易接茬,但不少人眼中都流露出深以为然之色,席间竟是因此一言,而短暂地陷入一种带着敬畏的沉默。 这正是今日朝会后,许多原本持观望、甚至对太子颇多失望的中立官员心中涌起的真实感受。 太子的转变太过剧烈,太过耀眼。 就如同一块被拭去厚厚泥土的璞玉,骤然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那份沉稳、那份锐气、那份面对危机时展露的从容与锋芒,让他们看到了帝国未来储君应有的气象,很多人心中的天平,其实已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细微却至关重要的倾斜。 关于太子殿下的议论,甚至在各个衙门的廊下、值房中也在持续发酵。在一些未曾上朝的小官小吏,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无不带着惊诧和探究。 “听说东宫近日壮举可不光今日朝堂那事!”一位年轻的小吏,带着几分探寻的口吻轻声道,“尤其昨日那三策,据前辈说若能落实到位,还能彻底改变朝廷如今的困局?” “就是就是!”有个明显比他年长许多的中年官吏也出声道,“听说太子詹事府和左右春坊,还有各部堂的那些属官,似乎都正紧锣密鼓地落实殿下那三策。” “若真能推行下去,惠及边军,充盈国库,打通商路……于我大唐实乃大幸,到时我等微末官吏的日子,也将好过许多啊!” 这时有个老官儿也抚须点头,眼中期许之色却也更浓,他品味片刻后,苍然开口道:“殿下若能将这三策施行,并持之以恒,实乃社稷之福,天下之福....” 各衙门官署廊下的气氛,在低声的议论和隐隐的赞叹中,悄然升温,一种对改过自新、显露英姿的储君的认同感,也正在这些大唐基座般的底层官吏心中悄然凝聚。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对太子殿下的期许之中时..... “什么?!太子殿下……穿着冠冕去了平康坊?!” 一个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将所有人的梦都惊醒了! 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的微末官吏,此时心中都充满了极度的震惊、荒谬和难以置信。 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敬仰与心腹。 廊下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摇头晃脑之间..... 这些小官眼含失意,各自散开做事去了...... 第六十四章 惊天巨雷,众臣哗然 而同时得到消息的那座正在举行宴会的大宅中。 此前的赞叹与敬佩之言,已经全然变成杯盏酒壶碎裂声! “岂有此理!简直是……是禽兽之行!枉费老子……老夫刚才还……”宴会的主人薛万彻那张原本因赞赏而泛红的脸膛,已经彻底涨成了紫酱色,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红漆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其他各处更是掀桌子踢酒壶,宴会此刻都被这则惊天秘闻给搅和的混乱一片,眼看已经无法进行下去了...... 那个刚还说太子殿下有陛下当年之风的老将,更是气的胡子都在发抖,也就是老了,不然怕是要去找太子殿下理论一番! 与此同时。 在那此时对太子殿下惊叹与展望交织的氛围正达到顶点的皇宫内门宽阔廊庑处,一个身穿浅青色官袍、品阶不高的小吏像一股不合时宜的逆风,踉踉跄跄地从廊柱后冲了过来。 “诸位大人.......不好了!” “出……出大事了!”小吏的声音又尖又细,他跑得太急,帽翅歪斜,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惊骇、难以置信和一种窥探到惊天秘闻般亢奋的神情。 那文武百官齐刷刷将几十道目光瞪了过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何事惊扰?” 那小吏被这些目光刺的只能猛地刹住脚步,可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更是瞪得溜圆说道:“太子……太子殿下……下朝未回东宫,就穿着……穿着那身储君的全套冠冕朝服…..直奔.....” 小吏三言两句,将足以将他憋炸的秘密禀告与众大臣。 “你……你胡说什么?”一个官员脸色煞白,失声喝问,声音都在发颤。 “千真万确!”那小官喘着粗气,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急促,又将消息来源与细节一一不足,由不得人不信。 “什么?” “冠冕朝服……平康坊?” “青天白日?” “这……这怎么可能!” “太子莫非疯了不成?!”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方才还在赞叹太子脱胎换骨英明神武的部堂大员们,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震惊、错愕、茫然,继而迅速转化为浓重的失望、鄙夷。 甚至是愤怒! “这……这……”礼部一位老侍郎指着小吏的方向,手指哆嗦着,嘴唇翕动了几下,一句话没说完整,脸色已气得发青,“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目无礼法,此乃塌天大祸啊!” 那份刚刚升起的对太子的期许和赞叹,仿佛瞬间被浇得滋滋作响,几近熄灭。 “昨夜刚显峥嵘,今日便沉溺烟花?” “这……这转变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莫非近日改变,不过是……一时昙花?” “今日得意至极方显其放荡本色?”众人纷纷交头接耳,也有人满脸失神喃喃自语,不过相似的是,众人方才眼中那点动摇的倾向彻底凝固,逐渐都变成了深深的疑虑和疏离。 而那些原本因太子近日表现而心思浮动的中立派官员,此刻更是脸色难看至极,熟悉些的甚至还在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庆幸和后怕。 幸好!幸好刚才没有轻易表露倾向! 这太子,果然是扶不起的阿斗! 烂泥终究是烂泥! 之前的所谓英明,只怕不过就是昙花一现的假象! 甚至是某种更深的算计下的伪装? 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无数只苍蝇在肆虐发酵似的。 惊疑、失望、鄙夷、幸灾乐祸得众多情绪在无声地蔓延...... 而在更靠近宫门的位置,一位身着紫色官袍、气质沉凝如山的中年重臣,恰好将廊下那场由惊叹骤然转向哗然的议论听得清清楚楚。 此人正是太子的娘舅,赵国公长孙无忌。 他那张素来深沉内敛、喜怒极少形于色的国字脸,在听到太子冠冕着身直奔平康坊这几个字眼的瞬间,骤然剧变! 他原本步履沉稳地往政事堂方向走呢。 眉宇间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作为太子的亲舅父,更是大唐权势最盛的文臣,他对这个外甥的感情复杂而深沉。 过往种种懦弱荒唐,让他痛心疾首,甚至一度心灰意冷。 可太子近几日连番的惊艳表现,尤其那切中时弊的三策,那敢于深夜闯宫直面天威的胆魄,以及今早朝堂上挫败魏王弹劾、隐隐显露的锋芒…… 这一切,都像穿透厚厚阴云的一道曙光,让长孙无忌那颗几乎冰封的心,重新感受到了一丝温热和希望。 而且从今日下朝后,与太子经过一番交谈的他,今日走路时,嘴角都微微松弛了些。 可这份隐秘的欣慰,在听到那炸雷般的消息时,瞬间被撕得粉碎! 那惊雷更是狠狠扎进了长孙无忌的耳膜,直贯脑海! 让他猛地停下脚步,身体都不由得地晃了一晃。 脸上的血色更是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骇人的青白。那阅尽朝堂风云、深如古井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可就在长孙无忌都感觉胸闷气短之时,突然想到......赵牧! “呼.....!”长孙无忌顿时长舒一口气! 对啊! 这赵牧可不就正在平康坊嘛...... 看来,太子这是又去找他这个口无遮拦的经天纬地之才了? 这份隐秘的欣慰,在听到那炸雷般的消息时,瞬间被撕得粉碎! “冠冕朝服……青天白日……平康坊……狎妓……” 这几个词如同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长孙无忌的耳膜,直贯脑海!他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骇人的青白。、 第六十五章 这儿子真让人糟心 甘露殿内,檀香袅袅。 却似乎根本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可此时端坐在紫檀御案之后的大唐天子李世民,却也并未如魏王李泰与其他大臣想象的那般暴跳如雷。 他只是静静端坐着,指节分明的的手中,却捻着一份墨迹犹新的密报,锐利如刀的眼神仿佛能穿透薄薄的纸张....... 看到那长安城此刻正喧嚣沸腾的每一个角落。 “简直是胆大包天!”一声极轻、却带着冰碴子的冷笑突然自李世民唇齿间溢出,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朕的太子,怎会如此荒唐?” “昨夜闯宫一事刚刚平息,结果今日就更上一层楼?” “闯宫之事,尚可说是为了忧心宫禁安危,情有可原,轻松略过.....” “可这冠冕狎妓……你这是把自己大唐储君的威仪连同朕的脸面,全都丢在脚下踩烂了再碾进泥里啊!” 那密报上,可不正是关于他那嫡长子,大唐的储君,从下朝后穿着全套储君冠冕朝服,在散朝后策马扬鞭,招摇过市....... 到最后更是一头扎进了平康坊深处那座名为栖梧轩的青楼......所有细节! “呯!”李世民最终还是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山砚台一阵跳动。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似乎瞬间都变成了无声的嘲讽一般..... 其实李世民非常清楚,太子去平康坊并未是为了寻欢作乐。 肯定是又去找那个能让顽石点头浪子回头的奇人......赵牧! 太子定是心忧国事,才一下朝便迫不及待去寻赵牧问策。 说实话,李世民巴不得太子天天啥都别干,就缠着赵牧。 好让这个每日躲在平康坊这烟花之地的天纵之才不断替大唐出谋划策,替朝廷找到解决各种难题的法子。 所以太子刚下朝边去平康坊的这份“勤勉”。 让李世民心中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但是! 这份欣慰,在即将海啸般汹涌而来的舆论风暴面前。 又显得何其苍白? “蠢材!”李世民低声咒骂,“去找人难道就不能微服?” “不能夜里?” “非要穿着那身扎眼的行头,还光天化日之下!” “这是生怕别人看不见吗?” “青雀手上那帮家伙,此刻只怕已弹冠相庆,炮制弹章了吧?” 李世民一想到这一点,便头疼欲裂。 恐怕明日朝堂上光是御史台的唾沫星子,都能足以淹了整个太极殿...... “……陛下,此风断不可长,太子殿下此举,视礼法为何物?” “又视陛下为何物?” “视我大唐国体又为何物?” 李世民仿佛已经听见明日朝堂上,那些老顽固们捶胸顿足涕泪横流的谏言,甚至早朝时魏王与其党羽那拙劣可笑的仁孝大戏,也再次浮现眼前..... 其实魏王李泰那点心思和手段,在他眼中如同跳梁小丑。 可现在这小丑,此刻却即将占据了大义的名分,再次朝堂之上点燃战火! 这一切,偏偏又是太子咎由自取。 一时间,李世民心中也不由得开始烦闷! 今日本就因为所谓闯宫那件破事儿,弄的一个早朝任何政事都没议成。 要是明日再来一出大戏,那朕这大唐的朝廷,可就真成了笑话了! 李世民无奈的都有些气笑了,却还犹自琢磨着,该怎么平息舆论,好给李承乾这个突然又做出荒唐之举的太子善后。 可思来想去,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什么有效的法子...... 闯宫之事,再怎么说也毕竟是发生在宫中,知内情者并不多,范围尚可控,自己凭借帝王之威,加上太子近来表现也确实令人刮目,所以朝堂之上随随便便说句误会,就能平息了事,可今日这...... 众目睽睽,众口铄金! 太子冠冕入平康,这已不仅是失仪! 更是对礼法纲常的赤裸践踏,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丑闻! 自己就算再想偏袒,也找不到足以服众的理由。 想了想,李世民还是对送来密报的百司骑统领好奇的问道:“可知太子如此匆忙去找那赵牧,究竟是为何事?” 之前李世民去过一趟天上人间发现赵牧这个经天纬地之才后。 便一直让百司骑盯着,一来保证这位大才的安全。 二来嘛,自然是想第一时间知道赵牧是否又有类似于那三策的鬼点子... 可他这边问完缘由,百司骑统领却是面露难色道:“回陛下......” “当时太子殿下进了那栖梧轩后,便立刻命人把守住那雅阁四周。” “因此臣也并不知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不知.....太子殿下为何去...”这百司骑统领说到这儿,额头已经有冷汗滴了下来,他也是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刨根问底,又仔细想了想后,便补充道:“只是.....” “只是什么?”李世民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期待。 百司骑统领擦了擦汗,小心翼翼的说道:“只是陛下,虽然臣的属下并未能抵近观察详细,但却听到了.....听到了....里面那位,似乎是在痛斥太子殿下。” “哦,痛斥太子?”李世民顿时也觉得有些意外。 可随后一想那日赵牧在承乾面前,对自己这皇帝都是直呼其名。 忽然又觉得这都算不得什么奇怪事了...... 可百司骑统领并不知道陛下心中所想,咽了咽唾沫便继续一五一十的回答道:“是的陛下,虽然听不太清,但确实是痛斥......” “朕...知晓了。”李世民一听这百司骑也没能打探清楚内情,便有些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退下吧。” “是....”百司骑统领顿时如临大赦,赶忙退去。 可他这边前脚刚走,后脚一个内侍便进入殿中禀报:“陛下,赵国公殿外求见。” “辅机来了?”李世民眼神一凝。 这消息传得风驰电掣,长孙无忌身为太子舅父,大唐文臣之首。 此刻前来,除了为那个不省心的外甥求情、试图挽回局面,还能为何? 也好,先听听这位国舅兼首席谋臣怎么说..... 想了想,李世民沉声道:“宣!” 第六十六章 给外甥求情来了? 须臾,长孙无忌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而且那张素来沉稳如山岳的脸上,此刻依旧带着几分未曾褪尽的青白,眼神深处残留着震惊过后的余波,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官袍下摆甚至沾了些许灰尘。 “臣,长孙无忌,叩见陛下!”长孙无忌一进殿便瞧见李世民面色阴沉,忙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免礼......”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锐利地盯着长孙无忌脸上,直接开口便问道:“辅机你来得正好,想必外面沸反盈天的那个消息,你也知道了?” 长孙无忌缓缓起身,却并未抬头直视天颜。 深吸一口气,他声音带着沉痛道:“回陛下,臣惊闻消息……心如油煎!” “太子殿下此举,实乃授人以柄,自陷绝地!” “臣却未能及时规劝,罪该万死!”说罢,长孙无忌再次深深一揖、 姿态放得极低,将护犊之情与引咎之意揉捏在一起,沉甸甸地呈于御前。 李世民沉默地看着阶下这位跟随自己半生,亦臣亦友的重臣。 那姿态,那话语,是请罪,更是护犊。 甚至摆明了自己不但是来替太子求情,还是来替太子担责的...... 这份拳拳之心,李世民如何不懂? 李世民心中其实早已决定,自会为太子善后。 然而今日,他必须对太子予以警告。 此等冒失荒唐之举,断不可再犯...... 只是......方才与太子缓和了关系,身为父亲的李世民,此刻实在不忍心亲自 施压或训斥,也生怕好不容易弥合的父子之情,又生出嫌隙。 说到底,此刻萦绕他心头的,更多是身为人父的忧思,而非帝王之威。 也正因此,李世民才会这般踌躇不决,小心翼翼...... 思来想去,倒不如借眼前的长孙无忌之口,来点一点太子。 李世民冷哼一声,语气冰冷道:“自先绝地?岂止!”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穿着储君冠冕,青天白日入平康坊!” “太子是唯恐天下不乱,朕的脸面,大唐的威严,都被他丢尽了!” “难道他这是要把朕气死,好早点登基不成?”李世民仿佛盛怒之下的口不择言,将这帝王之怒犹如实质般压在殿内。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长孙无忌只得连忙再次躬身,声音带着恳切道:“太子殿下……此番行事,的确荒唐至极......臣身为太子舅父亦痛心疾首!” “然……臣斗胆进言,此事或另有隐情!” “太子殿下近日……性情大变,行事虽偶有惊人之举,但皆非无的放矢,昨日闯宫便是如此,今日平康坊之事恐亦是如此,毕竟那里可不光有莺歌燕舞,跟更是有那……”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同时抬眼,极其隐晦地瞥了李世民一眼,嘴唇微动,却再也没说下去。 可李世民明显听懂了,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长孙无忌要说的那人分明就是赵牧! 果然,辅机也想到了那个人! 此刻君臣二人一个看似盛怒至极,一个看似痛心疾首,可却瞬间心照不宣。 其实长孙无忌也清楚皇帝肯定知道太子的真实去向以及赵牧的价值。 更清楚此时的皇帝,对太子那份信重。 只不过,皇帝不曾对自己明示,他便只能如此隐晦表态。 “今日如何?”可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寒冷,但那股刚刚伪装出来的暴戾气息却稍微减弱了一丝,他顺着长孙无忌的话问道,“你说他今日此举,难道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怎么,这是要朕再给他擦一次屁股?” “辅机,满朝文武都看着,天下人都看着!” “你让朕如何自处,如何面对汹汹物议?”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继续说道,“太子昨夜闯宫,朕压下了,今日朝堂之上他驳斥魏王,锋芒初露,朕亦是心中甚慰!” “可转眼间他就给朕,给整个朝廷,都送上这么一份大礼!” “他这分明是把自己,把朕,连同朝廷一起,全都架在火上烤!” “此刻的长安城,怕是早已成了烹煮太子的鼎镬!” “须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说着,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长孙无忌面前,仿佛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道:“辅机,你来告诉朕!” “这鼎镬之火,朕又该如何扑灭?”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扑火?”长孙无忌猛地抬起头,迎向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眼中那份忧急痛悔却陡然转作孤注一掷的决断,沉声道:“陛下,此火已成燎原之势,强行扑救,非但徒劳无功,反会引火烧身!” “臣斗胆以为,堵不如疏,更需……釜底抽薪之前的静观其变!” “哦?”李世民眉头微微一动,示意他说下去。 “陛下明鉴!”长孙无忌语速加快,字字如刀般说道。 “朝野之中酸儒腐臣惊闻此情,必定弹劾太子枉顾礼法!” “而某些有心之人,更会如同跗骨之蛆,倾尽全力散播谣言,构陷太子。” “其势汹汹,其心歹毒,若此刻陛下临朝,百官齐聚。” “那些魑魅魍魉必定借机发难,再次群起而攻之!” “届时太子殿下纵然有千般隐情,万般委屈。” “可面对汹汹众口,百般弹劾,也必定疲于应对,心神俱疲!” “如此非但于事无补,反会令太子殿下陷入无休止的口舌之争,徒耗心力...” “更可能因情急之下应对失措,再落人口实!” “倒不如.....”突然,长孙无忌踏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陛下……暂且辍朝?” “辍朝?”李世民的眼神瞬间锐利如电。 “正是!”长孙无忌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辍朝三日!” “如此一则可免太子殿下再受当庭攻讦之苦!” “并使其能暂离风暴中心,稳住心神,或可从容思虑对策!” “二则,亦可示陛下震怒之意于天下,令百官黎庶皆知!” “陛下对此丑闻亦深恶痛绝,正在彻查!” 李世民目光微微闪烁,却不发一言,显然在深思熟虑。 但看他那神情,似乎对长孙无忌此计颇为意动。 第六十七章 豪赌,长孙无忌的毒计 “陛下!”长孙无忌见状,赶忙趁热打铁道,“此乃以退为进之策!” 顿了顿,他眼中寒光更盛,幽幽道:“这辍朝如同撤去舞台,让那些急于跳出来表演,急于将太子置于死地之人失去这最直接又最能掀起风浪的朝堂阵地!” “让他们空有满腹弹劾之词,却无处宣泄!” “让他们蓄积的力量,打在空处!” “同时……”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更低道:“让他们以为陛下盛怒之下辍朝,太子已然失势,陛下对其失望透顶!” “如此,那些潜藏于暗处对东宫心怀叵测之辈,才会更加肆无忌惮,更加疯狂地跳出来,那就让他们在自以为得计的癫狂中,尽情地表演!” “但这辍朝三日,绝非是退缩,而是引蛇出洞让所有魑魅魍魉在失去朝堂这面照妖镜的黑暗中彻底……现出原形!” “待得三日之后,陛下重开朝会,彼时敌我分明,忠奸毕现!” “届时再行雷霆之击,方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滔滔不绝的长孙无忌微微喘息,目光死死锁住皇帝的眼睛,最后却又再次掷地有声奏请道:“臣请陛下,辍朝三日!” “以给太子喘息之机,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长孙无忌句句不提魏王,却字字全是魏王,甚至将魏王李泰的野心以居心叵测魑魅魍魉这等贬义满满的言辞描述,这令身为李泰亲爹的李二,心中都不免生出一丝异样...... 当然,也仅仅是异样罢了。 “辍朝三日……”李世民低声重复着,目光越过长孙无忌,投向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仿佛在衡量着整个天下的棋局。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长孙无忌屏息凝神,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提议太大胆,太冒险,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其实长孙无忌也是在赌! 赌皇帝对太子的信任,赌皇帝那份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更赌……赵牧那隐藏在平康坊脂粉堆里的翻云覆雨手! 况且他从目前的形势来判断,太子殿下如今有了皇帝信重,又有赵牧襄助,未来地位早已是稳若泰山,索性便干脆压了重注!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也仿佛是直接敲在长孙无忌紧绷的心弦上。 终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被打破。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沉静如水。 但那深潭般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其隐晦,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光芒。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长孙无忌,那目光复杂难明,甚至还有一丝……棋逢对手般的默契。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而是干脆了当的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调清晰地且不容置疑地下达了旨意:“传旨,朕心绪不宁,辍朝三日。” “百官各司其职,非召不得入宫扰朕清静。” “另,着百骑司,严密监控长安内外流言传播路径。” “凡有推波助澜、添油加醋、恶意构陷者,无论身份,无论出处,其言行、其联络、其爪牙,全都给朕详录在案,不得有丝毫遗漏!” “臣……遵旨!”长孙无忌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巨大的压力也随之卸去! 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凛然与敬畏。 陛下这旨意,不仅完全采纳了他的辍朝之策,更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监控流言,这显然就是在明晃晃的保护东宫! 如此声势浩大,也是在警告魏王之流。 这盘棋......陛下落子,比他想象得更为狠辣,更为周全!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陛下对太子的重视程度! 看着殿中秉笔太监飞快的书写圣旨,长孙无忌的眼中,流光飞转,心中更是兴奋至极,自己这次,绝对赌赢了! “陛下,此事既已定论,臣……先行告退。”长孙无忌见事毕,便欲辞行。 李世民却又摆手拦道:“辅机,且慢。” “陛下请吩咐。”长孙无忌只得再次拱手。 “倒也无他...”李世民负手而立,气笑交加摇了摇头道,“你可知今日平康坊之事,朕的百司骑虽未探明承乾为何冠冕未除便仓促前往……却意外得知,他在那栖梧轩中,竟被好生训斥了一番!” “言辞之犀利……竟让百司骑都不敢在朕面前诉说详情。”李世民刻意添了几分渲染,眼底精光闪动,玩味之意甚浓,他顿了顿,指节轻敲御案。 “而且承乾受那厮蛊惑,接二连三在朝野间掀起惊天波澜。” “倒使得朕......还真想亲自会一会此人!” “这一事不烦二主,不如辅机便陪朕,再走一遭平康坊?” 额…… 长孙无忌一时语塞,心下却不由得暗忖....... 这分明是儿子在外遭人呵斥,老父欲去寻场子的架势? 况且……太子方因行事荒唐惹起物议。 怎地陛下也……行事如此跳脱! 竟也频频兴念,欲往那平康坊去? 难道就不怕传出去...... 罢了,罢了! 反正自己也不是第一次陪着皇帝荒唐..... “臣......遵旨!”长孙无忌看似有些无奈的老老实实领命。 但他对赵牧的好奇之心,其实早就已经按耐不住了! 只不过上次被陛下警告过之后,一直强行压抑着,这才没有去找赵牧。 这次陛下既然相邀同行,自然顺水推舟,无有不肯。 就这样,君臣二人虽各怀心思,却又再次玩起了微服私访的勾当...... 不过皇帝微服出宫,须得慎重。 待得二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物出得宫去。 陛下方才颁发圣旨的消息,却早已先行一步..... 魏王府中。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李泰!” 李泰状若癫狂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手里还捏着刚刚收到的宫中线报。 长孙无忌入宫求情! 圣人下旨辍朝三日! 李泰一脸潮红在室内来回疾走,那张圆脸因极度的狂喜而扭曲变形,眼中闪烁着无比兴奋的幽光。 第六十八章 天赐良机? 同样得到消息的杜楚客,也赶忙过来报喜。 可刚一进门..... “父皇辍朝了,他辍朝了!”李泰猛的抓住一旁同样面露狂喜的杜楚客的手臂,力道大的让杜楚客都忍不住面容微微扭曲,可李泰不知,还在那兴奋至极的说道:“而且据说舅舅还是去求情了,可又有什么用? “父皇辍朝,这不正说明父皇也气疯了,对那死瘸子失望透顶了吗?” “哈哈.....父皇气到连朝都不上了!” “这是厌弃,是对那死瘸子的彻底厌弃!” 他猛地一挥手臂,仿佛要将眼前无形的障碍彻底扫除:“杜长史,这是天赐的良机,父皇给了我们整整三天!” “三天!”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总算松开了杜楚客的手臂,厉声道:“传令下去,府中所有人手,给本王全部撒出去!” “本王要这太子冠冕狎妓的丑闻,传遍长安城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坊门市井,给本王昼夜不停地传唱!” “怎么香艳怎么写,怎么不堪怎么编!” “本王要那死瘸子的名声,臭过茅坑里的石头!” “要让他李承乾,彻底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成为人人唾弃的烂泥!” “让父皇一想到他,就觉得恶心!” “是!殿下!”杜楚客揉了揉臂膀,眼中也闪烁着亢奋的光芒,躬身领命道,“臣立刻去办,定让这三日,成为太子身败名裂的盛典!” 魏王府庞大的能量瞬间被全速开动起来,大钱也如同流水般泼洒出去。 如此极力推波助澜之下,别说三天! 仅仅半天不到,整个长安城都变得无比喧嚣! 尤其是在平康坊,各大青楼红坊勾栏瓦肆的大堂中。 往日里唱些才子佳人,英雄传奇的台子上,此刻也都齐齐换了主角。 一个尖嘴猴腮,口沫横飞的说书先生,正绘声绘色地演绎着新编的段子:“……列位看官,您道那前朝英明神武的贵人,身着明晃晃,金灿灿的冠冕,进了勾栏是为何故?” “嘿.....可不是为了那清倌人柳如烟的琴艺!” “只见那前朝贵人,一把扯开那碍事的玄袍,露出里面……啧啧,那急色的模样,比那市井里的泼皮无赖还要不堪三分!” “口中还喊着美人儿....” “哎哟喂!” “那场面,臊得满街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捂着脸跑了……” 台下爆发出阵阵猥琐的哄笑和口哨声。 角落里,几个魏王府安插的闲汉带头叫好,将银钱铜板砸向台面,引得更多人效仿,说书之人口中虽说前朝贵人,可台上台下谁人不知...... 这说的正是当今大唐太子殿下。 这反倒让众人听得更加兴奋异常。 至于说会不会因为影射当朝太子而获罪? 这可是在大唐,而且还是贞观朝,坊间言论极为开明的盛世好嘛! 难道如此开明盛世之中.....戏说前朝也不允么? 况且不管谁来问,都是前朝往事,而且还不是提名道姓,你道是谁? 因此这大庭广众之下,遮遮掩掩的说的极为热闹...... 不过倒是在这街头巷尾之中,反倒比这台子上要直白的多了。 无数衣衫褴褛的半大乞儿,在许多泼皮的恩赏授意下,拍着手,用清脆却恶毒的童音,反复唱着一支新编的俚曲:“太子爷,坐东宫,不读书来不练弓! “脱了龙袍换红妆,平康坊里找娇娘! “金顶撵,银顶轿,美人见他笑弯腰!” “太子爷见了也心神摇,直呼江山不及美人笑!”这俚曲迅速在孩童间传开,如同瘟疫般蔓延向各坊市,成为街头巷尾最刺耳的噪音。 更有甚者,一些收了魏王府好处的落魄文人,开始炮制香艳露骨的话本。 诸如《储君狎妓秘闻》,《金冠误堕温柔乡》。 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暗地里疯狂流传。 里面极尽想象之能事,将太子李承乾描绘成一个荒淫无度、心理扭曲的变态,其行径之不堪,令人发指。 整个长安城,仿佛陷入了一场针对太子的舆论狂欢,而且是全民参与! 太子李承乾已然在人们心中成了“荒淫无度”之人。 甚至在事发之地的栖梧轩,也不知所谓的卷入了这场“盛事”之中。 赵牧依旧穿着那身,罕见的没待在雅阁中。 而是靠坐在二楼栏杆旁,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青玉酒杯。 他微微侧着头,听着下面显然已经越来越失控的议论声。 有人甚至刻意拔高声音,正说着“贵人急色扯龙袍”的香艳段子,引来一阵阵猥琐的哄笑, 可赵牧停了,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鄙夷,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甚至还饶有兴味的微笑。 手指还随着那嘈杂的议论声起伏节奏,轻轻地在栏杆上叩击着。 哒…哒哒… 哒…哒哒哒… 时而缓慢,时而急促,仿佛在为这满城的喧嚣打着节拍。 “还真是好大的声势……”赵牧低低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嘴角抹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慵懒道,“魏王殿下......果然是不遗余力啊。” “这泼天的脏水,满城的唾沫星子……” “啧啧,当真是丧心病狂……”他浅啜了一口杯中酒,目光投向东北方,那是东宫所在的方向。 “殿下啊殿下....”赵牧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一头扎进政事当中的定力……倒是有几分意思了。” “看来今早的那顿训斥是真没白挨。”他的指尖继续在栏杆上轻轻叩击,节奏似乎变得更加悠然自得。 可就在这时,旁边却传来一道声音,打破了赵牧的这份悠然之意。 “满堂都在议论纷纷,唯有此处倒是显得雅静。” “若这位郎君不嫌打扰,我二人就在此处凑座如何?” “嗯.....?”赵牧有些懒散的瞅了瞅问话之人。 见是个身材高大且气宇轩昂的老头儿,而且身旁的那位显然也不简单,赵牧不由微微皱了皱眉,不过随后,他却又随手一摆,懒洋洋道:“这又不是我的地盘.....尊驾随意便是。” 第六十九章 小郎君倒是好定力 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当朝宰辅之首。 何曾被人如此……近乎无视地晾在一旁? 还从未被人如此随意对待过的君臣二人,不禁面面相觑.... 却发现彼此眼中俱都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错愕! 二人只好转头,又将目光投向那隔着两座之间的重重珠帘对面,那已经犹自转身,凭栏独坐的白衣背影上......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 赵牧明明只是随意地倚着,甚至连句像样的奉承话都欠奉,此刻更是彻底背过身去不理不睬,只留给君臣二人一个凭栏独坐的松垮披道袍背影。 但这副全然不把外物放在心上的做派,落在见惯了阿谀奉承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眼中,反倒生出几分“不明觉厉”的意味。 “不愧是令承乾都不顾礼仪也要折节下交的经天纬地之才,仅是举手投足之间,便已见其洒脱意境.... 李世民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佯作打量四周,掩饰那点微妙的尴尬。 栖梧轩虽不及天上人间那般豪奢,却也是在这长安城中久负盛名的青楼之一,装饰用具也是用足了心意。 螺钿镶嵌的紫檀案几,鎏金狻猊香炉里逸出清雅的苏合香,壁上悬着一幅笔意疏狂的泼墨山水,处处透着奢靡又风雅的底子。 别的不说,光是这二楼地面上铺就的厚厚绒毯,踩着甚至比自己那简陋寝宫还要舒适许多...... 倒还是个享乐玩耍的好地方..... 只是那楼下传来的丝竹靡靡里,却还裹着哄笑与唾骂..... 这令已经下令严控舆情的李世民,心中格外不悦。 甚至入座以后,他面上维持着布衣老者的平静,但目光如鹰隼掠过楼下乌烟瘴气的景象...... 赵牧也不去管其他,自顾自转过身去背对着君臣二人和那满堂荒唐,身上那白袍松垮地披着,墨色长发也仅用一根素木簪草草挽住大半,余下几缕垂落肩头,斜倚着朱漆栏杆。 那只青玉杯盏之中的酒液,还在他手中沿着杯壁慢悠悠流淌旋转着,忽然却又一停,被送至口中,一饮而尽! 楼下又在一阵阵爆出猥琐的哄笑,赵牧却恍若未闻一般,指尖又在那栏杆上继续轻轻叩着:“哒…哒哒…哒…哒哒哒…” 仿佛自成一段疏离的节拍。 长孙无忌眼角的余光扫过身侧坐着的天子那绷紧的面庞,无声地吸了口气。 想了想,他身体微微前倾,却刻意放沉了声音,带着几分市井老者好奇攀谈模样的腔调,道:“小郎君倒是好定力...” 也不管背对二人的赵牧瞧不瞧得见,他指了指楼下喧腾的方向便继续悄声说道:“满长安城为了那档子事都快吵翻了天,茶不思饭不想的,小郎君却独在此处听风饮酒,这份清静功夫,实在难得。” “似乎是……对这‘冠冕狎名妓’的滔天热闹,半点也不上心?” 话音落下,两座之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楼下的哄笑、跑堂的吆喝、隔壁雅间隐约传出的调弦声,更是瞬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倒是让这楼上,更是显得比之前还要清净了许多...... 李世民依旧面色沉静如水。 他看似随意地收回目光,却又继续扫视着楼阁陈设。 然而,他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探究与审视,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悄无声息地荡开,最终沉沉落在赵牧那骨节分明的手上把玩着玉杯。 他并未急于开口,帝王的威仪被收敛得滴水不漏,只余下一个气度不凡却略显沉默的布衣老者形象。 赵牧叩击栏杆的指尖倏然一顿。 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颈项微侧,露出一段线条利落的下颌。 “呵....”片刻沉寂后,赵牧忽然一声低笑逸出,带着酒液浸润过的微哑,懒洋洋地在这方寸之地荡开问道,“....还上心?”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背彻底放松地抵住冰凉的朱漆栏杆。 那双总是半眯着、仿佛永远醉意朦胧的眼眸,此刻却清亮得惊人。 眼波流转间,极其自然地滑过长孙无忌看似朴素的深青布袍袖口那同色丝线绣着几乎难以察觉的暗云纹。 随即,又落在李世民腰间。 李世民腰间那枚用作压袍的羊脂玉佩看似寻常,但赵牧的目光何其毒辣,只一瞥,便捕捉到玉佩边缘一处极细微阴刻纹样。 一丝了然的笑意,在赵牧眼底无声漾开,旋即隐没于更深的慵懒之后,这两人就算不是什么王公贵族,这身份怕是也绝不简单..... 至少.......也是官场上的头面人物。 不然只是在这栖梧轩饮酒闲谈罢了,又怎么会让手底下人悄无声息的将这二楼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给疏散开来? 嗯...... 估计也是为了这关于太子的滔天舆论而来。 倒是不知......这俩明显颇有权势的老家伙,又是站在谁那边的? 算了,反正只要不是冲着我来的就好。 赵牧面上虽依旧古井无波一般,心中却是飞快闪过万千念头。 想了想,他却又慢悠悠给自己斟起一杯酒。 唇角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讽,幽幽然道:“急吼吼地扯龙袍,还金冠误堕温柔乡,这又有何值得让人伤心.....?” 将尾音拖得老长,赵牧抬手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一线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些许,他也不在意,只随意地用袖口抹了、 动作洒脱不羁。 他像是看穿了什么有趣的小把戏,却又浑不在意。 嗤笑一声,便将空杯往身旁小几上轻轻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在短暂的安静中格外清晰,“这等粗劣不堪、连这平康坊中最末等花娘子都嫌老套的话本子,也值得这长安满城的老少爷们儿,都跟嗅着荤腥的野狗似的,伸长了脖子聒噪?” 他微微倾身向前,手肘支在膝盖上,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洞穿世情的玩味,唇边那抹懒散的笑意却陡然轻转道:“与其上心这些徒增厌烦心,还不如多品味品味这栖梧轩比别处更要纯正些苏合香呢......” 第七十章 这俩老头儿明显不对劲 “老丈......你觉得呢?”赵牧避开了长孙无忌关于“定力”和“喧嚣”的试探,却转而去跟李二点评起香来。 仿佛楼下的纷扰与他全不相干。 李世民搭在膝上的手一顿,却突然又放松了些。 想也没想便顺着赵牧的话,鼻端轻轻嗅了嗅,沉稳且认真异常道:“香气清冽悠远,确是好香。” 可紧接着,这老家伙却突然伸手,将赵牧刚刚倒满的酒杯拿了过来,还一口给干了! 完了还仿佛煞有介事琢磨着其中滋味似的问道:“只是小郎君杯中这酒……似乎也压不住楼下的吵闹?” 话题被不着痕迹地又带了回来...... 嘿.....这老头儿有点儿不对劲啊! 还跟自己打起了言语机锋? 也不去在意这老头抢自己酒喝,赵牧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小几边缘,眼中却闪过一抹玩味的光泽问道:“吵闹....这世间又有哪里不吵?” “是东市西市的讨价还价不吵?” “还是朱雀大街的车马喧嚣不吵?” “老丈难道只听得到这勾栏中的喧嚣沸腾?” 赵牧一语带双关,目光却在两人脸上再次轻轻扫过。 只是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却让李二心中不爽至极。 但明白自己此行目的他,只能强压着。 这下倒是让他嘴角不禁有些抽搐着.... 赵牧却是不管不顾继续说道:“依我看来,有些地方看着清净,可底下却早已是暗流涌动,那才叫真正的吵,吵得人心烦意乱,不得安生!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却明显隐隐指向朝堂纷争。 “小郎君此言倒是有趣,老夫久居长安,所见不过市井百态。”李世民面色如常放下酒杯,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只顺着那个吵字继续问道:“依你之见,这长安城近日最沸扬的吵,又根源何在?” “可是真如坊间所言,是那贵人行止失当,伤了礼法体面?” 李二语气极为平淡,反倒像个忧心世风的老儒,将冠冕狎妓这件核心事件,用贵人行止失当轻轻点出,试探起了赵牧的反应。 一旁不语的长孙无忌闻言也是眼皮一跳,藏在几案底下的手微微攥紧了,心中更是起默念赵小郎君莫要胡言乱语了都.... 不怪他不紧张,如今他算是看出来了,赵牧这个旷世奇才在身旁这个装作商贾老汉的当今天子心中,又有多重视。 可以说,太子如今能得到陛下的如此信重,除了太子自己做出了改变令所有人刮目相看之外,更多的.....只怕是太子与赵牧这般大才相交莫逆的关系了...... 万一赵牧这小子胡言乱语一番,却歪打正着的坏了太子在陛下心中的形象,那可就真是飞来横祸了! 好在赵牧只是轻轻笑了起来..... “礼法体面?”赵牧笑声中夹杂着许多嘲弄,幽幽问道:“老丈觉得......是那些捧着经书摇头晃脑满口之乎者也的人更懂体面?” “还是那些顶着烈日风沙亦或是寒冬腊月之中疏通河道运送粮秣,好让这长安城百万张嘴有饭吃的人更懂体面?” 赵牧语气随意至极,言辞却是极为犀利,并未直接回答这老头儿口中所谓的“根源”,还用一个犀利的反问,将矛头指向了清议空谈与实干之人的价值对比,却又为那贵人的荒唐行径隐隐做了开脱。 就好像在说,若那贵人做的是实事,些许失当是否情有可原? 可赵牧不知道的是,他方才说的这话却将自己面前这隐瞒身份的君臣二人,引入了千古以来对社稷根源的争论的陷阱当中..... 看着眼前这俩老头一脸思索模样,赵牧自顾自的又拿过另一只酒杯,自饮自酌了起来,只是口中话语却仿佛停不住似的.... “至于老杖所说的根源嘛……”赵牧拿个空酒杯在指间把玩,继续自娱自乐般的说道,“有人觉得水浑了才好摸鱼,扔几块石头下去,动静越大,搅起的泥沙越多,岸上指指点点的人就越兴奋。” “他们只关心水浑不浑,又有谁管这水中,有没有真龙?” “况且......那岸上的人,难道又是真为了水清不清?” “说不定,那扔石头的人,看似要浑水摸鱼。” “谁知道是不是想摸一摸那虚无缥缈的真龙呢?” 赵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珠落盘,清晰无比地穿入对面早已陷入沉思的君臣二人心中! 尤其是长孙无忌,他眼神中暗藏的惊骇,瞪着赵牧..... 心想此子竟用水浑摸鱼扔石头,岸上指点等一连串比喻。 隐晦地将今日这舆论喧嚣,认定为有人故意制造混乱..... 甚至还骂所谓清流只知批判,无关民众又只顾盲从。 却根本解决不解决实际问题的本质? 好嘛....这浑水是什么,摸鱼又是什么? 岸上之人.......会是谁? 而那所谓扔石头的人.....又能是谁? 还想摸一摸真龙.....?! 字字铿锵,如同重锤! 虽未指名道姓,但其中之意却仿佛呼之欲出。 而且此子竟敢如此……如此轻蔑地评价清流! 更将矛头直指当朝亲王......指控魏王府暗中操控舆论? 简直.....简直狂悖至极! 长孙无忌此时简直如坐针毡! “你……!”他下意识地想要厉声呵斥,维护朝廷体统。 然而眼角的余光瞥见身侧的天子,那呵斥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李世民端坐如磐石,面上依旧沉静,仿佛赵牧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只是拂面微风罢了。 可这近乎赤裸裸的暗示,也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李世民心头! 饶是二人城府极深,此刻亦是心头剧震! 此子不仅看穿了有人故意扩散流言,恶意搅局! 更将清流比作岸上无用的看客! 其眼光之毒辣,言辞之犀利,远超想象! 李世民搭在膝上的手无声绷紧,甚至指尖都泛出了青白色...... 赵牧的话就像一把锥子精准地刺破了那满城的流言蜚语。 更将着流言蜚语背后兄弟阋墙的丑恶,和清流的无能..... 全都血淋淋地摊开,摆在了自己这位君父面前! 第七十一章 想替那熊孩子他爹教育一番 愤怒吗? 当然! 被冒犯的帝王之怒,还有被彻底看透的悚然,瞬间涌上心头, 可当李世民紧紧盯着赵牧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清亮双眸,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看似放浪的年轻人,其危险与深不可测,远超预估! 楼下的喧闹仿佛被无限推远,唯有三人之间那无声交锋的气流在剧烈碰撞,香炉中逸出的苏合香气,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股沉郁的铁锈味。 最终......还是李世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缓缓端起面前那杯赵牧推过来的酒,动作沉稳依旧,只是杯沿触到唇边,却只饮了一小口,然后任由那微辣的酒液滑入喉中,仿佛借此压下了胸中翻腾的惊涛。 “小郎君洞若观火......老夫佩服。”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平缓且听不出喜怒,顿了顿却又一边倒着酒,一边却轻轻说道,“但听小郎君此言,竟是对那扔石头搅浑水的另一位贵人……颇有微词?” 长孙无忌一听陛下这话,简直仿佛把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更是当场沁出一层冷汗! 陛下这是在以退为进,更是以言语为刀..... 这分明在试探赵牧的深浅与立场! 长孙老头以惯常的君臣对奏看待着此时的言语隐晦交锋,心想着此子若是应对稍有不慎,言语间流露出对皇权的大不敬,或是坐实了对魏王的攻讦,即便陛下此刻或许隐忍不发,但也必成心腹大患! 也不知为何,他此时心中竟是隐隐替赵牧担忧了起来.... 可赵牧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惶恐,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甚至他还重新靠回栏杆,甚至姿态比方才更放松了些,仿佛李世民抛出的不是诛心之论,而是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似的。 随后更是直接开口便嘲讽道:“可不么老杖?” “我本好端端的在这万花丛中自娱自乐。” “却不料突然有人拿铜钱当石头,扔水里听响!” “叮叮当当,敲锣打鼓一般的阴谋,简直响得震天动地!” “就好比有一熊孩子捡到了茅坑里的那臭气熏天石头。” “却非要当成宝一般,满城炫耀,都熏到人了。” “还有微词......说真的我没替那熊孩子他爹教育一番!” “这都算我心善了......” 额..... 长孙无忌被赵牧这话给吓得当场眼神呆滞,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什么话,什么话这是! 还熊孩子? 还想要教训一番?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长孙无忌心中震颤不已,小心翼翼的将眼中余光瞟向赵牧口中那熊孩子.......他爹! 好在李世民只是微微一愣,便又眼神平静的拿起自己刚刚倒得酒喝干,又将被子轻轻放下,这才声音极为平缓的说道:“可那石头纵有千般道理,万种缘由,终究难掩一事。” “那便是这贵人冠冕加身,却行于市井污浊之地。” “此乃众目睽睽之下,不容辩驳。” “况且此举伤及根本,若贵人因此威信扫地,纵有千般苦衷,万种抱负,失了这名望二字护持,如同舟行逆水,寸步难行。” “而且悠悠众口,汹汹物议,已成滔天之势。” “须知民心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此局……已成死棋!” “那贵人纵有通天彻地之大能襄助。” “难道也还能凭空将这泼天的污水,尽数全堵住不成?!” 李二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带着一丝咄咄逼人的质问。 甚至将民心,名望这两柄无形却重逾千钧的巨锤,狠狠砸向赵牧。 还赤裸裸的点出,太子背后有能人相助。 这虽是阴谋,但更是困局! 任你赵牧再能洞悉阴谋,再能舌绽莲花。 可面对这煌煌天下人心所向,“礼法大义”,又该如何破局? 李世民眼底深处,甚至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与审视。 他倒要看看,赵牧这狂生如何解这无解之题! 长孙无忌依旧沉默,只是搭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陛下已经问到了最核心的困局。 名声,尤其是储君的名声,是比千军万马更难逾越的关隘。 太子此举,授人以柄,自毁根基,确如陛下方才所言,已成死局。 他深邃的目光紧紧缠绕在赵牧身上,却带着一丝沉重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渺茫的期待。 赵牧……你真能点石成金么? 面对这近乎绝境的逼问,赵牧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可再看向李世民的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棋逢对手般的酣畅与……近乎狂妄的自信! 不过,随后却又闪过一丝警惕..... “老丈穿着打扮虽看似与小子同样是个商贾之人,可这言语间却仿佛是深得那些御史台老学究们的精髓啊!”赵牧抚掌而笑,可面上笑意流转之间,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的试探。 “呵呵....”李世民也是没想到,这小子明明说到兴处了,却竟然话锋一转便直接试探起了自己的身份? 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李二面上顿时也显露出一丝尴尬..... “小郎君说笑了......”似乎是为了掩饰,这李二竟是干脆放下了一贯保持正襟危坐的架势,也学着赵牧那般懒散的倚坐着,口中更是学着赵牧的口吻轻佻的说道,“老朽虽经商,但却也有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倚靠,所以知晓的比旁人多些罢了。” “今日也是偶遇小郎君觉得好生有趣,便随口闲谈,小郎君倒是不必在意,反正眼下完全可以畅所欲言......” “毕竟就算你我言语再冒犯,还能比得过那些人不成?” 李世民还以为是赵牧起了交浅言深的警惕心,不愿与自己深谈了,于是便干脆了当的指着楼下那群几乎堂而皇之议论太子丑事之人作比较,还将自己的姿态,也彻底放了下来...... 可这欲盖弥彰的话赵牧一听,便听出来了。 什么有着通天背景的商贾老朽。 你自己分明就是那通天背景吧...... 不过这老头儿虽然看似句句说的是太子的荒唐。 但言语间的趋向意味却是很浓,至少不是魏王那死胖子的人...... 第七十二章 冠冕狎妓和过好日子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 赵牧瞅着那俩老头的眼神,变得有些闪烁。 罢了! 毕竟太子也是为了来找自己报捷,才搞出眼下这么打个烂摊子。 自己就勉为其难,出手帮一帮吧....... 说不定还能一个不小心,给他在朝中找俩结结实实的帮手不是? 赵牧再次拿起杯盏抿着小酒,眼睛却意味深长的扫过这俩明显不太对劲的老头儿...... 还以为眼前这君臣二人也只是朝中重臣的赵牧,看似随意心中却是沟壑满满,甚至还起了给太子找臂助的心思。 想了想,他干脆接着面前这老头的话锋便点点头道:“那倒也是......勾栏畅谈,谁还能当了真不成。” 李世民见状,也以为是这小子放下了警惕,于是连连点头,随后更是饶有兴致般又接着此前的话题问道:“那既然如此,小郎君可否接着说说,那贵人又能如何堵得住这滔天洪水一般的流言?” “堵?为何要堵?”赵牧貌似有些诧异的反问道,随口却又继续说道,“方才老丈所说民心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没错。” “但老丈可知,这水流向何方,又由谁引导?” “是那些岸上摇旗呐喊唾沫横飞的人?” “还是那些真正在水里行船连通八方,让水活起来的人?” 赵牧说着,忽然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点燃的两簇幽火一般。 让对面的君臣二人,心都不禁有些微微一颤。 果然,赵牧突然面色一正,朗声道:“岸上的人声音再大,是能让人填饱肚子,还是能疏通河道,亦或是能让船行万里?” “不能,都不能!”赵牧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光芒,斩钉截铁道,“真正能让这水乖乖听话,甚至逆流而上的,是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那贵人与其枉费心思去堵什么天天悠悠众口,还不若真去做那疏通河道开辟新航路,好让更多人能安稳行船,满载而归的大事……!” “因为这整个河道沿途那些盼着航道畅通货物其流的万千船家,他们的心,他们的力,他们的口耳相传,才是真正的水势!” “而那些站在干岸上的人,就算扔再多的石头,能砸沉整条河的船吗?” “能挡住所有盼着航道畅通的呼声吗?” “不能!”说着,赵牧还直接抬手一指楼下还在沸沸扬扬议论纷纷的那帮形形色色的人,口中言之凿凿道:“别看这些人此时说的唾沫横飞,但他们真的在乎贵人穿了什么衣服,去过哪些地方吗?” “此事虽说以讹传讹,甚至说的好似天塌了一般。” “可一转眼等他们回到家,忘了此处的喧嚣,忙起各自的生计。” “届时他们在乎的是,只会是河道是否畅通无阻!” “是新航路能否带来更多活计和财货!” “是脚下的路能不能走得更稳更远!” “毕竟孩子能不能吃饱,妻子能不能穿暖,自家的小日子,能不能过得更加舒适,这才是所有认真生活的老百姓,心中最关心的问题,而不是无关己身的所谓贵人冠冕狎妓!”赵牧说到此处又倏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李世民与长孙无忌,振奋道:“所以这些.......才是真正的水之所系,势之所趋!” “而那扔石头的人,虽能买断一时之口舌。” “但他能买断这整条河乃至所有盼着航道畅通的船家之心吗?” “能买断这天下万民一心期待着过好日子的心吗?” “绝!对!不!能!”赵牧的声音中仿佛带着金石之音,斩钉截铁的说道! “所以这破局之道,压根就不在去堵什么滔滔洪水。” “更不在压下什么岸上的喧嚣之类的,而在水中的航标!” “与其费心去堵那些被石头砸晕的嘴。” “倒不如让深陷泥潭的贵人点亮航标!” “只要能让所有人看到,这新航道如何让船只更快货物更多,日子过得更好,让那些真正受益于航道畅通的人,他们的笑声他们的富足他们的口口相传,去盖过岸上的聒噪!” “千帆竞发,百舸争流,财货如流水般汇入......”说道激动处,赵牧反而忽然降下声势,静静的盯着面前伪装成商贾的老者,幽幽问道:“待到那时......老丈不妨猜一猜。” “是今日贵人穿什么衣服去过哪里更让人念念不忘。” “还是他顶着逆流疏浚出的这条活水通途,更能赢得这万水千山的敬仰?” 字字如重锤,句句似惊雷! 赵牧压根没提自己给太子建言的新政三策,却用航标,疏通河道,新航道十分清晰地指向了以实实在在的惠民利国举措,作为破局利器的核心思想! 将今日这所谓名望之争,彻底转化为实利与人心向背的较量! 简直釜底抽薪! “非以礼束己,而以利导民….进而以实绩正名……”长孙无忌已然失神,喃喃自语的捻着自己的袖子,那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颠覆! 此子之论,离经叛道,却又惊世骇俗! 竟将国之重器名望与民心,置于利益二字的秤砣之上衡量! 简直是对千年道统的悍然挑战! 然而……这剑走偏锋直指核心的精准与狠辣,更让他感到了无边的冲击! 寒意与灼热此刻仿佛瞬间交织在胸中奔涌不停。 端坐如山的李世民,虽然面上沉静依旧。 然而,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杯中的酒液剧烈地晃荡起来,映着他眼中掀起的滔天巨浪! 赵牧描绘的那幅图景,所谓的航道畅通百业兴旺,化作一幅盛世大唐的煌煌巨作,瞬间照亮了李二的阴霾! 此子……此子之才,已非池中之物! “不行......如此大才岂能...”可就在李世民也心潮澎湃,目光灼灼地锁定赵牧,口中言语几乎就要脱口而之际...... “砰!!!” 一声巨响! 栖梧轩那今日客满已经紧闭的雕花木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狠狠撞开! 顿时,楼下的喧嚣无比的大堂中,顿时木屑四溅! 第七十三章 官府奉命弹压舆论? 栖梧轩那两扇厚重的雕花门扉猛然向内爆开! 要知这栖梧轩的雕花木门,可仅仅只是虚掩着,而且并没有上了门闩,可饶是如此,却依旧被那蛮力当场撞碎! 碎裂的木屑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般,狂暴地撒了一地。 巨大的声浪更是震得四壁回响,案几上的杯碟嗡嗡震动,酒液泼洒......这一下,不说别人,就是李世民也把本欲脱口而出的话语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些原本在喧闹的大堂中议论纷纷者,更是被吓得心头猛地一跳。 瞬间.....议论声,嗤笑声,仿佛被抽了真空一般消失殆尽...... 整个栖梧轩,所有喧闹的议论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斩断! 可随即被楼下酒客们受惊的哗然,女人短促的尖叫以及桌椅被慌乱推倒碰撞的刺耳声响所取代。 至于楼上...... 赵牧脸上却并无惊讶,甚至还淡淡带着玩味的表情,一言不发的瞟向那栖梧轩已经碎开的门,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李世民眼中本来已经怒意飞起,可突然瞧见一脸淡然的赵牧,那怒气却也神奇的消失不见,还顺着赵牧的目光望去。 陛下都没说什么,长孙无忌自然是紧随其后。 可只见三人目光所及的门口处,烟尘微扬间,一个身着皂色武侯服腰挎横刀,还满面油汗与市井戾气的壮汉闯了进来。 这壮汉豹眼圆睁,满脸横肉还油光锃亮的.... 可不知是因急跑还是刻意为之,那面色却是涨得通红...... 目光更是带着底层胥吏那种特有的嚣张跋扈,刻意地扫过栖梧轩内每一张惊愕的脸,包括脸色微变的长孙无忌,还有眼神陡然冷凝的李世民,最终却虚虚地仔细扫着堂中诸人,简直充满了压迫感。 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同样一脸凶相,并手持水火棍的帮闲,也呼啦啦涌入,这本就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堂之中,顿时一股混杂着汗臭与尘土的气息充斥着。 “兀那掌柜,此处可是栖梧轩?”许是不识字,那壮汉声如破锣般问着,腔调中带着长安坊间特有的粗粝,简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差爷....这里是栖梧轩没错....”那栖梧轩管事似乎也被他这气势压住,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问道,“可不知尊驾....是为何故而来?” 可那满面横肉的武侯却只是冷冷瞅了一眼便道:“没错便好!” 说罢,他又猛的从怀里掏出一卷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看式样应是京兆府的公文,只见他将其哗啦一声面向众人抖开,便唾沫星子横飞地吼道:“奉京兆府严令,查办妖言惑众散布储君流言之源头巢穴!” “即日起查封栖梧轩!”冲那管事儿的吼罢,他却又将那凶厉的目光瞪向楼下那些探头探脑惊疑不定的人群,怒吼道:“还有你们这些嚼舌根的刁民,即刻滚蛋!” “若胆敢在此地逗留,或继续散播谣言,议论国本者,一体锁拿!” “妨碍公务者,更是同罪论处!” 吼声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 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那原本喧闹的气氛,陡然一紧。 就好像一股无形的压力挤压着每个人的胸腔。 可楼下在经过短暂的死寂后,却突然又爆发出更大的一股带着恐慌和莫名兴奋的议论声浪,如同煮沸的水冲开了盖子似的......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脸上的也惊愕如同薄冰,瞬间被打破。 一丝极其隐秘的果然如此的神情,几乎同时掠过君臣二人的眼底!在这君臣二人看来,这显然是京兆府收到出宫前颁发的圣旨,这 边立马开始出手整治愈演愈烈的流言了! 如此,便也能理解了.... 京兆府出面拿人,手段虽看似粗暴了些。 但也正合他们方才心意,毕竟舆情汹汹,必须快刀斩乱麻,掐灭 源头! 甚至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朝廷.....或者说,是他们之前在宫中 刚刚议定的意志,如今由官府实施到位罢了。 那么这本就是这栖梧轩本就作为太子闯祸的源头之地,此时被当作典型查封惩戒,似乎……顺理成章? 虽然赵牧方才以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将堵不如疏的道理灌输给了君臣二人,但在他们惯常的眼光下,楼下这一幕似乎才是最合适的。 这君臣两人甚至还短暂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动作如此迅猛,决心如此果断! 这雷霆手段,倒也不失为当下困局的一剂猛药!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被惊扰的恼怒,瞅着那已经开始驱赶楼下闲杂人等的武侯,心中暗忖道:“这厮虽嫌鲁莽,失了朝廷体面,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查封了这栖梧轩,流言自然失去根基,渐渐消停,待到风波稍平,再安抚人心,追究责任不迟。” 李世民则微微蹙起眉头,目光也扫过那武侯粗鄙的面孔和身后帮闲不善的姿态,一股不悦油然而生。 这般行事,简直形同匪类,有失朝廷威仪! 然而,这丝不悦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认可所覆盖。 这确实是釜底抽薪、迅速控制局面的必要之举! 他端起面前那杯刚刚溅出些许酒液的玉杯,缓缓挺直了腰背,准备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旁观这流言窝点被彻底拔除的终局。 心中甚至开始盘算稍后如何召见京兆尹,既要确保此事起到震慑宵小的作用,敲山震虎,也要勒令其约束属下,不可牵连过广,伤及无辜百姓,以免再生怨怼。 就在这君臣二人自以为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短暂默契时刻。 “呵.....!”一声极轻、带着浓浓讥诮意味的嗤笑,如同冰冷的银针刺破了鼓面,突兀地响起。 嗯? 君臣二人仅仅只是听到赵牧的冷笑,便立马品出其中讥讽,于是又双双回头望去。 却也只见赵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保持着凭窗远眺的姿态,仿佛那凶神恶煞闯入的武侯,明晃晃的水火棍、以及那查封栖梧轩的咆哮,都只是几只不知死活徒劳撞在琉璃窗上的苍蝇一般。 他甚至慢悠悠地拿起桌角的青玉酒壶,手腕轻抬,琼浆带着一丝粘稠的弧线,稳稳注入自己的酒杯。 第七十四章 治不了栖梧轩,还治不了你们 “京兆府......查封栖梧轩?”赵牧的声音慵懒地飘过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在评论一出编排拙劣的傀儡戏,“还真是好大的阵仗.....” 他微微侧过脸,眼角的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领头武侯汗湿的鬓角和不自然急促起伏的胸膛,可随即却是忽然摇了摇头笑道,“不过光凭一队巡街武侯凭借区区京兆尹的文书...” “怕是还封不了这栖梧轩....”知道栖梧轩背景的赵牧随口说着。 也是巧了,他这话都还没说完呢... 只见那方才还唯唯诺诺颤抖着声音的栖梧轩管事,却突然一改方才的懦弱,昂首挺胸看着那群已经开始驱赶客人的武侯和帮闲,厉声道:“慢着!” “你敢抗命?”那武侯满脸的横肉顿时颤了起来,甚至还将手按到了腰间的刀柄上,恶狠狠的问道,“劝你莫要找死!” “呵呵....”那管事却是有些轻蔑的笑了笑,“谁找死还不一定呢!” “刚才见你是官差,给你三分薄面罢了。” “可既然你不要脸,那就没的说了。” “实话告诉你,敢封这栖梧轩,门儿都没有!”这管事也不说自己有何依仗靠山,反正此刻那叫一个硬气。 “我可奉了京兆尹的令!”那莽汉汉松开刀柄,却又将那公文高高举起。 可那管事的竟是压根不吃这套,直接翻起白眼便说道:“管你这个府那个府的,劝你还是先好生仔细瞧瞧,那公文纸上可有我栖梧轩三个字?” 嗯?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二楼上目光冷淡观察的君臣二人。 那莽汉似的武侯更是懵了,因为他压根儿就不识字。 来之前也只是领命封查,虽说带了公文。 但他哪儿知道这上头有没有指名道姓的些栖梧轩啊? 而且.... 看这管事的架势....... 都没细看便言之凿凿料定上面没有栖梧轩? 这似乎料定了上面不会有自家店名? 难道这栖梧轩背后......还有比京兆尹更大的靠山...... 这下原本蛮横至极的武侯,顿时也有些麻爪了。 毕竟这长安城里的水有多深,他这个巡街武侯还能不清楚? 万一自己稀里糊涂被人当了刀刺了大人物,估计自己这整队人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可是......自己来之前可是领了命的! 若是无功而返,怕是更要命...... 而且自己.......可不光查封青楼这一个任务! 一时间这武侯还真是有些羞刀难入鞘了...... 看到这厮如此反应,一直冷眼观察着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也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但是他二人苦思冥想,也只想到栖梧轩这家勾栏有身后背景这一层,再多的却也没想过..... 赵牧此时虽是看出了许多问题,但却并未去点破。 还继续凭栏倚靠,自饮自酌的看着戏...... 只是他那眼神中的玩味讥讽......却是愈发浓厚了。 这时,楼下本来还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忽然又仿佛被松开了阀门似的,逐渐又开始沸腾,只是语气却也难听了许多。 “没事儿了,看来这栖梧轩可不是这厮能惹得起的....” “莫管他,咱们该喝喝,该吃吃....” “就是,也不知道哪路没搞清楚门路的货色....” “......”原本还在各自雅阁寻欢作乐的客人,纷纷也不去管那武侯了,自顾自的继续玩乐起来,不过却也没再继续讨论那关于太子的流言蜚语..... 不过这却令那本就下不来台的武侯瞬间恼羞成怒。 甚至脸上横肉都突然变得通红! 但此时他也明白,这栖梧轩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武侯能惹得起的! 可是...... 老子治不了栖梧轩,还治不了你们? 再说达人交代了两件事,至少也得办成一件才好回去交差! 仔细斟酌了一番,这厮终于想明白自己该怎么办了..... “呔!”这厮猛地一拍腰间佩刀的刀鞘,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又故意扯着破锣嗓子,声厉色茬冲那些人吼道:“尔等好大的狗胆!” “光天化日,聚众喧哗,妄议朝政,诽谤贵人!” 他这嗓子吼得极大,但已经学聪明的他,却刻意绕过栖梧轩不再提,而是将矛头彻底指向所谓的闲杂人等。 “看看,看看这满城沸沸扬扬,都乱成什么样了?” “其实我看都是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嚼舌根嚼出来的! “今儿我可告诉你们.....”那武侯继续威胁叫骂着。 可楼上看戏的赵牧,却是突然摇头嗤笑了一声,“这厮也是够卖命的....一趟差事被两方使唤,取舍的倒也挺快!” 随口嘟囔着,赵牧貌似有些无趣了似的,将在手上杯盏中打着旋儿的酒液一饮而尽,“罢了,今日这酒也喝的差不多了.....” “二位老丈,小子这便回了。”说着,赵牧便放下酒杯,冲那俩老头十分随意的拱了拱手,“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便直接起身,一摆长袍宽袖,潇洒离去..... 可人虽走了。 可留下的那声轻飘飘的嗤笑,却如同无形的冰针,瞬间刺破了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心中那点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的自以为是。 那慵懒离去的背影,更是在无声地宣告:你们,被耍了! “两方面使唤.......这什么意思?”李世民咀嚼着赵牧临别时那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心头猛地一沉。 方才因官府出手而升起的一丝掌控感,瞬间化为冰冷的疑虑。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住楼下那个还在唾沫横飞的武侯头目。 长孙无忌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赵牧的讥讽也突然点醒了他! 京兆府的动作太快了! 而且快得反常! 陛下辍朝的旨意刚刚下达,京兆府就精准地查封了源头栖梧轩?并且还如此大张旗鼓,手段粗暴的弹压? 这哪里是平息流言? 这分明是想坐实流言罢! 甚至就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查封栖梧轩…好大的阵仗…”李世民低声重复着赵牧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赵牧评价魏王那时说的那茅坑里的石头? 眼前这武侯的拙劣表演,不正是那臭不可闻的玩意儿? 而能驱使京兆府诓骗一个胥吏如此卖力表演的,除了自己那肥肠满肚的儿子李泰,还能有谁? 第七十五章 抱薪救火,添油加醋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合着帝王的森然杀机,在李世民胸中升腾。他搭在桌沿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好一个魏王! 好一个抱薪救火,添油加醋! 这分明是借朝廷之手往承乾身上,往他这个父皇脸上,再泼上一桶滚烫的污油! 此计,何其毒也! 楼下,那武侯蛮狠的表演还在继续。 甚至还愈演愈烈! 他见人群被震慑住,效果显著,心中更是得意,嗓门又拔高了八度,故意冲着那些被吓得踉跄后退敢怒不敢言的酒客吼道:“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太子殿下何等尊贵?” “岂是尔等贱民可以妄加议论的?” “什么冠冕狎妓.....纯属放屁!” “那是殿下…呃…体察民情!” “对,体察民情懂不懂?” “再让老子听见一句嚼舌根的,小心你们的舌头!” 他这番“辟谣”,比之前的查封令更显此地无银三百两! 体察民情体察到青楼来了? 还穿着储君冠冕? 这解释简直荒唐透顶! 配合着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和蛮横的态度,效果拔群。 果然,被他叫骂的人群中,虽然暂时噤声,但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越描越黑”的了然和鄙夷。 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在被迫离开的人群中蔓延:“看见没?急了急了!” “啧啧,这不就是不打自招嘛?” “体察民情.....体察到花魁娘子床上去了?” “哈哈哈!” “看来传言是真的啊,连官面上的人都出来了,啧啧……” “就是,连这事发之地栖梧轩都要被查封了呢!” “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太子这事儿,板上钉钉了!” 这些压抑的议论,如同细密的针,狠狠扎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耳中。他们居高临下,看得分明。 那蠢货的每维护一句,每蛮横一次,都仿佛在无形中将“太子狎妓”这个标签,更加牢牢烙印在每一个目击者的心里! 是啊.....朝廷越是“制止”,越显得欲盖弥彰,百姓越会深信不疑!这舆论的泥潭,被这一手“以官制谣,实则传谣”的毒计,搅得 更加污浊不堪! “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后怕,看向李世民的眼神充满了凝重与一丝求助。 这局面太过腌臜,太过下作,全然超出了他们惯常朝堂权谋的范畴,让他们这等身份的人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李世民面沉如水,眼中怒火与寒冰交织。 他死死盯着楼下那武侯因“立功”而兴奋得油光发亮的横肉脸,仿佛要将这张脸,连同其背后那张更加可憎的肥脸,一同刻进骨髓里。 “好…好得很!”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朕的魏王…当真是给朕,给这大唐,送上了一份好大的惊喜!” “貌似釜底抽薪,实则添油加醋......” “他这不是要把朕的灶台掀了,就是要把太子烧了!” 李世民猛地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冰凉的残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浇不灭胸中翻腾的杀意。 辍朝三日,本想静观其变,引蛇出洞...... 却不料这蛇不仅出洞,还直接喷了他一脸毒液! 青雀这逆子,已毫无底线! “辅机!”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密令百骑司,给朕盯死这个恶吏!” “给朕彻查他今日所为,受何人指使?” “是否与京兆府之外的人有所勾连!” “一应人证、物证、往来,巨细靡遗!” “朕倒要看看,这‘两方面使唤’的狗,背后拴着的是哪根绳!” “臣遵旨!”长孙无忌心头凛然,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怒,要深挖魏王这条毒线了。 他连忙躬身应下。 “另外,”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楼下乱糟糟被骂的人群,又瞥了一眼赵牧方才凭栏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厉芒,“方才赵牧所言点亮航标一事…不能再等了!” “浊浪滔天,那航标更要提前点亮!” “方才所说散播风声之策,即刻去办!” “要快!要密!重点放在商贾与那些真正关心边事的士子身上!朕要让承乾这盏灯,在被污水淹没之前,就彻底亮起来!” “是......陛下!”长孙无忌精神一振,赵牧的破局之策,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必须立刻行动,在魏王泼洒的污油彻底覆盖水面之前,将太子忧国勤政的灯光投射出去! 君臣二人再无心思停留,迅速起身,在栖梧轩管事的惶恐注视和王二狗等人尚未察觉的混乱中,悄然从侧门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那蛮横武侯的破锣嗓子还在卖力地辟谣,殊不知自己已成了帝王眼中必死的棋子。 更是在为太子的“航标”做着一场荒诞而有力的反衬。 “哈哈哈哈!妙!妙不可言!” 魏王府中,李泰笑得浑身肥肉乱颤,手中的夜光杯几乎拿捏不稳,琥珀色的葡萄美酒溅湿了他华贵的蟒袍前襟也浑然不觉。 他斜倚在铺着雪白西域绒毯的软榻上,听着心腹添油加醋地禀报栖梧轩的盛况,虽说没能封了栖梧轩,但是那京兆尹的王二狗如何震慑刁民坐实传言的举动,且已然让他这个幕后之人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骂得好,骂得越狠越好,那些贱民越是气急败坏,便更加相信那死瘸子的事儿,千真万确!”李泰将空杯重重顿在旁边的金丝楠木小几上,得意地拍着大腿,“还有王二狗那蠢货,最后那句‘体察民情’和‘小心狗头’,哈哈哈!” “简直是神来之笔,神来之笔啊杜长史!” “你这‘以官制谣,实则传谣’之计,当真是算无遗策!” “深得孤心!” 侍立一旁的杜楚客连忙躬身,脸上堆满了谄媚与得色道:“殿下洪福齐天,此计能成,全赖殿下运筹帷幄,洞悉人心!” “王二狗这等粗鄙之人,越是蛮横愚蠢,效果反而越好!” “如今,太子冠冕狎妓之事,经此一闹,已是铁板钉钉,长安城妇孺皆知!” “至于民心.....哼哼.....愚民只信他们愿意信的真相!” “却不知如今这真相,早已牢牢攥在殿下手中!” 第七十六章 烂泥扶不上墙? “不错....铁板钉钉!”李泰兴奋地站起身,肥胖的身躯在铺着名贵波斯地毯的地板上踱来踱去,眼中闪烁着贪婪和疯狂的光芒,“父皇辍朝三日,这就是天赐良机!” “这三天,就是本王彻底摁死那死瘸子的黄金时间!” “杜长史!” “臣在!”杜楚客连忙又弯腰弓身。 “传令下去!”李泰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因亢奋而尖利,“所有能动用的人手,银钱,都继续给本王全力加码!” “茶楼酒肆的话本,给本王往最香艳、最离奇里编!” “街头巷尾的俚曲也给本王唱得更露骨更下作!” “甚至要让人一听,就想到那死瘸子在那栖梧轩里的丑态!” “还有,让咱们在御史台和门下省的那些人,都给本王动起来!” “本王要看到弹章雪片一样的涌入宫中!” “最好能彻底淹没父皇的御案!” “罪名就往大了扣!”李泰脸上肥肉颤动着,恶狠狠道,“什么亵渎神器、藐视君父、德行有亏、不堪为储…总之怎么狠怎么写!” “等三日之后朝会重开,本王要那太极殿,再次变成审判那死瘸子的刑场,而且这次......”李泰似乎是想起了上次所遭受的羞辱,一时间眼神中满是仇恨! 却也在这仇恨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李承乾在满朝文武鄙夷的目光和汹涌的弹劾声中,面如死灰,被父皇当庭废黜的美妙景象。 权力的甘美滋味,似乎已近在唇边。 “殿下英明!”杜楚客和一众心腹齐声应诺,个个红光满面,仿佛已看到了从龙之功在向他们招手。 “对了....”李泰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给本王盯紧了东宫,看看那死瘸子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已经被吓得屁滚尿流,躲在他舅舅怀里哭鼻子?” “还是惶惶不可终日,连门都不敢出了?” “哼,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垂死挣扎,徒增笑柄罢了!” 很快,探子的回报传来:“启禀殿下,东宫…异常安静。” “宫门紧闭,守卫森严,未见太子召见任何外臣,也未见赵国公府有人出入。” “只…只是午后,有东宫内侍乘车出了宫,似乎…往平康坊方向去了,但很快又返回了,行踪颇为隐秘。” “平康坊?”李泰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哈哈哈......死到临头,还不忘他那相好的?” “难道是去找哪个婊子诉苦,亦或是还想最后再温存一番?” “哈哈哈.....烂泥扶不上墙!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杜长史,你听听.....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连老天爷都在帮本王坐实他的罪名!” 杜处客也抚掌笑道:“殿下所言极是,太子此举,无异于自掘坟墓,此刻还敢派人去平康坊,简直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正好,咱们再加把火,把这事也给他捅出去!” “就说太子贼心不死,风波之中仍不忘私会佳人!” “看他还如何狡辩!” “好!”李泰眼中凶光毕露,“就这么办!” “给本王散出去,就说太子心腹内侍乔装出宫,密会栖梧轩旧人,意图串供,或是…传递定情信物!” “怎么暧昧怎么传,本王要让他彻底臭不可闻!” 魏王府的庞大机器再次全速开动。 更加恶毒更加露骨的谣言如同附骨之疽,借助着栖梧轩被震慑的东风,在长安城的街巷间疯狂滋生蔓延。 李泰志得意满地搂着侍妾,享受着美酒。 仿佛那东宫之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甚至都完全沉浸在自导自演的胜利狂欢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张由他亲手编织却最终将套在他自己脖子上的绞索,正在无声地收紧。 更不会知道,在他泼洒污油的同时。 另一盏灯,已在东宫悄然点亮! 光芒虽微,却正穿透污浊,悄然扩散...... 但魏王府的喧嚣与恶意的流言,却被东宫厚重的宫墙隔绝在外。 天色已暗.... 殿内烛火安静地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种沉凝的专注。 太子殿下李承乾,也并未如外界揣测的那般惊慌失措,亦或寻求庇护....他只是换下了常服,发髻微松.....独坐深思。 面前的紫檀大案上,灯火映照着摊开的卷宗舆图。 左侧是河西走廊的详图,张掖、凉州、等要地被朱砂醒目圈出。 中间是裴明礼、李安仁的履历与初步拟定的河西新政督行章程草案,墨迹尚新,还有几份则是奏疏提纲,标题赫然是...... 《河西诸榷场疏》 《厘定西域商路税关疏》 《肃清边军军屯积弊疏》 李承乾的目光沉静如水,手指在凉州的位置轻轻敲击。 可今日赵牧的怒斥却仿佛依旧言犹在耳。 甚至如清泉般涤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因污名而起的波澜。 若是赵兄,此时定比孤看的透彻....与其被浊浪乱了心神,不如沉心静气,将手中的利刃打磨得足够明亮! 想了想,他又提笔蘸墨,饱蘸浓黑,在裴明礼的名字旁落下沉稳批注:“明礼精算,然魄力稍逊,此行以安仁为主,明礼副之,专司账目商约,授安仁临机专断之权,凡阻挠新政、侵吞国库、勾结豪强、欺压商旅者,无论官绅,五品以下可先拿后奏!” 字字千钧,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赵牧之策,核心在于利与势。 他必须赋予这把劈开河西利益铁幕的利刃足够的锋芒! 才能让利的曙光真正刺破黑暗,从而汇聚起无可阻挡的势! 批注完那些,李承乾又拿起那份屯田奏疏提纲。 上面分明列着要点:彻查侵占、厘清田亩、抚恤府兵、严惩蛀虫…他沉思片刻,又提笔在末尾添上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着兵部、御史台、户部抽调干员,组成边军屯田稽查使,分赴朔方、陇右、安西诸道,明察暗访,务求实证,遇重大情弊,可直奏于孤!” 这叫双管齐下! 河西榷场是三策新政的矛尖,而边军屯田则是稳固根基的砧石。 唯有根基牢固,矛尖才能刺得更深、更远。 随着越深入的研究这三策,李承乾眼中的光芒越发的明亮...... 心中的激动莫名,更是无以言表! “赵兄...果然大才!” 第七十七章 贵人的嫖资? 又过了许久许久...... 放下笔,李承乾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辍朝三日,是父皇给予的喘息之机,亦是风暴前的死寂。 必须在这三日内,把所有的准备做到极致,乘着那些暗中的黑手都忙着编造那冠冕狎妓的谣言时,将赵兄所献三策彻底点燃! 要燃得足以穿透即将到来的滔天浊浪! “来人。”李承乾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阴影处。 “速将此章程草案及批注,密送詹事张玄素、左庶子于志宁。”“命他们召集相关属官,明日卯时于东宫偏殿,孤要亲自审议, 并在三日内定稿,所以......不得有误!”李承乾将案上的草案推过去,语气不容置疑。 “是,殿下!”内侍双手接过,恭敬退下。 “慢着。”李承乾叫住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赵牧式的狡黠光芒,“去将库房里那套前年西域进贡的海天霞锦,还有那对羊脂玉镇纸都仔细包好,给平康坊栖梧轩送去。” “就说......”李承乾仔细想了想赵兄早上刚在栖梧轩挑选,还点评是刚打鸣的小公鸡那个小姑娘名字,嘴角微微抿起一丝弧度道,“就说是送给那云袖姑娘的......” 内侍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海天霞锦? 还加一块羊脂玉镇纸? 这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饶是东宫也没几件! 如此重宝.....却竟还要赏赐给一个......莫名其妙的歌女? 而且太子殿下就算要送,那也多是送去天上人间呐。 怎又会送去那栖梧轩.....? 再说这个叫云袖的...... 此前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 这内侍身为李承乾亲信,他是知道今日太子殿下去栖梧轩,是为了见赵牧的,平时自然也是没少跟着去过天上人间,对那里的许多人和事都算是比较清楚,甚至就连赵牧乃是太子殿下至交好友这个秘密他都知晓......因此才会如此惊讶。 可当他根据栖梧轩,联想到今日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 这内侍瞬间也有些反应过来了。 可就算如此......也不值如此吧! 毕竟殿下此刻身处漩涡中心..... 实在不理解太子殿下此举深意的内侍,面上不由得生出一丝担忧...... 李承乾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道:“别的不要管...…到了就说孤听闻她歌喉清越,天赋难得。” “便以此物权作激励,望其勤习不辍,莫负天赐清音。” “早日大放异彩。”他刻意加重了大放异彩四字。 内侍瞬间恍然! 殿下此举,绝非耽于美色! 这是…故意是在这污浊横流的时刻,于那风波起源之地,点起一盏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能引人遐思的猛火! 殿下这是要反其道而行之,甚至要让那谣言,烧的更加猛烈些? 好让所有敌人,都死盯着谣言去猛攻! 云袖得此厚赏, 栖梧轩旧人,平康坊诸院,甚乃至整个长安的耳目会如何传? 太子殿下身处惊涛骇浪之中,竟还有心思赏识一个歌姬的天赋? 这消息,自然会通过某些“有心之人”,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却足以让那些等着看他笑话,泼他脏水的人,以为真的抓住了殿下的把柄! 并让他们那些只顾着搅弄风雨之人,只盯着那关于太子殿下的腌臜事,反而可以让东宫这边.......暗渡陈仓! 再一想到今日从东宫悄悄发出去的一道道命令,这本还有些担忧的内侍,瞬间便觉得安心了许多..... “奴婢明白!定将殿下勉励之意,妥帖送达!”内侍心领神会,恭敬应下,快步退去。 殿内重归寂静。李承乾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厘定西域商路税关疏》的提纲,目光锐利如刀。 其实外面那已经闹得满城风雨的流言蜚语,李承乾非常清楚,但是他也知道,父皇给了自己三天时间,足足三天! 所以,自己必须要在这三天内,将根基,夯得无比坚实! 并且要在三日后,再用无可辩驳的利国实策,去撞击那铺天盖地的污名虚言! 那就让这把火,烧的更猛烈一些吧! 最好烧的他们......只看见孤的荒唐不堪! 平康坊中,天上人间。 白日里的喧嚣似乎并未影响到这里的夜晚。 丝竹管弦,觥筹交错,脂粉香混合着酒气,构筑着长安城最旖旎的梦境,赵牧斜倚在顶层专属的雅阁软榻上,听着夜枭的低声禀报。 “……魏王府动作极快,俚曲、话本、流言已传遍各坊,尤其‘体察民情’和‘密会栖梧轩旧人’这两桩,被添油加醋,传得不堪入耳。京兆府那边,那武侯王二狗被百骑司盯上了,他背后似乎不止京兆尹,还有魏王府长史杜楚客的影子。”夜枭语速极快。 “知道了.....”赵牧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道:“栖梧轩那边,老板没吓破胆吧?” “没有,他背后那位爷似乎也动了气,放出话来要京兆府好看。咱们按先生吩咐,借着买下云袖姑娘的名义,又加送了一笔钱,栖梧轩管事对先生您现在可是感激涕零。”夜枭回道。 可接着却有些忐忑的欲言又止道:“不过....” “怎么了,难道除了什么意外?”见状赵牧随口问道。 夜枭点了点头,老实说道:“东宫那边......刚刚往栖梧轩送了点东西,说是太子殿下赏给......云秀姑娘的。” “栖梧轩老板不敢留,便让我带了回来.....” “哦?”这下赵牧终于来了点兴致,问道:“是什么东西?” “海天夏锦一匹.....和一对羊脂玉镇纸。”夜枭说着,将东西奉上。 可赵牧却并没有去打开盒子看,而是脸上漏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好嘛......看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也坐不住了。” “竟想亲自下水,将这局势搅得更浑浊!” “看来他这明显是要转移视线,好做事啊.....”赵牧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咱们也不能干等着了。” “既然殿下都坐不住了,亲自出手了,那咱们也给他加点料!” “好让这水…更浑一点.....” 第七十八章 赵牧出手! “先生的意思是?”夜枭精神一振。 赵牧招招手,夜枭附耳过去。 待赵牧低声吩咐了几句,夜枭眼中先是惊愕,随即化为浓浓的钦佩,重重点头:“妙啊先生......那小的这就去办!” “慢着!”看着夜枭又要急匆匆退去,赵牧却是将其拦下。 “云袖她刚来便被卷入了此等大事之中,怎的也得有点赔偿不是?”赵牧说着,指了指方才夜枭放在一旁的布匹和锦盒,便随口吩咐道,“将这两样东西,都送去云袖房中吧....” “可先生,这海天......”之前干过飞天大盗的夜枭自然识货,便想提醒自家先生,这两样东西都价值不菲。 可他连话都没说完,便被赵牧一瞪,就瞬间收声。 “怎么....?”赵牧翻着白眼儿,一脸无语对夜枭问道,“是觉得爷不识货......还是觉得爷缺这点儿东西?” “.......”夜枭不敢再说,忙退了下去。 赵牧转过身,继续懒洋洋倚在软榻上。 可目光却投向楼下大堂中央新搭起的一座小巧舞台。 此时云袖正有些局促地站在台上,由天上人间最好的乐师和教习嬷嬷指点着发声技巧。 这丫头声音清亮通透,只是这技巧生涩。 都教了一天了,却还带着一丝怯意。 “这丫头底子不错,就是欠打磨。” “不过也不能急,须得慢慢来。” “否则把她那股子天生的灵气和哀怨给折腾没了。” “那可就真是暴殄天物了......” “算了,还是我亲自教。”自言自语间,赵牧招招手,让一旁自己新换的侍女,去将底下的云修叫上来。 翌日...... 尽管朝廷辍朝,长安城依旧在一种诡异的喧嚣中苏醒。 魏王府炮制的恶毒流言,借着栖梧轩差点被查封的那股风声,如同瘟疫般在街巷间加速蔓延,甚至各种香艳离奇的“太子秘闻”版本也是层出不穷。 然而,就在这片污浊的浪潮之下,几股微澜已悄然泛起。 起初,只是平康坊内部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平康坊一家青楼的老鸨子压低声音,满脸的不可思议跟一旁的管事说道,“太子殿下赏了栖梧轩的一个叫云袖的海天霞锦!” 那管事一听,也仿佛听到一件比天塌下来还要荒谬的事似的,表情极其夸张。 须知海天霞锦,那是西域小国压箱底的贡品! 流光溢彩,堪比霞云,寻常嫔妃都难得一见! “何止!”另一旁那倚红楼过来串门的老鸨咂着嘴,又是羡慕又是酸,“还有一对羊脂玉的镇纸!” “那成色,啧啧,水头足得能养鱼!” “云袖?”另一人嗤笑,“那不是前些日子栖梧轩才从老狗手下买去的人儿嘛,就一鹌鹑似的黄毛丫头罢了,太子殿下莫不是……真被什么脏东西迷了心窍?” “可不能这么说啊!”这时却又有人跳了出来,大声道:“听说那对羊脂玉镇纸,根本就不是镇纸,是……是太子殿下和云袖姑娘的定情信物,里面藏着月老的红线呢!” “不然,殿下干嘛特意点明大放异彩?” “那是盼着云袖姑娘早日名动天下,好……好接进东宫去呢!” 这话当场招致骂声一片! “屁!” “若要是名动天下,那东宫还能进得去?” “那分明是贵人的嫖资,怕纠缠上,所以给的多了点儿罢了!” 这些声音起初只在平康坊的脂粉堆里打转,带着浓浓的艳羡、嫉妒和难以置信。 然而,当这消息混杂着早已喧嚣尘上的“太子狎妓栖梧轩”的流言,被有心人刻意搅动放大,再经由那些遍布长安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市井闲汉落魄文人以及茶馆说书人之口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时。 事情便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滑向了彻底失控的荒诞。 风卷着燥热与流言蜚语,刮过东宫偏殿敞开的窗户,似乎能带来远处市井隐约的喧闹。 可在东宫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彻夜未熄的烛火即将燃尽,也将那仍旧伏案的身影拉的老长。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汗味交杂,仿佛一种无声的焦灼。 张玄素和于志宁连同几位东宫属官,个个眼窝深陷,脸颊紧绷。案几上地上,到处散落着写满字的纸张,上面是反复修改、争论的痕迹。 李承乾坐在主位,眼底同样布满血丝,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 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厘定西域商路税关疏》的既定稿上,迟迟未落。 “殿下,”张玄素的声音沙哑,指着其中一段,“此处‘按货值百抽三’,看似公允,然西域胡商多狡黠,以次充好、虚报货值者比比皆是。若只此一项,恐税源流失大半,亦难杜其欺瞒之心。” 于志宁立刻接口,手指重重敲在另一处:“张詹事所言甚是。臣以为,当辅以‘过所勘验’与‘货品抽检’并行之制!” “商队过税关,须呈验沿途关隘核发之过所文书,详列货物种类、数量、来源,而税吏有权依规抽检,若有虚报,轻则补税罚没,重则……” 他眼中厉色一闪,“……可禁其再入关市!” 一位年轻的属官面露难色:“左庶子,此法固可防弊,然操作繁琐,恐增税吏贪渎之机,亦会拖慢商队通行,引得怨声载道。 “毕竟西域商路,贵在流通……” “流通?”于志宁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无规矩不成方圆!” “若无雷霆手段震慑奸邪,何来长久流通?” “因此又岂能因噎废食?”他据理力争道,“税源不清,国帑虚耗,此乃动摇国本!” 争论声在殿内激烈碰撞,如同刀剑相击。 李承乾的目光在争执的双方脸上扫过,又落回眼前的文稿,那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穿透纸背,洞悉每一个文字背后千丝万缕的利弊权衡。 他深知,这三策新政,尤其是这税关之疏,是他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握住的定海神针。 毕竟根基不牢,则满盘皆输。 第七十九章 流言四起,妖孽现世! “够了。”李承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论。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只余下烛火燃烧的哔剥声和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手中的朱笔稳稳落下,在张玄素质疑的那行字旁重重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空白处疾书数行。 “张卿之虑确为实情,然于卿之法亦非万全。”李承乾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穿透殿内的寂静,“孤意以税关设‘货值评定官’二至三人,由户部、太府寺及西域都护府三方共荐,轮值任事,相互制衡。评定之标准细则,详列于后附章程,务求明确,杜绝模糊裁量!” 他手中的笔并未停歇,笔走龙蛇,继续在于志宁提出的抽检条款旁批注:“抽检之权,不可滥用。明确抽检比例流程及争议申诉之途,刻于税关石碑,昭示众人。” “凡有税吏索贿刁难,查实者,立斩不赦!” 朱砂写就的批注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分量。 殿内诸人屏息凝神,看着太子殿下在这关乎国策的细微之处,展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缜密果决! 那支朱笔,此刻仿佛化作了定鼎乾坤的权杖,在字里行间,便为帝国的未来划下不可动摇的界限。 窗外,长安城的白日喧嚣渐起,而东宫偏殿内的灯火,依旧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倔强地燃烧着。 就在东宫众人焚膏继晷、殚精竭虑之时,长安城关于太子的流言,已如同脱缰的野马,狂奔向了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境地。 起初的惊愕与艳羡,在魏王府暗线的推波助澜下,迅速燃成了光怪陆离的妖异之火。 “邪性!”那些茶馆酒楼勾栏瓦肆之中,更是唾沫横飞,“那海天霞锦怕不是月宫仙子的裹尸布!” “据说那云袖小娘皮披上它,夜夜在院里跳着跳着就飘起来了!” “就是,我听说能使人脚尖离地三寸!” “可不么,平康坊打更的老王赌咒发誓,看得真真儿的!” “是啊,听说还霞光流转,就跟那画皮里的妖精一个样!”一个酒客说得绘声绘色,引得众人脊背发凉。 甚至还有更惊悚的版本在市井疯传着..... “呸......什么仙子!” “钦天监的老大人愁得头发都白了!” “说是紫微帝星旁边缠着一股子粉艳邪气,直冲东位!” “看来那云袖保不齐是千年狐狸精披了人皮,专门来吸食太子殿下真龙阳气的续命灯油!” “那锦缎说不定就是她的狐狸皮!” “啊......?”有人惊恐的问道:“那羊脂玉镇纸?” “肯定是那锁魂的邪门法器!”这道士打扮的瞎半仙儿摇头晃脑,语气却是肯定至极,甚至还拿出佐证说道:“否则太子殿下又怎么会被她一个下贱胚子给迷得神魂颠倒,江山都不要了?” 谣言在各种口水横飞,张牙舞爪的以讹传讹中,简直滚雪球般膨胀,甚至都开始直指妖邪鬼魅了。 “哎哟喂......你们懂个甚!” “栖梧轩那地界,前朝就是万人坑!” “本就阴气重得能结冰,所以太子殿下哪是去听曲?” “他分明就是去炼阴兵!” “云袖那嗓子,清亮得瘆人吧?” “那可是用夭折童子的喉骨磨粉,混着未嫁女的心头血做引子,天天含着练的勾魂调,专摄人心魄!” “太子殿下用她来练驭鬼摄魂大法,好暗中操控朝堂!” “不然陛下都辍朝了,太子咋还精神头十足搞新政?” “就是拿这邪术撑着哩!”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前儿个后半夜,栖梧轩后巷的张瘸子起夜,撞了邪!”又有人煞有介事的接过话题,还信誓旦旦的说道,“据说是子时刚过,平康坊便阴风惨惨,凭空冒出一顶纸扎的猩红轿子,没轿夫!” “轿帘一掀,里头伸出一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据说还有玄色冕袍衣角都一闪而过,这时....那栖梧轩中一个披着霞光,像没骨头似的女鬼飘了出来……直接进入轿中,然后那娇子......” 说到这儿,这人卖起了关子。 顿时引得众人无比好奇问道:“然后那饺子怎么了?” “就是,快说啊,那娇子最后怎么了?” 这人吊足胃口,猛地一拍大腿:“那娇子当时就自个儿就飞了!” “隐隐还有鬼哭狼嚎开路.....百鬼夜行抬龙撵!”“可把张瘸子给当场就吓瘫了!” 这“百鬼抬轿”的细节,让听的人汗毛倒竖。 可当流言继续愈演愈烈,甚至都开始演变成“太子豢妖狐”、“歌姬吸龙气”、“百鬼夜行抬龙撵”这等志怪巅峰的情节时,最初狎妓的指控,反被这滔天的妖异荒诞冲淡,带上了一丝虚幻的滑稽。 一种微妙的反转在坊间滋生..... “扯淡!还越传越没边了!”坊墙根下,一个老木匠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要真能驱使百鬼阴兵,还用得着在朝堂上费劲?” “若真是如此,太子早就把那些贪官污吏魑魅魍魉……咳咳……” 另一人赶忙打断后插话道:“我看哪,是有人看太子搞‘新政三策’,挡了他们的财路,才泼这脏水!” “那整顿商路稅关,还整治税关蠹虫,听着就是替咱们小民和行商着想的实在事儿!” “可不是!”旁边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接口,“昨儿在城西茶铺,听几个读书人嘀咕,说太子那三策要是成了,边军粮饷稳当,商路通畅,物价也能平,利国利民!” “这样的殿下,能是妖魔鬼怪?” “我看啊,是传谣的人心里有鬼!”关于“新政三策”的零星议论,如同石缝隙里钻出的杂草,却也在荒诞流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真实,且更加令人信服。 一丝对太子的怀疑和同情,悄然蔓延。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被那些如同暗夜中影子般的百骑司密探一一记录,并将这些市井间这微妙的舆论转向,商贾的期待和清流的议论甚至连王二狗等人的窘态,全都事无巨细地汇入深宫。 第八十章 急报! 甘露殿内,李世民看着案头最新的密报,连日笼罩眉宇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屈指轻轻弹了弹奏报,对侍立的长孙无忌道:“辅机,看见没? “灯点着了,而且这浊浪虽凶,然清流已生。” “洪水也开始向该流的地方流了。”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已穿透宫墙,看到了东宫那盏在浊世中顽强亮起的灯,也看到了三日后太极殿上,那场必将到来的碰撞。 青雀… 朕倒要看看,你泼出的这盆脏水,最终会淹了谁? 与此同时..... 魏王府上下,却是集体都有些傻了眼! 松涛阁中。 “废物!”李泰铁青着脸,烦躁地将一份密报揉碎。 “本王撒出去的金山银海,就养了你们这群蠢货?” 李泰的咆哮在阁内回荡,“看看!看看!” “那李承乾仅用几匹破布和两块石头,再加点捕风捉影的‘新政’,就把水搅浑了?” “还妖魔鬼怪.......现在倒是有人觉得他冤了!” 他肥胖的身躯因暴怒而颤抖,精心策划的风暴眼看就要失控。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恐慌。 “殿下息怒!”杜楚客上前一步,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般说道,“流言根基尚在,然欲置其于死地,非断其根基不可!” “寻常狎妓或可辩,但若沾上强占民女,逼死人命.......” “逼死人命?”李泰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道:“如此能绝了那死瘸子生路么,还是让他永坠深渊?” 他却又没等杜楚客回答便幽幽道:“如何做?动静太大!” “殿下不必担忧,此事王府又何须脏手?” “只需寻上几个苦主,再加一个足够悲惨、激起民愤的故事!”杜楚客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便足矣.....” “只要人证物证,就能做到天衣无缝!”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李泰闻言,狂喜道:“好!” “若是能弄成血海深仇,导致民愤滔天,最好!” “殿下放心!”杜楚客躬身,眼中却是闪烁着恶毒的精光:“臣心中已有计谋!” “快说来听听!”李泰一听这毒剂,便激动得肥肉乱颤! “殿下...”杜楚客继续躬身说道:届时臣会寻上三户苦主及其家人,严密看管在城南别庄,并由死士看守。” “然后再准备好血证封存,只待朝会重开之日......” “便让他们披麻戴孝,捧血书白绫,一路嚎哭,直闯朱雀门!” “沿途再由我们的人煽风点火!” “届时定能惹得民怨沸腾如沸鼎,铁证如山压宫门!” “到那时.......太子殿下定是百口莫辩!” “别说新政,就算陛下都救不了他!” “好......此事便交由杜卿全权操办,务必万无一失!!”李承乾眼中再次涌出凶光,仿佛已看到李承乾被撕碎一般,恶狠狠道,“三日后......本王要亲眼看着李承乾那死瘸子……身败名裂!” 松涛阁内,阴谋的毒液在无声地沸腾。 窗外的天色,似乎也因这酝酿中的风暴而更加阴沉压抑。 第三日黄昏。 魏王府内气氛变得压抑且亢奋。 魏王李泰于书斋中焦躁踱步,长史杜楚客垂手侍立。 “那三个苦主,尤其是张老汉和那李婆子,哭嚎要撕心裂肺!” “明日朱雀大街,是他们血泪控诉的戏台!” “届时务必让全长安都听见这消息!”李泰眼中闪着残忍的光。 “殿下放心。”杜楚客语气冰冷笃定,“已让他们反复演练过数百遍,其悲愤绝望,已是刻入骨髓。” “并且臣还用了特制药散,让他们双目赤红,声带泣血。” “那早已准备好的血书指印,更是货真价实。” “保证万无一失!”杜楚客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只要明日那苦主在朱雀大街一哭,便立马会有热心人查问实情!” “人证,物证俱在,且环环相扣,定能铁案如山!” 李泰长舒一口气,望向窗外如血残阳,脸上绽开狰狞笑容:“明日,便是李承乾……身败名裂,永坠地狱之时!” 他仿佛已看到万人空巷、群情激愤。 看到三家“苦主”披麻戴孝捧着血证,在百姓咒骂中哭撞宫门! 看到父皇震怒的脸,看到李承乾被“民意”撕碎…… 然而,就在这血腥幻想达至顶点时! “呜......呜......呜.......!!!”一阵凄厉欲绝到仿佛能刺穿魂魄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长安黄昏的宁静! 短促急迫,仿佛带着濒死的绝望一般! “八百里加急!!” “十万火急!!” “薛延陀入寇!!” “二十万大军兵围朔州,速开城门!!!” 这急声,如同平地炸响惊雷! 那仿佛是用尽生命燃烧着血与火的嘶哑咆哮,伴随着狂暴如飓风般踏碎一切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残阳如血的朱雀大街上,一骑如同从地狱血池中冲出! 原来是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军驿! 驿卒背上,赫然插着三根象征“边城被围危在旦夕”的染血翎毛! 犹如怒海狂涛般碾过朱雀大街,狠狠撞向皇城! 那狂暴至极马蹄声,似乎也瞬间踏碎了魏王府内的阴云! 他手中高举一卷被血浸透的军报,在守军惊恐注视下,决死般冲入已经赶忙打开的宫门! 那撕裂长空的嘶吼再次从他喷血的喉咙迸出:“薛延陀真珠可汗……亲率本部狼骑并仆骨,同罗诸部……号二十万……突袭朔州!” “朔州……朔州被围!!!” “刺史急报求援!!!” “北疆……岌岌可危!!! “轰!!!” 这仿佛裹挟着塞北寒风与铁血的惊天凶讯,如同雷霆一般狠狠劈在长安城头! 却也如同最无情的巨手....... 瞬间扼住了魏王府中,那李泰与杜楚客的咽喉! 书斋中,李泰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化为极度的错愕! 僵立窗前,如遭雷击他,脸上血色褪尽..... 过了好半晌,他突然张了张嘴。 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嗬……”的破风箱声。 第八十一章 惊雷破局 且不说魏王李泰的绝望失意。 就连一旁的王府长史杜楚客脸上,那之前的笃定与阴狠也在此刻仿佛已经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惨白。 他脑中嗡嗡作响,只有那“二十万狼骑”、“朔州被围”的疯狂嘶吼在疯狂回荡。 二人此刻都非常明白,这下别说是太子冠冕狎妓的流言蜚语了,就是自己等人惊喜准备的阴谋勾当,此刻也已经彻底成了泡影! 城南别庄里那三个反复演练哭嚎的“苦主”,那封精心炮制的血书,那只“遗落”的绣鞋,还有那截伪造了挣扎痕迹的白绫…… 如此种种在此刻想来,荒诞得令人作呕! 在这席卷而来的铁血烽烟面前,渺小如尘埃,可笑如蝼蚁! 罢了,看来是贼老天......这次压根儿就没站在魏王这边!杜楚客心中苦涩万分,只能如此去想以宽慰自己...... 可是......这特娘的也太巧了吧! 怎么每次针对太子,都会莫名其妙的失败? 上次闯宫之事也就罢了,毕竟陛下明显偏心太子。 可这次...... “殿……殿下……”杜楚客的声音干涩发颤,试图抓住点什么。 “滚!”可李泰猛地回头,便双目赤红的骂着! 这家伙胖的都眯起来的眼眸之中,此刻布满了血丝。 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所有的暴怒和恐慌都化作这一个字喷薄而出。 精心策划的致命一击,还未发出便被这来自塞北的惊雷炸得粉碎!苦心孤诣营造的太子失德,以承托自己“贤王”形象的计划。 也在社稷危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泰此刻仿佛都已经看到父皇冰冷失望的目光,还有那满朝文武 鄙夷的视线! 他非常明白,自己这三天以来的小动作。 父皇和文武百官不会看不出来。 但毕竟那死瘸子主动将脖子递到了闸刀之下,自己没理由放过! 可偏偏这个时候......薛延陀却大举入侵! 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魏王李泰此刻竟也对这薛延陀首领恨之入骨了都! 此时的书斋中,仿佛都只剩那象征北疆烽火连天的号角与嘶吼,在无尽回荡,好像要彻底淹没这所有阴谋和野心。 整个魏王府在书斋中那滔天的怨气之下,安静的都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甚至连扫撒的下人,动作都轻盈盈的,不敢发出任何异响。 几乎同一时刻,这份浸透了驿卒生命最后热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烧红的烙铁,被浑身浴血、气若游丝的驿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穿透层层森严的宫禁,最终带着沉甸甸的死亡气息,重重砸在了甘露殿御案之上!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被震得簌簌作响。 “砰!” 李世民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跳起! 他猛地站起,冕旒玉珠激烈碰撞,也遮挡不住此刻那龙目之中瞬间爆发出的那如同实质的雷霆震怒! “薛延陀!” “.....尔敢!!!”皇帝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雄狮,在殿宇间回荡,带着摧毁一切的怒火。 他一把抓起那份被血浸透、几乎粘连在一起的塘报,目光如电扫过上面触目惊心的字句! 真珠可汗夷男亲征,狼骑如潮! 仆骨,同罗诸部皆有附逆,大军号称二十万! 朔州孤城被围! 告急文书字字泣血! 气的血压都蹭一下上升的李世民,又是猛地拍响御案...... “宣!” “召三省六部主官,在京诸卫大将军,以及十六卫将军。” “即刻入宫,两仪殿议事!”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简单两句话,仿佛瞬间将整个帝国的心脏推入了战时状态。 早就胆颤心惊的小内侍,闻言连滚爬爬地冲出殿外传旨。 本就在甘露殿中的长孙无忌此刻面色也凝重至极。 见陛下有了反应,更是立刻上前道:“陛下息怒!” “当务之急,乃是调兵遣将,驰援朔州!” “薛延陀倾巢而出,其势汹汹,朔州若失,北疆震动不说.....” “怕是长安都危矣!” “臣附议!”长孙无忌话音刚落,就见惊闻军中急报便立马入宫的房玄龄不经请示疾步入了甘露殿,花白胡须都因激动而颤抖的他匆匆朝李世民拱了拱手,便接着长孙无忌的话就说道:“陛下,那薛延陀贼军势大,需立即征调关中府兵,驰援北疆!” “粮秣转运,军械调配,更是刻不容缓!” 殿内气氛瞬间绷紧,如同被拉到极限的强弓之弦,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君臣三人心头都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一场猝不及防却关乎大唐国运的生死大战,已然降临! 而此刻,那些关于太子冠冕狎妓之类的龌龊流言,在这份以生命传递的血染军报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卑劣,如此不合时宜! 甚至如同那阴暗角落里的跳梁小丑发出的呓语。 瞬间被战争的铁蹄无情地踏成了齑粉! 东宫,承恩殿。 沉重的殿门被猛地撞开,一名小太监几乎是扑了进来,声音带着极致紧迫的嘶哑道:“殿下......边军急报!” “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亲率本部狼骑并仆骨同罗诸部,号二十万大军,突袭朔州!” “朔州城已被重重围困,八百里加急血书军报!” “已疾驰入宫,呈递陛下!” 殿内,正对着悬挂的北疆舆图凝神沉思的李承乾,霍然转身! 手中那支用于标记的朱笔也“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溅开几点殷红如血的朱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格外刺眼。 他眼底因三日不眠不休而布满的血丝,瞬间被一种更锐利冰冷的光芒取代! 不过这巨大的震惊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如同潮水般退去,化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整整三日......顶着污名浊浪在绝望中苦苦支撑,殚精竭虑的煎熬,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洪口! 一股积蓄已久的力量,从灵魂深处勃然喷发! “好……好一个薛延陀!” “好一个夷男!”李承乾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般响起道,“来得……正是时候!” 第八十二章 以此实绩,告慰北疆烽火 时候二字,被李承乾咬得极重,仿佛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决断。 他猛地站起身,身上玄色的太子常服无风自动,一股沉凝如山岳、锋锐似出鞘宝剑的气势勃然而发! 目光如电般扫过殿内同样被这惊天消息震得脸色发白眼神惊惶的东宫属官! 张玄素于志宁孔颖达等人,皆在这股气势的笼罩下,心中的恐慌竟奇迹般地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主心骨引领的镇定。 太子殿下......当真不一样了.... 就在众人再一次心中感慨之时。 “张卿,于卿!”李承乾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臣在!”被点名的二人当即拱手而立。 李承乾扫了一眼,便稳稳吩咐道:“新政三策推行方略,尤其是商路与边军屯田之事的进度文书,以及后续推行条陈,都速速备好!” “并随孤……即刻入宫!” “殿下!”张玄素惊疑不定,声音带着忧虑,“此刻朝堂之上,必是议军国大事,生死存亡之秋!” “新政推行虽紧要,然此刻恐非……” “正是此刻!”李承乾断然打断,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到破釜沉舟的决绝光芒,“浊浪滔天,孤这盏新政明灯,原本只为固本培元,照亮前路一二,未曾想天降惊雷,贼酋扰边!” “薛延陀这把燎原野火,想必定能烧掉了魑魅魍魉藏身的阴沟!”“然新政非为权争,实为强边固国!” “此刻不正是我东宫新政迎击外侮报效家国,彰显其用之时?” 他一步跨到书案前,一把抄起那几份关于商路节点优化,稅关试点以及云州,代州等边军屯田秋收实况,俱在手中,如同捧着一面坚固的盾牌,更似握住了一柄渴望饱饮敌血的出鞘利剑! “这三日,乘着他们那些人只盯着那腌臜之事的机会。” “孤与诸卿宵衣旰食,殚精竭虑,将这新政三策悄然施行。” “此刻正好为纾解大军远征粮饷重负!” “此非空谈清议,乃孤与诸卿日夜践行,呕心沥血之果!” “今日,便以此实绩,告慰北疆烽火,正告天下!” 他的声音在承恩殿内激荡回响,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与不容置疑的钢铁信念一般! “让那些等着看孤笑话、盼着孤倒台的人睁大眼睛看看!” “也让那些忙着泼脏水甚至行鬼蜮伎俩的人用心听听!” “孤这太子于国难当头山河欲倾之际,是如何手握安邦定国之实策,行强兵富民之正道!” “沉溺于歌楼酒肆的荒唐?” “呵呵!”李承乾突然冷笑了一声。 “今日,新政之锋,便是孤撞向北疆狼烟。劈开这污浊世道的开刃之剑!” “诸卿,随孤入宫!”李承乾昂首,目光如炬,率先大步向殿外走去。 玄色的身影在昏暗的殿门口拉长,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东宫诸人皆被这气势所慑,心中不由激荡万分! 众人再无犹豫,连忙抱起准备好的文书卷宗,紧紧跟上。 东宫沉寂多日的压抑,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争和太子的决然姿态,彻底撕开了一道锐利的缝隙。 而就在太子殿下带着东宫属官入宫之际。 位于平康坊的天上人间,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正浓。 赵牧正在顶层雅阁内,悉心教导着那卷入滔天是非中的云袖子.... 可就在这时...... 楼下却突然如同滚油泼水般的巨大喧嚣。 惊呼议论和恐慌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今日刚刚开始营业接客的天上人间。 “号角声,是八百里加急的号角!” “薛延陀打来了?” “二十万大军!” “老天爷!” “朔州被围了?!” “我的天爷哎......那不是离咱们河东老家不远了!” “要打仗了!” “真要打仗了!” “这太平日子……到头了!” 喧嚣恐慌如同实质的潮水,令那此时本就不多的客人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嗡嗡乱叫着,显然已经被这消息惊的乱了心神。 哪里还有饮酒作乐欣赏佳人起舞的念头? 没听清楚底下在闹什么的赵牧眉头微微一皱。 忽然夜枭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无声地闪入室内,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惊悸,悄声道:“先生,出大事了......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亲率二十万铁骑,南下突袭兵围朔州!” “八百里军报刚冲进皇城!” “现在整个长安城人心惶惶,都快炸锅了!” 软榻上,正慵懒地斜倚着,指导云秀唱腔气息流转的赵牧,手指蓦然顿在半空! “薛......延陀?”赵牧脸上仿佛焊上去似的那永远玩世不恭的惫懒神情,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就连他那双总是半眯着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致的眼眸,此刻骤然睁开! 精光四射,锐利得如同划破沉沉夜空的鹰隼! 瞬间穿透了雅阁内氤氲的暖香! “薛延陀……夷男……”赵牧低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塞外苦寒之地的冰碴,冷冽而沉重。 缓缓坐直身体,他周身那股散漫的气息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如渊的气场。 挥了挥手,示意有些不知所措、面露惊惶的云袖退下。 雅阁内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只有楼下传来的那越来越大的恐慌声浪,如同不祥的背景音,更衬托出此地的死寂。 赵牧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开始节奏缓慢,仿佛带着沉思的韵律,可渐渐地那敲击声变得急促起来! ……如同战场之上催命的鼓点,敲在夜枭紧绷的心弦上。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北方的沉沉夜空,深邃无比,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朔州城头燃烧的烽火,更仿佛穿透了无形的时空壁垒,看到了史书上那场被尘封的血战。 ‘夷男这头老狼,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亮出了獠牙……” “不过时机选得真够毒辣!” “秋高马肥,正是草原骑兵战力巅峰!” “不过要是二十万大军.....那仆骨同罗这些墙头草也怕是被此獠给裹挟进来了吧?” “看来这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想趁大唐内部…有点小波澜的时候,狠狠撕下一块肥肉!’ 赵牧脑中飞速闪过关于这场战争的模糊记忆碎片。 第八十三章 粮道!粮道! 其实关于这场历史中不怎么出名的大战,赵牧所知不多,因此还得仔细梳理一下前世的记忆,才能从那浩瀚如烟的历史当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不过,这场大唐与薛延陀之间的大战,结果他还是知道的。 自然是大唐获胜...... 但是.....战争进程却似乎.....有点曲折? “对了,朔州是门户,必救!” “但救又谈何容易?”赵牧忽然想起来,历史上那支仓促集结,满腔热血却准备不足的唐军,顶着凛冽刺骨的塞北寒风,一头扎进广袤无垠且危机四伏的草原腹地。 结果刚开战没多久,便粮草不济...... 只是原因是什么呢? 赵牧不由得开始细细思索起来。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识海中炸响! ‘粮道!粮道!粮道!’ 史书字里行间浸透的血泪教训反复印证,漫长而脆弱的补给线,永远是悬在远征军头顶的剑! 草原轻骑来去如风神出鬼没,专挑软肋下手。 一旦粮道被断,水源被截,再精锐再悍勇的大军也会在饥饿干渴和绝望中土崩瓦解! 不管历史当中这粮草是如何出现了问题。 但显而易见,夷男这头老狐狸,是绝不会放过这个致命的弱点! “而且轻敌冒进……骄兵必败……”这时另一个血红的警示符在心头亮起,面对看似乌合之众的游牧联军,初战告捷的唐军将领是否会被胜利冲昏头脑? 是否会被夷男故意示弱,诱敌深入的诡计所蒙蔽? 毕竟薛延陀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广袤空间,以不断的袭扰疲敌,再加断粮,让冒进的孤军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与草原蛮族之战中,历史上可是有不少名将因此折戟沉沙! “东季……该死的,残酷的草原冬季!’赵牧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眼下长安已是深秋,而草原那边估计都已经入了寒冬! 要知道,草原那凌冽的冬季,可是比薛延陀最凶悍的狼骑更可怕的敌人,别的不说,光是那凛冽的白毛风边能瞬间吞噬生命。 滴水成冰的严寒,能让刀剑冻裂,让士卒失去战斗力。 历史上多少远征军,并非败于敌手,而是亡于风雪严寒? 若战事不幸拖入深冬,唐军士卒的冻伤冻毙战马的损耗,后勤运输的极端艰难…… 每一项都将呈几何级数增加,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诚然,大唐最终也许会如同历史记载的那般大获全胜。 可是......这当中的损失...... 就怕不是记载的那般只是寥寥数语那么简单。 ‘还有那些仆骨,同罗等部落……哼!’赵牧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这些被夷男以武力裹挟、或是被劫掠许诺诱惑而来的部落,其忠诚度几乎为零。 他们的联盟松散而脆弱,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 只要能精准地找到那个关键的撬动点,施以雷霆重压或巧妙利诱,其看似庞大的联盟顷刻间便会从内部土崩瓦解! 分化瓦解,攻心为上,这才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胜利的捷径! 历史上,大唐也正是利用这一点最终击溃了薛延陀! 夜枭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紧紧盯着赵牧。 他清晰地看到先生的眼神在飞速变幻,时而凝重如铁,时而锐利如刀,仿佛闪烁着一种洞悉世事看透未来的智慧。 那敲击桌面的手指,每一次落下也似带着千钧之重一般。 “先生,我们要……做些什么?”夜枭试探着,声音压得极低。 “慌什么?”赵牧忽然嗤笑一声,脸上那锐利如鹰隼般的锋芒瞬间收敛,又蒙上了一层惯常的玩世不恭的迷雾。 仿佛刚才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只是错觉。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咱们那位雄才大略的陛下。 还有坐镇并州,老成持重的李英公,难道是吃干饭的?” “夷男想占便宜,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他慢悠悠地端起案上那杯早已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才继续道,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不过嘛……这倒真是一把烧得恰到好处的好火!” “时机妙极!” “先生是说……太子殿下那边?”夜枭跟随赵牧日久,瞬间领悟其意。 “不然呢?”赵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又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算计的冷笑,“魏王那点见不得光的腌臜心思,这会儿恐怕是被这晴天霹雳般的惊雷,劈得连渣滓都不剩了吧?” “太子殿下推行的新政,前些日子还有些飘摇不定。” “甚至眼看就要被污名吞没。” “可现在好了,真正的狂风暴雨来了!” “那些人为掀起的浊浪自然退去!” “这新政,反而在危急关头显露出了救命稻草的本色!” “爷给太子的那三策新政......本就有提振边军之效用。” “此刻更是立马就能成为应对这场滔天大战最实在,且最有力的武器!”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却已经稳定下来。 仿佛其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太子此刻,想必正抱着新政的初步成果和后续计划,准备在朝堂上力挽狂澜,为自己正名,也为国出力。” “他的心思,我大概能猜到七八分。只是……”赵牧眼中精光一闪,仿佛已经穿透宫墙,看到了两仪殿内即将上演的激烈争论,“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老成持重者有之,锐意进取者亦有之,但未必都能一眼看清这仗真正的命门在哪里,更未必能避开那些史书上用无数鲜血写就的看不见的深坑巨堑!” “夜枭。”赵牧说着说着,突然叫了一声。 夜枭精神一振,拱手道:“属下在!” “备笔墨.......要上好的松烟墨。”赵牧的声音沉稳,带着笃定。 夜枭连忙铺纸研墨,问道:“先生要写什么,可是对策?” “对策?”赵牧摇摇头,提笔蘸饱了浓墨,边写边随口说道,“这对策还轮不到咱们指手画脚......” “爷只是简简单单......给太子殿下提几个建议罢了!” 第八十四章 众将请战 赵牧口中说的轻巧至极,可笔下却是如雷霆万钧。 “观北疆地理气候之险恶,参详前朝乃至更古之时北征得失,便得知粮道长线运输于草原腹地之危,犹如稚子抱金行于闹市。草原部落依附反复之性,堪比墙头之草。寒冬用兵之艰,更甚刀兵十倍,以及对待仆骨、同罗等附庸,当如何区别施策,以最小代价撬动其根基,牧之浅见入下,供殿下斟酌一二......拾遗补缺。” “......”他顿了顿,又笔尖悬于纸上,条分缕析清楚,一一书写。 言辞需隐晦,点到即止,切不可有‘预言’之嫌。 只谈可能,不谈必然。 赵牧落笔之间,字迹沉稳有力,可心中却是不停默念着。 不然他怕自己写着写着,就写的言之凿凿好像亲眼见过这场大战似的,那可就太吓人了...... 毕竟自己的建议,必须得看起来像是一个读过几本兵书地理志,有些见识和几分忧患意识的浪荡好友,基于常理的担忧和建议..... 写好后,赵牧将其亲自仔细封好。 楼下,长安城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着。 而在这顶层的方寸之地,洞悉历史教训的赵牧,已将他超越时代的认知,不着痕迹地化作一个老成谋国的幕僚的愚者之虑,悄然书写下来,这些看似寻常的提醒,将在未来的血火战场上,成为指引迷航的微弱却关键的灯火。 为太子,也为大唐,避开那历史上可能吞噬过无数生命的深渊......赵牧静静等待着李承乾上门。 至于李承乾会不会来,赵牧想都不用想..... 两仪殿中。 那巨大的殿门早已轰然洞开,一股沉重且肃杀的气氛在殿中回荡。 殿内早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却弥漫着比殿外沉沉夜色更凝重百倍的压抑。 龙椅高踞于御阶之上,李世民面沉似水,冕旒垂下的玉珠在阴影中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的神情,只余下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线,透出山雨欲来、雷霆震怒前的可怕威压。 御阶之下,三省六部主官,诸卫大将军,十六卫将军,按品肃立,虽不是朝会,此时却比朝会气氛更加凝重。 人人屏息凝神,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而先前魏王李泰苦心酝酿即将爆发的构陷风暴,被那来自朔州的晴天霹雳彻底撕碎、荡涤一空。 此刻,殿中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那席卷北疆那号称二十万的薛延陀狼骑所攫取! 恐惧、愤怒、焦虑,都在这殿中无声中激荡。 一向跳脱的鲁国公程知节第一个越众而出,他身材魁梧,声若洪钟,带着武将特有的急迫与杀气吼道:“陛下,军情如火,瞬息万变!” “朔州乃北疆锁钥,河东门户,万不容有失!” “臣请战!” “只需率领精兵三万,便可日夜兼程北上!” “臣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解了那朔州之围!” 卢国公请战,如同点了开关。 刚说罢便又有一老将站了出来,言辞甚至比陈咬金还要激烈! 一副要将薛延陀大军生生撕碎的架势...... 只是这帮武将闻战则喜的架势,虽看着豪迈。 可却也太过急躁了些...... 陈国公侯君集摇了摇头,自认为智将的他,对程咬金等人的请战,心中有些不可置否。 不过他此时其实还有些心神恍惚。 此前本以为自己已经上了绝路的他,一直在家中瞪着雷霆降下来。 可等了许久,都没等来降罪,却等来了薛延陀大军入侵...... 这让本就身为兵部尚书的侯君集,仿佛又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众将闹哄哄的请战之声中,侯君集仔细想了想,也站了出来。 “陛下!”侯君集拔高了调门,以压过其他人的声音缓缓说道:“臣以为,此时需即刻飞檄并州都督,英国公李世勣!” “命其尽起并州精兵,火速北上解朔州之围!” “并诏令关内道,河东道诸州府兵,也迅速集结,驰援北疆!” “朝中则由臣这兵部,还有户部,工部。转运司等,全力筹措转运粮秣军械,箭矢被服,并征发民夫车马,务必保障大军开拔及后续补给!” “最后再令夏州,胜州,代州等北边诸州。” “坚壁清野,严加戒备,以防薛延陀分兵劫掠袭扰后方!” 侯君集虽然很多时候分不清大小王,但身为兵部尚书的他,多少还是有点见识的,按照此前朝中处理边衅事宜,将这番应对之举说的是四平八稳,有理有据。 此时竟也获得许多朝臣认可。 “臣附议君集公!”房玄龄紧随其后,苍老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然薛延陀来势汹汹,其势已成,夷男亲征,其志不小!” “仅靠李英公一路兵马解围,恐力有不逮。” “除却李英公北上,朝廷必须另遣一员大将,坐镇中军,总揽全局,统筹各路援军,方能与夷男主力相抗,稳北疆之局!” “臣举荐……兵部尚书侯君集挂帅出征!” “侯尚书久历战阵,深谙兵机,可担此重任!” 说话间,这老头目光灼灼看向侯君集,目光中充满信任。 可这股信任,却是让侯君集心中咯噔一下...... 他虽蠢得总想勾结太子一起造陛下的反,但他又不傻...... 暗藏玄甲一事虽过去了,但此时若领兵在外,那不是找死吗? 侯君集可没信心自己只带几万精兵便能对抗整个朝廷...... 所以压根就没想过由自己去解边疆危机。 可是,被房相这老家伙点了将,自己若是退缩.....岂不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思来想去,侯君集只能将腰杆挺得如同标枪,眼中精光爆射抱拳大声道:“臣愿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死,必破夷男,复我疆土!” 可没想到他这话刚出口,却见那位居文成之首的长孙无忌却是说道:“陛下,臣以为房相之言不妥!” “陈国公虽屡有战功,但此时身为兵部尚书。” “须得后方统筹备战事宜,而非领兵驰援上佳人选!” 第八十五章 闭门羹 长孙无忌此言一出,两仪殿内空气忽然仿佛凝固。 他踏前一步,袍袖微动,目光扫过侯君集那张骤然紧绷的脸,又转向御座上的李世民面上那意味深长的表情,随后却是继续语气斩钉截铁道:“北疆烽火骤起,二十万大军压境。” “粮秣军械、兵员征调、民夫转运、后方诸州布防,千头万绪皆系于中枢调度,此乃国之命脉所系,非深悉全局坐镇中枢不可!” “陈国公身为兵部尚书,若离京挂帅,那兵部重责何人可担?” “到时中枢统筹一旦迟滞,前线大军便如无根之萍。” “如此岂不是自断臂膀之举?” 说罢,这老狐狸拱手一拜,郑重其事道:“臣,请陛下三思!” 三思? 三思个屁! 李世民哪里不知道,自己这大舅子分明就是话里有话。 这老家伙明明就是知道之前侯君集那厮蛊惑承乾造反一事。 他就是明白自己不可能这个时候放侯君集离京,更别提手握重兵支援北疆烽火.....所以才跳出来反对。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那义正言辞的模样,心中嘀咕着。 殿内原本因房玄龄举荐而微微有些骚动的气氛,仿佛忽然冷却。 可长孙无忌说的每一个字,却偏都敲在了侯君集的要害上! 后君集挺直的腰杆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长孙大人向来与我和善,可此时却跳出来反对,难道是知道了些什么......? 不得不说,这家伙警惕心确实够高,仅从长孙无忌略微有些反常的举动中,便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可就在这时,侍中王珪那苍老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臣附议赵国公!” 这老头言语中带着久经朝堂的谨慎,侃侃而谈道:“侯尚书确为良将,然兵部乃战时枢纽,中枢不可一日无主!” “况……”他话语微顿,目光掠过侯君集,终究没点破那层心照不宣的猜忌,转而道,“薛延陀倾国而来,此战关乎国运,非同小可。帅位人选,当慎之又慎!” 好嘛,王诗中这话,简直就差没指名道姓的说侯君集不可靠了。 顿时这主帅之议,仿佛瞬间变成僵局...... 可文臣之中勾心斗角似的纠结,却是让那武将班列中的鲁国公程咬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这家伙猛地又踏出一步,粗声吼道:“陛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可数州城里的兄弟们还在在流血呐!” “要知道多耽搁一刻,就多死一群好儿郎!” “管他娘的谁挂帅!”程咬金一急眼,什么脏话都不合时宜的往外冒,随后更是铜铃般的双眼瞪着那班文臣便厉声吼道:“干脆就先让俺老程带兵杀过去,把那些狼崽子剁了再说!” “知节所言极是!”尉迟恭声如闷雷,须发戟张,眼中也仿佛燃烧着熊熊战火,“陛下,给臣三万精骑!” “实在不行,那便让臣与知节即刻点兵,星夜兼程!” “就算爬,也要爬到朔州城下!” “不说砍了夷男那老狗的帅旗,至少先解了围城!” “至于后面由谁挂帅出征,报复薛延陀,到时再议也不迟!” “为了朔州二郎,还请陛下速断!”这下好了,武将班列的这帮杀才,一个个那是奋勇争先,齐声呐喊...... “臣请与鄂国公同往!” “末将愿为先锋!”数名壮硕的将领轰然出列,甲叶碰撞声铿锵作响,殿内压抑的空气被这股剽悍的战意冲开一道口子。 武将们的目光灼灼,只盯着御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世民身上。 可这刚刚还雷霆震怒的天子,此刻却是面容深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悄然流逝。 就在这两仪殿中军议似乎已经陷入僵局时。 玄武门外。 未得宣召而擅自带着东宫属官赶来进宫参加军议的太子殿下李承乾,望着那惨淡月光下如同蛰伏巨兽般的高大宫门,陷入了沉思...... 是的,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刚刚在这玄武门外,竟然吃了一记让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闭门羹! 方才,太子车驾刚行至宫门前,就被一队铁甲禁卫无声拦下。 而且看那带队的,还是上次闯宫时就见过的熟人呢! 只是此时,这带队的统领却是面无表情,语气也呆板的阻拦道:“太子殿下恕罪,陛下有旨,今日两仪殿只召重臣大将。” “然并未宣召东宫属官,微臣还请殿下回銮......” 车连缝隙间,李承乾的手指骤然收紧。 混在太子依仗中跟随前来的属官张玄素于志宁等人,那脸上激动莫名的神情,也瞬间化作颇为难堪的沉默...... “未宣召…父皇连面都不愿见吗?” “父皇是顾忌那些污糟流言此刻搅扰军议?” “还是这流言的阴影,终究笼罩了一切?” 一时间......太子殿下竟又生出闯宫的念头! 可这念头刚起,便又被他火速掐灭...... 之前自己闯宫的风波还犹在,此时更值军国大事压顶...... 自己不能再添乱! 李承乾猛地放下车帘,隔绝了守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回东宫!”车内传出太子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声音。 车驾在寂静宫道上掉头,碾过青石路面的声响也显得极为沉闷压抑。 仿佛如同碾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一般。 不过那禁军统领悬着的心,却终于落了地! 说实话他还真是生怕这太子殿下,又闹出那闯宫的壮举...... 而近日太子的荒唐流言,他虽身在禁宫却也是听到了风声的。 况且今日军议,陛下连魏王都让进宫参议了。 却独独未曾宣召太子,可不就是因为那些流言...... 但仔细想了想前因后果之后,这统领还是将太子求见的消息,差人禀报内廷...... 离去的车马之上,李承乾脸色苍白,乌黑的眼圈在阴影里格外刺目,整正三日,自己都是殚精竭虑的支撑,顶着污名滔天,甚至还不惜自污以混淆视线,为的不就是手中这新政三策能顺利实施? 可不曾筹谋反击,却是使得自己这太子,最终连踏入那决定国家命运的殿堂资格都没有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仿佛瞬间涌入李承乾的心间。 第八十六章 第二记闭门羹 李承乾甚至都怀疑上次父皇对自己的信重..... 是否也只是一时冲动? 可看着外头跟在车旁那些东宫属官也都有些垂头丧气不已。 见状,李承乾却是又猛地攥紧拳头,甚至指甲都深深陷入掌心! 这股刺痛,瞬间给他带来一丝清醒! 不行! 朔州儿郎在流血! 大唐的边军将士在殉国! 自己身为储君,又岂能置身事外? 不过既然宫里进不去…… 自己可以先去找赵兄,赵兄多谋,说不定有什么好法子! “掉头!”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决断,“孤去趟平康坊!” “你们几个先回东宫待命!” “啊......?”那几个此刻本就有些垂头丧气的东宫属官,顿感荒唐错愕。 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那车驾已在空旷街道上掉头,直扑长安城最喧嚣,却也最隐秘的角落..... 平康坊的丝竹声早已被薛延陀大军袭扰边境的恐慌所淹没。 就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天上人间,此刻朱漆大门也紧闭如铁。 仿佛如此,便能隔绝了外界的混乱一般。 而门前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凌乱。 车未停稳,李承乾已推帘冲出。 不过有了上次的教训,这太子早就命人在马车上常备寻常服饰。 此时换了一身装扮的他,下了马车便直扑那天上人间紧闭的大门。 可还连台阶未及踏上..... 一个如同从阴影里渗出的身影已挡在面前。 可不正是常伴赵兄左右那个不起眼的仆从......夜枭? “殿下请留步.....”夜枭的声音毫无波澜,眼神更是深潭无光。 “先生有令......今日歇业,亦不见客。” 不见......客? 李承乾心猛地沉入冰窟。 连赵兄…也拒自己于门外? 难道也是顾忌那些流言蜚语? 还是说...... 三日前自己闹出所谓“冠冕狎妓”荒唐事时,赵兄那严厉至极的斥责谩骂......顿时再次浮现在二次吃了闭门羹的太子殿下眼前。 一股酸楚与失望,更是如同冰锥刺骨般使得李承乾极为难受。 三日来积压的疲惫与屈辱,还有那担忧全都如同洪水决堤,几乎要将他冲垮。 “赵兄他…....”李承乾声音变得干涩,试图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夜枭却是一脸木然的递上一封素笺道:“先生将此信留予殿下。”信?! 李承乾指尖微颤,接过那薄纸,触感却是冰凉! 难道是赵兄给自己的绝交书? 还是……最后的劝诫? 李承乾本就担心上次自己莽撞,惹怒了赵牧,此时更是几乎都不 敢去想了...... 他深怕此时赵牧已经离去,仅给自己留了一封绝交信函。 以他自认对赵兄的了解,这种事也不是没可能...... 在夜枭那毫无情绪的目光下,他忽然深吸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展开信纸。 天上人间门上灯笼那摇曳的光种,几行力透纸背的字映入眼帘。 “惊闻xue延陀大军来犯,北疆震动,料想殿下忧心如焚,牧亦难安,然此前观北疆地理气候之险恶.......” 赵牧信中寥寥数语,却如同九天惊雷,直接贯入李承乾脑海! 粮道! 分化! 寒冬! 赵牧不仅看穿危局,甚至还洞悉了危局背后那煌煌战机! 映照着赵牧信中所言,一个模糊的构想在太子心中瞬间被点燃。 李承乾捏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着。 眼中血丝更是仿佛被点燃一般,精光骇人! 此前那疲惫与屈辱的感受,也瞬间一扫而空。 只剩拨云见日般的狂喜,甚至还燃起了滔天战意! 霍然转身,太子殿下对着大门紧闭的天上人间...... 整肃衣冠,深深一揖! 就连神情都显得极为庄重肃穆! 这一揖,是敬赵兄洞悉天机的智慧,更是谢其雪中送炭的赤诚! 更重要的是......赵兄并没有弃孤而去! 礼毕,李承乾面上再无半分迟疑,甩动衣袖转身,便声音斩钉截铁:“即刻掉头,孤要再次进宫面圣!” “速命东宫属官,再随孤,前去玄武门求见!” ...... 而此时的两仪殿中,僵局如铁幕一般。 程咬金和尉迟恭等悍将的怒吼请战,如同撞上了文臣那谨慎无比的坚冰。 文武两班,最后竟然为谨慎一点备齐粮草军械再徐徐图之....... 还是火速点兵驰援朔州,在朝堂上彼此争论了起来...... 甚至本来是支持武将的长孙无忌和房相等人,也被各自属下给裹挟卷了进来。 仿佛那文武相争,比之军国要事还要重要一般...... 御座之上,李世民面无表情的望着两方争论,那叩击桌案的手,却是沉重如鼓点一般。 可就在这殿内气氛已然是紧绷欲裂之时...... “陛下......”内侍王德却是躬身在旁悄声禀道,“太子殿下方才被拒回了东宫后,却又携属官复返玄武门,二次求见......” “嗯?”李世民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中那锐利却也消失不见,只是换上了一丝不悦.....“这承乾又在闹什么?” “明明深陷绯闻闹剧,却还不躲着些?” “偏要贸然来这军议之中又想做些什么?” “就不怕坏了事儿?” 诚然,太子近来的变化,确实让李世民心中极为满意。 但凡事都有个度。 所以今日他便没宣李承乾进宫参议军机要事。 一来是谣言之事还没个了结。 二来也是怕这太子一来,群臣又把目光放回那谣言上。 如此反而耽搁了边境烽火的大事..... 所以此时李世民心中还真实有些不高兴了。 甚至还以为太子此举有些太过......是想借此良机从谣言中脱身呢。 不过.......李世民想了想,还是说道:“罢了,就让他进宫。” “朕倒要看看,他又要作甚壮举!” 虽然心中以为李承乾是要借机脱身,但二次求见,还是让李世民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于是干脆答应了下来。 见皇帝应允,内侍这才按着规矩去通传.... 这也是此前李世民要求的,关于太子求见一事莫要声张。 此时既然同意了,自然是要事先走流程当着百官通禀。 免得又被人利用再去借机生事非...... 第八十七章 二进宫 “太子于宫门外,求见陛下!”内侍如同惊雷炸响殿内! 几位老臣闻言,顿时也是眉头紧锁,眼神中更是已带上明显的不耐与恼火。 值此朔州生死存亡之际,太子竟还因那些腌臜流言搅扰军国大议? 简直不识大体! 是的,这帮老家伙,也以为太子殿下此时前来。 也是为了利用军机要议之时,借机从谣言泥潭中脱身...... 不得不说,如此确实是妙计,但如此却更加令人不齿! 今日军议之时一言不发的魏王李泰,那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 原本他见自己都被宣召入宫,可却迟迟不见太子前来。 他便以为是那谣言惹得父皇大怒,甚至彻底恼了那死瘸子呢。 可没想到......那死瘸子却忽然又通禀入宫了? 难道......父皇不生气了? 还是说...... 那死瘸子又要跟前两次一样......拿自己耍什么把戏? 已经被太子在朝堂上羞辱了两次的魏王此刻若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可就在群臣百官也都在心中不免议论纷纷,李泰也又气又恼之时。 殿门已被无声推开,沉沉夜色与通明灯火交界处...... 一个玄色身影昂然踏入! 正是太子殿下......李承乾! 依旧是那件带着三日煎熬留下细微褶皱的玄色常服。 脸色更是近乎透明的苍白! 深陷的眼窝里,蜘蜘蛛网般的血丝触目惊心! 那分明就是多日殚精竭虑,寝食难安的烙印...... 然而,当李承乾踏入正在商议军政大事的两仪殿瞬间......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势,从他疲惫的身躯里勃然迸发! 李承乾脊背挺如枪一般直! 目光更是淡淡扫过殿内那一张张惊疑,审视甚至犹带未散鄙夷的面孔,也毫无闪避! 那气势更是犹如穿云破雾,横扫阴霾! 张玄素于志宁等东宫属官,也抱着厚厚卷宗鱼贯而入。 虽哥哥神情凝重且疲惫,但眼神却紧紧追随前方玄色背影。 整个东宫诸人,竟全透出孤注一掷的坚定! 魏王李泰在在李承乾那仿佛无意掠过的锐利目光下,也是瞬间变得脸色灰败如土! 他有些狼狈地向阴影处缩了缩。 可刚退了两步,他却又突然眼中燃起不甘心! 咬了咬牙,李泰忽然挺身而出,拱手拜道:“父皇!” “边境烽火存亡之际,太子殿下此时竟还如此不识大体!” “妄图以军机要务混淆视听,脱身泥潭。” “还请父皇明察秋毫!”李泰脸上肥肉剧烈颤动着,一副大医凌然模样。 满殿群臣虽大都也同魏王这般猜想,却谁也不敢说不是,此时倒是纷纷摇头不已。 可从魏王身旁经过的李承乾,却只是冷冷瞅了一眼那肥硕的身躯,并未说什么。 “儿臣李承乾,参见父皇。”只身走到御前,李承乾拱手一拜。 其余东宫属官,也纷纷下拜参见。 “太子?”御座之上,李世民目光深邃难测,可那低沉声音,却仿佛带着一丝被打断核心军议的不悦与审视道,“军情如火,刻不容缓,尔深陷泥潭,却不在东宫静思己过,贸然入宫求见,所为何事?” “静思己过”四字,如同一道鞭子,抽在这一片哗然的殿宇中。 瞬间,所有人望向太子的目光,全都变得极为.....难看! 可李承乾面对那一道道质疑甚至恼怒的目光,却是视若无睹。 他知道父皇这么说是为什么。 也知道满殿群臣又为何这般看着自己..... “父皇......”直起身,李承乾目光坦荡迎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的锋芒道:“儿臣今日进宫求见。” “并非为了那荒唐流言,更非为了自辩!” “儿臣今日,只为社稷危难,北疆烽火而来!” “哦...?”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威压,眼底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他又问道:“难不成太子能解朔州之围?” 李世民这时明显在提醒太子。 今日除了关乎朔州的大事外,其余的就不必开口了。 “父皇!”可李承乾一听父皇这么问,那坚毅的脸上,竟是闪过一丝兴奋,“儿臣虽没有能立刻解决朔州之围的法子......” “但儿臣.....” 李承乾话还没说完呢。 一旁肥硕的身躯却是急不可耐般跳出来将他打断! “父皇,儿臣说的没错吧!” “太子殿下这分明就是想借机脱身!” “还说什么只为社稷为难,北疆烽火而来。” “分明没有任何破敌良策,却非要来此捣乱......” “还请父皇治其扰乱军议之罪!”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变得略显阴沉了。 他心想这些日子是不是太惯着这孩子了? 竟连自己的暗示都听不出来么? 李承乾却看着自己那肥硕如猪的弟弟李泰,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 “青雀......不是孤说你!” “孤确实没有解围之策,这没错。” “可这满朝文武俱在,区区朔州之围,还不能轻松化解?” “还是说....这么长时间了,这诸位大臣连个解围之策都没想出来不成?” 李承乾被李泰三番五次的打断,这下也不心急了,干脆跟这弟弟掰扯两句。 但没想到恰恰也就是这两句,却是让满殿君臣,全都脸色稍显尴尬...... 可不就是如同太子所言。 商议了这么久,却连个解围之策都议不定么? 心急的程咬金刚想接着太子这话再次请战,却被李世民那龙目一瞪,给瞪了回去! 所有人此刻仿佛心照不宣一般,谁也不去跟太子解释..... 他们这么长时间,就顾着争论由谁挂帅,压根没定好怎么解围。 李承乾看着这诡异的反应,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于是,刚怼了弟弟两句,神清气爽的他转头又对父皇说道:“启禀父皇。” “儿臣刚说没有解朔州之围的法子,还以为朝中已经有了定论。” “但既然青雀怀疑,那儿臣倒是说说也无妨.....” “其实儿臣不仅有能解朔州之围的破敌良策,更可......”说着,李承乾霍然转身,那玄色袖袍带起一阵风,目光却如剑锋一般狠狠戳向殿中早就悬挂的那幅巨大北疆舆图上,代表薛延陀王庭牙帐的狰狞狼头标记上,厉声道:“犁庭扫穴,永绝北患!” “甚至未必不能......灭此朝食!”李承乾说的最后这几个字,简直如同金铁交击,轰然炸响在肃杀的大殿! 第八十八章 狂妄的太子殿下 “灭此朝食?!” 殿中竟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那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死寂的两仪殿! 殿中经过短暂的凝滞之后,却又是骤然爆发了巨大声浪! “狂妄!” “无知小儿!” “此乃军国大事,岂容信口雌黄!”文臣队列中,质疑与斥责之声轰然而起,灭国? 谈何容易! 深入草原腹地,补给线漫长气候酷烈不说...... 那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又是何其狡诈凶悍……? 光是眼前朔州此战,大唐若稍有不慎便是动摇江山社稷! 而太子殿下竟还异想天开,想着彻底灭了薛延陀? 怕不是被流言逼疯了? 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事给彻底冲昏了头? 竟说出此等荒唐至极的狂言?! 别说本就求稳的文臣质疑了...... 就连原本狂热请战的武将们,闻言也亦是面面相觑! 他们也全都被太子殿下这石破天惊的“灭国”二字震得一时失语。 就连那程咬金,此时也张大了嘴,眼神中满是质疑。 连一向跳脱的他都觉得,太子殿下这海口未免也夸得太大了些...... 那黑脸汉子尉迟恭,更是浓眉紧锁,摇头不语。 至于李世民,却是将那放在御案上的手,五指猛地收拢! 甚至就连那冕旒玉珠都剧烈晃动了一下。 那珠帘之后双深不可测的龙目,也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死死钉在阶下昂然而立又语出惊人的太子身上! 有审视,有惊怒! 更有一种被这孤注一掷的锋芒猝然刺中的震动! “太子!”户部尚书戴胄终于是忍不住,脸色铁青地站了出来,急切又难以置信的连声质问道,“殿下忧国之心可嘉,然军国大事非同儿戏!” “薛延陀二十万狼骑倾巢南下,朔州旦夕可破!” “当务之急乃是解围,是稳住防线!” “殿下张口便是灭国,如此倾国之战,耗费钱粮又何止亿万!” “光是眼下,粮秣转运已是千难万险。” “又何谈......那旷日持久的灭国之战?” “太子殿下还是莫要.......”这老头滔滔不绝,显然是要讲大道理。 “戴尚书!”李承乾猛地截断他的话,目光如电般射去,那眼神中的冰冷压迫感竟让戴胄心头一窒,他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声音如雷般质问道:“难道仅解朔州之围,驱退薛延陀大军,便是功成?” “如果仅仅只是逼退解围。” “待其大军回返草原舔舐伤口,待来年秋高马肥。” “那真珠汗再次裹挟仆骨,同罗等诸部,卷土重来!” “届时又该如何?难道再次驱离便可?”李承乾目光如电,竟是又将那质问扫向群臣道,“若是此獠见我大唐如此软弱可欺,便常年如此循环往复,那我大唐北疆,有可有宁日?” “边军将士血染黄沙,又何时能休?!” 李承乾的厉声质问,竟是让殿中那原本还三言两语的交谈声,都变得消失不见。 所有人包括那最跳脱的程咬金,此刻都目光灼灼望向太子...... 李世民看向太子的目光,更是光芒闪烁,期待如斯..... 他知道,李承乾接下来肯定还有话! 果然,李承乾猛地踏前一步,那身上玄衣无风自动! 手指更是在舆图上狠狠划过仆骨同罗等部落的标记。 他那动作眼神仿佛已将那看似庞大的联盟撕开脆弱伪装,直指其最致命七寸! 其实也正是赵牧信中所提之地! 李承乾不在目视群臣质问,而是自信满满继续朗声说道:“父皇,诸位大人请看!” “这薛延陀汗夷男裹挟仆骨,同罗等部,号二十万之众,看似气势汹汹,实则联盟如沙上聚塔!” “且此辈向来皆是畏威而不怀德,附强而凌弱!” “然草原各部又其心各异,其志不一!” “真珠可汗夷男也是以力迫之,以利诱之,才能聚拢大军。” “因此二十万大军看似来势汹汹,但其根基虚浮无比!” “此不正是其致命之伤?”李承乾如同宣告真理一般,字字句句引用了赵牧那书信中洞见,声震百官道,“唯有趁此良机,再以雷霆万钧之势!” “先解朔州之围为始,再集倾国之力,直捣黄龙,犁庭扫穴!” “焚其宗庙,毁其根本!更要......灭此朝食!”李承乾目光再次扫视全场,仿佛带着掌控全局般的冷酷精准和杀伐气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将赵牧信中核心策略赤裸裸抛出:“欲要分化瓦解,自然攻心为上,对仆骨、同罗诸部,可施以重压,再诱以实利!” “使其知夷男之败亡乃天命所归。” “便可令其内部生乱,倒戈相向!” “如此方能以最小代价,撬动其沙聚根基。” “令其二十万大军,顷刻土崩瓦解!” “此战若成,非但解朔州之危,更可一劳永逸!” “换我大唐北疆数十年,乃至百年太平!” “若是能使得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授首。” “更是能使得草原诸部震慑,再也不敢对我中原生觊觎之心!” “此乃儿臣破敌之策根本,非为贪功.....”李承乾煌煌之言道罢,再次拱手拜向御座,恭敬道:“而为我大唐江山社稷以万世之计!” 太子言毕,整座大殿之中,却是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灭国”二字开始,再裹挟着“分化瓦解”“攻心为上”等冷酷战略,简直如同一道道惊雷,猛烈轰击着所有人的心神! 这已非简单军事构想,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直指灭国根基,又充满对敌人本性精准把握的政治军事绝杀! 其眼光毒辣,其手腕狠绝! 怕是远超在场所有老成谋国之士预期!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脸色剧变,眼中精光暴射! 甚至程咬金尉迟恭等一众悍将杀才,此时竟然也被太子殿下这意图灭了整个草原的野心,给彻底震撼得热血沸腾! 呆呆伫立了半晌,长孙无忌目光十分隐晦的投向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却猛然发现.....陛下竟也心照不宣般.....瞧向自己! 此刻这君臣二人心中同时想到....... 那个惯会躲在平康坊中饮酒作乐的潇洒身影...... 第八十九章 大军后勤总管 赵牧! 绝对是赵牧那小子又出手了! 此刻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君臣二人,看着太子那豪气干云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却是赵牧那张似乎永远挂着懒散的脸。 整个两仪殿内雅雀无声,落针可闻。 唯有烛火噼啪燃烧。 可这时满殿所有的目光,却全都如同被一条无形的线条牵引着似的,纷纷投向了那高踞御座,握着最终决断权的李世民...... 就连刚刚慷慨激昂说罢破敌良策的太子李承乾,也是如此.... 李世民放在御案上的手,之前的紧握指节也缓缓松开。 身体微微前倾,冕旒玉珠轻碰作响。 可珠帘之后那双深不可测的龙目,却是再次牢牢锁定了御阶之上那锋芒毕露的太子,仿佛是要将太子这惊世之策的每一条脉络,每一个字眼都审视个清清楚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似乎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直到过了良久....... “太子……”李世民缓慢却极为沉稳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就好像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此策,甚合朕心。” 李世民肯定了战略方向,却并没有立刻下旨。 而是将那鹰隼般目光投向阶下群臣。 随后才带着帝王的威压与探寻,问道:“诸位爱卿,太子建言实为粮草,然粮秣转运,军械筹备,后方调度等等都是千头万绪却关乎大军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重责,如山如渊,何人可担?” “诸卿可有举荐?” 皇帝这一问,却是将这些刚刚被太子那“灭国”方略给震撼到失神的众人,瞬间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大军后勤总管? 若是以往,这个位置怕是所有人都会争到抢破脑袋! 毕竟这可是天下一等一的肥差..... 可是现在...... 这哪里还是以前那般的肥差,分明就是架在火上的位置! 干好了是分内,干砸了......那可就是万劫不复的罪责! 毕竟......这场大战关乎后勤的关键命脉。 眼下可就在东宫手里死死攥着呢! 许多心思不正的大臣,眼神略带贪婪的瞅着那几个东宫属官手中牢牢抱着的新政三策方略...... 但更多的人,却是意识到了,今日这场军议,最起码后勤这一块是能有个结论了...... 长孙无忌见所有人都不搭腔,目光一闪率先出列。 “陛下明鉴,这大军后勤总管之职,深悉全局且能调和四方者不可。”这老狐狸声音沉稳,却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继续说道,“臣观三省六部主官,各有司职,中枢运转片刻离之不得。” “譬如陈国公侯君集,须得坐镇兵部,统筹天下兵员征调,军情驿传还有舆图堪合,已是分身乏术。” 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反对太子,言语间将侯君集钉死在兵部的位置上,同时直接点出洞悉全局四个字,暗示太子乃最佳人选。 毕竟眼下这满殿群臣,谁还敢说自己比太子殿下还能洞悉全局? 刚才所有人还在为怎么解围而争吵个不休的时候。 人太子殿下,都已经考虑好了,大唐如何灭了那薛延陀! 其实这老家伙早已看出,以陛下今日的反应,这后勤之责最终肯定是会落在太子殿下身上,所以干脆便头一个跳出来支持...... 果然,他话音刚落,老相房玄龄便立马紧随其后! “陛下,臣附议!”这房玄龄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道,“今日能纵观全局者,唯有太子殿下一人,况且太子殿下方才所呈那灭国方略,其根基便在于那新政三策!” “这屯田选址关乎就近储粮,稳固后方。” “税关布设也有利于战时就地征调财货,充盈军资!” “那商路更能优化粮草军械等转运时速,畅通命脉!” “甚至乃至边地仓廪实情,道路状况,殿下皆可利用此三策了然于胸,朝中已是无人能出其右!” “老臣觉得,便由太子殿下亲自主导。” “并以新政为基,统筹后勤,方能将此方略落到实处事半功倍!” “方能解大军远征后顾之忧!”说道此处,老相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郑重道:“臣,举荐太子殿下总领此责!” 他直接将太子的新政与后勤重担捆绑,理由充分且难以辩驳。 也算是将许多文臣此时心中所想给全说了出来...... 可听他说完,那户部尚书戴胄脸色却是变了又变! 他心想自己掌管天下钱粮,深知此责之重之险,却也更担心太子年轻气盛,经验不足,调度失当引发地方反弹或粮道中断。 犹豫再三,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但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出列,声音带着忧虑反驳道:“陛下......房相与赵国公所言…...句句在理。” “然…后勤转运,涉及钱粮巨万!” “但民夫征发,地方官吏协调,还有沿途州县供给等等事务极其繁杂琐碎,非经年历练者难以驾驭。” “且以上种种都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稍有不慎,便是贻误军机之重罪…” “太子殿下虽…....虽有新政之利,洞悉根本......” “然毕竟…毕竟…”这戴尚书说到这儿,却忽然卡主了。 后面其实还有年轻识浅,未经历练等话。 但分明就在皇帝偷来那锐利的目光下,终究也是没敢吐出口。 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李承乾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 舅舅和房相的鼎力支持,戴尚书的忧心忡忡。 甚至还有那些默然不语者眼中的疑虑...... 李承乾看着看着,却是心中忽然冷笑,可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想了想,他也干脆又踏前一步,对着御座朗声道:“父皇!” “儿臣深知此责如山如渊,然值此国难当头,社稷危殆......” “儿臣敢请此任!”李承乾坚定且清晰的声音,瞬间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随后更是有条不紊继续说道,“其一,新政三策乃儿臣呕心沥血之作,其条陈细节,可用之仓廪,可调之民夫,可疏浚之道路,自然也是儿臣最为了解,便可省却诸多磨合周折,抢占先机!” 第九十章 一言震朝野 “其二,儿臣身为储君,受天下奉养!” “值此前线将士浴血,后方百姓悬望之际......” “儿臣又岂能安坐东宫,坐享其成?” “因此唯有儿臣亲临此任,方能最快响应前线所需!” “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也不负边关将士血望!” “若因调度不力,延误军机,儿臣愿领重责,绝无怨言!” “为此......儿臣愿立下军令状!”李承乾话语铿锵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储君的担当。 可他身上陡然冒出的那股破釜沉舟般气势...... 竟让一些原本疑虑的官员都不禁动容! 李世民的目光在太子坚定执着的脸庞,冕旒微微晃动,那阴影下的嘴角,却是忽然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好!”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也如同金锤定音! “既然太子既有此心,更有此能!” “朕......便命太子总领北征粮秣转运,军械筹备,后方诸州协防调度之总责!”李世民心中显然早已有了腹稿,条条不紊且坚定至极的继续吩咐道,“就以太子所呈新政三策为基,统筹户部,工部,兵部及转运司,代北,云中,河东诸道仓廪存粮,也全由太子全权调用! “务必确保前线粮道畅通无阻,箭矢甲胄源源不绝!” “军令状就不必了,朕...只看结果!” 李世民这番命令刚下达。 满殿群臣文武百官却登时一片哗然! 陛下不光命太子统筹备战物资。 竟还将三省六部各司衙门中,最重要的三部一司也交给了太子? 甚至最夸张的是....... 这天下大半粮仓,竟也全都交给太子全权调用? 好家伙.....陛下如此大的手笔! 难道就不怕......太子权柄过高,尾大不掉吗? 说实话,任谁有了如此权力。 都能随时拉起一支队伍,起兵造反了! 更何况,这还是天下唯二尊贵的太子殿下? ......难不成陛下是要禅位于太子不成? 文武百官心中那震惊,已化作这苍蝇一般的嗡嗡声。 整个朝堂此时简直就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交头接耳的,捶胸顿足的,甚至还有满脸兴奋的..... 可唯有那陈国公侯军局,却是隐晦的瞅着太子的背影,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精光! 可就在满殿群臣还被陛下的命令给惊的不知所措,交头接耳的商议,魏王李泰也都满面怨毒之色咬牙打算跳出来反对之时! “儿臣领旨!”李承乾却是不顾所有人的议论,拱手拜道,“必不负父皇重托,亦不负.....我大唐儿郎,边关将士!” 李承乾最后深深一揖到底,肩头仿佛瞬间压上了千钧重担。 可心头却是如同巨石落地,一股激荡的热流却随之涌起。 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成了! 他也是没想到,自己今日的收获,竟会如此之大! 父皇不仅给了后勤职权,竟然还将三部一司,甚至连各州道粮仓也交由自己统筹...... 果然,赵兄之前说的没错! 父皇真乃千古一帝,如此心胸开阔! 竟能容得下孤这个储君,手握朝中大半权力! 李承乾面色早已是红光满面,胸中更是豪气冲天。 然而就在这时,那稳坐御案之后的李世民,却是又开口了。 “诸位爱卿,这后勤已定,然灭国之战,非解围之役可比。”李世民言语平缓,可那目光却再次变得锐利如刀般扫向肃立的武将班列,缓缓问道,“驰援朔州,解燃眉之急,二位国公勇猛可担。” “然此战统御诸路大军的主帅,却依旧悬而未决。” “眼下太子又提深入漠北苦寒之地,犁庭扫穴直捣黄龙之策。” “更需一大将坐镇中军,总揽全局,运筹帷幄!” “然主帅之选,悬而未决。” “房相先前所举侯君集,赵国公以为不妥。” “诸卿,可还有何人可担此重任?” 刚才还一片哗然的殿内,因陛下这话却是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加凝重许多。 老将们固然勇猛绝伦,但刚听了太子的献策,自然明白深入陌生的草原腹地指挥一场灭国级别的战役,需要的不仅是悍勇,更是对塞外复杂地理,诡谲气候,甚至各部族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乃至政治分化手腕的深刻理解和精准把握。 这绝非仅凭战场冲杀就能胜任。 程咬金虬髯抖动,可张了张嘴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活儿太大太深,若只是一场战役,他二话不说就敢拎着板斧上阵亲自厮杀,可是这旷日持久的灭国之战......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程咬金,自然不会此时强出头。 一旁的尉迟恭,也是黑脸沉沉浓眉紧锁,显然也是在掂量。 唯有那侯君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其中既有不甘,却也有一丝被摁在兵部不得动弹的憋闷。 早知道太子殿下会统筹后勤,自己就该早些...... 其实这侯君集虽说功勋不及卢国公程咬金等人,但其擅长的却正是统帅大军作战,而非程咬金和尉迟等悍将一样冲锋陷阵。 其实此时长安也有比他更合适的主帅人选。 而且还有两个! 分别是秦琼秦叔宝和大唐军神李靖! 但这俩人一个旧疾缠身,床都下不来。 更别说坐镇大军行灭国之事了。 另一个更是在玄武门之变后,十几年来闭门谢客。 藏得仿佛朝中就没这个人一般。 以为此人是不满当年陛下玄武门壮举的众臣...... 此时自然也心照不宣的不提其人。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几乎要凝固之时,李承乾却再次挺身而出! “父皇!”李承乾声音清晰而沉稳,打破了沉默道:“儿臣斗胆,举荐一人!” “哦......?”李世民目光如电,瞬间聚焦于他。 “太子举荐何人?” “并州都督,英国公李勣!”李承乾语出惊人,声音却在这大殿中回荡...... “懋公?”程咬金愣了一下,眼神中却是突现喜意! 说真的,要是最后朝廷无奈,让侯君集张士贵之流统率大军,那他是显然不服的,可若是懋公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第九十一章 主帅之选 李勣其人,本名徐世勣,与程咬金秦琼等人曾同为瓦岗旧将,后协瓦岗一道降唐后,被李渊赐以国姓,后李世民登基后,又为避讳改名为勣。 此人当年在瓦岗,便是响当当的统帅之才。 可如今,却是大唐并州道都督,也算是坐镇一方! 这也是所有人为何不敢举荐这并州都督为帅的原因。 毕竟李绩作为并州都督,领兵坐镇一方。 其麾下势力变已经足够令朝中上下担忧了。 若是再令其为帅,统帅边军行灭国之战,便宜战事.... 到时候万一这家伙脑子一热,给朝廷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到时候可是谁举荐谁就得吃瓜落了! 所以满朝群臣虽都知道他是最佳人选,却也不提。 甚至因为太子举荐这李勣,众臣还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和吸气声。 “并州都督?” “李勣虽是大都督,位高权重,节制一方军镇。” “可我大唐开国以来,边将主要负责防务戍守,大规模对外征讨的主帅,通常由陛下从朝中另择威望卓著且便于掌控的重臣或宗室大将担任,以防边将坐大,尾大不掉!” “太子此举,无异于打破了一项不成文的祖制!” 不少老臣面露惊诧,武将中也有人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李承乾却全然无视了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他迎着父皇审视的眼神,踏前一步,条理分明道:“父皇,儿臣举荐李英公,其利有三!” “其一,近!”李承乾完全按照赵牧信中所书,将理由一一剖陈道,“英公坐镇并州,节制河东代北诸军,其都督府距朔州前线也不过数百里之遥!” “若由英公挂帅,大军统帅与最前线近在咫尺,军情传递更是瞬息可达,指令下达自然也是迅捷无比!” “反观若循旧例从朝中遣将.....” “且不说千里迢迢赶赴朔州,仅是路途便能耗费旬日!” “前线战机稍纵即逝,又岂容如此耽搁?” “此乃天时地利!”顿了顿,李承乾又转向群臣,掷地有声道,“其二,熟!英国公久镇北疆,十数载经营,对塞外山川地理,河流走向,气候变迁等规律自然也是了如指掌!” “更对薛延陀本部及仆骨,同罗等附庸诸部之虚实强弱,性情风俗,乃至其头领间的龃龉矛盾,也定是洞若观火!” “此等对敌情的深刻把握,绝非临时调派的朝中大将所能企及!” “由其指挥大军,定能精准把握战机,有效实施分化瓦解之策,直击敌酋要害!” 朝中不少人闻言,虽心有疑虑,却也不由点头...... 李承乾这时却又朗声道:“其三,威!” “李英公乃开国元勋,辅佐父皇平定天下。” “可谓是战功赫赫威名素著!” “贞观以来,其坐镇北疆多年,更是恩威并施,边军将士畏服,草原胡虏忌惮!” “由其挂帅,足以震慑诸部!” “再号令集结于北疆的诸道兵马,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此乃统御之基!”说着,李承乾最后又看向御座,目光坦荡而坚定道:“故儿臣以为,与其耗费宝贵时日,墨守陈规从朝中遣将,不如因地制宜,就地擢升熟悉边事,威望足以服众之李英公,授其节钺,赋予全权,统帅北疆诸道军马,行此犁庭扫穴、永绝北患之役!此乃人尽其才,时势所趋,请父皇明鉴!” 李承乾此番言论,引用的其实就是赵牧心中所言的核心逻辑! 知边事者掌兵,近水楼台先得月! 也是赵牧信中隐含的破局关键。 此刻结合当前火烧眉毛的形势道出。 却也更加显得无比合理,且极具说服力! 就是李世民闻言,也是眼中精光暴闪! 太子此荐,不仅切中要害,直指问题核心,更是以非凡的魄力打破了一些不必要的陈规桎梏! 不过他却也并没有立刻表态。 而是目光如炬,扫向那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 这才缓缓再次开口道:“诸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捋着花白长须,沉吟片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随即郑重颔首:“太子殿下思虑周全,洞悉时弊!” “李英公确为眼下最佳人选!” “近,熟,威三者兼备,环顾朝野,无出其右!” “臣,附议!”显然这老相已被太子所言折服,头一个便同意了。 一旁的长孙无忌此时也微微颔首,他虽对太子此举有些担忧。 但也知李勣的能力,资历,忠诚度皆无可挑剔。 沉吟片刻,他也站出来道:“陛下,李英公老成谋国,深悉边事,威震北疆,确能担此重任,且并州乃北疆锁钥,由其就近调度,事半功倍。臣,无异议。” 长孙无忌也选择了务实。 武将班列中,程咬金见这二人都同意了,顿时也咧开大嘴,声若洪钟道:“陛下,懋公去最好!” “那老小子脑子活络,打仗鬼精鬼精的!” “对付草原上那些滑溜的蛮子最是拿手!” “而且俺老程也肯定服他!” “他挂帅,俺给他打先锋,绝无二话!” 说着,这家伙竟还转头对尉迟恭问道:“尉迟老黑,想必你也没问题吧?” “哼!”尉迟恭白了程咬金一眼,这才转头拱手道:“臣...附议!”“臣等附议!” “末将附议!” 很快,殿内迅速达成共识。 连先前有疑虑者也纷纷点头。 今日李承乾打破常规的提议,在严峻的现实和充分的理由面前, 显然是获得了压倒性的支持。 那已经将自己藏在角落阴暗处的李泰,此时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可此时,谁又会在乎他呢? “好......!”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 “既然诸位爱卿都无异议....”他声如金铁交鸣,带着定鼎乾坤的决断道:“传旨,擢升并州都督、英国公李世勣为行军大总管!” “并授以节钺,假黄钺,总领北疆诸道兵马!” “全权负责对薛延陀战事!” “待解了朔州之围后,即行犁庭扫穴之策!” “务求荡平漠北,永绝后患!” 第九十二章 掌控力量的感觉。 “程知节!尉迟敬德!”皇帝目光如电,射向早已按捺不住摩拳擦掌的两位猛将。 “臣在!”两人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踏出,抱拳应诺。 一时间殿内竟是甲叶铿锵作响! “朕命你二人,即刻点齐左右骁卫精骑三万!” “卸重甲,着轻装,只携十日干粮、三日马料!” “星夜兼程,驰援朔州!” “待解围之后,便归李英公节制!” “不过......你二人给朕听着!”李世民说道此处,声音陡然凌厉, “解围之后若有贪功冒进,轻敌浪战,坏了太子分化瓦解犁庭扫穴的大局…”他目光如冰刀刮过程咬金和尉迟二人,一脸森然警告道:“朕定不轻饶,听见没有?!” “诺!”这二人双拳一抱,重重承诺道,“陛下放心!” “朔州在,俺们在!” “定不会行那贪功冒进,不顾大局之事!” 二人拍着胸脯,那拳头狠狠擂在胸甲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眼中更是双双都燃烧着嗜血般的战意! “那便如此定计,兵贵神速,你二人连夜点兵。” “明日一早,便率军直奔朔州!” “此战....有劳诸卿了!”李世民说罢,点点头便起身而去。 因只是临时军议,并非朝堂,自是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恭送陛下.....”太子李虔诚与重臣只是拱手礼送。 沉重的殿门被内侍奋力推开,深秋凛冽的寒风猛地灌入。 两仪殿内那凝滞已久的空气忽然变得清新了许多.... 程咬金与尉迟恭二人,如同两道黑色旋风般率先冲出大殿! 那沉重脚步声如同密集的战鼓擂响,迅速远去。 李承乾站在御阶之下,俯身拾起地上那支因方才自己因慷慨陈词一时激动而不慎掉落的朱笔。 笔尖残留的朱砂,鲜红刺目。 如同此刻千里之外朔州城头未曾干涸的鲜血。 他紧紧握住那冰冷的笔杆,坚硬的木质硌着掌心,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力量的感觉。 与怀中那封薄薄信笺带来的灼热力量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令他疲惫的神经,一时亢奋难宁.... 他抬眼,空空的御座上早已没有了父皇身影。 李承乾猛地转身,玄色衣袍卷动夜风,大步流星走向殿外。 身后文臣武将却是目光复杂各异,含义难明。 如同芒刺,直勾勾望着那清瘦却昂然的太子殿下背影...... “殿下......”张玄素抱着厚重的卷宗,快步跟上,声音里带着未褪的亢奋与深重的疲惫,后背的官袍已被汗水浸湿一片。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却见步履带风的李承乾早已走远。 此时的太子殿下,哪里还有往日一瘸一拐的艰难模样,就好像根本就是个健全人一般。 这一幕不禁让那一班东宫属臣,俱都失了神一般看着...... 甚至心想难道太子殿下以往都是装瘸子不成? 回过神,众人却又赶忙跟上。 东宫,承恩殿。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牛油蜡烛将殿内照得纤毫毕现。 那占据整面墙壁的北疆巨幅舆图前,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张玄素、于志宁、孔颖达等东宫核心属官,连同被太子严令火速 召来的工部侍郎,兵部职方司郎中还有转运司主事等要员,人人脸色紧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与纸张墨汁混合的气息。 文书往来穿梭,低声而急促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李承乾立于图前,玄衣衬得他脸色愈发沉肃,眼底密布的血丝在刺目的烛光下清晰可见,却燃烧着惊人的专注与近乎偏执的火焰。 “粮道,生死攸关!”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那不容置疑朱笔笔尖却是指向舆图上那条从长安蜿蜒向北,最终消失在草原腹地的细长补给线,愤然道:“长线转运,深入不毛,乃取死之道!” “草原轻骑来去如鬼魅,专司断粮截水!” “此乃悬在大军头顶的夺命之剑!”李承乾看向工部侍郎与转运主事,那眼神带着实质般的压力道,“传孤令旨!” “八百里加急传令并州都督府,代州云州刺史府!” “即刻起,暂停一切非战备工程!” “并征发境内所有可用民夫,辅以边军轮换下来的辅兵!” “于云中河谷西口、马邑隘北坡、白登山南麓缓坡.....”他手中的朱笔在图上的三处扼守要冲的关隘河谷标记上,狠狠戳下三个鲜红的点,“此三处抢筑简易军仓!” “要以砖石为基,巨木为梁,夯土加固!” “而且每仓必须配备烽燧,瞭望台,并派精兵一队驻守!” “告诉他们,这不是仓,是前线数万将士的命!” “是堵住夷男狼崽獠牙的壁垒!” “更是此战胜负的根基!” 工部侍郎是个谨慎的老臣,闻言却是面露难色,拱手道:“殿下,仓促之间物料民夫缺口甚大,尤其那白登山南麓地处偏远,运输艰难…....恐怕....” “物料就地拆用!”李承乾断然截口,声音冰冷,“废弃堡寨、坍塌城墙的条石,砖块,统统拆运过去!” “还可就近山林伐木征用!” “告诉地方官和征发的民夫辅兵,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谁敢阻挠征发,贻误军机,以通敌论处!” “民夫不够,征调!” “府兵家眷中健壮者,商队护卫皆可!” “甚至…...那牢城营中罪行较轻者,也皆可戴罪效力!” “囚徒筑仓一日,抵徭役十日!” “筑成有重赏!” “十日内,孤要看到第一批这三座粮仓矗立起来!” “延误一日,相关官吏,军法从事!” “延误三日,主官提头来见!”太子言中满是森然杀意,让殿内温度骤降。 “诺!” “臣等…遵命!”工部侍郎与转运司主事脸色发白,凛然应命! 他们深知,太子今日这已不是商议,而是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于是干脆立刻转身去草拟,签发命令。 待众人忙起,李承乾的目光随即移向舆图上仆骨同罗等部落的标记,眼神变得冰冷而充满算计,如同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羔羊。 但其实,太子殿下此刻非常清楚。 今日自己敢如同看那羔羊一般看来势汹汹的薛延陀二十万大军。 信心皆来自怀中被体温焐热的那封信笺! 第九十三章 铁骑出征! 黎明前的长安,朱雀门外。 天幕暗沉沉压着宽敞无比的朱雀长街上,军阵在沉默中无声伫立着......没有喧嚣,没有鼓噪。 这可是卢国公程知节和黔国公尉迟敬德连夜精挑细选出来的足足三万骁卫精骑,此刻如同一片玄色铁林中,肃杀之气喧腾着。 那冰冷的铁甲上更是凝结着细小的露珠。 唯有将士们胯下战马偶尔踏动铁蹄,使得那冻硬的黄土地,发出沉闷异常的声响。 长槊如林,槊尖指天,横刀出鞘半尺! 那雪亮的锋刃,在这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这一刻,仿佛连空气都被冻住了。 终于,天光微晨。 巨大的门轴发出艰涩沉重的呻吟,缓缓向内洞开。 朱雀门之上,昏黄的宫灯光芒勾勒出一个身影。 太子李承乾! 今日的储君未着冠冕,而是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罩半身细鳞软甲,佩剑腰悬立于门洞之前的高阶之上。 寒风卷起他额前几缕未被束紧的黑发,年轻的面庞绷得紧紧的,试图压住眼底深处那浓浓的亢奋。 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望不到边际的玄色铁林。 停在了军阵最前方,那两个明明岿然不动却依旧煞气冲霄的身影 程咬金与尉迟恭! 可当二位国公看到宫门之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诧异......不禁又面面相觑。 乖乖.....! 陛下竟然连大军誓师都.......全权交给了太子殿下? 其实此时别说他们二人,宫门上的李承乾,心中也是异常惊讶.... 昨夜在东宫忙活了一宿都没睡的他,天还没亮就接到圣旨。 父皇竟命自己这个太子,代为点阅三万大军,誓师北征......?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凛冽刺入肺腑使得李承乾精神陡然一振。 猛地踏前一步,铁靴踏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清晰的脆响,瞬间打破了朱雀门外的死寂! “大唐的将士们!” 李承乾声音并不算洪亮,也没有陛下似的威严。 可此刻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朱雀大街上每一个人的耳中,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就在五日前,薛延陀夷男背信弃义,悍然叩边!” “朔州告急,我大唐边军将士,正以血肉之躯,死守国门!” “每一刻都有袍泽在流血!” “每一刻,都有我大唐儿郎在牺牲!” 李承乾说的每一个字,却像带着杀气的冰锥,狠狠扎进阶下三万铁骑的心头! 顿时,那无数道原本沉默的目光,也瞬间变得赤红! 粗重的呼吸声在军阵中汇聚成一片压抑的低吼..... 将士们胯下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狠狠刨着蹄下的冻土。 “陛下圣谕!”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斩金截铁的决绝,“于此朱雀门外誓师北征,解朔州之围!” “荡平漠北,犁庭扫穴,永绝北患!” 说着,李承乾目光如电刺向阶下军阵最前方,声音再次振高! “卢国公程知节!鄂国公尉迟敬德!” “末将在!”程咬金与尉迟恭如两座铁塔般同时轰然踏出,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程咬金虬髯戟张环眼圆睁,将开山巨斧杵在身边地上。 尉迟恭更是面黑如铁,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斜指身后,寒光乍现。 “命尔二人,即刻点齐左右骁卫精骑三万!” “星夜兼程,驰援朔州!”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愤然道:“不惜一切代价,解朔州之围!” “末将领命!”程咬金声若洪钟,猛地一拳砸在胸前铁甲上,发出沉闷巨响,“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末将领命!”尉迟恭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简短有力却透着冰冷的杀意...... 李承乾的目光越过二将,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投向遥远的并州方向,声音更加肃穆宣告道:“陛下旨意,擢升并州都督英国公李勣,为北征行军大总管,授节钺,假黄钺,总领北疆诸道兵马!” “全权负责对薛延陀战事!” “待解朔州之围后,大军即刻北上,犁庭扫穴!” “务求荡平薛延陀诸部,永绝后患!” 李承乾铿锵有力的宣读完最后一封旨意.....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刀枪剑戟如林的军阵中,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骤然爆发! 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震散了朱雀门上空凝聚的寒气,也震得门楼上的瓦片似乎都在簌簌作响! 三万把横刀瞬间高举过头,雪亮的刀锋在熹微的晨光中汇成一片刺目的光林! 晨光映照着每一张年轻或沧桑......此刻却同样燃烧着战火的脸庞! “这便是我大唐虎贲儿郎.......”心中不免感慨万分的李承乾顿觉豪气激荡,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将剑锋直指北方阴沉的苍穹! 突然,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大军.....出发!” “踏破贺兰山缺!饮马斡难河畔!扬我煌煌大唐天威!” “踏破贺兰!” “饮马斡难!” “扬我国威!” “杀...杀......杀!” 回应给李承乾的......是将士们更加狂暴,更加嗜血的怒吼! 犹如那压抑了千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程咬金与尉迟恭如同两道被点燃的黑色旋风,猛地翻身上马! “儿郎们!随俺老程......杀!”程咬金巨斧向前一挥,声裂长空! “轰隆隆......!” 三万铁骑终于动了! 那声音简直如同沉睡的巨龙骤然苏醒! 沉闷的涌动,也瞬间化作席卷一切的震天雷声! 铁蹄踏在冻土上,也不再是脆响,而是汇聚成一片宏大且连绵不绝的闷雷! 整个朱雀大街都在蹄下颤抖! 甲叶的摩擦声如同千万片碎冰在寒风中碰撞。 兵刃的寒光汇聚成一条奔涌的,宛若一片杀机凛冽的星河! 程咬金一马当先,乌骓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入铁流的最前端! 尉迟恭紧随其后,马槊平端,槊尖直指北方! 巨大的猩红旗帜在万马奔腾带起的狂风中猎猎狂舞,那金线绣成的“唐”字在晨光中灼灼生辉,金光甚至盖过了黎明的初阳! 第九十四章 坊间万象 玄甲洪流卷起的烟尘尚未在长安城北门完全消散,一种奇异的变化已在城内蔓延。 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盘踞了数日的战争阴霾,就像是被那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和冲霄的杀气,给硬生生驱散了。 今日的长安,坊门比往日更早打开。 街面上的人流肉眼可见地稠密起来,脚步虽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浮,却不再仓惶。 东市西市的喧嚣声浪重新掀了起来。 就连粮铺前昨日那还令人窒息的长队,也奇迹般消失。 伙计们吆喝着卸下厚重的门板,露出后面堆满的米袋。 主妇们挎着篮子,脸上犹带一丝苍白,但眼神里的惊惶已被重新燃起的自信彻底取代。 所有人低声交谈着,可话题的核心却不再是昨日那“蛮子会不会打进来”和“会不会再现贞观初年那般突厥围城,渭水之盟的往事.....”之类的担忧。 而是“卢国公和鄂国公带着最精锐的骁卫去了”. “听说陛下把北边都交给英国公了”…… “不是说此战全有太子殿下负责么.....”之类的话。 “立了军令状的!” “太子爷亲口说的,粮道若断,提头来见!”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像是账房先生的中年人,在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前,咬了口胡饼,唾沫横飞地对同桌人说道,声音不大,却引得周围几桌都竖起了耳朵。 “提头?这……太子爷金枝玉叶……” “千真万确!我家隔壁王二他表舅就在宫里当差,亲耳听见的!陛下把户部工部兵部,还有转运司,连带着北边几大粮仓的钥匙,一股脑儿都交给太子爷了!” “这担子,啧啧,比山还重!”账房一脸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嘶……这要是……”有人倒吸凉气,后面的话没敢说。 “你懂个屁!”旁边立刻有人啐了一口,“这叫圣心独运!” “太子爷那‘新政三策’,就是为这仗生的!” “屯田、税关、商路,环环相扣!” “换了别人,谁玩得转?这叫举贤不避亲!” 整个长安城,因为朝廷发兵三万大军火速支援北疆,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平康坊,这座长安城永不疲倦的销金窟,复苏的速度更是惊人。昨夜还门可罗雀甚至都透着几分凄惶的青楼楚馆们,此刻已迫不 及待地重新点亮了招摇的彩灯,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透出。 这还是大清早呢,临街的勾栏瓦肆里,便已经人声鼎沸,喧嚣震天,足见这些掌柜们也想尽快挽回点儿损失...... “咚!锵!咚咚锵!” 一面小鼓,一面铜锣敲得震天响。一个穿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站在高凳上,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好家伙!” “那叫一个气魄!太子殿下在朱雀大街上,那是掷地有声!” “誓师北征陛下并未出现,太子殿下当仁不让!” “诸位猜怎么着?……”这说书的又故意卖起关子,端起粗瓷大碗灌了口凉茶。 “快说啊!殿下怎么了?” “就是,别吊胃口!”底下催促声四起。 “啪!”说书人猛地一拍醒木,“殿下朗声道:大军.....出发!” “踏破贺兰山缺!” “饮马斡难河畔!” “扬我煌煌大唐天威!” “嚯......哦!”有人惊呼道,“这么猛地嘛....?!” “太子殿下这是要彻底灭了薛延陀那草原蛮夷!?” “可不是么....” “据说还要犁庭扫穴,彻底永绝后患!” “诸位....这是什么?”被抢了话头的说书人赶忙又拍起醒木,高声道,“这是担当,我大唐储君的担当!” “殿下还说了......” “听听.....听听!”这说书的还没说完,底下的人群却又亢奋至极抢活道,“什么叫气魄?什么叫胆识?……” 茶馆内顿时又开始嗡嗡嗡的议论.....和对“太子爷英明”的感慨。 旁边一家略小的瓦肆里,几个浓妆艳抹的胡姬踩着激越的鼓点,疯狂地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跳着胡旋舞。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锦袍公子哥,打着酒嗝拍着桌子高声嚷道:“好!跳得好!接着给爷跳......朔州?哈!” “有咱们卢国公、鄂国公出马,有英国公挂帅。” “更重要的是咱还有太子爷坐镇后方!” “那帮草原蛮子,土鸡瓦狗尔!” “迟早将那薛延陀真珠可汗也跟那突厥可汗一样带回长安。” “给咱们大唐跳攒劲的胡旋舞!” “赏!重重有赏!”说罢,一把碎银子便叮叮当当地抛上了台。银子滚落,换来胡姬们更加卖力更加妖娆的笑容,以及看客们一阵更响亮的起哄叫好。 整座平康坊,弥漫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和解脱后的放纵。 恐惧被驱散,压抑的情绪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此刻猛地反弹释放,化作对胜利近乎盲目的笃信和对及时行乐的加倍贪婪。 丝竹声、歌舞声、叫好声、劝酒声、掷骰子的吆喝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浮躁的声浪。 在这雕梁画栋间冲撞回荡...... 而就在这片喧嚣的顶端,那座名为“天上人间”的巍峨楼阁顶层。巨大的琉璃窗敞开着,使得楼外浮华的暖香和喧嚣也一股脑的涌入。 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细麻宽袍的赵牧,赤着脚随意地斜倚在窗边一张铺着雪白羔羊绒的宽大软榻上。 手上依旧又把玩着一个空了的白玉酒杯。 眼神却是略带疏淡,俯瞰着脚下那片沸腾的热闹人潮。 当看到那个锦袍公子哥将大把银子抛向胡姬时,他唇角勾勒起一丝弧度,心想还真别说,若是自己那战略操作得当...... 说不定真能把那夷男带回来,给咱汉人翩翩起舞...... 毕竟整个泱泱华夏五千年历史长河中。 能让化外蛮夷彻底变得能歌善舞的,也就这大唐和新...... “水载舟,亦覆舟。”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风,“惊弓之鸟,沸汤泼雪……刀把子攥紧了,这长安,便又能醉生梦死……” “呵......真希望这醉生梦死的盛世.....” “长久持续到永远......” 第九十五章 大唐万胜 也不知是今日太高兴了,还是怎的。 大清早的赵牧便已经将自己喝的有点微醺了都...... 可就在他将自己往醉生梦死里灌着呢.... 整个长安街头,却是陡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狂热的欢呼和整齐划一的呼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大唐万胜!” “太子殿下千岁!” “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牧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北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巍峨的城墙,看到了那支正滚滚北去蹄声如雷的铁甲洪流..... “第一步,成了。”他低语,将空杯随手抛在铺着厚绒的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只是这第二步……踩得太急,踏得太重,是乘风破浪,还是……” 这时雅间那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地推开。 天上人间的管事来福垂手立于门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东家,有贵客到了......” “未走正门,自西侧角门入,瞧着……甚是疲惫风尘。” “贵客?”赵牧终于想起如今大唐炙手可热的东宫储君.....有些平淡的问道,“太子殿下又来了?” “东家.....”管事来福嘴角微微抽搐着..... 尤其看着东家这随意的口吻她心中又是打起了鼓...... 他可不似夜枭那般无法无天。 因此对自己东家对太子这风轻云淡的态度。 实在不敢恭维..... 只能是不承认也不否认,默默的点了点头,可眼神中早已爬满惊慌失措。 好像每次李承乾来,这来福都这样......赵牧心中觉得好笑,可面上却是眉梢都没动一下,似乎早有预料。 懒洋洋地支起身,他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柚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道:“我知道了......先引到瑶池。” “就让他先在池子泡一会儿,我过会儿再去.....”赵牧随口吩咐这,声音带着一贯的随意。 “对了,再备些清淡的粥点,温一壶老黄酒。” “我一会儿带过去......” “是......”来福嘴角继续抽搐着,可也只得无奈退下。 赵牧踱步到内室一面巨大的黄铜镜前。 镜中人影清俊,眼神疏淡。 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黑发,随手束扎起,其余就这么披散着。 然后转身回到软塌上继续葛优躺..... 让李承乾那家伙先好好泡泡温泉再说。 这几日估计这家伙殚精竭虑忙的都没时间休息,更别说洗澡了。 先好好泡一泡,解解乏气再说...... “瑶池汤”内,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温暖湿润。 泉水从壁间那石雕口中汩汩涌出,注入数个大小不一的汉白玉池中,水声潺潺,穹顶镶嵌的宝石与琉璃模拟出朦胧的星月微光。 池面水雾腾腾,仿佛宛若仙境一般..... 这瑶池汤可是一点儿都不简单! 乃是赵牧为了打造整个长安最高端的洗浴中心,费了极大的心思从城外的南山运来的温泉水,打造的人造活水温泉...... 甚至为了保持水质和温度,赵牧还特意搞了个加热运水车..... 那池中温泉水都是每日一轮换! 为的就是尽最大可能复刻出天然温泉般的感受.... 可以说......整个长安城独此一家! 李承乾只穿了一条犊鼻裤,除了脑袋外,整个人全都蜷池子里。就好像一头被抽干了力气的幼兽深陷水中似的。 脸上洗不掉的浓重倦色,眼下的乌青在朦胧水汽中如同墨染。 他闭着眼,眉头却无意识地紧锁着,右手搭在右膝的旧伤处,指节微微用力按压着,可却再也感受不到往常那钻心的酸痛。 这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操劳,巨大的压力还有早上朱雀门外那场铁血誓师带来的激荡,几乎将他最后一丝精力也榨干了。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李承乾有点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到一阵赤脚踩在湿润石砖上的轻微声音传来,李承乾猛地睁开眼,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刺破疲惫的水雾。 但在看清来人后,又迅速被混合着感激与急切的光芒取代。 “赵兄你终于肯见我了?”李承乾刚想起身,却想起自己此时近乎赤裸,便只能作罢,有些尴尬的看向赵牧。 说实话,方才赵牧没有第一时间前来相见,让他心中不免忐忑。 此刻表情,更像个担心被抛弃的....... 赵牧依旧是那身月白细麻袍子,松垮地系着带子,露出小半片精瘦的胸膛,赤着脚步履从容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蒸腾的水汽柔和了他清俊的轮廓,却衬得那双眸子越发深不见底。 随意将手里拎着的食盒放在池边小桌上。 “啧渍渍.....”赵牧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摇了摇头。 “殿下你这咋跟孵蛋似的.....” “放心,我不跟你抢哈......”他走到池边的躺椅随意坐下,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茸粟米粥,几碟清爽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色泽如琥珀的老黄酒。 浓郁的锅气和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与水汽混合。 “那池子里可是南山那边儿的温泉水,多泡一会儿能治你这身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气,还有......腿上的寒气。”赵牧随口说着,自顾自倒了一小杯黄酒,抿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李承乾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却仿佛沉重得不听使唤。 最后只勉强撑起一点。 “赵兄……”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 “我……心里头烧着一团火,静不下来泡着。” “满脑子都是云中仓的条石,马邑隘的民夫名册。” “还有白登山那该死的山路……” 赵牧没看他,拿起一碗粥,用勺子慢悠悠地搅着。 “火烧得再旺,也烧不掉你这对乌眼青。”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过去道,“太极殿上殿下威风是抖足了,了回来就玩命熬自己?” “殿下把自己熬干了,那些粮仓能自己从地里长出来?” 赵牧语气直白得近乎粗鲁,李承乾被这话噎了一下。 可接过赵牧那碗粥后.....眼中却是混杂着委屈和劫后余生般亢奋的情绪涌了上来! 第九十六章 真刀实枪跟你爹干一仗? “赵兄......若非你!” “若非你那三策,若非你信中提点!” “孤……我今日绝无可能……”李承乾声音陡然拔高,十分激动的说道,“更不可能将后勤大权,三部一司,还有北疆粮仓……都尽数握于掌中!” “还有懋公,若非赵兄你那近,熟,威,三字真言点破迷障。” “我岂敢举荐边帅?” “赵兄你是不知道,昨夜在太极殿中就连房相和舅父,还有程知节……他们都附议了!” “父皇的明旨也下了!” “今日一早甚至还让孤替他老人家誓师北征!” “赵兄,此乃……”李承乾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此乃定鼎乾坤,再造之恩,承乾……铭记肺腑!” 李承乾在水里挣扎着,对着赵牧便想要拱手。 “哎哎哎......别把粥撒了!”赵牧却提醒着李承乾,可见他还目光灼灼望着自己,似是有些无语的说道,“就这点事儿这么激动干嘛?” “还谢我.....没错点子是我出的。” “可敢在御前拍桌子立军令状的,是你李承乾。” “敢不循规蹈矩举荐李勣为帅的,也是你李承乾。” “要谢,谢你自己的胆子够肥......”赵牧随手又将粥碗夺过来,还心说别坏了这一池子好水......可接着他却又倒了一杯温热的黄酒递了过去道,“来先喝点酒润润嗓子,都快哑了.....” 见他还愣着,干脆骂道:“行了......你还真把自己当鹰熬呢?” “小心别把自己熬死了…....万一真熬死了。” “可就真什么都没了......”赵牧没好气的说着,“好不容易有个朋友,我可不想你英年早逝......” 赵牧这话说的很不好听,可李承乾闻言却只是愣了一下,便顿时有些热泪盈眶...... 说实话,哪怕昨夜收到了那封信,得到了如今可以说大唐除了父皇以外最大的权柄,可却还一直担心自己会失去赵兄这个知己。 至于是因为赵兄的才能,还是因为赵兄的真诚...... 此时的李承乾也已经彻底分不清了。 酒香扑面,李承乾嗓子里那股灼烧感似乎也被唤醒。 他终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赵牧手中这杯热酒,一饮而尽。 顿时,一股暖意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些许寒意。 得......这下胃里也似乎在反抗了! 又赶忙端起赵牧再次递过来的粥碗,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完,才稍稍缓过气...... 这吃相哪儿还像个天潢贵胄? 都快赶上街头饿了好几天没吃饭的小乞儿了...... 赵牧笑着摇头了摇头。 一杯美酒,一碗热粥下肚,李承乾精神似乎回来了。 可眼中那份深沉的锐利和野心也随之重新点燃。 “哗啦”一声,李承乾爬出水池,披着袍子便坐到了另一边的躺椅上,却身体前倾靠近了赵牧,言语带着隐秘的试探和根本藏不住的灼热野心道:“赵兄,此次在你襄助之下,孤这太子根基算是彻底稳住了,但......我却总觉得还不够!” “此战若胜,我在朝野的声望,在父皇心中的分量……” “必将无可撼动!千载良机!” “孤.....”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闪,幽幽说道,“我…...却不能只满足于此......” “嚯....哦!”赵牧都被这小子的眼神给惊了一下。 放下酒杯便一脸玩味的看着李承乾问道:“还不能满足?” “我说.....殿下你这胃口.......还真挺大啊?” “咋的,跟你爹干架干上瘾了......” “如今一朝权在手,便按捺不住想真刀实枪干一仗不成?” 赵牧嘴上是这么说,可眼神里那玩味和调侃是藏不住了。 他心想这小子要真要敢说想造李二的反,自己不揍他算是自己脾气好了,费尽心思拉拔他,不就是想让这小子安稳一点,别胡搞瞎搞。 万一这小子脑子一热真的狗改不了吃屎...... 那就真的枉费自己苦心帮他搞出如今这般的好局面了...... 不知是看到了赵牧那古怪眼神杀暗藏的鄙夷,还是听出了赵牧话中的深意,李承乾咽了咽喉咙,面色竟也变得有些古怪...... “赵兄这话可不敢胡说啊,我有几个胆儿敢跟父皇对着干啊?” “也就侯君集那没脑子的才敢这般撺掇我罢了......” “况且赵兄,我这太子如今在你的鼎力相助下。” “还需要去跟父皇掰什么手腕?” “完全没有那个必要好不好......”李承乾语速飞快的解释着,竟还用起跟赵牧一样的潇洒语气了。 “呵呵,算你小子有良心。” “你要真是个无君无父的混蛋。” “那可真就枉费我赵牧一番苦心了......” 赵牧躺回椅子上,翘着脚十分无礼的冲李承乾翻着白眼儿。 “那说说看,既然不是想跟你父皇翻脸。” “那你做这副鬼样子是想干嘛?” 李承乾毫不犹豫的恢复了刚才那怨毒之色,有些咬牙切齿的对赵牧几乎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我想那个‘好’四弟!” “今日殿上,他那眼神……怨毒得能淬出毒汁!” “前番御史构陷,散布谣言……桩桩件件,可全都是他!” “若非赵兄早有防备,给我备好三策详实数据。” “这次我就算不被他坑死!” “恐怕也得丢了这太子之位!” “嗯.....”赵牧扭头瞅了一眼,边喝酒边说道,“接着说。” 李承乾也是一杯酒下肚,才继续说道:“赵兄,如今我手握重权统御后方,那必定也正是他日夜难安之时!” “赵兄……”他眼神热切而危险,像盯紧了猎物的鹰隼似的低声痛恨道,“我欲借此东风,一举剪除其羽翼!” “将他门下那些摇唇鼓舌的御史和攀附的清流。” “还有那些户部工部里给他当耳目的蠹虫……全部清洗!” “反正如今这些名单我已掌握!” “完全可以借后勤调度,军情紧急之名调动等方法。” “雷霆扫穴一般连根拔起!” “至少这样就能让他再不敢觊觎我的位置半分!”李承乾语速越来越快,言语中更是带着复仇的快意和权力膨胀带来的肆无忌惮,那双手按在躺椅上,却是将扶手捏的嘎吱作响。 “赵兄,你以为如何?” “此计是否可行.......孤又当从何处着手最为稳妥?” 李承乾目光热切的紧盯着赵牧.... 那眼神就像是在索要绝世宝剑的剑客...... 第九十七章 今天能给你的,明天也能随时 “呵......”赵牧笑着摇了摇头,可这笑声中的讥讽却是半点也藏不住......甚至还没好气的瞅了瞅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李承乾。 “真是狗肚子藏不住二两油......”赵牧差一点就没憋出把这脏话都给说出来.....可再想想还是算了,好歹也是储君... 多少还是给丫留点儿面子! 赵牧翻着白眼儿,转头看向那池中袅袅升起的水汽..... 使劲忍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 可关键是这娃也太气人了! 这才哪到哪儿呢,就想着跟他爹去学了? 还真是...... 赵牧有些嫌弃的摇了摇头.... 可要想不骂人,那就得换个委婉点儿的方式了。 仔细想了想,赵牧这才又带着那一脸玩味的笑容扭头瞅向太子,缓缓开口道:“殿下......你玩过沙子吗?” 赵牧声音不高,可这句殿下...... 却像是一根冰针,瞬间刺破了李承乾那充满杀意的气场。 “沙子?”李承乾满腔杀伐之气一滞,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那不知所谓的表情,直接写在脸上问道:“赵兄......何意?” 赵牧没回答,赤脚站起身。 走到旁边一个空着的浅水小池边。 池底铺着细密光滑的鹅卵石。 弯下腰,他便随手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沙子,在池边干燥的地砖上随意地垒起一个小小的,粗糙的堡垒轮廓。 最后,还插了两根小枯枝当旗子。 “殿下你想干的事...”赵牧用手指在那沙堡周围随意点画着,仿佛在勾勒李泰的党羽,“就跟这玩意儿差不多。” 说着,他指尖沾了点温泉水,轻轻一点那沙堡基座。 湿沙立刻坍塌变形,糊成了一团,那枯枝做的小旗子也歪倒了。 “会坏了孤的......根基?”见状,李承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话语中明显带着被轻视的不忿道,“赵兄......如今孤可是手握后勤大权!” “父皇亲授三部一司,北疆粮秣调用职权!” “在朝中完全可以说是如山如渊。” “这根基难道......还不够稳固??”李承乾看似在解释,可手却狠狠指着那滩糊掉的湿沙和倒下的旗子,咬牙切齿的说道:“赵兄......孤是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若孤用这如山重权,去碾碎那些碍眼的虫子......” “以孤如今在朝中的实力,简直易如反掌......” “不说剪出几个魏王李泰的党羽,就是让他乖乖就藩....” “怕也不是难事!”看着李承乾自信满满的说着...... 赵牧却是像听见什么孩子气的蠢话似的,嗤笑一声直接笑了起来。 还随手将手上残留的沙子拍进水池,溅起几朵小水花。 “殿下......”赵牧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砂砾,摇头道:“你以为自己现在拿着是朝中仅次于陛下的权柄。” “但一定记住了,这不过是陛下一时权宜之计。”赵牧说着,声音逐渐归于平静,但字字句句却像冰珠落玉盘上,砸入李承乾的耳中,“是因为薛延陀打过来了,也是因为朝中眼下没别人比你更合适......” “更是因为满朝上下指望着你那新政纾解朝廷困居。” “它烫手晃眼,但却也跟这池子里的水一样……”他赤脚踢了一下池边,溅起几点更大的水花,意有所指道,“看着深,但泼出去,其实也就剩个底儿,而且殿下可千万别忘了,这权柄是怎么来的!” “陛下今日能轻松给你,自然也有信心轻松拿回去!” 听到这话,李承乾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滩糊掉的湿沙和倒伏的旗子上,瞳孔骤然收缩! 心底更是一股冰冷的寒意,猛地顺着脊椎直窜上头顶! 方才胸中那股炽热到似乎想要碾碎一切的复仇之火,也仿佛被赵牧这兜头浇来一盆冰水,直接泼的他心中嗤嗤作响...... “耍阴招,扣帽子,剪除异己……就如同这沙堡把戏。”赵牧言语低沉,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清晰地穿透氤氲水汽,继续犹如魔音灌耳,让李承乾难受至极,“就算一时得手,爽快了。” “但殿下可曾想过......”顿了顿,赵牧双目平静,直勾勾盯着李承乾瞬间失焦的眼睛,问道:“陛下把这烫手山芋塞给你,图什么?” “因为......信重?”李承乾下意识回答着,却又有些不自信的说道,“当然,更多还是因为......赵兄给我的那些策略!” “错!”赵牧双眼一瞪,却耐心给分析道。 “陛下是图你这太子能专心致志,顺利把朔州的围解了!” “更能把大军的粮道看住了!” “能让英国公能率军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地去灭国!” “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社稷的千斤担!” “可你李承乾倒好!”说着说着,赵牧最终还是没忍住怒火,直接冲着李承乾就指名道姓骂了起来:“竟想拿着这救命的权去报你的私仇,而且还是收拾你的亲兄弟?” “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真这么做了,你爹会怎么想?” “满朝文武又会怎么看?” “还有那些缩在暗处等着看你倒霉的,又会如何添柴加火?” “到时候怕是仅凭一句因私废公心胸狭窄,便能把你李承乾现在这点如日中天的虚火,直接浇个凉透!” “更别说......你还有冠冕狎妓的污水还未洗净!” “你爹今天能给你,明天就能收回去!” 李承乾脸色唰地白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可过了许久,却还是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可是赵兄.....” “哼!”赵牧的冷哼声,就像冰冷的铁锤,直接砸在李承乾心头! “那也是你自找的,谁叫你自己将把柄送到人家手中?” “须知欲带皇冠,必受其重!” “况且李泰那可是你亲弟弟,是你爹的亲儿子,跟你一母同胞!” “而且就算他手下那些人有溜须拍马之人。” “可难道这些人中就没一个能埋头干事的?” “就没有被裹挟的?” “没有之前压根看不上你这荒唐太子的大才?” “你想借军国大事的名头,将这些人除掉,那必然牵连必广!” “若再万一漏了风声,或者被他们反咬一口。” “扣你个构陷亲弟排除异己的大帽……” “李承乾.....到时候你手里这点权力,会是烧红的烙铁?” “还是护身符......亦或是……催命符?”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第九十八章 赵兄.....先生! 赵牧说罢,李承乾若有所思的坐在那儿,静静的发起了呆...... 不得不说,方才赵牧的当头棒喝。 令他原本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心中那股委屈和不甘,也似乎是在逐渐消散。 尤其是那盲目自大到让他都快认不清自己的那阵飘飘然,此刻也总算彻底不见了...... 恐怕也唯有赵兄,敢将这些勾当,全部掰开揉碎摆在自己面前,并毫无遮掩的将自己这阴暗的想法嗤之以鼻.... 良师益友,这便是良师益友...... 池水氤氲,暖香浮动,可李承乾却如坠冰窟,通体生寒。 细细密密的冷汗从李承乾额头渗出,混入池水蒸腾的雾气,沿着鬓角滑落。 那些精心盘算的名单,那些雷霆扫穴的狠厉手段,此刻在赵兄赤裸裸的剖析下,竟是显得如此幼稚可笑,甚至是……自寻死路! 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就在这氤氲水汽中冷冷注视。 “赵兄……”李承乾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说道,“是......是我糊涂了。” 赵牧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黄酒,慢悠悠地啜饮着,眼神瞅着那水面上云雾缭绕般的蒸腾水汽。 平静无波,却是比任何斥责都让李承乾无地自容。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池水的硫磺气息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作用,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抹了把脸,眼神里的怨毒和狂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清明道:“赵兄,是孤错了!” “方才赵兄教训的没错,孤这权柄......是父皇给的。” “也是朝廷为国战事而托付于孤,非是承乾私器。” “此等关头,妄动私刑剪除异己,无异于自掘坟墓。” “魏王……还有他那些人,眼下.....孤动不得。” 艰难地吐出“动不得”几个字,李承乾像是耗尽了力气,重重靠回躺椅。 权力的滋味甘美如醴,却也如饮鸩止渴。 赵牧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膨胀的欲望下脆弱的根基。 这根基,是皇帝的信任,是国事的重托。 稍有不慎,顷刻崩塌。 “殿下真想明白了?”赵牧这才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问着。 李承乾很认真的点了点头,道:“赵兄,孤真的明白了......” 可谁料赵牧却是气陡然加重,如同重锤落下似的质问道:“那我倒是想问问殿下可知......你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最缺......”李承乾这下也被问懵了。 他仔细想了想,却发现自己眼下好像......什么都不缺? 做了十几年太子的他,以往总觉得自己除了一个虚位以外,一无所有,甚至觉得活得连青雀那个小小的魏王都不如。 毕竟青雀至少还有父皇恩宠....... 所以才会变得那般荒唐、颓废。 可现在...... 父皇的恩宠,自己还缺吗? 论权势,翻遍史书,都找不到比自己更有权力的储君了! 自然也是不缺....... 那自己到底缺什么呢? 一时间,李承乾被赵牧这一句话,引导的彻底陷入了沉思。 可赵牧见这小子半天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也只能是笑着摇了摇 头,给其答疑解惑道:“殿下,其实你如今缺的东西真的很多!” “很......多吗?”李承乾这下彻底懵了。 “对,很多很多!”赵牧直接点头,人也变得一本正经说道:“殿下,你缺的人心!” “还缺那份一国储君本就该有的心胸和气度!” 赵牧每说一句,李承乾的脸色就灰败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攥着躺椅扶手,指节都捏的根根发白,微微颤抖。 赵牧的话像冰冷的刀子,把他膨胀的野心下藏着的致命危机和脆弱根基,血淋淋地剖开。 “李承乾,”赵牧的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他赤脚走回躺椅坐下,端起温热的黄酒喝了一口,“百斤强弓,最要命的时候,是引而不发!” “如今弦绷紧了,箭搭稳了,开弓的手就得稳得像山,眼毒就得像鹰,而且只能死死盯着那唯一的靶子!” “你如今的目标只能有一个!” “那就是打赢这场仗,彻底灭了薛延陀!” 他放下酒杯,目光如古井寒潭看着李承乾:“殿下,你要清楚如今手里攥着的权,就是那张拉满了的弓,得引而不发,得沉住气!” “这场仗打胜了,殿下运筹帷幄坐镇后方的功劳,那就是足以刻碑立传的金字招牌!” “更是无论如何都抹不掉也塌不掉的根基!” “到时候......殿下挟大胜之威,声望顶天。” “魏王府那些虾兵蟹将,自然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届时煌煌大势在殿下这边!”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想处理这些怕是都不用你亲自动手!” “人心自然就倒向你,大局自然稳如泰山!” 赵牧拿起酒壶,给李承乾面前空了的酒杯也斟满琥珀色的酒液,酒香与水汽氤氲在一起,声音更如洪钟大吕般传入李承乾的耳中.... “耍阴招,虽眼下能让你心里痛快!” “但却犹如沙上筑堡,潮水一来就塌....” “只有堂堂正正的功劳,煌煌赫赫的大势,才是你坐稳东宫大位,最终问鼎天下的……正路,王道!” “正路……王道……”李承乾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 缓缓低下头,他的目光却死死钉在了地砖上那滩已经快被水汽蒸干,只剩一点模糊湿痕和沙粒的沙堡残迹上。 又看到自己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此刻正微微颤抖的手。 方才那股冲天的杀气和复仇的灼热,早已被冷汗浸透,只剩下冰冷的后怕和巨大的震撼。 赵牧的话,像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他被权力欲望和私怨短暂蒙蔽的心窍之上,砸得他灵魂都在震颤。 引而不发……凝神聚力……煌煌之功……堂堂之势…… 这些都在他脑中轰鸣回荡,一点点驱散着心中那些阴暗的念头。 浴殿里只剩下温泉水汩汩流淌的声音。 像敲打在李承乾紧绷的心弦上。 第九十九章 当头棒喝! 时间仿佛凝固了很久,只有水汽无声地升腾弥漫。 终于,李承乾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要将肺腑里所有的浊气戾气以及不甘全都尽数挤压出来似的。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混乱与暴戾已褪去大半。 虽然依旧布满血丝,深处却多了一份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沉静。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清醒。 “赵兄……”李承乾再次开口,声音已是彻底沙哑,却更加平稳了许多,甚至带着万分感激道:“当头棒喝,赵兄当真是当头棒喝!” “我……险些铸下大错,自毁长城!”说着,李承乾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道:“今日若非赵兄点醒,我怕是要被这到手的权柄烧昏了头,被那点私怨蒙了眼,把父皇的信任,朝野的期望,还有眼前这千钧重担……全扔进阴沟里,去干那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沙上筑堡……好一个沙上筑堡!” “水一冲,什么都没了!” 他闭上眼,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揉搓着自己的眉心,仿佛要将那残留的昏聩和戾气彻底揉散。 再睁开时,眼神已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专注,重新聚焦于现实,聚焦于那如山般的军务:“赵兄说得对,隐而不发,凝神聚力!” “此战,才是当下唯一!” “孤定当竭尽全力,粮道、军械、后方,绝不容半分闪失!云中、马邑、白登三仓,十日之期,必成!至于李泰……”他眼中寒光一闪而逝,被更深的如同磐石般的决然取代,“待此战功成,携煌煌大势,届时......自有公论人心!” 说着,这家伙竟又猛地站起身,虽动作因疲惫而略显僵硬,但脊背却挺得笔直,郑重其事对着依旧懒散靠在躺椅上的赵牧,他深深一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并且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激和受教后的恭敬:“受教了!先生今日的金玉良言......” “承乾……铭记于心!永志不忘!” “先......生?”赵牧听到这个词,眉头微微一跳。 哪怕赵牧眼里压根就没有任何礼教尊卑的拘束。 此刻心中也是爽快至极..... 毕竟在大唐......先生这一词可不是这般好容易受的! 更何况眼前这对自己弟子礼的家伙,还是大唐储君呢! 这天下唯二尊贵之人的先生..... 放到朝堂上怎么说也是个太子少保......? 而自己...... 说好听些算是乡野遗贤,隐士大才。 往难听了说就是一个躲在平康坊的一介商贾。 还是干勾栏行当的那种...... 按此时的规矩,算是自由人中最末等的阶级了。 心里乱七八糟想着这些,赵牧又瞅了瞅还在抱拳拱手行弟子之礼拜谢的太子殿下,嘴角终于是微微扬起...... 有些随意地抬了抬手,赵牧像似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殿下。”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悬崖勒马,也不算什么丢人事儿....” “就不必行如此大礼拜谢了。” “堂堂储君,对我一个勾栏东主口称先生....” “叫外人瞧了去,怕是连我都要遭受流言蜚语了。” 嘴上说的好似嫌弃,赵牧心中却是畅快至极。 能做到如此态度,这家伙看来也是真知道错了..... 那便更好,也不枉自己费心襄助。 每个人都是好为人师的,饶是赵牧也不例外。 更何况他还心心念念的想让这家伙喊自己一声“相父”呢。 见李承乾听得进去话,还如此诚心...... 索性,自己再乘机给这小子一点良言忠告? 免得日后再有发展,还跟今日这般得意到飘飘然...... 正琢磨着呢,却见这李承乾不知是听到流言蜚语那几个字不舒服了,还怎的,脸上那尴尬都彻底藏不住了。 不过奇怪的是他不仅没收回那弟子礼,反而还再次拜了一拜,口中坚持道:“承乾称赵兄为先生,真乃诚心!” “不过.......却也只能私下里如此。” “还望先生莫怪,承乾如今根基不稳,又受于礼教限制....” “行了行了,你说的我都理解。”赵牧仿佛刚帮室友带饭回来的似的,脸上那叫一个嘚瑟道,“不过殿下今日既然对我这一介商贾如此诚心对待,那我也不免托大,送殿下几句金玉良言。” “也算是我这个朋友,跟你李承乾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至于能不能听得进去,就看你自己了......” 闻言,李承乾顿时也紧张了起来,赶忙又是一礼。 “还请先生赐教!”李承乾表情十分严肃,甚至看那架势,竟是生怕漏听了接下来赵牧所说的哪一个字.... 开玩笑,能不紧张么..... 自己这个荒唐至极的废物太子,如今能做到如此地步。 可都是拜赵兄所赐,就这还只是赵兄顺手施为。 现在赵兄连金玉良言这种话都出来了。 能不让李承乾不谨慎对待? 看到这小子如此做派,还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赵牧也终于认真了起来,坐起身,他表情也有些严肃的看着李承乾,语重深长的开口说道:“说实话,方才你说要如何如何惩治魏王一党。” “我心中真的是非常失望......” “自古以来,凡是阴谋诡计,终究都成不了大事!” “殿下,你要始终记着.....如今你是国家储君。” “可未来.......那是要做皇帝的!” “要以天下百姓为重,视江山社稷为己任!” “可我却发现,你竟将权力当做你自己可以随心所欲的工具!” “你当权力是什么?”赵牧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质问着,可没等李承乾回答却又道,“权力那可是公器!” “别看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好似都是家天下。” “但权力却从来不是哪家那人一个人的东西!” “就连当今陛下都知道,民如水,君如舟的道理。” “所以,这水能载舟,自然也能覆舟!” “要想根基牢固,自然得让天下人都看到。” “你李承乾有解决问题的诚心和能力,这才是正道!” 第一百章 超越千古一帝? 话说到这儿,李承乾面色已经无比凝重。 可赵牧却还觉说的不够。 呷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便又继续说道:“因为你不循正道,朝中便没有人支持你,“而你不向百姓施恩.....” “便也没有人会爱戴你这君主。” “作为大权在握之人,耍威风好勇斗狠,这很容易。” “可学会受气,学会容忍,学会宽恕才是最难的!” “要让天下人知道未来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把天下众生看得比自己要重。” “而不是让天下人觉得,你李承乾是个为了一己私怨,将权力当做泄愤的工具的昏君!”说到最后,赵牧语气又变得意味深长道,“殿下,我知道你有志气有抱负,不然也不会因我这商贾之人有才,便折节下交。” “甚至还不惜以师礼相待。” “既如此,那殿下就更应该把自己目标放的更高远一点!” “因为至少......我这个朋友是衷心希望,殿下你这个未来的君主。” “能超越当今陛下这个千古一帝,成为万世景仰的汉家君王!” 李承乾已经彻底呆住了! 整个人犹如被彻底洗礼了一番似的。 浑身上下竟是透出一股不可言喻的气势...... 李承乾依旧维持着深揖的姿势。 可赵牧方才那句“超越当今陛下这个千古一帝,成为万世景仰的汉家君王”却如同九天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甚至余音激荡,都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超越父皇? 那个在他心中如同巍巍昆仑,功业彪炳千古的帝王? 这念头,在此之前......他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与……难以言喻的灼热,瞬间席卷了李承乾。 这灼热不再是方才被私怨点燃的毁灭之火。 而是一种被赋予了更高使命的澎湃激流。 就仿佛看到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光芒,穿透重重阴霾,直指苍穹! “先……先生……”李承乾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敬畏的颤抖,他终于缓缓直起身,却还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牧,那眼神里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震撼,有羞愧,也有明悟! 更有一种被点醒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承乾……何德何能……敢望父皇项背?” “但先生此言,如洪钟大吕,震聋发聩!” “承乾……明白了!”李承乾万分郑重的说道,“真正的根基,不在权柄的威压,而在人心的归附,真正的功业,不在阴谋的剪除,而在煌煌正道的开拓!” 说这,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池水的硫磺气息似乎都带着某种洗涤心灵的清冽。 “视天下众生重于己身……受气、容忍、宽恕……” “先生所言,字字珠玑!” “承乾定当以此为镜,日三省吾身!”他再次郑重抱拳,这一次,动作沉稳有力,再无之前的虚浮与急躁,“今日之恩,承乾刻骨铭心!” “先生虽隐于市井,胸中丘壑却囊括四海。” “承乾……愿以师礼事之,永不相负!” 赵牧看着李承乾眼中那几乎都快要烧起来的炽热光芒。 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这小子,总算有点开窍的样子了! 不再是那个只盯着眼前蝇头小利,意气用事的莽撞太子。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那惯常的惫懒又浮现出来,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教诲不过是随口闲聊似的。 “行了行了,咱俩就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殿下能听进去,就是对我最大回报。” “至于什么师礼不师礼的,私下里你乐意怎么叫都成。” “出了这天上人间的门,我赵牧还是平康坊那个勾栏东主。” “你也还是那个……嗯,得端着架子的太子殿下。” 顿了顿,赤脚踩在温润的地砖上,走到池边,弯腰掬起一捧温泉水,看着晶莹的水珠从指缝间滴滴答答落下,融入池中,泛起圈圈涟漪。“殿下啊,道理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一句话,把这场仗打得漂漂亮亮,让北疆永靖,让大唐的旗帜插到漠北深处!” “这才是你李承乾现在唯一该想、唯一该做的事!” “做好了,你的根基自然稳如泰山。” “做砸了……”赵牧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用别人动手,你自己就塌了。” 李承乾神色一凛,所有的杂念瞬间被这冰冷而现实的提醒彻底驱散。他用力点头,眼神更是变得无比坚毅道:“先生放心!” “承乾晓得轻重!” 赵牧嗤笑一声,重新躺回他那张舒适的躺椅,“这才对嘛!” “殿下记住,权力这玩意儿,用得好了,既能定国安邦,也能惠及市井。关键看你用在何处,为谁而用。”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我看这温泉殿下泡得骨头都酥了。” “殿下也该回宫了,毕竟……可有的是硬仗要打。” 李承乾知道赵牧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也是提醒他该去面对那如山的事务,他再次深深看了赵牧一眼,将这位斜倚在躺椅上看似惫懒不羁,却胸藏锦绣智深如海的勾栏东主,牢牢刻印在心底。 今日天上人间一晤,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 “先生保重,承乾……告辞!”他拱手,转身,步伐沉稳地向外走去,氤氲的水汽中,他的背影似乎比来时挺拔了许多,也厚重了许多,那些浮躁的杀意、膨胀的权欲,已被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清晰无比的目标。 脚步声远去,浴殿内重归宁静,只剩下温泉水汩汩流淌的声音。赵牧独自躺在那里,望着穹顶朦胧的光影,手指无意识地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超越李世民?嘿……”他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复杂的笑意,有期待,有玩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小子,路还长着呢,煌煌正道,谈何容易?” “人心鬼蜮,世情如刀。” “今日能点醒你,明日……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唉.....我这相父……也不好当啊。” 他闭上眼,似乎沉入了某种更深远的思虑之中。 第一百零一章 朔州!朔州! 朔州城头,残阳如血。 斑驳的城墙和凝固的暗褐色血迹染得愈发刺目。 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垂死的惨嚎声交织,却是早已持续了十余日,几乎就未曾停歇。 朔州城,此时宛如一座被遗忘在血色荒原上的孤岛。 二十万薛延陀狼骑如同黑压压的蚁群,将这座河东门户死死围困。 城头的垛口,早已残破不堪,上面黑褐色的血污层层叠叠,凝固在冰冷的夯土和碎裂的青砖上,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骸在寒风中冻得僵硬。 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器散落其间,又被后续落下的箭矢和滚木礌石深深掩埋。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和尸臭。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 刺史张俭拄着一柄卷刃的横刀,背靠半堵断墙。 身上甲胄早已布满了刀劈箭凿的痕迹,左肩裹着的厚厚麻布更是被血彻底浸透,又冻成了暗红的硬壳。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城下,嘴唇干裂起泡。 喘息声中.....都带着沉重的杂音。 一旁的望楼,也只剩焦黑的骨架。 在呼啸的北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呻吟。 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裹挟着仆骨、同罗等部号称二十万大军,如同饥饿的狼群,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这座大唐北疆门户。 张俭这位以勇悍闻名的老将,甲胄破损,须发染血,瞪着通红的双眼,嘶吼着指挥仅存的数千将士依托城防死战。 滚木礌石早已耗尽,箭矢也所剩无几。 城墙更是多处坍塌,全靠血肉之躯填补。 城中军民也已是伤亡惨重! 粮草告罄,连战马都已被宰杀充饥。 绝望的气息,如同城外的硝烟,弥漫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 夷男高踞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远远望着摇摇欲坠的朔州城,肥厚的嘴唇咧开一丝狞笑。 他身边簇拥着仆骨部酋长阿史那咄苾和同罗部酋长俟斤贺逻鹘,两人脸上也带着劫掠前的兴奋,只是眼神深处,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疲惫。 驱使各部联合作战,耗费的心力并不比攻城少。 “再冲一次!”夷男挥动镶嵌宝石的弯刀,声音却充满压迫感! “日落之前,给本汗踏平朔州!” 号角声,再次凄厉响起。 新一波由仆骨部战士组成的攻城潮,裹挟着恐惧和疯狂,涌向那残破的城墙。 张俭看着如蚁附般攀爬上来的敌人,握紧了手中卷刃的横刀,眼中闪过决绝。 他正要带头扑向缺口,忽听城西方向传来一阵异样的喧嚣,紧接着是沉闷如雷、却又带着某种奇异节奏的蹄声! 那声音初时遥远,却以惊人的速度逼近,震得脚下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刺史!”一个脸上糊满血污泥垢的校尉踉跄着奔来,声音嘶哑如破锣喊道:“北门…北门又冲上来一波!” “顶住!告诉弟兄们......”张俭条件反射一般嘶吼着,抹了把脸上的冰霜,可那声音像砂纸摩擦似的说道,“援兵…朝中的援兵就快到了!” 说实话,这话他自己都快不信了。 守了多久? 五天....七天? 还是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日子在无休止的厮杀和绝望中早已模糊。 城内箭矢告罄,滚木礌石用尽,还能站起来的守军,不足一万! 就这点儿人手可是抵御了城外二十万薛延陀大军! 足足半个月! 城内如今早已是人人带伤。 城外狼骑的号角声如同催命的鬼哭,一浪高过一浪。 新的攻势又在集结。 就在朔州军民最后一丝心气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之际.... 遥远的地平线尽头,传来一阵沉闷且持续不断的隆隆声。 起初微弱得如同错觉,混杂在呼啸的风声和敌人的鼓噪里。 但很快! 那声音变得清晰厚重! 如同大地深处苏醒的巨兽在低吼!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连城墙上簌簌落下的尘土都为之一滞.... 城头残存的守军茫然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下,一道玄色的浪潮正以惊人的速度奔涌而来! 铁蹄踏碎冻土,卷起漫天雪尘,遮蔽了本就晦暗的天光! 数万匹战马汇聚成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化为震耳欲聋的雷鸣,狠狠撞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也撞在城外薛延陀人的心上! 一面猩红的大旗在铁流的最前端烈烈狂舞! 旗面上巨大的“唐”字,在雪尘弥漫的混沌中,如同撕裂黑暗的血色闪电! “援军!” “是援军!” “大唐的援军到了!”城头上,一个嘶哑到变调的声音率先爆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绝处逢生的战栗。 这呼喊如同点燃了引信,瞬间引爆了整座死城! “援军!真的是朝廷的援军!”一个眼尖的年轻士卒指着西面天际线,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只见西边的地平线上...... 一道黑色的铁流撕开了昏黄的暮色,如同决堤的洪水! 汹涌奔腾而来! 当先那面“唐”字大櫜之下,两面猩红大旗猎猎狂舞。 一面绣着狰狞的“程”字。 另一面可不正是刚劲有力的“尉迟”! 正是卢国公程咬金与鄂国公尉迟恭率领的三万大唐骁卫精骑! 程咬金一马当先,巨斧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他扯着破锣嗓子,吼声压过了战场喧嚣:“兀那蛮子!程爷爷来也!” “休伤我大唐儿郎!” 声浪滚滚,竟让城下攻城的仆骨部攻势为之一滞。 尉迟恭沉默如铁塔,马槊平端,黑脸上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根本无需言语,身后三万铁骑那整齐划一撼天动地的冲锋气势,便是最恐怖的战吼! 铁蹄踏碎大地,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咆哮的土龙,直扑薛延陀大军侧翼! “大唐万胜!万胜!”残存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嘶吼,用尽最后的气力敲击着残破的盾牌和刀鞘,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疯狂的力量。 连日积压的绝望恐惧,仿佛都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汹涌的狂潮。 “唐军援兵?” 真珠可汗夷男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惊怒道:“这唐人的援军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他完全没料到,长安的反应速度竟恐怖如斯! 而且来的还是程咬金,尉迟恭这等凶名赫赫的绝世猛将! 第一百零二章 解围之战! “大汗!确是唐军的精锐骑兵!侧翼危险!”阿史那咄苾脸色大变,急忙提醒。 “慌什么!”夷男强自镇定,眼中凶光闪烁,“传令!” “仆骨部同罗部各抽一万骑,一定要给本汗......拖住他们!” “中军主力,加速攻城!” “朔州城破在即,绝不能功亏一篑!” 命令下达,仆骨部酋长阿史那咄苾和同罗部俟斤贺逻鹘虽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违抗,只得咬牙抽调本部精锐骑兵,仓促转向,迎向那席卷而来的黑色洪流。 他们心中对夷男强行裹挟各部,又让他们充当炮灰的行为,不满更深了一层。 战场瞬间被分割成两块。 朔州城下,夷男亲自督战,发起了更疯狂的进攻,企图在唐军援兵冲垮侧翼前破城。 城西旷野上,两支骑兵洪流轰然对撞! 甫一接触,便爆发出最残酷的血腥! 程咬金如同疯虎入羊群,巨斧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断肢残骸四溅,他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吼着不成调的俚曲,却成了仆骨骑兵的催命符。 尉迟恭则像一台沉默的杀戮机器,马槊如毒龙出洞,精准而致命,每一次突刺都带走一条甚至数条性命,他身后的玄甲精骑结成锋矢阵型,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仆骨、同罗联军相对松散的阵型中。 “大唐儿郎们......杀!!!”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压过了万马奔腾的轰鸣,直冲云霄! 三万骁卫精骑,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推动,紧随着主将的轨迹,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巨型锋矢,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狠狠楔入敌阵! 大唐骁卫精骑本就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长途奔袭却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爆发出的战斗力堪称恐怖。 而仆骨、同罗骑兵虽也悍勇,但仓促应战,阵型散乱,加之对夷男的怨气影响了士气,甫一交锋便落了下风。 铁蹄践踏,刀光剑影,每一次兵刃撞击都伴随着骨断筋折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嚎,鲜血迅速染红了枯黄的草地。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声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喧嚣! “天不亡我朔州!天不亡我大唐啊!”城头上的张俭目睹援军到来,尤其是看到那两面熟悉的大旗,一股狂喜混合着酸楚直冲头顶,老泪纵横,“儿郎们!援兵已至!” “随我杀出去!接应二位国公!”绝境逢生的守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在张俭的带领下,从几处坍塌的缺口主动杀出,与攻城的薛延陀中军缠斗在一起,死死拖住了他们回援侧翼的脚步。 战局,在程、尉迟二将悍不畏死的冲击下,开始逆转! 程咬金的巨斧如同旋风般横扫,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混合着冻硬的泥土与血冰四处飞溅! 尉迟恭的马槊则如同毒龙出洞,每一次精准的突刺,都必然洞穿一名敌骑的胸膛或咽喉,冰冷的槊尖拔出时带出一蓬蓬滚烫的血雾。他沉默着,只有那双燃烧着烈焰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混乱的敌阵核心。 大唐铁骑如同滚烫的尖刀切入凝固的油脂,薛延陀仓促集结的前锋阵列,在这股狂暴到极致的冲击力面前,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穿透、碾碎!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器碰撞声,战马悲鸣声…… 瞬间交织成了一片! 内外夹击! 薛延陀的前锋彻底崩溃了。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幸存的骑兵再也顾不得号令,惊恐地拨转马头,丢盔弃甲,向着本阵的方向亡命奔逃。 玄甲铁骑衔尾追杀,如同驱赶羔羊的狼群,将溃败的洪流狠狠撞向后方刚刚稳住阵脚的薛延陀主力! 一场为朔州解围的突袭,瞬间演变成了搅动整个战场的巨大风暴! 然而,这场风暴的中心,程咬金和尉迟恭却异常清醒。 当他们的铁骑穿透混乱的溃兵,即将撞上薛延陀主力那严阵以待、如同刺猬般的重步兵大阵和密集如林的箭雨时,尖锐的鸣金声骤然响起! “收兵,入城!”尉迟恭长槊一摆,勒住狂躁的乌骓,果断下令。 “知节......按计划行事!” 瞬间,两万铁骑如臂使指,前队变后队,后队为锋矢。 在薛延陀主力惊愕愤怒的目光注视下,如同退潮般迅捷而有序地脱离接触,向着洞开的朔州城门疾驰而去。 他们如雷霆般降临,撕开血路,救下孤城,又似磐石般退守,将战局瞬间拖入新的泥潭! 朔州之围暂解,但两万唐军连同残存的守军,也被二十万狼骑更严密地困在了这座血染的孤城之中。 真正的消耗与苦战,才刚刚开始。 程咬金看着两万大军入得城去,却是板斧斜指,冰冷的眼神扫过前方密密麻麻的矛尖和引弓待发的敌阵,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 率领剩下的一万铁骑,扬长而去...... ...... 长安,东宫承恩殿。 巨大的北疆舆图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朱笔勾画的标记、箭头和蝇头小楷的批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灼。 灯烛彻夜长明,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紧绷的脸。 李承乾站在图前,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眼下的乌青浓重如墨,唯有那双眸子却是亮得惊人,就跟淬了火的寒星似的。 他手中的朱笔悬在“云中河谷西口”的位置,力透纸背地圈下一个重重的红圈,“孤不要听难办,来不及之类的屁话!” “孤要结果!”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压得殿内落针可闻,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工部侍郎和转运司主事,“十五日了!” “除了云中、马邑、白登三仓之外,其他的仍还未矗立起来!” “要知道每一仓,可都是前线数万将士的命门!” “是堵住夷男獠牙的铁壁!” “孤说过,延误一日,相关官吏,军法从事!” “延误三日,主官提头来见!” “如今......可不剩下多少时间了!” 工部侍郎额角冷汗涔涔,嘴唇翕动,最终将所有的辩解咽了回去,深深一躬:“臣……这便再去催促!” 这侍郎的声音颤抖,太子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决绝和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让他明白这绝非虚言恫吓。 “孤在重申一遍,物料不够就地拆用,废弃堡寨坍塌城墙的条石砖块,都可统统拆运,就近山林,凡合用之木,也尽数征伐!”李承乾的朱笔重重敲在舆图上,“让他们放心大胆去做,若有任何问题,或产生任何后果,皆有孤毅力承担!” “是!”众官员急忙领命。 可李承乾头也不抬,有朱笔疾批另一份文书。 “传令代州刺史,再征商队驼马五百匹专运白登山巨木,延误者,所属商队永禁北疆榷场!” 第一百零三章 新政显效 “殿下,转运司急报!”又有属官疾步入内,禀报道:“经代州云中等地新厘定税关路线,河东首批五万石粟米,节省两日,已安全抵云州仓!” 殿内众人精神一振。 张玄素捋须欣慰道:“殿下,新政税关厘定之效初显!” “此路通,后续转运将大为提速!” 李承乾紧绷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笑意,旋即却沉声说道:“还是不够快,传令沿途税关,北征粮秣军械车队一律优先放行,敢刁难索贿者,无论品级,立斩悬首!” 声音冰冷,新政便利还是需要人命来作保障。 不时,又有兵部职方司郎中呈文。 “殿下,按您批示,兵部,户部联合御史台组成的边军屯田稽查使已赴朔方陇右安西,朔方密报,已掌握三处军屯被豪强侵占,粮册作伪实证,涉事校尉两名,胥吏五人已秘密羁押待查。” “好!”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闪,“证据务必坐实!” “背后坐享其成之人,也务必一个不漏!” “此战之后,孤要借此事,彻底肃清边军屯田积弊!” “为大唐儿郎争个坦坦荡荡的活路!” 屯田新政的刀锋也悄然出鞘,直指蛀虫,收拢军心。 连续的高强度运转,使得右腿旧伤又开始隐隐酸痛,李承乾俯身看地图,右手狠狠按膝,额角冷汗隐现,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赵兄此前“受气、容忍”之言犹在耳,身体的痛亦是磨砺。 一道道措辞严厉,条理分明的太子教令从承恩殿飞速发出,由东宫属官和兵部职方司的干吏携带着,乘着最快的驿马,冲破黎明前的黑暗,直扑并州都督府,还有代州,云州等地。 新政三策的骨架,在血与火的逼迫下,也被太子以近乎蛮横的意志强行催动,毕竟这也算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屯田所积压的粮秣被紧急调用,税关厘定的商路成为物资输送的优先通道,商路优化的节点则成了征发民夫,调集物料的枢纽。 …… 云中河谷西口。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空旷的河谷,卷起地上的积雪和沙砾,抽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身上。 这里本是前朝废弃的一个小型戍堡旧址,如今却成了风暴的中心。 数千民夫和轮换下来的边军辅兵如同蚂蚁般在寒风中劳作。号子声、铁器敲打石块的叮当声、粗重的喘息声、监工嘶哑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宏大而艰苦的图景。 废弃戍堡的条石被一块块撬起、搬运;坍塌城墙的旧砖被小心剥离;远处的山林里,传来沉闷的伐木声,巨大的松木被砍倒,削去枝桠,由数十人喊着号子,用粗大的绳索拖曳下山。 “快!手脚都麻利点!” “太子爷的令箭悬在头上呢!十日!就十日!”一个满脸狰狞的转运司小吏裹着破旧的皮袄,声音嘶哑地来回奔跑督工,靴子早已被汗水浸透。 老石匠正带着几个徒弟,用铁钎和锤子仔细修整着条石的棱角,力求严丝合缝。 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专注。 旁边,一群从牢城营调来的囚徒,在兵士的监视下,默默地搬运着沉重的木料,沉重的喘息在深秋寒风中化作团团白雾。 “娘的,这鬼天气!”一个年轻的府兵家眷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低声咒骂着,却不敢停下手中的活计。 太子教令中那“筑成重赏”和“延误提头”的双重刺激,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旁边一个商队护卫出身的壮汉闷头夯着地基,瓮声瓮气道:“少废话,赶紧干吧,早点垒好这粮仓,前线的爷们儿就能少饿死几个,咱们也能早点拿赏钱回家!” 河谷的寒风无法冻结人心深处对胜利和生存的渴望。 一座简易却坚固的军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废弃的戍堡旧址上拔地而起。 粗大的原木为梁,厚实的夯土混合着碎石为墙,预留了通风孔道。仓旁,一座用原木搭建的简易瞭望台也已初具雏形,一队精悍的 边军士卒正在上面熟悉环境,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河谷四周。 同样的场景,在更为险峻的马邑隘北坡,在白登山南麓的崎岖山道上,也在不分昼夜地疯狂上演。 简易的栈道在悬崖边延伸,民夫们的手磨出了血泡,沉重的木石压弯了脊梁,却无人敢停下。 太子“提头来见”的军令,如同悬顶利剑。 而“重赏”“抵徭役”、“为前线挣命”的希望,则是支撑他们麻木身躯的最后动力。 当清晨灰蒙蒙的天光刺破云层,照亮云中河谷时,一座敦实厚重、烽燧耸立的军仓,如同崛起的钢铁堡垒,稳稳矗立。 “成了,仓……成了!”那名喊哑了嗓子的转运司小吏,看着眼前这座由数千人血汗与意志凝结成的庞然大物,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解脱。 然而,权力的阴影从不曾远离。 就在新政之火燎原的消息如同春风般悄然在长安某些阶层传开,稍稍提振了因战事而紧绷的人心时,一股阴冷的暗流也在魏王府的松涛阁内悄然涌动。 “好一个太子殿下,当真是手段通天啊!”李泰肥胖的身躯深陷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里,手里捏着一份誊抄的东宫签发,关于严惩代州豪强的教令抄本,脸上肥肉抖动,细小的眼睛里闪烁着怨毒和嫉恨的光芒。 “云中仓。十日?” “哼!怕不是用民夫的尸骨堆起来的吧?” “还有这锁拿豪强,查抄田产…他李承乾好大的威风!” “这手伸得,怕是连父皇的刑部和大理寺都要靠边站了!” 他猛地将抄本摔在面前的金丝楠木矮几上,震得杯碟乱跳。 “殿下息怒!”长史杜楚客躬身站在一旁,阴冷说道:“太子如今权柄熏天,行事自然肆无忌惮,然其锋芒过露,根基却浅。” “以‘通敌’之名行抄家之事,手段酷烈,已令北地士族豪强侧目惊心,此等揽权跋扈苛待地方之行径,也不正是咱们可乘之机?” 第一百零四章 各方反应 李泰眼中凶光一闪,肥胖的手指用力捻着软榻扶手上光滑的皮毛,口中却是问道:“之前让你安排在西域商路上那些人……如今怎么样了?” “殿下....”杜楚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却是说道,“太子如今坐镇后方,手握三省六部之权柄,更行此霹雳手段,臣无奈只得让他们先行蛰伏,混入各地仓中,再做打算。” “不错......咱确实是得先避其锋芒了。”李泰心中虽是很不甘心,但却也只能如此决定。 这时那杜楚客却又凑近了些悄声说道:“殿下,流言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待其权倾朝野,‘那威福自专,甚至欲效玄武旧事……这些词句,只需稍加引导,自会有人替我们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届时……陛下难道真能高枕无忧?” 李泰脸上的怨毒渐渐被一种阴冷的算计取代。 他抓起一颗冰镇的西域葡萄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汁水顺着肥厚的嘴角流下,“好!此事交你去办!” “要快,要但却也要隐秘至极!” “务必让这太子揽权的风声吹进两仪殿,吹进百官的心里!” “孤倒要看看,他李承乾这煌煌之功,能不能压得住这功高震主的猜忌!” …… 长安的暗巷茶肆间,一些看似不经意的闲谈开始悄然滋生。 “听说了吗?云中仓是建成了,可死了多少民夫?” “啧啧,太子爷为了军功,是真不把人命当命啊!” “何止......代州那边,听说好几个百年大族,太子都是说抄家就抄家,男丁全都被抓去当苦力了!” “这手段…简直比前隋炀帝修运河还狠!” “嘘.....慎言!”又有一人左右探头,小声劝道:“如今东宫可掌着三部一司,那权柄大着呢!” “听说连兵部的调令,都得先经太子画押!” “这…这怕不是……” “唉,储君如此酷烈揽权,非社稷之福啊…” “陛下春秋鼎盛,这…这玄武门之事才过去多久?” 这些低语如同带着毒性的孢子,在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扩散、发酵。恐惧和猜忌,在太子揽权的阴影下,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一些人的心头。 一些原本因前线捷报而对太子有所改观的官员,眼神中也多了一丝复杂和犹疑。 这股阴风,自然也刮进了两仪殿。 李世民放下百骑司最新呈上的密报,上面清晰地罗列着近日市井间关于太子“苛待地方揽权跋扈”的流言,甚至隐晦地点出了“效仿玄武旧事”这等大逆不道的影射,脸上却是看不出任何喜怒,只是屈起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击着,发出单调而沉重的笃笃声。 “陛下息怒......”侍立一旁的内侍监王德却是看出什么,赶忙小心翼翼地开口劝慰道,“殿下…如今一心为公,锐意进取,难免…手段急切了些,这流言蜚语,恐是别有用心之人……” 李世民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深如寒潭的目光投向殿外阴沉的天空。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掌控乾坤的手,指节微微绷紧了一瞬。 李世民放下百骑司密报,转而拿起记录这东宫半月运作之效的册子,上面可是清清楚楚的写着云中仓进度,税关新路时效以及屯田稽查斩获,甚至还有李承乾在东宫的一举一动与宵衣旰食之态。 “云中仓,十日之期未至,主体竟将成?” “这还真是......拼了命啊!”李世民低语,忽然却是起身走到北疆舆图前,手指划过代州到云中转运路线,点向云中河谷。 “陛下....”突然殿中却传来长孙无忌的声音。 只见他几步走到御前,行了一礼便说道:“太子调度有方,新政三策于此非常之时,确显奇效,云中三仓已成。” “此乃大军深入草原之前沿支点,税关厘定亦能解燃眉之急。” 李世民“嗯”了一声,目光却继续巡梭地图。 “成效是有,动静却也不小。” “工部言征发民夫过苛,拆用废堡条石,又引地方豪强怨言。” “户部戴胄言太子严令,转运司官吏人人自危。” “这又是一场浊浪涛天呐,辅机......” 长孙无忌却微微一笑,道:“陛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些许怨言,比之北疆战局微不足道。” “太子严令之下,效率倍增是实。” “转运司...殿下以雷霆手段震慑蠹虫,整肃风气。” “长远来看,自是利大于弊!” 李世民终于转过身,看着长孙无忌问道:“辅机似对承乾此次所为,颇为赞赏?” “陛下,太子经此一事,确与往昔大不同!”张孙无忌却是一脸坦然道:“如今殿下执掌后勤,沉心静气,谋定后动,以新政为基,调度有方,更难得其担当与狠劲,虽手段稍显操切,但其心可鉴,其志可嘉,臣身为太子舅父.......心中甚慰!” 作为舅舅,语带真挚。 却是让李世民这位亲爹,都有些吃味了... 沉默片刻,李世民眼中复杂一闪,终化作轻叹道:“且看他...能否将这煌煌正道,坚持到底。” “况且粮道,乃是此战胜负关键,容不得半点闪失。” “传旨,命百骑司加派人手,严密监察北疆粮道,但有阻滞贪渎,无论何人,即刻密报!” “太子那边...也看着点,莫真熬垮了身子。” “不然又怎么超越.....朕这千古一帝?”话语间透出为父关切,最后一句却是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了,且眼中带着一丝骄傲与玩味.... 千古一帝...... 呵!李世民回想着前些日子百司骑送来的密保,嘴角不禁再次微微扬起..... “臣遵旨!”长孙无忌没听到最后一句,领命而去。 不过心中却是有些担忧...... 他其实也是听到了外边的传闻,才急忙进宫面圣。 就是想瞧瞧陛下的反应..... 可看着,怎么好像没任何不对劲? 陛下对新政成效认可,对太子改变乐见。 但恐怕......帝王审视与担忧从未放松! 毕竟太子如今权柄与潜力,雄主欣慰之余,恐也会本能警惕。 第一百五章 都权倾朝野了,还是太子? 朔州城头,残阳彻底沉没,只余天际一线暗红,如同干涸的血痕。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缓缓闭合,最后一道缝隙被粗大的门栓死死锁住,隔绝了城外薛延陀狼骑不甘的咆哮与零星射来的冷箭。 城内的死寂与城外的喧嚣形成诡异对比。 “快!卸车!粮草入仓!轻点!”尉迟恭翻身下马,黝黑的脸膛上溅满血污与尘土,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身后,是如长龙般涌入瓮城,,挤满狭窄街道的辎重车队。 一辆辆大车上,满载着用油布严密覆盖的粟米袋,成捆的箭矢,簇新的弓弩,甚至还有几车御寒的毡毯,虽是不多,但却也能解一时之急! 由他带来的两万精锐步骑,甲胄染尘,眼神却锐利如鹰,严密地护卫着这些比黄金更珍贵的物资。 其实这也是他这两万兵马为何拼死也要杀入城中的缘故。 不然骑兵作战,自然是跟程咬金一样留在城外机动才是最佳。 可来之前他跟程咬金就商议过,觉得城中粮草此时定然已经不多,所以才会冒险行此次分兵之举,由他尉迟恭带两万兵马护着这些并不算太多的粮草,伺机杀入城中。 而程咬金就带一万精锐骑兵城外机动......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不然万一城中断粮,乱了军心。 那可就真是回天乏力了...... 果然,城中早就已经疲惫不堪的守军看到粮车,那个个眼中陡然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不顾疲劳也要挣扎着上前帮忙。 “鄂国公!天兵……天兵啊!”朔州刺史张俭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尉迟恭面前,肩头的伤口因激动再次崩裂,渗出血迹。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泡,浑浊的眼中布满血丝,可此刻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颤抖着声音,他又老泪纵横道:“若非国公及时赶到,还拼死送粮入城,朔州……朔州军民怕是……”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化作一声劫后余生的呜咽。 身后残存的几个校尉和亲兵,看着那源源不断的粮车,眼中同样燃起了微弱却顽强的生机。 这张刺史本就是个文官,朔州守将早在三日前就已经战死。 因此也只能由他这个一州刺史亲自上阵守城...... “张刺史苦守孤城半月,力保门户不失,功在社稷!”尉迟恭扶住摇摇欲坠的张俭,沉声道:“此乃本帅份内之事。” 说着,他环顾一片狼藉的城中,当目光扫过那些倚着断壁残垣、疲惫不堪却依旧紧握兵刃的守军,声音却陡然拔高,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士兵耳中:“诸位将士!陛下和朝廷都已知朔州有难,当即便命本将军与卢国公程知节亲率三万火速支援!” “如今程将军精骑,已在城西三十里外‘黑石坳’扎下营寨!” “与我朔州城互为犄角,遥相呼应!” “夷男那老狗若敢全力攻城,程国公的铁骑顷刻便至!” “定能踹他个透心凉!” “而且...粮道已通!” “朝廷后续援兵与补给,也必源源不断送达!” 尉迟恭知道,此时军心比什么都重要. 因此赶紧意简言赅讲明一切,以提振军心。 果然,尉迟恭三言两句说罢,城中那本还强撑着的守军,顿时个个变得满面潮红,高呼万岁! 刺史张俭更是激动的胡须都在颤抖了! “粮道已通?!”张俭猛地抬头看着尉迟恭,浑浊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声音都变了调还在问道:“鄂国公!薛延陀二十万狼骑围得铁桶一般,游骑如蝗,遮天蔽日,这粮道……如何通的?” “难道……难道是天兵神助不成?” 他实在无法想象....... 在如此绝境下,粮道竟然还能奇迹一般突然打通了? 要知道他们这朔州城中此前可不是没有派兵突围,不就是为了的打通粮道,这朔州守将也正因为此事而战死...... 一想到这儿,张俭不免在一次悲从中来.... 尉迟恭看着他,那张大黑脸上,却死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感慨,有震动...... 可突然又浮现出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敬畏。 他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张俭和身边几个核心将领能听清,语气凝重得如同宣读圣旨道:“张刺史,此乃太子殿下坐镇长安中枢,以雷霆万钧之势统筹之功!” “如今,陛下亲授太子殿下总领北征事宜。” “非但粮秣转运军械筹备、后方诸州协防都由太子殿下调度!” “就是户部工部兵部转运司等,也是悉听殿下节制!” “代北、云中、河东诸道仓廪存粮,更是皆由殿下……全权调用!” 尉迟恭刻意在“全权调用”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仿佛这四个字本身就蕴含着千钧之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张俭和周围将领的心头! “户工兵三部……还有转运司……还有诸道仓廪……” “太子殿下全....全权调用?!”张俭失声重复,身体更是剧烈一晃,若非亲兵眼疾手快扶住,几乎当场瘫软在地。 他戍守北疆二十余载,历经大小战事无数,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绝非寻常的太子监国理政! 在战时,将整个帝国战争机器的后勤命脉,甚至连掌管钱粮、工程、军队调度的三部实权衙门,连同北方所有战略储备粮仓的钥匙,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储君一人手中? 这是何等的信任?! 不,这简直是亘古未有的权柄! 陛下的决心,或者说,那位他印象中尚显青涩甚至荒唐的太子殿下,究竟展现出了何等手腕,才能获得如此滔天的权柄?! 天呐,朝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难道说......太子殿下也学陛下那般,杀入了玄武门? 还是说陛下已经驾崩......朝中为了稳定前线局势...... 毕竟大战在即秘不发丧,也算是个传统了..... 不然他实在想不明白..... 若非如此,陛下怎么可能将如此滔天权柄都交给太子殿下? 这权力甚至比陛下登基前的秦王天策府还要雄厚! 什么储君? 这明明就是代行天子职权......! 第一百零六章 并州大军! 越想越急,张俭不免心中震荡。 朝中疑似大变,自己这朔州却又陷入危机....... 罢了,不管如何,总得先度过眼前这战局再说! 以为猜到了真相的张俭..... 此时看向尉迟恭的眼神,不免变得有些古怪...... 尉迟恭虽察觉到眼前这张刺史似乎变得有些怪异,但也没多想,而是继续斩钉截铁的说道:“张刺史,本将军说的可是千真万确!” “抵达朔州之前,本将与程将军都收到了朝中快马急报。” “如今殿下以新政三策为骨架根基,征发民夫,强拆废弃堡寨、坍塌城墙,取其条石砖木,就地伐木取材,于云中河谷、马邑隘口、白登山麓,并已在十日之内,便抢筑起三座前沿军仓!” “甚至那云重仓在我大军经过之时,便已经动工多日。” “足见殿下教令所至,沿途州府官吏,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这些......可都是本将军亲眼所见!”他顿了顿,看着张俭等人脸上那如同凝固般的震惊表情,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补充道:“张大人,诸位将军,太子殿下,已非昔日!” “此战,后方有太子殿下坐镇统筹。” “粮秣军械,必如江河奔涌,源源不绝!” “我等只需死守朔州,稳如磐石,静待李英公大军合围!” “届时内外夹击,必可一举荡平夷男!” 程咬金与尉迟恭带来的三万大军虽都是骑兵,但大军出征怎么也比军驿急报要慢,所以尉迟恭所说也是事实。 他们经过云中时,也确实看到云重仓已然动工。 此时说出,也不过是为了稳固军心。 可这尉迟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在张俭的心头! 此时已经彻底想歪的张刺史,甚至都以为这尉迟恭是在暗戳戳的跟自己表明:太子殿下此时已然掌控朝局,不日将问鼎天下了。 张俭张着嘴,喉头滚动...... 可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震撼敬畏与陡然升起的磅礴希望的叹息,随后才拱手向长安方向遥拜道:“天佑大唐……” “天佑……太子殿下!” “天佑......陛下万年......” 他身后的将领们,虽未完全明了那权柄的具体分量。 但“太子坐镇”、“粮道已通”这些充满力量的字眼,如同强心针注入他们疲惫绝望的心田。 也纷纷跟着张刺史,遥拜长安! “大唐万岁!” “陛下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 当然,喊太子殿下万岁也有,但好歹不多。 但此刻那如山如渊的权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 而是化作了支撑这座血城不倒,维系数万军民性命的钢铁脊梁! 城头上残存的守军,虽听不清具体话语,但将领们骤然挺直的腰杆和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无声地传递着希望,麻木绝望的气氛被悄然驱散了几分。 并州,都督府。 烛火通明,将英国公李勣清癯而沉静的面容映照得棱角分明。 他展开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达,尚还带着风尘气息的圣旨卷轴,目光缓缓扫过上面每一个力透纸背的字迹! “擢升并州都督英国公李勣为行军大总管!” “授以节钺,假黄钺,总领北疆诸道兵马!” “全权负责对薛延陀战事!” “待解朔州之围,即行犁庭扫穴之策!” “务求荡平漠北,永绝后患!” “钦.....”放下圣旨,李勣久久不语。 其实这已经是他不知道这几日第几次看这份圣旨了。 自打收到朔州被围消息那天起,他便第一时间整军备战。 因为他知道,自己离得最近,肯定会被朝廷下令出兵。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朝中竟会令自己为帅! 而且.....这还是太子殿下亲自当朝举荐...... 眼下既然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 李勣深邃的目光投向悬挂在正中的巨大北疆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朔州那被朱砂重重圈起的位置,也是微微一颤。 帅印入手,假黄钺,总揽全局…… 这份信任重如泰山,这份责任更是沉若深渊。 更让他心头微澜起伏的,是举荐之人......太子李承乾。 他倒是没和那张刺死那般直接想歪了..... 毕竟身为一州都督,还是英国公,在朝中必然消息灵通。 自然也知道最近朝中发生了哪些大事儿...... 不过他也是没想到,此前并未过多关注的储君。 近日来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尤其是眼下此战.... “近、熟、威……”李勣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 与圣旨一同送来的灭国之策,他自然已经看过。 他没想到太子殿下竟能如此精准地点破边帅挂帅的核心优势,更以非凡魄力打破“中枢遣将”的固有陈规! 这份洞察时局、敢于担当的眼光与气魄,实属难能可贵。 联想到不久前收到的邸报,太子以霹雳手段,十日之内于云中河谷筑起军仓,厘定税关路线,优化转运节点,甚至不惜动用“延误提头”的严令……这位储君展现出的手腕与决断力,与长安城中那些关于“荒唐太子”的流言蜚语,简直判若两人。 陛下将此重任托付,绝非无的放矢。 “传令!”李勣霍然转身,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杀伐决断,瞬间打破了帅帐的沉寂,“河东道、河北道诸州府兵,按甲字三号方略,即刻拔营!” “目标,朔州外围!” “各军需官,持本帅手令与太子殿下亲签之调拨文书。” “速赴云中、马邑、白登三仓,依太子统筹之规划,领取粮秣、箭矢、甲胄!” “此战,非为解围,乃为犁庭!” “务求毕其功于一役,永靖北疆!” “诺!”帐下肃立的将领们轰然应命,甲叶铿锵作响,一股昂扬的士气在帅帐中弥漫开来。 太子的粮草保障如同稳固的基石,李勣的统帅之威如同锋利的矛尖,双翼齐振,整个并州乃至北疆的战争机器,开始发出低沉而全速运转的轰鸣。 第一百零七章 魏王的仇恨 长安,东宫承恩殿。 巨大的牛油灯烛,将李承乾伏案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北疆舆图上,如同绷紧的弓弦。 他左手死死按着右膝旧伤处,指节因剧痛和用力而发白,额角冷汗涔涔,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但他右手握着的朱笔却稳如磐石,在舆图“云中仓”的位置,重重圈下,力透纸背。 “报......!”一名东宫属官几乎是跌撞着冲入殿内,顾不得礼仪,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调,“殿下!云中河谷八百里加急!” “第一批五万石军粮、五千捆箭矢、三百张强弓已悉数安全入库!马邑隘北坡仓,白登山南麓仓亦飞鸽传书。” “将于明日日落前完成!” “代州转运司急报,首批满载粮秣的车队百辆,已循殿下新定之西域税关路线,连夜启程发往朔州!” “据测算,较旧路至少可节省三日行程!” 死寂的殿宇瞬间被点燃! 殿内所有埋头疾书核对账目和传递文书的属官,还有那些六部派来的干吏,动作齐齐一滞。 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声欢呼和如释重负的长吁。 张玄素猛地抬头,老眼昏花中瞬间迸发出慑人精光,手中毛笔“啪嗒”掉在文书上,染污一片也浑然不觉。 于志宁更是捻断了几根精心保养的胡须也犹自未觉。 只是站在那儿喃喃自语道:“成了……真的成了……” 李承乾按在膝盖上的手,终于是缓缓松开,那钻心刺骨的酸痛似乎被这滚烫的捷报冲淡了些许。 他缓缓直起身,布满血丝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的星辰,锐利地扫过舆图上那三个被朱笔圈注的鲜红标记,云中,马邑,白登。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在胸中冲撞,那是亲手推动庞大机器、克服万难后初见成效的巨大成就感,更是对前线将士生死重托的沉重回应。 云中河谷西口那座扼守要冲的军仓,在数千民夫辅兵顶着寒风、夜以继日的血汗浇筑下,在“延误提头”的军令如山催逼下,硬生生从废弃戍堡的断壁残垣中拔地而起! 新政三策的骨架,在血与火的淬炼中,第一次真正迸发出支撑帝国战争的磅礴力量! “好!”李承乾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初掌乾坤的威仪与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云州都督、代州刺史,后续粮秣军械转运,务必严格依孤所厘定之路线和时限执行!” “沿途税关、驿站、巡检司,敢有延误,无论品级出身,立斩不赦,并悬首示众以儆效尤!”他目光如电,仿佛穿透殿宇,射向遥远的北方,继续吩咐道:“速将此捷报及孤之严令,八百里加急传谕程知节、尉迟恭二公,还有英公李帅!” “如今粮草军资皆已至云中,道路也已畅通!” “令鲁国公鄂国公二人定要稳守朔州!” “依托坚城,深沟高垒,不得浪战!” “定要静待李英公主力大军合围!” 这件事本不是主管后勤的太子殿下负责,但毕竟灭国之策出自李承乾之手,此时自然放心不下,毕竟鄂国公还好说,程咬金那厮可是一冲动就容易上头,因此李承乾干脆再提醒一下,免得真发生什么意外,坏了大事..... “诺!”命令被迅速记录誊抄并进行封装,然后由早已准备妥当的信使飞奔而出,往前线送去。 屯田所积之粮有了前沿坚固的支点,税关厘定的商路成了输送物资的钢铁命脉,优化的节点调动起庞大的人力物力资源。 东宫这台中枢机器,在李承乾的强力驱动下,开始高效运转。 然而,权力如甘霖,亦如蜜糖,吸引着勤勉的蜜蜂,更招致贪婪的毒蛇与阴暗的鬼蜮。 巨大的利益蛋糕被触动,蛰伏的毒虫也终于露出獠牙。 几乎在同一时刻,魏王府松涛阁内,暖炉熏香,一派富贵慵懒。李泰肥胖的身躯深陷在锦缎软榻中。 手里捏着一份誊抄的东宫转运急报的他,细小的眼睛里翻涌着怨 毒与嫉恨交织的寒光。 “呵呵,好手段啊,我的好大哥!”他声音阴冷,像毒蛇吐信,“用民夫的尸骨堆起来的功绩......很得意吧?” 忽然,他将抄报狠狠摔在镶金嵌玉的矮几上,震得杯盏叮当。 “杜楚客!” “臣在。”长史杜楚客赶忙无声步出,躬身垂手。 “咱们埋在代州仓廪里的那几颗钉子.....该动一动了!”李泰阴狠至极的说道:“孤要那死瘸子自以为煌煌正道的粮仓,变成他的太子大位的焚身之火!” “云中仓……就选它!” “烧......烧得干干净净!” “孤倒要看看,没了粮......他这坐镇后方的贤太子....” “还拿什么向父皇交代!” “拿什么去堵天下悠悠之口!” 杜楚客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兴奋,嘴角勾起:“殿下英明。” “咱们撒出去的钉子早已就位,就只待殿下一声令下了。” “臣已安排,火起之时,必有薛延陀细作的痕迹留下,保管让太子殿下……百口莫辩!” “要是殿下想要万无一失,还有各地豪强.....” “好!”李泰脸上肥肉抖动,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去办!要快!要狠!孤要亲眼看着……” “那死瘸子现在爬得越高,到时将摔得越惨!” “让那些豪族世家也参与进来,毕竟.....”李泰说到这儿,冷冷笑着不再言语。 但杜楚客已然明白魏王殿下是什么意思。 于是拱手一拜,便下去安排飞鸽传书..... 待魏王府这边的消息刚发往凉州.... 平康坊中.... 靡靡丝竹被特制的琉璃窗彻底隔绝,阁内温暖如春,弥漫着淡淡的迦南香,赵牧依旧一身月白细麻宽袍,赤着脚,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雪白羔羊绒的软榻上,指尖一枚温润的白玉酒杯轻轻晃动,酒液涟漪。 他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杯中,而是穿透了氤氲的酒气与精致的窗棂,投向北方沉沉如墨的夜空...... “先生。”一个低沉的声音如同从阴影中渗出,夜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软榻旁三步之外,垂手侍立,如同融入了背景。 “说.....”赵牧的目光依旧投向窗外,语气平淡无波。 “魏王那边的消息来了。” “其府上长史杜楚客刚刚飞鸽传书凉州。” “命其勾结的西域匪首沙里飞,亲率其核心悍匪十二人,纠集凉州崔,郑二家豢养的死士潜赴云中。” “目标明确,为云中仓,欲纵火嫁祸薛延陀细作。” 第一百零八章 西域悍匪 夜枭意简言赅,却将一条条冰冷的线索清晰呈现。 赵牧捏着酒杯的手指稳如磐石,脸上那惯常的惫懒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底深处却是掠过一道比塞外寒风更凛冽的锐芒。 “蛇鼠一窝,沆瀣一气,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洞悉世情的冰冷嘲讽,“李泰这头蠢肥至极的猪头,竟然为了一己私怨,勾结地方豪强还引匪入室?” “自毁根基而不自知,愚不可及!” “至于那些世家.......”他嘴角勾起一丝更深的冷意。 “被新政割了肉,就敢铤而走险祸乱军国之事?” “百年积累的所谓‘智慧’,都喂了狗了?” “也真是活该到头了。”赵牧言语讥讽至极,却也沉稳如古井寒潭,仿佛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笃定。 放下酒杯,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柚木地板上,踱到巨大的黄铜镜前,镜中人影清俊,眼神却锐利如即将出鞘饮血的绝世凶刃。 “小小......”他对着镜中的夜枭,清晰下令,“让你的人去给太子那边吹点风声,就说有西域麻匪沙里非,与本地豪强有所勾连,动机不明,或与近期新政推行触动地方利益有关,其目标疑似北疆转运要道或新建仓储,意图破坏。” “内鬼难防,请殿下万分警惕。” “沿途及仓储戒备,尤需提防地方吏员被收买或胁迫。” “记住了,别让殿下知道,是咱们给的消息.....” “是!”夜枭毫无波澜地应下,仿佛在听一件寻常差事。 ....... 河西走廊,凉州城外七十里,黄羊坡。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寒风在荒凉的戈壁滩上呼啸。 卷起的沙砾,甚至都能抽打得脸上生疼。 然而一队约莫三十余骑的人马,却如同幽灵般悄然行进在一条早已废弃罕有人知的古道上。 他们装扮各异,有的像行商,裹着厚厚的皮袄,有的像护卫,腰间鼓鼓囊囊,甚至还有几个衣着料子上乘却风尘仆仆,像是账房先生。 为首之人更是身材精悍,骑在一匹颇为神骏的黄骠马上! 面容被风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下颌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如同蜈蚣爬伏。 此人,正是河西道上凶名赫赫的悍匪头子“沙里飞”马彪。 他身边紧跟着两个衣着体面、裹着貂裘却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正是凉州本地豪强崔氏的家主崔元礼和郑氏的族老郑坤。 “马老大,殿下交代的事关乎重大,可都安排得万无一失了?”崔元礼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和一丝狠厉,寒风吹得他貂裘领子上的毛乱抖。 马彪咧了咧嘴,那道刀疤随之扭曲,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齿,发出夜枭般的低笑:“崔老爷,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这云中仓的位置,守备换岗的时辰,甚至内应接头的地点暗号,弟兄们都已摸得门儿清!” “放火嘛......”他拍了拍马鞍旁一个鼓囊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皮囊,不以为意道:“猛火油、浸油棉絮,家伙什都备齐了。” “兄弟们干这个,可比吃饭还要熟哩!” “只要……”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搓了搓粗糙的手指,“魏王殿下和您几位的‘辛苦钱’到位,保管让那座新粮仓,连同太子的美梦,一起烧个通天亮!” “倒是定能让那些泥腿子民夫的血汗,全变化成成飞灰!” “哼!”一旁的郑坤冷哼一声,三角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威胁道:“辛苦钱自然不会少你分毫,但马老大需知.....” “此事若不成,后果绝非你区区匪类能担待!” “放心!”这马老大拍着胸脯子保证道:“万无一失!” “俺们沙立飞那可是这西域道上响当当的头号梆子!” “定能让诸位与那什么殿下的美梦成真!” “哼....最好如此!”那郑老爷再次冷哼一声,不再与其交谈,而是返回自己的队伍上,与其他几个豪族代表凑到了一起。 “太子李承乾搞什么狗屁新政三策!” “还屯田清丈,强夺我等族田!”有一人愤恨说着。 又有一人更加恼怒的接过话头道:“税关厘定更过分!” “这不就是明摆着盘剥过往商旅,可不就断了我们多少财路?” “最可恨此次为筑那劳什子粮仓!” “强征民夫,拆毁祖辈留下的堡寨,砍伐山林!” “丝毫不顾地方乡梓死活!” “这简直就是视我等世家大族如无物!” “此獠不除,我等百年基业,必毁于其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怒骂着,最终却是那崔老者阻拦起来。 “好了好了,诸位,如今既然大事已定,就莫要再说这些了。” “那魏王殿下许下金口玉言,此事若成.....” “河西商路之利,榷场都必有我等豪族一份!” “而且只要云中仓一烧,前线数万大军立时断粮!” “军心动摇,朔州必危!” “待北征大局顷刻崩坏,看他李承乾如何向陛下交代!” “如何堵天下悠悠众口!” “这‘贤太子’的名头......怕是立时就得变成‘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了!”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充满了世家利益被侵犯后的刻骨怨恨和对权力倾轧的狂热渴望。 “嘿嘿,崔老放心!”那沙立飞马彪也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跟这些以往他都够不着的各地豪族奉承道:“弟兄们早就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了!” “烧了他娘的粮仓,再留下点薛延陀细作的痕迹这点事。” “俺们兄弟保管能做的天衣无缝!” “必让那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也尝尝焦头烂额火烧眉毛的滋味!”表完决心,这马彪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挥手,“时辰不早了,走!抄近路,赶在寅时前摸到云中仓外围!” 他一夹马腹,这队由河西悍匪与世家豢养的死士组成的混合人马,如同融入黑暗的毒蛇,加速向东北方向的云州潜行而去。 太子新政这柄斩向积弊的利剑,终于引来了被割肉者最阴险最疯狂的反噬。 第一百零九章 粮仓遇袭!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朔州城头。 刚刚又打退了薛延陀攻势的城墙上,凝固的血迹在惨淡星月下泛着冰冷的暗褐色,浓烈的血腥与焦糊气息更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沉重得令人窒息。 前两日援兵带来的短暂狂喜, 此时也已被更深的疲惫和刀锋悬颈的紧张取代...... 那日全力攻城的薛延陀大军,被犹如神兵天降的朝廷三万精骑打了个措手不及,甚至还以为是大唐举全国之力反击过来了呢。 于是才被鄂国公乘机往城内补充了些许粮草物资。 可这些怎么说也是杯水车薪...... 这不,等薛延陀大军反应过来,发现只有这三万精兵,再无其他援兵之后,本就岌岌可危的朔州城,迎来了更加猛烈的风暴...... 尉迟恭高大的身影立在瓮城箭楼残破的阴影下,黑铁般的面容在摇曳火把映照下更显冷硬。 他手中紧攥着一卷尚带风尘的纸条...... 虽来看这不起眼,这却是今日刚送来的飞鸽传书,上面可是来自长安东宫太子殿下的亲笔手令.... “……依托坚城,深沟高垒,不得浪战!” “定要静待李英公大军合围!” “粮秣军资,源源不绝!”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尉迟恭的目光在“源源不绝”四个字上停顿片刻,又抬眼望向城外薛延陀大营连绵不绝的篝火,如同荒野中无数窥伺的狼眼。 “尉迟将军......”朔州刺史张俭拖着伤腿,艰难地登上箭楼,用那早已是嘶哑不堪声音说道:“如今城中清点完毕....” “国公带来的粮草,加上原有存余……” “若按最低配给,却也仅够十日之数。” “十日!?”这个数字像一块冰,狠狠砸在尉迟恭心头。 朔州城已是千疮百孔,城外夷男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动下一次更疯狂的总攻。 十日,太短了! 短到援军能否及时合围都成疑问。 “云中仓那边呢?”尉迟恭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问道:“太子殿下的军报上说云中马邑白登三仓业已完工,后续粮秣当由云中仓就近转运!” “下官已派出三波快马往云中方向催问!”张俭蜡黄的脸上满是焦虑,“尚无回音,斥候回报,薛延陀的游骑如同蝗群,死死封锁了通往云中的几条要道……” 尉迟恭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垛口上,夯土簌簌落下。 他胸中一股戾气翻腾,恨不得立刻点兵杀出,踏碎那些该死的游骑。但他不能。 太子严令“不得浪战”犹在耳边。 而程咬金那莽夫的一万精骑也尚在城西黑石坳待命,互为犄角。 一旦他这边沉不住气,打乱了李英公的整体部署,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下去!”尉迟恭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斩钉截铁,“粮秣配给再减两成,优先保障伤兵与守城将士!” “告诉弟兄们,粮道已通,援粮必至!” “给本将军死死钉在城墙上!” “若谁敢擅退一步,军法无情!” “诺!”张俭心头一凛,咬牙应下。 他深知这位黑面将军的决绝。 减配两成,意味着本就勒紧的裤腰带要彻底扎进肉里。 但他更明白,这已是唯一的生路。 只能盼着......云中那边别再出任何问题了....... 否则....... ........ 数百里之外的云中河谷,西口。 寒风如刀,却也未曾刮倒那新矗立的巨大军仓。 粗大的原木梁柱支撑着厚实的夯土墙,仓顶覆盖着层层防水的油毡和茅草,仓旁那座用粗木搭起的简陋瞭望台上,两名哨兵裹着破旧的皮袄,警惕的目光穿透沉沉夜幕,扫视着下方河谷。 转运副使崔三郎裹了裹身上的羊皮袄子,顶着刺骨寒风在仓前空地上来回踱步,脸毫无睡意。 年约四旬的他面皮黝黑粗糙,也算是此次太子殿下的新政施行后,才在代州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吏了。 白日里刚刚送走最后一批入库的军粮,本该松一口气,但一封午后才收到的匿名密信,却让他心头压上了千钧巨石。 那信笺无署名,字迹潦草,内容却惊心动魄.... “凉州豪族勾连西域悍匪沙里飞,图谋不不轨。” “或欲坏北疆转运仓储,其锋所指,疑在云中!” “内鬼难防,慎之!慎之!” 沙里飞! 这个名字像毒蛇的信子,让崔三郎遍体生寒。 他自己本就出身凉州,对那盘踞在河西走廊多年,杀人越货无算的积年老匪,自然不会不知道! 可是,这沙立飞怎又会与凉州豪族搅在一起? 而且目标......竟是这座刚刚建起来,还关系到前线数万将士性命的云中仓? 他不敢怠慢,立刻加强了仓外巡逻的班次和范围,连仓内守夜的人手也增加了一倍。 可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崔氏,郑氏……这些扎根凉州上百年的庞然大物,树大根深,枝叶盘根错节,就连他崔三郎自己,祖上也是出身于崔家.....奴仆。 因此崔三郎也算是熟悉这些豪族在西域的雄厚实力.... 太子新政在代州推行屯田清丈,厘定税关。 首当其冲割掉的就是他们这些地方豪强的肥肉! 若说他们怀恨在心,勾结亡命之徒铤而走险…… 那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大人!”一个年轻的小吏气喘吁吁地从瞭望台旁的木梯爬下,脸上带着紧张,“西面河谷口,巡夜的第三队回报,发现有可疑马蹄印,而且数量还不少!” “最重要的是,这伙人已经绕过我们设在官道上的明哨。” “往……往上游的鬼愁涧方向去了!” 鬼愁涧! 崔三郎瞳孔骤缩。 那是一条早已废弃,布满碎石荆棘的险峻古河道,寻常人根本不会走,但若是熟悉地形的悍匪…… 那就是一条通往云中仓后侧一处相对低矮土墙的隐秘路径! “快!”崔三郎猛地拔高声音,嘶哑中带着决绝吼道,“击梆示警!” “所有能动的人,抄家伙,跟我去后墙!” “还有火油,立马准备火油!” “再让人把仓库区中间那条引水防火的壕沟给老子守死了!” “快去!” 第一百一十章 火光冲天! 顿时...... 一阵凄厉急促的梆子声,瞬间撕裂了河谷死寂的夜空! 然而就在这几乎在同一时刻。 那鬼愁涧的阴影里,数十条黑影如同蛰伏的毒蛇......正悄无声息地摸向云中仓那并不算高大的后墙。 为首者正是沙里飞马彪。 他精悍的身躯紧贴着一块冰冷的巨石,风帽下那道蜈蚣般的刀疤在微弱月光下更显狰狞。 他那凶残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仓后略显松散的岗哨,嘴角更是扯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呸,他娘的,守得还挺严实,跟个刺猬似的!”他身边一个矮壮汉子低声咒骂,手里紧握着一柄磨得雪亮的弯刀。 “怕个鸟!”马彪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 “再硬的壳,里头也是软肉!” “崔老狗给的图错不了,看见没?就那一段!” “墙不高,土坯还松!”说着,他又冲另一旁一挥手,命令道:“老三,老四,带上你们的人摸过去用挠钩!” “记着,一定要动静小点!” 这老四也不说话,只是冷冷点点头,便带着人悄悄摸了过去。 匪首马彪这才又冲剩下的人低声吩咐道:“至于其他人,弓弩准备,听我号令,把瞭望台和巡逻的那几双招子给老子先射瞎了!” “马老大,放心!”绰号钻山豹的老三却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现,他同样带着七八个同样精悍的同伴,如同狸猫般借着嶙峋怪石的掩护,向另一段矮墙潜去。 腰间缠着的飞爪挠钩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崔元礼和郑坤则缩在队伍中的阴影里,裹着厚实的貂裘,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显然他们不是不打算亲自动手的。 此次跟来,无非也就是因为族中命令,必须亲眼瞧见战果罢了.... 那崔元礼紧张地搓着手,低声问道:“马老大,如此真……真能成?” “崔老爷,把心放肚子里吧!”马彪回过头,刀疤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可怖,低笑道:“等咱们干完这一票,您和郑老爷就等着魏王殿下许诺的金山银山吧!” “烧他一座仓,断他数万大军的粮。” “嘿嘿,够那死瘸死瘸的太子喝一壶的了!” 就在这时,前方仓区方向,刺耳的梆子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紧接着是隐约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不好......被发现了!”钻山豹那边一个手下动作稍大,踢落了一块碎石,发出声响,立刻引来了墙头守军的警觉! “妈的!”马彪眼中凶光爆射,知道再无声潜行已无可能,猛地抽出腰间雪亮的马刀,嘶声咆哮,“点子扎手,给老子硬闯!” “进去就放火,给老子狠狠的烧!” “放火!”匪徒们齐声狂吼,凶性被彻底点燃! 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瞬间从藏身处跃起,对着瞭望台和仓墙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就是一通乱射! 黑暗中顿时响起几声凄厉的惨叫和人体坠落的闷响! 与此同时,钻山豹带着人已扑到矮墙下,数道带着绳索的铁爪“嗖嗖”地飞上墙头,牢牢扣住! “上!”匪徒们口衔利刃,顺着绳索猿猴般向上攀爬! 墙头仓促赶来的守军兵士和民夫,有的举着简陋的木矛,有的甚至拿着扁担锄头,试图砍断绳索或推开搭上墙头的挠钩。 几个悍匪刚冒头,就被几支攒刺的木矛捅了下去,惨叫着摔落。但更多的匪徒在下方弓弩的压制下,悍不畏死地涌上! “拦住他们!” “决不能让他们翻进来!”崔三郎的声音在墙头嘶吼,他手中挥舞着一柄环首刀,一刀劈开一个刚爬上垛口的匪徒手臂,热血溅了他一脸。他身边一个年轻的小吏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膀,痛呼倒地。 混乱中,数支绑着浸油棉絮的火箭呼啸着越过矮墙,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扎向仓内堆积如山的粮垛! “保护粮草!”崔三郎目眦欲裂! 几个反应快的民夫和兵士,不顾危险,奋力扑打着那些落在粮垛边缘嘶嘶燃烧的火箭。 但更多的火箭如同火雨般落下! “轰!”一支火箭不偏不倚,正正扎在一垛堆放在露天用油布覆盖的干草料上! 那浸透了火油的棉絮瞬间爆燃,引燃了干燥的草料,熊熊烈焰猛地腾起数丈高! 炽热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墙头墙下,惊呼声惨叫声还有兵刃碰撞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全都偶混杂在一起。 场面早已瞬间失控! “哈哈!烧!给老子烧光!”马彪在墙外狂笑,眼中映着冲天的火光,满是嗜血的快意。 “快,引水渠,开闸放水!”崔三郎声嘶力竭地指挥着,脸上被浓烟熏得黢黑,声音早已嘶哑变形,“把防火沟灌满!把粮垛隔开!”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太子殿下以新政为基,以如山军令催逼,数千民夫辅兵顶着寒风血汗筑起的这座仓,是前线数万将士的命! 绝不能在他手里毁于一旦! 仓内,几个机灵的民夫和兵士在崔三郎事先的严令下,死守在仓库区中央那条丈许宽的防火壕沟旁。 他们不顾墙头激烈的厮杀和远处粮垛燃烧传来的灼热气浪,奋力扳动沉重的绞盘! 预设在壕沟通往河谷溪流处的简易水闸被缓缓拉起! 冰冷的河水顺着预先挖好的沟渠汹涌灌入防火壕沟! 水流迅速填满了壕沟,形成了一道虽不宽阔却至关重要的隔火带! 与此同时,崔三郎带着剩下还能战斗的人,死死堵在矮墙豁口处,与不断涌上来的悍匪亡命搏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他们用身体构筑着第二道防线。 一副绝不让匪徒冲入内仓区点燃更多的粮垛的架势! “顶住!给老子顶住!”崔三郎嘶吼着,环首刀狠狠劈开一个匪徒的胸膛,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身边一个拿着草叉的民夫死死扶住。 “大人!火……火太大!” “草料堆那边……隔……隔不住了!”一个满脸烟灰的兵士指着远处冲天烈焰,绝望地喊道。火势借着风势,开始向邻近的粮垛蔓延! 第一百一十一章 神兵天降!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生疼!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崔三郎的心。他看着那肆虐的火龙,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看着豁口外如同恶鬼般不断涌来的匪徒…… 难道太子殿下的心血,数万将士的希望,就要葬送在此? 然而就在这崔三郎万念俱灰的千钧一发之际! 云中仓东面。 那通往官道的方向上,骤然响起一片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那声音沉凝肃杀,仿佛带着无边的怒火,又如同铁流碾过冰原! “何方宵小!” “敢毁我大军粮秣!” “杀.....!”伴随着这声如同金铁摩擦般的怒喝,一面猩红的“薛”字大櫜猛地撕破黑暗! 一支人数约在三千左右的精锐铁骑,如同出闸的猛虎,卷着凌厉的杀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撞入了正在仓外围攻、背对着官道方向的匪徒和豪族死士的后阵! 当先一骑,可不正是并州都督府行军司马,英国公李勣麾下先锋大将薛万彻! 他面容刚毅,眼神冷冽如寒星,手中一杆丈八马槊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致命的幽光! 座下神骏的河西大马更是四蹄翻飞,速度简直快如闪电! 他根本无需言语,目光瞬间锁定了匪群后方那个正在狂笑指挥的刀疤脸匪首马彪! “鼠辈.....受死!”薛万彻舌绽春雷,声震四野! 只见他猿臂轻舒,一张强弓便出现在手中,刹那间更是弓开如满月,三支雕翎狼牙重箭搭上弓弦! “嘣!” “嘣!” “嘣!” 弓弦震响如同霹雳! 三道乌光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厉啸,呈品字形,直扑数十步外的马彪! 快! 狠! 准! 马彪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化为无边的惊骇! 他只来得及看到几点寒星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想要躲避已然不及!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第一箭洞穿咽喉! 第二箭,贯穿左胸! 第三箭.....自右眼贯入,箭簇带着红白之物从后脑透出! 马彪脸上的惊骇凝固,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后一仰,口中“嗬嗬”作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他面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讽刺。 匪首瞬间毙命! 这精准狠辣到极点的三箭连珠,如同死神的召唤! 更是瞬间将匪徒和豪族死士的嚣张气焰彻底打落深渊! “马老大死了!”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本就因后方突袭而阵脚大乱的后阵,瞬间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彻底崩溃! 原本还在围攻矮墙的匪徒回头看到这一幕,更是魂飞魄散! “杀!”薛万彻马槊向前一指,声音冰冷无情道,“一个不留!” 他身后三千并州精骑,皆是李勣麾下百战悍卒,如臂使指! 锋矢阵型毫不停滞,狠狠楔入混乱的敌群! 雪亮的横刀如同收割麦穗般劈砍,沉重的马蹄无情地践踏着溃散的匪徒! 一时间惨叫声骨裂声兵器坠地声响成一片! “援兵!” “是薛将军!” “是并州的援兵!”仓墙上,苦苦支撑的崔三郎和守军看到这神兵天降的一幕,几乎喜极而泣!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疲惫和绝望! 墙外,崔元礼和郑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眼睁睁看着凶名赫赫的马彪被三箭钉死,看着精心纠集的队伍如同雪崩般溃散,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跑!快跑!”崔元礼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肥胖的身体在马上笨拙地扭动,狠命抽打坐骑。 郑坤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拨马就想跟着崔元礼逃窜。 “哪里走!”薛万彻目光如电,早已锁定这两个衣着光鲜的“贵人”!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直冲过去!手中马槊化作一道死亡的寒芒,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扫向崔元礼坐骑的前蹄!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崔元礼胯下骏马悲鸣一声,前蹄瞬间折断,庞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惯性轰然向前栽倒! 崔元礼如同一个巨大的肉球,惨嚎着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冻土上! 他肥胖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翻滚了几圈才停下,口中鲜血狂喷,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只剩下痛苦的呻吟,裤裆处湿了一大片,腥臊刺鼻。 郑坤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还顾得上崔元礼,猛抽马鞭,带着仅剩的两个死士,没命地朝黑暗的乱石堆里狂奔,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薛万彻勒住战马,看都没看一眼地上如同烂泥的崔元礼,冷声下令:“绑了!留活口!” 可随后目光却又投向仓内还在肆虐的火焰,眉头紧锁。 不多时,便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吩咐道:“分兵救火,压制残敌,胆敢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随着他的命令,涌入仓区的骑兵迅速分成两股。 一股约八百骑,如同铁扫帚般凶狠地清剿着残余的。 那些还想负隅顽抗的零星匪徒,所过之处,血光迸现。 另一股则立刻下马,展现出惊人的效率。 他们一部分人迅速控制各处制高点,用弓箭压制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冷箭,另一部分则从防火壕沟中取水,或用携带的皮囊就地取土,有条不紊地扑打着火焰。 仓内幸存的民夫和守军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在薛万彻部下的指挥下,更加拼命地扑救。 火势,终于在无数双手的奋力扑救,那道冰冷壕沟的阻隔以及薛万彻部严密的组织下,被迅速控制并压灭下去。 虽然最初起火的巨大草料堆和邻近两三个小粮垛已化为灰烬,腾起滚滚浓烟,但主体仓库区堆积如山的军粮,总算保住了八成以上! 崔三郎浑身脱力地靠在一根粗大的粮囤木柱上,看着眼前渐渐熄灭的火焰和穿梭救火的兵士,看着被捆成粽子像死猪一样拖走的崔元礼,又望向火光中薛万彻那挺拔冷峻指挥若定的身影。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疲惫感同时袭来。 他艰难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血污、烟灰和汗水的泥泞,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粮,保住了。 太子殿下的心血,前线的命脉,守住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工部急了? 翌日,这天才刚蒙蒙亮..... 长安城中。 东宫承恩殿。 又是彻夜未熄的巨大牛油烛,已将李承乾伏案的身影映照得有些模糊,连续多日的高强度运转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墨染,脸色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右膝旧伤的酸痛如同无数细针同时刺来,更是一阵紧过一阵。 他放下朱笔,用力揉着刺痛的额角。 三日前,云中仓恐将遇袭的匿名示警,如同阴影盘踞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当时一得到消息,李承乾便第一时间入宫,请求父皇派百骑司出手传讯.....毕竟整个大唐,唯有他们传递消息的能力最为出众。 可至今没有确切消息传回,却是让李承乾夜不能寐。 时间每流逝一刻,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又加了一根弦。 “殿下,”内侍轻步而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工部左侍郎周大人求见,言有要事禀报。” 李承乾眉头微蹙。 周侍郎是魏王李泰夹带里的人,对新政阳奉阴违。 此刻深夜求见,绝非好事。 可想了想,他还是摆摆手,道:“传。” 工部左侍郎周文博快步走入殿中,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虑和隐隐质问的神情,草草行了一礼,便急声道:“太子殿下,云州急报!” “云中仓……昨夜遭悍匪突袭纵火!” “损失惨重!” “什么?!”李承乾豁然起身,眼前猛地一黑,右膝剧痛袭来,让他身形一晃,死死扶住桌案才未跌倒。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周文博似乎没注意到太子的失态,或者说刻意忽略,更快语速,却明显带着一丝指责的意味道:“太子殿下,“虽幸得薛万彻将军及时救援,击溃匪徒擒获首恶,也保住了部分粮草。” “然焚烧粮秣近万石,更有多名守仓民夫兵士死伤!” “恐将地方震动,民怨沸腾!””他顿了一顿,抬眼觑着太子苍白的脸色,一拱手便声音再次拔高了几分道:“殿下!臣斗胆直言!” “此祸之根由,皆因新政推行过急!” “强征民夫,强拆堡寨,强伐山林,更以严刑峻法苛待地方!” “这才引得豪强怨怼,民力疲敝,守备空虚,方有今日之祸啊!” 他猛地跪倒在地,声音悲愤,仿佛字字泣血道:“殿下!” “前线将士血染疆场,后方粮秣命脉却因新政之弊毁于一旦!” “此乃社稷之痛,臣恳请殿下,即刻暂停新政苛法,安抚地方,彻查此次纵火案,严惩相关失职官吏,以平民愤,以安军心!” “否则.......北疆大局危矣!” 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利箭,直指李承乾新政的核心! 将一场悍匪勾结豪族的阴谋纵火,硬生生扭曲成了新政苛政引发的民变和祸端! 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坐镇统筹、签发严令的太子本人! 承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李承乾毫无血色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膛。赵牧先生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再次在耳边轰鸣。。。。。 “受气、容忍、宽恕……煌煌正道,不在阴谋轨迹!”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在李承乾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剧烈的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冰冷,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可再抬眼时,眼中虽布满血丝,却已不见狂怒,只剩下一种被寒冰包裹的沉静和锐利。 “周侍郎......”李承乾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沙哑,“云中仓遇袭,粮秣受损。” “还有将士百姓死伤惨重,孤……亦是痛彻心扉!” 周文博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太子会是这般反应。 “彻查,是必然。”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角落,“纵火凶徒,无论主从,无论背后站着谁,孤定会将其连根拔起,明正典刑,以慰死伤军民在天之灵!” 可接着,他却话锋一转,目光如冰刀般刮过周文博低伏的脊背,冰冷至极的说道:“至于新政之弊,引发民怨,招致祸端之言……” “周侍郎,那你这身为工部左侍郎。” “主管营造、物料、征发,云中仓从选址到物料征调。” “甚至连民夫统筹等工部,皆全程参与!” “若新政真有你所言之苛政,致使民怨沸腾守备空虚……” “你工部左侍郎和整个工部上下,又责任何在?” 周文博身体猛地一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孤倒要问问周侍郎,”李承乾缓缓坐回椅中,右手再次死死按住剧痛的右膝,声音却越发沉凝逼人,“事发之前,工部可有收到任何地方关于民夫不堪重负怨声载道的实情禀报?” “可有收到任何关于云中仓守备存在重大疏漏的警示?” “若有,为何不报孤知晓?” “若无……”李承乾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笼罩而下,轻描淡写的说道:“那周侍郎你今日这番痛心疾首为民请命的慷慨陈词,是未卜先知呢,还是想……欲盖弥彰?” “臣……臣……”周文博伏在地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太子这冷静到可怕的诛心之问,如同剥皮剔骨,瞬间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原本想好的为民请命的慷慨激昂,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官袍。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东宫属官几乎是狂奔而入,脸上带着狂喜和激动,声音因亢奋而颤抖变调喊道:“殿下!云中!云中飞传军讯!薛万彻薛将军亲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名属官高举的,封着火漆的小小竹管上,李承乾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强作镇定,沉声道:“念!”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东宫 属官颤抖着手,飞快地拆开火漆将里面的军报取出,用尽全身力气激动念道:“臣薛万彻顿首百拜太子殿下。” “昨夜丑时,凉州豪族崔氏郑氏族等率其府中豢养死士,勾结西域悍匪沙立飞,伙同一处突袭云中仓纵火!” “幸得殿下明察秋毫早有示警,转运副使崔三郎率众死战,守军拼死抵御,匪徒未能尽入内仓!” “更赖殿下统筹之功,仓内预设防火壕沟及时启用,阻隔火势。臣奉英公之命,率部清剿云州外围薛延陀游骑,于仓外三十里处截获可疑讯息,星夜驰援!阵斩悍匪头目‘沙里飞’马彪,及以下悍匪四十六人!擒获凉州崔氏家主崔元礼及豪族死士、匪徒三十余人!匪首郑坤及数名死士趁乱逃脱,臣已命人严令追拿!” “此战,虽焚毁草料垛一座及小粮垛三座,损粮约八千石,然主体仓廪及八成存粮得以保全!守仓民夫兵士阵亡二十一人,伤四十三人,皆忠勇之士!凶徒之首级及要犯崔元礼,已着精骑押解,不日将抵长安,听候殿下发落!” “此役,全赖殿下明见万里,运筹帷幄!云中仓根基未损,转运命脉未断!臣薛万彻,代前线数万将士,叩谢殿下保全粮秣、活命之恩!朔州军民,必效死力,静待英公犁庭扫穴!” 军报念完,整个承恩殿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方才还“痛心疾首”的周文博,此刻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李承乾缓缓闭上眼,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一片湿黏,不知是汗还是血。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庆幸席卷全身,几乎让他虚脱。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疲惫深处,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决断。 “周侍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严冬的寒风更冷,“你方才所言新政之弊守备空虚,还有民怨沸腾之类的话……孤,都记下了,待要犯崔元礼押解至京,三司会审,真相大白之时……”李承乾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周文博惨白的脸上,“孤倒要看看,你今日这番忠言,究竟是为国为民,还是……为虎作伥,构陷储君!” “来人!”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工部左侍郎周文博,言语失当,干扰军机!” “着即禁足府邸,无令不得外出!” “待云中仓案审结,再行论处!” “其工部一应职司,暂由右侍郎代理!” “殿下!臣冤枉!臣……”周文博如遭雷击,惊恐地抬起头想要辩解,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东宫侍卫毫不留情地架起,拖出了大殿。 他凄厉的喊冤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很快消失在殿外的黑暗里。 待殿内重归寂静。 李承乾疲惫地挥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当沉重的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他才彻底卸下强撑的威仪,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靠进宽大的座椅深处。 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右膝的剧痛一阵阵袭来。 他拿起薛万彻那份染着风尘与血火的军报,指尖在“凉州崔氏崔氏和勾结几个字上用力划过,留下深深的指痕。 凉州崔氏,郑氏……还有那逃走的郑坤。 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魏王府影子…… “引而不发……凝神聚力……”李承乾低声重复着赵牧的教诲,眼中翻涌的杀意被强行压回冰封的湖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有杀意的决心。 煌煌正道? 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那就让这正道的光,先照一照这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 那崔氏家人,就是撕开这层黑幕的第一道口子! 孤....倒要看看! 这口子后面,连着的是哪座阎王殿! ....... 平康坊,天上人间顶层雅室。 今日点的是迦南香,清冷的气息在室内弥漫着... 赵牧赤着脚,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白玉酒杯,目光却透过敞开的巨大琉璃窗,投向皇城的方向。 窗外长安的喧嚣被特制的琉璃隔绝了大半。 只剩下模糊的市声。 夜枭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三步之外。 “先生,云中仓火起,薛万彻及时杀到,沙里飞马彪已死,崔家那个族老落网,郑家郑坤逃脱。” “魏王府那杜楚客如同热锅蚂蚁,半个时辰内连发三封密信,皆被我们的人截获抄录,此次这崔郑两家在凉州的势力,被魏王拿了当刀子使,估计会儿.......凉州的崔、郑二家,正在紧急销毁账册转移浮财了,免得将云中仓的大火,烧到了主家.....” 赵牧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酒液,映着窗外的灯火,眼神深邃难测。 薛万彻的出现,时机精准得近乎刻意。 “截获可疑讯息?”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李勣这只老狐狸,嗅觉果然灵敏。 自己不过让人随便漏了点消息给他...... 他便立马借着薛万彻这把快刀,既解了云中仓之危,又不动声色地递了把刀给太子。 一石二鸟。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看到了东宫承恩殿中那个强忍伤痛,在惊涛骇浪中竭力稳住船舵的年轻身影。 崔家之人落网,恐怕仅仅是个开始。 这张网里的大鱼,还没真正浮头。 魏王李泰,凉州豪族,乃至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 估计此时,一场更大的反扑风暴。 正在长安和凉州两地悄然酝酿了,还是得小心些才是! “告诉凉州那边的人......”赵牧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掌控棋局的冰冷,“崔、郑二家要烧的账册,让他们‘帮忙’烧干净点,要转移的金银细软……挑几箱份量最重的,给咱们的凉州刺史大人,悄悄送去.......” 夜枭眼中精光一闪,瞬间领会:“公子,这是要嫁祸灭口逼狗跳墙?” 赵牧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却不再言语。 可那目光落在窗外皇城巍峨的轮廓上,嘴角那抹弧度边的更深了。 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冰冷的期待。 第一百一十四章 魏王府 云中仓的烟尘尚未散尽,薛万彻的捷报与押解要犯崔元礼的队伍还在路上,长安城内的空气却已悄然绷紧。 魏王府,松涛阁。 暖炉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李泰心头的寒意。 他肥胖的身躯在软榻上不安地扭动,额角冷汗涔涔,细小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满是惊惶与暴戾。 “废物!全是废物!”李泰抓起手边一个镶金玉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沙里飞死了,崔元礼那个蠢货也被抓了!” “郑坤那老狐狸跑得倒快!” “薛万彻…薛万彻又怎会那么巧出现在那儿?!” 长史杜楚客垂手肃立一旁,脸色同样难看,但比李泰多了一份阴沉的冷静:“殿下息怒。” “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毫无益处....当务之急乃是如何善后。” “善后?崔元礼那张破嘴,进了东宫的刑房,能熬得住几轮?!他万一要是把孤供出来…”李泰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还有郑坤那老匹夫,他跑了那就是个活靶子!” “父皇的百骑司,还有那死瘸子的东宫,恐怕掘地三尺也会把他挖出来!到时候孤…” “殿下!”杜楚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崔元礼必须闭嘴!郑坤也必须消失!” “而且必须在他们开口之前!” “你有办法?”李泰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杜楚客。 杜楚客眼中寒光闪烁,压低声音道:“押解崔元礼的队伍,必经蒲津渡,那里水流湍急,两岸山崖陡峭…是个意外的好地方。” “至于郑坤…凉州那边,我们的人已经动起来了。” “他连同他可能带走的任何东西,必须全都葬身火海.....” “其实殿下,别看这凉州崔郑二族多么豪横。” “但也不过是五姓七望.....安在西域的家奴罢了!” “只需殿下稍稍给那五姓七望提上那么几句。” “再给些许承诺,估计那五姓七望下手比咱们王府还要快!” 李泰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眼中挣扎与狠毒交替闪现。 半晌,他重重一拳砸在软榻扶手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办!干净利落!” “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给那死瘸子!” “以孤的名义,去给那五姓七望的崔郑两族去信。”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杜长史你来定!” “诺!”杜楚客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 松涛阁内,只剩下李泰粗重的喘息和暖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东宫,承恩殿。 李承乾同样彻夜未眠。 右膝的旧伤在深秋的寒夜里发作得格外厉害。 再加上这几日连日不休,更是令这一阵阵钻心的酸痛让他额角冷汗涔涔,但他强忍着,目光死死钉在摊开的北疆舆图上。 薛万彻的军报平摊在案头,崔元礼郑坤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神经。 “赵兄…引而不发…”他低声重复着赵牧的教诲,试图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 崔元礼是撕开黑幕的关键,必须活着押回长安! 郑坤也必须抓到! “张玄素!”李承乾声音嘶哑。 “臣在。”老臣立刻上前。 “传孤严令!”李承乾眼神锐利如刀,“给押解崔元礼的领队校尉,加急火速赶往长安,告诉他们,人不离队,队不离人!” “沿途任何风吹草动,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务必确保崔元礼活着抵达长安!” “再令沿途驻军增派精锐,于蒲津渡、潼关两处接应!” “暗哨布控,不得有误!” “是!”张玄素深知此事重大,立刻转身去草拟签发命令。 “于志宁!” “臣在。” “凉州方向.....”李承乾手指重重戳在舆图的凉州位置,“郑坤逃逸,凉州崔郑二家必乱,传令凉州刺史,即刻封锁崔郑二府及所有关联产业!” “所有族中管事以上人等,一律羁押候审!” “府库、账册,严加封存!” “胆敢反抗或销毁证据者,格杀勿论!” “同时,悬赏通缉郑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听到这个命令的于志宁,却是并未当即领命,而是犹豫了一下凑上前去说道:“殿下.....这凉州崔郑虽看似豪族,但其家财恐都属于五姓七望的崔郑两氏,这么做恐怕......” “这些你都不必理会,也不必去管!”李承乾大手一挥就直接说道:“只要做死了凉州崔郑的罪名,他就是五姓七望也不敢上前来沾惹......要真又不怕惹祸上身的大族,那岂不正好......” 顿了顿,李承乾冷笑着继续吩咐道:“放心去吧,出了事可全推到孤身上,再有他们不是没摆在明面上吗?” “那孤就让他们吃了亏也不敢言语!” “遵命!”于志宁也领命而去。 一道道带着太子印信,措辞森严的教令如同离弦之箭,冲破东宫的夜色,飞向蒲津渡,飞向潼关,飞向遥远的凉州。 一场围绕人犯与证据的生死竞速。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展开。 蒲津渡,黄河咆哮。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在狭窄的河道中奔腾撞击,发出沉闷如雷的怒吼。 连接两岸的铁索浮桥在强劲的河风中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押解崔元礼的队伍约两百人,由并州都督府的精锐府兵组成。领队校尉姓杨,是个面色黝黑、眼神沉稳的中年汉子。 他骑在马上,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两岸陡峭的山崖和汹涌的河面。太子殿下的严令犹在耳边,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崔元礼被关在一辆特制的囚车里,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他肥胖的身体蜷缩着,脸色蜡黄,眼神呆滞,早已不复往日的嚣张。死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河水,时刻浸泡着他。 队伍缓缓踏上浮桥。 巨大的摇晃感传来,马蹄踏在湿滑的木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河水就在脚下奔腾,仿佛随时要吞噬一切。 就在队伍行至浮桥中段,风势最大的时候! 第一百一十五章 浮桥之战 “咻......!咻......!” 数支带着凄厉哨音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两岸山崖的密林中激射而出! 目标并非士兵,而是囚车两侧固定浮桥的铁索! “铛!铛!铛!”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一支力道极强的重弩箭,精准地射中了一根主铁索的连接环! 巨大的冲击力加上浮桥本身的剧烈摇晃,那粗如儿臂的铁环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崩裂! “咔嚓!” 一根主铁索应声而断! 整个浮桥如同被巨锤砸中一侧,猛地向断索方向倾斜! 桥面瞬间扭曲变形,巨大的拉力将另一侧的固定桩扯得嘎吱作响! “啊!”囚车里的崔元礼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身体更是在囚车里翻滚碰撞。 “敌袭!” “保护囚车!” “稳住!”杨校尉目眦欲裂,厉声咆哮,同时死死勒住受惊的战马。 士兵们训练有素,虽惊不乱,一部分人立刻举盾护住囚车和校尉,另一部分人则迅速张弓搭箭,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反击! 然而,袭击者的目的显然不是杀人。 “咻咻咻!” 第二轮弩箭再次射来! 这一次,目标直指剩下的几根关键性辅助铁索! “保护铁索!”杨校尉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对方这是企图制造混乱,让囚车坠河! 但弩箭来自高处密林,角度刁钻。 士兵们的箭矢难以有效反击。 “咔嚓!”又一根铁索被射断! 浮桥倾斜得更加厉害,几乎成了四十五度角! 冰冷的河水已经能溅到桥上士兵的脸上! 囚车在剧烈倾斜的桥面上滑动,眼看就要滑入奔腾的黄河! “顶住囚车!”杨校尉翻身下马,带头用肩膀死死抵住滑动的囚车,几名悍勇的士兵也扑了上去,用身体作为屏障。 囚车在河水的咆哮和桥体的呻吟中,暂时被稳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突然从渡口上游方向响起! 紧接着,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来! 一队约百骑的铁甲骑兵,如同黑色闪电,沿着河岸疾驰而至!当先一骑,高举一面猩红小旗,上书一个遒劲的“唐”字! “玄甲军在此,何方宵小,敢劫朝廷要犯!”领头骑士声如洪钟,手中强弓瞬间拉满,一支鸣镝带着刺耳的尖啸射向密林深处! “玄甲军?!”密林中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呼喊。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朝廷的接应来得如此之快! 而且来的还是玄甲军! 眼看事不可为,密林中的弓弩声戛然而止。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迅速向山林深处退去。 那自称玄甲军的骑兵毫不迟疑,一部分人策马直扑密林追击,另一部分则迅速下马,冲上剧烈摇晃的浮桥,协助杨校尉的士兵稳住囚车,并用随身携带的粗大绳索,紧急加固断裂的桥索。 混乱终于平息。 崔元礼缩在囚车里,面无人色,裤裆处又是一片腥臊。 他刚才离死亡,只差一线。 杨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河水,对着玄甲军的领队拱手,声音带着后怕和感激:“多谢大人及时援手!” “卑职杨志,奉太子令押解要犯崔元礼进京!” 那领队验过杨志的凭证,冷峻的脸上却也露出一丝凝重:“殿下果然料事如神。此地不宜久留,速速过桥!” “我等护送你们至潼关!” 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刺杀,在玄甲军的及时干预下,功败垂成,崔元礼这条重要的“舌头”,暂时保住了。 几乎在蒲津渡遇袭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凉州城。 却是陷入了另一种混乱。 凉州刺史府的命令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更狠。 当崔、郑二府接到府兵包围府邸,要求所有管事以上人员立刻前往州府问话的消息时,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崔府内,一片鸡飞狗跳。 女眷的哭泣,仆役的惊慌奔跑,管事们面如死灰地聚在一起,试图销毁一些紧要的文书。 但府兵的动作更快,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强硬地封锁了所有库房和书房,将试图反抗或销毁证据的管事家丁当场拿下数人,血溅庭院,震慑住了所有人。 郑府更是乱成一团。 家主郑坤在逃,府中群龙无首。 当府兵破门而入时,抵抗显得尤为无力。 同样的一幕上演,重要场所被封锁,核心人员被羁押。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深夜,凉州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货栈后院,却诡异地燃起了冲天大火! 火势起得极猛,几乎是瞬间就吞噬了整个后院,并向相连的几间仓库蔓延。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人声鼎沸。 救火的水龙车和呼喊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货栈的掌柜和伙计在火光前哭天抢地,声称是库房里的油料意外自燃,赶到的府兵和衙役奋力扑救,但火势太大,后院及相连的两间堆满杂货的仓库。 最终被烧成了白地,只剩断壁残垣和袅袅青烟。 没有人注意到,在起火前的一刻,几道黑影扛着几个沉重的箱子,悄然从货栈后门溜出,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其中一个箱子在匆忙间磕在墙角,箱盖微松,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在月光下发出诱人的光芒,但很快又被合拢,隐没在黑暗中。 当凉州刺史接到货栈“意外”失火的报告,并得知那货栈背后隐约有郑家影子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立刻下令彻查货栈背景和起火原因,同时加派兵力,对崔、郑二府及所有关联产业进行更严密的搜查和控制,防止再有“意外”发生。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场火,烧掉的绝非仅仅是货物。 数日后,长安,太极殿。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李世民高踞御座,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殿中肃立的几位重臣都感到呼吸不畅。 长孙无忌、房玄龄、戴胄、侯君集等人分列左右。 就连许久都未曾露面的军神李靖,今日也被下旨传来朝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朝堂争执 大殿中央,跪着形容枯槁、浑身散发着馊臭味的崔元礼。 他肥胖的身体缩成一团,抖如筛糠,头几乎埋到了地上。 李承乾站在御阶下,脸色依旧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详细禀报了云中仓遇袭的经过,薛万彻的救援还有蒲津渡的惊险刺杀,甚至连凉州的混乱以及郑坤在逃、货栈大火等情况,都条理清晰奏了上去。 反正如今证据链完整,矛头直指凉州崔、郑豪族。 至于其背后隐约可见的阴影...... “父皇......”李承乾声音沉静,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儿臣统筹后方,新政之策本为稳固根基畅通粮道。” “然这凉州崔氏郑氏,不思报国,反因新政触及其私利,竟丧心病狂,勾结西域悍匪,袭击军仓,意图焚毁大军粮秣,断我前线数万将士生路!” “此等行径,形同叛国!” 他目光扫过瘫软的崔元礼:“崔元礼已供认不讳,其受家族指使,具体联络匪徒,提供仓防信息。蒲津渡刺杀,显系其背后之人欲杀人灭口!” “那凉州货栈大火,更是欲盖弥彰,毁灭罪证!” “儿臣恳请父皇,严旨彻查!” “凡涉案者,无论出身门第,一律按谋逆论处,以儆效尤!” “并即刻将崔、郑二族在凉州之产业抄没充公。” “所得钱粮优先补充北疆军需!” 李承乾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谋逆!这是要将凉州两大豪族连根拔起! “陛下!”本被禁足,却也被传入殿中的工部左侍郎周文博噗通一声跪下,脸色惨白,声音发颤的喊道:“太子殿下!” “臣…臣前番虽有失察妄言之过,然崔郑二族是否真涉谋逆,尚需详查,或许…或许只是其家族中个别不肖子弟所为?” “若贸然以谋逆论处,牵连过广,恐伤及无辜!” “也恐更令北地士族人心惶惶,于前线战局不利啊陛下!” 他试图将水搅浑,并将话题引向新政苛政引发民变的老路。 可李承乾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幽幽说道:“周侍郎,云中仓守军民夫二十一人死,四十三人伤!” “他们何其无辜?” “前线将士因粮草不继而血染沙场,他们何其无辜?” “你此刻谈牵连过广人心惶惶,又岂非本末倒置?” “至于新政苛政之说…...”他转向崔元礼,厉声问道:“崔元礼,孤问你,袭击云中仓,可是因新政征发民夫过苛,拆毁你家堡寨?还是受人指使,意图断我大军粮道,陷孤这太子于不义?!” 崔元礼早已被百骑司的手段吓破了胆,此刻只想求个速死,涕泪横流地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 “是…是我凉州崔家....和郑家…”他惊恐地看了一眼周文博的方向,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再说其他,只能低头认罪道:“是…是我们两家为了报复太子新政断了财路……” 李承乾一听,这哪里肯,于是上前又厉声问道:“难道你等只是因为这些,而不是有人......” 李承乾话还没说完呢! “够了!”李世民突然低沉发声,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缓缓站起身,冕旒玉珠轻轻碰撞。 “崔元礼,押入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 “就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下旨,命凉州刺史将崔、郑二族,即刻抄没!” “所有族产,登记造册,充为军资!” “族中男丁,十五岁以上者,尽数收押待审!” “女眷及幼童,圈禁府中,非诏不得出!” “凡有反抗,格杀勿论!” “另外,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把郑坤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文博!”李世民的目光如冰刀般刺向跪在地上的工部侍郎,“你身为工部左侍郎,不察地方实情,不报仓储隐患,反在事发之后,妄言新政之弊,构陷储君,干扰军机,其心可诛!” “剥去官袍,押入刑部大牢。” “待崔元礼案审结后,一并论处!” “陛下!臣冤枉......臣一片忠心…”周文博的哭喊声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殿内一片死寂。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众臣,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那目光深沉难测,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太子。” “儿臣在。” “后勤转运,关乎国战命脉。” “云中仓虽有损,根基未动,此乃你调度之功,亦赖薛万彻救援及时,然此案暴露之地方蠹虫豪强跋扈、乃至朝中呼应之鬼蜮伎俩,触目惊心!”李世民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此案,由你主理,三司协办!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朕要看看,这煌煌大唐。” “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掘国之根基!” “儿臣,领旨!”李承乾深深一揖,心头沉重,却也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责任和父皇前所未有的支持,但更加令他疑惑的是...... 刚才自己分明要逼问那崔元礼幕后之人是谁..... 可却被父皇突然给打断了,没能再问下去。 这分明是父皇担心,自己会在这殿中将五姓七望也扯进来。 但现在父皇却又让孤.....彻查? 孤到底该如何彻查,又往哪个方向去查? 当长安城还在因云中仓遇袭一事而卷起风暴之时...... 朔州城外的战场,已经变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盘。 李勣的主力大军如同巨大的钳子,正从东北两个方向,缓缓而坚定地向朔州外围的薛延陀大军合围。 旌旗招展,鼓角争鸣,烟尘蔽日。 唐军严整的军阵带来的压迫感。 让原本气势汹汹的薛延陀各部开始感到不安。 但这珍珠可汗夷男不愧为枭雄。 他深知一旦被唐军完全合围,二十万大军困守坚城之下,后果不堪设想,明白他必须在这钳子合拢之前,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朔州,并以朔州为据点,方能与唐军周旋..... 于是,围绕着朔州城墙的攻防战,惨烈到了极致。 第一百一十七章 势要拿下朔州! 薛延陀人驱使着附庸的仆骨同罗战士,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残破的城墙。 简陋的云梯、粗糙的撞车,甚至是用尸体堆砌的斜坡… 所有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了。 箭矢如飞蝗般覆盖城头,每一次齐射都带起一片血雾。 城头上,尉迟恭如同一尊黑色的铁塔。 他盔甲上的血污层层叠叠,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手中的马槊早已折断,换上了一柄沉重的陌刀。 刀光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残肢断臂。 他的嗓子早已喊哑,只能以最凶悍的搏杀来指挥战斗。 “顶住!” “给老子顶住!” “礌石!” “火油!”他的声音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魔力。 守军早已疲惫到了极限,许多人身上带伤,缠着染血的布条。 但他们相信援军就在路上,粮道已通! 更重要的是,鄂国公和他们站在一起! 这给了他们继续战斗的勇气。 滚木礌石早已不多。 火油也所剩无几,每一次泼下都极其珍贵,必须浇在敌人最密集的地方。 短兵相接的肉搏战,在每一个豁口每一段城墙上反复上演 刀砍卷了刃,枪折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 唐军将士用血肉之躯,死死堵住每一个缺口。 城下,尸骸堆积如山,层层叠叠,在寒冷的天气里迅速冻硬,形成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尸墙”。 后续攻城的薛延陀士兵,就踏着同袍冻硬的尸体向上攀爬。浓烈的血腥味和尸臭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程咬金的一万精骑并未闲着。 他们如同幽灵般游弋在薛延陀大军的外围。 当夷男集中兵力猛攻朔州时,程咬金就率领骑兵如同尖刀般狠狠捅向薛延陀相对薄弱的侧翼或后阵,焚烧粮草,袭杀落单的部队,甚至冲击其指挥中枢。 每一次出击都如同毒蛇吐信,虽不能致命,却极大地牵制了薛延陀的兵力,扰乱了其部署,迫使夷男不得不分兵防备,无法全力攻城。 “程老匹夫!老子早晚扒了你的皮!”夷男在帅帐中暴跳如雷。 程咬金的游击战术让他如芒在背,却又无可奈何。 追,追不上...... 围.......围不住!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蚊虫不断叮咬的困兽。 攻城战陷入了残酷的消耗。 每一天,朔州城下都吞噬着无数的生命。 薛延陀的士气在巨大的伤亡和后方不稳的传言。 李勣大军压境的消息已悄然在仆骨,同罗等部中流传。 各部勇士的士气,已经开始下滑。 而唐军守军,则凭借着对援军的期盼,对粮道的信任,以及尉迟恭身先士卒的激励,爆发出惊人的韧性,硬生生将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城,变成了薛延陀大军难以逾越的血肉长城。 朔州的血火,凉州的清查,长安的暗斗… 各方信息如同雪片般汇聚到东宫。 李承乾连续数日高强度运转,几乎未曾合眼。 朝堂上看似占据了上风。 但崔元礼的语焉不详,郑坤杳无音信,凉州查抄虽收获巨大查抄出大量财富和田契,部分账册也指向了与长安某些官员的隐秘往来,却缺乏直接铁证。 周文博在狱中更是咬死不认。 只说自己“忧心国事,言辞过激”。 一股无形的阻力,在阻碍着案情的深入。 令李承乾也感到一种深陷泥潭的憋闷和烦躁。 他想快刀斩乱麻,却又不得不顾忌父皇的态度和朝局的稳定。 这一日,处理完又一叠紧急公文。 剧烈的头痛和膝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挥退了左右,只带了两个心腹侍卫,换了便服悄然出宫。 再次来到了平康坊的天上人间。 此刻,他急需一个能让他冷静下来,看清迷雾的地方。 瑶池汤内,水汽氤氲。 李承乾整个人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只露出脑袋,闭着眼,紧锁的眉头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身体的疲惫在热水中缓缓释放,但精神的弦依旧紧绷。 “殿下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赵牧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他依旧一身月白细麻袍,赤着脚,拎着一壶温好的老黄酒和几碟清淡小菜走了过来,随意地坐在池边。 李承乾睁开眼,看到赵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依赖,也有不甘。 “赵兄…....我…” 他欲言又止。 赵牧却也不管,自顾自给倒了一杯酒递过去。 “凉州的银子抄出来不少吧?” “我估摸着怎么也够前线大军再支撑俩月了。” “崔元礼的嘴,就别急着撬开了。” “现在撬开了也没什么好处,所以殿下你急什么?” 李承乾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却化不开胸中的郁结,“银子是不少!” “可关键的人证口供,全都卡住了!” “郑坤找不到,周文博死鸭子嘴硬!” “崔元礼说的口供却完全就是指向模糊!” “其实我明知是谁在背后捣鬼,却偏偏抓不到他的七寸。”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李承乾有些恨恨的猛拍了一下水面,溅起水花,道:“赵兄......我真想直接带兵冲进魏王府!” “把李泰那混账揪出来,恨恨揍上一顿!” 赵牧看着他眼中压抑不住的怒火,摇了摇头。 接着却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品着,懒悠悠说道:“冲进去揍一顿是挺爽哦,可然后呢?” “以什么罪名,莫须有?还是凭崔元礼那句含糊的供词?” “殿下,那李泰估计也巴不得你这么干!” 赵牧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李承乾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了不少,但憋屈感更甚:“难道就这么看着他逍遥法外?” “看着他继续在暗地里使绊子?” “赵兄,那死胖子为了害孤这太子,连前线军粮都敢烧了!” “谁让你看着他逍遥了?”赵牧放下酒杯,眼神变得深邃。 “殿下,还记得我上次说的吗?” “引而不发,凝神聚力。”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砍那藏在幕布后面的手。” “而是要把这幕布,彻底掀开!” “让那只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第一百一十八章 温泉问策 承恩殿内,烛火摇曳。 李承乾伏案的身影投在巨大的北疆舆图上,犹如绷紧的弓弦一般。 虽说前线诸多大事,还算顺利。 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每一份都重若千钧。 毕竟可是都牵扯着千里之外数十万将士的生死存亡。 如今,云中仓的烟尘尚未散尽。 凉州查抄的账册错综如迷局,崔元礼闪烁其词的供状,郑坤人间蒸发般的踪迹,周文博顽固不化的抵赖……桩桩件件,如同横亘在粮道畅通与新政推行之路上的荆棘,每一次推进都阻力重重。 千头万绪,令李承乾也是感受到了国之重担的感受,却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能强打着精神埋头苦干...... “啪!”朱笔被重重掷于案上,墨点飞溅,污了刚批阅的粮秣转运文书,李承乾胸膛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在胸中冲撞。 非为私怨,而是对那些隐匿暗处,为一己之私不惜烧毁军粮阻挠国策的蠹虫感到极致的厌恶! 深吸一口带着墨香与烛烟味的清冷空气,李承乾强行将翻腾的心绪压下。 身为储君,此刻任何意气之争都可能动摇国本,危及前线。 大局,必须稳如泰山。 这也是赵兄所希望看到的......李承乾再一次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杀意,重新将自己埋于案牍之中。 “殿下......”殿门无声开启,张玄素怀抱一叠新到的凉州密报,躬身立于阶下,声音压得极低道,“刚传来凉州急报,言郑府三处宅子昨夜突遭流寇洗劫,留守老仆尽数罹难。” “账册被彻底付之一炬……现场也被清理得极为干净。” “哼!”李承乾眼神骤然锐利如冰锥,又将手中朱笔重重拍在紫檀案上,闷声骂道:“又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可真是好干净的手脚!” “新政在凉州寸步难行,粮道屡生波折,根子皆在此辈!” “张卿,这凉州清丈田亩厘定新税,阻力究竟卡在何处?” “转运司所报云中仓重建后民夫缺口及冬运损耗激增。” “可有切实应对之策?”李承乾想也不想,便直接将政务难题抛向心腹重臣,目光灼灼,简直不容回避。 张玄素心头一凛,太子此刻竟未纠缠于刺杀灭口本身,而是直指新政推行与后勤保障的症结,这份定力与担当却也令他肃然起敬。 立刻收敛心神,他条理清晰地禀报道:“殿下,凉州豪强手段有三,其一阳奉阴违,拖延清丈。” “其二则是勾结胥吏,隐匿田亩丁口。” “其三.....便是煽动不明乡民,制造事端,阻挠税吏。” “那这转运司,转运司又是什么问题?”李承乾冷声问道。 “回禀殿下,至于转运司难题,则因征发过频,民力疲惫。” “二则还是因为豪强隐匿丁口,逃避徭役。” “三是这西域苦寒道路难行,对牲畜也是损耗极大。” “那些民夫更是多有冻伤病倒......” 李承乾凝神细听,眉头紧锁成川。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可有法子解决?” “殿下......这个......”张素玄明显有些忐忑。 可不料李承乾见他这副模样,却是霍然起身,那玄色袍袖都带起了一阵微风,口中更是吩咐道:“备马!去平康坊!” 还是需要片刻抽离这令人窒息的漩涡。 也更需要为这些棘手难题......去寻一剂良方。 孤...... 还是离不开赵兄襄助啊! 李承乾心里嘀咕着,已经出了大殿..... 不多时.... 天上人间的瑶池汤内,温泉水汩汩流淌着。 氤氲的硫磺水汽弥漫在朦胧光影中,仿佛在试图抚慰李承乾紧绷的神经。 他将自己完全沉入灼热的池水,只觉浑身筋骨稍舒。 然心头重负未减分毫。 “哗啦!”水花四溅,李承乾猛地探身出水。 抹去脸上水珠,看向池边赤脚斜倚软榻,正自斟自饮的赵牧,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沉重疲惫问道:“赵兄,还是你这儿舒坦呐,这温泉每回泡一泡,都感觉我这腿上旧伤都舒爽了许多......” “你是不知道,最近西域那些破事儿,搞得我焦头烂额。” “连好不容易有点好转迹象的旧伤都频频发作.....” 赵牧微微一笑,随口说道:“那你以后就多来泡泡呗。” “反正又不收你钱......” 李承乾看着赵牧那疲懒的模样,却也是摇了摇头,笑了。 他心想每回自己焦头烂额来到这天上人间,赵兄却总能三言两句便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 可是...... 想了想,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赵兄,要不是凉州那边新政陷如了泥沼,我还真想每日赖在你这儿享福.....” “如今地方豪强更是百般阻挠。” “凉州那边清丈田亩厘定新税也是寸步难行。” “被烧的云中仓虽复。” “可转运司今日告急,说民夫短缺冬运损耗激增。” “如此一来.....怕是粮道堪忧啊。” “此二事,承乾眼下已是如鲠在喉。” “不知.....先生可有良策教我?”说着说着,李承乾目光如炬,直指核心。 赵牧也放下手中温润玉杯,那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漾。 抬眼看向池中的储君.....眼中倒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小子此刻所思所虑,皆为国之根本。 倒也有了些许真龙气度呢? 想了想,赵牧指尖轻叩杯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殿下,这凉州之困,其根在利字,豪族也并非惧怕新政,而是惧怕其会盘剥他们囊中之利罢了。” “他们怕的是新政会垄断商路,使得他们厚利断绝。” “殿下欲破局,还是得让他们明白。” “新政一旦顺利施行,其实对他们这些明面上钟鼎鸣食,暗地里却充满铜臭豪族最有利......” “这又是为何?”李承乾越听越糊涂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是,真不打算给钱? 赵牧却没去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殿下,这新政不就是为了让朝廷多收点商税?” “对啊!”李承乾一脸懵逼的点了点头。 “那不就得了?”赵牧嘴角微微一抿。 “但殿下你要首先明白,让朝廷多收点商税,却又不是单纯的加征商税,而是要将整个盘子做大......” “赵兄......其实你说的这个方法,孤已经试过了。” “但没用啊!”李承乾露出水面的脑袋却是缓缓摇了摇,使得那温热的池水在他精壮的胸膛前荡漾。 “这帮老顽固......孤是好言劝了,太子教令也下了。” “可偏偏不知为何就听信我那弟弟青雀的胡言。” “总觉得我这新政其实就是针对他们......” “再加此次因战事各地征调,确实也触动到他们一些利益....” “更加让他们觉得......孤这太子就是冲他们来的!” 说到此处,李承乾也有些无奈的直摇头。 赵牧却是笑了笑...... “说了不听,听了也不信,既如此......”微微笑着,赵牧悠悠然说道,“那殿下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哦?”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赶紧道:“还请先生赐教!” “其实很好办的。”赵牧顿了顿,给自己添了杯酒才又说道,“让他们切实看到这其中之利,不就行了?” “让他们看到其中利益?”李承乾有些不知所谓,因为他不明白,究竟要怎么让那些豪门看到其中利益,难道自己做一遍示范给他们看? 那样太过耗费时间了吧? 而且,一来远水接不了近渴...... 二来东宫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对,就是让他们看到。”赵牧却不管李成乾的反应,自己自顾自的解说了起来,“殿下可先在凉州择一咽喉要地,设一榷场,专营盐铁、茶马、丝绸等暴利货殖。” “许当地大族按实力、贡献入股,由朝廷作保,使其获利远胜于过往盘剥之所得。” “此乃疏以利相诱,分化瓦解其联盟。” “使部分豪强为我所用。” “妙!”李承乾眼中光芒大盛,“盐铁茶马丝绸这等暴利买卖,向来被那些五姓七望所把持,那些凉州豪族向来是跟在五姓七望后面喝点残羹冷炙,如此一来......那些凉州氏族必当中,必定会有人放弃主家,与我东宫合作.....” “可是......”李承乾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脸上有些担忧。 “先生,如此一来,孤的东宫可就彻底得罪了五姓七望。” “而且凉州肯定也还是会有一些负隅顽抗之徒......” “这些又该如何......” “五姓七望.....?”赵牧放下酒杯,面上却满是不屑道,“殿下放心,所谓的五姓七望其实根本不足为虑。” “况且,就算你不去得罪他们。” “他们就会选择站在殿下你这边?” 李承乾略做思虑,却也是摇了摇头,“确实不会。” “那不就得了!”赵牧嘴角带着一抹冷笑,继续说道:“反正做不做都要得罪五姓七望,那殿下又有什么好忧虑的。” “放开去做就是了.....” “至于殿下方才的担心的那些负隅顽抗之人。” “将其活路堵死,不就行了?” “堵?”李承乾又面露疑惑。 赵牧拿起酒杯,微微一笑,道:“殿下,这堵其活路呢,其实就在于‘法’与‘威’。” 说话间,赵牧语气转冷,如出鞘寒刃道:“殿下可请命陛下,着令百骑司持密令,会同凉州法曹,不动声色深挖历年积案,税赋瞒报,还有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等罪证。” “择其跳梁最甚民愤极大者一二,务求铁证如山!” “届时,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抄家灭族!” “其家产,半数充缴国库以补军资。” “半数则用于抚恤新政中受损之良善百姓及支撑榷场之利。” “此为‘堵’,也为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如此恩威并施,方能使新政落地生根,豪强慑服。” 李承乾只觉豁然开朗,赵牧此策不仅可行,更直指人心根本。 见赵牧已经打开了话匣子,他赶忙又乘热打铁般立刻追问:“那先生以为,这转运司民夫短缺及运损耗费,又当如何?” “民夫短缺,症结在征发无度。” “民力不堪乃是有豪强隐匿。” “殿下可颁明旨,凡此次应征参与北疆粮秣转运之民夫。” “其家可免未来三年两成赋税及一年徭役!” “此令一出,民夫必蜂拥而至,豪强所匿丁口亦将暴露。” “至于运损耗费……”这个运输问题可就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决的了,毕竟受时代所限,赵牧也只好略作沉思,这才继续道:“殿下当速遣工部与转运司老吏,会同熟悉北地之商贾老卒,踏勘规划数条避风近水地势较平之地,沿途预设补给点,储备干草豆料木炭及简易避风棚屋,并令沿途州县,凡遇运粮队,须竭尽所能提供帮助。” “此非朝夕之功,然一旦建成,北疆冬运之困可解其半!” 赵牧三言两句,便将困扰李承乾多日的阴霾尽数驱散。 李承乾胸中激荡,一股澎湃的力量感油然而生。 他猛地从池中站起,带起大片水花。 “赵兄真乃国士,孤茅塞顿开!” 他抓过池边布巾快速擦拭,动作间充满了解决难题后的急切与力量,“先生赐教,承乾感激不尽.....” 匆匆忙擦了擦,他披上衣物冲赵牧行了一礼,便疾步往外走。 “回宫!”李承乾声音斩钉截铁,穿透水汽。 “传令,工部、转运使,户部左侍郎,即刻至承恩殿候旨!” “孤有要务部署!”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步履虽因旧伤微跛,却异常沉稳坚定,一股统御全局的威仪沛然而生。 “不是......我不过客气一下,这小子还不打算给钱啊?”赵牧被这李承乾雷厉风行的举动,也给整的有点懵了,直到李承乾走了,还有些气不过骂着...... 眼巴巴跑来跟自己问计,结果一有答案立马转身就走? 好家伙.....这也太现实了? 第一百二十章 陷入绝境的朔州 “呜....! “呜......!” “呜.......!” 朔州城外,低沉而穿透骨髓的牛角号声再次响起。 这声音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哀嚎,从薛延陀大营深处连绵炸响,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狠狠撕扯着每一名守城唐军紧绷欲断的神经! 最后的亡命冲锋,终于要开始了! 被驱赶在前锋的仆骨同罗人,眼中交织着对唐军箭矢的恐惧和对破城后劫掠的贪婪,在督战队的弯刀逼迫下,汇成一片绝望的怒涛,踏着城下早已冻硬层层叠叠的同袍尸骸,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向着那摇摇欲坠的朔州城墙猛扑! 简陋云梯如狰狞的丛林瞬间竖起,粗粝的撞车在无数双血手推动下,发出沉闷的死亡轰鸣,狠狠撞向早已残破不堪的城门! 遮天蔽日的箭雨带着凄厉的尖啸,泼洒在城头每一寸土地,溅起一蓬蓬刺目的血花! “顶住!给老子顶住!!”尉迟恭的咆哮早已嘶哑如破败风箱,声带仿佛渗出血丝。他身上的玄甲被血污、烟尘、碎肉糊得看不出本色,左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每一次用力都迸裂开,暗红的血不断渗出,染红了腰间的铁质束带。 手中那柄曾令敌胆寒的陌刀,沉重如昔,刀刃却已崩开数个狰狞豁口,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残肢断臂,沉重的刀风甚至能将刚攀上垛口的敌人整个扫飞下城! 滚木? 早已耗尽! 礌石? 更是一块不剩! 滚烫的金汁? 此时连熬制的大锅都被砸烂! 仅存的几桶火油泼下,火龙在密集的敌群中短暂撕开一道焦臭的口子,旋即被更多涌上,踩着同伴焦尸的亡命徒瞬间填满! 尉迟恭抵达已是第八日,可守军却再次来到了极限之战。 城中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许多人只是用染血的破布草草捆扎着深可见骨的创口,脸色蜡黄如金纸,嘴唇干裂起泡,深陷的眼窝里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动作因极度的脱力与失血而变得迟缓僵硬。 他们用拆下来的房梁、门板、甚至敌人尸体都会被作为武器,在每一个城墙豁口,每一段垛堞后,与源源不断涌上的敌人进行着最原始最惨烈的肉搏! 刀砍卷刃了,枪杆折断了,就用拳头砸! 用牙齿咬! 用身体去撞! 一个被数支长矛捅穿腹部的唐军老卒,口中喷涌着血沫,却爆发出最后的气力,死死抱住一个刚爬上垛口的薛延陀百夫长,狂笑着滚下数丈高的城墙,同归于尽! “大唐!万胜.....!”那濒死的、带着无尽决绝的吼声,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围袍泽眼中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光芒! 尉迟恭如同亘古磐石,死死钉在瓮城上方那最危险、缺口最大的地段,陌刀化作一片血肉磨盘般的死亡旋风。 他身边倒下的亲卫尸体已堆叠成一道矮墙。 一支刁钻的冷箭带着恶风,“噗嗤”一声狠狠钉入他右肩肩窝,箭头穿透铁甲,深嵌骨缝! 剧痛让他持刀的右臂猛地一沉,沉重的陌刀险些脱手! 他闷哼一声,看也不看,左手闪电般抓住染血的箭杆,额角青筋暴起,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竟硬生生将带着倒刺的箭簇从肩胛骨里猛地拔出! 一股滚烫的血箭瞬间飙射而出! “鄂国公!” 旁边一个满脸被血污糊住只剩一双血红眼睛的校尉嘶声惊呼,声音带着哭腔。 “嚎什么丧!老子还死不了!”尉迟恭双目赤红如疯魔,将血淋淋的断箭狠狠掷向城下蜂拥的敌群,反手一刀又将一个嚎叫着扑上来的敌人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更添十分狰狞。 “粮道通了!援兵就在路上!” “所有人都给老子钉死在这城墙上!” “谁敢退一步,老子先劈了他祭旗!” 城下,夷男高踞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位于中军大纛之下。他肥厚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越来越浓的焦躁与狠戾。 朔州这块硬骨头,崩掉了他太多精锐的牙齿! 尉迟恭这块茅坑里的铁疙瘩,竟如此难啃! 可更让他心惊肉跳、脊背发凉的是,斥候如同丧钟般接连传来的急报,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烟尘遮天蔽日,疑似唐军主力..... 一想到唐军那如山如岳严整肃杀的军阵,真珠可汗夷男便总感觉在他头顶,悬着一把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剑! “大汗!不能再拖了!” “仆骨部的儿郎们快……快打光了!” “再冲不进去,等唐军合围,我们……”阿史那咄苾策马冲到夷男身边,满脸都是惊恐的汗水,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闭嘴!蠢货!”夷男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饿狼,狠狠一鞭子抽在阿史那咄苾的马臀上,“本汗就不信,啃不下这块烂骨头!” “传令,中军压上,亲卫附离督战!” “后退一步者,立斩!” “攻入朔州城,大掠三日!” “女人财货,任取任夺!” 夷男嘶声咆哮着,试图用最后的疯狂刺激士气。 重赏的许诺与死亡的弯刀,如同两条冰冷的绞索,再次勒紧了进攻部队早已绷紧的神经。 攻势在绝望中骤然变得更加疯狂! 夷男身边最精锐的附离骑兵也纷纷下马,如同注入黑色狂潮中的钢针,挥舞着精良的弯刀和重斧,嚎叫着加入了攻城序列,瞬间在几处本就摇摇欲坠的豁口撕开了更大的裂口! 朔州城,已是危如累卵! 瓮城上方的巨大豁口处,压力陡增十倍! 尉迟恭和身边仅存的数十名伤痕累累的悍卒,如同惊涛骇浪中即将倾覆的孤舟,被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附离精锐死死围住,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尉迟恭陌刀横扫,逼退数名敌人,肋下那道致命的伤口因用力过猛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铁甲!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眼前猛地一黑,脚下踉跄一步,沉重的陌刀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朔州大战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一瞬的刹那! 一名身材魁梧如熊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附离勇士,觑准了这转瞬即逝的空档! 他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口中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手中沉重的狼牙棒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尉迟恭因伤痛和眩晕而微微侧开的太阳穴! 这一击若中,纵然是铁打的尉迟恭,也必头颅碎裂! “国公小心!”旁边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卫目眦欲裂,没有任何犹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合身扑上,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夺命的狼牙棒! “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到极致的骨肉碎裂声响起! 狼牙棒上狰狞的铁刺狠狠砸入亲卫的后背,清晰的骨骼碎裂声令人头皮发麻! 亲卫口中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软软倒下,却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意识,死死抱住了那附离勇士的一条腿! “啊.....!”尉迟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饱含无尽悲愤的狂吼! 虎目瞬间被血泪充满,他手中那柄沉重的陌刀,也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无边怒火,化作一道匹练般的、足以劈开山岳的寒光,自下而上,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斜撩而出! “咔嚓!”一声更加清脆、更加恐怖的断裂声! 那附离勇士连同他手中沉重的狼牙棒,竟被这含恨一击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滚烫的鲜血混合着花花绿绿的内脏,如同泼墨般喷洒开来,溅了尉迟恭满头满脸! 但这悍勇绝伦、倾注了所有悲愤的一击,也彻底耗尽了尉迟恭最后的一丝气力。 陌刀“哐当”一声拄在染血的地砖上,他魁梧如山的身躯剧烈地摇晃着,如同风中残烛,几乎站立不稳。 更多的附离精锐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嚎叫着扑了上来,要将这大唐军神彻底撕碎! 就在这朔州城防即将被彻底撕裂,尉迟恭命悬一线的千钧一发之际.....“呜......!” “呜........!” “呜......!!!” 一阵截然不同,显得更加雄浑更加激昂到仿佛蕴含着煌煌天威,足以涤荡世间一切魑魅魍魉的号角声,如同九霄之上的惊雷,骤然从东北方向的天地尽头滚滚而来! 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嘶吼与哀嚎! 紧接着,沉闷而整齐到如同巨人心脏搏动般的震动! 咚! 咚! 咚! 咚! 初时遥远模糊,转瞬即至! 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东北方的地平线上,一片玄色的,无边无际的浪潮骤然涌现! 如同决堤的天河,汹涌奔腾! 无数面猩红如血的旗帜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招展,汇聚成一片燃烧的。沸腾的海洋! 巨大的“李”字帅旗。 高高飘扬的“唐”字大纛! 在初冬惨淡却刺眼的阳光下,如同撕裂厚重阴霾的闪电,迸发出灼灼神威,刺痛了每一个薛延陀士兵的眼睛! 并州都督,北征行军大总管,英国公的主力大军! 终于到了! 严整如林的步卒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长槊如林。 反射着冰冷刺骨的死亡寒光。 阵中,震耳欲聋的战鼓声隆隆响起! 伴随着山呼海啸、足以撼动天地的怒吼:“大唐!万胜!” “万胜!” “万胜!” “万胜!!”这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带着无坚不摧的煌煌气势,狠狠撞在薛延陀大军每一个士兵的心头! 那排山倒海、仿佛要将天地掀翻的威势,让所有正在疯狂攻城的薛延陀士兵动作都为之一僵,脸上瞬间爬满了无边的惊骇与绝望! 几乎在同一时刻! “轰隆隆隆......!!!” 城西方向,毫无征兆地炸响了如同天崩地裂般的闷雷! 那是成千上万铁蹄同时践踏大地发出的恐怖轰鸣! 如同沉睡的远古火山骤然爆发! 一支全身包裹在精良玄甲中的铁骑洪流,如同从地狱深渊中冲出的黑色毁灭狂飙,卷起漫天蔽日的烟尘,以迅雷不及掩耳、足以撕裂空间的速度,狠狠撞向了薛延陀大军最为混乱、最为薄弱、毫无防备的侧后腰! 当先一骑,如同魔神降世! 程咬金须发戟张,环眼圆睁欲裂,虬髯根根倒竖,手中那柄门板般巨大的开山斧在阳光下闪烁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摄魄寒芒! 他座下那匹神骏异常的乌骓马,四蹄翻飞如电,快得只留下一道黑色残影! “哇呀呀呀......!” “夷男老狗!” “你程爷爷来取你项上狗头啦!” “儿郎们...随俺老程......杀他个片甲不留,寸草不生......!”程咬金那炸雷般的咆哮,带着无边的狂暴与杀气,瞬间压过了万马奔腾的轰鸣! “杀......!!!”回应他的,是身后一万精锐铁骑更加狂暴嗜血到足以掀翻苍穹的怒吼! 铁蹄踏碎大地,汇成一片无坚不摧,仿佛誓要毁灭一切的铁骑洪流,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捅入凝固的油脂,瞬间凿穿了薛延陀仓促转向,混乱不堪的后阵! 那些刚刚调转马头惊魂未定的薛延陀骑兵,在这股狂暴到极致的冲击下,如同朽木枯草般被轻易地撕裂粉碎,践踏成泥! 前有坚城死守,寸步难进! 侧有铁骑凿穿,拦腰斩断! 后有主力合围,泰山压顶! 三面受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薛延陀大军的军心士气在这一刻,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彻底崩溃了! “败了......败了!” “彻底败了!” “唐军主力来了!” “魔鬼!他们是魔鬼!快跑啊!” “长生天啊......救救我们!” 无边的恐惧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薛延陀大军中疯狂满眼! 最先崩溃的是本就伤亡惨重士气低落到极点的仆骨同罗等部族士兵。 他们彻底丢下兵器,哭喊推搡着,甚至互相践踏。 完全就是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 那些只想远离这座吞噬了无数同袍性命的血肉磨盘,远离那两面带来无尽死亡与绝望的猩红唐旗! 兵败.......如山倒! 溃势一旦形成,便再也无法遏制! 那还剩下十几万的薛延陀大军,此刻俨如雪崩一般席卷了整个战场! 第一百二十二章 薛延陀大败! 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彻底红了眼! “不许退!” “给本汗顶住!” “顶住......!”夷男在帅旗下声嘶力竭地咆哮,挥舞着镶嵌宝石的弯刀,疯狂劈砍着身边溃退的士兵。 但他那肥胖臃肿的身躯在失控到如同洪水般奔涌的乱军中,显得是那么渺小无力..... 恐慌像滔天巨浪般拍打过来...... 就连他身边最忠诚的“附离”亲卫也开始动摇。 所有人......眼神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大汗!大势已去!” “快走!快走啊......!”阿史那咄苾一把死死扯住夷男的马缰,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几乎是在哀嚎,“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唐军铁蹄就要踏过来了!” 夷男看着眼前如同雪崩般疯狂溃退的大军,看着东北方那面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符般的“李”字帅旗。 再看看西面程咬金那柄在乱军中左劈右砍,甚至每一次挥动,都仿佛带起一片腥风血雨到那完全如入无人之境的开山巨斧…… 一股冰冷彻骨、深入骨髓的绝望瞬间攫住了真珠可汗夷男的心脏,让他肥硕的身体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草原......只要逃回草原就安全了!’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在夷男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滋生,‘漠北广袤无垠,是我薛延陀的天下!” “唐军劳师远征,补给艰难,只要本汗能逃回郁督军山!” “到时收拢溃散的部众,凭借草原的辽阔和寒冬的酷烈,唐军绝不敢深入!” “只要回到草原.....本汗依旧是草原的雄鹰,真珠可汗!’这妄想给了他最后一丝逃生的勇气。 “撤……撤回漠北!撤回王庭!”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一勒马缰,在亲卫“附离”的死命护卫下,如同丧家之犬般掉转马头,头也不回地汇入了向北奔逃的溃兵洪流。 那面象征着他无上权威的真珠可汗大纛,在慌乱中被遗弃在地,瞬间就被无数奔逃的铁蹄踏入了冰冷的泥泞之中,再无往日荣光! 朔州城头,尉迟恭拄着卷刃崩口的陌刀,看着城外那如山崩海啸般溃败的景象,看着那两面如同定海神针般傲然矗立的“李”字帅旗和“唐”字大纛。 他那张早已布满血污和疲惫的大黑脸上,缓缓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沙哑地挤出几个字:“他娘的……” “总算……等到了……”话音未落,他那铁塔般的身躯晃了晃,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身边的亲兵手忙脚乱、带着哭腔扑上去将他死死扶住。 “国公!” “鄂国公......!” 惊呼声瞬间被淹没在城外震天的喊杀声和城内骤然爆发的、带着无尽狂喜与哭腔的嘶吼声中。 “援军!援军到了!我们赢了!” “胜了!我们胜了!” “大唐万胜......万胜......!” 残存的守军相互搀扶着,挥舞着残破的兵器,用尽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嘶吼着,泪水混合着血污,在他们满是烟尘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悲怆而荣耀的沟壑。 朔州,守住了! 薛延陀二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李勣勒马肃立于猩红的“李”字帅旗之下,清癯的脸上古井无波,唯有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眼前彻底崩溃的薛延陀十余万溃兵...... 可这巨大的胜利并未让他有丝毫的激动。 反而让他的头脑更加冷静如冰。 ‘穷寇莫追?” “迂腐之见!’李勣心中冷笑。夷男此刻如同惊弓之鸟,一心只想逃回漠北老巢,以为凭借草原的广袤和寒冬的庇护便能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此乃痴心妄想! 更是取死之道! 他锐利的目光落在正如同猛虎驱羊般疯狂追杀溃兵的程咬金部铁骑上,落在那些被驱赶着漫山遍野奔逃建制全无,已经彻底如同无头苍蝇般的薛延陀残兵败将身上。 ‘可若现在便直捣黄龙,毕其功于一役......?” “却也非是上策!’李勣心中迅速盘算着,如同一位高明的棋手在落子,‘郁督军山王庭远在千里之外,我军若不顾一切衔尾急追,补给线将漫长如悬丝。” “可眼下寒冬将至,这塞北的风雪可是随时都有可能封路!” “士卒千里奔袭本就疲惫不堪,粮秣转运也艰难。” “如今夷男虽败,若让其主力精锐尤其是仆骨同罗这些附庸大部安然撤回漠北,收拢散兵游勇,据守熟悉的山隘险要,以逸待劳,我军深入敌境,必陷泥淖!” “届时胜负难料,又是徒耗国力。’他眼中寒光一闪,计议已定,‘当务之急,非攻其巢穴,而是趁此千载良机,最大程度歼灭其有生力量,尤其是仆骨、同罗这些依附夷男的爪牙精锐!” “削其枝叶,断其爪牙!” “使其元气大伤,十年难复!” “待其王庭空虚,部众离心,我军则依托朔州、云中稳固根基,积蓄粮草,待来年春暖,再以泰山压顶之势犁庭扫穴,方可一劳永逸,永绝北患!’ “这也是太子殿下,非要强令沿途设立军仓的缘故!” “此战......必胜!”念头通达,李勣手中马鞭向前稳稳一指,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整个喧嚣的战场! “传令,程知节部增兵至三万轻骑,衔尾追击百里!” “务必驱散溃兵,不得使其重新集结!” “凡遇成建制抵抗之敌,无论大小,就地歼灭!” “定要重创那仆骨.....同罗主力!” “其余各部,分进合击,清剿战场残敌!” “首要目标,歼灭仆骨、同罗残部,俘获其首领!” “缴获其战马辎重!” “大军收拢后,进驻朔州城!” “加固城防,清点缴获,救治伤员。” “并妥善安置百姓,等待后续粮秣辎重补充!” “此战,务求重创薛延陀筋骨,削弱其根本!” “为我大唐北疆,打出一个十年太平!” “诺......!”传令兵轰然应诺,令旗挥动,号角长鸣。 唐军各部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高效地执行着命令...... 第一百二十三章 捷报入京! 大唐铁骑的追击如同燎原烈火,无情地焚烧着溃败的敌军。 大唐铁骑的清剿,如同铁犁翻地,细致地扫荡着每一寸战场。 稳固后方的部队,则迅速开始打扫战场,收拢伤员,并整备残破的城防,肃杀之气中,透着一股沉稳如山,掌控全局的强大自信。 长安城,朱雀大街。 深秋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刺骨的寒意已沁入行人的骨髓。 街面上行人稀疏,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北疆的战火如同悬顶之剑,沉重的赋役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着这座帝国心脏。 突然! “嘚嘚嘚嘚......!!!” “让开!” “八百里加急!” “阻者死......!!!” 一阵急促得如同爆豆带着撕裂空气般尖啸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鼓点,瞬间刺破了清晨的死寂! 一骑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中捞出的军中驿卒,伏在一匹神骏不凡,却早已口吐白沫濒临极限的战马上,如同一道燃烧的赤色流星,从巍峨的明德门方向狂飙而入! 那驿卒背后,三根象征最高等级军情朱漆染就的翎毛,在疾风中剧烈抖动,如同燃烧的火苗! “朔州大捷!八百里加急!” “朔州大捷......!!” “薛延陀二十万大军溃败!遗尸遍野!” “贼酋夷男.......仓皇北遁!!” “英国公挥师追击,斩首数万!俘获无算!” “朔州之围已解!” “大唐............万胜!!”驿卒声嘶力竭的吼声,带着无尽狂喜与透支生命的疲惫,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长安街头。 “朔州大捷?!” “赢了?真赢了?!”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整条朱雀大街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轰然沸腾! 炸裂! 狂喜的声浪直冲云霄! “万胜!大唐万胜啊......!”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猛地将担子掼在地上,扁担高高举起,涕泪横流地嘶吼,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完全变调。 “鄂国公威武!” “卢国公神勇!” “英国公用兵如神!” “天佑我大唐!”茶肆里冲出的食客,顾不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激动地拍着桌子,碗碟叮当作响,有人甚至跳上了桌子振臂高呼。 “太子殿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保障粮道,功在社稷,功在千秋啊!”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儒生,颤巍巍地朝着皇城方向深深作揖,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快!快回家报喜!” “胜了!咱大唐胜了!” “北疆太平了!”更多的人如同疯了一般在街头奔走相告,狂喜的浪潮如同决堤的灭世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压抑与阴霾,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了整座长安城! 平康坊的靡靡丝竹被这震天动地的欢呼彻底碾碎。 东西两市瞬间人声鼎沸,万头攒动! 粮铺前昨日还排着忧心忡忡长队的地方,此刻人群已奇迹般消散,伙计们手脚并用地爬上屋顶,拼命敲打着铜锣皮鼓,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喊:“朔州大捷!粮价要稳了!大唐万胜!” 酒肆的老板红光满面,亲自拍开一坛坛陈年美酒的泥封,将清冽的酒液倒入大碗,高声呼喊道:“今日酒水,贺我大唐凯旋!父老乡亲,同饮此杯!” 一种劫后余生到扬眉吐气再到发自灵魂深处的狂喜,让整座帝都焕发出惊人到令人近乎癫狂的活力! 八百里加急的蹄声和驿卒那嘶哑却穿透一切的吼声,如同点燃这座沉寂已久巨大火药桶的唯一引信! 整座长安城,都仿佛陷入了喧嚣的海洋中....... 东宫,承恩殿。 李承乾背对着洞开的殿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静静矗立在那幅巨大的、标注着密密麻麻兵要地志的北疆舆图前。 舆图上,代表朔州的位置被浓烈的朱砂重重圈起,一道粗壮、充满力量感的朱红箭头,正从朔州狠狠刺向漠北深处的郁督军山方向。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薄薄的,边缘已被他掌心汗水微微浸湿的纸笺......正是那份由八百里加急星夜送达尚带着边塞凛冽风霜与浓重血腥气的朔州捷报副本。 每一个字,都仿佛拥有千钧之重,深深烙印在他的心版之上。 赢了! 一场足以彪炳青史、奠定帝国北疆十年乃至数十年太平的煌煌大捷!一场由他李承乾坐镇中枢,殚精竭虑,排除万难,保障了数十万大军粮秣军资无缺,支撑起来的大捷! 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滚烫磅礴,更仿佛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力量,从脚底直冲头顶百会! 连日来所有的殚精竭虑,所有的焦虑疲惫,那所有的隐忍负重! 瞬间被淹没! 这不是复仇的快意! 而是一种名为“功业”的巨石轰然落地的极致踏实感! 一种作为大唐储君,真正为国为民挽狂澜于既倒的无上荣耀。 乃是足以支撑自己睥睨天下的磅礴力量! 这煌煌灭国之功,便是自己推行新政稳固国本,廓清朝堂最无可辩驳且最坚不可摧的根基! 东宫之位,从今日始,将稳固如山岳! “殿下!”张玄素、于志宁等东宫心腹属官早已闻讯赶来,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潮红,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天佑大唐啊殿下!” “朔州告诫,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 “更是太子殿下夙夜匪懈,运筹帷幄之功!” “江山社稷之福,天下万民之幸!” “殿下这东宫大位,自此......固若金汤矣!” 李承乾缓缓转过身。 他眼下带着浓重如墨的乌青,脸色因连日的劳累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却亮得如同寒夜中最璀璨的星辰。 锐利、沉静、深邃! 蕴藏着足以掌控乾坤的磅礴力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份象征着无上荣耀与责任的捷报,稳稳地,无比郑重地放在了舆图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案正中央,压在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关于粮秣调拨民夫征发,还有税赋厘定新政推行等文书之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战后事宜,摊派? 李承乾动作沉稳,无声,却仿佛有定鼎乾坤。 一种无以言表的气势.......在殿内无声地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脚步轻捷却沉稳地趋前,躬身低语,声音中亦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启禀殿下,天上人间管事来福殿外求见,呈上……赵先生特意嘱咐送来的一壶酒。” 李承乾眸光微动,瞬间了然于心。 他微微颔首,挥退了殿内侍立的宫女内侍,只留下心腹侍卫于殿角肃立。 很快,一只通体温润、毫无纹饰标记的精致青玉酒壶被恭敬地呈了上来。 入手微沉,带着玉质的凉意。 李承乾拔开软木塞,一股清冽甘醇,带着熟悉淡雅果香的酒气瞬间飘散出来,奇异地冲淡了殿内浓郁的烛烟与墨汁气息。 没有只言片语的问候,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这一壶酒。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承乾执壶,手腕稳定,将清冽如泉的酒液缓缓注入案头一只空置的白玉杯中。 琥珀色的酒液在跳跃的烛光下荡漾流转,映照着他眼中那沉静似海却又燃烧着革新之火的光芒。 他端起酒杯,对着舆图上那片被朱笔圈定,象征着北疆安宁的广袤区域,对着桌案上那份染着边关将士热血象征胜利的捷报,也对着桌角那些承载着帝国未来,等待推行的新政文书。 最后,仿佛也对着空气中那个无形的洞悉一切的身影,无声地举了举杯。 随即,李承乾仰头,将美酒一饮而尽。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股奇异的暖流,瞬间贯通四肢百骸,更点燃了他心中那早已蓄势待发,足以涤荡乾坤的燎原之火。 “传孤令旨......”李承乾的声音在空旷的承恩殿中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如同金铁交鸣足以穿透宫墙的威严与力量,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落,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即刻宣召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入宫觐见!” “着东宫属官,携所有相关案卷,一并听令!” “云中仓纵火焚粮案!” “蒲津渡刺杀朝廷命官案!” “凉州豪族郑氏、崔氏等勾结官吏阻挠新政,隐匿田亩丁口、侵吞国家税赋案!” “以上种种所有卷宗、人证、物证!” “限两日内重新梳理明晰,条陈奏报东宫!” “孤......要亲览!” “凡有涉案嫌疑之京官、地方官吏、豪强家主,着百骑司即刻加派人手,对其本人、府邸、私宅、产业,实施严密监控!” “无孤亲笔手谕,这些人不得离京,不得传递消息!” “违者,以同谋论处!” “再传令凉州刺史:郑坤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凉州清丈田亩、厘定新税、推行均田之事,着其亲自主持。” “限期完成,若有阳奉阴违推诿拖延者....” “无论何人,立拿问罪!” “孤,只问结果!” 他的目光如同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投向长安城那仍未平息,如同海啸般的万民欢呼。 煌煌功业已铸就,东宫根基坚如磐石。 此刻,正是廓清朝堂积弊涤荡污浊。 彻底推行新政,以奠定帝国万世之基的最佳时机! 大势已成,利剑当出鞘! 唇齿间,赵牧那壶清冽的酒香似乎仍在萦绕。 李承乾嘴角微微上扬,那并非冰冷的弧度. 而是一种掌控寰宇挥斥方遒的绝对自信与从容。 仿佛大唐的未来,已在掌中徐徐展开.... 与此同时。 那份承载着帝国北疆将士鲜血与荣耀的八百里加急捷报。 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剑,劈开那沸腾欢呼的长安,直抵太极宫御案。 太极宫内,两仪殿中。 李世民端坐御座,手中那份由百骑司更早一步呈上的密报内容与捷报副本几乎一致。 他威严的面容上,不见狂喜,只有一片沉凝如渊海的平静。 这份平静之下,是帝王对胜利理所当然的掌控,以及对胜利背后代价的审视,许久之后,却是喃喃自语道:“朔州…总算守住了。”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 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力量。 他指尖轻轻拂过捷报上“尉迟恭力竭昏迷”,的字样,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与欣慰。 “李勣用兵老成,深谙穷寇莫追、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之理。此战,斩其爪牙,仆骨、同罗元气大伤,夷男纵逃回漠北,亦是丧家之犬,薛延陀十年内,再无力南下牧马。”他缓缓放下捷报,目光投向侍立阶下的长孙无忌房玄龄还有李靖等重臣,字字铿锵有力说道:“此番.....太子坐镇中枢,调度粮秣军需,功不可没。” “陛下圣明!”众臣躬身齐贺。 长孙无忌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但面上依旧恭谨道:“陛下,太子殿下临危受命,却依旧调度有方,确为社稷之福。” “然朔州大捷,实乃陛下威德,将士用命,太子襄助之功也。”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却陡然转厉。 “战场之胜,乃将士浴血所得。” “朝堂之蠹,却如跗骨之蛆,侵蚀我大唐根基!” “前线将士血染黄沙,后方宵小竟敢焚我粮仓!” “甚至还敢刺我命官阻我新政,坏我社稷大计!”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猛地一拍御案,声若雷霆:“太子今日所请奏之事,朕亦准了!” “那云中仓,蒲津渡还有凉州郑氏崔氏诸案。” “全都着太子李承乾全权督办!” “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东宫属官协理!” “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说着,李世民突然又强调了一句。 “无论牵扯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阶下重臣心中一凛,知道一场远比北疆之战更凶险、更复杂的朝堂清洗,已随着朔州捷报的余音,正式拉开了帷幕。皇帝的旨意,不仅是对太子能力的认可,更是赋予了他一把尚方宝剑,一个彻底清算,立威立信的绝佳舞台。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政困局,暗流涌动 朔州大捷的余波,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 在长安城激荡起经久不息的涟漪。 甚至过去了数日,长安万民的欢呼依旧尚未停歇..... 东宫承恩殿内...... 一场无声的战役却已悄然打响! 李承乾端坐于巨大的紫檀木案后,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已非战报,而是凉州清丈田亩的阻力清单,云中仓重建后的民夫缺口统计,还有转运司运损耗资等触目惊心的数字! 另一头层层叠叠的,更是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初步梳理出的云中仓纵火案,蒲津渡刺杀案和凉州豪强等不法之事累累卷宗。 煌煌军功是基石,但要将这基石转化为真正的权力与新政的推行力,还需要更精细的刀法。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张玄素,于志宁等心腹属官,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道:“诸位,这凉州清丈,阻力究竟卡在何处?” “转运司损耗激增,症结何在?” “三司会审,为何迟迟未有进展?” 张玄素率先躬身,禀报道:“启禀殿下......” “凉州崔、郑两家,虽已被连根拔起。” “但其姻亲故旧、依附势力盘根错节,阳奉阴违。” “清丈吏员或被贿赂,或被恐吓,进展迟缓。” “更有地方豪族煽动无知乡民,聚众阻挠,言朝廷与民争利。” 这边张素玄刚说罢,那边于志宁又接口道:“殿下,昨日转运司来报,凉州那边征发过频,民夫根本疲惫不堪。”“那些豪强对于东宫教令更是不闻不问,依旧隐匿丁口,这逃避徭役之事更是仍然存在。” “若无良策,恐影响后续大军深入漠北之补给。” 听着,李承乾眉头微微一皱,摇头有些失望的看向另一边。 可被盯上的那些负责协理三司会审的东宫属官,则顿时面露难色,纠结了一番,还是站出来硬着头皮禀道:“殿下,周文博在狱中依旧咬死不认与魏王府有直接关联,只言‘忧心国事,言辞过激’。” “崔元礼在狱中惊惧过度,神志时有恍惚,供词反复。” “郑坤下落不明,关键证据链始终差了一环。” “五姓七望中的崔、郑本家虽未明面干涉......” “但其影响力如影随形,三司官员…..” “三四官员怎么了?”李承乾已是明显面色不悦的问道。 “三司......对五姓七望颇有顾忌....”那官员说罢,抱拳深躬,不敢抬头。 “哼!”李承乾冷哼着,虽心中恼怒,却也知道这并不是自己手下这些官员的错,便不再说什么。 只是手指,却又开始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敲击着。 赵牧“引而不发,凝神聚力”的教诲犹在耳边,但眼前的局面,却让他感到一股无形的阻力。 军功带来的威望是震慑。 但真正要撬动这些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 看来还死需更巧妙的手段.....和更实际的利益。 李承乾不禁又开始回想着那日赵兄给自己的建议..... 想了想,李承乾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传令凉州刺史.....在凉州择一咽喉要地,设榷场一处。” “专营盐铁,茶马丝绸.....”说到这里,李承乾犹豫了一下,说实话他是不想把榷场利益与那些阻挠新政之人去分享的,可再一想赵兄的提议,还是下了极大地决心,才继续说道,“许当地有实力愿配合新政之家族.....由朝廷作保,参与经营。” “此令,三日内张贴各州县,晓谕凉州豪强大户!” “殿下竟要让支持新政者,参与榷场经营?”张玄素眼中精光一闪,脱口而出问道,“并且还能堂而皇之的参与到盐铁专营?” 这可不怪这张素玄如此激动。 虽说盐铁专营是朝廷铁律。 可天下哪个名门望族没有悄悄参与其中分一杯羹? 远的不说,就说那方才提起的五姓七望..... 他们把持的盐铁经营买卖,甚至做得比朝廷还大! 可饶是如此,他们也只是暗中交易,从不敢放到明面上来..... 眼下若是太子殿下的新政,可以让那些阴沟里的囊虫也可以改头换面成为正大光明的生意,怕不是要让所有人都抢破了头啊! 到时候,还怕他们不支持新政? 想到激动处,那张素玄顿时拍手叫好。 甚至都全然忘了礼仪吼道:“殿下,如此疏以利相诱,分化瓦解!” “甚妙啊!!!” “.......”可李承乾却也并不责怪,只是笑着摇头了摇头。 “张卿,孤不过要给他们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金光大道,看谁还愿意跟着那些负隅顽抗之徒在泥潭里打滚罢了!”说着,李承乾顿了顿,语气却又陡然转寒,“然,疏与堵需并行!” “令有司会同凉州法曹,不动声色深挖凉州豪强历年积案!” “税赋瞒报、强占民田、逼死人命之铁证!” “择其中跳梁最甚、民愤极大者一二家,务求证据如山!” “届时,孤要以雷霆万钧之势,抄家灭族!” “其家产,半数充缴国库以补军资,半数用于抚恤新政中受损之良善百姓及支撑榷场之利!” “此为‘堵’,亦为杀一儆百!” “诺!”众人精神一振,此策恩威并施,直指人心。 “至于转运司民夫短缺及损耗.....”李承乾揉了揉刺痛的右膝,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后的坚定,“孤这便请奏父皇降下明旨。” “凡此次应征参与北疆粮秣转运之民夫,其家可免未来三年两成赋税及一年徭役!” “如此,皇命一出,民夫自当蜂拥,豪强所匿丁口亦将暴露。” “届时再令工部与转运司老吏,会同熟悉北地之商贾老卒,速速踏勘规划数条避风近水地势较平之新运道,沿途预设补给点,储备干草豆料木炭,搭建简易避风棚屋。” “沿途州县,遇运粮队,须竭尽所能提供帮助,怠慢者严惩!” 命令一条条清晰下达,承恩殿内再次充满了高效运转的气息。 然而,当属官们领命退去,殿内重归寂静时。 第一百二十六章 温泉问策,封赏遭拒 李承乾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那股因军功带来的激荡已沉淀为更深沉的思虑。 筹集军费、支撑新政、恩威并施分化豪强… 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核心......钱! 足以支撑一场灭国之战和一场深刻变革的钱! 国库因战事早已空虚,凉州抄家所得虽丰,但填补窟窿、犒赏三军、抚恤伤亡后,所剩用于支撑后续作战和新政的,已是捉襟见肘。 父皇虽赋予自己全权...... 但这副担子,却也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若是赵兄…...又会如何去做呢?”李承乾低声自语间,不免有些失神...... 每当陷入困局,那个惫懒的身影,却仿佛总能给自己拨云见日之感...... 要不......再去找自己私下里认的这位先生,请教一番? 长安平康坊,“天上人间”灯火璀璨。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那最高层的天字一号雅阁内,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 波斯绒毯铺地,琉璃罩着灯烛。 紫檀木的案几上,时令鲜果,西域美酒可谓是琳琅满目。 一队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随着乐班子悠扬的琵琶与箜篌声,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厅中央翩跹起舞..... 水袖翻飞,暗香浮动。 然而,远远端坐在主位锦榻上的李承乾,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面前的酒盏几乎未动,眉头紧锁,眼神穿透了眼前曼妙的舞姿和氤氲的香炉烟气,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个难题上。 连日来的政务压力,让这位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太子,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凝重。 赵牧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斜倚在窗边的另一张软榻上,一袭月白长袍依旧如往日那般松散的披着,双脚随意地搭在一个锦墩上,随着乐声轻轻摇摆晃荡。 他眼神慵懒地扫过舞姬优美的身段,偶尔还随着节拍轻轻点着手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世间一切烦忧都与他无关似的........ 一曲终了,舞姬们盈盈下拜,乐声暂歇。 “咋样殿下,我这新调教的姑娘,舞跳的一绝吧.....”赵牧慢悠悠地转过头,话中略带炫耀之意,可当看到李承乾还跟那儿愁眉苦脸,顿时调侃道:“哟,瞧太子殿下这眉头拧得,咋比我家乐师手中那琵琶弦绷得还紧?” “怎么,朔州城头的大胜仗刚打完....” “殿下不该是权柄在握,满面红光么?” “咋倒像是被人欠了八百万贯似的.....” “还堵在我这天字一号雅阁里生闷气来了?” 李承乾被这声音拉回现实,没好气地瞪了赵牧一眼,挥手示意舞姬和乐师都退下。 雅阁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赵兄,你就别笑话我了。”李承乾重重叹了口气,拿起酒壶给自己舔着酒,摇头道:“首仗是打赢了,可这后头的烂摊子,比打仗还让人头大十倍!” “凉州那边清丈土地,豪强抱团耍赖,推都推不动。” “转运司天天叫唤人手不够,眼看要入冬了,这运粮损耗更是大得吓人。” “最要命的是,大军休整完就要直扑漠北老巢,犁庭扫穴。” “这军费…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孤现在算是彻底明白这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是啥滋味了.....” 他将凉州设榷场分化、准备杀鸡儆猴、以及民夫免税免役等策略大致说了一遍,末了又是一声长叹:“赵兄的点子自然是好的,可这‘疏’也好,‘堵’也罢,桩桩件件都要拿真金白银去填!” “开榷场要本钱,抚恤百姓要钱,修新运道建补给点要钱。” “犒赏三军、准备灭国之战更是要钱!” “可朝廷国库,本就空虚,如今为了朔州解围,早就空了!” “哦?”赵牧放下刚喝干的酒杯,却是有些奇怪的问道:“凉州那边儿不是刚抄完一批豪族么,难道这还不够?” 李承乾又给赵牧面前的酒杯满上,有些无奈的说道:“赵兄有所不知,凉州抄家那点钱,补了亏空赏了将士再抚恤了伤亡。” “剩下能用来打仗和推新政的,还不够塞牙缝的…...” “唉......如今孤这东宫,还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而且赵兄你是不知道.....” 赵牧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琉璃杯沿上轻轻滑动。 待李承乾倒完苦水,他才慢悠悠地坐直了些,眼神里带着点玩味:“殿下愁的,无非就是开源节流四个字。” “节流,你在做了,但这开源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了的舞池,幽幽说道:“殿下如今大权在握,管着三部一司,要不…加征商税?” “或者干脆让那些富得流油的豪门自觉自愿掏点钱出来嘛!” “实在不行,那就学学汉武帝,搞个算缗告缗?” 李承乾一听那眉头拧得更紧了,顿时也是连连摇头道:“加税?那是杀鸡取卵,非得激起民怨不可!” “让世家大族捐钱,不正好给李泰他们递刀子么?” “那五姓七望联合李泰,正巴不得看我笑话呢!” “又怎么可能掏银子?” “至于算缗告缗…”李承乾自饮一杯,苦笑道,“那是饮鸩止渴动摇根本之举,父皇跟朝臣都不会答应的.....” “罢了赵兄.....不说这些烦心事。”李承乾却又举杯看向赵牧,目光变得有些歉意,郑重其事敬道:“孤这次来一是心里憋闷,想找你说说话....二来则是此番朔州大捷,孤能立下这不世之功,全赖赵兄几次三番点醒孤,关键时刻推孤一把,说句恩同再造,绝不为过!” “可孤思来想去,以赵兄之才,隐在这市井繁华之中,实在是明珠蒙尘,也是朝廷的损失,孤这心里实在难安!” “因此孤想奏明父皇,请赵兄出山!”李承乾坐直身体,目光炯炯:“以赵兄之才,不说入东宫为太子少师,位列三师参赞机要,教导于孤,就是将来位列三公也绝非难事!” 说着,他竟直接一拱手,敬拜恭请道:“只要先生肯应,金银珠玉田宅奴仆.....只要开口,孤无不应允,只盼先生能助孤一臂之力,共襄盛举,开创我大唐万世太平!” 第一百二十七章 白糖,白盐! 说真的,李承乾这番情真意切,厚重无比的封赏之言,在这奢靡的雅阁中响起,却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 可是.......赵牧的反应却让李承乾差点噎住。 “噗.....!”赵牧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似的,竟是直接笑喷了出来,那手中的琉璃杯更是晃了又晃,酒液都差点洒出。 他摇着头,脸上那惫懒的笑容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哎呦....我说太子殿下,你这报恩的方式,可真够别致的啊!” “让我去当那劳什子太子少师?”赵牧指了指窗外楼下隐约传来的丝竹笑语,又指了指自己这身舒适的袍子,摇头笑道:“殿下这是想让我赵牧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穿着那身能把人勒死的官袍去杵在朝堂上听一群老头子打口水仗?” “而且还得每天对着您这位太子殿下三跪九叩,毕恭毕敬地喊殿下千岁?” “不光如此,还得每日提防着那些世家门阀明里暗里的刀子?”赵牧一脸膈应地咂咂嘴,赤脚从锦墩上放下,走到李承乾案几旁,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一脸嘲讽道:“啧…殿下你这哪是报恩呐?” “这分明是恩将仇报,想把我往那火坑里踹啊!” “你也看看......我这小日子过的有多舒坦?”他张开手臂,环顾这奢华的雅阁,肆意张扬的说道,“不说日进斗金美酒佳肴,起码想听曲有曲,想看舞有舞,想睡到日上三竿就睡到三竿,看谁不顺眼骂两句也痛快…...” “就这神仙日子,不比你那劳心劳力,还天天担心被人算计的东宫舒坦百倍?” “再说了我要那些金银田宅干嘛?” “这不纯纯给自己找罪受吗?” 李承乾被赵牧这番毫不客气的抢白,给噎得彻底说不出话,脸上更是青一阵红一阵的,他设想过赵牧会推辞,毕竟之前已经被拒绝过一次了。 可他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干脆,甚至这次一脸嫌弃地拒绝了这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尊荣富贵,理由竟是嫌….... 当官不自在? 嫌东宫没这“天上人间”快活?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羡慕涌上心头。 是啊,这赵兄看似惫懒不羁,实则活得比谁都通透。 甚至比谁都自在! 自己这看似尊贵的太子之位...... 在他眼中,恐怕真不如这平康坊的一方逍遥天地。 看着李承乾那副憋闷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赵牧终于收起了玩笑之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行了行了,殿下,心意我领了,但我这人,天生就不是当官的料,更受不了那些条条框框,再说咱俩之前不都说好了么,平时我帮你出出主意,聊聊天解解闷还行,让我去坐班?” “还是免谈!”说着,赵牧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道:“况且殿下你现在最缺的,可不是我这个太子少师去充门面.....” “你自己方才也说了,如今你最缺的,是真金白银!” “是能快速大量搞到钱的法子!” “有了钱,你的榷场才能转起来,你的抚恤才能发下去,你的新运道才能修通,你的灭国之战才有底气!” “有了钱,那些还在观望甚至跟你对着干的豪强,才会真被你的‘利’勾过来,你的疏才能真正见效!” “否则,全是空谈.....”赵牧说的一针见血。 他其实什么都明白,刚才李承乾这小子封官许愿是真的,但恐怕自己刚才提的这一点才是最终的目的...... 只是这小子每次来都是不劳而获,估计不好意思了。 才会在刚才话都已经说到那儿了,又突然转向请自己做官...... 果然,听赵牧如此一说,李承乾顿时也是精神一振。 “赵兄说得对,可这开源的法子…”他有些急切地身体前倾,可突然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讪讪道:“赵兄,孤知道你胸有沟壑,说不定能有法子解这个困局.....” “你啊你啊......有啥事儿直说不就完了,非要封官许愿这种画大饼的事儿吓唬人,拐弯抹角的可是不拿我赵牧当朋友了?”赵牧调笑着李承乾,冲着门外拍了拍手。 一个侍立在外的心腹小厮无声地进来。 赵牧低声吩咐了一句。 片刻后,小厮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扁盒进来放在赵牧面前,又无声退下。 打开木盒,赵牧从里面取出两卷用普通桑皮纸写就的书册,随意地丢给李承乾:“喏,瞧瞧这个。” “看殿下能不能用得上这个好东西....” 李承乾疑惑地接过,入手微沉。 他展开其中一卷,只见封皮上写着几个朴拙却有力的墨字。 《白糖精炼图解》。 另一卷则是......《精盐提取》。 “糖?盐?”李承乾更加疑惑,盐和糖虽贵重,盐更是专营,但以此开源,似乎远水解不了近渴? “别急,先翻开看看怎么样......”赵牧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仿佛递出去的不是价值连城的技术,而是两本闲书似的。 李承乾压下疑惑,翻开《白糖精炼图解》。 却发现里面的内容并非简单的制糖描述! 而且还是极其详尽的工艺流程图解! 从如何选用特定的甜菜或是南方甘蔗榨汁,到如何利用石灰,骨炭等物进行多重脱色,过滤,结晶… 每一步都配有清晰的图示和简练的文字说明,最终指向的目标,竟是一种洁白如雪,细腻如沙,甜度远胜当前所有糖霜的结晶物! 甚至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预估的出产率和市价比较。 李承乾的手猛地一抖! 他出身皇家,自然知道当前最好的糖霜是何等模样。 色泽暗红不说,杂质还颇多,甜味也远不纯粹! 可即便如此,也是价比黄金的奢侈品,多为贡品和豪门享用。 若真能制出这图中所示之白沙糖…其暴利可想而知! 别的不说,身为赵牧的朋友,李承乾自然也是查过赵兄的过往,自然也知道赵牧突然发家...... 可不就是靠这白如雪,甜如蜜的白雪霜糖? 而且,这书中所说原料甜菜,可在北方广泛种植,不似甘蔗受地域限制! 第一百二十八章 技术在手,天下无忧 粗略一看,李承乾便知书中为真。 他便又赶忙迫不及待地翻开《精盐提取》。 却发现......此卷内容更为震撼! 它系统性地讲述了如何改进现有的井盐还有池盐的开采和煎煮之法,重点在于利用晒盐,枝条架浓卤,以及利用石膏,芒硝等特定矿物进行沉淀除杂的精炼工艺! 其核心目标,是将那些略带苦涩,色泽浑浊的粗盐,变成纯净如雪,毫无杂质的......“精盐”? 而且,书中同样配有详尽的流程,工具图示和产量预估。 盐! 洁白如雪的精盐! 李承乾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盐铁专营是朝廷命脉,但官盐品质参差不齐,私盐屡禁不绝,根本原因之一就是官盐质量不佳且成本高昂。 若朝廷能掌握此等精炼之法,产出量大质优的“白盐”.... 不仅能彻底打击私盐,垄断暴利,更能惠及百姓。 以质优价稳之官盐取代劣质高价之盐,赢得民心! 最关键的是,还能让那把持私盐之利的五姓七望,遭受极为沉重的打击! 要知道,这些年来,这些五姓七望能几乎与朝廷分庭抗礼。 靠的不就是族中人才济济和靠着贩铁卖盐获取的暴利? 而且这两样算是五姓七望的两条腿一样,相辅相成。 若是盐利彻底收拢在朝廷手中,五姓七望.....哼哼! 李承乾望着手中的《精盐提取》,两眼都快放光了,呼吸更是变得急促...... 这两样东西,简直就是点石成金、予取予求的聚宝盆! 其价值,远胜千万金银! “赵兄!这…这…”李承乾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捧着两卷书册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此等神术,赵兄从何得来?” “而且这精盐......真…真能实现?” 赵牧抿了口酒,淡然道:“不过是从些故纸堆里翻出来,加上自己瞎琢磨,试过几次的法子罢了。” “原料好找,工艺也不算太复杂,关键就在那几道除杂提纯的步骤和工具,我在城外庄子里小规模试过,效果…殿下找信得过的人按图索骥,一试便知。”赵牧抬手指着书册,“里面需要的那些关键器物的构造图,我都画好了,找些手艺好的工匠,很快就能打出来,至于人手,更简单,从将作监或官奴里挑些机灵的,看管严点就行,只要保密做得好,快则个把月,慢则两三个月,第一批‘白雪沙糖’和‘霜雪精盐’就能做出来。” “甚至殿下要是着急,也完全可以大量收购黑糖和盐巴。” “然后直接按着书中方法去提纯就行。” “这能省去不少步骤......”赵牧看着激动不已的李承乾,语气变得认真:“殿下,这两样东西一旦由朝廷掌控推出,其利之巨,足以支撑你灭薛延陀十次!” “更能成为你推行新政、收拢豪强、惠及百姓的利器!” “糖可走榷场,利诱分化,盐也如此,而且盐务可稳民生,收拢民心,这才是真正的‘疏’!” “有了这源源不断的财源,殿下想做什么,腰杆子都硬!” 李承乾紧紧攥着书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冲击着他。 赵牧再次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了他最需要的东西! 不是虚无缥缈的许诺,不是难以企及的尊位,而是实实在在、足以撬动乾坤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牧,语气郑重:“赵兄大才,承乾…今日方知何谓点石成金!” “此二术定能活民无数,强我国本,功在千秋!” 赵牧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别提钱,伤感情”又带着点精明的表情道:“行了,功在千秋那是殿下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殿下,这东西好是好。”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自己干吗?” 李承乾一愣:“哦?赵兄请讲。” “麻烦啊!”赵牧啧了一声,掰着手指数起来:“首先,这玩意儿得保密,保密就得圈地、建工坊、招人、看管,得养一大帮子人,还得防着被人偷师,成本不低,风险还大。” “其次大规模制作,就不能光靠收购市场上的黑糖和盐巴了。” “所以这原料来源也是个麻烦事儿。” “尤其是甜菜,得推广种植吧?” “那盐场更麻烦,得在盐池盐井边上搞。” “还得跟地方盐官打交道,想想都头大!” “最要命的是销路和定价,好东西出来,盯着的人就多!” “五姓七望、各地豪商、甚至番邦,哪个是省油的灯?” “我这小门小户的,就算弄出来,也未必守得住这份金山银山,说不定还惹一身腥臊,之前我就偷偷搞了点白糖去卖。” “那阵仗.......渍渍!”赵牧说的那是又摇头又叹气,全然一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模样,“本来吧,我是想自己弄点小钱花花,可盘算来盘算去,发现这活儿太大太烫手,我一个人吃不下,也懒得操那份心。”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承乾,眼神带着点“便宜你了”的意思。 “不过,眼下看殿下这新政缺钱缺得厉害。” “而且东宫也正需要这玩意儿撑场面…所以这东西我白送给殿下你了,技术,图纸全都在这儿。” 李承乾闻言,刚想拱手便开口致谢。 可赵牧这时却又接着说道:“但殿下这事儿咱们得算合作啊!” “东宫出人、出地、出本钱,出朝廷的招牌和力量去推广。” “还得保密和去搞定那些觊觎的豺狼虎豹。” “我呢,就出这方子和前期试制的经验。” “这就算是…技术入股?”他伸出食指晃了晃,笑容带着商贾的狡黠,“等殿下把这两样宝贝弄成了,开始赚钱了,我也不贪心。” “利润嘛,殿下看着给个一成就行。” “权当是我的辛苦费,顺便也堵堵我‘天上人间’的账。” “殿下你瞧怎么样,这买卖,你稳赚不赔,朝廷得大利,我也省心省力,还能混个零花钱,岂不两全其美?”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要做大唐合伙人! 李承乾听得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和明悟! 赵兄这哪里是食之无味? 分明就是胸怀宽广! 为了社稷万民,为了大唐江山...... 竟甘愿放弃这泼天的富贵! 赵兄平日里虽看似游戏人间,仿佛对世事毫不关心..... 但却始终将这大唐与天下万民装在了心里。 否则,此两种技法随便拿出一样去跟五姓七望做个交易。 岂不比跟朝廷,跟自己合作所获利益更大......? 说要自己拿一成利,恐怕也只是为了表明他与朝廷与自己这个太子站在一处罢了,而不是真的为了获利...... 赵兄不仅给了朝廷和孤一个聚宝盆。 更给了一个双赢且易于操作的模式,赵兄如此...... 真乃大唐万民之幸! “好!”李承乾毫不犹豫地点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振奋笑容,再次郑重拜道:“此事便依赵兄所言!” “这秘术图纸承乾收下,此事便由孤的东宫亲自操办!” “期间所需一切人力物力财力,也由朝廷一力承担!” “所得之利,赵兄占一成,一言为定!” 他此刻看向赵牧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感激。 更添了深深的敬佩和一种对等合作的郑重。 “殿下爽快!”赵牧也十分满意地笑了,还拍着李承乾的臂膀说道,“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殿下就赶紧找人去办吧。” “但要记住,操作过程可一定要保密!” “否则这技术泄露出去,被那些世家豪强或番邦学了去。” “那咱们这买卖可就黄了。” “这次要是黄了,下次再有这种好事儿,可就别怪我不找你合作了......”赵牧这最后一句,又带上了那惯常的惫懒调侃。 李承乾朗声笑道:“先生放心,孤省得其中利害!” “定能做到万无一失.....” 他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两卷书册贴身藏好,如同怀揣着帝国的未来,转身大步离去。 步伐虽因旧伤微跛,却异常沉稳有力。 仿佛整个人都充满了开拓进取的昂扬之气。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乐声里:“白糖…精盐…嘿嘿,这烫手的玩意儿可总算是扔出去了,自己不用劳心劳力,还获得了一成利......真是美啊!” 赵牧美滋滋的躺在那儿盘算着...... 其实他也知道,这两项技术自己藏着用,肯定能赚不少钱。 但是钱这玩儿在大唐,重要么? 再说了,自己偷偷摸摸去搞,又能搞多少钱出来呢? 还不如干脆点,拿出来给李承乾,然后正大光明与朝廷合作呢! 到时候,光是这一成利,就肯定比自己去搞还要多。 而且还能将自身从巨大的风险和繁杂事务中摘出来! 怀璧其罪的道理,赵牧还是懂得..... 他清楚只有借助朝廷的力量,才能将这两项技术的利益最大化。 这一成利,既是他的精明算计,也是一种极有分寸的退让,更是一种无形的绑定,将自己与李承乾,与李唐皇室用利益彻底绑定起来......这样自己既不用入朝为官受约束,又能背靠大树好乘凉不是? 毕竟给别人打工,还不如自己干脆当个大唐合伙人呢! 赵牧是自信的,他自信有了自己的帮助。 这一世的大唐定能比原本就在历史长河中无比辉煌的大唐还要更加强大,更加强盛! 至于魏王李泰…...还有所谓的五姓七望...... 呵呵......跳梁小丑罢了! 你们的好日子,怕是真要到头了。 我这大唐合伙人当的,可也真够费心的…...” 李承乾回到东宫,立刻召见了绝对心腹。 一个是将作大匠阎立德。 此人精于营造器物,又对自己绝对忠心...... 另一个,则是前段时间,父皇亲自悄悄给自己送来的人! 百司骑副统领李君羡! 要知道百司骑那可是大唐最隐秘的力量! 忠诚与能力皆毋庸置疑...... 将技术交于这二人负责,定能万无一失! 承恩殿内灯火通明,却门窗紧闭,外面更是侍卫层层把守。 李承乾屏退左右,只留这二人在内。 然后他郑重无比地将两卷书册取出,神神秘秘道:“立德,君羡,孤偶得两件关乎国运之神物炼制秘法,需你二人秘密进行研制!” 李承乾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阎立德和李君羡闻言,不禁对视一眼。 可二人却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想也不想,二人立马又躬身道:“臣......万死不辞!” 李承乾先将《白糖精炼图解》递给阎立德。 “阎卿,此乃精炼‘白雪沙糖’之法。” “需器物构造图皆在其中,原料以北方甜菜为主。” “孤命你即刻从将作监挑选绝对忠诚可靠,手艺精湛之大匠三名,助手十名,签下死契,连同其家眷一并秘密迁入西内苑最深处之‘百工坊’,期间所需一应物料,由东宫用度直接拨付,不走工部账目!” “一月之内,孤.....要见到成品!” 如今的东宫可不同往日了。 说实话以前李承乾可是穷的要死。 但现在......? 呵呵.... 手握三部一司,权势滔天是开玩笑的?。 眼瞎李承乾哪怕就是直接从国库提钱,谁又敢说个不字儿? 因此李承乾这话说的,可谓是相当的有底气! 压根儿就没想过东宫有没有那么多钱..... 阎立德双手微颤地接过书册,只翻开看了几页关键图解和那描绘得栩栩如生的“白雪沙糖”图样,眼中便爆发出工匠见到绝世技艺的狂热光芒! 粗略看了一遍,就已经惊为天人的他,扑通一声跪下! 这老头面上极为激动低吼道:“殿下放心!” “书中技法,图样皆详尽无比,工艺步骤更是无比清晰!” “臣观之,难点只在几处过滤与结晶控温之器物打造!” “但有图在手,臣敢立下军令状!” “二十日内,必献上国之重宝‘白雪糖霜’于殿下案前!” “好!”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又将《精盐提取技术》递给李君羡:“李统领,此乃精炼‘霜雪精盐’之法。” “此法乃是改良现有井盐,池盐工艺。” “核心在于晒盐浓卤、枝条架及几道除杂沉淀之术。” “此事更为紧要,可说是关乎国本命脉!” 第一百三十章 秘密研制 “因此孤命你亲自挑选百骑司中精干,懂些匠作且绝对忠诚之士二十人,持孤手令及此书册,即刻秘密奔赴河东盐池以…以巡查边防整饬盐务为名,在当地择一隐秘之处,圈地设场!” “按图索骥,秘密试制!” “同样,所需人手从当地官奴中挑选,并要严加看管!” “物料也有东宫直接拨付与你!” “同样嘛,一月为期,孤要见到成效!” “李卿......可能办到?”这李君羡不比阎立德,如今虽听命于自己这东宫,但终究还是父皇的人。 所以李承乾言语之中还算是商议着来。 而不是像对阎立德那样直接下令。 可李君羡身为百骑司副统领,深知盐务之敏感与重要。 他有些郑重的接过书册,快速翻阅。 但当看到那“霜雪精盐”的描述和精炼工艺时,饶是他心志坚定,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颠覆性的技术! 于是他赶忙也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 “百骑司办事,殿下放心!” “河东盐池那边,末将正好也有得力人手。” “一月之内,定将‘霜雪’呈于殿下面前!” “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甚好!”李承乾亲自扶起二人,目光如炬。 “此事,乃绝密中之绝密!” “除在场之人及必要执行者,绝不可泄露分毫!” “对外,阎卿便称奉旨研制新式军器。” “李统领便是正常巡查盐务,若有丝毫泄露…”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森然杀意幽幽开口道,“无论到涉及任何人,都将会被格杀勿论,甚至夷其三族!” “臣(末将)明白!” 二人凛然应诺,感受到太子话语中那冰寒刺骨的决心。 随着李承乾一道道严密封锁消息的命令下达,东宫这台庞大的机器,一部分在明面上继续处理新政,三司会审等繁杂事务,另一部分最核心最隐秘的力量,则在阎立德和李君羡的引领下,如同精密的齿轮,悄然无声却又高速地运转起来。 长安城内,朔州大捷带来的狂热渐渐平息。 但另一种紧张的气氛却在暗中弥漫。 太子以雷霆手段处置凉州崔郑余孽,甚至强势推进新政的姿态,让许多人心怀惴惴。 魏王府松涛阁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冰点。 李泰肥胖的身体陷在软榻里,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杜楚客垂手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李泰猛地将手中一份密报摔在地上,他喘着粗气,细小的眼睛里满是怨毒与不甘嘶吼道:“那死瘸子…运气怎么就那么好!” “朔州赢了,云中仓没烧垮他,难道是上天都在帮他不成?” “如今他借着军功威望,在凉州搞什么榷场!” “摆明了是要分化拉拢!” “更可恨的是五姓七望虽还巍然不动。” “但凉州那边竟有人都开始有些动摇观望了!” “崔家、郑家本宗虽恨他入骨,可其他几家…...” 杜楚客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息怒。” “太子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 “新政处处要钱,灭国之战更是耗资巨万。” “国库空虚,凉州抄家所得填补亏空后必然所剩无几。” “他此刻,恐怕比我们更缺钱!” “只要他筹不到足够的军费,灭薛延陀之事拖延下去,或者因军费不足导致前线失利…他的威望必然大损!” “届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筹钱?”李泰冷笑一声,脸上的肥肉抖动。 “加税?他敢吗?” “向世家借?谁又肯给他!” “卖官鬻爵......又怕他还没那个胆子!” “朝廷缺钱了,向来也就这么几个法子过渡一二。” “可这下本王倒要看看,他李承乾又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说着,李泰眼中凶光闪烁,冷冷下令道:“给本王盯紧了!” “盯紧户部,盯紧转运司,盯紧东宫的一举一动!” “特别是钱粮动向,一旦发现他因军费短缺而捉襟见肘,或者前线因补给不济出了纰漏…立刻发动所有力量,弹劾!” “将‘穷兵黩武’、‘苛政虐民’的帽子!” “给本王狠狠地扣到他头上去!” “还有,凉州那边,给本王继续煽风点火!” “让那些蠢蠢欲动的豪族也看看,跟着太子,未必有肉吃!” “是,殿下!”杜楚客躬身领命,眼中也闪过一丝阴狠。 长安城内外,明与暗的角力仍在继续。 新政在血与火的余威和榷场之利的诱惑下艰难推进。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太子如何破解这庞大军费的死局。 等待那场最终的灭国之战。 但这些却也不知道,一场由赵牧献技而引发的足以颠覆整个大唐经济格局的无声风暴,正在最隐秘的角落悄然酝酿..... 太极宫中。 两仪殿内,牛油巨烛烧得正旺,将李世民伏案批阅奏章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殿柱上。 “父皇,儿臣有要事禀奏。”李承乾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激动。 李世民搁下朱笔,抬起头。 烛光映照下,他发现太子眼下的乌青尚未褪尽,显然是连日操劳所致,但眼神却异常明亮,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 难道是新政推行遇到的那些麻烦解决了? 想到百司骑的关于东宫的密报,李世民心中琢磨着。 “讲。”想了想,李世民只吐出一个字,目光却已扫过李承乾那紧抿的唇角。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两卷以桑皮纸包裹的书册,双手捧过御案:“父皇,儿臣今日偶遇一神秘的世外高人,得到两件事关国家兴盛的重宝,特来献于父皇一观!” “世外高人?”李世民有些奇怪的接过书册,入手便觉纸页厚重,再一看..... 白糖精炼图解几个朴拙墨字映入眼帘。 他缓缓展开第一册,起初还目光平静,然而随着视线飞快扫过那些详尽的榨汁、脱色、结晶等流程图示,以及旁边清晰的文字注解,他那阅尽天下奇珍异宝治国方略的帝王之心中,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一百三十一章 震惊无比的李世民! “洁白如雪…甜度倍增…”李世民心中默念,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尤其当他看到那最终成品的预估市价时,捏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这哪里是制糖? 分明是点石成金之术! 若成,大唐府库将再添一条永不枯竭的财源!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稳住略显急促的气息,带着一种近乎急迫的心情翻开第二册经验提取之术..... 改良晒盐浓卤、枝条架构造、石膏芒硝除杂沉淀…… 一项项颠覆现有盐政的工艺跃然纸上。 当看到那“纯净如霜雪,毫无苦涩”的精盐图样时,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盐可是国之命脉! 盐质提升意味着税收剧增,意味着百姓拥戴! 意味着军队后勤稳固! 这薄薄几页纸,价值何止万金? 简直就是再造乾坤的利器! “好!好!好!”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声音洪亮,震得烛火摇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激赏,甚至失态地连呼三声好! 他霍然起身,绕过御案,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承乾。 “乾儿!此二物……此二术从何而来?” “是何等奇才,竟能献此经天纬地之策?” “快与父皇速速道来!”他此刻的惊喜是发自肺腑的,这两项技术带来的冲击,远超一场胜仗。 然而,就在这巨大的惊喜如潮水般冲击心神的瞬间,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李世民脑海! 该不会......又是赵牧? 对了! 这白雪沙糖,可不正是赵牧发家时昙花一现的宝物吗? 好小子……竟然真是他?! 顿时,李世民都有些惊讶到有些愣神了! 要知道,这白如雪的霜糖,那小子只是随便弄了点儿,就在长安置办下了天上人间那般庞大的产业...... 要是按照这书册上所述去大规模生产......再加上那精盐提纯。 好家伙! 饶是李世民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足以让一个家族富可敌国。 甚至都足以动摇国本的秘术,那小子都舍得献出来?! 奇哉! 怪哉! 真不愧是我大唐的旷世奇才! 李世民心中瞬间掀起比刚才更剧烈的惊涛骇浪,对那个惫懒小子的评价瞬间拔高到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但帝王的本能让他瞬间收束了所有外溢的情绪。 他脸上的狂喜迅速沉淀,转为一种深沉的审视。 那目光如电般眼神,重新落回李承乾身上。 可看着儿子眼底那份竭力掩饰的紧张和期待,李世民心中已然雪亮......承乾这小子.....还说什么从世外高人处所获! 分明就是在为赵牧那小子打掩护呢! 一丝了然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世民眼底悄然漾开,随即又被帝王应有的深沉所取代。 “哦?乾儿方才说.....”他非但不点破,反而顺着李承乾可能的 托词方向,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疑虑与探究问道:“此乃世外高人所赠?” “太子,此等神术可谓是价值连城,非比寻常。” “那高人又为何献于东宫?” “他图什么?要官,还是要财?” “亦或是……别的?”他刻意加重了“别的”二字,目光仿佛要穿透李承乾的心防。 李承乾暗自松了口气,还以为父皇信了这“世外高人”之说。 “回禀父皇。”他抬起头,目光坦荡中带着几分恳切道:“那高人清风霁月,视功名如浮云,待金银如粪土。” “儿臣感念其深明大义,亦觉不可令贤才寒心,故斗胆许以……将来此二术若成,所获之利,予其一成,以为酬谢。” “此一成利,亦是为朝廷长远计,笼络此等奇才。” “或可再得其助益。” “一成利……”李世民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也像是在审视儿子这番说辞背后的深意,他凝视着李承乾,目光复杂难明。 这小子,既要护着那赵牧,又懂得用实利将其与朝廷牢牢绑定,更明白人才之可贵…… 这份心思,已远超其过往的莽撞荒唐。 看来最近这段时间的锻炼,确实让自家这长子脱胎换骨了...... “嗯。”李世民微微颔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赞许,语气也缓和下来,“此事太子你想得周全。” “此等人物,只以利驱之,未免落了下乘。” “然此术又关乎国本,非同小可,必须慎之又慎。” “太子既已与其约定,便当信守,只是.....”他话锋一转,锐利如昔道,“如此秘术,炼制过程极易泄露。” “太子打算如何着手?” “是交给工部......还是转运司去做?” 李承乾闻言,精神一振,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父皇明鉴!”挺直脊背,他语速清晰而沉稳的说道:“此二术干系重大,儿臣岂敢假手他人?” “为保万全,儿臣已在东宫先行安排妥当其中事宜。” 他迎着李世民审视的目光,条理分明地禀报了起来。 “父皇,这精炼白糖之法,儿臣已密召将作大匠阎立德。” “此人精于营造器物,更兼忠心耿耿,可托大事。” “儿臣命他挑选将作监中心腹大匠三名,签下死契,连同家眷,即刻迁入西内苑深处之百工坊,秘密研制。” “所需物料,一概由东宫用度直接拨付,不经工部账目。” “阎立德已立下军令状,二十日内,必献白雪沙糖于殿上!” “至于这精炼‘霜雪精盐’之法......”顿了顿,李承乾声音更为凝重道“儿臣觉得其实更为紧要,于是思之再三,觉得唯父皇亲掌之百骑司可担此重任,因此儿臣斗胆,已请父皇前些日子送来东宫的李副统领亲选司中精干并懂匠作且绝对忠诚之士二十人,持儿臣手令及此书册,秘密奔赴河东盐池。” “以巡查边防、整饬盐务为名,就地择隐秘之处圈地设场,按图试制,人手由当地官奴中挑选,严加看管,物料同样由东宫直接拨付,今日李统领亦已立军令,一月为期,精盐必成!”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第一百三十二章 乾儿你终于长大了! 李承乾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也能感觉到父皇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最初的审视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赞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好!”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声若洪钟,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畅快笑容,他站起身,绕过御案,大步走到李承乾面前。 烛光下,他眼中闪烁着激赏的光芒,伸手重重拍在李承乾肩上,那厚实的手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暖意。 “乾儿!”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激赏与骄傲,“此二事安排,思虑缜密,用人得当,行事果决!” “西内苑百工坊,地处宫禁深处,外人绝难窥探。” “河东盐池,借百骑司巡查之名,更是神来之笔!” “既避开了工部、转运司等衙门可能的窥伺。” “更借朕之亲卫力量,保其无虞!” “乾儿......”李世民拍在李承乾肩上的手又用力按了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你终于长大了!” “如今更是能独当一面,为朕分忧,为社稷谋利!” “朕心甚慰!”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深沉的关切,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父亲的慈和:“乾儿你近来为筹措军费、推行新政,宵衣旰食,朕看在眼里,眼下那粮草筹备,进展如何了?” “关内、河东几道的新政试点,可还顺利?有无遇到难处?” 李世民今日来一直密切关注着东宫,自然知道新政施行遇到了困境,也知道眼下太子已经有了解决办法,但这并不妨碍此时他借此表达关切....... 李承乾感受到父皇语气中的暖意,心头一热,连忙躬身答道:“谢父皇挂怀,粮草一事,儿臣已督令户部及诸道转运使加紧办理,关内道秋粮已入库七成,河东道因旱稍缓,但也在加紧催征,军仓储备尚在可控。” “新政推行,阻力主要在地方豪强兼并田亩之清查与赋税均平,儿臣已派得力干员分赴各试点,恩威并施,目前尚在掌控之中。” “再加上有这两项新利源支撑,后续压力必能大减!” “好!好!若新政有难处,随时奏报于朕。”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看着眼前沉稳干练、目光坚定的太子,那份“朕心甚慰”的感觉愈发真实。 他挥挥手,带着期许与信任道:“去吧!放手施为!” “所需一切,宫中府库、甚至国库用度,太子尽可调用!” “朕等着你的‘白雪’与‘霜雪’现世!”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李承乾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两仪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他站在殿外汉白玉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秋夜微凉的空气,抬头望向墨蓝苍穹中璀璨的星河。 父皇那句“朕心甚慰”犹在耳畔,肩上那沉甸甸的暖意仿佛还在。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沉稳而锐利的弧度。 赵兄所赠的这柄无形利刃,终于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下一步,便是要将其磨砺得更加锋利,斩向所有阻碍!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内苑深处。 一道沉重的铁门在机括的沉闷响动中缓缓开启,露出后面一条幽深到仅容两人并行的甬道。 墙壁上镶嵌的铜灯盏里,灯油燃烧发出噼啪微响,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着浓稠的黑暗,将阎立德和他身后三名心腹大匠的影子拉得奇长,扭曲地投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陈年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脚步声在死寂的甬道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上。 “大匠.....”一名年纪稍轻的匠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此地……便是那‘百工坊’?” “这不就是前朝秘藏奇技淫巧之所?” “噤声!”阎立德脚步未停,声音低沉而严肃,在甬道中激起微弱的回音道,“此地今后便是我与尔等安身立命之所。” “殿下将此关乎国运的重任托付,是尔等天大的造化,亦是天大的干系!”说着,他忽然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昏黄灯光下,阎立德那沟壑纵横的脸显得异常冷峻,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身后三人,幽幽说道:“记住方才签下的死契!” “也记住尔等妻儿老小皆在殿下恩泽之下!” “若有一丝一毫泄露……”他话未说完,但那冰冷的杀意已让三人齐齐打了个寒噤,连忙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人明白!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阎立德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穹窿顶的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四壁开凿着整齐的石龛,里面堆放着各式各样的矿石、木料、生漆、陶土等基础物料。 中央则是一片宽阔的空地,此时已按照那本《白糖精炼图解》中的要求,摆放着几口巨大的陶瓮、木桶,以及一些初步打造的、奇形怪状的铁制滤网和支架工具。 空气中弥漫着甜菜根特有的土腥气,混杂着石灰的刺鼻味道。 阎立德快步走到石室中央一张巨大的石案前,让众人先分布各处做好准备,然后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本《白糖精炼图解》摊开,昏黄的灯光下,书页上那些精细的图示和文字注解,如同蕴藏着点石成金的秘密。 他又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开始分解每一步骤。 不多时,他便已经将第一个工序抄写下来,然后叫了方才开口询问那人进来,吩咐道:“老马,你带人将库中甜菜根彻底清洗干净,不得存留半点泥沙,然后上石碾,务必榨取尽净,并将汁液入瓮!” 被点名的老匠人立刻应声,带着两人去处理那堆积如小山般的甜菜根。 “第二步.....就小吴吧。”阎立德目光移向旁边描绘着粗麻布过滤的图示,又叫进来一人,“你带人按图索骥,将榨出的甜菜汁用三层细麻布初步过滤,去除大块残渣,滤液入瓮中存着!” 精瘦的匠人小吴立刻去找地方开始指挥搭建简易的过滤架。 第一百三十三章 霜雪成! 阎立德的目光紧紧盯着图解上最关键的一步,利用石灰乳脱色澄清,图示上要求将生石灰化开,取其澄清上层的石灰水,徐徐加入甜菜汁中,搅拌至汁液由浑浊转为微黄澄清,再静置沉淀。 这一步的用量时机搅拌速度,稍有差池,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产生怪味。 他拿起一小块生石灰,掂量着,眉头紧锁。 图解并未给出精确的配比。 “要不取十斤汁液,分五份,试一试?”阎立德是个果断人,当即便亲自操弄起来,分别按不同分量加入石灰水,并详细记录着反应状态和静置后的澄清度。 他认为这一步肯定是最关键的,所以决定亲自掌握。 这样一来,就算其他工序泄露出去了,别人也仿制不得。 阎立德站在石案旁,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正在进行试验的陶瓮,不放过汁液颜色、粘稠度、沉淀速度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沿着深刻的皱纹滑下。 这百工坊中其余众人,也如同蚂蚁一般,各自分工忙碌着。 ....... 数日后,河东道,解州盐池。 深秋的寒风毫无遮拦地掠过广袤的盐碱地,卷起地面细碎的盐粒和尘土,抽打在脸上,生疼。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苦涩盐卤气味。 李君羡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袄,骑在一匹同样不起眼的青骢马上。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同样装束,气息精悍沉凝的骑士。 一行人勒马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土坡上,俯瞰着下方那片被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土埂分割成大大小小方块的巨大盐池。 池水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着浑浊的灰白色,一些盐工如同蚂蚁般在池边和土埂上劳作。 “大人,应该就是此地了。”一名扮作商贾模样的百骑司暗探策马上前,指着盐池西北角一片相对荒僻且远离主要晒盐区的洼地,“那片洼地三面环着土丘,只有一条小路进出,平日罕有人至,正是设立秘场的绝佳之所。” “属下已查探过,此处附近并无大盐枭的势力盘踞,只有些零星散户,也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李君羡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扫视着那片洼地及周围环境。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脸上那道浅浅的旧疤在寒风中显得更加冷硬,道:“好,那就定在此处,即刻圈地!” “并以朝廷整饬盐务,实验新法为名,立下界碑!” “擅入者......以窥探军机论处!” “遵命!”身后骑士齐声应诺。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 “人手呢?”李君羡又问。 暗探压低声音道:“回禀大人,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从盐池官奴中筛选出三十人,皆是身家清白、老实肯干且有家小在此羁縻的青壮。” “并且属下已暗中查验过底细,暂时未见问题。” “暂时未见问题……”李君羡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寒光一闪,冷声道:“这还不够!” “传令下去,这三十人分作三班,每班劳作时,必有两名我们的人全程盯守!而且你们要同吃同住,不得分开!” “场中一应工具器物,收工后即刻清点入库,不得私藏!” “泄密者,斩!” “并连坐其班!” “是!”暗探心中一凛,肃然领命。 李君羡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荒凉的洼地,仿佛已经看到简陋的工棚拔地而起,枝条架在寒风中矗立,卤水在精心规划的浅池中静静沉淀浓缩。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贴身收藏,仿佛还带着太子殿下嘱托余温的《精盐提取》。 殿下将此重任交托,更是借用了陛下亲掌的百骑司力量,这份信任,重逾千钧! 一月之期,必须成功! “还有.....”李君羡忽然又想到什么,声音在寒风中更显冷冽道,“此地虽偏僻,但盐利动人心魄,尤其是那些世代盘踞在此、靠私盐和劣质官盐牟取暴利的盐枭豪强!” “给本官放出风声去,朝廷此次派员整饬盐务,只为规范盐法,严禁私盐,绝不触动现有盐场份额!” “让那些地头蛇暂时把心放回肚子里。” “同时加派暗哨,严密监控盐池周边所有可疑人等!” “尤其注意有无形迹可疑者打探这片洼地!” “若有……”他眼中杀机一闪,“宁杀错,毋放过!” “属下明白!”暗探沉声应道,立刻拨转马头,带着几名骑士疾驰而去,执行命令。 李君羡独自驻马坡顶,眺望着这片蕴藏着“霜雪”希望却又危机四伏的盐池大地。 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这河东盐池的水,远比解州浑浊的卤水要深得多,也险得多。 就在李君羡等人开始在这盐场之中忙的热火朝天之时.... 长安城另一端的魏王府中。 松涛阁内暖炉熏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李泰眉宇间堆积的阴霾。 他肥胖的身躯深陷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里,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冰凉的玉珠,细小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躬身禀报的杜楚客。 “殿下……工部那边眼线回报。” “这几日,将作大匠阎立德行踪诡异,称病告假闭门谢客。” “但其家中妻儿却安然无恙,未见异常。” “可蹊跷的是,有宫门守卫隐约提及,前两日深夜,似乎见阎立德的车驾被引向了……西内苑方向。”杜楚客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探得秘辛的兴奋。 “西内苑?”李泰捻动玉珠的手指猛地一顿,眼中陡然射出精光,“前朝废弃的宫苑?” “他去那里做什么?” “而且还是在深夜?”李泰眼神中满是疑惑。 “殿下,更奇怪的是河东那边儿......”杜楚客凑近一步,将声音更低说道:“我们王府暗中控制的盐场传来消息,数日前突然有一队自称朝廷整饬盐务的官员抵达,直奔咱们的盐池西北角那片鸟不拉屎的荒滩洼地!” “他们一到圈了老大一块地。” “还立了界碑,严禁任何人靠近!” “据说......是要试验什么新盐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这死瘸子又在搞什么名 说着,这杜楚客略作犹疑。 李泰见状便问道:“怎么,这伙人又有什么其他不对劲的?” “回禀殿下....”杜楚客想了想,还是和盘托出。 “根据消息透漏,盐场那边领头的那人虽然换了便装,但手下人形容其气质冷厉,行动间更是带着一股子……军伍杀伐气,绝非寻常文吏!” “依其行事作风,臣判断这伙人疑似......百司骑!” “百司骑......?!”李泰顿时也是一愣,可随着他那脸上的肥肉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才算是恢复了些许镇定。 “疑似百司骑的军伍杀伐之人......却整饬盐务?” “而阎立德闭门不出却夜入西内苑……” “……李承乾!你这死瘸子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 他猛地从软榻上直起肥胖的上身,眼中闪烁着怨毒的猜疑和一丝隐隐不安,“那阎立德不就是东宫的人么,所以这绝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军械改良或者盐法小修小补!” “那死瘸子如今大权在握,又刚得了朔州大捷的威望,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他避开工部与转运司,动用阎立德这样的心腹大匠,甚至可能动用了……百骑司的力量!” “如此隐秘行事,所图必然惊天动地!” 李泰越想越心惊,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突然,他厉声喝道:“杜楚客!” “臣在!”杜楚客立刻躬身。 “给本王不惜一切代价探查西内苑那边,搞清楚那阎立德到底在西内苑做什么!” “哪怕只看到一鳞半爪,也要给本王挖出来!”李泰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道:“至于河东盐池那边,加派人手!” “若确认是百司骑,哪怕是重金收买也要务必弄清楚那帮人在那片荒滩洼地里到底在捣鼓什么!” “是炼金?还是制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总之本王要知道,必须知道东宫所有的谋划!” “是......殿下放心,臣这就去办!”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躬身领命,匆匆退出松涛阁。 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暖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泰独自坐在软榻上,肥胖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他抓起案几上一颗冰镇的葡萄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汁水顺着肥厚的嘴角流下,眼中却是一片阴冷的算计。 “李承乾……不管你藏着什么宝贝,本王都要把它挖出来!搅黄它!”他怨毒的声音在空旷奢华的松涛阁内回荡,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寒意喃喃自语道:“想安安稳稳地筹军费?” “想推行你那狗屁新政?” “做梦!”李泰猛地将手边的果盘全都扫落于地! “本王偏要搅个天翻地覆,看你这死瘸子还如何得意?!”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深秋的夜色中明灭闪烁,勾勒出这座帝国心脏的繁华轮廓。 然而,在这片璀璨之下,无形的暗流已然开始汹涌。 西内苑深处石室中灯火不熄的百工坊,河东盐池那片被严密圈禁的荒滩洼地,如同两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 阎立德在石灰配比上的焦灼,李君羡在盐池寒风中的警惕,李泰在暖阁中的猜忌与狠毒……各方力量如同绷紧的弓弦,只待那“白雪”与“霜雪”现世的一刻,便是暗涌化为惊涛骇浪之时。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又是数日过去...... 西内苑深处,百工坊石室。 空气中弥漫着甜菜根被碾碎的土腥气、石灰水的刺鼻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期待。 巨大的陶瓮里,经过多次过滤石灰脱色处理的甜菜汁液,正被小心翼翼地倒入一口特制的带有夹层和细密铜滤网的平底大锅中。 阎立德亲自守在锅边,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紧张,汗水沿着鬓角滑落也浑然不觉。 昏黄的灯光下,他紧盯着锅中那微微泛黄的澄清液体。 两名心腹大匠屏息凝神,一个控制着下方炭火的温度,一个则按照阎立德的指示,用特制的长柄木勺缓慢而均匀地搅动着汁液。 “火候…再降一分!稳住!”阎立德的声音嘶哑,眼睛死死盯着液体表面开始出现的微小气泡,紧张道:“就是这个状态…不能急!一点都不能急!” 汁液在恒定的微温下,水分开始缓慢蒸发,浓度逐渐增加。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木勺搅动的轻微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锅底边缘开始出现一层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结晶! “终于......结晶了!”控制火候的大匠老马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难道霜雪成了?” 由不得他们不激动,毕竟已经不知道是第一百七十次试验还是一百八十几次的试验了,反正每一次都是到了这个结晶的流程,就直接功亏一篑,现在眼看就要结晶成功,能不激动么! 那阎立德猛地扑到锅边,借着灯光仔细查看。 只见锅底边缘和锅壁上,一层细密且洁白如初雪的晶体正在悄然形成! 他用手指小心地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一股纯粹的、远胜黑糖霜的甘甜瞬间在舌尖炸开! “白雪…白雪沙糖!”阎立德的声音带着哭腔,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在这一刻化作了巨大的激动! “快!取细竹筛来!” “把结晶体刮下来!” “轻一点......小心收集!”阎立德仿佛看着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的,可整个石室却被一种根本就压抑不住的兴奋笼罩。 三人手忙脚乱,却又无比小心地用特制的竹制工具,将锅底和锅壁上那层珍贵的“白雪”刮下,轻轻倒入铺着细密白麻布的竹筛中。洁白的晶体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微光,如同最纯净的宝石。 “大匠…这…这真成了?”小吴的声音带着梦幻感。 “成了!”阎立德捧着一小撮白糖,手都在抖,眼中闪烁着泪花:“真成了!殿下洪福!天佑大唐!” “快,封存好!按图上的法子,置于干燥通风处阴干!” “剩下的糖蜜也不能浪费,按图继续熬制红砂糖!” 巨大的成就感冲刷着他。二十日之期尚未过半,国之重宝,已然在手! 他立刻铺开纸笔,用颤抖的手写下密报。 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呈送东宫。 第一百三十五章 精盐成! 河东盐池,西北荒滩洼地。 简陋的工棚在寒风中矗立,四周被百骑司的明岗暗哨围得如同铁桶。 李君羡裹着厚实的羊皮袄,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盐池周边广袤而荒凉的地界。 寒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洼地中心,按照《精盐提取》图示建造的数个大型枝条架和浅层晒卤池已经投入使用。 浑浊的盐池卤水被引入枝条架,依靠寒风加速蒸发浓缩,再流入浅池进行初步沉淀。 “大人,第三批浓卤已经沉淀够时辰了。”一名百骑司的精干小校上前禀报,他脸上沾着盐渍,手上也有冻疮,但眼神明亮。 李君羡点点头,大步走下瞭望台:“按图进行下一步,石膏沉淀除杂,芒硝再除苦味,动作要快,务必精准!” “记住每一道工序都要详细记录!”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冷硬。 小校领命而去。 工棚内,被严密看管的官奴们在百骑司人员的监督下,紧张而有序地操作着。他们将初步沉淀后的浓卤舀入大缸,按比例加入碾磨成细粉的石膏,用力搅拌。 浑浊的卤水在石膏的作用下,杂质开始凝聚沉淀。 “加芒硝!量要准!”另一名百骑司人员拿着小秤,严格把控着关键一步。 经过石膏和芒硝双重处理的卤水,被引入最后的结晶池。 李君羡亲自蹲在池边,看着那比普通盐池卤水清澈许多的液体在寒风中慢慢蒸发浓缩。 他内心同样焦灼,但面上丝毫不显。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在结晶池边缘,开始出现一层不同于普通灰白盐粒的、更为细腻洁白的晶体! 李君羡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尚未完全干燥的晶体放入口中。 没有熟悉的苦涩,只有纯粹的咸鲜!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传令!‘霜雪’初成!” “立刻封锁消息,加强戒备!” “按图进行最后洗涤、干燥、筛分!” “所有成品单独封存!” “本官要亲自押送第一批样品回京!” 霜雪精盐,这足以撼动国本的利器,在河东盐池的寒风中,悄然诞生,只待东宫准允,便可大规模制备生产! 就在两处秘密基地都陷入狂欢的时候。 长安城内魏王府松涛阁中,李泰的咆哮几乎要掀翻屋顶! “废物!都是瞎子吗?!” 李泰肥胖的身躯因暴怒而颤抖,将一份密报狠狠摔在杜楚客脸上,怒声骂道:“这么长时间了,西内苑那边你连个屁都没探出来!” “河东盐池就传回一句‘疑似在试验新盐法’?” “本王要的是确切消息!” “可是你们在干什么!” “就这你还让我放心?”李胖那肥嘟嘟脸,随着声音剧烈颤动着,眼神中的怒意几乎都要化为实质一般。 杜楚客脸上火辣辣的疼着,可却不敢有丝毫怨言。 甚至还赶忙伏地请罪道:“殿下息怒!” “西内苑戒备森严,如同铁桶!” “咱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核心区域。” “那将大匠阎立德如同消失,其家眷也被严密保护!” “我等根本就是无从下手.......” “至于河东那边…...已经确认就是百骑司的人!” “而且她们对盐场看得太紧,稍有异动就可能暴露咱们!” “咱们的人只能在外围观察,看到他们确实在圈起来的地方晒卤沉淀,似乎…....似乎真是在改良晒盐。” “改良晒盐?”李泰冷笑,眼中阴鸷更甚,“李承乾动用阎立德,还可能动用了百骑司,就为了改良那点破晒盐?” “鬼才信!这里面必有惊天秘密!”他烦躁地在室内踱步。 “军费!他一定是在搞能快速搞到大笔军费的东西!” “可到底是什么…...”突然,他猛地停住脚步,细小的眼睛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孤不管是什么,总之就不能让他成!” “杜楚客!” “臣在!”杜楚客赶忙跪地拱手。 “西内苑渗透不进去,就给本王从源头想办法!” “查!阎立德最近调用了哪些特殊物料?” “尤其是工部账目上没有的,他阎立德能变出来不成?” “还有河东盐池,他们用的卤水从哪里引的?” “又加了什么东西进去沉淀?” “给本王不惜重金收买那些被看管的官奴!” “哪怕只言片语,也要撬出来!” “是!殿下!”杜楚客眼中也闪过一丝狠色。 “还有…”李泰脸上肥肉抽动,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给本王在长安散布消息,就说太子殿下为了筹措军费,准备在关中加征盐铁重税,甚至可能要动百姓的口粮税!” “把风声给本王吹得越大越好!让那些五姓七望也听听!本王倒要看看,民心浮动,世家不满,他李承乾这新政还怎么推!他那宝贝军费还怎么筹!” “殿下妙计!臣这就去办!”杜楚客领命,匆匆退下。 松涛阁内,李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却暗藏杀机的长安城,肥厚的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李承乾…” “本王看你这次,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东宫,承恩殿。 李承乾案头,摆着刚刚送达的河东密报。 另一份来自河东盐池,字迹刚劲如铁:“霜雪初凝,纯净无涩,样品已封存,末将亲押,不日抵京!” 一股巨大的热流瞬间涌遍李承乾全身,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在这一刻得到了最丰厚的回报!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 “好!好!好!”他低声连道三声好,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尽的振奋! 百工坊那边的霜雪,早就已经按照技术图册研制成功,李承乾甚至还亲自前去盐查过,并让阎立德马上大规模生产..... 现在河东那边又传来好消息...... 李承乾眼中的狂喜之色,已经彻底按耐不住! 哈哈! 赵兄所赠之利刃,已然铸成! 第一百三十六 谣言止于降价! 李承乾正要得意至极,狂笑几声抒发心胸..... 可就在这时,张玄素脚步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禀报道:“殿下,坊间突有流言四起,言朝廷为筹措军费,欲在关中加征盐铁重税,甚至可能动及百姓口粮。” “而且流言传播甚快,恐引民间不安。” “不过看手法,似乎跟上次冠冕狎妓同出一辙.....” 李承乾脸上的喜色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冰冷:“哼,青雀这跳梁小丑,又沉不住气了!” “而且手段还是这般下作,妄图以谣言乱我民心?” “若是些许谣言便能阻我新政,那这死胖子算是想瞎了心!”李承乾略一沉吟,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冷冷的说道,“不过倒也来得正好.......传令!” “第一,即刻令长安、万年两县衙,以及京兆府衙。” “即刻张贴安民告示,严正声明朝廷绝无加征盐税口粮税之议!” “凡散播谣言、扰乱民心者,严惩不贷!” “第二,给孤盯紧了魏王府和五姓七望在京的产业!” “特别是那些大大小小明处暗处的盐铺.......” “孤倒要看看,看看他们接下来有何动作!” “是!”东宫属官领命。 可李承乾这时却又说道:“李君羡的‘霜雪’样品一到,立刻送来东宫,孤…...自有大用!” “诺!”张玄素精神一振。 太子殿下这份沉稳与杀伐果断,让他倍感信心。 李承乾走到窗边,望向太极宫的方向,目光深邃:“父皇,您等着看吧,儿臣不仅不会因军费而加税虐民。” “还要让这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的盐价…降下来!” 然而就在李君羡秘密押着精盐赶往长安之时。 数日后,长安西市。 “听说了吗?朝廷要加盐税了!” “可不是!还说可能要动口粮,这仗再打下去,咱们小老百姓还活不活了?” “唉,太子殿下刚打了胜仗,怎么转头就要加税啊…” 流言在市井间发酵,带来一种无形的恐慌。不少百姓开始涌向盐铺,想要多囤积一些盐,以防涨价。 崔氏、卢氏等五姓七望在长安掌控的几大盐铺前,悄然排起了长队。 掌柜们看着这繁荣景象,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 反而带着一丝忧虑和观望。 他们自然也听到了流言,更收到了本家模糊的指示。 静观其变,若朝廷真有大动作,则… 就在这人心浮动之际,一队东宫侍卫护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入了西市。 马车并未在任何一家盐铺前停留,而是径直驶向了西市管理署。 片刻之后,管理署的差役敲着锣在西市主要街道开始吆喝: “奉太子殿下教令!” “为庆贺朔州大捷,体恤民生!” “即日起,长安东西两市官盐铺,所有官盐售价下调三成!” “售完即止!” 这一声响,简直就像是炸了街! 附近所有的百姓顿时全都疯了一样! “官盐降价!三成?!” “真的假的?” “快去看看!” “快去喊家中所有人,带着所有钱来西市!”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那些加税的流言炸得粉碎!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排在各家盐铺前的人潮瞬间转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挂着“官盐”招牌的铺子。 官盐铺的伙计们显然早已得到通知,虽然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带着自豪的笑容,将一袋袋色泽虽然普通但价格低廉的官盐卖给百姓。 “太子殿下仁德啊!” “殿下千岁!” “这才是为民做主啊!” “我就说嘛,殿下刚打了胜仗,怎么会加税!” “都是那些黑心肝的造谣!” “就跟上次说太子穿着朝服嫖妓一样,都是为了害太子殿下!” “闭嘴,你找死啊!”旁边的人一边提醒,一边往后躲。 可这坊间百姓的赞誉声此起彼伏。 而那些五姓七望的盐铺前,瞬间变得门可罗雀。 掌柜们站在门口,看着对面官盐铺的火爆场景和自家冷清的铺面,脸色铁青,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和一丝慌乱。 “降价三成?” “太子疯了吗?” “他哪来的底气?” “这…这价格,咱们还怎么卖?” “快去禀报主家!” 东宫这一记釜底抽薪,不仅狠狠粉碎了流言,稳住了民心。 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那些囤积居奇、试图操控盐价的豪强脸上!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长安的盐市上,东宫首战告捷! 承恩殿内,李承乾正把玩着两个精致的琉璃小罐。 一个罐中装着晶莹如雪、颗粒分明的白糖。 另一个则装着纯净如霜、毫无杂质的精盐。 正是阎立德制备的“白雪”,和李君羡日夜兼程送来的“霜雪”样品。 “殿下,官盐降价三成,百姓欢呼雀跃,流言不攻自破!” “五姓七望的盐铺门庭冷落,想必此刻正焦头烂额。” 张玄素脸上带着笑意禀报。 李承乾嘴角微扬,将两个琉璃罐轻轻放在紫檀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只是开始罢了,立刻传孤令旨。” “命阎立德,西内苑百工坊即刻起,全力生产‘白雪沙糖’!” “产出之糖,除预留部分送入宫中及犒赏有功之臣外,其余尽数通过凉州新设之榷场,高价售与西域胡商!” “所得利钱,七成充入东宫专设之‘新军府库’。” “专供北疆战事及后续犁庭扫穴之用!” “两成充入宫中内府,供给父皇。” “至于这最后一成…...换成纯金,孤另有他用。” “是!”张素玄当即领命,毫不犹豫。 本来这件事他是不知道其中机密,可阎立德那家伙自打进了西内苑,压根就不出来,李承乾无奈只好拿心腹张素玄当这个传话筒。 待张素玄前去与阎立德那边传旨。 李承乾又对那还独留殿中的李君羡说道:“李统领,这河东盐池‘霜雪’工场,亦要全力运转!” “所产之精盐,全部以‘贡盐’品质,并按略低于原先官盐但远高于其成本之价,优先供应长安、洛阳等通都大邑之官盐铺!” “同时,逐步替换各地品质低劣之官盐!” “所得盈余,也按照方才白砂糖同例处理。” “至于此次盐价下调之差额及后续工场扩建.....” “东宫会另行拨付!” “诺!”李君羡躬身领命。 白糖暴利外销,精盐质优价稳内销。 双管齐下,军费何愁? 新政何忧? 第一百三十七章 继续降价! 天上人间,顶层雅室。 赵牧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夜枭低声汇报西市盐价风波和东宫的后续动作。 “哦?” “降价三成?” “还优先供应大城官铺…...?” “李承乾这小子......这一手玩得挺漂亮嘛!”赵牧晃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杯中打着旋儿,悠悠然道,“如此既打了豪族世家的脸面,又稳定了天下民心,还为白糖的全面铺开做了铺垫,最后顺手又筹集了军费…...” “啧啧,孺子可教!”一杯酒下肚,赵牧称赞这太子对世家的反击之策,可随后却是又摇了摇头道,“不过......以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豪族本性,想必应该很快便会有应对之策,反击东宫。” “这戏.......还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也不知李承乾那小子,又该如何应对?” 这时那夜枭却又低声道:“先生,五姓七望和其他暗中把持着盐业的豪族们,暂时还没有任何反应,但是......” “魏王那边似乎并未死心。” “最近王府那边对西内苑和河东盐池的探查更加疯狂。” “手段也愈发下作,甚至还试图收买盐场官奴。” “百骑司已处置了好几批可疑之人......” 赵牧闻言,却只是轻笑一声,眼神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 “李泰小胖子也就这点儿格局了,不必理会!” “由着他去查,让他去折腾!” “反正他越疯狂,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是,先生......”夜枭虽不知赵牧此举究竟何意,但还是老实听话,拱手应答后便又闪身离去。 不多时,雅阁内又开始妙音阵阵,轻纱起舞。 毕竟论享受赵牧自认乃是大唐独一档...... 然而,就在这天上人间最近日日歌舞升平之时...... 端端数日之内。 这场诡异的盐价风暴席卷了大唐诸道,甚至是各州各县...... 可以说...... 东宫的官盐降价的政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天下。 可在那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等五姓七望和其他各大小豪族势力盘踞之地...... 大大小小的盐铺,无论是挂着“官盐”牌子的铺子。 还是半公开的私盐卖点,盐价全都如同跳水般.....疯狂下跌! “上好的盐巴,只要十文一斤!” “比官盐铺还要便宜一半啦!” “走过路过别错过!” “河东池盐,八文!八文就卖!” “陇西井盐,七文钱一斤!甚至买三斤还送半斤!” 各地盐贩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价格更是低得令人咋舌。 虽然这些盐的品质依旧良莠不齐,有些甚至掺杂了沙土。 但架不住价格实在便宜! 毕竟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能省一文是一文。 官盐铺里那虽然降价三成,品质似乎也好了点的青盐,瞬间失去了吸引力,毕竟以往的老百姓,别说盐巴了...... 就是醋布都不一定比这个价格还便宜...... 如今虽说这私盐不知为何价格突然暴跌。 但生怕错过就买不到了的百姓们,纷纷选择了用脚投票! 官盐铺门前那原本汹涌的人潮迅速被分流,自然是全都涌向了那些打出“跳水价”的豪族私盐铺子。 官盐铺的伙计们看着瞬间冷清下来的门面....... 也是不禁面面相觑,愁容满面。 “掌柜的,这……这还怎么卖啊?” “人家卖八文,咱们就算降了价也要十五文……” “也根本没法比啊!”有一伙计忍不住质疑着。 这时另一个小伙儿也插话道:“是啊掌柜的。” “这摆明了是冲着咱们官盐来的!” “而且那些贵奢豪族是疯了吗?” “七文钱,还买三斤送半斤......这价钱连本钱都不够吧?” “谁说不是呢?” “唉......”掌柜的种种叹了口气,却也不开口。 各地私盐价格也暴跌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长安东宫。 五姓七望,终于是露出獠牙反击了! 这一日,东宫的承恩殿内,气氛可谓是格外凝重。 “殿下,情况不妙!”张玄素忧心忡忡地禀报道,“五姓七望掌控的盐铺在各地疯狂压价,降幅远超我们!” “咱们的官盐销量,几乎是断崖式下跌!” “长此以往,不仅咱们东宫设立的新军府库的盐利收入将锐减。” “更严重的是......若官盐铺因滞销而被迫关门或减少供应。” “恐会引发新的民怨和动荡!” “毕竟普通老百姓可不管谁斗法。” “他们只认谁家盐更便宜!” “殿下......”于志宁也皱眉道,“这些豪族......他们这是拼着亏本也要拖垮我们!” “毕竟这些豪族底蕴深厚,短时间内的亏损他们承受得起。” “可我们……军费开支巨大,新政处处用钱。” “虽说之后的白糖外销肯定获利颇丰。” “但是殿下......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李承乾站在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被标注出盐价暴跌的地区,眼神冰冷。 他也是没想到........ 这五姓七望的反扑,比自己预想的更直接,更凶狠! 甚至这已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赤裸裸的经济战! 这是要掐断东宫新政和北伐大军的生命线! “好一个釜底抽薪!”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凛冽的寒意,承恩殿内气温都似乎下降了不少。 “以为孤没了盐利,就无计可施了?” “还是以为靠这点银钱就能逼孤就范?”说着,李承乾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掷地有声说道:“既然他们想玩价格战,那孤就奉陪到底!” “传令!”李承乾突然坐下,朗声说道:“命各地官盐铺,盐价再继续给孤往下降!降到与当地豪族盐铺最低价持平!” “他们卖八文,我们就卖七文!” “若他们敢卖五文,我们就敢卖四文!” “总之,不管他们卖多少钱,咱们统统比他们便宜一文!” “孤倒要看看......他们能亏多久!” “是!”张素玄赶忙躬身领命,前去安排传令。 他这边前脚刚走,李承乾却又对于志宁吩咐道:“传命河东盐场,让李君羡那边带队全力运转,要不计成本加大产量!” 第一百三十八章 提升产量,扩大范围 “同时,将咱们青盐的供应范围......”李承乾说着,又转向那舆图,从河东开始划了一条线,重重说道,“就从通都大邑开始,逐步向地方州县延伸,尤其是那些豪族压价最狠的地方!” “尤其长安这边也要保持供应量充足!” “孤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盐!” “最后再给孤盯死各地粮价、布价!” “若有豪族敢趁机哄抬其他民生物资价格。” “扰乱民生者,不论是谁,不论是何身份,都给孤抓!” “并且要从严从重,以囤积居奇,扰乱地方论处!” “砍他几颗脑袋下来,看这些人还敢不敢兴风作浪!” 李承乾声音变得杀气腾腾,可眼神却是变得深邃无比。 这场由东宫开始,又被世家回击,继而几乎都要波及到整个大唐经济的价格绞杀战,随着太子的强势反击,骤然升级! 安排好一应措施,李承乾自觉应对得当。 “看来也是时候让赵兄的白糖,也在这浑水里......” “再添一把火了!”想了想,李承乾又吩咐宫人道:“快去备车......” “孤要再去趟平康坊!” ...... 天上人间顶层雅室,迦南香的气息依旧清冷。 赵牧表情颇为无奈的听完李承乾略带急促地讲述完外面的“盐价风暴”和五姓七望的疯狂反扑等精彩之事。 可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啧啧......这帮顽固派的反应倒是不慢。” “竟然还知道拼钱打价格战?” “也不知道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招......” “是哪个蠢货想出来的......” 闻言,本打算自夸一番的李承乾,不仅面色一僵。 嘴角都开始有些微微抽搐了...... 可赵牧却仿佛浑然不知,还随手又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真要觉得这钱多烫手......” “那多来天上人间消费消费,岂不更好?” “赵兄!”李承乾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有些急了。 “现在可不是调侃孤的时候......” “你也知道,如今这盐利可是关乎边军军费命脉。” “更关乎民心稳定,眼瞎他们如此不计成本地压价!” “官盐铺撑不了多久......” “毕竟赵兄你也知道,河东那边产量可是跟不上。” “其他地方的盐池盐井,孤的东宫才安排下去不久。” “所以并不能立马显出成效,因此......” “切!”赵牧直接一个白眼,打断了李承乾的话。 “谁说盐卤......就一定要盐池的产量了?” “你的官盐铺子,完全可以继续压低盐价。” “等到再降下一半的时候,大量吃进这些劣质私盐。” “然后......再将其弄成雪花盐,嘿嘿...”赵牧一脸坏笑的说到这儿。 李承乾也是终于恍然大悟! “哦......赵兄,我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完全可以乘着这些私盐降价,大量收购。” “然后将其制成你那册子上最高级的雪花盐。” “再高价卖给那些世家大族高门大户,贴补盐价?” “赵兄,如此一来......” “岂不是东宫的官盐铺,在拿着他们的钱,跟他们打这价格战?” “妙啊赵兄,原本我还想着是不是拿白糖的利润,去贴补官盐跟这些豪门世家打价格战的损失呢......毕竟前线还要靠这些钱筹集军备呢......”说到这儿,李承乾突然变得有些尴尬,他很不好意思的冲赵牧笑了笑这才说道,“不过白糖利润虽厚,但填补这个窟窿也是杯水车薪,而且外销周转需要时间!” “所以孤今日来找赵兄,其实就是来商量这事儿的.....” “嘿......谁要你用白糖的钱去填盐的窟窿了?” “还说糖的利润,补不了这窟窿?” “那殿下还真是小看了这白糖啊!”赵牧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这才懒洋洋继续说道,“记住了.....” “白糖是白糖,盐是盐。” “既然他们打盐的主意,你就不会换个地方打回去?” 李承乾一愣:“赵兄的意思是……” “还是糖啊,我的太子殿下!”赵牧走到窗边,推开巨大的琉璃窗,任由微凉的夜风吹拂进来,楼下平康坊的喧嚣隐隐传来,“盐是必需品,家家都要吃,所以他们敢压价,是赌你不敢让百姓没盐吃。” “毕竟哪怕是做醋布,也是需要盐来做的嘛......” “可糖呢?”赵牧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糖是虽不是必需品,但那可是奢侈品!” “是那些豪门大户富商巨贾乃至勋贵人家,甚至王公贵族都用其来彰显身份,满足口腹之欲的东西!” “尤其是咱们这白雪沙糖,价比黄金,更是身份的象征!” “五姓七望的根在哪里?” “在地方,在田亩,在商路......” “更在他们那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清贵身份!” “他们能亏本卖盐恶心你,难道还能亏本卖他们库房里囤积的那些来自岭南,西域的次等糖霜,石蜜不成?” “那不等于自打脸面,告诉天下人他们不行了?” 李承乾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原本就想着,糖虽也有暴利,但终究比不上盐利呢。 可眼下被赵牧这一点拨,简直豁然开朗! 如同拨云见日! “赵兄是说……用白糖,去冲击他们的高端糖品市场?” “没错!”赵牧拍了下巴掌,幽幽说道,“殿下那边白雪产量应该上来了,到时别光顾着卖西域,拿出一部分来。” “就在长安、洛阳,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卖!” “怎么卖?”赵牧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降价?” “不,不仅不降,还要涨价!” “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贡品级!” “把包装弄得更精美,琉璃罐子装起来,系上金线!” “专挑那些豪门贵戚、五姓七望本家子弟常去的酒楼,珍宝阁甚至是……青楼楚馆的顶奢场子去铺货!” “就告诉所有人,这是东宫专供,产量无比稀少,价比黄金!” “等那些习惯了享受最好的豪门子弟,尝过这如雪甘甜的白糖....“还能看得上他们家里那些颜色暗红,杂质颇多的次品糖霜?” “别人都吃白砂糖,谁要是不跟上,这面子往哪搁?”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利用人性 “这攀比之心一起......殿下你信不信?” “他们宁愿偷偷卖掉几亩田,也要买上几罐东宫白雪充门面?” “你这边白糖卖出天价,利润滚滚而来。” “到时不说填补盐价的亏空,就是光拿这卖糖的钱用来换粮。” “都能使得前线军粮再无用愁了!” “甚至......你还可以说,这制糖需要耗费大量粮食。” “让他们直接按等价的粮食来换......尤其是那些经销商。” “最近不说因为朝廷大量收购,粮价都有些涨了么。” “正好......让那些本想囤积居奇想发国难财的人。” “按照原来的价格折银换白糖.....”赵牧越说,脑子里想发就越多,搞到最后,甚至就连这粮价上涨之事,都被顺手给解决了。 可是让李承乾当场再次惊为天人...... 然而赵牧说到兴起,却是收不住了,还在那滔滔不绝的说着。 “而到那时,他们库房里那些囤积的高价糖霜,石蜜。” “瞬间就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卖不出去,只能烂在库里!” “届时,殿下大可以再将其低价购入.....” “毕竟这些东西,也是可以用作炼糖的原料嘛.....” “同样的方法,在盐务上用一边,再在这糖上用一遍。”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打在他们最在乎的体面和钱袋上!” 李承乾早已听得心潮澎湃! 他之前只想着在盐这一条线上硬碰硬。 却根本就忘了糖这张同样锋利、且直刺对方软肋的王牌! “妙!” “妙!” “简直绝妙!”李承乾当场抚掌大笑。 “赵兄此计,攻其必救!” “他们要打价格战拖垮孤的盐利,孤就将他们的劣质盐变成极品雪花盐,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再用天价白糖,掏空他们的库房和脸面!” “哈哈......到时看谁先撑不住!” 赵牧看着李承乾终于想明白了,也是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软榻端起酒杯,悠悠道:“记住,殿下,打仗嘛,不一定非要正面硬刚,有时候,换条路,捅他心窝子效果会更好。” “眼瞎这白糖……可不就是捅向五姓七望心窝子的一把刀子?” 李承乾重重点头,“赵兄说的没错.....” 可刚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来,来之前自己安排的事情,怕是要做一些修改了,如今的李承乾早已变得雷厉风行。 “既如此,孤先赶紧回去,就用先生所说方案,安排一番!”心中有了答案,他自然当即又告辞离去。 李承乾回到东宫,胸中激荡着赵牧那“攻其必救”的妙计,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明灯。 “张玄素!” “臣在!”张玄素刚从传达盐价新令的事务中抽身,闻声立刻赶来。 “传孤新令!”李承乾眼神锐利,语速极快道:“西内苑百工坊所出白雪沙糖,暂缓部分外销西域!” “即刻起,优先供应长安、洛阳两地!” “遵旨!”张玄素精神一振。 “着阎立德,将产出之糖,务必用最上等琉璃小罐分装,罐身饰以金线,务求奢华精美!” “价格……”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按原先预估外销价的……三倍定!” “三倍?!”张玄素倒吸一口凉气,“殿下,如此高价……” “就是要高价!”李承乾打断他,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般的光芒。 “差人悄悄放出风去,就说此乃海外秘方所制御贡白雪霜糖,产量稀世罕有,就连父皇与宫中贵人都赞不绝口!” “然后....在暗中专供长安城中各大顶级酒楼,珍宝行。” “以及……平康坊奢靡无度之地!” “但告诉那些掌柜,此糖只赠不卖……” “哦不,是只‘售’予真正的顶级豪奢之家!” “非持有特制‘雪玉牌’者,千金不售!”李承乾补充道,将稀缺性和身份象征玩到了极致,这也是他回来的路上,根据赵兄方案,自己又拾遗补阙琢磨出来的计策..... “妙!妙啊殿下!”张玄素瞬间领会了其中深意! 这哪里是卖糖,分明是拿着刀子在割五姓七望的肉! 还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奉上银钱! “殿下,臣即刻去办这件事!” 长安西市,珍宝阁。 往日里陈设着西域玛瑙、南海珍珠的紫檀多宝格中央,此刻却只孤零零地摆着三只巴掌大小的琉璃罐。剔透的罐身缠绕着金灿灿的丝线,在阁内特意调亮的烛火下,折射出眩目的光晕。 罐子里,盛满了某种细腻如雪、晶莹剔透的结晶物。 珍宝阁的胡人掌柜阿史那,操着一口带着浓重腔调、却异常清晰的官话,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挤在柜台前伸长了脖子的豪奴管事们听得真真切切:“诸位贵人!此乃真正的‘天霜玉屑’!” “非是凡间糖霜可比,制法乃海外秘传,产量稀世罕有!” “便是宫中圣人、娘娘们,也赞不绝口!” “今日小店有幸,仅得这三罐!” 他伸出三根手指,慢悠悠地在众人眼前晃过,吊足了胃口。 “我家主人说了,此等仙品,非俗物可换,只认雪玉牌!” 阿史那的目光扫过前排几个衣着最为光鲜的管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持牌者,一罐两千贯!” “无牌者,纵是金山堆在眼前,小店也不敢坏了规矩。” “两千贯?!”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个价格.......” “足够在长安城繁华地段置办一座相当体面的宅院!” 饶是见惯了富贵场面的豪族管事们,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嗡嗡的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珍宝阁的屋顶。 “嘶……这、这未免也太……” “天霜玉屑?宫里都用的?” “两千贯也不算太贵……” “值!绝对值得!” “快!快回去禀报郎君!” “珍宝阁出了曾经在西市昙花一现的仙品白糖!” “而且只有三罐!” “但要‘雪玉牌’才能买!” “快打听打听,这雪玉牌究竟是何物!”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更加疯狂的躁动。 各家管事像被火烧了屁股,再顾不得什么体面,争先恐后地挤出人群,发足狂奔,冲向各自的主家。 珍宝阁前车马喧腾,骏马嘶鸣,鞭声脆响。 整个西市仿佛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糖旋风搅动起来。 第一百四十章 都疯了吧! 魏王府,松涛阁中。 砰! 一只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溅了一地。 “两千贯?!一罐?!”李泰那张肥胖的脸涨成了酱紫色,细小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指着跪在下面、刚从珍宝阁赶回来的心腹管事,声音因暴怒而尖锐扭曲。 “李承乾,他这是失心疯了不成?” “还是他把天下人都当成了傻子?!” “他哪来的狗屁‘天霜玉屑’!” “回、回禀殿下,千真万确!”那管事吓得浑身哆嗦,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砖上说道:“今日小的亲眼所见!” “那糖……白得晃眼,跟雪粉似的!” “珍宝阁的胡商阿史那说得斩钉截铁。” “要买的话更是只认雪玉牌,而且还要两千贯一罐!” “那架势……根本不像有假!” “现在整个西市都传疯了,五姓七望各家……” “怕是都派人去了!” “五姓七望……”李泰咀嚼着这几个字,肥厚的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胸膛剧烈起伏,可狂怒过后,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坐在下首、同样脸色铁青的杜楚客。 “杜楚客!你给本王查的西内苑那个鬼地方。” “阎立德那个老匹夫,到底在捣鼓什么?!” “是不是就是这个‘天霜玉屑’?!” “还有.....给本王查清楚,那个‘雪玉牌’是个什么东西?” “都发给了哪些人?!” 杜楚客立刻起身,躬身领命,声音带着一丝狠厉道:“殿下息怒,臣立刻去查!” “至于珍宝阁那边,也必安插眼线。” “看看是哪几家拿到了这该死的牌子!” “至于那白糖的来路……臣怀疑,必与西内苑脱不了干系!” “那大匠阎立德闭门多日,定是在炮制此物!” “查!给本王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李泰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他眼中凶光毕露,“还有!给本王盯紧了,看看谁敢第一个去买!” “本王倒要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敢给李承乾那个瘸子送钱!” 寻常人自然不知道,这西市的珍宝阁是谁的,但李泰等人自然是对其背后的东宫背景十分熟悉。 因此一开始便知道,这股糖风......定是李承乾的手笔。 可就在李泰暴跳如雷,杜楚客领命而出的同时...... 长安城另一处深宅大院。 博陵崔氏在京主宅“清荫堂”内,气氛同样凝重。 花厅里檀香袅袅,几位崔氏族老围坐,个个眉头紧锁。刚从珍宝阁赶回来的大管事崔福,正垂手肃立,将“天霜玉屑”和“雪玉牌”之事详详细细复述了一遍。 “……两千贯一罐,还只认牌子购买。” “胡商阿史那言之凿凿,不可能有假。”崔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他这边话说,厅内却是一片寂静。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崔氏在京辈分最高的族老崔明远,缓缓捻动着手里的紫檀佛珠,半晌才开口,声音低沉:“这白糖,当真如此神异?竟值得两千贯?” 另一位略显富态的中年族老崔玉炔接口,语气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一丝急切:“三叔公,此事怕是不假!珍宝阁的阿史那背景深厚,等闲不敢拿宫里的名头招摇撞骗。” “况且,此物若真如描述那般白如雪,甜如蜜,又顶着宫中御用的名号……两千贯,对咱们这些好面子的世家勋贵而言。” “也不算太贵,顶多也就是族中嫡系子弟。” “一个月的花销罢了。”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压低了几分:“但关键是这‘雪玉牌’!” “那珍宝阁放话,只认牌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子那边,已经将第一批‘准入’的名额,暗中分派好了!” “能拿到这牌子的,必是太子认为可以拉拢。” “或至少暂时不便撕破脸的家族!” “我们博陵崔氏……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别人拿到牌子,将这彰显身份地位的‘贡品’白糖捧回家,而我们崔氏却连门都进不去?这若传扬出去……”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不明白? 五姓七望,同气连枝也暗中较劲。 若别家都有了这象征圣眷和身份的新奇贡品,唯独崔氏没有,那丢的不仅是面子,更可能被解读为彻底被东宫排斥,对家族在长安乃至整个关陇的声望和影响力都是沉重打击! 虽说他们入境确实是在与东宫对抗。 但那只是各自使用手段暗中下黑手,明面上...... 崔明远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面子……有时候,就是里子。” “玉炔,你掌管族中商事,此事你如何看?” “三叔公,依侄孙之见。”崔玉炔立刻挺直腰板。 “这牌子,我们必须拿到!” “至少,要拿到一块!” “两千贯虽巨,但对我崔氏而言,九牛一毛!” “买回来的不仅是一罐糖,更是我博陵崔氏的脸面和地位!” “是向太子……或者说,向长安所有人表明。” “我崔氏,依旧在此,而且对朝廷,对皇室效忠.....” “至少明面上就是如此。” “只是......孙儿已经多方打听,包括那珍宝阁。” “却始终不知,这所谓的雪玉牌.....又该如何获取!” “实在不行.......”说着,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道:“珍宝阁那边,侄孙立刻亲自去打点!” “毕竟那胡商阿史那,无非是求财。” “只要钱到位,牌子……未必不能通融!” 崔明远沉默片刻,缓缓闭上眼,手中的佛珠再次轻轻捻动起来,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这一声,便是默许。 崔玉炔心中一喜,立刻躬身:“侄孙明白!这便去办!” 说罢,匆匆退出花厅,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一场围绕着天价白糖和那小小“雪玉牌”的无声争夺,在长安城的暗流下,已然激烈展开。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那雪玉牌..... 可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白糖正是出售? 晨光初镀长安西市。 珍宝阁那两扇厚重木门“吱呀”一声被伙计奋力推开。 门轴转动的微响,却像投入滚油的一滴水! 瞬间引爆了门外早已水泄不通的人潮。 “开了......门开了!”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动,喧嚣直冲云霄。 “让让!范阳卢氏管事在此!” “某乃荥阳郑家之人!尔等都给我闪开!”身着各色锦袍、身后簇拥着健仆的各家管事或年轻子弟,此刻全然失了往日的矜持从容,推搡着,叫嚷着,只为能抢先一步踏入那扇门。 大多都是平日里花钱如流水的纨绔子弟或他们派来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钩子般,死死钉在珍宝阁大堂中央那方新设的紫檀木展台上。 展台上,十数个琉璃罐在晨光里静静陈列,恍若仙境遗珍。 罐体剔透如无物,纯净得能看清内里盛装的物事。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白色结晶,细如初冬新降的雪沫,在光线下折射出星星点点、近乎梦幻的柔润光泽。罐口紧扎着灿然生辉的金线,在琉璃的清冷底色上缠绕出繁复华贵的纹路。 “嘶......这便是那价比黄金的蜜雪霜糖?”有人倒抽凉气,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外。 “果真白得晃眼!” “看着比宫里赏下的石蜜还要纯净!” 今日珍宝阁管事的,不再是前些天那个外族人阿史那。 而是真正的掌柜王景焕。 “列位贵客稍安勿躁!”这王掌柜一身暗紫团花长袍,笑容可掬地立在展台旁,对着汹涌人潮团团作揖道:“承蒙贵人恩典,小店有幸代售此等御贡珍品蜜雪霜糖!” “此糖乃海外秘方所制,甜如甘霖,净若初雪。” “甚至就连圣人与宫中贵主都赞不绝口!” “只是由于太过珍贵,所以这产量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一张张急切的脸,才慢悠悠道,“是在是稀罕得紧呐,短时间内......” 王掌柜这边话还没说完呢。 就见前排一个身着宝蓝缂丝圆领袍的年轻公子已急不可耐地高喊道:“你这掌柜的,废话少说了!” “此宝我博陵崔氏要三罐!” “多少银钱,速速开价!” “对!开价!” “太原王氏要五罐!” 附和声浪此起彼伏,而且显然都是那些大族纨绔子弟。 就是不知道,他们是自发前来...... 还是受了家中长辈指使? 心中意念飞转,可王掌柜脸上的笑容却纹丝未动。 “诸位莫急,虽说眼下只有一批货,但还是能勉强满足诸位的,只是这价格嘛......”说着,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清晰吐出三个字:“两千贯!” “一罐?”有人下意识追问,声音发颤。 “自然是一罐。”王掌柜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还真是两千贯?!”惊叫声炸开,如平地惊雷。 “原以为那日说的两千贯,只不过是因为那蛮夷掌柜不懂我大唐的行情胡乱喊价.......没想到竟是真的!” 人群瞬间哗然。 “四……四五斤的东西,算下来岂不是四五百贯一斤?” “这哪是糖,这是要命啊!”一个穿着体面、显然是中等商贾模样的胖子失声叫道,脸都白了。 “金子都没这么贵!”另一个小家族管事瞠目结舌。 然而,那宝蓝缂丝袍的崔家公子崔元昊,只嗤笑一声,下巴倨傲地抬起,眼神睥睨地扫过那些惊叫的商贾,仿佛在看泥地里的蝼蚁般鄙夷道:“真是聒噪!区区两千贯,也拿不出来么?” “我崔家窖藏里随便扫扫都不止这个数!” “王掌柜,三罐,六千贯,这就……”他伸手入怀,就要掏出崔家专属的银制牌。 这玩意儿就很有讲究了。 大唐向来都是使用大钱,并不使用银子交易。 然而这铜钱却繁重异常,大宗买卖就显得极为笨重了。 所以,这五姓七望等大家族,便自然使出了相应的法子。 那便是各自打造专属自家的银制牌,上面铸字值钱多少。 凭这牌子,便能直接从牌子所属的家族当中,支取相应钱数。 不然两千贯钱加起来,都足够拉几马车了。 所以众人对此倒也是常见,并无其他意外。 可没想到这崔氏少年刚拿出来,准备豪横至极将那柜子上摆着的三罐白糖全部收入囊中之时..... “崔公子且慢!”王掌柜却又抬手制止!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圆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实在对不住诸位贵客.......鄙店东家和贵人都有严令。” “此等御贡珍品,非为敛财,实为体恤国用,充盈军资。” “故而……还是同之前说那那样,只凭此物方有资格购买。” “雪玉牌?”崔元昊的手僵在半空,眉头拧紧。 他其实早就知道有这个玩意儿,毕竟家中长辈在来之前就已经详细交代过自己了,可是这雪玉牌,又该如何获取呢? 最近族中可是查了许久,也没找到如何获取这雪玉牌的方式。 “正是!”王掌柜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沉甸甸玉质令牌。 令牌样式古朴,正面阳刻着一个遒劲的“雪玉”二字。 可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平准”印鉴。 “此乃新军府库特颁之雪玉牌。” “欲购此糖,须持此令。”说着,这王掌柜有些低眉顺眼的看着那崔家儿郎笑着说道,“崔郎君,其实小店虽为代售,手中亦只有少量令牌额度可用。”他顿了顿,迎着无数道或茫然或焦灼的目光,又清晰说道:“但若凭小店的牌子购糖,一罐蜜雪霜糖.....” “需要加价多少,你张口便是!”别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这崔家郎君却是豪横的说道,“只要不是漫天胡要,本公子让你这珍宝阁赚点辛苦钱,又有何妨!” 来之前家中长辈早就说过了,今日哪怕是掏出一倍的价钱。 也要将这糖霜拿回家! 毕竟,这可关乎的不仅仅是脸面了。 因此当这王掌柜刚要提出条件时,这崔家当场便抢先允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这不就是变相的平准令? 可谁成想这王掌柜听了崔家这话,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崔郎君,还有诸位,误会了......!” “小店并不是要向各位加价!” “而是想说,小店这雪玉牌,其实也并不是拿钱买的。” “那又是如何获取这牌子?”那崔家的小子听出关键,忙追问着,毕竟这牌子到现在家里人都没找到呢。 王掌柜也是没想到,这崔家小子竟然如此配合......嘴角微微抿起一丝,他眼中含笑回答道:“崔公子,这牌子东家是从何处获取,就不是我这小小掌柜能知道的了,但是有一点我倒是清楚。” “换取这雪玉牌,需要大量的粮食......” “粮食?”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也搞不明白这雪玉牌跟粮食又有什么关系。 “对的,粮食!”王掌柜才不管这些人怎么想,自顾自继续说道,“所以诸位要是想凭我珍宝阁的份额购买这糖霜。” “每一罐需纳价值百贯的.......足色粟米!” “价值白贯的粟米?”有人飞快心算,脱口而出道,“如今长安米价腾贵,斗米已近一百二十文,价值白贯岂不就是……整整八十三石粮?!” 这一听,人群又再次炸锅了。 “不对啊王掌柜,您刚才可是喊价两千贯一罐糖!” “怎么现在又要八十石粮食了!” “要知道现在由于北疆前线开战,粮食可是紧缺的很!” “就是,虽说朝廷不让粮食涨价!” “可谁不知道如今这粮价早就是一天一个价了!” “想买糖还要加八十石粮,这不是胡来么!” 整个珍宝阁中所有人顿时七嘴八舌的争吵着,尤其是那些真正拿不出粮食的纯粹富户,更是急的直跳脚。 王掌柜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笑容可掬,却字字如冰珠砸落:“贵客误会了,我说的价值百贯,可这粮价不按市价算的!” 他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此次购糖纳粮,计价一律按今年正月至今日,长安东西两市官定粮价的.....全年均价核算!” 他目光扫过前排几个大粮商骤然变色的脸,一字一顿:“即,斗米八十文!百石粟米,折银八十贯!” “八十贯?!” “斗米八十文?开什么玩笑!如今市价早翻了一倍不止!”“这……这简直明抢啊!”有些本就是经营粮食生意的粮商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惊怒交加地叫嚷起来。 “这不就是变相的平准令嘛!” “朝廷那边的平准令眼看没作用,便用这糖霜来筹集粮草?”已经有许多人意识到,这次卖糖之事背后那所谓的东家,恐怕就是朝廷,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东宫! 他们囤积居奇,就等着战事吃紧粮价再攀新高大赚一笔,可这珍宝阁竟然异想天开,想要拿这什么糖霜来玩釜底抽薪? 这白糖本就已是天价,现在玩这么一手? 用手里价值一百二十贯的米,去按八十贯算买白糖? 这岂不是说等于生生剜掉他们四成的利! “荒唐!荒谬!”一个须发皆白、身着福字纹绸衫的老粮商气得浑身哆嗦,指着王掌柜,“你们这是强买强卖,扰乱市易!” “我要去京兆府告你们珍宝阁!” “对!告他!”几个粮商立刻鼓噪起来。 “诸位......鄙店也是迫不得已啊!” “那供给之人说了,炼制这白糖需要大量的粮食。” “因此才会有如此要求。”那王掌柜仿佛没看见那些粮商喷火的眼睛,说着便又只对着脸色铁青的崔元昊再次拱手,笑容依旧:“崔公子......您看?小店也只是奉令行事,您若要这三罐蜜雪,只需凭贵府身份,登记造册,再由小店代办这雪玉牌,三日内运抵指定官仓足额粟米三百石,按八十文一斗结算。” “这糖,立刻就是您的。” “若不要……”他摊了摊手,目光转向后面更多翘首以盼非富即贵的面孔,“后面还有……诸位贵客可等着呢!” 崔元昊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 两千贯现银? 对他崔家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可这三百石粮食,按如今市价折算,他崔家凭空就亏了近一百五十贯! 这还不算运粮入库的麻烦! 这分明是太子李承乾拿着这罐子破糖当鱼钩,钓的就是他们五姓七望库里的粮食! 更是要当着全长安的面...... 用这“雪玉牌”狠狠抽他们这些哄抬粮价者的脸! 被当众架在火上烤的羞愤和被算计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崔元昊双眼赤红,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展台上那流光溢彩的琉璃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扭曲:“好!好一个东宫!好一个太子!拿这破糖当幌子,行此龌龊盘剥之事!当我五姓七望是泥捏的不成?!” 话音未落,他竟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猛地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离他最近的一罐“蜜雪霜糖”狠狠掼了下去! “给脸不要脸!欺人太甚!” “哐啷,,,,,,!” 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炸响,狠狠撕裂了珍宝阁内紧绷的空气! 晶莹剔透的琉璃罐应声而碎,化作一地闪光的残渣。 珍宝阁内,死一般的寂静被琉璃碎裂的余音和甜腻到发齁的香气填充着。 崔元昊那声“给脸不要脸!欺人太甚!”的咆哮似乎还在梁柱间隐隐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只见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砸罐的手臂微微颤抖,细白的糖霜沾了满手满脸,狼狈又狰狞。 那被毁了宝物的王掌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瞪着那崔家崔元昊,嘴唇哆嗦着,咬牙切齿道:“崔郎君,你.....可知这宝贝可是御.....” 眼看那句要命的“御贡”就要冲口而出! 周围所有人,从世家管事到富商,都屏住了呼吸。 空气顿时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前排几个贵公子下意识后退,更添惊惶。 毕竟五姓七望虽说在大唐势力庞大,但他们也知道,自家在朝廷眼中,尤其是皇家眼中那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皇帝更是派人时时刻刻盯着他们这些人呢。 尤其是关于礼制方面,稍有不慎便会给家族惹来横祸! 第一百四十三章 如此蛮横? 这糖霜所说是在售卖,但此前可是说过,这玩意儿也是御贡之物,现在出售虽未明说,但分明就是为了筹集粮草。 现在被这崔元昊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毁了? 万一皇家借题发挥,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所有人全都有些傻眼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崔元昊眼底那股疯狂的赤红猛地一滞! 他看到了王掌柜惊骇欲绝、即将喊出“御贡”二字的口型,也感受到了四周死寂中蕴含的、足以将他甚至整个博陵崔氏拖入深渊的恐怖压力。 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浇灭了泰半怒火。 闯祸了! 而且是泼天的大祸! 砸东西事小,损毁御贡的罪名,自己别说只是个庶子,哪怕是崔家的嫡子也扛不起! 况且,家中族老可是说了,这珍宝阁背后站的是东宫! 是太子李承乾! 他这是在给家族招祸! 电光火石间,世家子弟刻入骨髓的审时度势压倒了少年意气。他不能认! 更不能让“御贡”二字坐实! 崔元昊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手臂的颤抖。 脸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换上了一副混杂着倨傲,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惊惧的表情。 他猛地收回手,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不耐烦:“哼!区区一罐糖霜,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当小爷赔不起么?!” 他动作粗暴地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看也不看,朝着王掌柜怀中狠狠掷了过去! “砰!” 可那王掌柜却并未接,那锦囊掉落于地。 袋口松开,几枚金制牌子滚落出来,躺在绒毯上。 上面那金灿灿的三千贯,此刻显得极为刺眼! “喏!赔你的破糖钱!”崔元昊下巴抬得更高,眼神扫过王掌柜惨白的脸,又掠过周围目瞪口呆的人群,带着爷有钱任性,但爷今天没空跟你们耗的蛮横道,“两千贯?三千贯也够了吧?” “剩下的,赏你这掌柜压惊了!” 崔元昊这厮语速极快,根本不给王掌柜反应的时间,而且分明就是不想听任何关于御贡或雪玉牌等的字眼。 说完便猛地一甩袖子,将沾满糖霜的袍袖甩得猎猎作响,转身就朝门口大步走去,脚步又快又急,带着落荒而逃的狼狈,却又强撑着架子。 “元昊兄!糖……那牌子……”一个相熟的公子哥下意识想喊。 “哼!谁爱要谁要去!小爷不奉陪了!”崔元昊头也不回,硬邦邦丢下一句,推开挡路的人群,在家仆簇拥下,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大门,背影透着浓浓的心虚。 珍宝阁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剩下地上的金饼、琉璃碎片和散落的白糖,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甜腻的香气此刻带着令人心头发冷的味道。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脸色惨白胸口起伏的王掌柜身上,以及展台上仅存的两罐流光溢彩、却仿佛带刺的“蜜雪霜糖”。 王掌柜看着脚边的金牌,又看看崔元昊消失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回展台。 他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崔家赔了钱,但只赔了的钱,巧妙避开了损毁御贡的致命红线! 殿下交代的任务,并未完成! 这崔家子看似纨绔,却也狡猾至极! 有些无奈的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化笑容,弯腰,动作迟缓地将地上的金牌一枚枚捡起,放进锦囊,仿佛那是烫手山芋,待直起身,却又无视满地狼藉,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刻意维持平静,却比刚才更冷:“诸位贵客都看见了。” 他掂了掂锦囊,冷笑着说道:“这崔家公子脾气大了些,小店受点损失,自有赔偿,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声音拔高道:“回头自会向崔家去讨要这等价白贯的粮草物资!” “东家的规矩,小店的章程!” “绝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说到这儿,他刻意停顿,目的让东家二字的分量重重砸下。 “这蜜雪霜糖,依旧是御用之品,依旧只认雪玉牌!” “购糖一罐,需纳等价百贯的足色粟米!” “粮食计价,只按长安官市全年均价,斗米八十文!” “愿意的,现在登记府邸名号,三日内运粮至指定仓库!” “届时再凭仓单,付钱领糖!” “记住了,只要大钱,莫要再像那崔家似的。” “拿这什么狗屁的牌子顶数!” “小店利薄,雇不起太多车马去拉钱。” “不愿意的……”王掌柜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面如土色的粮商和前排脸色变幻的世家管事,“大门就在那边,小店绝不强留!” “慢走,不送!” 最后四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珍宝阁内,落针可闻。 崔元昊的赔钱跑路,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所有人心头那点侥幸 连博陵崔氏的嫡系公子砸了罐子都只能乖乖赔钱走人,不敢真撕破脸,他们又能如何? 而且这哪里是卖糖? 分明是太子拿着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吐出囤积的粮食! 用远低于市价的方式! 有些多少知晓点内情的大族之人,心中已经开始计较。 但再计较又能如何? 那罐子里装的,已经代表着家族脸面! 别人家用价比黄金的蜜雪霜糖待客,你家还用黑糖? 这脸往哪搁? 无形的损失,甚至比金银更致命! 沉默。 窒息一般的沉默,在震爆阁中弥漫。 终于,前排墨绿锦袍,面容沉稳的范阳卢氏大管事卢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王掌柜......我范阳卢氏,要一罐。” 崔元昊的闹剧,让他看清了形势和不可抗拒的力量。 “登记,范阳卢氏。”王掌柜脸上僵硬的笑容缓和一丝,伙计立刻捧着名册上前。 “太原王氏,也要一罐!”旁系子弟语气急促,生怕落后。 “荥阳郑氏,一罐!” “赵郡李氏……” 第一百四十四章 被气疯的魏王! 一时间,郑宝格中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前排顶级门阀代表,在卢安开口后几个呼吸间,纷纷认栽。 哪怕心头滴血,为了那重逾千斤的“脸面”. 为了不在暗战中落了下乘,只能认! 粮商们心彻底凉透。 最大的买主们都认了,他们囤积居奇的美梦,被太子的“蜜雪霜糖”砸得粉碎! 仿佛看到仓库里高价收来的粮食,正被一车车以贱价拉走! 珍宝阁内,只剩伙计登记名号的沙沙声,和世家管事低声交代调粮的吩咐声。 气氛凝重压抑,甜腻的糖香,充满了金钱与权力博弈的血腥味。 二楼不起眼的雅间窗后,一道身影静静注视着楼下。 当看到崔元昊摔罐赔钱跑路,世家忍痛认栽登记时,嘴角勾起冰冷尽在掌握的弧度。 消息带着糖霜的甜腻和阴谋的腥气,飞进魏王府松涛阁。 “砰!” 定窑白瓷茶盏在李泰脚边炸开,茶水瓷片溅湿袍角。 “废物!崔元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李泰肥胖的脸涨成猪肝色,细眼喷火,额角青筋突跳,从白虎皮软榻上弹起,指着跪地的心腹管事咆哮,“谁给他的狗胆去砸珍宝阁?!” “他以为崔家就能在东宫头上动土了?!” “蠢!蠢不可及!” 管事筛糠般发抖,头抵地砖。 怒火不仅对崔元昊,更是对失控的狂躁。 “还有那群没骨头的!”李泰暴走,脚步咚咚踩响地板,指着虚空,“被人拿破糖指着鼻子割肉就认了?!” “斗米八十文!黑市快两百文了!” “脑子被糖糊住了吗?!” 杜楚客脸色阴沉上前:“殿下息怒!崔元昊虽鲁莽,但赔钱走人,没让‘御贡’坐实,勉强止损,眼下最要紧,弄清‘雪玉牌’和纳粮购糖,是否李承乾筹措军费的毒计!” “毒计?还用问?!”李泰停步,呼哧喘气,肥肉抖动,“不是他李承乾,谁有这手笔?” “除了他这死瘸子又有谁敢逼得五姓七望捏鼻子认栽?!” “他这是要抽干我们库里的粮,填他那军费窟窿!”寒意顺脊椎爬升,这一手太毒,避开了加税,用“脸面”软刀子捅进世家最在意处,让如意算盘落空的李泰恨得牙都直痒痒! “查!往死里查!”李泰眼中凶光毕露,困兽般咆哮道,“西内苑!河东盐池!该死的‘雪玉牌’!” “又有谁在背后出谋划策?!” “白糖来历,工坊,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殿下!”杜楚客眼中厉色一闪,“臣已加派人手!西内苑采买车队总有迹可循!” “河东盐工家眷总有突破口!” “至于这雪玉牌.....臣觉得既然只要粮食,定于新军府库脱不开关系,朝着这个方向去查,定撬开一条缝!” 松涛阁炭火熊熊,驱不散阴谋与怒火的冰冷。 可与此同时,在东宫承恩殿,烛火通明,暖意洋洋。 李承乾负手立于巨大北疆舆图前,挺拔身影投在地上。 “殿下,珍宝阁传来消息!”张玄素步履轻捷入内,振奋道:“崔家崔元昊砸罐赔钱离去,未纠缠御贡。” “但范阳卢、太原王、荥阳郑、赵郡李四家已登记。” “他们各认一罐蜜雪,三日内纳粮至少五百石!” 李承乾缓缓转身,烛光映着轮廓分明的侧脸,眼下淡淡青影,深邃眼眸却亮得惊人,锐利如鹰。 嘴角微扬,冷峭满意。 “呵,崔元昊……倒没蠢到家。”李承乾声音平静无波道。 “赔钱?他以为赔糖钱?” “他赔的是崔家脸面,是他往后说话的份量!”走到紫檀案前,李承乾手指拂过敞开的琉璃罐,罐子中那晶莹剔透的白糖闪烁诱人光泽。 “至于那四家……”李承乾舀起一勺白糖,看雪瀑流下,口中淡淡说道,“认的不是糖,是孤的刀,是他们心里的秤。” “五百多石粮……按市价,这些心里怕在滴血吧?” “但他们估计想不到,这才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殿下圣明!”张玄素由衷叹服。 “此计解部分军粮之急,挫囤粮者气焰!” “妙在吃亏不敢声张!” “只是……博陵崔氏丢面子,恐不善罢。” “还有魏王那边……虽看似没反应,但却加紧了探查。” “呵呵......跳梁小丑,何足道哉?”李承乾冷笑着丢回银勺,清脆碰撞,眼神转厉道,“孤反倒是觉得崔家更该重视!” “如今他们既然已经入局,那识相的话就该夹尾巴!” “若再敢操控粮价兴风作浪,孤不介意拿其开刀!” “让这天下看阻挠新政、囤粮误国之下场!” “至于青雀……”李承乾再次冷笑着,走至窗边望向魏王府方向,目光似穿透宫墙,幽幽道:“他既然想查,那就让他查!” “西内苑是父皇禁苑,河东盐池有百骑司!” “孤倒想看看他能查出什么!” “传令各处打起精神,尤其新军府库接收粮食环节,定要做到滴水不漏!若有可疑人等靠近窥探……” “给孤……抓活的!” 声音金铁般寒彻大殿内 夜色深,长安灯火沉浮。 平康坊丝竹隐隐,天上人间顶层雅阁,轻纱曼舞,暖香袭人。 赵牧斜倚雪白狐裘软榻,赤脚搭锦墩,随乐轻晃。把玩琉璃杯,琥珀葡萄酿,慵懒扫过舞姬曼姿,嘴角噙若有若无笑意。 夜枭鬼魅般现于角落阴影,低声复述珍宝阁一切。 崔元昊摔罐赔钱、世家认栽纳粮、还有魏王暴怒下令彻查等等。 事无巨细,说的十分清楚。 “哦?摔了?”赵牧眉梢微挑,意外转了然笑,“渍渍....世家崽子,竟能想到赔钱跑路……?” 抿了一口酒,赵牧微微一笑道,“这小子多少还有点儿保命的机灵劲儿,算是捡回了半条命!” 第一百四十五章 盐市彻底崩盘? 长安西市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珍宝阁那场天价白糖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扩散至整座城池。 最终,却又在博陵崔氏的主宅清荫堂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花厅内,檀香依旧袅袅,气氛却凝滞得如同寒冬冰封的湖面。 那崔氏族老崔明远,端坐上首,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手中那串盘得油亮的紫檀佛珠捻动得飞快,发出急促而细密的“咔哒”声,就仿佛此刻他内心翻腾的怒火一般。 那先前还在珍宝阁内嚣张至极的崔元昊,此刻垂首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平日里的骄矜跋扈荡然无存,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紧贴着地面,鬓角的冷汗滴滴下落,浸湿了一片。 “竖子!”崔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力砸在崔元昊的心上,“两千贯,还是三千贯?” “难道我博陵崔氏缺这点阿堵物吗?” “你丢的是博陵崔氏累世积攒的脸面!” “是让人当众指着鼻子说我们崔家子弟行事无状粗鄙不堪!” “是让范阳卢、太原王那几家,在背后看我崔家的笑话!” “你这蠢材,中了圈套还尤不自知!”崔明远恨铁不成钢的怒骂着,简直唾沫横飞,全然没了惯有的冷静。 “三叔公,侄孙……”崔元昊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辩解,却不敢抬头,只得跪在那里说道,“侄孙也是见那胡商掌柜咄咄逼人,竟还用那劳什子雪玉牌和纳粮之事羞辱于我崔家……” “孙儿哪受过这气,才会一时激愤.....” “羞辱?”旁边负责商事的崔玉炔冷哼一声,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道,“你那分明叫自取其辱!” “你知不知道,今日你打翻了御贡之物,就是给太子递刀!” “东宫正愁没借口敲打我们这些‘哄抬粮价’的呢!” “你倒好,自己把由头递上去了!” “还当着全长安人的面,砸了那沾着‘御用’边的糖罐!” “若非你最后那点急智知道赔钱跑路,此刻京兆府的差役怕是已经拿着损毁贡品的罪名登门问罪了!” “到那时,丢的就不只是脸面,是阖族的祸事!” “你崔元昊担待得起吗?!” 崔元昊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砖里,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知道,二位族老说的没错,凡事都怕较真。 今日自己那莽撞之举,若是被东宫揪住鞭子上纲上线。 也不是没可能..... 到时恐怕族里会第一时间将自己送给东宫谢罪..... 念及于此.......顿时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攫住了崔元昊。 “唉......”崔明远长叹一声,佛珠终于停止了捻动,那沉重的叹息仿佛抽干了厅内最后一丝空气。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崔元昊。 最终却落在崔玉炔身上,这才缓缓开口道:“罢了,既然事已至此,责罚无益,只不过徒增笑柄罢了。” “玉炔,你安排人,运六百石粮……” “送去珍宝阁.....” “三叔放心,”崔玉炔立刻躬身,声音里带着切齿的恨意和一丝肉疼,“侄儿这就连夜调拨,将六百石粮食,送往珍宝阁。” 崔明远点了点头,目光却又投向那崔元昊。 “这哑巴亏,我们暂且……咽下了!”他顿了顿,眼中厉色更盛,“但元昊你且记住,今日之事定是东宫计谋,歹毒非常。” “他以‘脸面’为饵,用那价比黄金的白糖,不仅抽走我们库里的粮食,更是在离间!” “卢、王、郑、李那几家,虽也吃了亏,但此刻怕是正围炉夜话,看我崔家的笑话,笑我崔家子弟莽撞,笑我崔家颜面扫地!” “此仇不报,我博陵崔氏何以立足关陇,领袖士族?!” “太子要粮食,我们出了.....但绝不能白出!”崔明远的声音陡然转冷,浑浊的眼中爆射出久居上位的锐利寒芒。 “通知各地盐铺掌柜,盐价……给老夫再降三成!” “就说是博陵崔氏体恤民生艰难,惠泽万民!” “老夫要让他东宫的官盐铺,一袋盐也卖不出去!” “再降三成?!”崔玉炔一惊,饶是他掌管崔氏庞大产业多年,也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于是连忙劝阻道:“三叔,盐利乃我族根基之一,如此降价,日费千金亏损巨大啊!” “且各地依附我们的中小盐枭,恐怕也承受不起……” “亏.....?”崔明远扭过头,冷冷一笑,面上带着世家豪阀特有的视金钱如粪土般冷酷道,“我崔家数百年积累,这点盐利还亏得起,但他太子的军费和新政,拖不起!” “太子今日既然敢用糖割我们的肉,放我们的血!” “那我们就用盐,去放他十倍、百倍的血!” “我倒要看谁先撑不住这放血的刀子!” “让那些依附的盐枭也咬牙跟上,告诉他们!” “今日之损,他日崔家必十倍补偿!” “若谁敢阳奉阴违,后果自负!”说到这儿,他突然一顿,手指在紫檀椅扶手上重重一叩,发出沉闷的声响,“另外……给凉州、河东、河北诸道那些我们扶持的地方官吏递话!” “清丈田亩、厘定新税、推行均田之事。” “叫她们能拖则拖,能乱则乱!” “账目也给老夫做得漂亮些,民怨给老夫挑得旺一些!” “要给东宫那看似烈火烹油的后院,多添几把湿柴浓烟!” “到时看他他这新政的灶,还烧不烧得起来!” “是!侄孙明白!定让那李承乾首尾难顾,焦头烂额!”崔玉炔眼中也燃起狠戾的光芒,躬身领命。 可刚要快步退去,却又被崔明礼叫住。 “不急,还有一件事,也是重中之重!”崔明礼说着,又望向那还跪在堂中的崔元昊,止住话头,冷声驱赶道:“元昊,你先滚回房中面壁思过,老夫还有要事与你四叔安排!” “是,叔公!”早就已经跪的膝盖酸痛不已的崔元昊,顿时如临大赦,当即便起身,一瘸一拐的退了下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盐价深渊 待他一走,崔玉炔过去把门关上,反身过来凑近了悄声问道,“三叔,您还有什么要交代侄儿的?” “那白糖和官盐铺售卖的精盐,难道你不觉得蹊跷么?”崔明远停下捻动佛珠的手,轻声问道,“先前魏王殿下那边曾有消息传递,说是东宫心腹大匠阎立德和那李君羡二人,分别被安排去了百工坊和河东盐池,想来这郑宝格的蜜雪白糖与官盐铺大肆售卖的青盐,肯定也出自这两处。” “嗯,确实有这可能,而且很大!”崔玉炔点点头,显然也认同崔明丽这话,可他想了想,却又说道,“三叔,您是要我安排人,去查一查这两处?” “光查又有何用!”崔明礼摇了摇头。 “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两种技术拿到手!” “......” 不多时,崔玉炔退了出去。 清荫堂内,只剩下崔明远捻动佛珠的细微声响。 窗外秋阳正好,却照不进这间弥漫着算计的厅堂。 没过几天。 博陵崔氏的怒火与反击,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把。 瞬间点燃了本就同气连枝,对东宫新政充满警惕与敌意的五姓七望各大家族。 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 都无需明言,默契边已然达成。 一道道加急密令,通过快马、信鸽,甚至隐秘的家族渠道,飞向大唐各道州县。 短短数日之内,一场针对官盐铺的盐价绞杀风暴,席卷了大唐疆域,较之以前,还要更加猛烈! 各地的盐市,彻底陷入了疯狂崩盘的境地! “上好池盐,五文一斤!买十斤送一斤喽!”粗粝沙哑的吆喝声充斥着州县集市,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诱惑力。 “青盐!青盐只要八文!” “比官盐铺的粗盐还便宜啦!” “走过路过莫呀错过!”盐贩子们声嘶力竭,唾沫横飞,将一袋袋成色明显低劣,甚至能肉眼看到掺杂着灰白沙土的盐巴,如同小山般堆在摊前..... 质量确实查,但价格却也低得令人瞠目结舌! 这下真是彻底击穿了普通百姓对“盐价”认知的底线。 “官盐铺的盐听说还要七文钱?” “就是,傻子才去买!” “如今各大家族行善举,将盐价放的如此低!” “显然是看咱们这些升斗小民活得艰难,出手了啊!” “可不是么,真不愧是千年世家,就是仁善!” “就是!就是!” “这盐看着是糙点,可便宜啊!” “可咱们制成醋布,那还不跟官盐一样咸?” “是啊.....比之官盐这省下的钱够割半斤肉了!” “快!多买点囤着!” “现在这价儿,估计也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汹涌的人潮彻底抛弃了那些悬挂着官家招牌,但价格“高昂”且货物渐渐开始供不应求的官盐铺子。 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向那些打出跳水价,崔家,卢家,王家惠民等旗号的私盐摊点。 官盐铺门前,迅速从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 伙计们愁眉苦脸地倚着门框,看着堆积如山的盐袋落满了灰尘,唉声叹气。 “掌柜的,这……这还怎么卖啊?” “之前他们降价,咱们便也跟着降价。” “可结果这些私盐降的却比咱们还很。” “如今咱们的粗盐都降到了七文钱,结果他们竟然直接五文钱卖,摆明了就是要独吞这盐市!”一个年轻伙计忍不住抱怨。 “是啊掌柜,他们卖那价,怕是连本钱都不够吧?” “图啥啊?”另一个伙计也满脸不解。 头发花白的老掌柜重重叹了口气,望着门外汹涌奔向私盐摊的人群,眼神复杂:“图啥?图的就是让咱们官盐铺关门大吉!” “图的就是让太子的新政断了财路!”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等着吧,东宫那边,怕是又要新的命令下来了……” 虽说之前李承乾已经下令,只要私盐敢降价,官盐铺子就要跟上,但这如今已经降到比成本价还低,这掌柜的这下也不敢自作主张了,只能无奈的等着上头的命令下来...... 否则,这亏的钱朝廷一旦不认,自己可就麻爪了。 毕竟这种事情以前又不是没出过......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径直飞入东宫。 每一份急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和刺眼的数字。 “殿下,盐务那边儿又有急报!”承恩殿内,于志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促,他将厚厚一摞文书放在李承乾的紫檀大案上,急吼吼说道:“博陵崔氏牵头,五姓七望全力跟进,各地私盐价格……已经彻底崩盘!” “甚至都普遍降至官盐定价的一半以下!” “虽说品质……那是泥沙混杂不堪入目!” “可如今老百姓只顾着便宜,哪里还会看其他。” “这直接导致官盐……几乎完全滞销!” “刚转运司那边也来通禀,说是积压的盐引堆积如山!” “各地官仓的存盐更是也开始出现大量积压!” 李承乾站在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背对着众人。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代表河东盐池的位置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舆图上那些被朱笔圈出的,盐价暴跌最严重的区域,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早在第一轮价格战的时候,李承乾便料到世家肯定不会束手就擒,肯定会反击,却万万没料到反击会如此疯狂,如此不计成本! 如此的……决绝! 这分明就是要拼着自损一千,也要伤东宫八百! 甚至一千二! 盐利乃支撑北征,推行新政之命脉,如今被拦腰斩断,甚至斩断脚踝……这么真是我大唐的名门.....望族啊! 难道这帮腐朽的千年世家,生来就不怕死么!? 说实话,这一刻李承乾都恨不得调兵镇杀那五姓七望了! “殿下,陛下得像个法子挽回损失啊!”于志宁忧心忡忡地补充,额角也渗出了细汗,“否则长此以往,新军府库压力骤增,如同悬丝!” “白糖利润虽厚,但外销周转需时,且目前产量亦远不足以完全填补盐利塌陷之巨窟。” “更何况,白糖之利,尚未完全显现……” 第一百四十七章 让他们看看孤的决心! “他们这是拼着伤筋动骨,也要拖垮孤,拖垮新政,拖垮灭薛延陀的大计!”李承乾猛地转过身,眼中寒光爆射,一股凛冽的杀意瞬间充斥了整个承恩殿。 他走到案前,一掌拍在那些急报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传令!”李承乾斩钉截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道,“第一,命各地官盐铺,盐价继续跟进!” “他们卖五文,我们就卖四文!” “他们敢卖三文,我们就敢卖两文!” “总之价格上给孤死死咬住,寸步不让!” “这次就给各大官铺直接发布东宫文书。” “让他们知道孤的决心!” “免得他们又跟这次似的,畏首畏尾不敢跟进!” “还有,告诉那些转运使和盐铁官!”李承乾咬牙切齿的吩咐道,“就算这次赔得底掉,官盐铺的门面也绝不能关!” “官盐的旗号,更是绝不能倒!” “这次亏点钱财倒是无妨,就怕倒下去,那我大唐的盐务可就彻彻底底陷入这些乱臣贼子之手了!”李承乾也多少有些气急败坏的骂着,可紧接着他便又恢复了理智继续吩咐道:“第二,八百里加急传令河东盐池李君羡!” “盐场所有工坊,人歇炉灶不歇,昼夜不停,全力运转!” “暂时停止雪花精盐提炼,将所有人力物力,全部投入生产普通粗盐,但是品质必须优于市面上那些掺沙带土的劣质私盐!” “以量冲价,产出的盐,优先保障供应长安、洛阳两京及盐价战最激烈之州县,有多少,运多少!” “是,殿下,臣这便去亲自到转运司传令!”于志宁毫不犹豫领命而去,他知道,明明前次太子殿下已经下令盐价要持续跟进,可这次转运司的官盐铺却没有跟,肯定是怕事后被甩锅,所以既然如今殿下有了明确命令,还要明发东宫文书给各大官铺,那自己这东宫之人亲自去转运司传令,方能显出东宫决心! 命令一条条发出,如同冰冷的铁流,带着金戈铁马般的肃杀之气。 承恩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李承乾压抑着怒火的呼吸声和笔吏飞速记录时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殿下......”那张素玄看着李承乾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欲言又止,“如此硬拼,损耗巨大,国库与东宫用度……” “张卿不必说了,这些孤知道!”李承乾打断他,声音低沉却蕴含着火山爆发版的力量,道,“孤知道这是下下之策!”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但此刻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盐政若彻底崩坏,民心若被劣盐和流言蛊惑。” “新政将顷刻夭折,军费将彻底枯竭,漠北薛延陀王庭的犁庭扫穴之战,将化为泡影!” “孤……没有退路,朝廷也没有退路!” “大唐的北疆安宁,更没有退路!”言语间,他再次转身,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仿佛要透过重重宫阙,看到那个在平康坊深处悠然自得的惫懒身影,白糖开路,釜底抽薪…… 赵兄的妙计初显锋芒,却也引来了世家务必酷烈的反扑。 这盐的战场,已然陷入尸山血海的绞杀。 他已有破局之策,但却需要时间! 是用金山银海和铁血手腕,硬生生从这泥潭里抢出来的时间! 心里刚盘算着这些,李承乾突然一拍脑门! “对啊,差点忘了还有一计!” “啊?”张素玄颇为诧异的看着太子这既失礼又反常的动作,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反应了,可听到太子居然说还有一计,最近被太子频频甩出的计策惊为天人的张素玄当即便回过神,问道,“殿下,您还有其他办法挽回盐务颓势?” “哈哈!”李承乾有些对自己忘性大而无语的笑了笑。 “张卿,你还真别说。” “孤此时还正有一计!” “殿下......您就别跟老臣卖关子了,快说吧!”张素玄一听当时便急吼吼的催促了起来,完全都顾不上君臣尊卑了。 “哼哼....”李承乾却是突然冷冷一笑,对张素玄幽幽说道,“张卿,最近咱们光顾着卖粗盐和青盐,那雪花盐都没顾的上吧?” “是啊,殿下,可这雪花盐,制作难度大,又无法大规模生产......”张素玄一脸懵逼的回答着。 此前盐务的事儿他们在东宫商议过。 那雪花盐就算能卖的再贵,产量上不去又能赚多少钱? 所以为了尽快筹集粮草物资和钱财,他们才选择了先大规模生产粗盐和青盐。 可现在殿下又提起这雪花盐...... 张素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听到李承乾那边又开口了。 “张卿,这之前生产雪花盐,产量上不去,是因为原材料不足,可现在,有现成的便宜还量大的原材料拱手送上......” “你说......”李承乾笑眯眯的看着张素玄。 张大人当即也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殿下,您是说......咱们可以打量吃进那便宜的私盐,然后将其提炼成雪花精盐?”恍然大悟的张素玄,激动的脸上都快泛着红光了! 他是看过完整版精盐提纯手册的。 自然知道这个方法可行! “嗯,孤就是这个意思。”李承乾也点了点头。 “不过,这个法子有个问题,就是这大量吃进私盐。” “恐会引起世家注意,所以如何买进,便成了难事了......” “殿下,这个好办!”李承乾这边刚提出疑惑,那张素玄便立马自信满满说道:“如果殿下能放心臣,这事儿就交给臣去办!” “臣保证能在十日之内.......将长安东西市的私盐全部买下!” “一月之内,将其全部变成精盐!” “好!”李承乾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也不问这张素玄是怎么去操作,便干脆了当的说道,“既然张卿有信心,那这件事,孤就全权交给你来办,一应待遇,与李君羡,阎立德同等!” “谢殿下!”张素玄也是明白人,知道这事儿等不得,当即便领了命令,火急火燎的下去办差了。 李承乾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微笑。 然而,就在东宫那边紧锣密鼓的与五姓七望再次开战之时...... 第一百四十八章 魏王探得东宫秘宝 魏王府,松涛阁。 暖炉烧得正旺,上好的银丝炭散发出融融暖意,却驱不散李泰眉宇间凝结的阴郁与焦躁。 他那肥胖的身躯深陷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软榻里,就好像一座臃肿的肉山似的,肥腻的手上,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冰冷的玉珠。 那细小的眼睛却是半开半阖,偶然还闪过一丝寒光,显然听着心腹谋士杜楚客的低声禀报。 “……殿下,西内苑那边,宫禁森严,明哨暗卡密布。” “我们的人难以靠近核心区域,阎立德更是如同消失。” “但并非全无线索!”杜楚客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他凑近了些,低声道,“我们的人盯死了负责给西内苑深处一处名为百工坊区域运送物料的车队。” “这些车队每隔三日,必定从西市盛源杂货行购入大宗货物,有甜菜根,还有有成车的生石灰!” “甜菜根?生石灰?”李泰捻动玉珠的手指猛地一顿,细小的眼睛骤然睁开,射出两道精光,肥胖的身体也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难道阎立德那老匹夫躲在西内苑里……是在用那烂菜根炮制出那价比黄金的蜜雪霜糖?!” “这该不会是那死瘸子的障眼法吧?”李泰有些难以置信的怀疑着,毕竟甜菜根那玩意儿随处可见,而且价格便宜的要死。 可那蜜雪霜糖,如今在市面上都已经炒成天价了! 就这还供不应求呢! 哪怕是自己这东宫的头号大敌,也没忍住暗中差人去拿三百石粮食外加六千贯钱,换了三罐回来。 还真别说,这玩意儿确实是白如雪,甜如蜜! 跟此前曾经在西市昙花一现的宝贝一般无二...... 想到此,李泰又没忍住馋意,拿起玉勺从琉璃罐中狠狠挖了一勺,送入口中,然后眯着眼享受起来! 那杜楚客却还在继续禀报:“殿下,此事属下反复查证过,绝无差错,也绝不可能是障眼法!” 顿了顿,那杜楚客眼中闪烁着窥得秘辛的激动,才又说道,“殿下,还有河东盐池那边,百骑司的崽子们虽说看得紧,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但我们的人并未放弃。” “但皇天不负有心人,臣派去的人费尽周折,重金收买了一个负责外围巡哨,嗜赌如命的低阶队正。据他酒醉后含糊透露,西北角那片被圈起来的洼地工棚里,日夜炉火不熄,用的法子邪门得很,好像往卤水里加……一种叫芒硝的矿石粉末!” “然后煮出来的盐……便能比老法子的要多上许多!” “而且据说还有一种法子,能制出雪一样白的盐巴!” “芒硝?白盐?!” “而且又是雪一样白?”李泰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细小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贪婪与狂喜交织的光芒,“好!好!好一个李承乾!” “难怪!难怪他敢如此嚣张!” “难怪他敢跟五姓七望打这场盐价血战!” “原来他的底气在这里!” “蜜雪霜糖!还有这能产出极品白盐的新法!” “此二术,简直是点石成金的聚宝盆!” “也是足以撬动国本的利器!” “怪不得那死瘸子有恃无恐呢!”李承乾一听便想明白了其中关键,兴奋至极的他又狠狠挖了一勺糖吃着,对杜楚客下令。 “杜卿,这两种法子咱们必须弄到手!” “不惜一切代价,都给本王弄到手!”他猛地从软榻上站起身,因为动作过猛,身上的锦袍都绷紧了,玉珠串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殿下,西内苑是宫禁重地,擅闯等同谋逆!”杜楚客面露难色,提醒道,“河东盐池更是有李君羡那杀才带着百骑司精锐坐镇,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愚蠢!谁让你硬闯了?”李泰瞪了他一眼,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阴冷算计,“阎立德那边……他总有家人吧?” “就算家人抓不到,那总该有那么几个亲族吧?” “给本王请一两个过来做客!” “好好招待,务必让他们失踪的消息,传到阎大匠所在之地。” “不就得了!”李泰一脸阴笑着说着,眼珠子一转,却又话锋转到了河东,“至于河东那边儿......好好利用被收买的那个队正……” “花费重金让他好好动动脑子!” “工棚里进不去,运出来的盐总有途径吧?” “晒卤池边,运盐小道上,甚至倒掉的废料渣里……” “给弄一点那新法产出的白盐样品出来总可以吧!” “王爷真是神机妙算!”杜楚客适时的献上了马屁。 可不料李泰却脸上寒光一闪,便愣愣说道:“记住,手脚给本王放干净,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是,臣明白,定会令人小心行事!”杜楚客心中一凛,知道魏王这是下了狠心,要动阴私手段了,连忙躬身领命。 “另外……”李泰踱了两步,肥厚的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带着浓浓的恶意,“给本王在长安,还有那些盐价崩得最厉害的地方,继续添柴加火!” “如今盐价不是低得离谱了吗?” “那就让它再乱一点!” “派人去市井坊间,酒肆茶楼,散播消息!” “之前散播说要加税,不是被那死瘸子官盐降价给打散了吗!” “这次还是来个故技重施,就说太子为了填补盐利亏空,支撑他那劳民伤财的北伐和新政,已经在筹划在来年的春赋上,要加征一项平盐税!” “记住,要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最好是能拿宫中用纸,造几份公文起草废稿什么的.....” “到时候....让那些刚刚因为买到便宜盐而沾沾自喜的贱民也慌起来!”李泰那肥大的脸盘上,满是阴狠毒辣的说道,“本王要这人心,彻底乱成一锅滚沸的粥!” “届时看那死瘸子还能如何扑灭!” “殿下英明,此计甚妙!” “臣立刻去安排,定让流言四起,民心浮动!” 杜楚客眼中也闪过狠辣之色,匆匆退下。 松涛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魏王府花园里萧瑟的秋景,肥胖的脸上交织着贪婪狠戾与即将得手的兴奋。 “李承乾……你的聚宝盆,很快就是本王的了!” “等本王拿到那制糖制盐的法子,定将你东宫的根基连根拔起!” “让你这死瘸子......死无葬身之地!” 第一百四十九章 祸及池鱼,援手 长安西郊,通往蓝田县的官道上。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车里坐着一家三口。 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一个面容朴素的妇人。 还有一个约莫七八岁,正趴在车窗好奇张望田野的男孩。 这是将作大匠阎立德侄儿阎老实一家,刚从长安探望叔父。 他本是想投奔叔父谋个差事的...... 可是等到了长安,却发现叔父一家竟然全都不知所踪了! 要不是府上仆人管家什么的都还在,阎老实还以为叔父一家都被歹人害了呢! 可家里就算有人,却谁也不知道叔父和家人都去哪儿了。 只知道被上官请去公干了...... 阎老实只好带着妻儿在叔父家府上等着。 可左等右等,眼看都快过去一个月了,叔父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而且 又带着妻儿返回蓝田乡下。 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鞭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道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显得有些空旷寂寥。 “叔父一家究竟去哪儿了呢......”车内的阎老实,皱紧眉头...... 突然! 前方岔路口猛地冲出五六骑! 来人皆身着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饱含煞气的眼睛,不多时便将阎老实的马车前后堵住,还彻底截断了去路。 “吁......!”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勒住缰绳,马车猛地一顿,车厢里传来妇人的惊呼和孩子的哭声。 “你……你们是什么人?” “光天化日……”车夫颤声问道。 可他话还未说完,就被一个蒙面人用刀柄狠狠砸在脖颈上..... 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车辕上! “啊......!”车厢里的妇人看到这一幕,发出凄厉的尖叫。 “闭嘴!不想死就老实点!”一个蒙面人粗暴地扯开车帘,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想要护住妻儿的阎老实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肤,阎老实浑身僵硬,脸色惨白! 冷汗更是瞬间湿透了后背! 阎老实的媳妇儿赶紧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可她惊恐的泪水却也当场夺眶而出...... 她一个妇道人家,哪儿经过这阵仗啊..... “下……下车!跟我们走一趟!”蒙面人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威胁吼道,“敢喊叫,立刻送你们全家上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数道尖锐急促的破空之声,如同死神的呢喃,毫无征兆地从官道旁的树林中激射而出! 快!准!狠!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 堵在马车正前方和刚伸手去抓阎老实的一个蒙面人,喉咙处瞬间爆开血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从马背上重重栽落! 鲜血迅速染红了干燥的黄土路面。 “有埋伏!!”剩下的蒙面人亡魂大冒,惊骇欲绝地嘶吼起来,纷纷拔刀,惊恐地环顾四周茂密的树林,试图找出袭击者的位置。 然而,袭击者如同真正的鬼魅。 又是几道寒光从不同角度电射而至! 角度刁钻,狠辣无情! 目标直指剩下几人的要害! “呃啊!” “我的腿!” 惨叫声接连响起。 剩下三名蒙面人,一人被短弩射穿持刀的手腕,长刀脱手。 一人大腿中箭,翻身落马。 最后一人反应稍快,挥刀格开射向心口的弩箭,却被巨大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坐骑也惊得人立而起! “撤!快撤!”领头的蒙面人心胆俱裂,知道遇到了绝对惹不起的硬茬子,再不敢停留,也顾不上去抓早已吓瘫在车厢里的阎老实一家,嘶吼着调转马头,连受伤落马的同伴都顾不上,疯狂地朝来路方向策马狂奔! 另外两个还能动的蒙面人也强忍伤痛,亡命般跟上。 可眼看就能逃出生天...... 前面却又出现了一个手持单刀的蒙面之人。 而且,看那打扮,也不是官府之人,更像是个江湖侠客! ......不多时,待树林中放箭的那伙人下来查探情况。 却发现现场只留下扬起的尘土和地上几具迅速冰冷的尸体,还有三个抱着流血大腿,哀嚎个不停的杀手...... 车夫和阎老实一家,此时已经被彻底吓傻了。 那明显穿着东宫制式甲胄的壮汉,远远望着山边有个身影一闪而逝,有些疑惑了,“也不知道这位爷又是哪路神仙?” “还是说......这也是殿下安排的后手?”摇了摇头,猜不出来的他只能差人将受伤的那几个,绑得结结实实带走! 阎老实一家瘫在车厢里,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 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更不知道自己一家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 阎老实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这才悄悄撩开帘子一角偷偷往外打量,可却看到一张满是横肉的凶恶嘴脸! “你就阎老实是吧?” “跟我们走,带你去与阎大匠的家人团聚!” “啊?”阎老实被吓了一跳,可再一看...... 尸横遍野! “呕......!”阎老实当场就吐得昏天暗地...... 平康坊。 天上人间顶层雅室。 赵牧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 迦南香清冷的气息在室内萦绕,试图驱散楼下的喧嚣。 夜枭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声音低沉平缓禀报道:“先生,城外大战,阎立德侄儿阎老实一家安然无恙。” “我当时看到,魏王的人死了大半,几乎全军覆没。” “领头的差点跑了被我拦下,并留了几个重伤的活口给东宫。” “现在被那侍卫统领陈平,给全都带了回去!” “嗯.....”赵牧轻轻抿了一口酒,眼神慵懒地扫过楼下平康坊渐渐亮起的璀璨灯火,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淡淡的嘲讽到,“李泰这小胖子,本事不大,胆子不小,手段倒是越发下作了。” “绑人家眷?黔驴技穷罢了。” “不过……对方似乎也在探查雪玉牌和东宫的关联。” “目标指向几个负责具体接收,核对纳粮的低阶吏员。” 第一百五十章 深挖余罪 赵牧放下酒杯,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啧,麻烦......李承乾这小子在前头放火,李泰那死胖子又在背后捅刀子,我不出手帮一帮也不行啊!” “唉.....想安安静静当个富贵闲人,躺着收那一成利,怎么就这么难呢?”赵牧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琉璃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深邃....... 夜枭见先生没其他安排了,身影又无声退入阴影..... 东宫议事厅,气氛沉凝如铁。 巨大的沙盘取代了往日的舆图,精细堆砌出大唐各道山川城池,几面代表官盐铺的小红旗,在代表私盐泛滥的黑色浪潮中孤悬飘摇,刺目得紧。 太子李承乾端坐上首,指节一下下敲击着紫檀扶手,那沉闷的声响却是压得下方分坐两侧那三省六部派来的官员和东宫属官们全都几乎喘不过气。 “殿下…关中,河东,河北三道,官盐铺本月销量…骤降七成有余!”户部左侍郎豆卢宽,那一张老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捧着卷宗的手都在微颤,声音干涩地报着数说道:“如今朝廷的盐引积压如山,市价已跌至票面三成!” 这老头刚说罢,便又有转运司的禀报道:“殿下,各仓存盐…已逾百万石,光仓储损耗一项,每日便是…便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目!” 数字冰冷,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七成?百万石?”新任的转运使刘仁轨,面沉如水,接口道,声音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硬气,却也难掩焦灼,“更棘手的是人心!” “盐丁领不到足饷,已有数处盐场出现怠工!” “凉州那边,昨日更有盐工聚众,险些闹出乱子!” “皆因…皆因市面盐贱,官盐铺发不出钱粮所致!” 他这边话音刚落...... “啪!” 李承乾敲击扶手的声音骤停。 整个议事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太子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只见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豆卢宽花白的鬓角,掠过刘仁轨紧锁的眉头,最后定格在负责刑狱的大理寺少卿戴胄身上。 “戴卿......”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问道,“囤积居奇,操纵市价,煽动民变,阻挠新政…...这些罪名依《唐律疏议》,该如何论处?” “幕后主使者,又该当如何处置?” 戴胄心头一凛,立刻起身,肃容拱手道:“回禀殿下!” “依我大唐律法,囤积居奇操纵市价,扰乱市易者,主犯当处流三千里,抄没家产!” “若因其故致使民变伤及国本…....则罪加一等!” 李承乾眉头微微皱起,冷声道:“戴卿,孤问的.....是该如何处置!” “可…可斩!”戴胄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回复着,可他那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在座的几位出身关陇大族的官员。 那几人闻言更是脸色微变,迅速低下头,不敢与太子目光相接。 李承乾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好.....” “律法如此,诸卿当谨记。”他话锋一转,看向刘仁轨道,“刘卿,盐工生计,关乎根本,传孤令旨,所欠盐工钱粮,由东宫先行垫付,务必即刻足额发放!” “届时若再有人敢以此煽动作乱,无论背后是谁,无论何等身份,按谋逆论处,而地方官吏弹压不力者,同罪!” “臣遵旨!”刘仁轨精神一振,抱拳领命,腰杆挺得笔直。 太子这手釜底抽薪,至少能稳住最底层的乱源。 “至于盐引积压…”李承乾的目光重新投向豆卢宽和几位户部,度支的官员,“度支司会同转运司,三日内拿出个章程来。” “或折抵部分新税,或允许盐商以积压盐引按比例换取新盐引…总之,要盘活它!” “孤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孤只要看到盐引重新流通。” ‘看到官盐铺子前重新有人排队!” “是!臣等…竭尽全力!”豆卢宽等人连忙起身应诺,额头都见了汗,太子这是把最难啃的硬骨头丢给了他们,但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议事厅的气氛依旧凝重,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似乎被太子这几条清晰而强硬,甚至带着血腥气的命令撕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众人心神稍定之际,议事厅侧门无声开启,侍卫统领陈平一身风尘,大步流星走到李承乾座前,俯身低语了几句,同时将一个用黑布包裹的狭长木盒放在太子手边的案几上。 李承乾听着,眸底深处寒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微微颔首,陈平便躬身退下,如同从未出现过。 李承乾的手指随意地搭在那个不起眼的黑布木盒上,指腹感受着木头的微凉纹理。 他没有立刻打开,目光再次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僚,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盐务艰难,诸卿皆已明了。” “然此乃国战之资,新政之基,不容有失!” “孤再重申一次,凡有涉案者,无论牵涉何人,无论官居何位,孤必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退下吧,各自依令行事。” “臣等告退!”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脚步匆匆间,不少人目光都隐晦地扫过太子手边那个神秘的黑布盒子,心头疑云密布。 李承乾却也不动声色的望着那几个明显心中不太平静的大臣,嘴角抿起一丝冷冷的弧度...... 还别说,今日叫她们这些所有人过来,为的就是震慑一二罢了。 真要议事,又怎么会召集这么多不相干之人? 哼! 李承乾冷冷看着所有人退下,待厅中只剩心腹,他才掀开那黑布。木盒内衬红绒,静静躺着一枚形制古朴,边缘甚至带着一丝绿锈的青铜箭簇,箭头三棱,带着饮血的凶戾气息。 箭尾处,一个微不可查的阴刻符号,形似扭曲的蛇。 “那些死士身上的?”李承乾的声音冷得像冰。 第一百五十一章 赵兄也出手了? “是的,殿下。”陈平一五一十的说道,“是从蓝田道上绑架阎大匠族人的死士身上搜出的!” “今日我们差点放跑了为首之人,还好殿下您安排了那个神秘的江湖刀客作为后手,不然我们恐怕也抓不到活口,无功而返....” “神秘江湖刀客?”李承乾愣了一下,不知怎的,脑子里却是浮现出常伴在赵兄身边那个仆人.....这是赵兄也出手相助了? 想了想,李承乾却没再去提点这些,他可不想赵兄的身份被太多人知晓,所以干脆装作没听见。 “魏王府的死士,用前隋的旧箭簇,青雀倒是好心思......”李承乾捏起那枚冰冷的箭簇,冷笑道,“可惜,蛇终究是蛇,藏不住尾巴!” 张玄素和于志宁看着那枚带着死亡气息的箭簇,又联想到方才陈平的密报,心中寒意陡升。 殿下这盘棋,下的不只是明面上的盐价。 更深的水,恐怕还在底下汹涌! 其实他们猜想的也确实没错....... 今日蓝田县方向的官道上那场绑架案件,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东宫给魏王府设下的圈套罢了! 昨夜,天上人间那边赵牧派人传来消息。 说是有人盯上了阎立德大匠的族人,欲行绑架之事。 疑似是魏王府上的人...... 于是李承乾便干脆安排人,设计打发那阎老实一家回乡。 毕竟在长安城内,估计双方都畏手畏脚的,反倒不好操弄。 所以,才会有那千钧一发之际的天降救兵! 事后李承乾还另外安排人,将阎老实一家也安排进了属于东宫的皇庄之内,和阎立德的家人一起,保护了起来...... “殿下.....”于志宁上前一步说道,“陈将军那边的…几个活口?” “已经送到黑狱了。”李承乾将箭簇丢回盒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眼神幽深,“魏王府既然敢伸爪子,孤就把他这爪子,连皮带骨,一寸寸剁下来!” “告诉拜骑司那边儿,这些人定要好好伺候一番!” “孤要的,可不只是罪证,更要顺着这条线,把那些藏在盐价崩盘后面,给魏王府递刀子,给五姓七望摇旗呐喊的蠹虫!” “这些人都要全都一个个…给孤揪出来!” “尤其是户部,度支,还有转运司里…那些屁股不干净的!” 与此同时...... 魏王府中。 暖炉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的迦南香甜腻得令人作呕。 然而,阁内的温度却仿佛降到了冰点。 “废物!”李泰的咆哮声嘶力竭。 “一群该被千刀万剐的废物!” 他那肥胖的身躯因狂怒而剧烈颤抖,脸上的肥肉更是扭曲着,酱紫色的面皮上青筋暴跳。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猪,在铺着华丽波斯地毯的厅堂里暴走,所过之处,价值连城的摆件遭了殃! “砰!”一只产自西域,晶莹剔透的水晶杯被狠狠砸在朱漆柱上,瞬间化作一地璀璨的齑粉,折射出李泰眼中疯狂的怨毒。 “哗啦!”整张摆满珍馐的紫檀嵌螺钿案几被掀翻,金盘玉碗滚落一地,汤汁淋漓一片狼藉。 “孤养你们何用!” “连乡下的几个贱民都抓不回来!” “全军覆没不说,竟还让人逮住了活口!!!”李泰抓起手边一个沉重的青铜貔貅镇纸,用尽全力朝着阶下跪伏的杜楚客掷了过去! 杜楚客根本不敢躲,只来得及将头埋得更低。 沉重的镇纸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他的官帽飞过。 “咚”地一声闷响,狠狠砸在他身后的金丝楠木屏风上! 那屏风上精美的苏绣瞬间凹下去一大块。 “殿下息怒!臣罪该万死!”杜楚客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和颤抖,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碎水晶的棱角刺得生疼。 “此事…此事太过诡异!” “行动路线,时间,皆是绝密!” “可东宫…东宫的人就像是长了天眼!” “臣猜想定是…定是有人泄密!” “有内鬼,有内鬼啊殿下!” “内鬼?内鬼?!”李泰停下脚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细小的眼睛死死盯着杜楚客,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吼道,“杜楚客!” “孤看最大的内鬼就是你!” “行动是你策划的,人是你现挑的!” “现在孤精心培养的死士,死了半数!” “而且还有几个竟然落在人家手里了!” “你倒给孤找出个内鬼来顶罪?!”他猛地冲到杜楚客面前,肥厚的手掌一把揪住杜楚客的衣领,巨大的力量几乎将跪着的杜楚客提离地面! “孤问你!”浓烈的酒气和暴戾的气息喷在杜楚客脸上,李泰恶狠狠的质问道,“那死瘸子现在拿着孤的把柄,会干什么?!” “嗯?!” “他会干什么?!”李泰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他会在太极宫,在父皇面前告孤一个结党营私,蓄养死士!” “甚至是图谋不轨!你懂不懂?!’ “孤的前程!孤的身家性命!” “都要被你这条蠢狗断送了!” 杜楚客被勒得脸色发紫,呼吸困难,眼中满是绝望。 “殿…殿下…”他艰难地挤出声音:“当务之急…是…是补救…” “祸水…祸水东引…” “引?往哪引?!”李泰狠狠将他掼在地上,杜楚客闷哼一声,狼狈地趴伏在地。 “盐…盐市…!”杜楚客急促地喘息着,顾不得疼痛,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殿下!盐价崩盘,民怨已如干柴!” “东宫强压官盐铺跟进,亏损巨大,早已是强弩之末!” “各地盐工不稳,便是明证!” “我们…我们只需再添一把火!” 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混杂着尘土和恐惧,眼神却像淬了毒的蛇:“可令我们的人,在盐价最低的几个重灾区…比如河东盐池附近,凉州…暗中煽动!” “就说…就说东宫为了填补盐利亏空,强压盐场,克扣盐工口粮,甚至…甚至要夺盐工仅有的活命盐田抵税!” “再…再散播些流言,就说朝廷因盐利大损,已无力支撑北疆战事,让那些刚刚买到便宜盐沾沾自喜的贱民也慌起来!” 杜楚客越说越快,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民怨沸腾之下,一旦有火星溅起…必成燎原之势!” 第一百五十二章 承乾有好东西也不想着 “届时民变四起,东宫定会自顾不暇!” “哪还有精力拿着那令牌去陛下面前告状?” “陛下…陛下最忌惮的就是民乱!” “只要乱起来,所有矛头都会指向东宫!” “指向他李承乾的新政!” “到那时,殿下您…您就是力挽狂澜,安抚地方的贤王!” 李泰揪着杜楚客衣领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他肥胖的身体站在原地,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但眼中的狂怒渐渐被一种阴冷的算计所取代。 杜楚客的话,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因恐惧而焦灼的心。 民乱… 嫁祸东宫… 贤王…?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 “好…好一个祸水东引!”李泰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少了些狂暴,多了几分毒蛇般的阴冷。他俯视着趴在地上如同烂泥的杜楚客,眼神复杂,有厌恶,也有不得不倚重的无奈。 “杜楚客,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若再办砸了…”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孤就把你剁碎了扔进渭河喂鱼!滚!立刻去办!” “臣…臣谢殿下!定不负所托!” “定不负所托!”杜楚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和尘土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松涛阁内,只剩下李泰粗重的喘息和满地狼藉。 他走到窗边,望着魏王府花园里萧瑟的秋景,肥厚的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 民乱这把火,烧起来容易,控制住却难。 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要压住东宫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唯有… 把水搅得更浑! ....... 太极宫深处,凌烟阁。 此地不似两仪殿的庄严肃穆,亦非甘露殿的帝王起居。 更像是一处收藏帝国记忆与锋刃的秘所。 阁内烛火通明,却依旧显得幽深。 历代名将的画像悬于壁上,画中人或横刀立马,或运筹帷幄,目光如炬,穿透时光,静静注视着阁中的帝王。 李世民负手立于阁心,并未看那些画像。 他面前巨大的紫檀御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只平摊着一份墨迹犹新的密报。 百骑司副统领张阿难,一身玄色劲装,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肃立在御案旁,低眉垂目。 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李世民手指缓缓划过密报纸张的细微声响。 密报内容详尽无比的写着:蓝田道上的截杀与反杀,魏王府令牌的出处,死士的供词指向杜楚客,人犯已入黑狱… 最后附上的,是李君羡那边对河东盐池精盐工坊异常严密监控的回报,还有西内苑百工坊阎立德处一切如常的简报。 别看李世民似乎将所有事都丢给了太子。 但其实每时每刻都在密切关注着。 并且还准备随时出手,给东宫那边擦屁股...... 李世民的目光在“前朝箭簇”几个字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黑狱”二字,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最后他放下密报,指节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声音在空旷的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青雀...…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啊!”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而且他府上的那条狗,胆子是越来越肥了,连死士都敢豢养,连绑架朝廷大匠亲眷,刺探军国重器这等事,都敢做了。”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投向张阿难,问道:“现在问出多少了?” 张阿难立刻躬身,声音刻板而清晰:“回陛下,人犯进去不到两个时辰,魏王府上的长史杜楚客是主谋无疑。” “更深的东西…比如魏王殿下是否直接授意,以及他们是如何探知阎立德与河东盐池之秘的线头…还需些时辰撬开。” 他话语中带着百骑司特有的,铁血铸就的自信。 李世民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继续往深了查,将那几个活口的嘴全都给朕撬开。” “朕要看看,朕的这个好儿子,到底把手伸了多长。” “他那颗肥腻的心…又有多野!”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张阿难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了些。 “诺!臣亲自盯着。”张阿难沉声道。 李世民不再追问,目光移向密报最后关于河东盐池和西内苑的部分。 当看到霜雪精盐已小批量产出,品质绝佳,正秘密运往长安。 以及“白雪沙糖日产渐增,除按约定分出部分利润兑换成金锭送抵‘天上人间’外,余者皆入新军府库”时,他深邃的眼眸中,才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也不知赵牧那小子…最近如何?”李世民只不过是随口一说。 可上次就曾暗中保护李世民与长孙大人前去平康坊的张阿难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回道:“回陛下,赵牧一切如常。” “他依旧深居‘天上人间’,极少外出。” “每日不过听曲赏舞,喂鱼逗鸟,偶尔与一些胡商,匠作头领饮酒谈天,蓝田道之事后,他那边…并无异常举动。” “深居简出…饮酒谈天…”李世民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好一个‘并无异常’。”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琉璃窗前,窗外是太极宫层层叠叠,在夜色中沉默肃立的宫阙飞檐。 “制盐炼糖,点石成金之术,随手赠予太子,搅动风云于无形…自己却隐在平康坊的软红十丈里,隔岸观火,片叶不沾身。”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张阿难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帝王对世事洞察的深沉与一丝难以捉摸的感叹,“此子…当真是我大唐的…变数,也是我大唐的祥瑞啊!”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投向了那座灯火璀璨的“天上人间”。 阁内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与壁上那些开国名将的画像光影交错,沉默而威严。 半晌,李世民却有突然开口说道:“传长孙无忌入宫!” “是!”张阿难躬身退下...... 李世民却依旧望着平康坊的方向,嘴角微微抿起。 “承乾这臭小子,每日忙的要死.....” “还经常去天上人间泡什么温泉。” “想必赵牧这小子新鼓捣出来的温泉应当是相当不错!” “承乾这孩子也真是没良心!” “城内有这种好地方,也不知道请他父皇也享受享受......”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又是这俩老头? 长安城,深秋。 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枷锁,沉沉地套在煌煌帝京的脖颈之上。 盐价崩盘的阴影,比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更令人窒息,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连朱雀大街上往日的车水马龙都透着一股萧条与惶然。 然而,在平康坊最深处,那座金碧辉煌,声名远播的“天上人间”,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结界笼罩,隔绝了外界的寒意与愁云。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混合着名贵熏香与女子脂粉的暖香在空气中浮动,交织。 这里灯红酒绿,觥筹交错,是永不落幕的销金窟,是纸醉金迷的不夜天。 而在这销金窟的核心深处,另有一处闹中取静的奢华所在——专为顶级贵客准备的“温泉别苑”。 引入地脉活水的天然温泉池,暖玉砌壁,水汽氤氲,是洗去疲惫,密谈要事的绝佳之地。 顶层,天字一号雅阁。 巨大的琉璃窗隔绝了深秋的凛冽,却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如同铺陈在脚下的璀璨星河。 赵牧依旧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惫懒模样,斜倚在铺着雪白无暇狐裘的软榻上。 月白的长袍随意敞着襟口,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锁骨。 他赤着脚,搭在光滑的紫檀锦墩上,随着楼下隐约传来的琵琶节奏,脚趾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荡。 指尖捻着一枚西域进贡,饱满欲滴的紫葡萄,却并未送入口中。 眼神空茫地投向窗外宫城那巍峨的轮廓,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仿佛看透一切又百无聊赖的笑意。 “先生。”一个低沉如同鬼魅的声音从雅阁最深沉的阴影中渗出。 夜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仿佛他本就属于那片黑暗。 “嗯?”赵牧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宫城的飞檐斗拱上。 “管事来报,温泉别苑那边来了两位贵客,出手极为阔绰,包下了最好的‘听涛阁’,点名要见东家。”夜枭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哦?”赵牧终于有了点反应,慢悠悠地将葡萄丢进嘴里,含糊地咀嚼着,“这天上人间每日迎来送往,想见我的多了去了,总不能个个都见,什么来头?” “管事说,一位是气度极为沉稳,目光如炬的关中大贾,自称姓秦,另一位也是商贾打扮,说是姓孙,精干内敛,但眼神锐利,绝非普通人,此两人言谈间对温泉赞不绝口,故今日专程前来天上人间体验体验,更想结识一番此间主人.....” 夜枭顿了一下,补充道,“管事觉得那位秦老爷龙行虎步,气度雍容,绝非寻常商贾,随行的孙先生更是深藏不露。” “他们形容的样貌特征…倒让小的想起,您前些日子去那家栖梧轩挖云袖那几个小姑娘过lai时,偶遇过的那两位老大人。” 赵牧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眼中那点空茫瞬间被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取代,随即又化作更深沉,更玩味的笑意,在嘴角漾开。 他咽下葡萄,喉结轻轻滚动:“姓秦?姓孙?” “还在栖梧轩见过…..” “呵呵......有意思。”赵牧已经想起来,这不就是上次在栖梧轩里主动跟自己搭讪的那两位老大人? 当时自己还想着把这俩人给扒拉到李承乾这小子的东宫碗里呢。 可之后一时间给忙忘了,等后来想起来时...... 却再也找不着这二人踪迹了...... 不曾想,今儿个却又自投罗网......哦不对,自荐枕席.....也不对! 管他呢,反正既然又来找自己的,怎么着也得下下功夫,把这俩人扒拉到东宫麾下,毕竟那架势看着就不像简单人物。 如今的东宫看似日渐辉煌,却也是正需要这种人物坐镇的时候! 只是......这两位究竟会是朝中哪两位老倌儿呢? 数遍了人头,也没几个姓秦和姓孙的大人物啊..... 秦琼秦叔宝不算! 毕竟那老头都快挂了。 前段时间赵牧还装神医去见过一次呢,眼瞅着就不行了...... 还是那赵牧手搓的古法抗生素救回一命呢! 如今更不可能来这平康坊里玩耍..... 飞快的在心中盘算了一番,赵牧也是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咱们这两位偶遇过的老大人,不仅对听曲儿有兴趣,对泡温泉也是念念不忘。”他赤脚从软榻上滑下,踩在温热的波斯地毯上,踱了两步,足底感受着细腻的绒毛,“还慕名而来,不知这…醉翁之意,可另有所图....” 上次栖梧轩的“偶遇”本就透着蹊跷。 如今这二位又慕温泉之名而来,未免太刻意了些。 “既然人家出手大方,点名要见我这东家。” “那咱们开门做生意的,自也不能拂了贵客的面子....” 赵牧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 但夜枭能听出其中一丝掌控全局的笃定。 “另外…”赵牧眼神微凝,如同寒潭结冰打道,“魏王府和五姓七望那边刚在盐价上吃了天大的哑巴亏。” “眼下怕是已经红了眼,变成疯狗了。” “若有什么这方面消息,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不用避讳今日来的......贵客!” “明白!”夜枭应声,身影如同被黑暗吞噬,瞬间消失无踪。 雅阁内只剩下赵牧和窗外长安的万家灯火。 ...... 温泉别苑,听涛阁。 此处与“天上人间”前楼的喧嚣奢靡截然不同。 阁如其名,引入的天然温泉活水在特制的玉槽中潺潺流淌,发出清越的“叮咚”之声,如听松涛。 室内暖意融融,水汽氤氲。 墙壁由吸音的檀香木拼接而成,完全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暖玉砌成的巨大温泉池占据了阁内大半空间,池水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和草药清香。 四周点缀着几盆珍贵的素心兰,更添清幽雅致。 李世民换上了一身质地极佳却毫不张扬的玄色锦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不起眼鼠皮氅。 他脸上略作修饰,敛去了几分帝王天生的威压,更添几分沉稳持重的关中大贾气度。 此刻的他,是富商“秦老爷”。 长孙无忌则扮作“孙老板”,穿着朴素的靛蓝布袍,努力收敛着宰辅的精明与锐气。 但那双眼睛偶尔掠过池水时闪过的精光,依旧泄露了他不凡的底蕴。 第一百五十四章 此子还真是深不可测 两人被笑容可掬,训练有素的侍者引入阁内。 温暖湿润的空气夹杂着药香扑面而来,潺潺水声令人心神宁静。 看着这匠心独运,奢华内敛的布置,尤其是那如同镶嵌在玉石中的一泓碧泉,李世民连日来因盐价风波而紧绷的心弦,似乎也被这温润的水汽悄然浸润,松弛了一丝。 他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在素心兰,檀香木壁,以及那巧夺天工的“听涛”玉槽上掠过,微微颔首。 仿佛一位真正懂得享受的富商,对这里的环境极为满意。 就在这时,听涛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秦老爷,孙先生!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赵牧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笑意传来,人未至,声先到。 他已换上了一身更为舒适的家常素色细麻浴袍,赤着脚,神态自若地走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熟稔。 “上次栖梧轩匆匆一晤,二位风采照人,令赵某印象深刻。” “不想今日....竟在我这小小的天上人间再次得见。” “这还当真是缘分不浅,缘分不浅呐!”赵牧没了往日的潇洒肆意,甚至还有些异常的热情,迎面就对乔装打扮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一通寒暄,还笑呵呵的迎着二位进入池子那边儿,口中更是颇为得意的介绍道:“听说二位是慕我这温泉之名而来?” “哈哈,荣幸之至,这听涛阁简陋,也就这池子温汤和这‘叮咚’水声还算别致,二位前辈若不嫌弃,泡泡解乏,叙叙旧?” 李世民目光如电,瞬间扫过赵牧。 “好个赵牧!栖梧轩初见时便觉不凡。” “如今搅动长安盐价风云,让魏王吃了天大的哑巴亏。” “自身却如同无事人一般,在这温柔乡里悠哉游哉!”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这份深藏不露的伪装!” “简直深不可测!” 李世民想了想,那面上却是显得颇为意外的表情道:“啊.....原来是赵小郎君,此前栖梧轩偶遇,得见小郎君挥洒自如的风采。” “秦某与孙老板便心向往之,只是后来一直不曾得见。” “今日我二人也是闻得‘天上人间’温泉别苑乃长安一绝,便专程前来体验,不曾想,却竟然是小郎君的产业!” “真是.....果然名不虚传!”李世民俨然一副惊喜之外又有意外之喜的表情,还真挺认真的打量起了这温泉馆内陈设夸赞道,“此间清幽雅致,水声悦耳,更有暖玉温汤。” “简直是神仙洞府,何来简陋之说?” “秦某甚是满意!” 这时那化名孙老板的长孙无忌也连忙笑着附和,努力扮演着精明的商人,语气中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是啊是啊......赵老板。” “你这天上人间还真是处处匠心,令人叹为观止!” “这听涛阁的温泉,更是巧夺天工!” “泡上一泡,怕是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能驱散,比之宫...…咳咳,供家里用的那硬邦邦木桶......可舒坦太多了!”他险险刹住“宫里”二字,用咳嗽掩饰过去,心中暗骂自己定力不足。 赵牧浑然未觉那点小小的口误。 只是听着夸赞便眼中笑意更深,仿佛带着点市井的狡黠和洞悉。 他随意地指了指雾气蒸腾,如同碧玉琼浆的温泉池:“二位满意就好,请随意,水温都是精心调配过的,保证舒适!” “我去吩咐人备些酒菜点心,咱们边泡边叙旧?” “上次栖梧轩匆匆一别,也未尽兴,今日可定要好好聊聊!”语气自然亲切,仿佛真的只是招待两位投缘且出手阔绰的老友。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从善如流,在侍者恭敬而专业的服侍下宽衣,踏入温热的池水中。 暖玉砌成的池壁触感温润细腻,恰到好处的热水包裹上来,瞬间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和连日来因盐政风波而积累的沉重压力与疲惫。 饶是李世民意志如铁,戎马半生,也忍不住舒适地长吁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筋骨都在缓缓舒展,放松。 长孙无忌更是舒服得眯起了眼。 不多时,赵牧也换了同款的素色浴袍进来,神态自若地滑入池中,选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温润的玉石池壁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侍者无声地端来一个精致的浮水木案,稳稳地停泊在池水中央。 案上摆放着剔透的琉璃酒壶,三只同样材质的雕花酒杯,以及几碟一看就令人食指大动的时令小菜:冰镇蜜瓜片,琥珀核桃仁,水晶肴肉,还有一小碟撒着桂花糖霜的糯米藕。 酒是冰镇过的西域葡萄酿血珀,色泽如凝固的鸽血宝石般深邃诱人,在氤氲的水汽中散发着冰凉酸甜的异域果香。 “来来来,秦老爷,孙先生,尝尝这酒!”赵牧亲自执壶,为两人斟满,冰凉的酒液撞击着琉璃杯壁,发出悦耳如碎玉的脆响,“温汤泡着,配上这血珀冰酒,一热一寒,最是解腻舒爽,可是回味无穷啊......” 李世民端起酒杯,入手冰凉,驱散了池水带来的微燥。 他抿了一口,那冰凉酸甜,带着独特馥郁果香和一丝酒劲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激得精神一振,直沁心脾,连日的郁气似乎都散了几分。 他由衷赞道:“好酒!色如凝脂,入口甘冽醇厚,回味绵长!” “赵老板这里,果然总能寻到些外面万金难求的稀罕物!” “连这西域贡酒都能随时享用,还真是神通广大啊。” 他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感慨,语气如同所有关心时局的商贾,带着点忧心忡忡:“不过啊,这长安城里,好东西虽多,烦心事却也不少,赵老板耳目灵通,想必也听说了吧?” “哦?”赵牧也没想到,这老家伙又开始直入主题了,倒要看看这俩人来意究竟为何!想了想他也索性放开了似的说道,“秦老爷说的.......可是盐?” 李世民当即便放下酒杯,点点头道:“可不就是么!” “老夫也不藏着掖着,族中也有这贩盐的买卖。” “可这盐价跌得,简直像是天河决了口子,一泻千里!” “甚至连挡都挡不住,如今市面上人心惶惶,生意都难做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一个富商在抱怨行情不济。 但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却不着痕迹地锁定了赵牧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 第一百五十五章 老演员 旁边的长孙无忌也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池水下的手微微握紧。 赵牧晃动着手中的琉璃杯,冰块叮咚作响。 “嗨,秦老爷这话说的倒也在理。”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市井的油滑和一种仿佛洞悉世情的通透与调侃道:“盐嘛,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家哪户离得了?” “贵了骂娘,贱了心慌。” “这起起落落的行情,可不就跟那勾栏里唱的曲儿一样?” “有高亢入云,声裂金石的调门,就有低回婉转,如泣如诉的腔韵,看戏的人图个热闹新鲜,拍手叫好,可台上唱戏的角儿,嗓子都快要喊劈叉喽,指不定心里怎么骂娘呢!”赵牧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像是附和秦老爷的感慨,又暗含讥讽,直指那幕后操纵盐价,如今被反噬得焦头烂额,快要喊劈叉的魏王李泰。 “哦?”李世民听出他话中锋芒,心中微动,追问道:“想不到赵老板竟还有如此高深见解!” “那......依赵老板高见,这戏…还能唱多久?” “毕竟总这么跌下去,唱戏的角儿不怕累死,看戏的也怕台子塌了,砸着下面看热闹的无辜之人啊。”李世民言语中指向了可能引发的民生动荡乃至朝廷不稳,明显想试探赵牧对危机深度的看法。 “台子塌?”赵牧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和笃定,捞起一块冰镇过的,晶莹剔透如翡翠的蜜瓜,咔嚓一声脆响,咬了一口汁水淋漓,含糊却清晰地吐字道,“秦老爷多虑了.....能在长安城这天下第一的大戏台上唱主角的角儿,哪个不是千年狐狸修成精?” “那一个个的后台硬扎着呢!” “您瞧瞧东西两市那些挂着明晃晃官家牌匾的盐铺,门脸儿再冷清,伙计再打盹,您可曾见哪一家真关了张,摘了匾额?” “这就叫定海神针!所以甭管外面风浪滔天,浊浪排空,只要根子死死扎在磐石里,一时半会儿,这天…它就塌不下来!”赵牧这是在明确暗示,东宫或者说朝廷,牢牢掌控着官盐这个根基命脉,拥有绝对的底气和手段稳住基本盘,绝不会轻易崩盘。 赵牧始终觉得这二人肯定会是朝中大人物,所以总在隐隐约约的替东宫那边展示着实力。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飞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凝重:这小子,对朝局核心的把握,果然精准! 竟一眼就看穿了官盐这最后防线的意义。 长孙无忌适时地接过话头,脸上堆起“商人”特有的精明算计和对风险的担忧:“高见!还真是高见啊赵老板!” “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不过…盐价贱到这个份上.....” “听说眼瞎这各地盐场,盐井的盐工们,日子可就真真难熬了?” “工钱发不出,家里揭不开锅,人心惶惶,怨气沸腾。” “这可是个顶顶大的火药桶啊!” “万一…万一被有心人点个火星子,闹腾起来,那局面…怕就真如秦老爷所说,要天塌地陷,不好收拾了!”这老狐狸上来就直接抛出了民变这个最敏感,最具威胁的引子,语气沉重,分明想试探赵牧对李泰可能掀起的这最后,最致命一击是否知情,以及…更重要的。 太子殿下这边是否有所准备,是否握有反制的手段。 赵牧闻言,脸上的惫懒神情似乎收敛了一分。 他端起那杯红宝石般的血珀,轻轻晃动着,冰块折射着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没有喝,目光投向池中氤氲升腾,变幻莫测的白茫茫水汽,仿佛要穿透那层迷蒙的屏障,看清千里之外的风起云涌。 “闹腾?呵......!”赵牧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和笃定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老婆孩子眼巴巴瞅着空米缸,自然要叫唤两声,骂骂老天爷不开眼,天经地义。” “可是.....”他说着说着,却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寒夜中骤然出鞘的利刃,冷光凛冽道:“叫唤归叫唤,真要豁出去,不管不顾地掀桌子,把天捅个窟窿,把地砸个稀巴烂…” “那就得先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泼天的胆魄!” “有没有人…真愿意当那只注定被一枪打死。” “挂在墙头的出头鸟!” “这有些人啊,”赵牧将目光从迷蒙的水汽中缓缓收回,如同实质般落在李世民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洞悉一切的弧度,“…躲在暗处,自以为聪明,总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丢几块石头,就能砸塌那固若金汤的城墙,搅他个天翻地覆,好从中浑水摸鱼,殊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的怜悯,又像是掌控一切的宣告:“…石头砸过来的时候,最容易看清是谁在背后咬牙切齿地使的力气!更容易…让城墙后面那些真正握着刀把子,握着强弓硬弩的人,把弓弦…绷得更紧!拉得更满!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只等那不知死活,急不可耐跳出来的出头鸟,自己…一头撞上来!” 这话,如同九霄惊雷,又似万钧重锤! 当场便狠狠砸在李世民心头,使得他心头荡漾不已! 赵牧不仅知道有人在暗中煽动民变丢石头,更暗示朝廷.....或者说东宫早已洞悉其奸,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看清了是谁在扔石头,那边是以逸待劳,布下了引蛇出洞,后发制人的杀局。 拉满弓弩,等出头鸟现身,保准露头就没! 这份对局势的精准预判,对潜在危险的敏锐嗅觉,以及这份冷酷狠辣,静待猎物入彀的心机,简直令人胆寒! 李世民心中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惊涛拍岸!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面上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 甚至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深以为然和英雄所见略同的叹服表情,看起来也是个资深级老演员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试探?彼此试探 “赵老板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此言大善!”李世民还顺着赵牧的话往下说,语气中带着一个商贾的忧国忧民和一丝对幕后黑手的鄙夷道:“这扔石头的,可不就是蠢到了家么?” “真当那历经风雨,铁打铜铸的城墙是纸糊泥捏的?” “动静闹得越大,跳得越高,那马脚露得也就越快!” “只是…”他叹息一声,眉头微蹙,仿佛真的在为底层百姓叹息,“可怜了那些被蒙蔽,被煽动,被当枪使的平头百姓啊,糊里糊涂就成了别人争权夺利的棋子,牺牲品,何其无辜!” 李世民试图将话题引向对“无辜者”的同情,也是想看看,赵牧是否还有更深层的应对之策。 可就在这时...... 听涛阁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赵牧想都没想就随口说道。。 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侍者打扮却眼神精悍的年轻人,快步而入,他并未刻意避开池中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 仿佛他们只是寻常客人一般。 径直走到赵牧池边,俯身,用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池中二人隐约听清的音量说道:“先生.....凉州那边,有信鸽到了。” “哦...?”赵牧眼皮微抬,懒洋洋问道:“说是什么事了?” “先生....”侍者语速平稳,清晰:“信中是关于最大的那个官盐场,据说有人暗中串联盐工,散布谣言,煽动作乱,许以重利,试图挑起事端.....” 闻言,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身体瞬间绷紧! 虽然依旧泡在温水中,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赵牧却是神色不变,还轻轻晃了晃酒杯,才问道:“嗯,知道了,可有实据?” 侍者点头,声音依旧平稳:“信上说煽动者的身份,联络方式,还有幕后之人许诺的银钱数目,甚至连几封关键的密信草稿,都被我们的人意外截获了,证据确凿,且人证物证俱全。” 赵牧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干的不错,那就将这消息按老规矩,给该知道的人就是了!”说着,他却又点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办得利索点,然后再盯着后续,可别让疯狗急了乱咬人,伤及池鱼。” “是!”侍者应声,干脆利落地转身退下,仿佛只是汇报了一件寻常小事。 阁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唯有温泉潺潺的叮咚声,显得格外刺耳。 长孙无忌放在水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让眼中的惊骇泄露半分。 凉州? 煽动! 证据确凿? 密信! 李泰精心策划的最后杀招,竟然在发动前就被彻底洞悉! 更可怕的是,所有关键罪证,竟然都被意外截获! 消息已经递出去了…递给了谁? 太子? 还是…陛下的人? 这个赵牧,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不成他比朝廷还要手眼通天? 与长孙无忌的震惊不同,李世民此时心跳如同战鼓擂动!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与狂喜,面上努力维持着商贾的镇定。 但水下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侍者话语中的关键:“该知道的人”和“该收到的人” 赵牧是故意的! 他故意让侍者当着他们的面汇报! 他是在试探? 对了,肯定是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李世民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赵牧。 只见赵牧仿佛没事人一般,慢悠悠地拿起冰凉的琉璃酒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血珀。 那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脆。 甚至有些令人惊心。 他抬起头,迎上李世民探究的目光,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市侩又精明的笑容,“我说....秦老爷,孙老板,都别愣着啊。”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消息从未传来似的,轻飘飘的说道:“这温汤泡久了,气血活络,容易燥。” “再喝口冰酒,压一压,舒坦。” 他举起杯,目光在李世民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深处,不再是纯粹的市侩,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和了然。 仿佛在说:看,鱼儿上钩了。 而你们…听明白了吗? 李世民心中警铃大作! 荒诞,激赏与警惕,此时瞬间交织内心! 这小子,果然早就怀疑他们的身份了! 栖梧轩的“偶遇”,今日的“慕名而来”,都透着蹊跷! 他故意在凉州消息上做文章,当着他的面传递如此敏感的信息,就是在钓鱼! 在试探他们究竟是哪一边的? 是魏王的人? 还是…太子的人? 甚至是…宫里的人? 好深的算计! 也好大的胆子! 而且做事简直快,准,狠! 别看承乾在此子襄助下,已经变得与往日有天壤之差。 但与其自身才能和魄力来说......却又简直犹如有着云泥之别! 就在二人都有些心神不宁之时。 赵牧却见他俩愣着,便干脆举起杯,目光在李世民那极力掩饰却仍能窥见一丝震撼与探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说起来....咱们也算有缘。”赵牧再次开口,语气却变得推心置腹,身体也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 “长安城这么大,小子却能与二位两次相遇。” “一次在栖梧轩听曲,一次在我这温泉泡汤.....” “我看秦老爷您通身的气派,沉稳如山岳,目光如炬,绝非池中之物,这位孙先生.....” “也是目光如电,定是秦老爷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分享秘密和巨大机遇的诱惑意味,道:“小子冒昧请问,不知二位…..做的是哪路营生?” “主家这盘子铺得有多大?” “可有什么门路,能搭上东宫那条…即将乘风破浪的大船?” 嗯?! 李世民心中顿时被一股极其荒诞又无比激赏的情绪淹没。 这小子! 一边轻描淡写,谈笑间就将他另一个儿子策划的致命毒计彻底碾碎,还凉州之事做的犹如尘埃落定般证据确凿! 可一边又在他这个微服私访的皇帝面前,如此卖力,如此真诚地替太子招揽金主和人才? 这份胆大包天,这份心机深沉,这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 还有这份对时局的精准利用与借势的果断…简直是妖孽! 让他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帝王,都感到一种棋逢对手的颤栗和难以抑制的欣赏! 第一百五十七章 皇帝投靠东宫? 李世民故意露出十分挣扎,极其慎重的神色。 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温润的玉石池壁,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轻响。 “唉......”半晌,李世民突然重重叹息,语气充满了商贾的谨慎,敬畏和无奈道,“承蒙赵老板如此看重,句句说在秦某心坎上,秦某…实在惶恐又惭愧,老夫家中确实世代经营些绸缎,药材。” “在关中和江南有几处田庄,铺面。” “也算是薄有资产,勉强算个殷实门户吧。” “至于东宫…”他连连摇头,脸上露出敬畏交加的神色,苦笑中带着自嘲,“那是九霄云上的真龙所在,储君之地!” “煌煌天威,深似海!” “我等草芥商贾,身份微贱,犹如蚍蜉望青天,云泥之别啊!” “哪里敢存半分高攀之心?”李世民在这儿说着,那边长孙无忌嘴角都在疯狂抽搐了。 “也就是在坊间听听传闻,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可李世民不管这些,还刻意将自己贬低到尘埃里,姿态放得极低,想看看赵牧如何接招,是否还有更惊人的底牌或说辞。 “绸缎药材?”赵牧闻言眉毛一挑,仿佛听到了极好的消息,笑容更加热情真挚,眼中精光闪烁道:“哎呀呀,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根基营生!” “不仅稳当,还体面,更是关乎万民冷暖!” “尤其是药材!”说着,他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强烈的暗示和巨大的利益诱惑说道:“秦老爷想必也知道,如今北疆战事未歇,突厥狼子野心不死,时有犯边!”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枕戈待旦。” “那金疮药,止血散,风寒散,退热丸…” “哪一样不是急需的救命之物?” “据说这每日消耗如流水!” “还有后方,百万军民,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妇人生产,孩童病痛…哪一天离得了药材?” “这需求,简直是汪洋大海!” “秦老爷若能有稳定,量大,质优的上等货源,特别是那些军中急需的紧俏药材,打通北疆军需的关节…那利润…啧啧,”赵牧咂咂嘴,仿佛一个贪婪的奸商般,眼神灼热的说道,“说是一本万利,点石成金,毫不为过,足以让秦氏一族,富甲天下,荫庇子孙!” 见李世民似乎被巨大前景所震动,眼中精光更盛。 赵牧继续描绘那诱人至极的蓝图,句句都精准地戳在李世民最关心也最头疼的点上..... 北疆战事的后勤保障! 新政推行的钱粮支撑! “至于东宫那条大船嘛…”赵牧的语气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仿佛在指点一条通天捷径,“高不高攀,看怎么说,更要看时机!”“毕竟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咱们这位太子爷,可不再是当年深宫里只读圣贤书的储君了。” “朔州城外一场酣畅淋漓,震动朝野的大捷!” “可不仅打出了赫赫军威!” “更实实在在握住了数十万边军的军心!” “如今又锐意革新,推行新政,革除积弊。” “也正是求贤若渴,广纳贤才之际!” “所以定然尤其需要像秦老爷这样根基深厚,人脉通达,实力雄厚的豪商巨贾鼎力相助!” “秦老爷.......您可以好好想想。”赵牧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激昂:“前线数十万将士的冬衣,粮秣,药材器械,每日所需如山如海;后方推行新政,安抚流民,兴修水利,整饬吏治,哪一样离得了金山银海的支撑,离得了四通八达,如臂使指的商路?离得开像您这样能通八方,稳如磐石,能让物资如江河奔流般畅行无阻的大商路,大财神?” 赵牧这看似是在替太子招商引资,描绘一个拥有强大财力物力支持的辉煌未来,但其中深意却分明更是在为太子构建一个稳固的后方保障体系! 顺便再从侧面,向这位明显装作豪商巨贾的朝中大人物,展示如今东宫那滔天的势力,好诱惑眼前这位秦老爷押上重注,登上东宫这艘即将起航的巨舰! 还真别说,李世民听到这儿,仔细一想眼下的东宫...... 好像还真如这赵牧小子所说那般无二! 于是,不免也露出一丝异样的神态。 赵牧一瞧,还以为是这两位意动了,于是干脆直接明晃晃的劝说了起来...... “若秦老爷真有此雄心壮志.....”赵牧见李世民“意动”之色更浓,呼吸似乎都急促了几分,便立刻趁热打铁,抛出了极具分量的诱饵,语气中更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道,“我赵牧在长安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也扑腾了几年,三教九流,上至王公贵胄府邸的门路,下至市井走卒,江湖草莽的消息,多少也认识几个,攒下几分薄面。” “或许…可以试着帮您在太子爷面前递个话?” “别的不敢说,牵个线,搭座桥什么的,不敢说十拿九稳。” “但多条路,多座桥,总比干站在岸边,眼巴巴看着别人扬帆起航,独占鳌头强,秦老爷,您说是不是?”赵牧眼神无比真诚的望着李世民,仿佛真是在为这位“秦老爷”的泼天富贵和家族前程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一般...... 可他这份热忱,却使得李世民心中五味杂陈。 如同打翻了调料铺子,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 欣赏赵牧的胆识,眼光与翻云覆雨的手段,警惕他深不可测的能力与心机,又为他对自家太子如此尽心尽力地招兵买马,筹措钱粮而感到一种极其复杂的荒诞与… 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朕若是能将此子,从承乾手中要来...… 可这念头刚起,李世民又赶紧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 如今赵牧能尽心辅佐承乾,便已经很不错了!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愿去东宫为官,还执意躲在这平康坊天上人间之中,显然是个不愿接受官场拘束的潇洒性子。 要知道,朝中的规矩可比东宫还要森严,论资排辈不说,还互相倾轧,若朕执意招揽此子入官场,恐怕会适得其反...... 第一百五十八章 好一个赵牧! 李世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让承乾留在其身边,从侧面挖掘其能力为国所用,反而更好.....此刻的李世民,想的是让李承乾这位太子待在赵牧身边,而不是让赵牧跟着太子...... 尤其是既舍不得,又不能逼迫的心态,使得李世民脸上挣扎犹豫之色更浓,甚至手指敲击池壁的频率也快了几分。 可这模样,瞧在赵牧眼中,却是更加显出“秦老爷”内心的激烈斗争与面对巨大诱惑的煎熬了,于是又开口劝导起来...... 又是好一阵滔滔不绝,使得李世民也赶紧开口应付道:“赵郎君......如此厚爱,为秦某谋划得如此深远,句句如金玉良言。” “秦某…实在感激涕零,五内俱焚!” “只是…...”他再次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道,“兹事体大,动辄关乎身家性命,阖族兴衰,百年基业…” “若有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所以...还请容秦某…再权衡利弊,细细思量一番。” 他需要时间彻底消化凉州事件带来的震撼与狂喜,也需要进一步观察赵牧的反应和底牌,更在思考如何将赵牧这柄“妖刀”,真正地,安全地纳入掌中。 长孙无忌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背脊发凉,温热的池水此刻仿佛都变得有些刺骨冰凉。 陛下这是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啊! 这赵牧心思如鬼,手段通天。 万一被他识破这“秦老爷”就是当今天子…... 那后果......长孙无忌简直不敢想象! 他只能竭力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扮演好沉默寡言,谨小慎微,被跟这秦老爷见到的“大场面”吓得不敢说话的“孙老板”。 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赵牧见状,朗声一笑,笑声爽朗,瞬间打破了听涛阁内略显凝重的气氛。 “无妨......无妨,兹事体大,此乃应有之理!”他洒脱地举起酒杯,冰凉的血珀在杯中荡漾:“秦老爷老成持重,思虑周全,更乃大家风范,慎重些是应该的,再说了这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况且我也又不是什么东宫属官,只是出于热心,替秦老爷谋划一条通天路子罢了!”赵牧见这二人明显不会当场就应下此事,便也不再继续相劝,免得起了反作用,于是便干脆放下心神,惬意享受起来,还懒洋洋道,“好了.......也是赵某唐突,秦老爷跟孙老板今日是来泡汤享乐的,那些烦心事儿,提它作甚?” “哪里哪里,赵小郎君言中了......”现在是麻杆打狼两头怕,李世民也深怕自己这再三推辞.....会遭到眼前这位通天大才之人的厌弃,于是也干脆放下架子陪着笑......毕竟自己也不能真的答应去投靠太子东宫,所以......也只能如此了。 否则帝王投靠太子,传出去..... 可就有点不像话了。 心中如是想着,李世民干脆还认起了错:“今日这话题,还是老朽冒失提起那外头乱局才引起,可怪不得赵郎君如此热忱之心.....” 听到乱局,赵牧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一种俯瞰棋局的超然与自信道:“秦老爷,其实这外头的乱局,压根不用担心的,毕竟有些人哪,心急火燎地要往刀口上撞,自取灭亡罢了。” “咱们呐,何妨温一壶酒,泡着这暖玉汤,且看…” “这风云如何变幻,跳梁小丑如何…粉墨登场!” “再如何…黯然收场!” “有些人急着往刀口上撞…....”李世民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再结合刚才那“凉州人赃俱获”的雷霆汇报,看着赵牧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深邃莫测,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睛。 心中更是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 凉州那边被“人赃俱获”的,必然是李泰派去煽动盐工暴乱的死士和爪牙! 赵牧不仅洞悉了阴谋,而且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彻底粉碎,将最关键的罪证牢牢攥在了手里! 他这番话,就是在明确无误地告诉自己,或者说告诉“秦老爷”,风暴的中心在凉州已然平息,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而那些幕后黑手,也如同跳梁小丑,他们的表演即将迎来惨淡的收场? 而执刀者,正稳坐钓鱼台,静待收网! ......好! 好一个赵牧! 好一个隐于勾栏瓦肆,谈笑间执掌朝堂风云的妖孽! 李世民心中激荡,帝王的决断与一丝难以抑制的激赏在胸中澎湃汹涌,他端起酒杯,与赵牧的琉璃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如金玉相击的声响。 他脸上露出商人之间达成某种心照不宣,巨大合作意向般的爽朗笑容,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帝王的深沉,锐利与掌控一切的决心。 “赵老板此言,深得我心!” “通透!” “痛快!”” “看戏,喝酒!” “烦心事,且放一边!”李世民朗声笑道,豪气干云,将杯中那冰凉酸甜,此刻却如同胜利琼浆般的“血珀”葡萄酿,仰头一饮而尽! 温汤的热度仿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驱散的不仅是深秋的寒意,更有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与疑虑...... 看来,朕需要立刻回宫了! 凉州这颗毒瘤已被剜除,铁证如山! 是时候对某些人发动雷霆万钧,犁庭扫穴的致命一击了! 而眼前这位赵牧…... 其价值,其能量,其深不可测的智谋与手段,远超十座金山! 必须告诉太子,必须牢牢贴紧此人! ......就在李世民已经思虑万千,正打算告辞回宫之时。 听涛阁外,通往温泉别苑的回廊上,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几分慌乱的脚步声! “东家,那魏王府的长史杜楚客,又来闹事了!”原来是这天上人间的管事,只见他推开门人都还没进来呢,便急吼吼的说道,“说是这次说什么也要带走云袖姑娘!” “还暗戳戳表示.......这是魏王殿下的意思!” “东家......这该如何是好啊!” 听涛阁内,氤氲的水汽被管事惊惶的声音瞬间搅散。 “魏王府长史杜楚客?” “怎么盯上云袖那小妮了?” 赵牧慵懒的身体微微直起,眉头轻蹙。 第一百五十九章 杜楚客的疯狂 那个清丽脱俗,曾被太子“赐重宝”名动平康坊的女孩。李泰这条疯狗,爪子伸得又毒又下作。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在水中飞快对视。 杜楚客? 刚在蓝田道折戟沉沙,被李泰骂得狗血淋头,便不思收敛竟跑来强抢乐籍女子? 而且还是曾被太子“赐重宝”的云袖?简直失心疯! 李世民眼底寒光一闪,怒意暗涌。 其实从一开始,他便知道魏王府针对东宫的所有举动。 只不过见局势尚且可控,而且为了进一步锻炼太子,他便没有出手,也没有提醒东宫。 可眼下见这魏王府区区一个长史便如此蛮横。 还要得罪此时在他心中甚至比东宫太子还要重要的赵牧。 李世民也不由得怒火中烧,恨不能当场将其杖毙! 可是.....看当事人赵牧,却似乎并没有太大反应? “哦?”赵牧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懒散,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听闻的不是麻烦,而是件趣事。 他慢悠悠啜了口冰镇的血珀,感受着冰凉酸甜滑入喉咙,才抬眼看向管事,懒洋洋问道:“怎么个闹法?” “还打着魏王殿下的旗号…...怎么个意思?” “他这是打算明抢了?” 管事抹了把汗,急声道:“回东家,杜长史带了十几个凶悍家丁,堵死了流芳榭,口口声声要替魏王请云袖姑娘回府奉养!” “咱们的人拦着,讲规矩说姑娘只卖艺不卖身,契书为凭。” “可那杜楚客就冷笑,说什么‘魏王殿下看中,是天大的福分’,契书?魏王府的牌子就是契书!” “那杜长史跋扈得很,还威胁要砸了咱这场子……” “呵,好大的威风!”赵牧嗤笑一声,放下酒杯,赤着脚从温热的池水中站起,水珠沿小腿滑落。 他随手扯过侍者捧上的素色浴袍披上。 松松系带,动作从容不迫。 这才回头有些歉意的说道:“实在抱歉,秦老爷,孙老板。” “看来这汤泡不安生了,遇上点聒噪的苍蝇,容赵某失陪片刻,去拍一拍苍蝇,二位尽兴.....”语气平淡,如同去处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老板客气。”李世民压下怒意,维持着“秦老爷”的沉稳,脸上却露出商贾面对权贵欺压的忧虑和义愤道:“这…光天化日,天子脚下,魏王府的人竟如此行事?” “还是王府长史,简直…..斯文扫地!” “赵老板务必小心,切莫硬抗,实在不行…”他话留半句,暗示破财消灾,也暗含试探。 长孙无忌连忙附和:“是啊赵老板,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是…魏王殿下的人,忍一时…风平浪静啊!” 他刻意点明对方背景。 可赵牧系好腰带,却回头对池中忧心的二位商贾露齿一笑。 疏朗中带着狡黠道:“二位长者放心,赵某做生意,讲和气生财,更讲规矩,而且,在我这天上人间,那就得守我的规矩!” “所以今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坏了规矩把人抢走!” “二位宽心泡着,小子去去就回!”说罢,赤脚踏着温软地毯,施施然推门而出。 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定海之力。 李世民看着赵牧消失,脸上“忧虑”褪尽,转为帝王的深沉冷厉。他对长孙无忌使了个极细微的眼色。 长孙无忌心领神会,借着整理衣袍,手指在腰间不起眼的玉佩上轻叩三下。 信号发出。 盯紧流芳榭,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 但务必确保局势…在掌控之中。 他要看看,赵牧如何解决这“小麻烦”。 此时云秀姑娘所在的流芳榭外,早已是剑拔弩张。 雕花木门紧闭。 可门外,且有十余名魏王府护卫,太阳穴高鼓,眼神凶戾,手按刀柄,排成一道铁壁,杀气腾腾。 剽悍气息吓得周围客人侍者噤若寒蝉,纷纷后退。 杜楚客立于人前,深青锦袍掩不住满脸的焦躁,戾气和豁出去的疯狂。蓝田道惨败,死士折损,人证落入东宫黑狱,李泰那欲将他生吞活剥的咆哮犹在耳边。 他急需一件“大功”翻身! 可是......眼下魏王交代的事情,自己全都办砸了。 而且东宫如今可是针扎不进,让自己根本也无从下手。 思来想去,杜楚客便想起......前段时间随着太子“冠冕狎妓而”而名动长安城的......云袖姑娘! 若能将太子赐重宝,名动长安的云袖抢回魏王府,羞辱东宫,彰显魏王府威势,定能讨主子欢心! 至于规矩? 哼哼! 在魏王府权势前,区区青楼规矩算个屁! 杜楚客背手,对着紧闭木门厉声咆哮道:“里面的贱婢给本官听着,还有这勾栏管事的!” “本官最后说一次!”眼下杜楚客带来的人,已经将天上人间其他客人全部轰走,清场之后,便干脆亮出了魏王府的招牌威胁起来,“开门......让云袖姑娘乖乖跟本官走!” “魏王殿下仁厚,欲接入府中奉养,是她八辈子修来的造化!别给脸不要脸,要真逼的本官动手,恐毁了你们这长安城第一销金窟的体面!” “杜长史息怒!”门内隐约传来女子压抑啜泣和管事强作镇定的声音求饶道:云袖姑娘是自由身,签的艺契。” “我们东家曾有规矩,姑娘们去留自愿,绝无强买强卖……” “放屁!”杜楚客勃然暴怒,面容扭曲! “什么狗屁规矩!” “区区娼家也配谈规矩?” “今儿还就不妨告诉你们,魏王府的规矩就是天!” “来人!给我撞门!” “把那小贱人‘请’出来!” “喏!”为首两名壮硕护卫狞笑应声,侧身沉肩,如蛮牛般带着恶风,狠狠撞向雕花木门! 俨然是势要将门板撞个粉碎! 周围天上人间的下人们惊呼骤起! 然而,就在那两副铁肩即将触及门板的刹那...... “慢着!” 一个清朗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如冰珠落玉盘,瞬间穿透嘈杂风声,定住了所有动作。 声音蕴含奇异力量,让两名护卫硬生生刹住脚步,惊疑回头。 第一百六十章 我看今日谁敢阻拦! 只见回廊尽头,赵牧披素色浴袍,赤着双足,慢悠悠踱来。 只见他发梢带水,几缕湿发贴额,脸上却不见丝毫怒容。 唯有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惫懒笑意。 步履更是从容无比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直至走到流芳榭门前,却干脆挡在了那凶神恶煞的护卫与紧闭木门之间! 赵牧目光越过护卫,最终落在杜楚客铁青的脸上。 “原来是魏王府的杜长史......”赵牧微微颔首,语气堪称客气,如同问候寻常客人,可张口却是道:“杜章史好大火气,我这天上人间开门做生意,讲究一个宾主尽欢。” “长史眼下却带这么多位…...壮士,堵门喊打喊杀,唱的哪一出?是酒水不合口,还是姑娘伺候不周?”轻飘飘的话语,暗藏机锋,讽刺拉满。 “放肆!!”杜楚客厉喝,手指几乎戳到赵牧鼻尖,威胁到,“看来你就是这天上人间的东家,可告诉你!” “本官今日奉魏王殿下之命,请云袖姑娘过府!” “识相的,立刻让她出来!” “否则…”他凶光扫向身后护卫。 “休怪本官不给你留脸面!” “哦?” “魏王殿下也要请云袖去府上?”赵牧恍然,随即面露难色,“哎呀,这可难办......杜长史有所不知,云袖是自由身,签的艺契,去留,全凭自愿,我这东家,也不能逼她跟谁走。” “不然传出去说我逼良为娼,强抢民女献权贵。” “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脸还要不要了?” “要不,杜长史先请回去?”赵牧摊手,一脸无辜:“之后容我问问云袖意思,她若愿去魏王府见识,我备厚礼相送。” “可若不愿嘛…强扭的瓜不甜,魏王殿下何等尊贵,想必不屑强求一个小女子吧?” “毕竟这云袖可曾面对太子的重礼相请,也是无动于衷的....” 赵牧这话,显然就是绵里藏针,滴水不漏。 “放你娘的狗屁!” 杜楚客气得三尸神暴跳,彻底撕破脸皮破口大骂了起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官讨价还价?” “魏王殿下要人,是她的造化!” “轮得到她愿不愿意?” “轮得到你一开设勾栏的下贱商贾推三阻四?” “什么狗屁自愿,我看你是存心包庇,与我魏王府作对!” 他猛地挥手,状若疯虎:“给本官拿下这刁民!” “撞开门,带走云袖!” “我看今日.......谁敢阻拦!” 杜楚客显然已至绝境,今日不带人回去,下场估计更惨! 于是便彻底疯狂! “喏!”十几护卫齐声暴喝,呛啷啷一片刺耳拔刀声! 雪亮刀锋映着灯火,森然杀气弥漫! 几名护卫狞笑着扑向赵牧! 另几人再次狠狠撞向木门! 场面瞬间大乱! 尖叫四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啧.....”一声极轻,带着浓浓不耐的咂嘴。 赵牧面对扑来的持刀护卫,身形纹丝未动,只是微微摇头,似在惋惜。 可下一瞬...... 嗖! 嗖! 嗖! 数道细微难辨的破空厉啸,从屋顶,廊柱阴影,奔逃下人的间隙中,骤然迸射! 快! 狠! 准! 竟是一枚枚银珠,破空而来,直指手腕,脚踝等关节处! “呃啊......!” “我的刀!” “噗通!” 惨嚎,金铁坠地,人体砸落声几乎炸响! 扑向赵牧的护卫手腕剧痛,佩刀脱手,抱腕惨嚎倒地! 撞门的几人脚踝如遭毒噬,失衡栽倒,抱脚翻滚哀嚎! 余下护卫头皮炸裂,持刀四顾,却只见阴影幢幢,袭击者鬼魅无踪! 冰冷寒意直冲天灵! 呼吸之间! 杜楚客带来的,气势汹汹的十几名持刀护卫,尽数瘫倒哀鸣!如同被无形巨镰瞬间收割! 快如电光石火! 直到护卫倒地,杜楚客脸上狰狞厉色才彻底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只一交手,他便知道,自己带来的这些人...... 绝不是这等高手的一合之敌! 大意了! 他张着嘴,喉头咯咯作响,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一个字也吐不出。 回廊死寂,唯余痛苦呻吟与杜楚客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赵牧依旧原地,衣角未乱。 他仿佛掸了掸灰,脸上不耐消失,惫懒笑容重现,眼底却冰寒一片,他踱步上前,走到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杜楚客面前。 “杜长史。”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死寂,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说了,在我这天上人间,得讲我的规矩!” 他微微俯身,凑近杜楚客惨白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冰锥凿心:“魏王府很了不起么?” “魏王的牌子……很值钱吗?” “比之东宫,又如何?” 杜楚客瞳孔骤缩成针尖! 他…他怎么敢直呼魏王名讳?! 还拿东宫威胁本官? “想用权势压人?” “想强抢?”赵牧嘴角勾起极冷弧度,轻蔑尽显,低声威胁道,“麻烦你滚回去问问你那位主子,真要买下云袖,与东宫撕破脸不成?” 等赵牧直起身,讥诮声却再次响彻回廊。 “不是我赵牧看不起魏王府,你们……买得起吗?” “云袖姑娘一曲清音,一盏香茗,价值几何,长安自有公论。魏王府若真想请人,拿出真金白银,按规矩竞价,我拍手欢迎。” “可若想仗着块牌子空手套白狼,甚至明火执仗地抢……” 赵牧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哀嚎护卫,定格在杜楚客毫无血色的脸上,缓缓吐出两个字。 “滚蛋。” 二字声音不大,却裹挟着无可抗拒的意志与冰冷杀伐之气,如九天惊雷轰入杜楚客脑海! 杜楚客如遭雷殛,浑身剧震,双腿一软。 他“噗通”一声便瘫坐在地! 裤裆处瞬间湿透蔓延! 腥臊弥漫! 极致的恐惧碾碎了一切,他嘴唇哆嗦,看着眼前赤脚披袍,笑容懒散却如深渊魔神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向后蹭,喉间发出嗬嗬怪响。 “带上这些废物......”赵牧嫌恶皱眉,如驱蝇般挥手. “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再敢踏入天上人间半步,或再打云袖主意……” 未尽之言,森然杀意让瘫地的杜楚客和呻吟护卫如坠冰窟。 “滚!” 第一百六十一章 赵牧这小子也太头铁了 赵牧最后一声轻喝,如同催命符。 杜楚客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挣扎爬起,嘶声尖叫。 “走!” “快走!” “扶上人,走!”狼狈如丧家之犬,跌跌撞撞扑向楼梯。 护卫们挣扎爬起,互相搀扶拖拽伤者,惊恐万状地跟着逃离,留下满地狼藉与刺鼻尿骚。 赵牧看着他们消失,脸上冰寒褪尽,惫懒重现。 他对着暗处随意摆手,几道鬼魅黑影无声出现,高效清理血迹污秽。 “开门,没事了。”赵牧对着流芳榭门,声音温和。 门开,脸色苍白强自镇定的管事,与眼圈通红惊魂未定却仪态不失的云袖出现。 看着门外负手而立,赤脚披袍的赵牧,感激后怕盈满云袖双眸,当场便跪地,盈盈下拜:“云袖谢过东家,救命大恩……” “无需多礼,既然进了我天上人间的门,那我本就有护你周全的义务,倒是我照顾不周。”赵牧虚扶:“让云袖受惊了,快回去去歇着吧,最近这几日就不见客了.....” 说着,他便又对那管事吩咐道:“回头给云袖姑娘身边换几个稳妥人近身伺候,今日受惊客人,酒水全免。” “再每人送坛上好葡萄酿。” “是......东家!”管事敬畏应下。 处理完毕,赵牧如同随手拍死几只苍蝇,掸了掸浴袍,转身便又慢悠悠踱回听涛阁。 可所有人望着他那从容背影,顿觉东家深不可测。 竟然连魏王府的长史,都被如此强硬给打回去了....... 这实在是...... 就在所有人心中震惊到都纷纷失语之时。 听涛阁内。 池水温热依旧,水声叮咚。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此时也早已无心享受。 外面回廊的拔刀厉喝,护卫惨嚎,杜楚客嘶吼奔逃的混乱脚步,还有赵牧那平静中蕴含雷霆万钧的“李泰的牌子…很值钱吗? 以及那句冰冷至极的“滚蛋”。 如清晰画面烙印脑海。 就在方才,当赵牧在外直呼魏王李泰名讳,甚至出言不逊时.... 李世民手中酒杯猛地一紧,血珀酒液激荡! 眼中更是精光爆射! 当然,非怒其对皇家“不敬”,而是震惊于那直面王权也敢寸步不让的滔天胆魄! 而当那瞬间瓦解十几名持刀护卫的诡异袭击发生时,长孙无忌也是当场倒抽冷气! 水下之手猛地攥紧! 快!准!狠! 只伤不残,却瞬间废掉所有反抗! 如此高人绝非普通护院! 赵牧身边,竟潜藏如此一支训练有素,狠辣无踪的神秘力量! 而且看起来似乎还只是为了维护他“天上人间”的规矩? 这些人,是太子派来保护赵牧这等大才的高手....? 还是说.......分明就是自己身旁这位....? 毕竟,东宫得势才几日,能有几个高手,他这当舅舅的还能不知道吗? 一时间,长孙无忌也有些分不清了..... 不由得悄悄望向身旁已经心中同样掀起惊涛骇浪的李世民..... 他原以为赵牧底牌在于智谋,洞察,与太子的联系。 今日所见,此子自身竟拥有如此强悍,如此不循常理的实力与底气! 就算面对魏王府以武力威逼,他竟也以更强硬,更狠辣,甚至更直接的方式碾压回去! 这份肆无忌惮的强势,这份视王权如无物的底气,根源何在? 仅因“天上人间”的规矩? 还是…他自觉背靠东宫作为依仗,所以才如此嚣张? 亦或是,这小子暗藏实力,其实拥有者连自己皇家都需侧目的力量? 一时间,李世民心中各种情绪翻涌着。 有欣慰,有愤怒,甚至.......还有杀意! 欣慰是因为大唐得此天降良才。 愤怒却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儿子加起来,还不如一个躲在平康坊这腌臜地方开勾栏的小子.......包括太子李承乾在内! 而杀意.....自然也是因为,此子太过出色! 以至于让富有四海的李世民,也不免有些心生忌惮! 尤其是刚才那几个神秘的高手,那分明就不是属于朝廷的力量,李世民不像长孙无忌,他第一时间便分辨出,这些人肯定是赵牧暗中收拢的高手,而不是出自东宫。 有通天才能,能随手搅动朝廷,引得天下风云如浪。 也有通天敛财之策,随随便便便能使得朝廷解决财政困局,甚至还有余力去收拾不可一世的薛延陀,让大唐轻松拥有灭国之力。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手上还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三种加起来,李世民要是不心生忌惮,那才怪了! 好在,赵牧从一开始便主动站在太子麾下,虽说只是藏在暗中,但如此却反而让李世民觉得,此子志不在朝堂,更看不上这天下,否则......又何必如此躲躲藏藏,还只顾着给出谋划策,其余时间就知道肆意潇洒的享受? 最近这一段时间,李世民也是派了人严密监视着赵牧的。 所以才会知道这小子平日里有多懒的。 也就今日替东宫招揽他这位皇帝和国舅长孙无忌,勉强能算的上是个正事儿...... 随着赵牧脚步声由远及近,李世民终于收起乱糟糟的心思。 也将那份深沉至极的杀意也消弭与胸间..... 吱呀,门再次打开。 之间赵牧披浴袍,赤着双足,带着微凉水汽,重新步入池中。 脸上惫懒笑容依旧,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冲突从未发生。 “抱歉久等,秦老爷,孙老板。”他滑入温水,舒服一叹,“几只不懂规矩,聒噪扰人的苍蝇,已打发干净。” “没惊着二位吧?” 语气轻松,如同拂去微尘。 “这说的哪里话,自然是没…没惊着....”李世民强压惊涛,声音带着商贾余悸与恰到好处的佩服道:“只是…赵老板,刚才…那可是魏王府的人啊,你…..你就这般将人赶走…...” 李世民欲言又止,满脸不可思议。 “是啊赵老板!”长孙无忌见状,也是连忙接话,担忧满满说道:“您这也太…太刚直了,那可是杜长史!” “毕竟代表了魏王殿下的脸面!” “如今您把他的人打了,还…还那样…这仇可就结死了!” “后患无穷,后患无穷啊!”长孙无忌刻意强调脸面与后患,既是试探,也是提醒。 第一百六十二章 敢把皇帝拉下马 可赵牧却是懒洋洋的靠回池壁,抿了口冰酒,使得这股冰凉驱散心中微燥,他这才抬眼,看向池中“无比忧心”的二人,笑容带着玩世不恭的痞气与难以言喻的自信道:“脸面?” 他轻笑了一声。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靠抢姑娘,砸场子就能有。” “魏王殿下想要脸,就该好好管束手下。” “而不是尽干些上不得台面,丢人现眼的勾当。”说着,他顿了顿,晃着酒杯使冰块叮咚,可语气随意却力量磅礴。 “至于后患?” “呵!” “在我这天上人间,就得守我的规矩。谁来都一样。” “坏规矩的,打了也就打了。” “魏王府若是不服……” 赵牧将杯中残余血珀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映着寒潭般的眼眸,吐出的话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冻结灵魂: “那就让他们放马过来。” “我赵牧…等着。” “别的不敢说,跟一个小小魏王府同归于尽的法子。” “我可是多得是!”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更甭提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王爷了!” 赵牧其实也有些怒火未消,甚至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语,都轻轻松松冒出来了。 长孙无忌,已经彻底被这话给吓傻了! 他所在水中,只漏出一磕脑袋,小心翼翼的观望着李世民! 池水氤氲,烛火摇曳。 可李世民却似乎并不觉得奇怪,反而也一脸平静的看着雾气中赵牧那张同样平静无波的脸,反复回味着那句“舍得一身剐”。 他心中那属于帝王的掌控感,第一次产生了微妙的裂痕。 此子......绝非池鱼! 他究竟是谁? 又究竟所求为何? 长孙无忌看着这一个皇帝,另一个是说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人。 饶是泡在这温暖的池水中,他也感到后背寒意森森。 久久不散。 李世民指节叩击池壁的闷响在氤氲水汽中凝固。 他缓缓重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好气魄。” 他眼底寒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水汽折射的错觉。 长孙无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盖过了温泉的暖意。 他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只觉池水也变得刺骨。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赵牧那张依旧惫懒的脸。 赵牧捏着琉璃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杯中血珀酒液轻晃,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澜,随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他像是没听见那句惊雷般的重复,反而慢悠悠地啜了口冰酒,感受着那股冰凉滑入喉咙,驱散方才门外沾染的戾气。 “秦老爷似乎对这句市井俚语感触颇深?” 赵牧抬眼,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落在李世民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眼底却暗流汹涌的脸上。 他嘴角噙着惯常的懒散笑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莫非……秦老爷也曾遇到过这等泼皮无赖,需要舍得一身剐去对付?” 李世民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帝王怒意,被赵牧这四两拨千斤的一问,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看着赵牧那双清澈又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没有畏惧,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带着点市井狡黠的好奇。 仿佛真把他当成了一个遭遇过泼皮骚扰的普通富商。 那股荒诞感再次涌上心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温热的硫磺气息混着迦南冷香涌入肺腑,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最终挤出一个商人面对尴尬话题时惯有的无奈苦笑。 “呵……赵老板说笑了。” 李世民摇摇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沧桑。 “老夫行走商道数十载,三教九流,魑魅魍魉,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池壁光滑的玉石边缘。 “泼皮无赖?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跳蚤,自有规矩和手段去碾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如同在回忆某些不堪的往事。 “倒是那些自持身份,手握权柄,却行事下作,比泼皮无赖更令人作呕的‘贵人’……老夫年轻时,确也遇到过一两个。” 他的语气带着刻骨的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那时年轻气盛,也曾在心里发过狠,想着舍得一身剐,敢把……咳……” “到现在,那些人全都安安稳稳在地底下躺着。” “唯有老夫......还能惬意的泡在这天上人间的温泉池里享受。” 李世民恰到好处地停住,仿佛触及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还有些自嘲地摆摆手,“罢了,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只是听赵老板提起这句,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方才的失态,又将自己摆在了与赵牧相似的,曾受权贵欺压的位置上。 那份商人的隐忍与骨子里的傲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长孙无忌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的冷汗就没干过。 他只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被热气熏得昏昏欲睡,心里却翻江倒海。 陛下这戏……演得也太真了! 赵牧眼中笑意深了些。 他晃了晃杯中残余的血珀酒液,冰块叮咚作响。 “原来如此。” 他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不再深究。 “看来秦老爷也是性情中人,难怪小子一见如故。”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不过秦老爷说得对,对付那些自持身份的‘贵人’,光靠舍得一身剐的狠劲儿,往往不够,还得用巧劲儿。”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狡黠,说道:“就像对付苍蝇,直接拍死,容易脏了手,也显得咱没格调,所以最好是让它自己撞进捕蝇笼里,或者……让它去招惹更惹不起的主儿,自取灭亡。”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门外回廊的方向。 那里,杜楚客留下的狼狈痕迹早已被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驱不散的尿骚味。 李世民心头猛地一跳! “让它去招惹更惹不起的主儿,自取灭亡……” 赵牧这话,分明就是在点他! 第一百六十三章 赵老板,实在是高! 凉州! 凉州那场被人赃俱获的煽动,不就是李泰这蠢货自己撞上去的刀口吗,? 而且还似乎勾结了五姓七望那些人...... 这赵牧,是在暗示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甚至……这一切其实就是他引导的结果? 一股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激赏,再次席卷了李世民。 此子心思之深,手段之奇,简直鬼神莫测!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面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商人特有的,对高明手段的钦佩。 “赵老板高见!实在是高!” 李世民抚掌,语气真诚。 “这借力打力,驱虎吞狼的法子,才是上上之策!莽夫之勇,终究落了下乘。” 他看向赵牧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老朽今日,受教了!” 就在这时,听涛阁的门再次被轻轻叩响。 节奏平稳,带着训练有素的克制。 “进。”赵牧懒洋洋应道。 门被推开一条缝,依旧是之前那个侍者打扮却眼神精悍的年轻人。 他快步走到池边,俯身低语,声音清晰传入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耳中。 “先生,凉州那边后续已处置妥当。” “所有口供,密信,赃银均已封存。” “将由可靠之人押送,不日便将抵达长安。” 他顿了顿,补充道:“押送路线和交接方式,已按先生吩咐,分别透露给了该知道的人。” 李世民端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 分别透露! 这该知道的人,恐怕不止一方! 东宫? 百骑司? 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 这赵牧,是要把凉州这颗雷,变成一颗谁碰谁死的炸雷! 让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都不得不卷入其中,互相撕咬! 好狠! 好绝! 这分明是要借凉州之事,把水彻底搅浑,将那些藏在盐价崩盘后面的牛鬼蛇神,一网打尽! 赵牧听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听到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了,下去吧。”他挥挥手,“让厨房送几样清爽小菜过来,秦老爷和孙老板泡久了,该饿了。” 侍者应声退下。 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唯有温泉水潺潺流动的叮咚声,显得格外清晰。 李世民放下酒杯,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复杂感叹。 他看向赵牧,脸上商人式的忧虑彻底散去,换上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欣赏。 “赵老板……” 李世民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今日这温汤泡得通透,话也说得通透。” 他站起身,水珠沿着健硕的身躯滚落。 “秦某心中,已有决断。” 他目光灼灼,直视赵牧。 “这通天之路,秦某愿倾尽家财,陪赵老板,陪东宫那条大船……走上一遭!” 他拱了拱手,姿态郑重。 “至于如何牵线搭桥,如何让秦某这点微末之力,入得了太子殿下法眼,还望赵老板……不吝指点!” 这一拜,拜的不是赵牧。 拜的是那份翻手为云覆手雨的通天手段,拜的是那份将煌煌天威与市井规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妖孽心智! 更拜的是,那份能为太子,为大唐北疆,甚至为他这个皇帝,解决燃眉之急的恐怖能力! 长孙无忌也连忙跟着起身,心中惊涛骇浪。 陛下这姿态……几乎是等同于认可了赵牧作为“引路人”的身份! 这赵牧……当真是要一步登天了! 赵牧看着池中郑重其事的“秦老爷”,眼中那点惫懒的笑意终于化开,变成一种纯粹的,带着点市侩的精明和满意。 他赤着脚,也自水中站起,水珠沿着小腿滑落。 “好!” 赵牧抚掌一笑,声音清朗。 “秦老爷快人快语,魄力非凡!小子就喜欢和爽快人做生意!” 他走到池边,拿起一件干净浴袍披上,松松系着带子。 “指点谈不上,不过嘛……” 他回头,对李世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带着点狡黠,又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秦老爷只需记住一句话:欲取之,必先予之。想要登上东宫的大船,总得先让船上的人,看到您这艘‘货船’上,究竟载着什么能让他们心动的‘硬货’。” “尤其是……眼下这场席卷大唐的盐务风暴里,秦老爷若能运来几船解渴的甘霖……”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李世民瞬间变得锐利的眼睛。 “那这桥,不用小子搭,自然会有贵人……” “亲自来请秦老爷上船!” 李世民心头剧震! 盐! 赵牧指的,是粮食! 是如今被世家豪族囤积居奇,被李泰用来煽风点火,更是北疆大军和长安百姓赖以生存的命脉——粮食! 这赵牧,是要他“秦老爷”以豪商的身份,去撬动粮市,为东宫,为这场盐价战争,送去最关键的补给! 此子布局之深,眼光之毒,简直骇人听闻! 他早已算准了自己或者说“秦老爷”最终会答应,甚至连“投名状”是什么,都替自己想好了! 一股久违的,棋逢对手甚至隐隐被看透的兴奋感,混合着帝王的深沉决断,在李世民胸中激荡。 他迎着赵牧洞悉一切的目光,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脸上再无半分商人式的伪装,只剩下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与果决。 既然这小子戏台都帮自己搭好了。 那自己这“秦老爷”不登台唱戏,可不就浪费了嘛! 回头还真得安排一个“真实”的秦老爷,去投靠东宫了! 李世民飞速的盘算了一番,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赵老板今日金玉良言,秦某……铭记于心!” “甘霖……必至!”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 如同战鼓擂响,宣告着长安城外,一场围绕着生存命脉的,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的战争,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这场战争的幕后推手,此刻正赤着脚,披着浴袍,站在温泉水汽之中,笑得像个精于算计的市侩商人。 窗外的长安城,夜色如墨,万家灯火在深秋的寒气中明灭闪烁,可这璀璨灯火之下,却分明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第一百六十四章 跟这些狗官拼了! 盐价的崩盘如同瘟疫蔓延,凉州的惊雷正在押解的路上。 而温泉别苑听涛阁内的这场密谈,则像一颗投入这潭浑水深处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将化作席卷一切的狂澜。 赵牧走到巨大的琉璃窗前,望着脚下那片沉浮的灯海,眼神悠远,他拿起侍者新奉上的冰镇血珀,再次轻轻抿了一口。 冰凉酸甜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一种掌控棋局的惬意。 “起风了……” 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 “好戏,才刚刚开场。” 温热的池水中,李世民看着赵牧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欣赏,忌惮,激赏,警惕…… 种种情绪如同池底纠缠的水草。 他缓缓沉入水中,只余头颅在水面之上。 闭上眼,感受着暖流包裹全身。 一场席卷朝堂与市井的滔天巨浪正在酝酿,而他这位帝王,此刻却像一个真正的商人,在这风暴眼的中心,泡着温泉,思考着如何运来那救命的甘霖。 荒诞,却又无比真实。 长孙无忌看着闭目养神的陛下,又看看窗边那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东家,只觉得这池水从未如此滚烫,也从未如此冰凉。 他缩了缩脖子,只盼着这场要命的温泉,能快点结束。 而与此同时。 在那河东解州,一座盐池西北角的洼地工棚区。 凛冽的北风卷着盐碱地的咸腥土气,刀子般刮过简陋的棚屋。 几口巨大的熬盐铁锅下炉火熊熊,映照着盐工们一张张麻木而疲惫的脸。 汗水混着盐渍,在他们黝黑的皮肤上结出白色的霜花。 可这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下,盐场的气氛压却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张把头,这都第三日了,说好的工钱呢?”一个精瘦的汉子终于忍不住,声音嘶哑地冲着蹲在锅边查看火候的老盐工张铁头低吼,“家里婆娘娃娃还等着米下锅!东宫说得好听,体恤民生,可咱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张铁头没抬头,布满老茧的手往炉膛里添了把柴,火星噼啪炸起。“再等等吧刘三,上头说了,钱粮在路上,应当是快了!” “等?等个屁!”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哐当”一声将搅盐的木耙摔在地上,溅起滚烫的卤水,“官盐铺子盐都卖不出去了!” “谁还管咱们死活?” “我今儿去镇上,听粮铺的伙计说,朝廷要加平盐税!” “连咱们这点活命的口粮都要刮走!这日子还怎么过?” “就是!”又有一人站了出来骂道,“盐价贱成泥了!” “可每回那些官老爷们亏了钱,就拿咱们苦哈哈去填窟窿!” “克扣工钱,还要夺咱们的盐田抵税?” “这不是要绝户吗!” 流言如同毒蛇,在疲惫,饥饿和绝望的人群中迅速游走,放大,甚至还蔓延到了百司骑控制下的盐场中。 也就是李君羡这个百司骑统领回京了。 那五姓七望和与他们勾结魏王府之人才遇到这可乘之机。 将恐慌和愤怒的火星,丢进了这犹如干柴堆的盐场之中! 于是,那些盐工瞬间被点燃。 工棚里喧哗起来,几十双眼睛泛着红,死死盯着张铁头,也盯着远处那几座守卫森严,日夜产出粗盐和青盐的工棚。 那里灯火通明,与这边的破败昏暗形成刺眼的对比。 张铁头猛地站起身,这个在盐池熬了大半辈子,向来沉默忍让的老实汉子,此刻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 “放他娘的屁,那是魏王府放出来害人的屁话!”他指着远处,“看见没?那里出的好盐!是咱们的活路!” “那帮京城来的大官儿,肯定不会忘了咱们!” “钱粮一定会……” 话音未落,远处通往官仓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只见一小队穿着转运司号衣的差役,护着几辆空车,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晦气!又白跑一趟!” “官仓满了,说是先存在这里,短时间内不收盐了!” “可不是,堆得像山,再运去,库吏的脸比锅底还黑!” “妈的,这差事没法干了!” “工钱发不出,盐还运不出去,喝西北风啊!” 这几个明明陌生至极的差役随口抱怨,却如同最后一瓢滚油,彻底浇灭了张铁头试图安抚众人的话语,也彻底点燃了积压的怒火,让大伙都忘了分辨,这几个差役是不是自家这盐场的管事。 “听见没?” “盐都堆满了!” “卖不出去了!” “那李大人都离开十余日了,分明就是跑了!” “盐场哪还有钱给咱们!”那横肉壮汉红着眼睛,一把抄起地上的木耙,“兄弟们,活路没了!” “那些老爷们躲在暖和地方吃香的喝辣的,用咱们的血汗熬他们的雪花盐!” “可咱们呢?” “连口饱饭都混不上,还要被夺田加税!” “这口气,咽得下去吗?” “咽不下去!” “跟他们拼了!” “砸了那些工棚!抢盐!抢粮!” 绝望的怒吼如同海啸般爆发。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愤怒的盐工们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一切...... 木棍,铁锹,搅盐耙,甚至石块,像决堤的洪水,嘶吼着冲向那几座被百骑司严密守卫,代表着新军府库希望的工棚! “拦住他们!”工棚外围警戒的百骑司精锐小校李锐脸色剧变,厉声嘶吼,“鸣镝示警,结阵!” “没有命令,不准擅自出击!!” 他猛地抽出横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寒光。 身后的十几名百骑司精锐迅速收缩,组成一道薄薄的人墙,刀出鞘,森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但却仿的是机密之地,李统领走前交代过了。 只要保住机密,其余地方就算被抢光了,也无所谓。 然而,被愤怒和绝望彻底吞噬的人群,此刻如同疯兽,哪里还顾得上刀枪杀阵?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壮汉,赤红着眼,挥舞着简陋的武器,不管不顾地撞了上来! 李锐瞳孔一缩,正准备咬牙下令上前弹压。 他不敢真下死手屠戮这些被逼急了的苦哈哈,只求阻滞。 可就在这时....... 嗖嗖嗖!!! 几支弩箭精准地射入冲在最前几人的胸膛。 惨叫声响起,有人翻滚在地。 但这血腥的一幕非但没能吓退人群,反而像火上浇油! “官军杀人了!” “他们为了保那害人的工棚,要杀光咱们!” “冲啊!” “横竖是个死!” “跟他们拼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殿下,铁证如山! 东宫承恩殿,烛火将李承乾的身影长长投在巨大的北疆舆图上。 他捏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凉州密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待看清“人赃俱获,主犯尽擒,口供密信赃银俱全,正星夜押解赴京”几行铁画银钩的字迹,紧绷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酣畅淋漓的低笑。 “好......不愧是赵兄!”他屈指重重弹在密报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眼中锐光更是如寒潭映月般。 “这一手请君入瓮,当真是妙到毫巅!” “青雀府上那些疯狗,还有他背后暗中相助那些蠢物...” “这次可真是自己把绞索套在了脖子上!” “连日来盐价崩盘,世家反扑,河东生乱的阴霾。” “竟全都被赵兄掌握的如此仔细.....” “哈哈.....”李承乾望着那密保,由衷的放声狂笑了起来。 侍立一旁的张玄素见状,也拿起那密报一目十行。 可这一看,饶是他向来老成持重,此刻握着纸页的手也微微发颤,激动道:“殿下,铁证如山!” “铁证如山呐!” “煽动盐工,构陷储君,妄图掀起民变祸乱国本! “此乃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 “若是咱们把这证据呈上朝堂,魏王此次……恐绝难脱身!” “谋逆.....?”李承乾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彻骨的弧度,指尖点着密报上赃银印记追查确系魏王府库流出的字样,如同点在猎物致命的七寸,“孤这位好四弟,真是嫌命长了。 “不过,眼下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先把证据全拿到手,才是最重要的!” “传令!”李承乾收起笑意,一脸严肃。 “押解队伍行程再添三组暗哨,沿途驿站,水路,陆路,给孤盯成铁桶,凡有异动靠近者,不问情由,格杀勿论!” “凉州所有涉案官吏,即刻锁拿下狱!” “敢有串联抵抗者,杀!” 李承乾说出的每一个“杀”字,此刻仿佛都带着金戈铁马的凛冽寒气! “诺...!”张玄素肃然领命。 李承乾转身,目光如鹰隼钉在舆图上河东解州那片小小的盐池标记上,那里正被朱砂狠狠圈出! “河东疥癣之疾,凉州才是心腹大患!” “如今毒瘤已剜,大局砥定!” “传孤令旨,河东转运使刘仁轨。” “盐工欠饷,即刻由东宫府库拨付双倍!” “凡参与骚乱者,弃械伏地者,一概不究!” “为首煽风点火以及冲击工棚者……”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河裂开,“一律严惩不贷!” “孤授他临机专断之权,凡涉勾结世家,煽动作乱之官吏!” “无论品阶高低,无论家族出身,皆可......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赵牧式的狡黠光芒,语气缓和却更显力量:“再传孤口谕,盐池遭乱,百废待兴。 “着刘仁轨就地招募盐工,修缮工棚,清理盐田。” “工钱按市价再加五成!” “每日收工,现钱结清!” “所需钱粮,也即刻从就近粮仓府衙调拨!” “后续由东宫补上即可!” “孤要那些被蒙蔽的盐工,亲手把砸坏的地方,给孤修葺一新,更要让他们捧着加厚的工钱,体体面面回家!” 这手明显是大棒后的蜜枣,深得赵牧欲取先予之计的精髓。 “殿下圣明!”张玄素由衷赞叹! 此计一出,定能使得民怨立化感激,釜底抽薪! 迟疑了一瞬他却又低声道:“只是殿下.....双倍欠饷再加五成工钱,还有后续修缮采买,东宫府库虽得白糖之利支撑,然盐利断绝,新军粮饷,北疆军资皆如流水,长此下去,恐……恐难以为继,是否稍作削减?” “减?”李承乾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张玄素。 “孤一文钱都不减!” “张卿......你看的是府库账簿,孤看的是人心!” “是这河东,乃至整个大唐,千千万万双盯着东宫的眼睛!” “今日省下的几文钱,明日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给魏王,给五姓七望递去的刀子!” “盐利之缺,孤自有计较!” “你只管按令行事便可!” “纵使掏空东宫府库,孤也要把人心,给孤牢牢钉死在东宫这面大旗之下!” “臣……遵旨!”张玄素心头剧震,躬身领命。 太子这份不惜代价的决绝,让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玄武门前陛下的影子。 华灯初上,夜未深。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已经从天上人间离开,回到了太极宫。 甘露殿内。 殿外秋雨缠绵,敲打着琉璃瓦,沙沙作响。 殿内只余几盏孤灯,光线昏晦,将李世民负手立于窗前的影子投在巨大的蟠龙屏风上,拉得扭曲而沉重。 空气里弥漫着迦南香清冷的气息,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凝滞。 长孙无忌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自陛下从那天上人间归来,便一直这般沉默,眉宇间凝聚的风暴,比窗外的雨云更加深沉骇人。 实在是......那赵牧……太过妖异! “辅机......”李世民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沙哑,如同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打破了令人心慌的死寂。 “臣在。”长孙无忌心头一紧,连忙应声。 “你说......”李世民依旧没有回头,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洞穿一切的锐利,“这赵牧,究竟是哪路神圣下凡,还是……哪方妖孽出世?”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棋逢对手的激赏,是掌控失衡的忌惮,也是深不见底的探究,更有一丝帝王卧榻之侧不容他人安睡的凛冽杀机。 “制盐炼糖,点石成金,翻手搅动朝堂风云。” “自身却隐于勾栏深处,视王权如无物,视生死如弈棋。” “尤其那一句‘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好!”李世民不怒反赞,面上更是诡异的笑着! “当真是好气魄!” “当真是气冲斗牛! 第一百六十六章 此子若有不轨,朕当 李世民向前踱了一步,龙靴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踏在长孙无忌紧绷的心弦上。 “身在长安,可却对凉州之事,他足不出户便早已知晓,甚至那杜楚客,恐怕也是被他一步步诱入死局!” “现在看来.....那些冲向河东和凉州的死士。” “更是如同扑火飞蛾,自寻死路。” “这份心机,这份手段……” “若存半分不轨之心,朕当如何? “这煌煌大唐,又当如何?!”这最后一句,李世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震得殿内烛火都猛地摇曳了一下! 长孙无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陛下这到底是动了真怒? 还是起了深忌? 亦或是......对自己的考验? “陛下息怒!”长孙无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迫,“此子确如妖星临世,深不可测!” “然臣观其行止,其志绝不在庙堂之高!” “况且他若真有不臣之心,以其翻云覆雨之能,又何须藏身平康坊此等腌臜一隅?” “更不必如此殚精竭虑襄助太子,甚至……”说到这儿,他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说道,“甚至对陛下您……亦无半分攀附谄媚之意,言语间反以商贾之礼待之,多有为其东宫招揽‘秦老爷’之心!” “此乃狂生之态,恃才傲物,目无余子!” “但却未必真存篡逆之胆啊陛下!” 他微微抬头,目光恳切,抛出最关键的一击:“况其手中那支鬼魅力量,虽精悍可怖,然人数必寡!” “否则不会只龟缩护卫其天上人间规矩。” “此非裂土封王之基,实乃自保之刃!” “其所有谋划,皆指向盐务困局,军资匮乏,新政维艰,皆是为国朝解燃眉之急!” “陛下,此子……乃天赐我大唐的神兵利器!” “臣以为......陛下当善用之!” “只需将其才情牢牢系于太子之身,使其智谋尽为东宫所用,则其利可定乾坤!” “若逼之过甚,使其离心,或为他人所得……” “则必成我大唐心腹之患!” 最后一句,已是声泪俱下般的警示。 可这却也是把李世民心中最担忧的事情给表明了出来。 只不过是接着长孙无忌之口罢了。 见这老阴谋家也是这般想法,李世民也不禁陷入了沉思....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雨声沙沙,烛火噼啪。 李世民沉默地伫立着,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却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蟠龙玉佩。 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里面是翻腾不息的怒海与寒冰。 时间仿佛凝固。 许久,他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周身凝聚的杀伐之气,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最终落子的决断。 “辅机......你说得对!”李世民声音沙哑,却带着尘埃落定的重量,“此子是一柄绝世妖刀,锋芒太盛,用好了,可斩尽世间奸佞魍魉,用岔了……亦会反噬持刀之人。” 他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雨夜,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看到了平康坊深处那个慵懒的身影,嘴角却是抿起一丝弧度.... “承乾这小子……难道是真有几分运道不成?” “罢了!”李世民猛地一甩袍袖,仿佛斩断了所有犹疑,帝王的威仪与掌控力重新凝聚,如同出鞘的利剑:“阿难,传旨!” “密切关注凉州、河东盐场暴动之事。” “待凉州人犯押解抵京之日,便是收网之时!” “所有涉案人等,上至亲王,下至胥吏,给朕连根拔起!” “严查到底!”说到这儿,李世民稍一犹豫。 可随后却又斩钉截铁说道:“把魏王府......给朕盯死了!” “青雀若敢妄动一兵一卒,即刻拘禁王府!” “至于那赵牧……”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最终化为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投向长孙无忌:“给朕把人护周全了! “此子若损了一根头发,朕唯你是问!” “还有赵牧此人只要不悖逆,不伤国本,皆可视而不见!” “但有一条......”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身边那些人,给朕盯死,尤其是那个如同鬼魅的影子高手!” “若有任何异动,即刻六百里加急,密报于朕!” “但切记可不自作聪明轻举妄动!” “臣,遵旨!”张阿难叩首接旨。 一旁的长孙无忌却是后背的冷汗已湿透重衣。 陛下这是将重注押在了太子与那柄妖刀身上! 却也埋下了最深的戒备。 这盘棋,已至中盘,简直杀机四伏啊!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杜府别院深处。 重重门扉紧闭,隔绝了秋雨的湿冷,却隔绝不了厅堂内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暴戾与耻辱。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砰......哗啦!”又一只价值不菲的邢窑白瓷茶盏被狠狠砸碎在青砖地上,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瓷片四处飞溅,有几片甚至擦着杜楚客深青色锦袍的下摆划过,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恍若未觉,一张脸因极致的羞辱和狂怒扭曲变形,双目赤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死死盯着跪在堂下,浑身湿透泥泞,狼狈如丧家之犬的几个护卫。 “废物!废物........一群酒囊饭袋!”杜楚客嘶声咆哮着,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撕裂破音,唾沫星子喷了最前面护卫一脸。 “十几条带刀的好狗!” “平日里耀武扬威,真碰上硬茬子。” “却被人家几颗破珠子就打得哭爹喊娘!” “甚至连人家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我杜家的脸!” “魏王府的威严!” “都让你们这群狗东西丢进粪坑里了!” “你们怎么还有脸爬回来?!” “怎么不直接死在外面!?” 护卫们抖如筛糠,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天上人间回廊里那鬼魅般的袭击,那精准到令人绝望的银珠破风声,那连人影都看不清的恐怖速度,如同噩梦般烙印在他们脑海,每一次回想都让他们肝胆俱裂。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夜枭与夜枭? 好在这时,坐在下首的杜楚明猛地站起身,劝慰道。 “大哥且息怒!” “事已至此,此刻再责罚他们也无济于事!”这杜楚明面容与杜楚客有几分相似,但却更显阴鸷狠厉,说话时那眼中,更是时不时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 可能也是因为他,掌管杜家最见不得光的那把刀......豢养的死士和沾血的生意吧..... “当务之急,是血债血偿!” “小弟已经差人调查过那天上人间的东家,赵牧!” “还有那个叫云袖的小贱人!” “今日大哥遭受此等奇耻大辱,我杜家若不将其挫骨扬灰,那我杜氏百年清誉岂不将毁于一旦!?” “日后如何在长安立足?” “大哥又如何在魏王殿下面前抬得起头?” “报仇?”杜楚客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凸出来瞪着他弟弟,发出一串夜枭般凄厉瘆人的惨笑,“拿什么报? “啊?” “那小畜生看似只是一介商贾,还是干腌臜勾当的!” “可身边分明就藏着鬼!” “那些人可是来无影去无踪!” “就你训练出的这些所谓最精锐的高手!” “却连人家一根毛都碰不到!” “魏王殿下那边……我在蓝田道的闯下的篓子还没补上!” “若再让殿下知道我在外面又丢了这么大的人,还是因为打着他的旗号去抢个妓女……而且还没抢到!”说到这里,杜楚客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看到李泰那张因暴怒而肥肉乱颤的狰狞面孔,一股冰冷的死亡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不说别的,为兄就且等着被魏王剁碎了喂他那条西域獒犬吧!” 杜楚明眼神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可随后他脸上那肌肉却狰狞地跳动了几下。 凑近杜楚客,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特有的血腥气:“大哥,这明枪易躲,可暗箭难防! “那赵牧他再邪门,终究只是个下九流的商贾罢了!” “又能请得起几个高手护卫?” “说不定,就只是他背后的靠山,派去镇场子的罢了。” “我手里最近新收的那批''夜枭’......大哥你是知道的!” “那可个个儿都是刀头舔血,背负数条人命的狠角儿!” “之前可全都专干收钱索命的买卖!” “只要银子给够,就没有他们摘不下的脑袋!” 杜楚客眼中凶光大盛,如同择人而噬的恶狼,一步一步说服着或已经陷入无能狂怒的杜楚客道,“大哥.....那姓赵的不是把东宫冠冕狎妓的那个小贱人,当眼珠子护着吗?” “那好.......咱们就先剜了他这颗视若珍宝的眼珠子!” “大哥你放心,此事我亲自去安排!” “先派人把那贱婢的底细摸个底朝天!” “她何时出坊采买,走哪条路,身边有几个人。” “都查清楚,然后……”他五指猛地一收,做了个扼杀的手势,“找个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绑了!” “或者干脆利落点,直接把人头,用锦盒装了!” “给那姓赵贱商送过去!” “让他抱着那小贱人的脑袋好好清醒清醒!” “也让所有人看看,太子赐下的东西......” “也保不住一个婊子的命!” “至于天上人间……”杜楚明脸上露出残忍而快意的狞笑,“我再让人干脆一把火烧了!” “烧他个干干净净!” “找几个外地来的生面孔,用上西域的猛火油!” “保管烧得连块木头渣都不剩!” “事后就算朝廷查起来,无非是勾栏瓦肆,灯烛不慎,走水失火,又有谁能想到是我们杜家?” “等那姓赵的没了倚仗,成了丧家之犬,再想捏死他,不比捏死一只臭虫难多少!” 听着弟弟如此完善的谋划,杜楚客的呼吸粗重如风箱,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着,眼中疯狂与恐惧如同两条毒蛇在撕咬缠斗。 弟弟的计划狠毒直接,风险巨大,但此刻,被当众羞辱,尿湿裤裆的奇耻大辱,对魏王雷霆之怒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赵牧那张慵懒中带着无尽嘲讽的脸。 “滚蛋”那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灵魂上的剧痛…… 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化作了焚尽理智的暴戾杀意! “好!”杜楚客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坚硬的花梨木茶几上,震得上面仅剩的一个茶碗跳起老高,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他眼中只剩下嗜血的疯狂凶光,如同濒死的困兽。 “就按你说的办!” “不仅要快,还要狠!” “而且我要斩草除根!” “家中人手......二弟你随便挑!” “反正,我要最狠,最不要命的!” “钱财……你去账房拿我的牌子支就是了! “那怕搬空一半,我也在所不惜!” “但是二弟,你给我记住......”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此事事关重大,所以咱们的手脚必须干净!” “事后,所有参与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绝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大哥放心!”杜楚明眼中凶光暴涨,抱拳领命,声音如同九幽寒冰,郑重道,“弟弟定叫那赵牧和那小贱人,还有他那销魂窟,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也让整个长安城都看着,得罪我杜家的下场是什么!” 说到这儿,他低着脑袋,可眼神中却闪过一丝阴谋得逞的戏谑之意。 可他们兄弟二人却不知......就在他们大声密谋的时候。 屋外的房檐下,却正挂着一只.....真正的“夜枭”! ........ 平康坊,天上人间顶层雅室。 烛光柔和,迦南冷香袅袅。 先生......”夜枭的身影如同水墨画中晕开的淡影,无声无息地从角落最深的阴影里浮现,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属下一直跟着,看到那杜楚客已经回府,并与其弟杜楚明于密室定计。” “杜楚明已动用其豢养的所谓名为“夜枭”死士,并计划于近日后动手,首要目标,刺杀或劫持云袖姑娘,取其首级。” “其次以西域猛火油焚毁天上人间,寸草不留。” 第一百六十八章 风雨欲来 “也叫夜枭?”赵牧斜倚在雪白的狐裘软榻上,指尖正捻着一枚饱满欲滴的西域葡萄,闻言,却是露出一抹古怪的神色,还仔细打量着自己手下这真正的夜枭..... 对于之后的内容,却仿佛听到的是明日菜价涨跌般寻常。 似乎并未觉得有任何意外那般。 见夜枭面无表情,赵牧似乎也觉得没甚意思了。 “那这杜家的死士.....”慢悠悠地将葡萄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甘甜的汁水在唇齿间弥漫开,赵牧慵懒地咽下果肉,含糊不清地嗤笑一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道,“名字起得倒是煞气腾腾,可惜啊……撞上你这真夜枭了。” 他眼尾余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角落里如同融入黑暗的夜枭,见他还是古井无波,只好作罢,不在调笑了。 “先生,是否提前清除隐患?”夜枭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但室内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赵牧摆摆手,脸上浮现出一种猫儿看着爪子下老鼠挣扎的玩味神情道:“急什么? “人家锣鼓喧天搭好了戏台,重金请了角儿。” “还是跟你同名的大角儿呢!” “咱们要是不捧场看看,岂不是辜负了杜长史这番盛情? 他赤着脚,踩在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上,无声地踱到那面巨大的琉璃窗前。 此时窗外的雨似乎更密了,豆大的雨点噼啪敲打着琉璃,晕开一片迷蒙水光,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揉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告诉底下那些人......”赵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云袖身边,再加一组影子。” “还有天上人间各处,尤其库房,后厨,囤放灯油绸缎之地,所有明暗哨位,眼睛给我瞪到最大。” “毕竟,来的可是杜家的‘夜枭’啊……”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如刀的弧度,“那咱们只好来多少,收多少了。” “你说是不是啊,小小......”赵牧还是没忍住,再次调侃起了夜枭..... “先生......”夜枭那张平静的脸上,终是有些波澜了。 “好了,不逗你了就是!”赵牧轻轻一笑,这才接着吩咐道, “记住,让留几个喘气的,特别是领头的,舌头和手指头,都要给我留着,不然到时候怎么反攻倒算?”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雨幕,仿佛看到了杜府密室里那两张因疯狂而扭曲狰狞的脸,语气陡然转寒,如同数九寒冰:“另外,既然杜长史这么喜欢玩火……那咱们就给他这把火,添足柴薪。” 杜家这些年,在河东盐池,借着魏王府那张虎皮,私贩劣盐,盘剥盐工,草菅人命,桩桩件件,血债累累。 还有他们在长安,洛阳放的那些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的烂账……想必都捂得严严实实?” 夜枭立刻会意,声音毫无波澜:“属下明白。” “杜家在河东三处私盐库,长安两处地下钱庄及存放重利盘剥账册的密室,皆已探明。” “杜楚明手下三名掌管此事的核心头目行踪,尽在掌握。” “其与魏王府秘密账目往来的副本,亦已取得。” “很好。”赵牧满意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琉璃窗,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死神的倒计时,“等杜家的‘夜枭’一头撞进咱们张好的网里……就把杜家这些见不得光的烂账,血债,连同那些要命的副本,打包整理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侧头,看向阴影中的夜枭,眼中锐光一闪。 “这份大礼该送给谁.....你清楚的。” “是!”夜枭躬身,身影如同被黑暗吞噬,无声无息地消失。 偌大的雅室,只剩下赵牧一人。 他独立于巨大的琉璃窗前,窗外雨势滂沱,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着琉璃,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轰响,如同千军万马在漆黑的天地间奔腾冲杀。 长安城的灯火在狂暴的雨幕中扭曲,破碎,明灭,恰似这权力漩涡中瞬息万变,凶险万分的杀局。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凉震颤的琉璃,感受着那来自天地之威的磅礴力量。 一丝慵懒而深邃的笑意,缓缓在他唇边漾开,而那双幽深的眼眸深处,却凝聚起比窗外闪电更加刺目的寒芒。 “这场雨.....”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了然与期待,“下得还正是时候。 “可若能再大些……才好把这污糟天地,洗刷个干净啊!” ....... 河东解州盐场,骚乱的硝烟尚未散尽。 空气里混杂着湿冷的咸腥,焦糊的烟味,淡淡的血腥和浓重的泥土气息。 被煽动起来的狂热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遍地狼藉和深入骨髓的恐慌。 当百骑司精锐手中冰冷的弩箭发出夺命的尖啸,当随后赶到的府兵雪亮横刀组成森严的刀阵,那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盐工们,如同被兜头浇下彻骨的冰水,瞬间清醒。 看着倒在泥泞血泊中痛苦呻吟的同伴,看着官兵眼中毫无感情的杀意,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 小校李锐拄着卷刃的横刀,大口喘息着,甲胄上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还在渗着血,混合着雨水和泥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神依旧如受伤的孤狼般凶狠锐利,扫视着被驱赶到盐池旁空地上,黑压压一片瑟瑟发抖,惊惶不安的人群,厉声嘶吼,盖过雨声:“放下凶器! “抱头蹲下!” “本校尉只诛首恶,余者不究!” “否则.......若再有妄动者!” “杀......无......赦! 第一百六十九章 自今日起,工钱双倍! 当啷! 哐当! 木棍,铁锹,简陋的武器被惊恐地丢了一地,如同被丢弃的垃圾。 人群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成片地抱着头蹲伏下去,压抑的哭泣,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如奔雷的马蹄声撕裂雨幕而来! 河东转运使刘仁轨一身绯红官袍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更显身形挺拔如松。 他身后跟着十余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在精锐府兵护卫下,冲破雨帘疾驰而至! 勒住嘶鸣的战马,刘仁轨目光如电,扫过被砸得七零八落的工棚,扫过惊魂未定的盐工,最后落在浑身浴血却依旧如标枪般挺立的李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李校尉,辛苦!”刘仁轨声如洪钟,瞬间压过所有嘈杂。 “本官奉东宫太子殿下令旨而来!”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那排骡车:“殿下深知尔等生计维艰,受人蛊惑,所有积欠工钱,自今日起,双倍补发! 话音未落,护卫猛地扯开几辆骡车上的厚重油布...... 黄澄澄的铜钱堆积如山! 在阴郁的雨天里,那一片刺目的金黄,瞬间灼伤了所有盐工的眼睛! 死寂!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后,是轰然炸开的巨大骚动! 双倍?! 无数双因饥饿,绝望而深陷麻木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成堆的钱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以及……排山倒海的,深入骨髓的羞愧! 刘仁轨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昂:“太子殿下还有旨意!” “盐池遭此无妄之灾,损毁之处亟待修葺!” “凡愿留下者,即刻起,以工代赈!” “修缮工棚,清理盐田,工钱按市价,再加三成!” 每日收工,现钱结清!” 他目光如炬,扫过人群,“至于今日受人蛊惑,带头冲击工棚,煽动作乱,欲毁我河东盐业根基者……”他声音陡然转寒,如同万载玄冰,带着刺骨的杀意,“给本官......拿下!” 早已虎视眈眈的府兵如狼似虎般扑入人群,精准无比地将几个混在人群中,面无人色,试图缩进人堆里的身影狠狠揪了出来! 正是那几个先前叫嚣得最凶,暗中推波助澜的面孔! 其中就有那个满脸横肉,煽动众人冲击的壮汉! “大人饶命啊!” “是有人……是有人逼我们啊大人……”壮汉魂飞魄散,挣扎着嘶喊攀咬。 “堵上他的嘴!”刘仁轨厉声打断,眼神冰冷如刀,“押下去,严刑审讯,本官倒要看看,是谁借给你们的狗胆!” 攀咬? 现在不需要! 东宫如今要的可是铁证! 处理完首恶,刘仁轨再次面向黑压压,鸦雀无声的人群,语气放缓,却带着千钧之力:“太子殿下仁德,深知尔等多是受奸人蒙蔽!” 此次风波,只要尔等此刻放下凶器,诚心悔过。” “殿下有旨,可既往不咎!” “愿留下以工代赈者,即刻登记姓名,排队领钱!” “愿归家者,发放足额路费!” “绝不强留!” “太子殿下千岁......!”短暂的死寂后,一个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猛地响起,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太子殿下千岁!” “千岁!” “千千岁......!”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带着狂喜,感激,无尽悔恨和终于找到依托的巨大声浪,轰然爆发! 瞬间压倒了漫天风雨!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盐工,朝着长安城的方向,涕泪横流地跪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那震耳欲聋,发自肺腑的呼喊,是民心所向,是狂澜既倒后终于抓住的擎天巨柱! 东宫太子李承乾的威望,在这一刻,伴随着河东解州这场冰冷的秋雨,深深地,不可磨灭地浇铸进了这片饱含血泪的土地! 李锐拄着刀,看着眼前沸腾跪拜的人群,看着刘仁轨沉稳如山岳般的背影,再望向长安的方向,胸中热血翻涌,几乎要破腔而出。 殿下的处置……快如雷霆! 准如鹰隼! 狠如烈火! 抚恤,追凶,以工代赈,收拢人心……一气呵成! 这翻云覆雨的手段背后,他仿佛清晰地看到了那位隐于平康坊烟雨中的赵先生,谈笑间落子定乾坤的莫测身影。 雨,依旧滂沱。 但笼罩在河东盐场上空的阴霾,已被这冲天的声浪和那堆积如山的铜钱光芒,彻底驱散。 秋雨阵阵,狠狠抽打着长安城。 此时夜已深,坊门已闭。 平康坊深处,天上人间那璀璨的灯火在狂暴的雨幕中落幕,这里从不留客人过宿,因此关门歇业之后便繁华不在,只剩幽静。 可在流芳榭内,云袖姑娘还在抱着琵琶,指尖无意识地拨过琴弦,却未成曲调,窗外风雨交加,更是让她仿佛感到多日前那场惊魂犹在眼前,杜楚客那狰狞扭曲的脸,护卫们雪亮的刀锋,还有...... 还有东家......那看似懒散却定海神针般的身影! 云袖忽然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头的寒意,却不料让曲调彻底乱了弦意...... 东家加派的人手无声地隐在角落,却像仿佛融入了他的影子,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稳。 “云袖姑娘,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新调来的侍女春兰轻声提醒,眼神里透着关切。 云袖微微颔首,放下琵琶。 就在这时,窗棂上传来极轻的“笃笃”两声,如同雨滴敲打。 守在窗边的一个影子侍卫身形微动,指尖在窗缝处一探,夹回一张被油纸包裹的细小纸卷。 他迅速展开,扫了一眼,这才对云袖微微点头,声音低沉:“姑娘安心,一切如常。” 随即,那纸卷在他指间化为细碎的粉末,被窗外卷入的风雨瞬间卷走无踪。 顶楼雅室。 赵牧并未睡下,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貔貅镇纸。 窗外雨夜中清冷的气息在室内浮动。 “先生.....”夜枭的身影如同墨汁滴入水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阴影里,“杜家...夜枭已动。” 第一百七十章 暴雨将至 “领头的叫秃鹫,也是河西马匪出身,背十七条人命,心狠手辣。另七人,皆是积年悍匪。目标明确,欲取云袖姑娘首级,而后便猛火油焚楼,估摸着约一刻钟后,会由西侧后巷潜入。” 赵牧“嗯”了一声,指尖的貔貅轻轻点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你的人.....都安排好了?” “是的先生,流芳榭内外三层,十六个点,三十二只眼睛。” “后厨、库房、灯油绸缎存放处,皆已布下天罗地网。” 夜枭顿了顿,补充道,“杜楚明本人,在隔街醉仙居二楼雅间坐镇,身边只带两名心腹护卫,正对天上人间大门,视野极佳。” “估计也是在等着看这场烈火焚天的大戏!” “哼哼.....”赵牧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冷笑道,““那就……开锣吧,就由你这真正的夜枭,陪他那群秃鹫,好好演完这场压轴戏,记得,留秃鹫那条能说话的舌头。” “爷还有用呢.....” “明白。”夜枭的身影无声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牧踱到巨大的琉璃窗前,窗外一片混沌,只有雨点疯狂撞击的模糊光晕。 他端起旁边矮几上一杯早已冰凉的葡萄酿,轻轻晃了晃。 “风雨如晦啊……” 低语中,赵牧眼中却无半分晦暗,只有深潭般的平静与掌控一切的自信。 “正好,洗洗这长安的浊气。” 与此同时...... 醉仙居二楼临窗雅间,窗户只开了一条细缝。 杜楚明阴鸷的脸贴在缝隙后,死死盯着雨幕中对街灯火辉煌的天上人间。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掩盖了他粗重的呼吸。 而他身后,两名彪形大汉按着腰刀,眼神警惕。 “大哥那边……怕是已等急了。”一名心腹低声道。 “急?急个屁!”杜楚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一脸的不屑低声骂道:“他尿裤裆的时候怎么不急!” “让他等着,等那冲天大火烧起来,等那姓赵的抱着小贱人的脑袋哭嚎,我看他还急不急!”杜楚明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和孤注一掷的疯狂,“秃鹫那帮人,手脚够利落吧?” “二爷放心,秃鹫办事,从没失手。” “而且他手下也全都是刀口舔血十几年的老手。” “对于这杀人放火之事,熟门熟路!”另一名心腹语气笃定。 杜楚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冲天的烈焰,听到了赵牧绝望的嘶喊。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酒杯,狠狠灌了一口,劣质的酒液烧得喉咙火辣辣的。 “好……好得很!” “烧!给我烧得干干净净!” “让全长安的人都看看,这烈火焚天的大戏!” “然后......大哥你之前来天上人间抢人不成的事儿....” “也该传扬出去了,哈哈哈哈哈.....”杜楚明有些阴恻恻的奸笑着,仿佛他所有的阴谋都已经全数得逞了一般。 雨幕是最好的掩护。 八条如同鬼魅般的黑影,紧贴着天上人间西侧后巷潮湿冰冷的墙壁,无声地移动,他们穿着紧身水靠,脸上涂抹着污泥,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着野兽般幽光的眼睛。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头顶光秃,而脖颈处还有一道狰狞蜈蚣疤的汉子。 此人,正是那群所谓夜枭的匪头......秃鹫!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角门,专供运送泔水杂物之用。 秃鹫打了个手势,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壁虎般贴上门缝,手中细如牛毛的工具飞快地拨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门栓滑开。 八条黑影鱼贯而入,迅速没入后厨区域浓重的油烟和食材混合的气味中。 空气里弥漫着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和头顶暴雨的轰鸣。 秃鹫抬手一指,目标明确指向流芳榭的方向。 两人留下警戒后路,其余六人如同狸猫,沿着堆满杂物的狭窄楼梯向上潜行。 这些人动作轻捷老练,显然干惯了这种勾当。 楼梯转角处堆放的麻袋,废弃的桌椅,此时也都成了他们绝佳的掩体,就如同设计好的一般丝滑流畅..... 越靠近,秃鹫眼中凶光就越盛,还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柄带着放血槽的漆黑短匕,可就在他们即将踏上通往顶层的最后一段楼梯时,秃鹫脚步猛地一顿,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嗅到危险的野兽。 太静了。 这偌大的天上人间,竟连一个守夜打更的杂役都没有? 所有人能听到的,就只有风雨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瞬间爬上天灵盖。 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本能让他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不……”秃鹫喉咙里刚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异变陡生! 楼梯上方拐角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爆射出数点寒星!速度快到极致,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噗!” “噗!” “噗!”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尖脸汉子和旁边一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眉心与咽喉瞬间同时被洞穿,鲜血混合着脑浆喷溅在潮湿的墙壁上,身体软软栽倒! “有埋伏!”秃鹫当场亡魂大冒,嘶吼出声,身体也猛地向后翻滚,同时手中短匕狠狠向上方甩去! 匕首撞在拐角石壁上,溅起几点火星,徒劳无功。 回应他的,是更密集更精准的破空声! 从楼梯上方、两侧堆叠的杂物缝隙,甚至就连他们刚刚经过的下方阴影里,也同时激射而出箭矢! 角度刁钻,狠辣无情! “呃啊......!” “我的腿!” 惨叫声此起彼伏。 狭窄的楼梯间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剩下四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更无处可躲! 一人被射穿膝盖,惨叫着滚下楼梯,另一人手腕被洞穿,尖刀当场脱手,还有人被射中小腹,蜷缩在地痛苦呻吟。 唯有秃鹫,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和远超常人的反应,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撞开旁边一扇虚掩的杂物间木门,整个人翻滚进去。 几枚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箭矢“笃笃笃”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入木三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天罗地网! 杂物间内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秃鹫背靠墙壁,心脏狂跳如擂鼓,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 他明白了,自己一行人的行踪早已暴露,目的也被这天上人间的人给察觉,而且还埋伏了起来,设下这天罗地网! 对方......早就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外面同伴的惨嚎声还在继续,但迅速微弱下去。 死寂如同潮水般重新淹没过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外面暴雨的喧嚣。这死寂比刚才的袭杀更令人窒息。 他眼中凶光暴闪,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陶罐,拔掉塞子,里面是粘稠刺鼻的液体。 猛火油! 这是他最后的依仗了! “外面的狗杂种听着!”他嘶声咆哮,声音因恐惧和疯狂而扭曲,“放老子走,否则老子炸了这罐子,大家一起完蛋!” “烧死你们这群狗娘养的!” 他握紧陶罐,另一只手掏出火折子,作势欲点。 他赌对方投鼠忌器,不敢在这楼里引发大火!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那笑声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杂物间虚掩的木门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推开。 一个穿着普通杂役灰布短褂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深井,正静静地看着他。正是夜枭。 他手里,把玩着几枚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钉。 “猛火油?”夜枭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你闻闻,是什么味道?” 秃鹫一愣,下意识地耸了耸鼻子。 刺鼻的猛火油气味,没错啊! 他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陶罐,可刚有动作......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将他冻结! 糟了,中计了! 这猛火油压根儿就没问题! 自己见敌方提前设下天罗地网,而误以为这猛火油也出了问题,这人故意让自己闻味道,为的就是引自己露出破绽!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 就在他心神剧震,魂飞魄散的一刹那 嗖! 一枚幽蓝的短钉,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射入了他握着火折子的右手腕! “啊......!”钻心的剧痛让他惨叫出声,火折子脱手掉落。 夜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欺近,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记掌刀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狠狠切在“秃鹫”的后颈! 骨裂声清晰可闻。 秃鹫那凶悍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翻着白眼,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轰然瘫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手中的猛火油也脱手而出。 却被夜枭脚尖一挑,便稳稳落入手中。 可夜枭却看都没看便反手抛给一旁的手下,然后弯腰,动作精准而冷酷地捏开秃鹫的下颌,检查了一下舌头,又抓起他的双手看了看手指。 待确认完好无损后,这才像拖死狗一样将秃鹫拖出了杂物间...... 楼梯间里,战斗早已结束。 另外七名杜家“夜枭”死状各异,鲜血染红了地面和墙壁,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令人作呕。 几个同样穿着杂役短褂的影子侍卫正在无声地清理现场,动作迅捷而专业。 夜枭扫了一眼,对其中一个侍卫低语几句。那侍卫点点头,迅速消失在通往顶层的楼梯方向。 流芳榭内,云袖坐在梳妆台前,春兰正为她卸下发簪。 窗外的风雨声似乎更大了些,隐约夹杂着几声模糊的,短促的异响,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心头微紧,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侍立的影子侍卫。 那侍卫依旧如雕塑般站着,只是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 云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长长舒了口气。 她知道,风雨依旧,但她所在的这座楼,固若金汤。 这一切,都是因为东家...... ....... 醉仙居二楼。 杜楚明的心腹护卫猛地侧耳,脸色微变。 “二爷,这声音……好像不太对?” “怎么打斗声突然……停了?” 杜楚明心头一紧,再次将眼睛死死贴在窗缝上,试图穿透厚重的雨幕看清对面天上人间的动静。 没有火光! 没有混乱! 那栋楼依旧静悄悄的,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不可能……秃鹫他们……”杜楚明喃喃自语,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他派去的可是八个亡命徒! 就算失手,也该闹出点大动静才对! 怎么会无声无息?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谁?”一名护卫警惕地按刀低喝。 “送热水的。”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伙计殷勤的声音。 “滚!”杜楚明烦躁地挥挥手:“不需要!” 门外静了一下,随即,那声音却有些固执似的再次响起,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笑意:“二爷,小的送来的东西,您保准喜欢,难道您就不看看嘛?” 这话听着像是勾栏瓦肆惯有的讨好奉承之语,可却瞬间便让杜楚明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一股寒气更是直接从脚底板冲到了天灵盖! 他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嘶吼:“杀了外头这人!” 两名护卫反应极快,呛啷拔刀,一人护住杜楚明,一人猛地拉开房门! 可门外却......空空如也! 只有走廊尽头昏暗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 哪里有什么伙计? 只有地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不大的陶罐。 看起来黑漆漆的,而且罐口敞开着。 里面......盛满了粘稠、刺鼻的液体。 杜楚明一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可不正是猛火油! 这陶罐还是自己亲手交给夜宵头领秃鹫的! 之间那陶罐旁边,还散落着几张被油浸透的纸。 护卫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张,借着昏暗的光线,只看了一眼,那护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刀的手都颤抖起来。 纸上,赫然记录着杜家在河东一处秘密盐仓的位置,规模以及几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字迹清晰,铁证如山! 第一百七十二章 塌天大祸! “二……二爷……”护卫的声音带着哭腔,将那张纸递了过来。 杜楚明一把夺过,只看了一眼,眼前便是一黑,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完了! 全完了! 对方不仅知道他派了人,知道他用猛火油,甚至连他杜家最隐秘的罪证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反击? 这分明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是赤裸裸的宣判! “走!快走!”杜楚明发出绝望的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离开这里!” “回府!立刻回府!”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雅间,如同丧家之犬,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那栋在风雨中依旧璀璨的天上人间。 两名护卫也面无人色,护着他仓皇逃下楼去,连那罐致命的猛火油和散落的罪证都顾不上了。 至于宵禁,此时显然也是顾不上了! 哪怕翻越坊门,今日也得赶回府中报信!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却浇不灭杜楚明心头那焚尽一切的恐惧火焰。 他知道,杜家……恐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东宫,承恩殿。 烛火通明,驱散了殿外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殿内凝重如铅的气氛,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李承乾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眼下淡淡的青影昭示着连日的殚精竭虑。 脚步声由远及近,张玄素步履匆匆,手中捧着一份用火漆密封、犹带雨水泥渍的加急军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凝重。 “殿下!”张玄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双手将密报奉上。 “人犯及一应铁证,已安全押抵城外驿站!” “沿途遭遇三次截杀,皆被击退!” “主犯及其心腹爪牙,毫发无损!” 闻言,李承乾猛地转身,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一把接过密报,指尖用力,捏得那硬实的信封都微微变形。他并未立刻拆开,而是紧紧攥着,仿佛握着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握着决胜的筹码。 “好!”一声短促而有力的低喝从李承乾喉间迸出,如同金铁交鸣,震得烛火都为之一晃。 连日来因盐价崩盘、河东生乱而压抑的沉重。 此刻都被这消息带来的狂喜与即将到来的清算快意冲散大半。 “三次截杀?”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如同出鞘的利刃,冷冷说道,“看来咱这位魏王殿下,是真急红眼了。” “传令!”李承乾脸一黑,便当即下令。 “加派一队百骑司精锐,即刻前往驿站接手人犯!” “给孤看好了!” “若少了一根汗毛,提头来见!” “是!”张玄素肃然领命,立刻转身安排。 李承乾这才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目光如电,飞快扫过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 主犯供认不讳,签字画押。 截获的密信上魏王府独有的暗记清晰可辨。 用于收买煽动者的银锭底部,却赫然打着五姓七望各自的印记…… 虽说没有魏王府的,但这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环环相扣,形成一条无法斩断的锁链,死死套在了这些豪门世家的脖颈上! 一股炽热的洪流在李承乾胸中奔涌。 凉州! 这颗险些引爆的毒瘤,终于可以被彻底剜除! 赵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竟能让孤的东宫得到这人赃俱获的利刃!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变得锐利而沉稳。 “刘仁轨那边,可有消息?” 话音刚落,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新任转运使刘仁轨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甲胄上犹带未干的雨迹和点点泥污,大步流星踏入殿中,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臣刘仁轨,参见太子殿下!” “河东急报!”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大乱初定后的振奋道,“微臣启禀殿下,解州盐场骚乱已平!” “微臣奉殿下令旨,双倍补发积欠工钱,以工代赈,现钱日结,盐工人心已安!” “那为首煽动作乱者七人,已全部拿下。” “其中三人熬刑不过,招供受杜府管事指使!” “口供画押俱都在此!”刘仁轨将另一份染着点点暗红印记的文书高高呈上,接着便又斩钉截铁说道:“另,微臣已按殿下吩咐,就地招募盐工,修缮损毁工棚盐田!” “如今盐场恢复如初,新盐产量不降反增!” “人心可用,殿下!” 双喜临门! 李承乾接过那份带着血腥气的口供,扫过上面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再看向刘仁轨那刚毅忠诚的脸庞,胸中豪气顿生。 河东的隐患被雷霆手段掐灭,民心更被实实在在的铜钱和现钱日结的承诺牢牢抓住! 盐场恢复,产量反增! 这不仅是平息了一场危机,更是狠狠抽了那些等着看东宫笑话的世家大族一记响亮的耳光! “好!刘卿辛苦了!”李承乾的声音带着激赏。 “这件事你办得漂亮!” “当机立断,处置得当,不负孤之所托!” “此乃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两份沉甸甸的文书。 一份是凉州铁证,直指五星七望那些糜烂世家。 一份是河东盐场口供,攀咬出不少这青雀的爪牙。 两条线,在此刻清晰地交汇,指向同一个目标。 一股掌控一切的杀伐之气,徒然自李承乾周身弥漫开来。 他走到巨大的紫檀案前,手指重重敲在代表魏王府的位置上。 “杜家……”李承乾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寒铁,“好一个魏王府的长史,好一个百年清誉的杜氏!” “前有蓝田道劫掠大匠亲眷未遂,后有河东煽动盐工作乱!” “如今更是敢将爪子伸向孤的东宫!” “还豢养死士,刺杀行凶,意图焚毁长安第一楼!” “桩桩件件,丧心病狂,罪无可赦!” 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爆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响彻整个承恩殿:“张玄素!” 第一百七十三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臣在。”张玄素心头一凛。 “即刻拟旨!”李承乾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道,“着刑部,大理寺还有……” “殿下!”张素玄猛地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带着老臣特有的凝重与急切,硬生生截断了太子即将出口的雷霆旨意! “殿下息怒!” 张素玄深深躬身几乎触地,口中更是惶恐。 “老臣斗胆谏言殿下......此事万不可操之过急!” “张卿这是何意?”李承乾眉头一拧,明显有些不悦,那目光更是如电般刺向张素玄问道:“那杜楚客罪证确凿,铁案如山!” “如今更是派遣死士长安城中欲行凶灭门!” “孤难道.....还动不得他杜家一门?” “殿下三思啊!”张素玄见有些劝不住,干脆跪地叩首道。 “这京兆杜家岂是等闲门第,如今杜如晦公虽薨,然其房谋杜断的余荫犹在,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州郡,与山东五姓,关陇各家更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说着,这老家伙膝行几步,竟是直接扯住李承乾的袍角又继续劝阻道:“殿下,咱们东宫如今确实手握铁证,而且确凿无疑。” “然此刻若雷霆万钧直扑杜府,以谋逆论罪。” “必致朝野震荡,人心惶惶!” “到时那些观望的世家大族会如何想?” “恐怕他们会以为殿下借机清洗异己,欲行……” “欲行武德旧事,届时若有人趁机串联,煽风点火。” “恐非社稷之福,陛下……” “就是陛下也必不会坐视殿下如此操切!” “砰!”李承乾猛地将案几上那只价值连城的越窑秘色瓷盏狠狠掼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惊雷炸响,滚烫的茶汤混合着碧绿的瓷片飞溅开来,几滴溅在张玄素的官袍下摆,留下深色的污迹。 “操切?!” “张卿好好看看这些!”太子双目赤红,抓起案上两份染血的文书,几乎要戳到老臣的脸上,再次质问道:“凉州人证物证俱在,直指杜楚客为魏王府爪牙!” “河东盐工口供,攀咬出杜府管事!” “更有豢养死士,行刺焚楼!这难道不是谋逆?!” “难道孤身为储君,手握如山铁证。” “还要眼睁睁看着这蠹虫继续蛀蚀我大唐根基不成?!” 狂怒的咆哮在殿内回荡,烛火被声浪震得疯狂摇曳。 张玄素被那扑面而来的戾气压得呼吸一窒,脸色惨白,却依旧死死挺直了脊梁,浑浊的老眼迎向太子喷火的视线,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固执。 “殿下......老臣并非为杜家开脱!此獠罪该万死!”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然治国如烹小鲜,除巨蠹当如抽丝!杜家盘踞百年,根深蒂固,绝非杜楚客一人便可代表!” “殿下若此刻以雷霆之势查抄杜府,打的便是整个杜氏门楣的脸面,杜家那些盘踞要津的子弟,其门生故旧,乃至与其休戚相关的山东高门,关陇贵胄,岂会坐以待毙?” “届时群情汹汹众口铄金,纵有铁证,亦恐被歪曲为构陷!” “殿下新掌盐务,新政方兴,根基未稳,实不宜……” “实不宜在此刻掀起如此滔天巨浪啊!” “当啷”一声,李承乾因盛怒而抓起准备砸下的另一只玉镇尺,颓然脱手,滚落在金砖上。 张玄素最后那句“根基未稳”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让他沸腾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死死盯着老臣花白的鬓角和额上磕出的红痕,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每一滴都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老臣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狂怒之下的政治现实。 杜家,不仅仅是杜楚客两个跳梁小丑,它是“房谋杜断”中那根支撑过贞观盛世的巨柱,纵使柱身生了蛀虫,其庞大的根系依旧深植于帝国的土壤,与无数盘根错节的利益紧紧缠绕。 此刻蛮力去撼,牵动的将是整个朝堂的神经,那些蛰伏的,观望的,甚至心怀叵测的力量,极可能借机反噬,将矛头直指他这个急于立威的年轻储君。 “根基未稳……” 李承乾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带着不甘的嘶嘶声。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甘露殿御案后那双深邃莫测,洞悉一切的眼睛。 父皇……会如何看他此刻的冲动?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愤怒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撕裂。 难道手握铁证,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仇寇逍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殿门外,却陡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喧哗和沉重的拖拽声! 紧接着是东宫侍卫统领陈平刻意压低却难掩急切的禀报:“启禀殿下,有……有要犯押到!” 殿门被豁然推开一条缝隙,寒风裹着湿冷的雨气猛地灌入。 陈平侧身闪入,身后两名东宫禁卫,正拖着一个血葫芦般的人形踉跄而入。 那人浑身湿透,深青色的锦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糊满了泥浆和暗红的血污,左臂以诡异的角度软软垂着,显然已被彻底废掉。 唯有那早已吓到惨白的面孔,在晃动的烛光下清晰可辨。 可不正是京兆杜家......杜楚明! 他被像破麻袋般重重掼在金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和痛苦的闷哼。 血水立刻从他身下洇开一小片。 “殿下!” 陈平单膝点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此人乃杜楚明,在天上人间带人行凶未果,欲潜逃时被……” “被一神秘人重伤擒获,连同此物,指名交予殿下!” 他双手奉上一个用油布包裹,边缘渗出血迹的狭长木盒。 上面贴着一章字条,写着“太子殿下亲启”! 李承乾瞳孔骤缩,赵兄字迹? 目光如电,瞬间钉死在杜楚明那张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又猛地扫向那个渗血的木盒。 第一百七十四章 神秘高手? “神秘人?” 太子声音冷得掉冰渣。 “是的殿下,那人身手……鬼神莫测!” “丢下杜楚明便消失不见,属下等……都未能看清。” 陈平头垂得更低。 李承乾心中瞬间雪亮! 赵牧! 这肯定就是赵兄派来的人! 想不到他不仅料到了杜家的反扑,更在无声无息间,将这最关键的人证和物证,如同棋子般精准地送到了他的面前! “嗬……嗬嗬……” 地上的杜楚明艰难地昂起血肉模糊的头,剧痛让他面孔抽搐,可那双眼睛里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怨毒和得意,死死盯着李承乾,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李……李承乾!” “你晚了......哈哈哈……呃啊!”他因激动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喷出血沫,却依旧死死狞笑着,用尽力气嘶喊:“我杜家……清誉百年,岂容……尔等构陷!” “在我被抓之前......杜家血书……血书已呈御前!” “告的就是你东宫……威逼重臣,罗织罪名欲……” “欲行不轨!陛下……陛下圣明烛照……” “你……等着瞧吧李承乾!” “哈哈哈……”狂笑牵动伤势,变成痛苦的呛咳,可他眼中的疯狂快意却丝毫未减。 这家伙说的没错,今晚本来他就要翻越坊墙逃出生天了。 可偏偏刚上了墙头,就见对面一个蒙面人正环保双手伫立,显然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杜楚明也算是个狠人。 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不对劲的他,当即亲自上阵,而让手下人拼死突围,去自己府上传讯,执行他早就准备好的后手! 也就是血书计划...... “血书?!”张玄素闻言也是失声惊呼,当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知道这杜楚客说的是什么! 同样,李承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方才被张玄素强行压下的怒火“轰”地一声再次爆燃,烧得他眼前发黑! 好一个杜家! 好一招以退为进,见事败,竟直接恶人先告状! 他们竟敢! 他们竟敢倒打一耙,想将脏水泼到孤的头上! “哼……好一个杜家!”李承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跳,一步踏前,几乎要当场拔剑将这狂犬剁成肉泥! “殿下!”张玄素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太子的大腿,老泪纵横劝道:“不可,万万不可啊殿下!” “此獠就是要激怒殿下!” “若殿下此刻杀他,更是坐实了威逼...甚至灭口之名!” “岂不是正中杜家下怀?” “届时陛下面前,咱们更无转圜余地啊!” 这时那陈平也急声劝道:“殿下息怒,此人重伤,若死在此刻,的确后患无穷!” 李承乾的手按在冰冷的剑柄上,剧烈地颤抖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杜楚明那张疯狂挑衅的脸,胸中翻江倒海,杀意与理智激烈交锋,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就在这时,那个渗血的油布包裹被陈平小心地放在太子脚边的案几上。 包裹的一角松开,露出一抹刺目的寒光,竟是一截被齐根斩断,犹带血污的手指! 断指旁,是一张折叠的纸张。 还有一枚造型奇特的诡异青铜令牌。 这无声的证物,如同另一盆冷水,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赵牧那惯有的,冷酷而精准的警告意味,当头浇下。 李承乾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血腥,湿冷和迦南冷香的空气刺入肺腑,强行压住了沸腾的杀心。 再睁眼时,眼中虽依旧赤红如血,却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反而淬炼出的,孤狼般的狠戾与清明。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目光扫过地上狂笑喘息的杜楚明,扫过满面焦灼的张玄素和陈平,最后落在那渗血的油布包裹上。 “把他……” 太子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给孤拖下去!用最好的伤药吊住他的命!” “孤要他活着,清醒地活着!” “孤要他亲口在太极殿上,把他杜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五一十,给满朝文武,给孤的父皇,吐,干,净!” “喏!” 陈平如蒙大赦,立刻挥手,两名禁卫粗暴地将还在嘶声咒骂的杜楚明拖了下去,那怨毒的嚎叫在空旷的殿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风雨和噪音,也将那份令人窒息的疯狂暂时关在了门外。 承恩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李承乾粗重压抑的呼吸。 张玄素瘫软在地,老泪纵横,是后怕,亦是无力。 陈平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李承乾走到案前,猛地掀开那油布包裹! 血腥味扑面而来。 包裹里,一截属于杜楚明心腹的断指。 几页密密麻麻记录着杜家在河东私贩劣盐,盘剥盐工乃至草菅人命的血泪账册。还有一枚边缘带着绿锈,刻着扭曲蛇纹的青铜箭簇,与蓝田道死士身上搜出的,一模一样! 箭簇之下,压着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却透着一股阴冷的不祥。 太子拿起那枚冰冷的箭簇,指腹摩挲过那狰狞的蛇纹,眼中寒光如冰,他放下箭簇,毫不犹豫地撕开密信的火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李承乾的眼球上! “好!好一个祸水东引!好一个贤王身姿!李泰!杜楚客!你们……当真是好得很!” 李承乾怒极反笑,笑声嘶哑凄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将密信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紫毫都跳了起来。 “殿下!此信……” 张玄素挣扎着爬起,看到信上内容,亦是惊怒交加。 “此信便是铁证!是他京兆杜氏勾结魏王,构陷储君,祸乱国本的确凿铁证!” “啊?”张素玄惊问道,“难道是杜荷.......?” 这杜荷乃是杜如晦嫡长子,也是杜家袭爵之人。 若是这信是他所写的,那恐怕...... 杜家的权势,光是想起便让张素玄心中升起担忧..... 第一百七十五章 对策 可李承乾只是眼中燃烧着毁灭的火焰,却是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摇了摇头道,“张卿之前所言……亦有理。” “杜家这棵毒树,盘根错节,若只砍其枝叶,难伤其根本,反而易被其反噬己身.......”说着,他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张玄素和陈平,带着刻骨的寒意与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反而豁出去的决绝一字一句道:“陈平,你带上这杜楚明,以及这部分口供,即刻秘密求见百骑司统领张阿难,言明此乃构陷储君之铁证,关乎国本,请其务必呈送御前,其余……一字勿提!” “张卿,你亲自执笔,以孤之名拟一道奏疏!” “但弹劾魏王府长史杜楚客罪状三条!” “一,蓝田道劫掠工部大匠阎立德亲眷!” “二,指使死士,为豁京都,于平康坊天上人间欲行灭门焚楼之事,人证及物证俱在!” “最后一条,便是他杜楚明与河东盐场骚乱有涉!” “奏疏措辞,务必恳切沉痛,言孤痛心魏王府竟出此等败类,恐伤父皇与魏王兄弟之情,请父皇圣裁!” “其余……一概不言!” “是!”这二人双双领命,赶紧带着那杜楚客退下。 李承乾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雨夜,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在平康坊深处,思虑片刻,他忽然又吩咐道。 “备车!” “孤要亲去天上人间查案!” 李承乾随意找了个借口,便打算去找赵牧。 毕竟今晚天上人间遭到袭击,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一开始李承乾准备直接对杜府抄家,就是因为这杜家竟然对赵兄下手了,他还以为是这杜家发现了赵兄的身份...... 直到看到那封迷信,他才明白过来。 原来这杜楚明并不是冲着赵兄去的,而是为了劫持那位曾经被自己借佛献花赏赐过的云袖姑娘...... 好在算无遗策的赵兄,早就知道了,并设下埋伏。 不过饶是如此,李承乾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这才打算亲自去天上人间看看。 而且,杜楚明见事败,又设下血书死局陷害自己。 还得找赵兄问问看,有何……破冰妙计!” 平康坊,天上人间,顶层雅室。 烛火透过薄如蝉翼的素纱灯罩,流淌下柔和朦胧的光。 赵牧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长袍松松垮垮,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锁骨。 他指尖捻着一枚饱满的西域葡萄,却未送入口中,只懒洋洋地望着窗外。 雨势已收,只余檐角滴答的水声,洗过的夜空透出墨蓝的底色,几粒星子疏淡地缀着。 门无声滑开,夜枭的身影出现。 “先生。”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杜楚明已押入东宫,刘仁轨处,河东转运司积年旧档,尤以盐税一项,已由其心腹连夜誊抄秘送东宫,账目之‘妙’,足以让杜家河东一系伤筋动骨。” 赵牧眼皮都没抬,只将葡萄丢进嘴里,含糊地咀嚼着,甘甜的汁水在唇齿间弥漫。 “嗯。杜家那位老不死的……动静如何?” “杜淹?”夜枭吐出这个名字,带着一丝冰冷的精准,“自杜楚明被擒,这老家伙将血书送出后,便闭门谢客,独坐书房。” “然那杜如晦嫡子杜荷,携重礼密会了侍御史崔干府邸。” “崔干?”赵牧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博陵崔氏……五姓七望的手,伸得倒快,这是要借清流之口,在朝堂上打头阵,替杜家挡下第一刀了?” “只怕他们想多了!”赵牧笑了笑,端起旁边矮几上冰镇的血珀葡萄酿,浅啜一口,冰凉酸甜滑入喉咙。 “东宫那边....”夜枭略作斟酌,继续道。 “太子盛怒,欲直捣杜府,被张玄素死谏拦下。” “现下……怕是仪仗已至坊外。” 话音未落,雅室外已传来刻意放重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管事压低声音的殷勤指引。 “嘿.....来得倒快!”赵牧轻笑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小小,你说咱们这位太子爷,此刻是急火攻心。” “还是……被逼出几分狠劲了?” 夜枭沉默,身影无声无息地淡去,如同从未出现。 “什么逼出狠劲,就不能是孤担心赵兄你才如此着急?”雅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李承乾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是熬红的血丝和强行压制的狂澜。 “嘁......!”赵牧翻着白眼儿,无语道,“你说是就是咯.....” “赵兄,来不及废话了!” 李承乾见赵牧明显安然无恙,便开门见山,也再无半分寒暄。 “我来之前,杜家血书已入宫门!” “肯定是告我东宫构陷重臣,威逼勋贵!” “杜楚明那狂犬虽已拿下,然其口供尚未及深挖!” “如今满城风雨欲起,孤又要被杜家反咬一口!” “那五姓七望又虎视眈眈!” “此局……此局如烈火烹油,孤当如何破之?!” 他几步走到榻前,目光灼灼,寻求道。 “殿下稍安勿躁。”赵牧却是慢悠悠地支起身,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却奇异地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指了指旁边的坐席,“先喝口酒,压压惊?” “刚冰好的血珀,最是清心。” 李承乾哪有心思喝酒,但看着赵牧那八风不动的样子,胸中翻腾的戾气竟莫名被按下去一丝。 他重重坐下,沉沉道:“赵兄......我这都火烧眉毛了!” “毕竟那可是杜家......”太子盯着赵牧,语气焦灼,“张玄素那老货说得对,此刻强撼杜家,必遭反噬!” “可若退让,杜家这血书便成了一把悬顶之剑!” “孤这东宫威信何存?” “父皇……和朝臣又会如何看孤?” 赵牧瞥了一眼,却又执起琉璃酒壶,为李承乾斟了一杯。 冰凉的酒液撞击杯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退?” “为何要退?”赵牧将酒杯推到太子面前,抬起眼,那双幽深的眸子在烛光下映着琉璃杯的剔透红光,平静得令人心悸。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三箭射杜门 “杜家递血书,看似抢先手,实则……已是狗急跳墙,自乱阵脚罢了。” “殿下手中,不是早已握有三支破阵的利箭了么?” “三支箭?”李承乾一愣。 “不错。” 赵牧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指点棋局的从容,微微一笑道:“第一箭,盐税旧账。” “河东转运司积弊多年,盐税亏空,贪墨,上下其手!” “杜家作为河东地头蛇,又岂会干净?” “刘仁轨新官上任,彻查旧账,名正言顺。” “殿下只需将此箭,射向杜家在河东的根基。” “那些州郡官吏,盐场管事。” “断其爪牙,伤其财源,此为钝刀割肉,疼在暗处。” “杜家定会痛入骨髓,却难呼痛。” 李承乾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 河东杜家势力盘根错节,若直接打杜淹,阻力太大。 但若从外围其党羽开刀,查实打实的贪腐盐税,却是谁也挑不出错的正理! “这第二箭嘛.....”赵牧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案面。 “便是殿下刚刚擒获的那条疯狗.....杜楚明。” “他豢养死士,行刺于长安闹市,意图焚毁平康坊!” “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且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此箭,当在朝堂之上由殿下亲自射出!” “并且射的就是杜楚明及其背后指使之人!” “反正罪证确凿,任他杜家如何狡辩构陷,也难翻此铁案!” 李承乾呼吸微微急促,攥紧了拳头。 杜楚明就是突破口! 从他身上撕开杜家那层看似无懈可击的清誉画皮! “那第三箭……?” 太子目光灼灼,充满期待。 赵牧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 “第三箭,便是殿下手中那封……” “杜楚明亲笔所书呈给魏王的密信!” 说到这儿,赵牧有些玩味的笑道:“说起这密信,还真是巧了,我也是偶然发现这杜楚明竟然打算绕过他哥哥杜楚客,直接向魏王效命,便让小小去他府上随便找了找,结果就找到他写给魏王的密信......” “信中祸水东引之计的谋划。” “还有那拍马屁的贤王身姿之语,可真是字字诛心! 赵牧顿了顿,看着李承乾骤然亮起的眼睛,“其实,此箭最为致命,却不可轻发,需待前两箭射出,朝野震动,杜家疲于招架,陛下心意动摇之际,再由殿下……或殿下信重之人,于最关键时,将此信呈于御前!” “此箭一出,非但杜楚客万劫不复,更可直指魏王李泰!” “届时,杜家为求自保,丢车保帅犹恐不及!” “哪里还敢再攀咬殿下构陷?” “那所谓的‘血书’,自会沦为一张废纸,一个笑话!” 李承乾只觉得一股寒气混合着炽热的激赏直冲天灵盖! 三箭齐发! 层层递进! 盐税旧账断其根基,铁案破其画皮,再密信绝杀直指核心!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将杜家逼入死角,连魏王那死胖子,恐怕也有可能因此被拖入泥潭......! 这已非简单的破局,而是要将对手连根拔起的绝户计! “妙!” “妙极!” 太子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中酒液荡漾,连日来的憋闷,愤怒,焦灼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种凌厉的杀伐快意,“盐税旧账由刘仁轨去撕咬!” “杜楚明这条疯狗,孤要亲自在太极殿上剐了他!” “至于那封密信……” 他眼中寒光闪烁,已然有了决断:“孤会寻一个最恰当的时机,让它……在父皇面前,绽放出最夺目的光芒!” 他端起面前那杯冰镇的血珀,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酸甜的酒液如同胜利的预兆,直贯胸臆! “赵兄!” 李承乾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此役若胜,孤……又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赵牧懒洋洋地靠回软榻,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惫懒模样:“殿下言重了!” “反正殿下这条大船稳了,我这天上人间的池子。” “才能接着养鱼赏花,不是么?” “再说了,你我朋友之间,又何须说这些?” 他目光投向窗外,天边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时辰不早,殿下该回宫准备早朝了。” “这出‘三箭射杜门’的大戏......” “还得殿下这位主角,亲自登台唱响呐!” ...... 次日,太极宫,两仪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洞开。 肃穆的钟鼓余音在巨大的殿堂内袅袅回荡。 文武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 紫袍朱衣玉带金冠,在这宏伟大殿中,形成一片庄重。 虽然殿中的空气中弥漫着秋晨的清爽。 却还是压不住那份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御座高踞丹陛之上,九龙盘旋,威严深重。 李世民今日早已端坐其上,冕旒垂珠,遮住了半张面孔,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目光平淡地扫过殿中群臣。 最后在李承乾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深邃难测。 侍御史崔干博陵崔氏旁支,以清直敢言著称。 此刻正立于文官班列前排。 他感受到御座方向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心头微凛。 深吸一口气,在司礼太监尖锐的“有本启奏”声后。 竟第一个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 “臣!” “侍御史崔干!” “有本启奏!”崔干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悲愤,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高举笏板,深深躬下腰背,脊梁却挺得笔直,仿佛承载着巨大的冤屈和不平。 “陛下!” “臣要弹劾的人!” “乃是东宫......太子殿下!” 语出惊人,满殿哗然! 无数道震惊,探究,幸灾乐祸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承乾身上。 第一百七十七章 朝堂争锋 “哦?”李世民冕旒后的目光微微一凝,声音听不出喜怒:“崔卿所劾何事?细细奏来。” 崔干抬起头,脸上满是痛心疾首:“臣劾太子殿下,威逼勋贵,罗织罪名,意图构陷开国元勋,国之柱石杜如晦公之族裔......京兆杜氏!”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杜氏一门,忠贞体国,杜如晦公更是陛下肱骨,房谋杜断之美誉犹在耳畔!” “然......太子殿下因私人嫌隙。” “竟纵容东宫属官,行构陷之事!” “先是无端羁押杜府子弟杜楚明,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他猛地转身,戟指面色铁青的李承乾,言辞如刀继续说道:“幸得杜老大人深明大义,忍辱负重,连夜亲书血表,泣血陈情于天听,方使杜家免遭不白之冤!” “陛下!储君乃国本,当以仁德服众,岂能效法酷吏,行此构陷忠良,动摇国本之举?” “臣恳请陛下明察,还杜氏清白!” “并严惩构陷之徒,以正朝纲,以安天下士族之心!” 崔干的控诉慷慨激昂,声泪俱下,将杜家塑造成无辜受害,忍辱负重的忠良典范,而李承乾则成了心胸狭隘,滥用权力,构陷元勋后人的昏聩储君。 殿中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微妙,不少出身世家的官员交换着眼神,隐隐有附和之势。 杜淹虽未亲至,但其嫡孙杜荷立于勋贵班列中,垂首低眉,肩膀微颤,一副悲愤难言的姿态。 御座之上,李世民沉默着。 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李承乾站在太子位上,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审视,有怀疑,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如张玄素,刘仁轨般的担忧。 崔干字字诛心,将杜家的血书效应放到了最大! 他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强行压制着立刻抛出杜楚明和密信的冲动。 时机……还不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崔干脸上悲愤之色更浓,准备再次叩首死谏之际...... 殿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甲胄叶片摩擦的铿锵之音!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殿门涌入的晨光,大步流星闯入这肃穆压抑的殿堂! 绯红官袍上犹带长途奔波的仆仆风尘,腰间横刀虽已解下,但那身经百战磨砺出的铁血之气却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殿内文官们营造的悲情氛围。 正是河东转运使,刘仁轨! 他无视满殿投来的惊愕目光,无视崔干僵在脸上的悲愤表情,更无视了勋贵班列中杜荷骤然抬起的惊惶双眼。 他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对着御座方向,轰然单膝跪地! 双手高高举起一个厚得惊人的,用黄绫包裹的沉重卷宗! “臣!河东道转运使刘仁轨!奉太子殿下钧旨,清查河东盐务积弊,现有紧急要务,冒死觐见,启奏陛下!” 声音洪亮如钟,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粞和不容置疑的沉凝,瞬间打破了崔干营造的悲情控诉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崔干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刘仁轨,以及他手中那如同小山般沉重的黄绫卷宗!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崔干,更淹没了勋贵班列中的杜荷! 刘仁轨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撕裂了崔干精心营造的悲情氛围。 那厚厚一摞用黄绫包裹的卷宗,沉重得仿佛压着整个河东道的冤屈与污秽,甫一亮相,便让整个两仪殿的空气都凝滞了。 “刘卿家!”李世民的声音自冕旒后传来,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朕记得你尚在河东任上,盐务新规推行正急,何事竟需你擅离职守,星夜兼程,闯这大朝会?” “还口称冒死觐见?” 皇帝这话一出,整个两仪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崔干身上,死死钉在了刘仁轨高举的那份厚重如山的黄绫卷宗上。 那卷宗,仿佛承载着河东道沉甸甸的血泪与污秽,甫一亮相,便压得人心头发沉。 崔干脸上的悲愤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杜荷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丝温热的液体渗出也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直窜头顶。 刘仁轨昂首挺胸,声音洪亮如钟,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铁血与沉痛:“陛下容禀!臣奉太子殿下严令,于河东清查盐务积弊,安定人心,恢复盐产。 然臣甫一接手转运司,调阅历年盐税账册,便发觉其中亏空之大,贪墨之巨,触目惊心,骇人听闻! 其手段之卑劣,侵蚀国本之深重,已非‘积弊’二字所能形容,实乃蠹虫噬国,动摇社稷根基之大罪!”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电,猛地扫过勋贵班列中脸色煞白的杜荷,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直刺人心:“经臣连日彻查,多方取证,现已查明!河东转运司历年盐税亏空,高达一百七十万贯! 其中,仅解州三大官盐池,便有近百万贯盐税不翼而飞! 而盘踞盐池,上下其手,侵吞巨款,豢养私兵,草菅盐工性命,甚至为掩盖罪证不惜煽动作乱,冲击工棚者......” 刘仁轨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其首恶,便是杜淹之侄,杜楚客之堂弟,杜楚明之心腹爪牙,现仍盘踞解州盐监要职的……杜文焕!杜文炳!杜文耀!杜氏三虎!” “轰......!”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如同沸水翻滚。 “一百七十万贯?!天爷!” “解州……杜家的老巢!” “煽动作乱?前几日河东的乱子果然……” “杜家……这是要掏空河东吗?” 勋贵班列中,与杜家交好的几人脸色剧变,下意识地挪动脚步,与面如死灰的杜荷拉开了距离。 “血口喷人!构陷!赤裸裸的构陷!”杜荷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班列中冲出,指着刘仁轨,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怒和恐惧而尖利破音,完全失了世家公子的体面。 第一百七十八章 字字如刀 “刘仁轨,你受太子殿下指使,伪造账目,栽赃陷害我杜氏忠良!陛下......陛下明鉴啊!” “河东盐务积弊非一日之寒,账目混乱由来已久,岂能凭他一面之词,就将这泼天污水扣在我杜家头上?” “太子这分明就是要借刀杀人,铲除异己!” “陛下!”崔干也立刻反应过来,强压心头惊骇,厉声附和:“这刘仁轨身为东宫属官,其言岂可轻信?” “所谓盐税亏空巨万,焉知不是其为了构陷杜氏,故意做下的假账?” “况且河东盐务盘根错节,牵涉甚广,账目更是陈年积弊,混乱不堪,仅凭他一人之言,几页真假难辨的纸,就要定杜氏百年清誉之罪?” “太子殿下!”说着,他突然又猛地转向李承乾,语气咄咄逼人道,“您身为储君,难道就任由手下如此构陷元勋之后,寒了满朝文武,寒了天下士族之心吗?” 崔干话音未落,又一个沉稳而极具分量的声音响起。 只见文官班列前排,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紫袍的老者缓步出列,正是博陵崔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时任礼部尚书的崔敦礼!他手持笏板,神情凝重,对着御座躬身道:“陛下......” “老臣附议崔御史之言。 “杜如晦公乃开国元勋,功在社稷。” “其族裔纵有不肖,亦当详查慎处,岂能仅凭一份仓促而成的卷宗便定下如此重罪?” “盐务积弊,牵扯甚广,又非止一家一户之过。 “若处置不当,恐伤及为国效力之臣僚,动摇地方根基,反而不美。” “老臣恳请陛下,将此案交三司详勘,务必水落石出,毋枉毋纵!” 紧接着,又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出列,乃是太原王氏在朝中的中坚,时任吏部侍郎的王珪之子王敬直。 他声音清朗,带着世家特有的矜持郎言道:“陛下,崔尚书所言极是,杜氏累世清名,门风谨肃。” “杜文焕等人若真有罪,自当依律严惩。” “然盐税账目,错综复杂,非精通此道者难辨真伪。” “刘转运使虽有太子钧旨,然其一人之力,仓促之间,所查之账是否周全?” “所取之证是否确凿?是否有人借机挟私报复,混淆视听?此皆需三司会审,明察秋毫,方能服众。” “若仅凭此一面之词便兴大狱,恐非朝廷之福,更非河东百姓之福。” 两位重量级人物的接连发声,代表着五姓七望的态度,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复杂。 支持杜家的官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低声附和。 面对杜荷的狂吠,崔干的指责以及崔敦礼,王敬直代表的世家压力,李承乾面沉如水,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父皇!”他没有看杜荷,而是对着御座方向,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被污蔑者的坦荡和储君的威严开口道:“儿臣举荐刘仁轨清查河东盐务,只为正本清源,充盈国库,以解北疆军资与新军粮饷燃眉之急!至于其所查之账目,所举之罪证,儿臣亦未曾过目,更何谈指使构陷?” “倒是诸位!”李承乾转过身,目光如冰锥刺向杜荷,崔干,以及崔敦礼王敬直等人,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尔等口口声声构陷,诬蔑,寒心,还需待详查,恐伤根基?” “面对刘卿家所奏盐税巨亏百万贯,盐工血泪控诉,煽动作乱冲击工棚之重罪置若罔闻?” “就这样对河东百姓身处水深火热视而不见!” “尔等心中,究竟是我大唐国本重要,还是他杜氏一门之私利重要?” “还是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更重要?!” “尔等如此急不可耐地为罪人张目,阻挠彻查。” “甚至质疑朝廷命官奉旨查案之权!” “莫非……真与这盐税黑洞,有所牵连不成?!” “太子慎言!” “殿下何出此言!”崔敦礼和王敬直脸色微变,立刻出声反驳,语气带着被冒犯的愠怒。 “够了!”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声音如同闷雷滚动,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冕旒玉珠微微晃动,其下的目光深沉如渊,扫过殿中剑拔弩张的众人,最终落在刘仁轨高举的卷宗上。“刘仁轨。” “臣在!” “你所言盐税巨亏,人证物证,可都在这卷宗之内?” “回陛下!铁证如山,一应涉案官吏签字画押之原始口供,河东转运司历年盐税账册副本,并加盖转运司及户部存档印,盐工联名血书,乃至杜文焕等人私贩官盐的出货单据,往来密信抄本.......” “所有证物尽皆在此!请陛下御览!” “呈上来!”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张阿难快步走下丹陛,小心翼翼地从刘仁轨手中接过那沉重如山的黄绫包裹,又疾步返回,恭敬地放在御案之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卷宗。 李世民没有立刻打开,修长的手指在黄绫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下方,最终定格在杜荷身上:“杜荷。” 杜荷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臣在!” “刘仁轨所劾,你杜氏旁支杜文焕等三人,盘踞盐监,侵吞盐税,草菅人命,煽动作乱。 你,身为杜如晦嫡长孙,袭爵之人,杜氏在京兆之族长,对此……可知情?” “陛下明鉴......!”杜荷额头冷汗涔涔,猛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臣……臣实不知情啊!” “臣久居长安,一心侍奉陛下与太子,于河东族务……早已疏于过问,族中或有败类,但绝非臣之所愿,更绝非杜氏本意!” “此定是那刘仁轨受人指使,伪造证据,构陷我杜氏一门!” “还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崔敦礼和王敬直:“崔卿,王卿,尔等方才言及需详查,恐伤根基。 “如今铁证在此,尔等以为,当如何查?查什么?” 第一百七十九章 证据落实 崔敦礼和王敬直对视一眼,心中暗叫不妙。 最后崔敦礼硬着头皮道:“陛下,老臣以为,刘转运使所呈证据虽多,然事关重大,仍需三司会审,逐一核实口供,账目真伪,传唤相关人证,方可定谳。 尤其盐工血书,情绪激愤,恐有夸大不实之处,亦需甄别。” 王敬直也连忙道:“陛下,崔尚书所言甚是。 盐税账目繁杂,非一日可辨明。 杜荷身为家主,是否失察当另论,然若仅凭旁支之罪便牵连本家,恐失之公允,亦非律法本意。” 李世民不再言语,伸手,缓缓解开了黄绫包裹的系带。 厚厚一摞卷宗露了出来。 他并未翻阅全部,而是随手拿起最上面几份......赫然是杜文焕,杜文炳,杜文耀三人签字画押的原始口供!上面清晰地按着鲜红的手印,还有刑房胥吏的签名见证! 接着,他拿起一本账册副本,翻开一页。 上面用朱笔清晰地圈出了贞观十一年解州盐池盐税入库记录与账面记录的巨大差额,旁边赫然盖着解州盐监衙门的骑缝章和河东转运司的存档印鉴! 最后,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几块粗糙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布片。 上面用炭灰混合着鲜血写下的控诉,字字泣血: “……活不下去了……” “工钱三年了还没发全……” “娃饿得哭不出声……” “杜家的狗腿子拿鞭子抽……” “盐池就是阎王殿……” “他们逼俺们去砸新工棚……” “不去就打……往死里打啊……” “……青天大老爷开恩……” “给俺们这些给条活路吧……” 这些盐工的口供朴实且简单,但却字字如刀! 殿中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唯有李世民翻阅纸张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他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的呼吸声。 崔敦礼和王敬直看着皇帝手中那盖着官印的账册和刺目的血书,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李世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冕旒垂珠遮挡了他大半面容,但那道从珠帘缝隙中投射出来的目光,却如同极北冰原刮来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整个两仪殿。 那目光扫过瘫软的杜荷,扫过脸色灰败的崔敦礼,王敬直,崔干,最后落在太子李承乾身上,复杂难明。 “杜荷。”李世民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可怕。 “臣……臣在……”杜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你口口声声不知情,疏于过问。”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刀刮骨,“可你杜氏旁支,倚仗你杜氏门楣,盘踞河东盐监要害多年,贪墨之巨,行事之猖狂,骇人听闻!” “此事若无你杜氏本家之荫蔽,若无你这家主之纵容默许,他们焉敢如此肆无忌惮,视国法如无物,视朕的子民如草芥?!” “你一句不知情,就想将这滔天罪责,将这百万贯民脂民膏的亏空,将这累累血债,推脱干净吗?!” 杜荷如遭雷击,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重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旨意!” “河东杜文焕,杜文炳,杜文耀三人,罪大恶极,即刻锁拿进京,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严审,待核准罪状后,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京兆杜氏家主杜荷,御前失仪,纵容亲族,难辞其咎!” “但念及已故来国公之功,暂留其爵,禁足府中!” “非诏不得出府!” “杜氏一应产业,由户部,百骑司协同彻查!” “凡与河东盐税亏空,煽动作乱有涉者,无论亲疏,一体拿问,所涉门生故吏,严加甄别,有罪者同罪!” “侍御史崔干,风闻不察,弹劾失据,几致朝堂动荡!”说着,李世民冰冷的目光投向那上蹿下跳的崔干,竟是嘴角微微一笑弯,继续冷冷说道:“着免去侍御史之职,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还有礼部尚书崔敦礼,吏部侍郎王敬直。” “两位爱卿关切国事,其心可勉。” “然查案定罪,自有法度。” “尔等既言需三司详查,此案便由三司依律严办!” “尔等当静待结果,勿复多言!” 连下了三道旨意,李世民的目光总算变得些许温柔。 不过却又看向太子..... 略作斟酌,他又继续开口道:“太子李承乾,举荐得人,督责盐务,不畏艰难,查清积弊有功!” “河东盐场恢复生产,安抚盐工事宜,仍由其全权负责!” “务必尽快恢复盐利,解北疆军资之急!” 连续四道旨意,如同五道惊雷,劈在殿中众人心头! 杜荷面无人色,彻底瘫软,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声。 崔敦礼,王敬直脸色铁青,躬身领旨,心中暗恨却不敢再置一词。 崔干面如死灰,叩首领罪。 而李承乾,心中巨石轰然落地! “儿臣领旨!”李承乾强压住激荡的心潮,深深躬身,声音沉稳有力:“必不负父皇所托,定使河东盐利复通。” “以纾国困,以安黎庶!” 李世民最后看了一眼御案上那染血的卷宗,眼中翻涌着震怒,痛心与一丝疲惫。 他缓缓挥了挥手。 张阿难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群臣心思各异地躬身行礼,鱼贯退出这惊心动魄的两仪殿。 勋贵们步履沉重,世家官员面色阴郁。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父皇在张阿难搀扶下转入后殿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被禁卫如同拖死狗般架走的杜荷,眼中寒光闪烁。 第一箭,盐税旧账,已然重创杜家,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接下来,该让杜楚明这条疯狗,在众目睽睽之下,见见血了! 而第三箭……那封致命的密信,已在弦上,引而不发! 甘露殿的沉郁仿佛也蔓延到了刑部大牢的最深处。 第一百八十章 杜家完了! 单间牢房内,潮湿阴冷,腐臭和血腥味混杂。 墙壁上油灯如豆,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杜楚明那张因失血,剧痛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钻心的疼,时刻提醒着他已成阶下囚的事实。 哗啦!铁链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牢门被打开,刑部侍郎戴胄带着两名狱卒走了进来,身后依旧跟着那两名眼神锐利,气息彪悍的东宫禁卫。 戴胄脸色严肃:“杜楚明,奉旨问话!你豢养死士,行刺于长安闹市,意图焚毁平康坊天上人间,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杜楚明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闻言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盯着戴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带着癫狂:“认罪?哈哈哈!老子认栽!要杀要剐,给个痛快!想从老子嘴里套出别的东西?呸!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戴胄眉头紧锁,正待继续讯问。 他身后一名东宫禁卫却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卷东西,毫不客气地丢在杜楚明面前的污秽地面上。 那是几份誊抄的供词和几张染血的粗布。 “杜楚明,死到临头,看看你杜家的好儿孙都干了什么!”禁卫的声音冰冷如铁,“你派去河东的好侄子,杜文焕,杜文炳,杜文耀,已经全撂了!” “侵吞盐税一百多万贯,草菅盐工人命,煽动作乱冲击工棚……桩桩件件,按律当剐!” “还有这些,是那些被你杜家逼得家破人亡的盐工,用血写下的!” “你杜家在河东造的孽,罄竹难书!” “如今陛下震怒!” “杜家所有产业正被百骑司和户部抄家似的查!” “杜家……哼,完了!彻底完了!” “不……不可能!你骗我!”杜楚明如同被毒蝎蜇中,猛地扑向那些散落的纸张和血布。 他颤抖着抓起血布,看着上面歪歪扭扭,浸透血泪的字迹,仿佛能听到盐工们临死前的哀嚎,又抓起供词,看着杜文焕等人签字画押承认的罪行,尤其是看到最后那句“受杜楚明密令,煽动作乱,毁灭账册”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文焕……文炳……你们这几个蠢货!” “废物!杜荷!杜荷你也是个无能的废物!” “老祖血书都入宫了,你怎还能让事情败到这种地步!?” “杜家……百年基业……”杜楚明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种被至亲彻底背叛,抛弃的滔天愤怒与怨恨! 可如今,杜荷自身难保,世子之位被夺,杜家产业被查抄! 就连河东的根基也要被连根拔起! 这一切,都是因为杜文焕那几个蠢货的供词! 都是因为杜荷的无能!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将他最后一丝侥幸浇灭。 紧接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怨毒和疯狂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了上来,烧得他双眼赤红! 他杜楚明完了,杜家也要完了! 那都是因为杜文焕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因为杜荷那个只会装腔作势的废物家主! 因为……因为步步紧逼,将他打入深渊的太子李承乾! 还有那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赵牧! “啊......!废物!全都是废物!” “杜家养了一群猪狗不如的废物!” “你该死!” “李承乾,李泰......你们统统都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要拉你们垫背!”杜楚明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嚎,抓起地上的血布和供词疯狂撕扯,碎片混合着污秽的尘土四处飞溅。 “想让我招?好!老子招!老子全招!”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充满癫狂的眼睛死死盯住戴胄和那两名东宫禁卫,脸上露出一种扭曲而诡异的笑容,声音嘶哑如同地狱恶鬼:“豢养死士是老子干的,去天上人间杀人放火也是老子指使的!” “但你们以为这就够了吗?” “哈哈哈!天真!” 他挣扎着往前爬了一步,脸上是歇斯底里的疯狂和一种同归于尽的快意,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同淬毒的匕首:“告诉李承乾!告诉那个躲在阴沟里不敢见光的家伙!” “你们以为拿下我,毁了杜家在河东的根基,就赢了?” “做梦!” “老子背后还有人!” “真正想要那云袖贱婢命的,想要赵牧那狗杂种碎尸万段的,想要太子李承乾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的......是魏王!” "魏王李泰,是他在背后给老子撑腰!” “是他想要你们所有人的命!” “哈哈....哈哈哈哈......!”杜楚明嘶哑癫狂的笑声在阴冷的牢房里久久回荡,如同厉鬼的诅咒,刺得人耳膜生疼。 戴胄脸色剧变,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王李泰?! 这牵扯……太大了! 两名东宫禁卫也是浑身一震,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其中一人立刻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牢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杜楚明那疯狂而快意的喘息声。 戴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杜楚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攀诬皇子,罪加一等!” “攀诬?哈哈哈!”杜楚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合着脸上的污血,显得更加狰狞,“老子都要死了,还怕什么罪加一等?!” “李泰!就是李泰!他恨太子!恨那个贱婢云袖!” “你们去查啊!去问啊!” “看看他敢不敢认.....哈哈哈!” “老子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等着看你们狗咬狗,一嘴毛!” “等着看李泰那个虚伪的胖子,怎么被你们拖下水!” “哈哈哈......!”他笑得浑身抽搐,牵动了左臂的伤口,剧痛让他猛地抽搐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怨毒的目光。 戴胄知道,再问下去,杜楚明也只会重复这些疯狂的指控。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彻底崩溃的囚徒,转身对两名禁卫沉声道:“将人看好,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此间言语,一字不漏,速报东宫与陛下!”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喏!”两名禁卫肃然应命,眼神警惕地锁定了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却又充满疯狂快意的杜楚明。 戴胄不再停留,带着狱卒快步离开牢房。 沉重的铁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内外。 牢内,只剩下油灯摇曳的昏黄光影,和杜楚明那断断续续,如同梦呓般的嘶哑笑声:“李泰……李承乾……哈哈……都得死……都得给老子陪葬……” 第一百八十一章 疯犬攀咬 “魏王李泰?!” 杜楚明那嘶哑癫狂的诅咒,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戴胄和两名东宫禁卫的耳中。 戴胄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 攀咬皇子,还是素有贤名的魏王,这已非寻常刑案,而是足以掀翻朝堂的惊雷! “杜楚明!”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厉声喝道:“你可有凭据?” “须知攀诬皇族罪不容诛!” “空口白牙,便更是万死难赎其罪!” “凭据?哈哈哈.....!”杜楚明挣扎着昂起血肉模糊的头,脸上是混合着剧痛与绝望,还有要毁灭一切的疯狂快意嘶吼道,“老子都要死了,还要什么凭据?” “李泰那肥猪,表面仁厚,背地里比谁都毒!” “他恨太子抢了他的风头,恨那云袖贱婢成了太子的恩赐,更恨东宫屡次坏他好事!” “你要是想听,我可以告诉你!” “蓝田道劫人,是他默许的!” “凉州煽动盐工,是他点头的!” “盐价暴跌,粮价暴涨,囤积居奇,都是他授意的!” “甚至就连老子去天上人间杀人放火,也是他命令的!” “有本事.....你们去查啊,去翻魏王府的账! “看看老子说的对不对!” “哈哈哈……老子在下面等着你们!” “等着看李泰那个假仁假义的胖子,是怎么被你们扒下那层皮,或是他怎么拔下你们这帮奴才的皮!” 杜楚明已经疯了,他笑得歇斯底里,牵动伤口引得剧烈咳嗽起来,那污血顺着嘴角淌下,可他那眼神却依旧亮得骇人,就如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般,死死盯着牢房外惊疑不定的三人! “一派胡言!此獠已失心疯!”戴胄脸色铁青,怒斥一声,心中却掀起滔天巨浪。 杜楚明虽疯,但所言并非全无指向。 蓝田道、凉州、天上人间…… 这些地方,魏王府的影子确实若隐若现。 “看死他!” 他不敢再问下去,猛地转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对两名同样震惊的禁卫低吼道:“没有陛下或太子殿下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接近,就连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 “此间言语,一字不漏,即刻密报东宫与陛下!” “快去!” “喏!”两名禁卫浑身一凛,手已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隼,将瘫在地上喘息狞笑的杜楚明牢牢锁定。 戴胄不再停留,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阴暗潮湿的牢房。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心中的惊涛骇浪。魏王……这案子,捅破天了! 甘露殿内,迦南冷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沉凝如铅的气氛。 李世民斜倚在御榻上,冕旒已除,露出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面容。 他手中摩挲着那枚刻着扭曲蛇纹的青铜箭簇,目光深幽,仿佛要穿透那冰冷的金属,看清背后的一切。 张阿难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殿内落针可闻。 “啪嗒。” 一枚黑子轻轻落在紫檀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坐在李世民对面的长孙无忌,执白的手悬在半空,眉头紧锁,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盘棋,已至中盘绞杀,白棋看似占据边角,黑棋的大龙却隐隐已成合围之势,杀气凛然。 “陛下棋力……愈发深不可测了。”长孙无忌勉强笑了笑,试图落子破局。 “辅机......”李世民却未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箭簇上,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你说……这箭簇的主人,是真想射穿朕的宫门,还是只想……射落承乾头顶的冠冕?” 闻言,长孙无忌手一抖,白子差点掉落。 他连忙稳住心神,斟酌道:“陛下,此物出自蓝田道死士,指向凉州煽动,更牵扯杜家。” “其意……恐在搅乱朝纲,动摇国本。” “那最终目标,自然是……” “自然是朕的江山!”李世民猛地将箭簇拍在棋盘上,震得黑白棋子簌簌跳动,可他眼中却是寒光爆射,帝王之威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冷冷道:“盐价崩盘,河东生乱,凉州煽动!” “如今就连朕的儿子们都搅了进来!” “好.....好得很呐!” “这些人都当朕老了,提不动刀了?!” “陛下息怒!”长孙无忌慌忙起身告罪,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陛下此刻的怒火,已非仅仅针对杜家或魏王,而是对整个朝堂暗流汹涌,五姓七望明晃晃的刀光剑影极度不满…… 更重要的,是他这个帝王,对国家掌控失衡的愤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 张阿难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无声滑至殿门处。 片刻后,他快步返回,手中捧着一份加了三道火漆的密函,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俯身在李世民耳边低语几句。 李世民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扫过密函,又扫过躬身的长孙无忌。他缓缓接过密函,指尖划过那冰冷的火漆,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惊涛骇浪。 他拆开,目光如电,扫过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 刑部侍郎戴胄亲笔。 详述杜楚明在牢中攀咬魏王李泰的疯狂供词!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李世民的眼球上! “好!” “好一个贤王身姿!” “好一个兄友弟恭!”李世民怒极反笑,笑声低沉压抑,却如同受伤的猛虎在咆哮,震得整个甘露殿的空气都在颤抖! 他猛地将密函连同那枚青铜箭簇狠狠摔在长孙无忌面前的棋盘上,“啪啦!” 价值千金的紫檀棋盘应声碎裂! 黑白棋子如同玉珠崩落,滚了一地! “陛下息怒!”长孙无忌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杜楚明此獠已是穷途末路,攀诬皇子,其言必不可信!” “魏王殿下向来仁厚……” “仁厚?!”李世民猛地打断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无边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到长孙无忌面前,俯视着他,声音冷得掉冰渣:“辅机,你是他舅舅!” 第一百八十二章 磨刀霍霍向肥猪? “你告诉朕,青雀他……何时变得如此仁厚了?!” “都仁厚到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豢养死士,煽动民变了!” “以至于狗急跳墙一样......构陷东宫储君?!” “甚至为了一个勾栏女子,就要在长安城里杀人放火?!” 李世民每说一句,长孙无忌的身体就颤抖一分,脸色就惨白一分。 密函上的指控太过具体,凉州、蓝田道、天上人间…… 桩桩件件,若深究下去,李泰绝难撇清! “朕还没死呢!”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在殿内轰然炸响,“朕还活着呢,他们就敢如此!” “若朕百年之后,这大唐江山,还不得被这群孽障搅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巨大的咆哮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震得琉璃灯盏嗡嗡作响。长孙无忌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光滑的金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悲凉。 他知道,杜家完了,魏王……恐怕也危矣!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 东宫,承恩殿。 烛火通明,李承乾却毫无睡意。 他负手立于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眼神锐利如刀。 却......久久不语! 直到那刘仁轨来到殿中,肃立一旁详细禀报了刑部大牢杜楚明攀咬魏王的消息。 “攀咬?!还真是狗咬狗一嘴毛!”李承乾相当粗鄙的骂着,待转身,他那眼中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嘴角更是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笑意,嗤笑道,“孤还正愁第三支箭,找不到最合适的时机射出,这疯狗反倒自己先把靶子送到了箭尖上!” “这攀咬的还真是时候啊!” 他快步走到紫檀案前,拿起赵牧送来的那封杜楚明亲笔写给魏王的密信。 信纸上的字迹因为激动而略显潦草,但祸水东引,贤王身姿,还有助殿下成大事等字眼却清晰无比,如同烧红的烙铁。 “殿下,此刻将密信呈上,正可坐实杜楚明攀咬非虚!” “魏王百口莫辩!”刘仁轨眼中也闪烁着激奋的光芒。 盐税一箭重创杜家根基,杜楚明攀咬则将火烧向了魏王,此刻再抛出这封铁证,简直是天赐良机! 李承乾摩挲着信纸,眼中精光闪烁,却缓缓摇头道:“不,刘卿,还差一点火候,父皇此刻震怒,但仅凭一个疯子的攀咬和一封来源存疑的密信,还不足以将李泰彻底钉死。” “五姓七望,尤其是博陵崔氏、太原王氏那帮老狐狸。” “必然会跳出来质疑密信真伪,为李泰开脱。” “甚至能指鹿为马,反咬孤构陷兄弟。” “况且......父皇恐怕也不想看到孤对魏王落井下石。” “哪怕魏王是自己投入井中的......”思索间,李承乾踱了两步,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静,沉稳开口说道:“放心吧刘卿,虽说如此,但此次杜楚明这条疯狗,已经咬出了李泰,也就是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突破口,他不是提到所谓的暗示和送银子吗?” “你亲自去查一查,就顺着这条线,给孤往死里查!” “魏王府的门房、账房、马夫。” “所有可能与杜楚明有过接触的下人,一个不漏!” “孤就不信,他李泰能把所有尾巴都藏得干干净净!” “动不动的了魏王是一回事,证据总得捏在手里不是?” “另外......”冷笑着,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闪,“通知百骑司我们的人……对于杜家,也该收网了!” “京兆杜氏这些年放印子钱,逼良为娼,强夺田产的烂账,还有他们与五姓七望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是时候让它们在阳光下晒一晒了!” “尤其是杜淹那个老东西,真以为一封血书就能保他杜家百年清誉?” “孤要让他亲眼看着,他引以为傲的杜氏门楣。” “是怎么一寸寸垮塌,变成人人唾弃的臭泥潭!” “诺!”刘仁轨肃然领命,心中对太子的手段愈发敬畏。 这已不仅是反击,而是要将对手连根拔起,彻底碾碎! “还有.......”李承乾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对一旁的心腹内侍吩咐道,“去备一份厚礼,天亮后孤要亲自去天上人间……慰问一下云袖姑娘。” “他被杜家这条疯狗吓到,孤总得表示表示。” 嘴上是这么说这,可李承乾心里却是想着顺便……也该去谢谢深藏功与名的赵兄了! ....... 翌日,皇帝罢朝。 暴雨洗过的长安城,空气格外清冽,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朱雀大街上,却驱不散平康坊深处那无形的肃杀。 天上人间大门紧闭,歇业的牌子静静挂着。 但后巷深处,流芳榭的窗户却开着一条缝。 云袖一袭素衣,未施粉黛,抱着琵琶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在弦上轻抚。 昨夜的惊魂仿佛还在眼前,但东家派来的人无声地隐在角落,又给她一种奇异的安定。 她目光投向顶层雅室的方向,带着深深的感激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顶层雅室。 赵牧依旧是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惫懒模样,赤着脚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月白长袍松松垮垮。 “先生。”夜枭的身影如同墨汁滴入水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阴影里,“杜淹府邸已被百骑司和户部的人围了,名义上是协查,实则形同软禁。” “杜家在长安的三处地下钱庄,两处当铺已被我们的人盯死,账册副本天亮前已送入东宫。” “河东方面,刘仁轨的人配合百骑司精锐,已控制住杜文焕三人的家眷及核心管事,正在突击审讯。” “嗯......”赵牧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呲溜着瓷碗中的小米粥,随口跟夜枭问道,“那杜楚明那条疯狗在牢里咬人的消息,该递的也都递出去了?” “是的先生,消息已通过不同渠道,分别送给了博陵崔氏在长安的暗桩,太原王氏的耳目,还有……魏王府。” “此刻该知道的人,应该都知道了。”夜枭的声音毫无波澜。 第一百八十三章 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那就好。”赵牧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点猫捉老鼠的玩味,幽幽道,“让水再浑一点,鱼才更容易慌不择路。” “杜荷被禁足府中,杜淹成了瓮中之鳖,杜楚明攀咬魏王…” “五姓七望那些老狐狸,现在怕是坐不住了?” “还有魏王府里那位‘贤王’,估计也快急得跳脚了吧?”赵牧放下碗,拖着鞋走到窗边,迎着晨光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小小,你说咱们这位太子爷,此刻是怒火中烧呢.....” “还是在……磨刀霍霍?” “准备干掉那头年猪一样肥的魏王?” 夜枭嘴角微微抽搐着,继续沉默。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管事的通禀声,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恭敬:“太子殿下驾到......!” 赵牧挑了挑眉,李承乾这小子最近来我这儿都挺低调的啊,怎么今儿又摆开东宫仪驾来平康坊了? 想了想,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明白是为什么了,但却并没有说,而是有些调侃似的对着夜枭说道:“看,小小,这磨刀的人,这不就来了么?” “咱回头帮你问问哈,看他啥时候杀猪.....” “是你自己想知道的...先生!”夜枭开口,却似乎有些幽怨。 “就你话多!”赵牧有些无趣的翻了个白眼儿,没好气的说道:“去!把云袖叫来,你亲自去!” “.....是!”夜枭一跃,跳窗而出。 东宫仪仗李承乾道是没带,但随着这一声通禀,太子李承乾亲至平康坊天上人间查案的消息,依旧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长安有心人的耳朵。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太子都刚到楼上。 夜枭就已经带着云袖来到了雅阁...... “先生....”李承乾一身玄色常服,一进门便先给赵牧行了一礼。 可见云袖也在赵牧身旁,那脸上立马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威仪,点了点头。 云袖盈盈下拜。 那清丽的面容带着一丝苍白,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昨夜,让云袖姑娘受惊了。”李承乾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杜家无法无天,竟敢在长安闹市行此凶顽之事,孤已禀明父皇,定会还姑娘一个公道。” “杜楚明及其党羽,孤也必将严惩不贷!” “民女谢太子殿下隆恩!”云袖声音轻柔,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 “些许薄礼,给姑娘压惊。”李承乾一挥手,两名内侍抬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箱,打开一看,珠光宝气,绫罗绸缎,价值不菲。这既是安抚,更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态。 太子的恩赐,不容亵渎! “民女惶恐,谢殿下厚赐。”云袖再次拜谢,礼仪周全。 这丫头其实什么都明白,知道这玩意儿肯定不是送给自己的,就想上次太子殿下大张旗鼓的赏赐一样,只是借着自己的由头罢了..... 李承乾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赵牧,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此番杜家凶徒惊扰宝地,也多亏了赵兄护卫周全,才未酿成大祸,赵兄手下能人异士众多,实乃长安之幸。” “殿下谬赞......”赵牧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道:“这开门做生意,护住自家的姑娘和场子,不是本分么?” “再说了,云袖可是我亲自挖来的角儿,若是在我这出了岔子,我这张老脸,还有这天上人间,往后还怎么在平康坊立足?” “说起来,还得感谢殿下派来的高手暗中相助,才没让那些宵小闹出更大的乱子不是.....”赵牧话中有话,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承乾。 李承乾当即心领神会,知道赵牧这就是拿他背锅呢。 毕竟一个勾栏瓦肆有此等绝顶高手,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哈哈一笑,顺势道:“赵兄客气了不是?” “孤此次来,一是慰问云袖姑娘。” “二来也是想当面向赵兄致谢,顺便……” “再讨杯好酒压压惊。” “这两日朝堂上的风波,想必赵老板也有所耳闻?” “略知一二。”赵牧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李承乾坐下,亲自给丫倒了杯酒,道,“刚到的西域血珀,正好给殿下解解乏。” 两人入座,夜枭与云袖悄声退下。 门外早有东宫侍卫默契十足的守着,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窥探。 雅室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赵兄!”李承乾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换上凝重与一丝压抑的兴奋:“你是不知道,杜楚明那条疯狗,在牢里攀咬李泰那厮了!” “哦?”赵牧似乎并不意外,慢悠悠地给李承乾斟上一杯冰镇的血珀,猩红的酒液在剔透的琉璃杯中荡漾,“咬得狠吗?” “狠!极狠!”李承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压下心头的燥热,他压低声音,将戴胄密报的内容快速复述了一遍,尤其是杜楚明点出魏王府孙管事和送银子的关键点。 “赵兄,此乃天赐良机!” “孤已命刘仁轨顺着这条线深挖!” “只要找到一丝实证,再加上那封密信……” “李泰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赵牧晃着酒杯,眼神深邃:“杜楚明攀咬,是狗急跳墙,但也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由头去查魏王府。” “不过殿下,恐怕五姓七望不会坐视。” “尤其是博陵崔氏和太原王氏,他们与杜家、与魏王牵扯太深,而且杜淹那封血书,就是他们递出的第一把刀。” “我料定很快就会又有清流跳出来......” “指责殿下逼供构陷,离间天家骨肉!” “哼!”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闪:“孤等着他们!” “河东盐税的铁证如山!” “杜文焕三人的口供和盐工血书字字泣血!” “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 “孤倒要看看,他们是如何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别太想当然,光有这些还不够的,朝堂相争,又不是公堂审案,可不讲究证据的......”赵牧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掌控棋局的冷静,“殿下,你该想想,像杜家这样的所谓清流世家,最在乎的是什么?” 第一百八十四章 民心如刀 “杜家最在乎的?”李承乾明显有些疑惑不解..... “钱财?” “权力?” “势力?” “世间之人最在乎的,无外乎就这几样了....”李承乾有些嘀咕。 “错!是名望!”可赵牧却是一针见血道: “也就是对他们这些所谓世家大族的清誉!” “殿下!”赵牧顿了顿,有给李承乾倒了一杯酒,这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咱完全可以给他们来个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嘛!” “把杜家这些年放印子钱,夺人田产,逼死良民的烂账,还有他们与五姓七望私下交易的证据,全抛出去。” “杜淹那老不死的,不是想要‘清誉’吗?” “那就让他杜家的清誉,在长安百姓的唾骂声中,彻底烂掉!” “届时民心如沸,众怒难犯。” “到时候,看看还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替这堆臭不可闻的烂泥说话?” “好一个釜底抽薪!”李承乾眼睛骤然一亮:“赵兄此言,正合孤意,孤回去就安排人,将那些证据……” “这些小事,其实完全不必殿下亲自动手。”赵牧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幽幽说道:“就在这市井之中,自有传声筒。” “茶楼酒肆,还有我这种勾栏瓦舍。” “最不缺的就是喜欢听豪门秘辛的闲汉。” “只需稍加引导,杜家那些光辉事迹,一夜之间就能传遍长安的大街小巷。” “到那时,殿下只需在朝堂上,对那些弹劾您构陷的奏疏,轻飘飘回一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是非功过,自有百姓公断,足矣!” 李承乾看着赵牧,胸中豪气顿生,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 有赵牧在暗中运筹帷幄,翻手为云,他何惧那些魑魅魍魉?他端起酒杯,与赵牧轻轻一碰:“赵兄,大恩不言谢!” “待此间事了,孤定有厚报!” 赵牧懒洋洋一笑,将杯中酒饮尽:“行了殿下......别每次都来这套,这天上人间的池子,还指望着殿下这条大船,风平浪静呢。” “所以你我兄弟之间就别这么客套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阳光正好。 但长安城的上空,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仿佛是为了印证赵牧的预料。 仅仅半日之后,数道措辞激烈,引经据典的弹劾奏疏,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通过通政司抢先一步送到了李世民的御案。 署名者,皆是清流中的硬骨头,亦或是与五姓七望关系匪浅的御史言官。 可矛头却无一例外,全都直指东宫......太子李承乾! “臣劾太子殿下,滥用私刑,威逼人犯杜楚明攀诬皇子,构陷手足,离间天家骨肉,其心可诛!”一份奏疏字字如刀,将杜楚明的攀咬完全归咎于东宫的严刑逼供。 “河东盐案,本为积弊,太子殿下急于求成,任用酷吏刘仁轨,罗织罪名,牵连元勋之后,致使杜老大人悲愤呕血,上表陈情!此非为国之福,实乃祸乱之源!”另一份奏疏则避重就轻,将盐税巨亏的矛头引向急于求成,为杜淹的血书喊冤。 更有甚者,言辞隐晦却更为恶毒。 “储君当以仁德立身,以孝悌为本,若为立威而构陷兄弟,威逼勋贵,恐失天下士民之心,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约束东宫,毋使戾气横生,朝纲紊乱!” 这些奏疏如同毒藤,缠绕而上,试图将李承乾塑造成一个心胸狭隘、手段酷烈、为巩固地位不择手段的昏聩储君,将杜家塑造成无辜受害的忠良,将魏王李泰置于被构陷的可怜境地。 甘露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世民看着御案上那几份墨迹未干的弹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指节敲击御案发出的“笃笃”声。 一声声,敲在侍立一旁的张阿难和几位重臣的心上。 如同催命的鼓点。 “好啊……都跳出来了。” 李世民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下方几位重臣,包括房玄龄在内,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看来杜老大人那封血书,效果不错。” “朕这朝堂,都快成了他们这些世家门阀私塾了?” “这想教朕……怎么当皇帝?” “还是想替朕教育太子?” 房玄龄心头一凛,连忙出列:“陛下息怒!言官风闻奏事,虽有失察,亦是职责所在。杜家之事,三司正在严查,真相如何,不日当有公断,陛下圣心独运,自有明鉴。” 他这话看似劝解,实则点明了言官可能受人驱使,并强调了查案正在进行,提醒陛下不宜此时表态。 李世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未置可否,目光再次投向那几份弹章,如同看着几堆碍眼的垃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如同海潮般的喧哗声! 起初细微,但迅速由远及近,变得清晰可闻! 那声音并非整齐的呼喊,而是无数人议论、咒骂、叹息、惊呼汇聚成的巨大声浪,充满了愤怒、鄙夷和一种市井特有的喧嚣力量,竟隐隐穿透了宫墙,涌入了这肃穆的甘露殿! “怎么回事?”李世民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张阿难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至殿门处。片刻后,他脸色古怪地快步返回,躬身禀报,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启禀陛下……是……是宫门外朱雀大街……聚集了……聚集了数千百姓!” “百姓?”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所为何事?莫非要哗变?” 盐价风波刚过,他最担心的就是民变! “并非哗变,陛下!”张阿难连忙道,脸上的古怪之色更浓,“据百骑司急报,百姓们……百姓们是自发聚集。” “议论纷纷……议论的都是……都是京兆杜家!” “杜家?”李世民和殿内几位重臣都是一愣。 “是!”张阿难低着头,语速飞快。 “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消息,一夜之间,杜家放印子钱逼死佃户、强夺民田致人全家自尽、纵容恶仆当街打死商贩。” “甚至……甚至与某些官员勾结,买卖人命顶罪等数十桩陈年旧案,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俱全!” “这些消息如同长了腿一般,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勾栏瓦舍!” “百姓群情激愤,堵在杜府几条街巷外指骂不休,更有甚者,聚集在宫门外,高呼……高呼请陛下严惩国贼,还百姓青天!” “轰!” 张阿难的话,如同在甘露殿内投下了一颗炸雷! 第一百八十五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李世民瞳孔骤缩!房玄龄等重臣也目瞪口呆! 他们想过太子会反击,也想过会有各种朝堂攻讦,甚至明争暗斗等各种方式,却唯独万万没想到的是,太子的反击.....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 从最底层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如同燎原之火般迅猛燃起? 好家伙...... 直接利用市井流言,将杜家百年积攒下的肮脏烂账,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长安数十万百姓面前,扒了个底朝天! 这已不是官场倾轧,这是要彻底掀翻杜家的根基,将其钉死在民心的耻辱柱上! 手段之奇,发力之准,效果之烈,简直闻所未闻! 而且,对手还什么都不敢说! 因为太子这完全就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将曾经杜家还有五姓七望以及魏王府用来污蔑东宫的手段,照猫画虎还了回去罢了。 但显然,太子还回去的这一击,比当初的“冠冕狎妓”要狠的多! 而且还还很准! 至于稳.....就更不用说了! 毕竟杜家的罪责,人证物证俱在不说..... 还牵扯到国家利益,朝廷利益! 更重要的是......这些平头百姓的利益! 否则他们闲的蛋疼冒着风险跑到宫门外聚集? 当初太子冠冕狎妓之时,他们为何不来闹宫? 很简单,太子当初的事儿,听上去虽说有些腌臜,可关乎这些百姓什么事儿? 但杜家这可就不一样了....... 可以说将大唐除了世家和他们自己的盟友之外,所有人所有阶层都得罪了个遍,还被公之于众....... 长孙无忌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隐于平康坊,谈笑间翻云覆雨的年轻东家! 除了他,谁还能有这般鬼神莫测的手段,将市井之力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 “好……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李世民缓缓坐回御座,脸上的惊怒竟奇异般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激赏。 但作为帝王,他内心深处更有一种深沉的忌惮。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目光投向宫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那汹涌的民意怒潮。 民心如沸,众怒难犯! 杜淹那封用血写成的控诉太子“构陷”奏疏,在这滔天的民怨面前,显得何其苍白可笑? 那些为杜家张目弹劾太子的清流奏章,此刻更像是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这已不是朝堂博弈的胜负手,这是煌煌大势,碾压一切的民心洪流! “传旨!” 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冰冷决断,再无半分犹豫,“着百骑司协同京兆府,即刻将杜淹请至刑部大牢,配合调查杜氏一族所有不法情事!” “非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凡杜氏一族,无论本家旁支,在京产业,一律查封!” “所有账册、文书、往来信件,悉数封存,严加勘验!” “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并案审理河东盐税案、杜楚明豢养死士行刺焚楼案、及杜氏一族所涉民怨旧案!” “务求水落石出,毋枉毋纵!” “凡涉案者,无论品阶出身,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三道旨意,如同三道催命符,彻底宣告了京兆杜氏......这个曾显赫无比,出过“房谋杜断”之一杜如晦的百年门阀,轰然倒塌的开始! 但所有旨意中,却诡异的跳过了一个人名。 那便是担任魏王府长史之职的杜家二房嫡子,杜楚客! 按道理,这所有事,罪魁祸首就是他,可皇帝却偏偏不提.... 只将杜家产业查封,其余人也只是禁足府中待查..... 难道......陛下还是要保住魏王? 殿中所有人不禁都猜测着..... “喏!”张阿难肃然领命。 李世民的目光最后扫过御案上那几份清流的弹劾奏章,如同看着几片碍眼的落叶,冷冷地吐出连个字。 “烧了。” 很快..... 杜淹被百骑司“请”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点燃了本就沸腾的朱雀大街! 百姓的欢呼声、咒骂声、叫好声汇成震耳欲聋的洪流,直冲云霄! 那些聚集宫门请命的百姓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高呼“陛下圣明”! 与此相对的,是博陵崔氏、太原王氏等世家在长安的宅邸,门庭紧闭,仆役噤若寒蝉,陷入一片死寂。 “查!给我查清楚!”崔敦礼在府中书房摔碎了最心爱的砚台,王敬直脸色铁青,对着心腹幕僚低吼道:“到底是谁在背后煽动民怨?!是东宫?还是……” 他们嗅到了浓烈的危机。 太子这一手“以民制官”,釜底抽薪,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如今杜家这面旗倒了,下一个会是谁? 更可怕的是,那汹涌的民意,让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第一次感到了发自骨髓的寒意! 民心这把刀,一旦被真正握在皇权手中,锋芒所指,足以斩断任何盘根错节的根基! 而魏王府,此刻更是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废物!” “都是一群废物!”李泰肥胖的身体因暴怒而剧烈颤抖,脸上肥肉扭曲,将手中的密报撕得粉碎,狠狠砸在跪在地上的杜楚客脸上! “你弟弟杜楚明这个蠢货他疯了吗?!” “他怎敢……怎敢攀咬本王?!” “还有你!”魏王恶狠狠的冲着杜楚客发火道,“让你办点儿事,尾巴都扫不干净,现在好了!” “全长安都在看本王的笑话!” “父皇……父皇会怎么想本王?!” 分明是自家为了魏王才落到如此田地,此时却还得受魏王的无端怒火?此时犹如丧家之犬的王府长史杜楚客,心中不禁悲鸣万分,一想到自己和家族的下场,更是悔不当初。 可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只能硬着头皮鼓动魏王,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思前想后,满面哀愁的杜楚客只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磕的呯呯作响,口中更是哀声喊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楚明定是受了东宫的酷刑,神志不清才胡乱说话!” “殿下您放心,臣安排他去做事,都是极其隐秘,绝无实证!” “殿下千万要稳住,只要咬死不认,东宫也奈何不得啊!” 第一百八十六章 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奈何不得?!”李泰一脚踹翻杜楚客,眼中是惊惶与怨毒交织的火焰,怒吼道:“你没听见外面的民怨吗?!” “杜楚客,你知不知道,你们杜家已经完了!” “很可能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本王!” “李承乾就是想要本王的命!”他焦躁地在殿内踱步,如同困兽,“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备车!” “本王要立刻进宫,去见母后!” “本王要向父皇陈情!” “本王是被构陷的!” 然而,他刚冲出殿门,就被杜楚客死死抱住大腿! “殿下!万万不可啊,此刻进宫,无异于自投罗网!” “陛下正在盛怒之中,殿下贸然前去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为今之计,唯有以静制动,静观其变!” “臣敢保证,东宫铁定没有关于殿下您的实证!” “所以仅凭杜楚明那个疯子的攀咬,定不了殿下的罪!” “只要殿下稳住,等风头过去……” “等风头过去?本王的贤名已经毁了!”李泰咆哮着,一把推开杜楚客,肥胖的脸上满是狰狞,“杜楚客,你给本王滚开!” “本王要去见母后!如今只有母后才能救我!” 杜楚客思思拦着,拼尽了三寸不烂之舌,甚至放下了百年京兆杜氏的尊严跪求,才让魏王放弃了进宫求情之策...... 可诺大的魏王府中,却是有些鸡飞狗跳了。 整个长安的气氛,也变得极其诡异..... 翌日,两仪殿中早朝依旧。 丹陛之下,群臣肃立。 但与往日不同,许多人的目光都带着惊疑、探究,时不时瞥向太子李承乾,又瞥向勋贵班列中那个空出来的。原本属于杜荷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李世民端坐御座,冕旒垂珠,遮住了所有表情。 他平静地听取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奏报,仿佛昨日那场掀翻杜家的风暴从未发生。 然而,当司礼太监那声“有本启奏”的尾音刚落。 太子李承乾,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列! “儿臣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讲。”李世民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下方表情各异的群臣,最终定格在御座方向,朗声道:“儿臣弹劾魏王府长史杜楚客,纵容其弟杜楚明,豢养死士,行刺于长安闹市,意图焚毁平康坊天上人间,人证物证确凿!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视国法如无物,视京都安危如儿戏!” “更……”他话锋一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刺人心:“更于刑部大牢审讯期间,杜楚明亲口供述,其豢养死士。行凶作恶,皆受其这担任魏王府长史的熊掌暗中授意及银钱支持!” “其目标,直指曾被儿臣赐下恩赏的乐籍女子云袖,及平康坊青天上人间,其险恶用心,意在羞辱东宫,构陷儿臣!” “更欲在京都重地制造恐慌,动摇国本!” “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太子亲口在朝堂之上,将魏王府与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联系起来时,整个两仪殿还是如同炸开了锅! 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此起彼伏! 博陵崔氏、太原王氏的官员脸色剧变,崔敦礼更是身形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众所周知,近来一段时间魏王为了避嫌,已经抱恙很久未曾上朝了。 而且虽说今日太子弹劾,并未对魏王指名道姓。 但剑指魏王府长史,那就是意在沛公了! “血口喷人!构陷!赤裸裸的构陷!”一个尖锐的声音猛地响起,魏王一系的官员再也按捺不住,跳了出来,指着李承乾,目眦欲裂,“太子殿下为铲除异己,竟不惜构陷手足,污蔑魏王殿下!” “杜楚明攀咬之词,焉能轻信?” “此乃离间天家骨肉,祸乱朝纲!” “陛下......陛下明鉴啊!” “请陛下明察!”又有几名魏王一系的官员出列附和,声音带着悲愤,但大多都是与魏王府绑定太深,无法脱身之人。 至于那些有资格作墙头草的大佬们,却是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见状,李承乾却也只是冷笑一声。 面对指责,他神色不变,反而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件。 那信封样式普通,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父皇,儿臣深知口说无凭,攀咬之言不足为信。”李承乾双手将信件高高举起,声音沉稳而有力,“然此信,乃刑部查抄杜楚明私宅时,于其密室暗格中搜出!” “乃杜楚明亲笔所书!” “信中字字句句,铁证如山,烦请父皇御览!” “也请父皇......圣心独断!” 图穷匕见! 第三支箭,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终于离弦! 张阿难快步走下丹陛,在无数道几乎凝滞的目光注视下,恭敬地接过那封仿佛重若千钧的信,呈送到御案之上。 整个两仪殿,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御座上那道身影,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虽只口不提魏王。 但剑锋所指之处,却处处皆是李泰! 可却又不将那所谓的密信公之于众,而是交给陛下。 太子殿下将这其中的分寸,把握的极为恰当! 既能让满殿群臣都明白,他手中有魏王的致命证据。 却又请陛下圣心独裁...... 进可让魏王连同党羽一同在这场滔天大祸中粉身碎骨。 退可顾全天家亲情,却又能彻底剪除魏王党羽,让储位更加稳固! 高.....实在是高! 尤其是让陛下圣心独裁这一招! 简直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此刻,所有都明白了,今日不管魏王下场如何。 至少那至高无上的尊位,是彻底与之无缘了! 李世民缓缓伸出手,指尖划过那冰冷的信封,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惊涛骇浪与……兄弟阋墙的冰冷寒意。 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百年世家,彻底完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信纸上,时间仿佛被凝固。 殿内更是安静的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几近消失...... 唯有殿外隐约传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百姓喧嚣,如同遥远的海潮,衬得殿内愈发死寂。 群臣屏息,目光死死锁在御座之上那道身影。 李承乾挺直脊梁,手心却已攥出冷汗。 赵牧那封密信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此刻由父皇亲阅,其冲击力与未知的裁决,依旧让他心跳如擂鼓。 魏王一系的官员面如死灰,崔敦礼王敬直等人眼神闪烁,试图从皇帝细微的动作中窥探天意。 信纸在李世民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看得不快,但当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祸水东引”“贤王身姿”“助殿下成大事”等字眼时,那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一般,更烫在他的帝王之心上! 好在微微晃动的冠冕玉珠,遮住了李世民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震怒! 失望! 难以置信的冰冷! 青雀这哪里是在夺嫡? 这分明就是在挖我大唐江山社稷的根基! 时隔多年,李世民也终于感到被至亲背叛的刺痛! 而且还是他多年以来最为宠信的儿子! 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要凝结成冰。 李世民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暴怒,没有咆哮,脸上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但那沉静之下蕴藏的寒意,却让殿中所有人心头猛颤。 “杜楚客....”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死寂,如同冰锥凿入每个人的耳膜。 “纵容血亲手足,豢养死士,于天子脚下行凶,意图焚毁坊市,惊扰黎庶,构陷储君……桩桩件件,铁案如山!” 李世民也明白了李承乾为何不提魏王之罪的缘由,若此密信公开,大唐的皇族将彻底成为一个笑话! 李唐江山的威严,也会沦为五姓七望闲谈之中的笑柄! 李世民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提魏王,甚至没有再多看那封密信一眼。 开口便将矛头精准地钉死了杜楚客! 所有人瞬间也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弃车保帅,而杜楚客这个魏王府长史就是那枚被舍弃的“车”! 果然,待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冷声说道:“杜楚明之罪,经百骑司连夜追查,确凿无误,诸位爱卿,议罪吧.....” 闻言,李承乾心中大定! 父皇此举,看似只办杜楚客,实则已将魏王府与杜家彻底切割,并将杜家钉死在罪柱上,更巧妙避开了直接处置皇子的敏感。 更关键是的,竟然直接廷议杜楚客此獠之罪! 高! 实在是高! 赵兄所料不差,父皇要的就是朝局平稳,社稷威严! 得亏自己听了赵兄的,没有直接当庭将箭射向魏王! 只可惜,这五姓七望还有其余官员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又不傻怎么会主动卷入这场是非当中去? 哪怕此时所有人都明白,此局定是东宫大获全胜..... 可既然事关皇家,谁也不敢贸然下场。 哪怕自己参与了定能使得太子殿下青睐,也不敢。 毕竟当今陛下仍春秋鼎盛..... 一时间,殿中竟然再次陷入沉寂之中。 过了好半晌,还是早就已经明目张胆站在太子身边的长孙无忌站了出来,双手一拱便收场道:“陛下,既然证据,就按律惩治即可。” “嗯.....”李世民将议罪之事推给众臣,也不过试探一番罢了,见众人没反应,只有长孙无忌说话,便也轻轻一点头,随即便厉声说道:“杜楚客当革去一切官职,即刻打入天牢,并交由三司严审其所有不法情事,其家产抄没,族人待勘!” “凡涉案者,无论亲疏,一体拿问!”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满堂大佬排山倒海应旨。 处置完杜楚客,李世民的目光终于落回御案上那封密信。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信纸。 殿内气氛再次紧绷到极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对魏王命运的最终宣判。 只见李世民指尖微动,竟将那几张薄薄的信纸,凑近了御案旁燃烧着的蟠龙烛台! 橘红色的火苗倏地舔舐上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开来,贪婪地吞噬着那些足以让一位亲王身败名裂的文字。 “陛下!”魏王一系的官员失声惊呼,眼中迸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李承乾瞳孔微缩,袖中的手猛地握紧,但随即又缓缓松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烧了? 也好……父皇终究是要保全皇家颜面。 给青雀留最后一块遮羞布。 但这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密信,更是李泰问鼎储位的最后可能! 从此,他李泰在父皇心中,在朝野眼中,恐怕都将永远背负着这个洗不掉的嫌疑。 这可比明着处罚,更狠,更绝! 火焰跳跃着,映照着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脸。 他看着信纸在火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最终轻轻一扬,几点黑灰飘落御案。 整个过程中,他未发一言,但那无声的举动,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震慑力。 “魏王李泰。”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身为亲王,御下不严,致使王府长史勾结罪族,祸乱京都,惊扰圣听,有失亲王体统,深负朕望。” 没有定罪,却字字诛心! 句句都在坐实魏王府与此事的关联! “着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半步!” “魏王府属官,由吏部会同宗正寺严加甄别,凡涉杜楚客案者,严惩不贷!” “王府一应用度,削减三成,以儆效尤!” 罚俸、禁足、削用度、清王府! 虽未褫夺王爵,却已形同圈禁,政治生命宣告终结! 李泰苦心经营多年的“贤王”形象,随着这把火和这道旨意,将彻底化为乌有! 第一百八十八章 兴奋的太子殿下 “奈何不得?!”李泰一脚踹翻杜楚客,眼中是惊惶与怨毒交织的火焰,怒吼道:“你没听见外面的民怨吗?!” “杜楚客,你知不知道,你们杜家已经完了!” “很可能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本王!” “李承乾就是想要本王的命!”他焦躁地在殿内踱步,如同困兽,“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备车!” “本王要立刻进宫,去见母后!” “本王要向父皇陈情!” “本王是被构陷的!” 然而,他刚冲出殿门,就被杜楚客死死抱住大腿! “殿下!万万不可啊,此刻进宫,无异于自投罗网!” “陛下正在盛怒之中,殿下贸然前去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为今之计,唯有以静制动,静观其变!” “臣敢保证,东宫铁定没有关于殿下您的实证!” “所以仅凭杜楚明那个疯子的攀咬,定不了殿下的罪!” “只要殿下稳住,等风头过去……” “等风头过去?本王的贤名已经毁了!”李泰咆哮着,一把推开杜楚客,肥胖的脸上满是狰狞,“杜楚客,你给本王滚开!” “本王要去见母后!如今只有母后才能救我!” 杜楚客思思拦着,拼尽了三寸不烂之舌,甚至放下了百年京兆杜氏的尊严跪求,才让魏王放弃了进宫求情之策...... 可诺大的魏王府中,却是有些鸡飞狗跳了。 整个长安的气氛,也变得极其诡异..... 翌日,两仪殿中早朝依旧。 丹陛之下,群臣肃立。 但与往日不同,许多人的目光都带着惊疑、探究,时不时瞥向太子李承乾,又瞥向勋贵班列中那个空出来的。原本属于杜荷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李世民端坐御座,冕旒垂珠,遮住了所有表情。 他平静地听取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奏报,仿佛昨日那场掀翻杜家的风暴从未发生。 然而,当司礼太监那声“有本启奏”的尾音刚落。 太子李承乾,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列! “儿臣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讲。”李世民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下方表情各异的群臣,最终定格在御座方向,朗声道:“儿臣弹劾魏王府长史杜楚客,纵容其弟杜楚明,豢养死士,行刺于长安闹市,意图焚毁平康坊天上人间,人证物证确凿!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视国法如无物,视京都安危如儿戏!” “更……”他话锋一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刺人心:“更于刑部大牢审讯期间,杜楚明亲口供述,其豢养死士。行凶作恶,皆受其这担任魏王府长史的熊掌暗中授意及银钱支持!” “其目标,直指曾被儿臣赐下恩赏的乐籍女子云袖,及平康坊青天上人间,其险恶用心,意在羞辱东宫,构陷儿臣!” “更欲在京都重地制造恐慌,动摇国本!” “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太子亲口在朝堂之上,将魏王府与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联系起来时,整个两仪殿还是如同炸开了锅! 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此起彼伏! 博陵崔氏、太原王氏的官员脸色剧变,崔敦礼更是身形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众所周知,近来一段时间魏王为了避嫌,已经抱恙很久未曾上朝了。 而且虽说今日太子弹劾,并未对魏王指名道姓。 但剑指魏王府长史,那就是意在沛公了! “血口喷人!构陷!赤裸裸的构陷!”一个尖锐的声音猛地响起,魏王一系的官员再也按捺不住,跳了出来,指着李承乾,目眦欲裂,“太子殿下为铲除异己,竟不惜构陷手足,污蔑魏王殿下!” “杜楚明攀咬之词,焉能轻信?” “此乃离间天家骨肉,祸乱朝纲!” “陛下......陛下明鉴啊!” “请陛下明察!”又有几名魏王一系的官员出列附和,声音带着悲愤,但大多都是与魏王府绑定太深,无法脱身之人。 至于那些有资格作墙头草的大佬们,却是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见状,李承乾却也只是冷笑一声。 面对指责,他神色不变,反而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件。 那信封样式普通,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父皇,儿臣深知口说无凭,攀咬之言不足为信。”李承乾双手将信件高高举起,声音沉稳而有力,“然此信,乃刑部查抄杜楚明私宅时,于其密室暗格中搜出!” “乃杜楚明亲笔所书!” “信中字字句句,铁证如山,烦请父皇御览!” “也请父皇......圣心独断!” 图穷匕见! 第三支箭,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终于离弦! 张阿难快步走下丹陛,在无数道几乎凝滞的目光注视下,恭敬地接过那封仿佛重若千钧的信,呈送到御案之上。 整个两仪殿,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御座上那道身影,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虽只口不提魏王。 但剑锋所指之处,却处处皆是李泰! 可却又不将那所谓的密信公之于众,而是交给陛下。 太子殿下将这其中的分寸,把握的极为恰当! 既能让满殿群臣都明白,他手中有魏王的致命证据。 却又请陛下圣心独裁...... 进可让魏王连同党羽一同在这场滔天大祸中粉身碎骨。 退可顾全天家亲情,却又能彻底剪除魏王党羽,让储位更加稳固! 高.....实在是高! 尤其是让陛下圣心独裁这一招! 简直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此刻,所有都明白了,今日不管魏王下场如何。 至少那至高无上的尊位,是彻底与之无缘了! 李世民缓缓伸出手,指尖划过那冰冷的信封,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惊涛骇浪与……兄弟阋墙的冰冷寒意。 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蛀虫不除,根基不稳! 李世民瞳孔骤缩!房玄龄等重臣也目瞪口呆! 他们想过太子会反击,也想过会有各种朝堂攻讦,甚至明争暗斗等各种方式,却唯独万万没想到的是,太子的反击.....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 从最底层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如同燎原之火般迅猛燃起? 好家伙...... 直接利用市井流言,将杜家百年积攒下的肮脏烂账,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长安数十万百姓面前,扒了个底朝天! 这已不是官场倾轧,这是要彻底掀翻杜家的根基,将其钉死在民心的耻辱柱上! 手段之奇,发力之准,效果之烈,简直闻所未闻! 而且,对手还什么都不敢说! 因为太子这完全就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将曾经杜家还有五姓七望以及魏王府用来污蔑东宫的手段,照猫画虎还了回去罢了。 但显然,太子还回去的这一击,比当初的“冠冕狎妓”要狠的多! 而且还还很准! 至于稳.....就更不用说了! 毕竟杜家的罪责,人证物证俱在不说..... 还牵扯到国家利益,朝廷利益! 更重要的是......这些平头百姓的利益! 否则他们闲的蛋疼冒着风险跑到宫门外聚集? 当初太子冠冕狎妓之时,他们为何不来闹宫? 很简单,太子当初的事儿,听上去虽说有些腌臜,可关乎这些百姓什么事儿? 但杜家这可就不一样了....... 可以说将大唐除了世家和他们自己的盟友之外,所有人所有阶层都得罪了个遍,还被公之于众....... 长孙无忌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隐于平康坊,谈笑间翻云覆雨的年轻东家! 除了他,谁还能有这般鬼神莫测的手段,将市井之力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 “好……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李世民缓缓坐回御座,脸上的惊怒竟奇异般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激赏。 但作为帝王,他内心深处更有一种深沉的忌惮。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目光投向宫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那汹涌的民意怒潮。 民心如沸,众怒难犯! 杜淹那封用血写成的控诉太子“构陷”奏疏,在这滔天的民怨面前,显得何其苍白可笑? 那些为杜家张目弹劾太子的清流奏章,此刻更像是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这已不是朝堂博弈的胜负手,这是煌煌大势,碾压一切的民心洪流! “传旨!” 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冰冷决断,再无半分犹豫,“着百骑司协同京兆府,即刻将杜淹请至刑部大牢,配合调查杜氏一族所有不法情事!” “非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凡杜氏一族,无论本家旁支,在京产业,一律查封!” “所有账册、文书、往来信件,悉数封存,严加勘验!” “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并案审理河东盐税案、杜楚明豢养死士行刺焚楼案、及杜氏一族所涉民怨旧案!” “务求水落石出,毋枉毋纵!” “凡涉案者,无论品阶出身,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三道旨意,如同三道催命符,彻底宣告了京兆杜氏......这个曾显赫无比,出过“房谋杜断”之一杜如晦的百年门阀,轰然倒塌的开始! 但所有旨意中,却诡异的跳过了一个人名。 那便是担任魏王府长史之职的杜家二房嫡子,杜楚客! 按道理,这所有事,罪魁祸首就是他,可皇帝却偏偏不提.... 只将杜家产业查封,其余人也只是禁足府中待查..... 难道......陛下还是要保住魏王? 殿中所有人不禁都猜测着..... “喏!”张阿难肃然领命。 李世民的目光最后扫过御案上那几份清流的弹劾奏章,如同看着几片碍眼的落叶,冷冷地吐出连个字。 “烧了。” 很快..... 杜淹被百骑司“请”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点燃了本就沸腾的朱雀大街! 百姓的欢呼声、咒骂声、叫好声汇成震耳欲聋的洪流,直冲云霄! 那些聚集宫门请命的百姓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高呼“陛下圣明”! 与此相对的,是博陵崔氏、太原王氏等世家在长安的宅邸,门庭紧闭,仆役噤若寒蝉,陷入一片死寂。 “查!给我查清楚!”崔敦礼在府中书房摔碎了最心爱的砚台,王敬直脸色铁青,对着心腹幕僚低吼道:“到底是谁在背后煽动民怨?!是东宫?还是……” 他们嗅到了浓烈的危机。 太子这一手“以民制官”,釜底抽薪,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如今杜家这面旗倒了,下一个会是谁? 更可怕的是,那汹涌的民意,让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第一次感到了发自骨髓的寒意! 民心这把刀,一旦被真正握在皇权手中,锋芒所指,足以斩断任何盘根错节的根基! 而魏王府,此刻更是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废物!” “都是一群废物!”李泰肥胖的身体因暴怒而剧烈颤抖,脸上肥肉扭曲,将手中的密报撕得粉碎,狠狠砸在跪在地上的杜楚客脸上! “你弟弟杜楚明这个蠢货他疯了吗?!” “他怎敢……怎敢攀咬本王?!” “还有你!”魏王恶狠狠的冲着杜楚客发火道,“让你办点儿事,尾巴都扫不干净,现在好了!” “全长安都在看本王的笑话!” “父皇……父皇会怎么想本王?!” 分明是自家为了魏王才落到如此田地,此时却还得受魏王的无端怒火?此时犹如丧家之犬的王府长史杜楚客,心中不禁悲鸣万分,一想到自己和家族的下场,更是悔不当初。 可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只能硬着头皮鼓动魏王,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思前想后,满面哀愁的杜楚客只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磕的呯呯作响,口中更是哀声喊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楚明定是受了东宫的酷刑,神志不清才胡乱说话!” “殿下您放心,臣安排他去做事,都是极其隐秘,绝无实证!” “殿下千万要稳住,只要咬死不认,东宫也奈何不得啊!” 第一百九十章 凉州烽烟起 “杜家最在乎的?”李承乾明显有些疑惑不解..... “钱财?” “权力?” “势力?” “世间之人最在乎的,无外乎就这几样了....”李承乾有些嘀咕。 “错!是名望!”可赵牧却是一针见血道: “也就是对他们这些所谓世家大族的清誉!” “殿下!”赵牧顿了顿,有给李承乾倒了一杯酒,这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咱完全可以给他们来个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嘛!” “把杜家这些年放印子钱,夺人田产,逼死良民的烂账,还有他们与五姓七望私下交易的证据,全抛出去。” “杜淹那老不死的,不是想要‘清誉’吗?” “那就让他杜家的清誉,在长安百姓的唾骂声中,彻底烂掉!” “届时民心如沸,众怒难犯。” “到时候,看看还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替这堆臭不可闻的烂泥说话?” “好一个釜底抽薪!”李承乾眼睛骤然一亮:“赵兄此言,正合孤意,孤回去就安排人,将那些证据……” “这些小事,其实完全不必殿下亲自动手。”赵牧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幽幽说道:“就在这市井之中,自有传声筒。” “茶楼酒肆,还有我这种勾栏瓦舍。” “最不缺的就是喜欢听豪门秘辛的闲汉。” “只需稍加引导,杜家那些光辉事迹,一夜之间就能传遍长安的大街小巷。” “到那时,殿下只需在朝堂上,对那些弹劾您构陷的奏疏,轻飘飘回一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是非功过,自有百姓公断,足矣!” 李承乾看着赵牧,胸中豪气顿生,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 有赵牧在暗中运筹帷幄,翻手为云,他何惧那些魑魅魍魉?他端起酒杯,与赵牧轻轻一碰:“赵兄,大恩不言谢!” “待此间事了,孤定有厚报!” 赵牧懒洋洋一笑,将杯中酒饮尽:“行了殿下......别每次都来这套,这天上人间的池子,还指望着殿下这条大船,风平浪静呢。” “所以你我兄弟之间就别这么客套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阳光正好。 但长安城的上空,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仿佛是为了印证赵牧的预料。 仅仅半日之后,数道措辞激烈,引经据典的弹劾奏疏,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通过通政司抢先一步送到了李世民的御案。 署名者,皆是清流中的硬骨头,亦或是与五姓七望关系匪浅的御史言官。 可矛头却无一例外,全都直指东宫......太子李承乾! “臣劾太子殿下,滥用私刑,威逼人犯杜楚明攀诬皇子,构陷手足,离间天家骨肉,其心可诛!”一份奏疏字字如刀,将杜楚明的攀咬完全归咎于东宫的严刑逼供。 “河东盐案,本为积弊,太子殿下急于求成,任用酷吏刘仁轨,罗织罪名,牵连元勋之后,致使杜老大人悲愤呕血,上表陈情!此非为国之福,实乃祸乱之源!”另一份奏疏则避重就轻,将盐税巨亏的矛头引向急于求成,为杜淹的血书喊冤。 更有甚者,言辞隐晦却更为恶毒。 “储君当以仁德立身,以孝悌为本,若为立威而构陷兄弟,威逼勋贵,恐失天下士民之心,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约束东宫,毋使戾气横生,朝纲紊乱!” 这些奏疏如同毒藤,缠绕而上,试图将李承乾塑造成一个心胸狭隘、手段酷烈、为巩固地位不择手段的昏聩储君,将杜家塑造成无辜受害的忠良,将魏王李泰置于被构陷的可怜境地。 甘露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世民看着御案上那几份墨迹未干的弹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指节敲击御案发出的“笃笃”声。 一声声,敲在侍立一旁的张阿难和几位重臣的心上。 如同催命的鼓点。 “好啊……都跳出来了。” 李世民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下方几位重臣,包括房玄龄在内,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看来杜老大人那封血书,效果不错。” “朕这朝堂,都快成了他们这些世家门阀私塾了?” “这想教朕……怎么当皇帝?” “还是想替朕教育太子?” 房玄龄心头一凛,连忙出列:“陛下息怒!言官风闻奏事,虽有失察,亦是职责所在。杜家之事,三司正在严查,真相如何,不日当有公断,陛下圣心独运,自有明鉴。” 他这话看似劝解,实则点明了言官可能受人驱使,并强调了查案正在进行,提醒陛下不宜此时表态。 李世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未置可否,目光再次投向那几份弹章,如同看着几堆碍眼的垃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如同海潮般的喧哗声! 起初细微,但迅速由远及近,变得清晰可闻! 那声音并非整齐的呼喊,而是无数人议论、咒骂、叹息、惊呼汇聚成的巨大声浪,充满了愤怒、鄙夷和一种市井特有的喧嚣力量,竟隐隐穿透了宫墙,涌入了这肃穆的甘露殿! “怎么回事?”李世民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张阿难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至殿门处。片刻后,他脸色古怪地快步返回,躬身禀报,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启禀陛下……是……是宫门外朱雀大街……聚集了……聚集了数千百姓!” “百姓?”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所为何事?莫非要哗变?” 盐价风波刚过,他最担心的就是民变! “并非哗变,陛下!”张阿难连忙道,脸上的古怪之色更浓,“据百骑司急报,百姓们……百姓们是自发聚集。” “议论纷纷……议论的都是……都是京兆杜家!” “杜家?”李世民和殿内几位重臣都是一愣。 “是!”张阿难低着头,语速飞快。 “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消息,一夜之间,杜家放印子钱逼死佃户、强夺民田致人全家自尽、纵容恶仆当街打死商贩。” “甚至……甚至与某些官员勾结,买卖人命顶罪等数十桩陈年旧案,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俱全!” “这些消息如同长了腿一般,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勾栏瓦舍!” “百姓群情激愤,堵在杜府几条街巷外指骂不休,更有甚者,聚集在宫门外,高呼……高呼请陛下严惩国贼,还百姓青天!” “轰!” 张阿难的话,如同在甘露殿内投下了一颗炸雷! 第三十六章 我只是给太子递了把‘刀\’ “震怒?”赵牧止住笑,但嘴角依旧高高扬起,眼中是洞察世事的了然,“当然会震怒!” “换谁被自己儿子带兵堵门都得怒!” “但是!”赵牧意味深长的看着夜枭,缓缓开口道:“小枭啊...” “你也太小看咱们这位陛下了。” 赵牧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慢悠悠地品着。 “当今陛下那是什么人?” “那可是从尸山血海里、从兄弟阋墙的血光中杀出来的真龙!” “他这类雄主最厌恶的是什么?” “是软弱,是优柔寡断!” “太子以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才是陛下心头最大的刺!” “也是他明知会让太子难堪,却依旧不顾朝野上下议论也要宠信魏王那死胖子的原因!” “今日太子这一手,看似莽撞愚蠢,甚至形同逼宫。” “但恰恰也是这份不顾一切的‘莽’劲。” “这份敢于亮剑、敢于挑战最高权威的胆魄。” “才最有可能……挠到陛下的痒处!” 言至于此,赵牧的眼神突然也变得深邃而玩味:“而且太子才带了多少人手?” “几十个?” “不多不少!” “真要造反,这点人够干什么?” “给李二送菜都不够!”赵牧说道激动处,又开始直呼皇帝名讳。 “但他这架势,却刚好足以表明态度!” 说着,赵牧仿佛戏精上身,化身太子一般呼喝道:“我李承乾,豁出去了,我不装了!” “摊牌了,我就这么横,就这么刚!” “父皇您看着办!” 夜枭看着被自己敬为天人的赵牧竟然如此做派,不由得狠狠咽了咽喉咙,眼神中更是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忧。 好在赵牧只是玩闹了一下,便恢复了正常状态。 他拿起酒杯,轻轻摇晃着,“所以啊,小枭。” “你觉得咱们这位陛下,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先生,您给我取的名字叫夜枭。”夜枭虎着脸,却并没去回答赵牧这个问题,而是梗着脖子有些委屈的问道:“所以您能不能不要再叫我小枭了.....” “听着怪怪的,旁人听了不知道,还以为小的名叫小小呢。” “你懂什么,叫小枭才显得亲切嘛。”赵牧瞅了他一眼,也没好气的说道,“谁叫你给我卖命,却又不告诉我你姓甚名谁。” “神神秘秘的,爷不叫你小小叫你什么?”赵牧说着说着嘴一瓢,也叫成小小了。 院中的气氛,瞬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好在赵牧脸皮厚,瞪了夜枭一眼,便又开口转移话题:“别打岔,爷今儿个心情好,开恩给你讲大戏,你倒还不想听了?” “听听听!”夜枭连忙点头,也不去管自家先生如何称呼自己了,还贴心的搭起了台子,陪着笑脸给赵牧添了一杯酒便问道:“所以先生,陛下会作何反应,您知道?” “那是自然!”赵牧有些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今日太子闯宫一事,陛下会怒,会斥责,甚至会惩罚。” “但在这雷霆之怒的背后,夜枭,你信不信?” “陛下心里,或许……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就像看到一只一直温顺的小猫,突然亮出了爪子!” “哪怕这爪子挠的是自己,也比它永远只会喵喵叫强!” “至于结果?”赵牧耸耸肩,姿态潇洒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废黜?下狱?甚至……赐死?” “都有可能,但那是陛下和太子父子之间的事了。” “我呢.....”赵牧提起酒杯边饮边说道,“只是给太子递了把‘刀’,告诉他该亮剑的时候就得亮剑。” “至于他用这把刀是削苹果还是砍人,砍了谁,砍成什么样。”“那是他的命数,我管不着,也懒得管......” 赵牧语气轻松,放下酒杯又惬意的来了个葛优躺,然后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道,“成了,说明太子孺子可教,陛下眼光没瞎。” “败了,那也是太子命该如此,说明他终究不是那块料。” “于我而言,不过是随手落下一子,看一场大戏罢了。” “反正看戏嘛,精彩就好,何必在意结局?” “你说是吧,夜枭?”吸取了刚才尴尬教训的赵牧,这回总算是叫对了名字。 不过夜枭显然已经被他的言语所震惊的心神失守,魂飞天外。 过了好半晌,才神情有些恍惚的回应道:“啊对对对....先生说的都对,先生真乃神人!” 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夜枭,好不容易回过神后,又紧张兮兮的问道:“那……先生,那我们接下来,又该如何.....?” “接下来?”赵牧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太子留给自己那枚玉佩抛起又接住,动作行云流水,“接下里咱们当然是该干嘛干嘛!” “该喝酒喝酒,该睡觉睡觉,毕竟明儿还要开店呢,店里新来那几个姑娘还得好好调教调教,爷可忙得很!”赵牧思维发散,随意说着,顿了顿,眼中却又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哦,对了夜枭!” “回头你记得把太子殿下今夜‘单刀赴会’、勇闯太极殿的‘壮举’,用最夸张、最传奇的方式,悄悄散出去。” “特别是……要让魏王府和侯府的人都‘不小心’听到。” 他嘴角勾起一抹潇洒的弧度,缓慢说道:“好让那肥头大耳的魏王殿下也紧张紧张,让他知道他那位‘懦弱’的大哥发起狠来是什么样子,别老成天惦记咱们天上人间的姑娘,还想买下带回王府,真够让人恶心的,也不瞅瞅自己什么损色,都特娘的胖成猪了!” “还有侯君集那老色批!” “几次三番想要以权势压人,染指咱们家的姑娘们。” “我就不信,太子这次的举动,吓不死他!” 赵牧说罢,将玉佩随手揣回怀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姿态慵懒地重新躺回凉榻上,望着夜空中那高悬的明月,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街头杂耍。 “行了,夜枭你去吧。” “爷有些乏了,毕竟这看戏也是个体力活。”他挥挥手,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残留着一丝仿佛看透世情、游戏人间的笑意。 就好像不论今夜宫中闹起了多大的腥风血雨。 他赵牧,也只是一个在台下嗑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的看客罢了。 最多……也只是给台上的角儿,递了把趁手的道具而已。 至于结局如何? 那重要吗? 第三十一章 帝王之心 可以说,这就是将李世民帝王心术中最隐秘,最见不得光的部分,血淋淋的撕开,摊开在了眼前这个质问自己的太子面前! 一时间,甘露殿中再次陷入沉寂。 烛火将父子二人的身影长长地拖曳在地,仿佛凝固的 古老壁画,却又相顾无言.... 偌大的太极殿,只剩下李承乾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在殿中回荡。 其实他刚才虽口中是那般赤裸裸的厉声质问。 但早在天上人间听赵牧详细分析过的他,心里非常清楚父皇这么做,肯定不是他所质问的那般缘故。 但要想知道父皇最真实的回答,那就只能用最诛心的言语! 所以才会故意如此! 因为他只想知道,父皇那颗帝王之心,究竟是何样。 现在知道了,李承乾却恍若疯魔,心中不停地自语着。 “竟然....只是皇帝....想知道太子会不会造反?”这一刻,李承乾在被李世民那番轻描淡写的叙述所影响下,感觉自己突然被分成了两份,一半是大唐储君,太子殿下。 而剩下的,才是李承乾...... 难道,帝王都是如此吗? 似乎是看到了李承乾正在经历曾经自己也经历过的那一幕。 李世民眼神中,竟毫无掩藏的露出了狂喜之色! 身为皇帝的李世民知道,太子李承乾的那颗帝王之心,已经开始生更发芽! 他也没想到今日之事,竟让承乾有如此收获! 更没想到,自己只是在被承乾这臭小子毫无敬畏连连逼问的刺激之下,一时尴尬间不自觉的向其展示了真正帝王姿态。 反而让他得到了好处..... 一时间,李世民也是又气又笑。 气的是自己今天竟然被自己儿子给弄的如此尴尬。 笑的是......只要细心栽培,未来大唐的江山社稷,稳了! 就在李世民心中百般滋味之时。 李承乾终于缓缓清醒了过来。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可此刻的他心中却是恍若隔世一般! 看着面前眉开眼笑,显然十分开心的父皇。 再想起自己今天在这甘露殿中的种种行径。 李承乾心里顿时有些异样..... 早就想过自己今日这般举动,会引来何种下场。 想过可能会被陛下当庭怒斥。 也想过会被罢黜东宫,甚至是问罪下狱,赐一杯毒酒鸩杀! 甚至李承乾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父皇雷霆着怒,拍案而起的画面,也寓言了自己在父皇那凛冽的帝王威亚之下,强撑着储君的尊严,据理力争,最后绝望叩首...... 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为激烈,也最为不顾一切的爆发。 李承乾也算是将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怼、恐惧、委屈、甚至连藏在内心深处那最隐秘的野心与对东宫之位执着,也全都化作最锋利的话语,直直刺向天下最有权势也令他敬畏与恐惧的父亲,大唐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甚至,还嘶吼着“请陛下称孤为太子!” 彻底将那温情脉脉的天家亲情面纱撕碎,将赤裸裸的权力斗争明晃晃的亮了在了父皇与自己面前! 本以为,这次肯定会将陛下彻底激怒,迎来雷霆万钧般的镇压! 可偏偏...... 怎么没想到,父皇....竟会是这种反应! 李承乾心头剧震,喉头早已哽住。 父皇眼中那原本冰封般的怒火早已彻底消融,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己早已几乎忘却的......温情? 眼含热泪的李承乾,呆呆看着李世民。 那目光仿佛穿过岁月,落在幼时在他学步跌倒时,忙过来将自己扶起,还不停抚慰的那个....父亲身影上。 因为父亲的眼神里,永远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帝王的高高在上,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穿透岁月尘埃的……疼爱? “父……父皇……”李承乾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着,“啪嗒”一声,跪倒在地,心中那积蓄多年的委屈、恐惧、不被理解的痛苦,在此刻如同洪水涛涛,决堤而出! 此时的李承乾,不再是那个刚刚嘶吼着“请陛下称孤为太子”的倔强储君,也不是心怀怨怼的当朝太子! 只是一个在父亲面前崩溃的孩子! 李承乾跪在地上,却静静抱着李世民,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额角被奏折划破的伤口渗出的血丝混着泪水滑落。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阶下痛哭失声的儿子。那汹涌的泪水,那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声哽咽的“父皇”,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使他那一贯强大无比的心境,此刻也漾开一圈圈涟漪。 “承乾....”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李承乾颤抖的肩膀。 “起来吧。”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却不再伴随着帝王的威压,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说话的口吻。 李承乾仿佛被这话中的某种力量带着,有些踉跄的站起身。 可当看到父皇那近在咫尺的脸庞,还有那在烛光下格外刺眼的鬓角白霜,瞬间让李承乾再次被泪水模糊了双眼。 李世民那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李承乾狼狈不堪的模样,却再也没有了以往那般怒火与审视,有的,只是深深的痛惜。 “看看你这样子,还让朕称你为太子呢....”李世民声音中带着久违的宠溺和一个父亲对孩子胡闹的责备,“披甲执锐带兵闯宫,还口出狂言犯上,结果最后又倒在朕怀里哭鼻子?” 李世民一边略带调侃的说着,一边极其自然的抬起手,用自己那明黄色的龙袍袖口,轻轻拂过李承乾脸上残留的泪痕和血污。 动作笨拙,但却极为轻柔,仿佛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那近乎本能的小心翼翼。 李承乾浑身颤抖着,难以置信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 可袖口拂过额头伤口带来的略微刺痛,却在清晰无比的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李承乾几乎下意识的姥姥抓住李世民扶在他肩膀上的手臂。 俨然一副生怕这一幕会突然消失似的模样! “父.....父皇.....!”他声音几近破碎,几乎站立不稳! 第三十章 难道是孤不想吗?孤是不敢! “父不知子,子不知父?”李承乾喃喃自语的重复了一遍,却是心头剧震,喉头也瞬间哽住。 甚至差一点儿就因为李世民这温情脉脉的姿态,卸下心中那诸多沉重无比的心思与滔天怒焰......忘了自己今日所来的目的! “陛下!”李承乾再次强自坚定了心志,偏过头,躲开李世民的触碰,“既然往日在孤身上种下恶因,那么如今自然也只会收获孤这颗恶果!” “孤今日进宫,就是为了一解多年心中多年困惑与苦楚!” “陛下又何必以父不知子,子不知父的轻巧言语,掩饰而过!” “承乾,你!”李世民眼中刚刚升起的温情,瞬间被太子犀利的言辞给击碎,一丝冷意也随即取而代之。 可李承乾却丝毫不惧! 他梗着脖子便继续怒吼道:“陛下!” “你说孤子不知父,那孤倒真要问问。” “孤是真的不知晓自己父亲吗?” “明明就是陛下自己毫无底线的宠信魏王,打压东宫!” “让孤这个太子在朝野上下颜面扫地!” “现在却来怪孤不懂得陛下的一番苦心了?” “难道是孤不想吗?” “孤是不能!” “孤是不敢!” “孤怕真懂得了陛下的心思,心中那点仅存的人性,也会被陛下消磨殆尽!”李承乾简直就是火力全开,那连珠炮似的质问,让此时心绪早已颇为复杂的李世民,都有些无言以对。 只能面带揪心般的痛苦之色,扭过头去! 心中刚降下温度的怒火,更是陡然升腾! 可不知怎的,那股愤怒却在看见李承乾那呲目欲裂的眼睛时,却又突然犹如退潮一般迅速退却,瞬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犹如冰火两重天一般的感受,让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挣扎。 微眯起双眼,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言语...... 可李承乾还在那梗着鼻子,一脸沉重的凝望着李世民。 明显是在等待着他的回应...... 想了想,李世民还是缓缓开口:“朕知道,这么多年来,朕对你来说......确实算不得是个好父亲。” “而且朕也确实对青雀百般疼爱,对你则最为严厉。” “可朕从未有过易储之心。” “更别说什么让青雀来取代你东宫之位。” “朕对你.....”李世民声音沙哑,可说到最后,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之感,重重叹息了一声,不再言语。 这饱含沧桑的叹息,仿佛雷霆一般,瞬间击中李承乾心防,让他紧绷的身躯,都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死死攥着的拳头,也微微一松。 可就是这瞬间的松动。 让李承乾脑海中瞬间闪过赵牧的提醒! 还有侯君集怂恿自己造反时,眼底那深藏的绝望与疯狂! “好!”可李承乾听完,却是突然冷笑了一声:“就算孤不知陛下苦心,就算陛下是在磨砺孤这个不成器的东宫太子!” “可是陛下,难道将陈国公侯君集逼到绝路,逼得他狗急跳墙,逼得他......只能来找孤这个同样被陛下逼得走投无路的太子一同造反,也是陛下对孤这个太子的磨砺吗?” 李世民闻言,顿时眉头紧锁,心中更是无比震惊! 不过他并不是惊讶侯君集怂恿太子造反一事。 毕竟这都不是一次两次了。 而且最近这一次,还真是李承乾所说那样,是自己幕后操纵所致! 只是.... 承乾又是怎么知道这其中的内情? 而且一口咬定就是自己所为? 明明自己做的很隐秘啊! 先是藏甲于陈国公府让其胆战心惊,再让其放松警惕,送罪证出府,后又半路连人带甲人赃并获,这一切可都是在暗中让百司骑内部最隐秘的十八骑去完成的! 就连朕身边的大伴,都不知道个中内情。 结果,却竟然被承乾给知道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承乾是怎么敢的! 李世民刚开始计划此事的时候,自然盘算过太子应对此事的种种可能,比如还同之前几次一样置若罔闻,根本不答应。 亦或是觉得自己如今东宫之位稳固如山,继而揭发侯君集。 甚至就连太子会被侯君集成功说服,逼宫谋反的可能性,李世民都猜想过,可就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当了十几年太子的嫡长子李承乾,竟然会直接深夜闯宫,跑来质问自己...... 难道他就不怕自己恼羞成怒....? 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脸上却忽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之色! 能不尴尬吗? 悄悄安排人逼迫陈国公去联合自己的儿子造反。 想要试一下自家儿子对自己的忠心。 结果,却被儿子给知道了。 还被当面对质? 好家伙,也就是甘露殿地面上铺的金砖够结实。 不然此刻李世民怕是都能用脚再抠出一座宫殿了! 短短一瞬间,李世民心中迅雷般闪过无数念头。 可此刻的李承乾,却是越说越勇! 他不管不顾的仿佛找到了宣泄所有委屈与恐惧的出口,嘶声质问z道:陛下不就是要等着侯君集怂恿孤这个太子造反?” “到时陛下再以雷霆之势,将我们一网打尽!?” “好为陛下心中最疼爱的魏王,彻底扫清障碍?” 轰! 李世民被李承乾一句一句,刺激的都有些头晕目眩了! 可是,这件事...... 唉...... 也许是今日太子带给自己的惊喜和惊吓都有些太多,使得李世民一改往日性情,变得极为感性。 被自家儿子怒声质问,心中却都生不起气来了...... 甚至心里还想着,既然被发现了,就算再尴尬,事情要面对的。身为皇帝,李世民的信条中可没有逃避二字! 不过如何面对,却是让李世民满心尴尬的杵在那,斟酌了许久。 可思来想去,却也发现没什么好法子。 只好搬出古往今来父子矛盾的最佳处理办法! 李世民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很坦然的说道:“承乾,你说的没错,侯君集的确是被朕逼得走投无路,才如此兵行险着。” “至于为何.....”李世民顿了顿,突然一脸凝重的看着李承乾,一脸严肃的说道:“其实就是朕这个大唐皇帝想知道,若太子被此獠怂恿造反夺位,太子又会做出何种选择!”李世民很坦率的将心中所想,毫无保留的说给了还一脸怒容的太子李承乾听。 第二十九章 请陛下称孤为太子 李世民突然开口质问,但声音并不高,甚至还有些低沉,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将每一个字都像寒冰砸在光滑的金砖上,清晰地回荡在空旷而压抑的大殿里。 李世民原本以为自己这般诘问,定会让眼前的太子惊惧不已。 可谁成想,李承乾听了,却是猛然昂起头颅! “造反?” “父皇从何处听得谗言,说儿臣要造反的?” “哼!”李世民冷笑了一声。 “带甲执锐,夤夜闯宫。” “这不是谋反,又是什么?” 这话竟然当场就把李承乾给激得,犹如怒火焚天! “父皇!”李承乾突然低吼了一声,打断了李世民接下来的话。 “儿臣也正好有一事,要问问父皇!” 李世民原本只是打算摆出威严,好能敲打一下太子。 可突然被打断了话头,顿时勃然大怒! 他咆哮着问道:“是朕在问你,为何要谋反!” “父皇问儿臣,因何造反?”李承乾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了这句话,“那儿臣我今日不妨与父皇袒露心事!” “儿臣虽从未有过谋反之心。” “但倘若有一天,儿臣真的反了!” “那儿臣谋反,定是为了自救!” “而自救,则必然冒犯根源!” “而这根源....”说到这儿,李承乾停住,眼神却直勾勾的看着李世民。 “自救?”本来愤怒至极的李世民也没想到,李承乾会是这么个回答,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可仔细一想,这话分明是在说朕? 顿时,李世民又厉声喝道:“混账!” “你位居东宫,甚至还常监国理事!” “整个朝廷上下,除了朕之外,属你最为尊贵!” “又有何人何事,能让你这大唐储君需要自救?” “分明是你自己狼子野心,带甲执锐,夤夜闯宫。” “难道不是你与侯君集商议好了,要重现玄武门旧事吗?” 李世民突然被自家儿子质疑,而且拿话给逼得心神都有些实收,以至于连他自己知道侯君集欲联合太子造反一事都说了出来。 李承乾一听父皇失口说出侯君集,看向上位的目光都变得有些狠厉,“父皇,自从被封为太子,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儿臣自幼便事事谨慎,从不行差就错。” “生怕哪件事做的不对,会惹得父皇不开心。” “幼时还好,偶尔还能讨得父皇欢心。” “可自打儿臣不慎摔断腿,留下隐疾之后。” “父皇你几乎每一次见到儿臣,眼神中那股失望,始终都藏不住! “此后只要儿臣与魏王同时出现在父皇面前。” “父皇心中都肯定在拿儿臣与魏王类比!” “而且每一次,父皇肯定都觉得,儿臣这个太子不如魏王!” “住口!”李世民整个人彻底破防了! 太子方才说的这些话,那简直宛若一把钢刀,深深刺在了他的内心深处,令他痛不欲生! 李世民自问这么多年来,虽说对太子异常严厉,可那完全是因为太子是国家的储君,生来便要承担社稷重任,所以自然时常磨砺。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父皇,原来在太子心目中,是这般的不堪,甚至看太子说那话,仿佛自己这个父亲都在嘲笑自己儿子身患残疾? 而且就算李世民厉声让李承乾住口。 可已经越说越心酸难忍的李承乾,哪里还刹得住? 张口又是一句绝杀:“父皇,儿臣知道在父皇心中,儿臣恐怕早就已经不是太子了!” “甚至父皇恐怕已经想好,何时废了儿臣这太子之位!” “好让....”李承乾越说越激动,可李世民突然气急败坏,他本想解释自己并没有这么想。 可是他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怒吼:“朕让你住口!” 李世民吼了一声,顺手便抄起案上一沓奏折,直接朝李承乾砸了过去,以试图打断李承乾的对他的良心拷问! “刺啦...”奏折漫天飞舞中,有一本正好砸中李承乾额角,当场便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顿时涌入眼睛,李承乾忙按住伤口。 可当他再此抬起头时,双眸都已变得血红! 脸上那表情也是变得愈加狰狞! 突然,他直勾勾的瞪着李世民,慢慢站起身! 沉声质问道:“陛下,为何要制止我?” “难道我刚才说的不对嘛!” “还是说,陛下你没想过让魏王取代我为太子?” 李承乾突然提高声音,无比凄厉的嘶吼道:“那陛下你为何要让魏王住在武德殿,那武德殿是什么地方,陛下你不是不知道!” “这不就是想借此引起朝野议论,让孤这太子难以自处!” “然后惊慌失措之间,再犯下大错!” “便能让陛下你,有个最好的借口将儿臣这个东宫之位夺去。” “改立魏王为储君?” “承.....乾!”李世民见李承乾一口一个陛下,连父皇都不喊了,心神已经被搅碎了一般,他想解释却又始终说不出口,只得满目痛楚的呼喊着太子的名讳。 仿佛这样便能唤回自己原本那个乖巧懂事的儿子。 可是.... 李承乾一听李世民这充满深情与痛苦的呼唤,却是突然跟炸了毛似的,梗着脖子便冲李世民嘶声怒吼道:“请陛下称孤为太子!” 李承乾也不装了! 他方才一口一个陛下想要易储。 可现在,他却将自己的所有野心都借着这句话,向李世民彻底完完整整的宣示了出来! 不管你如何去想,不管你如何去做! 也不管你如何宠信魏王,打压东宫! 我李承乾才是那个堂堂正正的东宫太子,大唐储君! 在这一刻,李世民终于突然明白了。 今夜李承乾突然不惜闯宫,不惜彻底失了自己的恩宠,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就是要告诉自己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李承乾,对自己身下这张宝座,势在必得! 李世民知道,若再不将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思,明明白白说与太子听,那往后,太子怕是真要与自己这个皇帝,越行越远了! 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李世民,突然伸手,却轻抚李承乾额头那道伤口,“承乾......你我父子二人,还真是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第二十八章 你为何要谋反? 陛下那明显带着杀意的质问,半天都无人敢应。 时间仿佛在令人窒息般的死寂中,悄然流逝。 李世民深邃的眼眸中,疲惫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和审视,恍若眼含万年寒冰,仿佛使得刺骨的寒意骤然覆盖了整座甘露殿,殿内空气都位置凝滞了一般! 老内侍和小太监下意识的全都屏住呼吸,瑟瑟发抖间,冷汗已经浸透整个后背。 突然,殿外又传来动静。 竟是铁靴声! 难道.....高明这么快就带人杀进来了? 李世民浑身上下散发着杀气,死死望着殿外! 好在进来的,并不是李承乾,更不是东宫甲士。 而是一袭暗色劲装,气息精悍的千牛卫将领。 此人不疾不徐缓步踏入殿内,单膝跪地,声音却带着一丝紧绷:“启禀陛下,宫卫禁军见太子殿下率人朱雀大街疾驰而来,直奔太极宫而来,便以为是太子殿下率军闯宫。” “不过太子殿下行知宫门,便勒马停驻,不再前进。” “言称,有要事求见陛下!” “还请陛下定夺。” 此人虽声音有些发颤,但好在吐字清晰,条理清楚,将发生在宫门外的事照实说明。 闻言,李世民忽然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误会! 还以为是高明真因侯君集那厮蛊惑,想要再现玄武门旧事呢! 不过.... 这么晚了,高明又会有何事会不顾礼法,深夜进宫求见? 不对! 李世民突然想起来,之前不是有百骑司奏报,说高明已经出了东宫,又到平康坊那什么天上人间,去找赵牧那小子了吗? 怎么突然又深夜求见,难道是赵牧那小子出什么事儿了? 若是赵牧出了事,那高明如此紧张,甚至都不怕被误会造反也要深夜纵马长安直奔皇宫,也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赵牧可是天纵英才! 就算擦破点油皮,那都不光是高明的损失,而是是整个大唐都难以承受之痛! 这般一猜想,刚放松下来的李世民,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太子既然深夜求见,定有要事!” “快宣他进宫!”李世民毫不犹豫的下令,让太子进宫。 不过却在之后,却又命人拿来最新的百骑司密保。 当然,都是关于天上人间那边的。 可李世民火急火燎的打开一看,却只见上面寥寥数语写着几行字。 “太子殿下抵达,直入天字一号房,与赵牧相见。” “随后天上人间关门歇业,所有人被清出门外,只留几名天上人间管事与东宫卫士在内,百骑司无法入内查探详情。” “一个时辰后,太子御马直奔皇宫,赵牧留在天上人间未动。” 李世民看完,嘴角都有些微微抽搐。 这么说....赵牧那边没什么事儿? 那高明这么紧张做什么? 一时间,李世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摇了摇头,他眼神变得有些戏谑。 “既然赵牧没事儿,那高明你深夜闯宫,就等着挨罚吧!” 李世民决定,不管一会儿太子有什么理由,他都要借着闯宫一事,好好敲打一番,这小子刚刚在朝堂上大放异彩,转头又敢瞎胡闹,惹得宫内不宁,须得好好责罚! 圣旨很快传到宫门处。 那象征着大唐最高权利核心的巨大宫门,缓缓打开。 李承乾见宫门大开,心想果然如孤所料! 是的,从离开天上人间,到率领东宫侍卫披甲直冲皇宫,本就是李承乾故意的,因为他知道,若是自己只是到宫门外求见。 如此深夜,自己恐怕连宫门都无法靠近,更别说进去了! 所以从一开始,他便故意做出一副带兵夜闯宫门的假象。 为的就是让消息尽快传至御前。 如此一来父皇就是想装作不知道,都不可能了。 现在看来,自己这招果然奏效! 一开始便这般顺利,让李承乾瞬间信心倍增! 太子腿脚不便,自然直接骑马入宫。 不过东宫侍卫却被一脸紧张的玄甲军,拦在了宫门外。 “我乃太子亲卫!”常和高声与玄甲军将领争辩,其实是想提醒太子带上自己,好歹有个照应。 可李承乾此时哪里还有心思去管这些? 对常和的提醒完全置若罔闻。 太子孤身入宫,很快消失在禁宫深处.... 甘露殿。 李世民换了一袭玄色冕服,面无表情的端坐在御案之后,双手紧紧扣着两侧的扶手,眼中无悲无喜,凝时前方,冕服之上那栩栩如生的金龙,正张牙舞爪! 夜风裹挟着仿佛铁与火的气息,自敞开的殿门狂涌而入,吹得殿内宫灯疯狂摇摆,殿内光影乱舞。 “啪嗒,啪嗒...啪嗒。”极具独特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微弱的火光与暗影交织的殿门口,纵马狂奔导致腿疾再次发作的李承乾迈着沉重的步伐,一瘸一拐的映入李世民那冰冷至极的目光中。 他一路疾驰,发髻有些散乱,鬓间有几缕碎发,随风飘动着。 同样玄色的衣袍上,沾染着些许夜露尘埃,由于腿脚不便,倒是显得有些许狼狈。 不过哪怕腿上已经剧痛无比,李承乾却依旧走的十分坚定! 这一幕,生生让端坐高位的李世民,心头莫名有些痛楚。 不过李世民生为帝王,自然心硬如铁,很快便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漠的看着李承乾一瘸一拐艰难行至殿中。 “儿臣....”李承乾平稳呼吸,拱手欲要行礼参拜。 可就在这时。 “跪下!”极具威严的厉声呵斥,瞬间响彻甘露殿中,令李承乾今日那已经强大无比的内心,都不由得微微一颤。 “啪嗒”一声! 李承乾还是屈膝跪了下去! 不过他虽跪着,可腰板却是犹如劲松,挺得笔直!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剑,精准无比地刺穿殿中昏暗摇曳的烛光,牢牢钉在端坐上位、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的李世民身上。 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愤怒,而是那能洞悉一切、审视一切的极致冰冷,仿佛要将李承乾的灵魂剖开! “承乾!” “你为何要谋反!” 第二十七章 “好!”赵牧哈哈大笑,用力一拍李承乾的肩头,赞叹道:“这才对嘛!” 说着还亲自打开了天字一号雅间的房门。 只见往日热闹非凡的天上人间,此刻却是安静的彷如一座鬼屋。 平时那些灯火通明的亭台楼阁还有热气沸腾的洗浴阁,也全都黑漆漆一片,这天字一号房门一打开,屋内的亮光,瞬间将外头那明显已经沉寂了许久的夜色,骤然撕裂! 见到身着一身玄色窄袖常服的太子殿走出室内,面色似乎还有些不对劲,一直暗中带人把守四处的东宫侍卫头领常和一脸惊恐的赶忙带人迎了过来。 只是今日他们都在远远守着,没听到里面动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常和想也没想变上前一礼,询问道:“殿下如此急切是要要回宫了吗?” “若是如此,属下这便去安排车架,以及沿途护卫事宜,烦请殿下在此稍待!” 来的时候殿下骑马走得急,沿途连保护措施都没做,已经让常和内心非常自责,此时见殿下竟然又要不做准备便回东宫,常和唯恐出事内心惊慌,却也只好婉言相劝。 他身后跟着的,都是东宫侍卫,此刻也全都与常和同样神情紧张。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太子殿下面色不对,甚至还有些红着眼睛,他们这些总跟在李承乾身边的人,自然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果然,常和这边刚询问罢。 就见早已是面色铁青的李承乾竟是直接上前一把将常和推开。 “滚开,孤要进宫面圣!” “哪有时间等你磨磨唧唧准备什么车架!” “快去将孤的马牵过来!”敞开的房门,使得院子里的风涌入室内,烛火散发的光芒也都变得有些晃动,映照着站在门前的太子殿下脚下影子,也近乎疯狂摇曳不定! “殿下!”见殿下已然走到天上人间门口,而且手底下人也已经听命前去牵马,常和却是慌了,赶忙上前劝阻,声音满是惶恐,“此时夜已深,宫门早已下钥,您前去面圣,可也进不去宫内的!” “孤让你滚开!”李承乾此刻满脑子都只有赵牧那句‘打他个措手不及’在疯狂回荡,对父皇的恐惧,对自身地位的焦虑,对魏王的恨意,此时都交织成了一股毫无顾忌的蛮勇。 他此时可无暇再做解释,也没那个必要,更多是怕多说一句,就又会写了这股子其实,便干脆一脚上去将跪在地上挡路的常和踹开! 翻身上马就猛地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驾! 马儿吃痛,长嘶一声,随即如同那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那东宫侍卫头领常和虽说心中惊疑不定,但见太子殿下如此决绝直冲宫门方向猛冲了出去,只好赶紧起身,硬着头皮呼喝着手下也赶紧上马,紧随其后! 哪怕是宵禁,太子殿下的路可没人敢挡。 不多时,东宫队伍便已经出了平康坊,入了朱雀大街! 东宫侍卫身上甲叶碰撞,急促而又整齐的马蹄声,以及众侍卫以及太子殿下急促的喘息声,惊破了朱雀大街那一片寂静,在暗沉无比的黑夜中,汇集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太子打头阵,一行人如旋风般席卷至而过,来到宫门! 终于反应过来的常和,脸色早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甲衣。 太子殿下这分明就是深夜带甲疾驰闯宫! 这...这分明是....!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撕咬在他的心头! 这可是谋反啊! 常和瞪大了眼珠紧紧望着殿下,可不知为何,他却突然脑子一热! “快!” “所有人跟上殿下,保护太子!”常和近乎嘶吼着下令,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此时的他压根来不及细想太子为何如此,因为深夜闯宫,最大的可能就是会被宫中禁卫玄甲军,瞬间射杀成刺猬一般! 保护太子安危,是此刻在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快快快!” “追上太子!” “严密守护!” 可常和焦急的呼喝,传入早已察觉宫门外动静的玄甲军耳中。 瞬间,宫门之上的气氛,也变得十分紧张! 那些同样被惊动,从各处宫门和甬道中涌出来的玄甲禁军,纷纷严阵以待! 拔刀声、急促的脚步声,弓弩上弦的声音此起彼伏。 “什么人!?” “大胆!”有将领自城楼探头,冲地下怒喝! “宫禁种地,何人敢深夜擅闯!” “还不速速下马,束手投降!” “否则,定斩不饶,诛灭九族!” 火把燃起,火光剧烈晃动,映照出一张张或惊慌失措,或茫然、愤怒的面孔,兵刃的寒光也照耀在夜色中,肃杀之气阵阵! “难道...又是一场玄武门之变?”早有过经验的老卒,不由得回想起当年陛下只率八百精兵,杀入玄武门的场景。 好在气氛正直最紧张的时刻,李承乾突然警醒! 猛然勒缰,胯下健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总算是稳稳停在了宫门前,不再前进! “太....太子!?”禁军首领赫然认出,闯宫之人可不正是大唐储君,当朝太子殿下....李承乾! “快,禀报陛下!”那将领赶忙命人传信,“太子殿下深夜闯宫!” 此刻,太极宫甘露殿中,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李世民披着衣服,正伏案批阅奏章。 宫灯散发的光亮照耀下,他那专注的面庞上,却是略显疲惫。 刚批阅完一份奏折,停下笔正准备休息片刻,却听殿外隐约传来些许嘈杂之音。 李世民微微一顿,抬头望向殿外。 “何事喧哗?”李世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立一旁的老内侍正打算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却见一个神色极为慌张的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进了殿内,也不容通禀便惊恐万分的跪在了陛下面前:“陛下!” “太子殿下....正亲率大批东宫卫士,夜闯宫门!” “什么?!”李世民猛然起身,脸上的表情都骤然凝固,殿内内烛火似乎被一股无形的风压得瞬间一暗,“太子深夜带甲闯宫?” 第二十六章 李承乾此刻真乃豪气冲天,气势汹涌! 心中块垒尽去,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豪迈之气,直冲天灵盖! 仿佛这些年,遭受的父皇冷眼,弟弟魏王的威胁,以及被众多朝臣所轻视而积压的满腔悲愤,都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说罢,更是直接拍案而起,身躯都挺得犹如笔直剑锋! 眼神中近乎狂热的决心,直欲喷涌而出...... 一旁的赵牧,看着仿佛彻底脱胎换骨一般的李承乾,也是满眼欣赏之色! “好!”赵牧猛地一拍大腿,一激动竟是将眼前案桌都给撅了个四脚朝天,案上那些美酒佳肴,更是散落一地,酒香顿时也满室四溢! 原本那双总带着几分调侃戏谑和慵懒无比的眸子,此刻也骤然变得明亮无比,那脸上表情更是变得无比凝重! “殿下可总算是有了几分我大唐储君该有的胆气!” “这才像话嘛!也不枉我赵牧,辛辛苦苦为殿下出谋划策,摇旗呐喊!”说着,赵牧霍然起身。 绕开那四脚朝天的几案,以及满地狼藉,逼至了李承乾近前。 口中却是话锋陡然一转:“只是殿下此刻既然斗志昂扬,为何却又打算等到明日?” “难道你想等到天光放亮,让魏王府上的那些狗腿子也嗅到风声?”赵牧直勾勾的盯着李承乾,口中语气都快喷到太子脸上了却还在提醒,“殿下可别忘了,侯君集私藏甲胄这事儿,是决计要暴雷了!” “而在旁人眼中,殿下可是与侯君集交往甚密!” “甚至今晚侯君集那厮还深夜拜访东宫.....” “怎的,殿下就不怕让陛下有足够的时间权衡利弊,甚至设下新的圈套来敲打你?” “夜长梦多!殿下!”赵牧声音陡然拔高,言语中仿佛带着锋刃,狠狠刺进了李承乾那此刻正值滚烫无比的内心! “打铁需趁热,现在的你确实一腔孤勇!” “可一旦过上一夜,再回了东宫被那暖阁炉火一熏!” “被东宫那群腐儒唠叨上几句!” “待明日醒来,殿下此时心中这股豪气,又能剩得下几分?” 李承乾当时便被赵牧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和质问,给惊的心头震颤不停,而且他只是顺着赵牧刚才所言开始思索,便立马发现心中刚提起来那股气势,似乎真的会被消磨殆尽! 刚察觉到这一点,李承乾下意识便避开了赵牧那刀锋一般咄咄逼人的目光,嘴唇微微翕动:“那依赵兄之意....” “孤难道要现在就去找父皇?” “可这时大明宫早已宫门落锁,若无急报,是进不去的!” “只要殿下真想深夜进宫,这又有何难!”赵牧猛然抬手,宽大袖袍席卷着一阵风,指向房门,“就趁现在,就趁现在殿下热血未凉,豪气未泄!” “就趁现在陛下还以为你还在东宫战战兢兢,惶恐不安之际。”“直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打父皇一个措手不及?”李承乾不知是光理解了字面意思,还是心中另有所惊,竟在重复赵牧刚才那最后一句! “没错,就是打陛下一个措手不及!”赵牧眼神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彩,一字一顿喝道:“现在!立刻!马上!就去!闯宫!” “闯宫?”李承乾登时竟泄了气的气球一般,气势全无! 闯宫二字,犹如冰冷刺骨钢针刺入了骨髓,让他瞬间从热血难耐的状态中清醒了几分,还解释道:“赵兄,这擅闯宫禁可是形同谋逆,死罪!” “谋逆?还死罪?”赵牧嗤笑了一声,满眼讽刺。 “殿下难道忘了,你乃我大唐储君,未来的皇帝!” “这大明宫的宫禁旁人闯不得,难道你李承乾也闯不得?” “再说了今日闯宫,可不为别的,就是要让陛下好好看看殿下这颗不甘蛰伏,甚至敢于挑战最高权威的决心!” “所以殿下你要做的,就是将这份决心,狠狠摔在陛下面前!” “好让咱们陛下清楚的看到,你,李承乾!”赵牧说着,竟直接抬手指着李承乾,“作为陛下嫡长子,作为皇帝亲封的大唐太子,国家的储君,绝不是任人揉捏摆弄的软柿子!” “哪怕这个人是皇帝,是当今天子,那也不行!” 果然,赵牧这番长篇大论,再次激起了李承乾斗志! 其实赵牧从刚才故意让太子泄了气,现在又重新让太子鼓起勇气,其实也是用苦良心。 因为赵牧知道,若让眼前这家伙只凭一腔血勇去找李世民,怕是决计在李世民手底下撑过三招,所以才先让李承乾灰心,然后待其冷静下来,再重新让其鼓起勇气。 如此这般,方能让他既有一腔豪气,还有冷静的头脑,这才能让赵牧放心,让他去与李世民好好斗上一阵! 要知道,李世民少年从军,最后争的天下,那可是真正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千古一帝! 因此要让李承乾去跟李世民面前表现出强硬的姿态。 可光有热血是不够的,必须这脑子也足够清楚才行! 只是,也许之前打击的时候,有点用力过猛了,赵牧发现李承乾虽然状态恢复了些,但眼底深处却似乎还藏着一丝不安。 想了想,赵牧再次逼近,压低声音,却带着蛊惑:“殿下,想想魏王,想想他日若让魏王真的入住武德殿,他会如何得意?” “文武百官又该以何种眼光看待殿下?” 果然! 魏王二字犹如毒刺,瞬间击穿了李承乾内心残存的那丝犹豫和不安,眼前浮现出魏王站在武德殿,居高临下得意洋洋的模样! 下一刻! 李承乾胸中那股熊熊烈火再次剧烈燃起,当场便将那内心深处对宫禁威严的忌惮,焚烧殆尽! “赵兄,够了!”李承乾猛地抬起头,那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从牙缝中一字字往外蹦:“孤,便这就去....闯宫!” “这一次,孤定要让父皇看清楚,孤才是他的嫡长子!” “孤,才是大唐储君!” 第二十五章 破局 “赵兄,难道父皇真还将孤……当作储君?”李承乾听见赵牧这么分析,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 “废话!”赵牧扶正酒杯,重新添上美酒。 “以陛下的威望,要动你一个太子,还用得着利用他人之手?” “将你东宫围成铁桶一般,是囚是杀,还不是任由圣心?” “额……”李承乾脸上一囧。 赵牧这话让他想起自家亲祖父当年还是皇帝呢,下场不正是如赵兄所言? 更何况,他还只是个太子…… 但既然是试炼,那他……又该如何破局? 李承乾再次陷入沉思,苦思冥想却想不出他该怎么办。 他只好,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赵牧。 “赵兄……”李承乾担忧惊惧消散,面色已经如常。 他靠近些开口道:“孤知道,赵兄接下来定然有法子,让孤通过父皇设下的这场试炼……” “没有!”赵牧变得傲娇起来,拿起酒杯,抬头望着那雕梁画栋的屋顶。 “赵兄……”李承乾突然对着赵牧谄媚地笑起来。 “别再逗弄孤了。方才,你说起惊弓之鸟、冲天龙鸣,亦或鸵鸟一般藏头露尾。” “这三种应对方式,赵兄觉得。孤该用哪一种比较好呢?” 他嘴上问着,还不忘十分殷勤地拿起酒壶,给赵牧那空空的酒杯添上美酒。 赵牧看这家伙这般,也有种被赖上的感觉,很无奈啊。 他饮尽杯中酒,却玩笑似地说:“殿下何必非要从这三个方法当中去选呢?” “哦?”李承乾一听,眼睛亮了,忙又给赵牧倒酒。 “赵兄还有更好的法子?” “法子是有。只是不知道,殿下敢不敢用了!”赵牧放下酒杯,笑嘻嘻地问着。 “赵兄不妨说来听听。”李承乾放下酒壶,一脸期待。 难道还有什么法子,是孤这个太子都不敢用的? 赵兄定是平日里看多孤谨小慎微,真以为孤没胆儿呢!今日定要让赵兄好好看看! 孤这大唐储君,东宫太子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李承乾心中已计划好,一会儿不论赵牧说出什么方法。 他都一定会采纳,让赵牧收起轻视之心! “哼!”李承乾心中傲娇地想着。 赵牧却随口说:“说出这个法子之前,我先问殿下几个问题,殿下须得如实回答。” “赵兄但问无妨,孤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赵牧点点头,问:“陛下对殿下自幼时起甚为严厉,轻则处罚,动辄打骂,殿下心中可曾有怨气?” 李承乾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已让人难以回答。 但略作沉吟,他还是点头,“有过怨气,怨气还很重!” “嗯……那第二个问题是。”赵牧接着问道。 “殿下作为东宫太子,大唐储君,陛下这么恩宠魏王,不仅不让已经成年的魏王就藩,甚至还想让魏王搬至武德殿居住。” “殿下心中,可曾有恨?” “有!”李承乾这次回答得非常果断,甚至还咬牙切齿地继续补充道:“对此,孤心中不仅有恨,有时甚至恨不得将魏王处之后快!” “那是你亲弟弟,你下得了手?”赵牧眼睛眯起来。 李承乾却坦然道:“天家皇权之争,向来如此,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若别人问起,孤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 “但赵兄不同,孤对赵兄绝不会隐藏任何心思。” “哪怕是想杀亲弟弟这种腌臜心思,也不会隐瞒!” 赵牧没想到,这李承乾竟这么坦率。 这家伙真不愧是太子,显然早已认识到皇权争斗的本质,是兄弟之间刀剑相向! 这个回答,也让赵牧非常满意。 本来他还真担心,这小子真是个怂货呢。 既如此……嘿嘿! 赵牧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殿下既然这般有种!那为何不敢在陛下以磨炼为名亏待殿下时,奋起反抗?怎么不敢跟陛下争辩,甚至吵一架呢!” “啊?反抗父皇,还跟父皇吵架?”李承乾懵了! 过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有些颤声:“赵兄,那是孤的父皇。” “孤既是父皇的儿子,也是陛下的臣子,还时常被父皇亲自教导,说是亦师亦父亦君,三位一体都毫不为过!” “须知天地君亲师,乃为人之根本!孤又怎能反抗?” “可殿下乃太子!”赵牧却突然暴喝一声,“未来更要登基为帝,统领朝政,守护天下万民!” “天地君亲师,说是为人之道,根本上是为臣之道!于你这大唐储君,又有何干系!殿下莫不是被那些腐儒,给教坏脑子吧!” “额……”李承乾本以为回答得毫无问题,结果却被赵牧突然给喷得脑子都有些乱。 他怯怯问道:“赵兄难道觉得,孤该摆脱桎梏/打破桎梏,不以儒家仁孝为本?” “仁孝本身没错!错的是,殿下将你的位置摆错!你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若不让陛下看到你坚定的意志,一味愚孝,又如何让陛下看到你自身最大的优势?” 赵牧有条不紊地说着,临了,还反问道:“难道抱着仁孝能当好皇帝?殿下别忘了,当今陛下是如何登基!” 李承乾彻底呆立当场。 他回想着,自幼接受的教育,结合这赵牧所说的话一想,却仿佛根本不对! 是啊,父皇弑兄杀敌囚父,还霸占兄嫂为妃。 其实从私德来说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但不照样还是天可汗! 李承乾恍然大悟,对着赵牧拱手一拜! “赵兄,孤明白了!” 赵牧脸上再次露出笑意,“殿下明白就好!” “那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陛下此番试炼,想必也心中有数吧?” “自然!”李承乾昂首挺胸,“孤明日去宫中,大闹御前!定要让父皇看到,孤这太子,绝不是怂包软蛋!” 第二十四章 连锁 “呵呵!” 赵牧嘴角微微一勾,瞅着李承乾道:“好了,殿下,别这般小心翼翼。” “反正这里又没有旁人,说说而已,怕什么?” “赵兄……”李承乾欲言又止,望着赵牧眼神仿佛在恳求。 “咋的?殿下,还说不得了?” 见李承乾这副胆小如鼠的怂样,赵牧一脸坏笑地调侃起来。 “你不是都差点儿要和侯君集候大将军一起合流造反吗?怎么提起陛下,还是这般惊惧模样……” “赵兄!”李承乾这次脸都黑了! “好了,不逗你了!”赵牧恢复正经,心里却笑得不行。 他只好拿起酒杯饮一口压一压,免得笑出声儿来。 不然怕是会让李承乾破防…… 李承乾却正色道:“赵兄,这有些事,不是孤不与你说,而是这件事,最好咱们心照不宣即可,说出来容易招惹祸端……” “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说的那真不是一般人!” “嗯嗯嗯,我知道,行了吧?”赵牧也认真点头,口上言语却仍旧随意得很。 “若真是我所想得那样。那整件事,变得很有意思咯。” “赵兄为何这么说?” “那还不简单?”赵牧斜靠回软榻上,懒洋洋地说。 “那位爷,前脚刚把侯君集这厮放出大牢。后脚又打草惊蛇,吓得侯君集派人转移罪证,最后又抓个人赃俱获。” 说到这儿,赵牧突然又想到什么,连忙又坐起来! “殿下,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那位将侯君集放出来,本是为利用他?” “利用?”李承乾一脸茫然,“若真是这样,那又要利用他做什么呢?” “殿下,你好好想想。”赵牧压低声音,循循善诱,“侯君集自打出狱,又做些什么?” “若真是我所想的那样,那侯君集出狱后做的某件事,可能正是那人所希望看到的!” “嘶!”李承乾猛然抽抽凉气,惊惧骇然地看向赵牧。 他怔怔然猜道:“你的意思是说,劝孤……造反?” “这不是我说的,都是你猜出来的!”赵牧嘿嘿一笑,把自身摘个干净。 显然赵牧虽未明说,李承乾却哪里还能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这下把李承乾吓得不轻! 甚至,他万念俱灰,失神瘫倒在榻上,脸色都变得蜡黄,眼中更涌出浓浓颓意! “父皇……父皇他这么做,又是为何?” 李承乾瘫坐着,彻底失智。 他全然忘了之前还提醒赵牧不要慎言,口中喃喃自问。 “明明今早在朝堂上时,还对孤满眼欣赏,几乎刮目相看。” “怎么转眼间又利用侯君集这厮,来怂恿孤造反?” “难道他这么见不得孤成长吗?还是说他本是瞧不上孤?” “今日朝堂之上,也只是……”李承乾神情恍恍惚惚,犹自啰唆着。 突然,一旁许久未调理灯芯的烛台之上。 火苗“噼啪”一声爆出灯花! 这使得,李承乾脸色在光影中都有些忽明忽暗。 这动静,却仿佛给赵牧提醒似的。 只见,他侧过身看着李承乾,笑道:“殿下其实不必妄自菲薄,各种缘由,兴许不是殿下所猜想那般。” 本对赵牧言听计从的李承乾,却未听进去,反而心中更加苦涩起来。 赵牧方才的话,让他想起自幼时起,与父皇之间的种种。 儿时,他刚背会千字文,兴冲冲去跟父皇炫耀,却被父皇一脸嫌弃地斥责小小年纪得意忘形。 多年前,他不慎落马,摔断腿那天,曾像个孩子一样抱着他的父亲痛哭,结果又被父皇责罚,胆小懦弱,不堪大任! 这一桩桩,一件件,犹如走马观花一般俱都依稀浮现眼前。 突然,李承乾面带苦涩,笑着摇起头,“赵兄不知,其实父皇对孤自幼……” “行了!”赵牧见不得他这副颓废模样,将手中酒杯猛地倒扣在案上。 “陛下对太子严厉,天下皆知!殿下可曾想过,他只是个穿龙袍的老父亲!” “殿下信不信,不管陛下这般安排是何动机。” “但他定然还在甘露殿中,竖着耳朵等!” “等?”李承乾有些疑问。 “是的,等!”赵牧一脸自信地说。 “等殿下接下来,是要当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或之前那般隐瞒此事,当作没发生过,似那把脑袋藏在砂砾中,屁股却露在外面的鸵鸟。亦或.......冲天龙鸣!” “赵兄是说……”李承乾有些恍然,“父皇这么做,只是为试探孤的反应?” “不然呢?”赵牧白他一眼,“难不成。你亲爹还真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和个傻子一样,去跟那侯君集造反夺位?” “殿下别忘了,论造反,陛下才是最专业的!” “你与侯君集,若真闹将起来,怕是只会惹得陛下嗤笑一二,不费吹灰之力,轻松灭之!” 赵牧此言,说得极为自信。 实在是他太了解,这位千古一帝的唐太宗! 侯君集前脚刚出大理寺狱,后脚他府上冒出宫中甲胄。 金吾卫平日里,宫门前有只野猫路过都盯得死紧。 偏偏今日,由着王猛从位于朱雀大街的陈国公府上,拉走一车玄铁甲? 那蒙面黑甲武士幕后之人不是李世民,还能是谁? 若将这几件事全都串联起来细细思索,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李承乾紧紧攥着腰间今日新换的蟠龙佩,指节都发白! 突然,他抓起酒杯仰头饮尽,伴随着喉间犹如火烧一般灼痛,低声嘶吼着:“父皇.......他为何要这般逼迫于孤!” “逼迫?”赵牧眉头一挑,笑了。 “陛下这不是在逼你,只是原先的磨刀石眼看要废了,才随手施为,给殿下换个更好用的磨刀石!” “侯君集这蠢笨莽夫,不正是储君试炼最好用的磨刀石吗?” 第二十三章 雍容 “赵兄何出此言!” 李承乾听赵牧这么说,竟板着那张雍容贵气的脸庞,郑重其事道,“先不说,昨夜若无赵兄建言献策之功。” “今日赵兄又救孤这一命!” “赵兄这般待孤,孤又怎会觉得赵兄是在挟恩图报?” “还请赵兄速速收回此言!”李承乾满脸认真。 这叫赵牧都觉得似真是他说错话,伤这家伙心似的…… 赵牧直勾勾地瞪着李承乾,嘴角都有些微微抽搐! 天地良心,他只是跟他客气一下而已! 这古人,还真是麻烦。 尤其是,这种自幼接受皇家教育,做事一板一眼的,有时钻牛角尖,还真是麻烦! 这一口一个赵兄的喊得,让人头疼! 赵牧心里吐槽着,摇头无奈道:“好吧好吧,我收回我先前的话,好了吧!” “如此,甚好!”李承乾表情有些傲娇,却又释然一笑。 “孤知道,赵兄潇洒惯了,最不喜孤这般古板做派。” “但方才赵兄那话,还真是吓到孤了。” “要知道,以孤的境地,是万万离不得赵兄。” “否则不知哪日又会行差就错,将赵兄帮孤打开的赢面,全丢得一干二净……” “安……啦!”赵牧被这家伙苍蝇似的嗡嗡嗡烦得都有点不耐,连连摆手道,“殿下心思我知道,放心吧。” “只要殿下不负我这个朋友,那我自会始终站在你这边。” “你不要老是患得患失了!难不成你以为我赵牧是那么随便的吗?” “既然我认下殿下这个朋友,那我自然会力所能及地帮你!” “这一点,既无关你的身份,也无关你的权势。” “只因你李承乾,是我赵牧的朋友!” 虽说又被赵牧十分无礼地指名道姓称呼,但李承乾感动得热泪盈眶,久久不能自语。 越想越高兴的他,竟情不自禁上前一把牢牢抓住赵牧的手腕。 李承乾满脸激动,嘴巴有点微微颤动! 足见,他有多感动。 他刚要说话。 却见,赵牧一脸恶寒地急忙挣脱他紧紧握着他的手! “李承乾!”赵牧很夸张地往后退一大步。 他怒指着李承乾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恶不恶心啊!能不能别老是动手动脚!” “呸!”赵牧一脸嫌弃,直欲作呕,“真特么恶心!” 额……李承乾没想到,他只是想与赵兄执手相谈,以示珍重。 怎么赵兄反应却这么……嫌弃? 他虽心有疑惑,却对赵牧无礼到极点的举动,无半点怒意。 甚至觉得,赵牧对他毫不作伪,天真率直。 “哈哈哈哈哈……” 李承乾想着想着,望着赵牧突然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实在是,赵牧这般瞧着有些太逗…… 赵牧斜眼,直勾勾地瞅着李承乾:“笑个屁啊!” “我警告你,李承乾,以后就算再如何,也不要动手动脚!” “不然你回东宫,找你的称心去!” “……”李承乾的笑声戛然而止! 尤其是,听赵牧提起称心,也明白赵牧为何会突然这般嫌弃他。 好家伙!这是以为孤有断袖之癖? 李承乾急了,赶忙解释道:“赵兄,你误会了!” “方才,孤只是情不自禁。”这话刚出口,李承乾都感觉到不对劲。 他又忙把话锋一转,“啊不对,赵兄你放心,孤绝对没有对你有非分之想!” 赵牧越听,脸越黑,甚至都想着,要不要与这厮绝交! 李承乾还在喋喋不休解释:“孤,绝对没有断袖之癖啊,赵兄!” “昨日孤说过,与称心那般瞎胡闹,单纯是为气一气父皇。” “孤与称心,也绝对没有任何……” “好了,别解释了!”赵牧黑着脸打断李承乾的喋喋不休。 “你与称心那点儿烂事,别拿来恶心我了!” “鬼才管你是不是基佬呢。”赵牧直翻着白眼儿,没好气地说。 “反正我警告你,李承乾,以后再这样,别怪我与你绝交!” “好好好!”李承乾一听连绝交都出来,吓得一本正经之色,还指天发誓。 “孤保证,以后绝不与赵兄动手脚!” “好了,到此为止。”赵牧没忍住,又是一个白眼,“说正事!” “赵兄请讲!”李承乾虽不知道有什么正事要说,但立刻赶紧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满脸郑重的模样。 “殿下是否有想过,那伙黑甲蒙面武士的来历?” 赵牧为赶紧将那恶心人的事儿忘了,开口直奔主题。 李承乾也眉头微皱,思索起来。 他想了想,却摇头道:“孤细细思索,还是未想到会是哪家的人手……” “按赵兄之前描述的,那伙人既然能把侯家亲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自然武力极高。这一点极难做到啊!” 说到此处,李承乾顿了顿,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骇然,斟酌一番却又摇头道,“孤实在想不出,谁能培养出这般厉害的人物。” “呵呵……”赵牧突然笑着看向李承乾,冷声道:“殿下是想不出来,还是不敢想?” 李承乾低下头,自顾自地拿起酒杯,明显有些讳莫如深。 赵牧见状,却笑了,“看来殿下不是不敢猜,而是不敢说。” “算了,那我替殿下说出来。” “待我说出那幕后之人,看与殿下心中所想,是否相同!” “赵兄……”李承乾放下酒杯,欲言又止。 赵牧却不管他心中所想,自顾自地开口说: “若我想得没错,这长安城中,能培养出这般强悍武士之人的,只有当今陛下!” “殿下,你觉得呢?”说罢,赵牧一脸坏笑地看着李承乾。 让你小子刚才恶心我,看老子吓不死你! “嘡啷!” 李承乾手中酒杯突然掉在案几之上,酒水洒得到处都是! “赵兄慎言!”李承乾脸色已是骤然大变! 第二十二章 难保 咦! 自身难保?怪不得深夜闯入东宫,再次怂恿太子造反! 赵牧突然福如心至! “这家伙哪里是胆大包天,分明是拉你垫背呢我的太子殿下!!” 赵牧斜眼,瞅着李承乾,语出惊人。 “什么?”李承乾也一惊! “赵兄,你是说……陈国公之所以深夜劝进,是在害孤?” “可不是么!”赵牧笑着摇头,继续道,“这家伙明显是走投无路啊!” “有件事,殿下你可能还不知道。今日,我听闻侯君集被放出来一事,觉得不对劲。” “想到这厮曾怂恿殿下造反,我心生警觉,亲自带人去陈国公府附近打探消息。” 赵牧一脸正色,徐徐道来。 “谁料,却恰好撞见陈国公府的亲兵队率王猛,领着几个兵士拉着一车箱子,藏头露尾地从后门出来。” “我察觉到其中定有古怪,一路悄悄跟随。结果你猜,我瞧见什么?”说到这儿,赵牧拿起杯中酒饮一口,卖起关子。 “赵兄别喝了,快说你瞧见什么?”李承乾瞪着眼睛,俨然一副再不说要强抢赵牧手上酒杯的架势。 赵牧放下酒杯,笑了笑,“那王猛带着人押车,悄悄往城外走去。” “刚到外城,转入一条僻静小巷。进去没多久,巷子中突然出现一伙蒙面黑甲的武士!” “他们一露面,立刻围攻国公府亲卫。这群人身手极高,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将王猛他们全部拿下,还打晕过去!” “嘶……”李承乾听到这儿,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问:“这伙究竟是什么人,竟这么厉害?” 不怪他惊讶,要知道侯君集纵横沙场几十年。 他打过的仗,虽说比不得其他几位开国公,那也绝对差不了多少。 侯君集是兵部尚书,统领右武卫,其府上亲卫都是军中悍卒出身,实力都极为强悍! 甚至李承乾自觉东宫侍卫,都未必有侯君集的亲卫厉害。 结果,赵兄竟说这般强悍的陈国公府亲卫,竟被几个蒙面人给打晕带走? 李承乾心中细数着各大势力的实力,企图想出这伙强人幕后主使会是谁。 但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可不是吗?我当时瞧着也无比震惊!” 赵牧面不改色将手下瞧见的事儿,全说成是亲眼所见。 他还补充道:“当时那伙人将人拿下带走前,还仔细翻看检查那辆马车上所有的箱子。” “结果我瞧见,那箱子里装的,竟全是甲胄!” 李承乾一听,傻眼! 他忙问:“赵兄,你说那陈国公府的亲卫从府里往外运的竟是甲胄,难道……是陈国公私藏?” “殿下这不废话吗?”赵牧白李承乾一眼。 “侯君集这厮都敢夜闯东宫劝你造反,府上私藏些甲胄,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最关键的是,我回来后仔细一琢磨,才想起那些甲胄的样式,全是陛下宫中禁卫所用的玄铁甲!” 李承乾一脸不可置信道:“不……不会吧?” “殿下爱信不信!”赵牧又翻个白眼儿,也不去管他,在旁边自饮自酌。 李承乾呆呆地看着赵牧,突然又一脸颓然地瘫坐到榻上。 他显然,是在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甚至,他心中还颇为难受。 李承乾原本是真以为,侯君集又来劝他再现玄武门之变,是因为今日朝堂上他的表现心潮澎湃呢。 现下听赵牧所说,他才犹如遭到当头一棒! 如果事情真如赵兄所言那般,侯君集这厮还真是因自身难保,才火急火燎地深夜闯宫劝进! 至于原因,李承乾身为太子,用屁股想都能想得明白。 侯君集肯定是因私藏甲胄事发,为隐瞒消息或消灭罪证,才让亲信王猛将府中甲胄送出城外销毁或藏起来。 结果陈国公府早被人给盯上,一伙神秘武士连人带甲全部擒获。 这么一来,陈国公府私藏甲胄一事,再也瞒不住。 那不是自身难保吗?要知道,私藏甲胄是谋逆之罪,要抄家灭族的! 李承乾做换位思考,如是他被人揪住谋逆的罪证,那还真只有造反一条路走了! 侯君集啊侯君集!明明是你走上死路,却来拉着我一起送死? 这下,李承乾哪里还能不明白,他分明差点被侯君集利用了! 要知道造反一事,须得深谋,最是急不得! 侯君集那边都已自身难保,自然无法徐徐图之。 想明白其中关键,李承乾惊惧万分,额头直冒冷汗! 过好一会儿,他艰难地抬起头,眼中全是失意,沉声开口:“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孤自以为,能掌控住侯君集这个乱臣贼子。” “谁承想这厮竟一直都是在利用孤!” “看来赵兄昨晚跟我说得没错,此贼分明是王莽之流!” 说着说着,李承乾突然站起身,竟打算冲赵牧行礼拜谢! “多亏赵兄,此次孤才能逃过一劫!不然若孤一意孤行,听信那厮的欺骗,恐怕早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使不得啊殿下!”赵牧摆摆手,忙侧身过去躲开,笑着说。 “我也是好奇,才恰巧撞见陈国公府机密,说与殿下听,殿下其实无须多礼!” 李承乾却摇头道:“赵兄此言差矣。” “若不是赵兄此次身先士卒,替孤查明其中关键,怕是孤还蒙在鼓里呢。” “此一拜,赵兄必须接受!”说着,他不管赵牧如何躲避,十分郑重地冲赵牧深深一拜! 赵牧只好接受,口中却无奈道:“殿下还真是的。” “我都说过,咱们是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本是应有之义!” “殿下这般,显得我好像挟恩图报似的!” 第二十一章 重金 平康坊,天上人间。 天字一号房中,丝竹声阵阵散发着靡靡之音。 赵牧斜躺在榻上,欣赏着新来不久的舞女那曼妙的舞姿。 这丫头,是前些日子赵牧花重金才从教坊司救出来的。 原本是一小官儿家的千金,只因他爹卷入一桩大案,被抄家灭族。 她作为女眷,自然被发配教坊司。 前些日子,她哭哭啼啼被押往教坊司的路上,正好被赵牧瞧见。 当时赵牧瞧她哭得我见犹怜,一时心软顺手使些钱财救下来,带回天上人间。 在这里,总比被教坊司那些奴官随意蹂躏更好不是? 毕竟他这天上人间,只是个文人雅士达官贵人们消遣作乐的地方。 姑娘们也只许卖艺,不卖身。 这丫头刚来时还刚烈得很,一副誓死不从的架势。 后来得知天上人间的规矩才算是安定下来。 对赵牧这个救命恩人,更言听计从。 这不,短短几日已经将那些复杂的舞技练得炉火纯青。 嗯……许是可能原本有些底子吧。 赵牧心里随便猜测着,看她跳得越来越好,心说明儿可以安排这丫头出道咯。 该给这丫头起个什么艺名儿好呢? 赵牧美滋滋地喝着小酒,心头慢慢琢磨着。 这时,楼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谁人这么大胆,竟敢深夜在平康坊纵马狂奔! 听声音……怎么似是直奔他这天上人间来? 赵牧还以为是,又有人来找麻烦呢,伸个懒腰,自踏上起身。 他这地方虽规矩大,玩儿的花样却让那些豪客们一个个欲罢不能。 只因,姑娘们只卖艺,总是惹来麻烦。 这会儿,他自然以为,又是哪家的纨绔子弟按捺不住色心,精虫上脑来闹事儿,想要得偿所愿呢。 赵牧都已习以为常,只好起身准备出去看看。 刚起身,还没叫姑娘们停下来呢。 只见,太子殿下李承乾,竟迈着急切万分的步伐,进天字一号房。 “赵兄!”见赵牧在,李承乾想也不想挥退随从。 他靴底沾着夜露闯进内室,来到赵牧跟前,“出大事儿了!” “侯君集……”李承乾急吼吼地说着。 赵牧一听却黑着脸,抬手打断他接下来的话语。 “殿下别害我家这些姑娘,先让她们离开再说。”赵牧翻个白眼儿,没好气地说着。 一听侯君集这个名讳,还见李承乾都急成这副样子。 赵牧自然明白,这家伙接下来要说的,肯定又是什么大事儿。 他一个时辰前,还正好知道一件发生在陈国公府上的大事儿。 若李承乾要说的事儿和那件事有关,再被自家这些姑娘听去,又该徒生是非。 他不想好不容易培养出来人,却被皇家灭口。 赵牧对楼里这些姑娘都宝贝得很,自然不会给太子殿下好脸! “额?”李承乾一愣,才发现屋内,还有一班乐师和几个舞姬。 他未去责怪赵牧的放肆。 见赵牧不疾不徐的架势,原本心燥难耐的他,突然冷静许多。 他忽然瞧见那舞姬的容貌,却眉头微微一动。 为首这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李承乾感觉很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这姑娘是谁? 没等他想明白,赵牧已经挥手让她们先撤。 “好了,太子爷。您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事儿把你急成这样?” 赵牧回头,瞅着还有点发愣的李承乾一眼,也不行礼又随意坐回榻上。 “难道侯君集这厮,又闹什么幺蛾子?” “赵兄说得没错。”李承乾见他那副懒散样子也不见怪,坐到另一张软榻。 这次他却学乖,身子凑近些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继续说,“侯君集那厮,不知道犯什么病。方才深夜来东宫求见,结果开口竟又来劝进!” “嗯?”赵牧被惊得正端起酒杯的手都停在嘴边,眼中满是诧异。 “好家伙,这厮还真是胆大包天!明明都自身难保,竟还敢来劝你跟他造反?这特么不是要拉你下水吗?” “啊?”李承乾不知其中隐情,完全没听明白,奇怪地问:“赵兄,你说陈国公他……自身难保?” 他一脸难以置信开口:“应该不会吧?” “前些日子他因高昌国一事,被满朝文武弹劾。” “虽说后来父皇确实下旨将其关押在大理寺狱待审,但没几天又被父皇放出来,还正是昨夜发生的事儿。” “据说,是父皇亲自带着舅舅去大狱将其恩赦,还官复原职!” “这么看来,这陈国公在父皇心中应是极有分量。” “赵兄,他又怎会自身难保呢?” 李承乾还以为赵牧整天待在天上人间,压根不知道侯君集昨夜被放出来的事,详细跟他解释着。 赵牧听罢,却摇头:“太子难道还怀疑我的判断?” “陛下虽已经将其放出来,但依我之见,这事儿应该没那么简单!” 赵牧说到这儿,却一脸思索停住话头。 李承乾见状也不着急,安稳坐着静待下文。 其实,赵牧今早已知道,侯君集被放出来,还官复原职一事。 甚至,连高昌国财宝都被赐予侯君集的事儿,他都知道。 太子似也忘了早上他跟他说起朝堂之事时,还提过侯君集在场呢。 只是,赵牧本来一直没想明白,原本历史上会被关押许久,甚至还降职罚金的侯君集,怎么会被短短几天被放,还因祸得福? 之前,他派人出去打听一番。 结果,该查的事儿没查出来。 却恰巧碰见,侯君集的亲兵王猛一伙人被一群黑甲蒙,身手极高的武士,三下五除二打晕带走。 那群人走之前,还检查王猛他们带的箱子,里面全是禁军所用玄铁甲! 赵牧一听,猜出其中关窍! 明显是侯君集私藏甲胄被人发现,紧急命人转移府中甲胄。 不料,早已被人盯上,还派人将证据连同证人一起抢走。 他才会言之凿凿说侯君集自身难保! 第二十章 殿中 笼罩在黑暗中的东宫承恩殿内。 李承乾还正与东宫属官幕僚商议细则。 见侯君集突然前来拜见。 他屏退众人,一脸古怪地盯着侯君集身上那袭破旧的战袍,心内却突然生出一丝不适。 “陈国公这是?”李承乾语气颇为奇怪地问着。 侯君集却颇为无礼,甚至都不曾拜过殿下。 他进门瞧着李承乾案上那些条陈,嗤笑一声道:“想不到殿下真是天真。” “都到如此境地,竟还有心操心政事?” “放肆!”李承乾本心中不悦,见他这么无礼更黑起脸! 谁料侯君集却丝毫不怕,梗着脖子语出惊人。 “臣若再不放肆,怕是殿下要将皇位,拱手让与魏王啊!” “嗯?”李承乾果然被此言震惊,皱起眉头道,“陈国公这是何意?” “何意?”侯君集看着明显被他气势镇住的李承乾,摇头道,“殿下难道还看不出来?” “朝堂之上魏王那般攻击殿下,眼看要将殿下逼至死路。” “陛下却仍旧熟视无睹,难道这还不能让殿下醒悟?” “殿下好好想想。先前魏王被您逼到要被流放河西的地步时。” “陛下又是怎么做的?”侯君集言中藏刀,一步步逼近。 竟让李承乾都不自觉退几步,眼神都有些恍然。 李承乾有点懵,关键是当时在朝堂上,他赢得太快,都完全没想过这点…… 现下,对着侯君集这话细细一想,还真是这样! 魏王当时弹劾他这个储君染指军事,父皇也还无动于衷。 他只是提议李泰坐镇西域,却被父皇当场拒绝……还是拿什么不忍骨肉相离为借口! 李承乾本耳根子软,否则也不会那么轻易听进去赵牧一个市井之徒的建言。 更何况,他面对的是陈国公侯君集! 一时间还真被侯君集的误导,陷入沉思。 他心中也涌起一丝不忿。 好在关键时候,李承乾想起赵牧之前曾提醒过要小心侯君集,才没有深陷其中。 李承乾缓了缓心神,看着摆出一副义愤填膺模样的侯君集,试探似地问:“陈国公突然来与孤说起这些,意欲何为?” “殿下,您还不明白吗?”侯君集突然道。 “陛下从始至终,压根没想过要将大位,传与殿下!” “否则又怎会让魏王这么肆无忌惮当朝对殿下不敬?” “还在殿下只是轻描淡写地反击一二,都那般反对。” “以往那些令人心寒之事,更多到数不胜数。” 说到这儿,他又突然抱拳行大礼。 “自上次臣劝您上进,殿下虽严词拒绝,之后却未曾将臣告发,邀宠求恩。” “臣已知道,殿下自然是心有不忿。” “今日在朝堂上,殿下大发神威,更让臣欣喜若狂。” “见陛下薄待殿下,也令臣万分寒心。” 说着,侯君集哐当一声单膝跪地,拱手拜道:“臣斗胆冒死,再劝殿下上进!” “臣愿领麾下袍泽,再行玄武门之事!” 李承乾都已是正宫太子一国储君。 侯君集这时,还要求其上进,其言为何,不言自喻。 李承乾傻了! 上次侯君集怂恿他,还只是旁敲侧击而已。 怎么今日却突然和孤玩这一出?还愿领大军,再现玄武门旧事? 他一脸震惊地望着跪在他面前,却浑身带着滔天杀气的侯君集,久久不语。 说不动心,那绝对是假的。 要知道,侯君集乃兵部尚书,还兼领右武卫大将军。 若其所言真心,那可以说,这是他这十几年太子生涯当中,离皇位最近的一次! 李承乾眼前浮现出那张金灿灿的宝座,仿佛唾手可得。 在李承乾都感到他有点心潮澎湃,难以自持,眼中余光却不自觉瞟向案上的那堆条陈! 赵牧的身影,再次浮现脑海! 李承乾再次陷入深深纠结当中。 他有赵牧相助,也许最终能登得大位。 若应陈国公,却能更早取得天下? 理智上,他也不想再现玄武门。 内心深处的渴望,却让他生心魔,满脑子都是那张椅子。 甚至仿佛海市蜃楼般,在他眼中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场景。 左边是赵牧,右边是龙椅……是天下! 这时李承乾心中突然感觉奇怪起来。 他隐隐感觉,若他选造反,赵牧会突然消失。 这怎么可以! 若没有赵兄,孤就算取得这天下,又如何治理? 李承乾从思维泥潭中挣脱,心中一片清明! “对啊,赵兄那般的神仙人物。又怎会辅佐一个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之人?” “别看他似对皇权毫无敬畏。若孤真做出那等丑事,赵兄定会心生鄙夷,厌弃而去!” 李承乾眼神迷蒙,在那喃喃自语,却让还半跪在地上的侯君集,听得奇怪。 但李承乾声音太小,含糊不清,未让他听明白,只是听清楚无君无父及赵兄之类的。 侯君集只好默默跪在那里等许久,却见李承乾似完全没有回转心神之意。 他还以为是李承乾经受不住诱惑,正在犹豫。 侯君集打算再加把劲,再次出言相劝道:“殿下,莫要犹豫,时不我待……” 他这话刚把李承乾惊醒,却见李承乾打断话头。 “陈国公,此事甚难,孤还需细作考量,绝不可轻易决定……” “国公且先回去,待孤思量清楚,再与国公作出决定。” 额……侯君集傻眼。 他想过会被拒绝,也想过李承乾满口答应。 怎么都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后,让他离开? 直到出东宫,侯君集还未反应过来。 怎么突然让他先回呢?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侯君集,只好先行回府,再做考量。 只是……侯君集刚离开没多久。 太子殿下李承乾却带着一众随从,匆匆忙忙出东宫。 直奔平康坊而去! 第十九章 甲 侯君集让人紧急把那十三副甲胄藏于暗室后,驱散众人。 他一个人点着烛火,却后槽牙都快咬碎! 其实侯君集藏的甲胄,本不在少数。 光是平日里从军中私扣,藏在城外庄园中的,已经足有上百副。 偏偏这区区十三副玄铁甲,却让侯君集肝胆俱裂! 暗室中摇曳的烛火,将那铁甲映照得闪着金光。 在侯君集眼中,却像是找他取命的十三具阴森鬼影! “好狠的手段!”独自一人待许久后,侯君集咬牙切齿。 他是绞尽脑汁却怎么都想不出,这甲胄一事幕后黑手会是谁…… 实在是他这么多年下来,得罪的敌人……太多! 不说别的,光看这次贪墨高昌国宝事发时,已有那么多人跳出来弹劾他。 甚至还有人奏请陛下斩杀…… 那栽赃陷害他之人,肯定是其中一个。 但敌人太多,让侯君集都无法确定会是哪个。 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而是这人既然敢用陛下亲军甲胄陷害他,说明已经做万全准备! 说不定这会儿,自家藏有甲胄的消息,都已经传送至御前。 陛下派来抄家灭族的甲士,怕不是已在来他这国公府的路上! 想到这儿,侯君集顿感有只无形的大手,正在向他笼罩而来! 不行,决不能坐以待毙! 已在暗室中,待几乎大半天的侯君集猛地起身,却瞧见摆放在角落里的水晶沙漏正好流尽…… “咦?” 侯君集突然又愣一下,已经过去三个时辰? 从开始在吓自个儿的他,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居然这么久都没有人来他府上调查或抄家。 “难道宫里……未得到消息?” 侯君集从未想过,陛下若得知甲胄之事,还会放过他。 昨日在大理寺监牢放过他,已是侥天之幸,又怎么可能再次开恩? 侯君集才会在见到甲胄之时,惶惶不可终日…… 这时,暗室外头,却响起早约定好的暗号。 侯君集毫不犹豫,打开暗门走出去。 只见外头,正是他手下亲卫首领,王猛。 “不是告诉你去调查此事吗?” 侯君集深深皱着眉头,沉声发问,“突然回来,是为何事?” “公爷!”王猛却面带欣喜,回报道:“属下得知,近日宫中禁军,未丢失任何军备,陛下那边,似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真的?”侯君集忙又问道,“消息是否属实?” “千真万确,公爷!”王猛点头。 “属下有一当年战场的生死之交,在宫中亲军当值,方才属下才去他那边打听的。” 侯君集一听,喜出望外! 只要宫里那边还没动静,那他有法子可以逃过此劫! 侯君集赶紧又问:“那府中府外,可有异常之人?” 王猛道:“没有,属下已经差人搜查数遍。” “府中除莫名其妙多那几副甲胄外,未有任何异常。” “外头也没发现有人盯梢……” “天助我也!”侯君集喘着粗气,仿佛憋闷许久之人,突然得到新鲜空气一般。 接着,他不假思索吩咐道:“马上带些可靠亲信之人,将那些甲胄送出府外,找个隐秘地方彻底销毁!” “是!”王猛应声而去。 侯君集又亲自坐镇此处守着,不敢离开。 毕竟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多时,王猛带着几个亲兵,将暗室之中甲胄装箱,悄悄运走。 侯君集见他们出府邸,突然一屁股瘫坐到地上,喘着粗气…… 他彻底放下心来,又忙吩咐府中恢复常态,不必紧张。 他也回后院歇息。 在他看来,今日只要能将甲胄送出府外。 哪怕没能销毁被人发现,也无法给他定罪。 但直到深夜,王猛几人一直不见回来。 侯君集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悬起来,忙派人出去寻找。 但找一夜,都没有找到。 长安城中,也未发生任何打斗厮杀。 王猛他们竟像凭空消失一般。 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期间,宫内宫外都一直风平浪静。 侯君集彻夜未眠,甚至急得鬓间头发都白许多。 这事儿实在太诡异! 他府上莫名其妙多出甲胄,明显是有人要栽赃。 那幕后之人却没有使出任何后招针对他。 当他以为能顺利过关时,王猛他们却又失踪…… 侯君集隐隐约约觉得,那双无形的黑手已经攥在他脖颈之上。 他却没有丝毫办法挣脱。 在府中越想越怕,坐立难安的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太子殿下的身影…… “来人!”心一横,侯君集拍案而起,“备马,去东宫!” 下人捧来朝服,他却挥手制止,“取那件旧战袍!” 侯君集说的,正是他当年在玄武门之变时穿的那件! 这说明,要去东宫的他,已然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 换上那破旧不堪,甚至还留着箭矢破洞的战袍。 侯君集翻身上马,直奔东宫。 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百骑司送来的密报,嘴角突然微抿。 “这个蠢货,竟还真去找高明!” “只是不知道,高明这次……又会做出何种选择?” 天子的眼神突然变得颇为冰冷,转头又对一旁吩咐道:“那几个人没用了,都杀了吧!” “是……”殿中无他人,却诡异地响起一声回应。 没错,李世民所说的,正是侯君集以为神秘失踪的王猛他们几个。 其实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李世民吩咐方才回应那人去做的。 甲胄亦是李世民亲自从禁军调取,让人暗中送去侯君集家中。 至于王猛他们,自然是被李世民派人悄悄缉拿。 只是,他从一开始压根没想过,要用甲胄之事去除掉侯君集。 因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他这么做,完全是为将侯君集逼到走投无路,从而再次鼓起勇气,去怂恿李承乾造反! 这一点,从他放侯君集出来时,已经想好。 现下事情,正沿着他设定的轨迹发展。 最关键的精彩大戏,却要看高明,如何去自行演绎。 李世民凝望着窗外的夜空,眼眸却也被映射得漆黑一片。 第十八章 陷害 李世民听完,突然大笑:“好个点石成金!” 最便宜的赤砂糖,转眼间变成五十贯钱半斤的极品霜糖。 这其中的利差,大到连九五之尊的李世民都不禁有点失态。 他也没想到,让长孙无忌去调查赵牧,竟有意外之喜啊? 若能将此神术掌握在朝廷手中…… 刚起贪念,李世民却突然强行按下去! 因为他突然反应过来!区区钱财之利,又如何能与赵牧那满腔才华相提并论? 孰轻孰重!哪怕用脚趾去想都能想得明白! 千万不能为此等蝇头小利,失赵牧这般经世之才啊! “陛下……”长孙无忌见李世民陷入沉思,声音带着迟疑试探道,“若能将此制糖术收归少府监……” “糊涂!”李世民猛然转身,眼神里带着威胁盯住长孙无忌! “你当那赵牧是能圈养的猞猁?” “辅机须知,此子不光只是会化砂为霜!” “太子的变化,你是亲眼瞧见过的!” 长孙无忌倏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只是稍加试探,陛下竟当堂大怒? 长孙无忌赶忙拱手下拜,表态道:“陛下,这件事除臣以外,定不会叫其他任何人得知!” “陛下,您是了解臣的。” “臣虽有贪念,但分得轻重,自不会见小利而忘大义!” “嗯……”李世民轻轻点头,算是警告过,紧接着话锋一转。 “这么说来,此子背景还算是干净,不似他国探子,借机接近高明,图谋不轨。” “这足够了!”李世民金口玉言,也算是将赵牧的来历一事下结论。 至于赵牧与李承乾,如何相识甚至引为知己一事,早在昨晚已经查清楚。 其实,按照李世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实际上,完全不在乎赵牧是否是他国细作什么的。 不为其他,只因赵牧之才! 甚至哪怕赵牧真是敌国的探子,李世民也舍不得去杀! 遥想千年,始皇帝都能容得下郑国。 难道贞观朝,还容不下一个比郑国还要厉害的大才? 这么一想,李世民豁然开朗。 不管赵牧是何来历,也不管他为何才华横溢,只要能助我大唐成就盛世伟业,足矣! 心气升华许多的李世民,不再与长孙无忌去八卦赵牧的往事。 他与其细细斟酌交谈起太子的献策…… 李世民心中,却还始终记挂着另一件事。 见太子真正有一国储君之资,李世民自然是心中无比喜悦的。 只是,昨夜赵牧那句,侯君集怂恿太子造反的话语,却始终音犹在耳,挥之不去。 昨日放走侯君集,与长孙无忌分别,李世民又秘密安排一件事…… 今日下朝后,侯君集一直都待在兵部公廨,静候太子驾到。 毕竟太子所奏请那三策,都需要兵部协助。 哪怕侯君集今日在朝堂上吃闷亏,却始终认为他是太子心腹。 毕竟,他之前怂恿太子殿下造反! 太子虽嘴上没有答应,却没将他告发不是? 侯君集从那时起,已将他看作是太子心腹。 他先前的所有谋划,都是基于他能辅佐太子登基…… 侯君集觉得,太子今日定会前来兵部,找他商议如何落实政策…… 可一直等到天降暮色,都不见太子到来。 “奇怪了……难道太子殿下被陛下召进宫?” “不然怎么这都快放衙……” 侯君集脸上有些不耐烦地猜测着,不知怎的,那左眼皮却老是在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侯君集嘴里又随口念一句,可心底突然涌出一股不祥之感。 这时,他的亲卫统领王猛却突然来到兵部公廨,低声禀报道:“公爷,府上出事儿了!” “出何事?”侯君集本心跳有点快,听到出事儿后脑勺冒出冷汗,心中那股不祥之意更浓。 那王猛瞧了瞧左右,却凑近劝道:“公爷,此地不宜多说,您还是先随属下亲自回去看看吧……” 侯君集看王猛这架势,脸变得黑沉! 他明白,事情肯定不小,不再言语,默然随着王猛出兵部公廨,翻身上马直奔陈国公府! 回到府上。 那王猛竟一路引着侯君集,来到他那个大老粗平日里很少进去的书房。 刚进门,侯君集瞳孔猛地扩张! “嘶……”他口中更倒吸凉气! “谁……谁干的!?”反应过来的侯君集勃然大怒,脸上那表情仿佛要吃人似的。 他怒吼着问,“谁把这些甲胄,藏在老子书房里的?” “谁!”侯君集气急败坏。 他第一时间以为是自家出奸细。 肯定是他的对头,试图谋害侯家! 开玩笑! 那是军中甲胄! 侯君集身为兵部尚书,哪里不知道,私藏甲胄罪同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虽说他也确实藏着不少甲胄,但万万不敢放在自家这国公府。 不然万一消息泄露出去,那是百口莫辩。 见自家书房竟出现宫卫禁军所用玄铁甲,还整整齐齐出现十三副。 他当时已知道,这肯定不是他藏的! 但……就算不是他藏的,那又有何用? 那是十三副玄铁甲! 不论以何种方式出现在他家中。 哪怕是天上掉下来的,只要消息泄露出去,那也是死罪! 怪不得今日老子左眼皮一直在跳! 原来真是徒生厄运! “灭口!” 侯君集是个果断之人,当场对王猛下令,将在场的国公府奴仆丫鬟一干人等,统统绞杀! 一时间,陈国公府后院,血流成河。 就算侯君集杀光后院所有奴仆,却也没想明白,究竟是何人这么歹毒,竟把陛下亲军的甲胄,藏于他家中陷害他? 第十七章 弹劾 甘露殿中。 李世民正对着案头两摞泾渭分明的奏章出神。 左手边,是已经御笔朱批过的《河西榷场条陈》。 右边那摞堆积如山的,却全是弹劾太子的折子! “哼!” 李世民牙缝里冷哼一声。 “朝堂上自觉不敌,缩得比鹌鹑还乖。转眼又指使这么多走狗弹劾!” 李世民一脸鄙夷。 他非常清楚,这些弹劾太子的官员,绝大多数肯定是,早已暗中归属魏王李泰一党。 这自然连带着,魏王在李世民心目中的形象,又被厌恶三分。 这些奏章,确实是魏王下朝后,暗中给投靠他的官员传信,命令他们上奏的。 李世民这么想,魏王却不冤枉。 更让李世民生气的是,这群家伙在朝堂上见自家高明幼龙初鸣时,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个在大殿上撅着屁股盛赞太子英明。 结果才半天而已,竟将弹劾太子的奏章雪花一样飞速送入宫中。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尽是些小人姿态!难不成是来故意恶心朕吗? 他确实是以帝王心术,扶持魏王以磨砺太子。 如那赵牧所说那样,李泰是李承乾的磨刀石! 但之前太子三棍打不出个闷屁,还成日放浪形骸,看着实在难堪大任。 甚至李世民得知,他给那东宫贱奴称心写什么“悠悠吾心”之类的腌臜情书之时。 有那么一瞬,他还真动过易储的心思。 现下嘛……太子突然有这么大的改进,叫李世民刮目相看。 虽说他知道那些策略的出处乃赵牧,但架不住太子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令人惊讶啊! 这么一来,此消彼长之间,显得颇有文誉的魏王,有点不堪入目咯。 尤其是这些弹劾太子的奏章,简直是蠢猪一样的行为! 先不说蛇鼠两端会不会惹人嗤笑。 这帮蠢货,包括魏王在内,难道不知道,朝廷这些年来有多艰难吗?竟还敢上书弹劾? 李世民越想越气,有心将这帮人统统杖责一番! 他想了想,却只是将这些奏章留中不发。 这时,殿中黄门却脚步极轻来到御前,“陛下,赵国公求见。” “宣!”李世民想也不想吩咐道。 不多时,长孙无忌来到甘露殿中。 待行礼赐座过后,长孙无忌开口:“陛下,昨夜吩咐老臣暗中调查赵牧一事,已有些眉目。” “哦?”李世民一听,眼底精光乍现。 他本早对赵牧好奇到极点,听闻有眉目,方才怒意化作猎鹰般的锐利:“这么快?那赵牧是何背景出身,可曾有查出?” “陛下,此子来历有些复杂。”长孙无忌面色沉稳地徐徐说:“经历更令人瞠目结舌啊!” “嗯?”李世民愣一下,见这老家伙竟还卖起关子,却又催促道:“辅机,你别跟朕卖关子,赶紧说来听听!” “陛下,臣派人到平康坊及天上人间细细打听方才得知,这赵牧本是长安人士,却自幼跟随家中长辈四处行商。” “他足迹遍布天下各地,十几岁已游遍西域诸国,甚至最远还到过一个叫塞力斯的国家……据说哪里物华丰茂,乃天上人间之国。” “但后来,其家中长辈在行商途中,遭遇匪祸,近千人的庞大商队,最后仅有他一人侥幸存活。” “突遭横祸,这孩子心灰意冷,一路向东艰难跋涉。” “直到半年前,才堪堪回到祖籍长安……” 长孙无忌将市井之中流传的赵牧根脚来历,说得那叫一个精彩,简直和说书似的。 听得杀人如麻心硬如铁的李世民,都不免心生悲悯。 突然,李世民觉得有点奇怪。 “不对,辅机。你刚才说他是家中遭匪祸,一路逃难,直到半年前才回到长安?” 李世民满脸不可思议地问。 “那他到长安时,应穷困潦倒身无分文才对,又如何在短短半年时间,于长安创下天上人间那般大的营生?” 长孙无忌见李世民那满脸惊讶的表情,也笑了笑,“臣一开始,也如陛下一样,觉得太过匪夷所思。” “甚至还怀疑这赵牧是不是敌国的探子,暗中受到他人资助呢,又让人细细详查。” “结果呢?”李世民更加好奇。 “结果臣发现,他刚到长安时的确身无分文,甚至衣衫褴褛到还不如长安城中沿街讨饭的乞儿。” “到长安后,他却先随便在平康坊找一家店干活。” “待挣些许大钱,他竟不买吃穿,全拿去买最便宜的赤砂糖!” “买赤砂糖做什么,拿来治病吗?”李世民脸上神情愈发古怪。 “这么古怪的行径,还真是令人好奇。” 能不觉得奇怪吗? 要知道,赤砂糖甜度不高,甚至还有些涩,多为药用,算是所有糖类当中最便宜的。 但只有赤砂糖,它也治不得病啊? 听故事的李世民,好奇心已经达到顶峰。 “陛下,还有更奇怪的呢!” 好在这次,长孙无忌没有再卖关子,顿了顿继续说:“买赤砂糖后,仅过三天。” “平康坊杏花楼,以五十贯钱重金购得半斤霜糖,一时间在平康坊引起轰动。” “传闻中,那糖甜如崖蜜,色若初雪!” “之后一段时间,平康坊的各大青楼,隔三岔五都能买到那种极品糖霜。” “直到三个月前,据说才彻底断货,不再卖。” “接着,赵牧却斥巨资买下康坊一处院落。” “正是天上人间……” 李世民听罢赵牧的发家史,眼中竟异彩连连! “辅机,照你所说,这赵牧手中似有着将那最涩的赤砂糖,变为极品霜糖的法子?” “若臣猜得没错,定是如此!”长孙无忌点头。 “虽说每次卖糖都隔好几天,说是去外头进货。” “但他压根连长安城都没出去过。” “若不是臣让人查得仔细,怕是也会被蒙在鼓里。” 第十六章 温和 太子殿下招揽赵牧不成,只能留下玉佩结个善缘,告辞离去。 反正赵兄也说,他在长安,只有他一个朋友。 他也不担心赵牧会转投他人,给他造成麻烦。 虽说贵为一国储君,但李承乾对自身有多大能力,心中还是有数的。 先不说能否比过赵牧,其实细算起来,怕是连四弟李泰都不如。 幸好孤还有赵牧这么一个旷世奇才的朋友。 一向不自信,甚至都有些自卑的李承乾,想到有赵牧的支持后,心态都发生极大的变化。 回去的路上,他都敢想未来登基后,要如何报答赵牧的恩情! 李承乾这边心情畅快无比。 朱雀大街那边儿的魏王府中。 “当啷!” 向来被视如珍宝的青铜兽首香炉,被刚回到府中的魏王李泰狠狠一脚踹翻,香灰撒一地! 一旁的王府仆从、丫鬟老妈子全都被吓得纷纷跪地,瑟瑟发抖! 都心想,魏王今日这是怎么了? 竟发这么大的脾气,这还是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魏王吗?莫不是被鬼上身吧? 魏王李泰自打对那九五至尊的宝尊生出野心,从不在人前这般失态。 今日突然怒气勃发,把王府下人,全都吓成鹌鹑! 但魏王李泰哪里还能注意到这些? 他踹开嫌碍眼的香炉,气冲冲进王府书房。 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肥大的身躯不堪行走,李泰坐在椅子上呼吸急促地喘着大气。 那圆胖的手指更深深掐着扶手上那雕花,使得指尖都发白! “好个李承乾!”李泰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脖颈上那层层叠叠的肥腻肉褶,都在随着喘息声剧烈抖动。 “平日里惯会摆出一副任人宰割模样,今日竟在朝堂上让本王受这般奇耻大辱!” 怒气冲天的李泰自言自语中,却瞧见摆在鎏金书案上那份《括地志》手稿,眼睛变得通红! 他眼前,更浮现出父皇今日那鄙夷的神态。 李泰顺手抄起案上镇纸砸出去。 不知是巧了还是故意,那镇纸竟飞向摆在架上那尊李世民亲赐的玉雕骏马! 镇纸撞在马首,发出清脆迸裂声。 这把跪在外间那几个平日在书房中红袖添香的侍女吓得花容失色,将额头紧紧贴在手掌上。 还不解气的李泰,又想到身上这身衣裳。 这也是,父皇上月万寿节上夸他“文采斐然”之时赏的。 现下看来,竟像裹在身上的笑话。 他猛地扯开衣襟,金丝盘扣崩落,露出肥腻胸膛上那随着怒火此起彼伏的汗珠。 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李泰,冲动之下想连着书房都拆了。 这时,魏王府长史匆匆而来。 “殿下息怒!” 杜楚客进门瞧见满地狼藉,顺口是一句劝解。 他刚开口,一方端砚擦着他的耳畔,重重砸在身后的描金屏风上。 墨迹四溅,恰巧将屏风上那《大唐疆域图》的河西之地,涂成漆黑一片! “息怒?” 李泰双眼通红,恶狠狠地盯着杜楚客,咬牙切齿道: “那死瘸子今日用商贾贱术讨得父皇欢心,群臣拜服。” “显得本王这《括地志》成顽童把戏一般!” 说着,李泰又将案上的手稿,扫落在地。 “那死瘸子甚至还用什么文采斐然堪教化边民的借口,差点把本王流放到边境苦寒之地吹西北风!” “你这厮竟还劝本王息怒?” “你叫本王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嗯?”魏王李泰正愁不知道怎么撒气呢。 这下,他把满腔怒火都喷射到王府长史杜楚客的头上! 杜楚客见魏王殿下都快疯了,知道这下再劝也没用,只是躬身而立静待风雨。 好在这时,魏王李泰发泄一番,总算恢复几分理智。 他一脸颓然瘫坐着,紧紧望着屏风上那被涂黑的河西之地,眼中恨意滔天。 忽然,魏王李泰似是想到什么。 “杜长史,你杜家是否有人在西域行商?” 闻言,杜楚客眉头微微一动。 杜楚客的兄长,正是当朝右仆射杜如晦。 他们杜家在京兆之地,也算是名门望族,家中自然有人操持贱业以丰家资。 利润颇厚的西域商道,亦有所经营。 只是殿下提起这个,是想干什么? 杜楚客今日一早来王府当值,还没得知朝中消息,更不知魏王今日为何这么反常。 他只能在心里猜测着。 但杜楚客已经彻底打上魏王标签,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回禀王爷,家族遮庶之人当中,的确有人操持贱业,于河西之地贩货求利。” 魏王听了,眼前一亮,“杜长史,速让此人过来,孤有大用!” “额……”杜楚客愣一下。 他有点不明白,魏王跟他要一个操持贱业的族人作甚。 杜楚客回过神,还是拱手应道:“是,王爷,臣回去将人带来。” “记得隐秘一些,莫要让他人知晓此事。” 魏王又提醒一句,挥挥手让杜楚客退去。 众侍女见王爷似是恢复正常,只好壮着胆子爬起来,收拾着外头那被王爷沿途糟蹋,满院狼藉的花花草草。 独自在书房内的李泰,还在死死盯着那漆黑一片的河西之地,眼神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死瘸子,你今日在朝堂上不是夸夸其谈,要使得商税上涨至少五成嘛?” 李泰自言自语中,神态变得愈加癫狂。 接着,他突然点燃烛火,丢在散落在地的《括地志》手稿之上! 火舌触碰到纸张,立刻蔓延开来! “烧吧!” 李泰狞笑着,火光在瞳孔中跳动,神经质般嘶吼道。 “等本王让这西域商道变成烽火道,看你是否还能笑得出来?” 李泰宛若一个疯子般放声大笑起来! 映入他眼眶内的河西商道那条路线,也燃起熊熊大火! 一时间,整座王府乱作一团! 王府中人心中惊惧不已,甚至都觉得魏王……疯了! 第十五章 咕咕咕 “咕咕咕。你当你是咕咕鸡啊!” 赵牧猛然翻身而起,怒冲冲瞪着李承乾,“我知道你是太子爷!” “但就算你是太子爷,也不能不让人睡觉吧?” “昨夜都陪你加班,加到快天亮了!怎么一大清早又过来闹腾?” “真不愧是皇家,比资本家还能折腾人!” “资……资本家?”李承乾明显没听懂,再加上头一次有人这么态度恶劣对他,有点发愣。 这下,赵牧也彻底冷静下来。 刚才带着起床气,明显失去理智,骂人的话到嘴边,是有什么说什么。 但怎么连资本家都冒出来? 前世身为牛马的他,自我调节情绪的能力还是有的。 赵牧很自然地开口化解起尴尬,“好了,说说吧,太子爷。” “今日在朝堂上,又是如何大发神威……” 反正这觉是睡不成了。 赵牧自顾自地下床穿鞋,来到桌前倒一杯凉透的茶水喝着。 李承乾也回过神,又开始兴奋道:“赵兄,你是没看见!” “今日孤……” 李承乾洋洋洒洒说许久,才将今日在朝堂上所发生的事无巨细讲给赵牧听。 李承乾本以为赵牧听完,肯定会欣喜若狂。 哪知道赵牧只是点头,还不忘给他倒一杯凉茶。 “嗯,不错。殿下这下也算是得偿所愿。” “赵牧恭贺殿下!” 满脸敷衍地随手一拱,赵牧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又不说话了。 “赵兄,你难道不高兴吗?”李承乾觉得不可思议。 他凭赵兄帮助,在朝堂上大获全胜,甚至差点把魏王这个弟弟送去边疆! 这般功绩,是个人不都应该借机向他请赏邀功吗? 怎么赵兄一脸无所谓,甚至还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难道,是因为他没在朝堂上提及他献策之功? 不对啊,不是赵兄昨晚说不让提他,还苦思冥想地给那些策略找诸多根脚出处吗? 算了,不想了。 李承乾百思不得其解。 见赵牧一副提不起兴趣的疲懒样子,他干脆又开口继续说:“赵兄,今日因献策之功,父皇赐孤自行招揽十名东宫属官之权!” “孤是这么想的,赵兄你这般大才,久居此处不是个办法。” “不如乘此机会,入我东宫任……”李承乾话还没说完呢,赵牧摇头打断他。 “不去,不去不去,入朝为官,那多没意思。” “再说侍奉你们这些天潢贵胄,整天提心吊胆的,稍有不慎是掉脑袋的罪过。” “还不如我这天上人间逍遥自在呢!” “不去,说什么都不去!”赵牧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要是想当官儿,早自告奋勇毛遂自荐咯。 凭他这一身本事,还能捞不到个官职? 重活一世,好不容易摆脱给资本家当牛做马。 咋的,这一世还要给王公贵族牵马坠镫不成? 目前这样多好,每天小酒喝着,美人陪着他不香嘛? 早知道给这小子出谋划策会引来这一出,该不跟他玩儿的! 赵牧嫌弃地瞅了瞅眼巴巴望着他的李承乾。 其实,他想得很简单。 重活一世,要的是个逍遥自在,自然是要怎么舒坦怎么来。 因此,他才会在这长安繁华之地,搞这么个只有他才知道怎么搞的天上人间出来,为的正是享受。 只是后来遇到一些麻烦,本来凭他自身,其实也很好解决,碰巧却被满城瞎晃悠的李承乾撞上。 这小子还算是个心地善良的,仗着身份给赵牧出头,替他解决麻烦,二人才有交往。 赵牧是个随性之人,再加上他来自后世的洒脱性子。 这一来二往的,反而让身为太子李承乾都颇为仰慕,引为知己。 结果……唉,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赵牧很后悔昨晚胡说八道,给李承乾这小子出谋划策! 李承乾其实早知赵牧这副潇洒做派,否则方才也不会以商量的口吻去提这件事。 他见赵牧竟拒绝,心下不免不自信。 “赵兄……虽说昨夜你事无巨细地为孤讲解这些策略,但你也知道,这具体实施起来,还是要有所调整的。” “总不能让孤凭借这策论,去一板一眼地做事吧?孤还是希望,赵兄你能来东宫从旁协助。” “孤保证,条件任由赵兄你提!孤能做到的,自是没话说。孤做不到的,也定会去父皇那里替赵兄你求取圣恩!” 李承乾满脸坚定地说着。 说实在的,赵牧看李承乾说得如此诚心,心下也不免恍惚。 要知道,这是在封建王朝,大唐天下! 身为一国储君的太子殿下李承乾,在烟花之地对他一个连良籍都没有商贾之人这般做派,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只是……赵牧还是拒绝道:“殿下,让我入东宫为官,还是算了。” 李承乾一听,立马又要劝。 这次赵牧却没让他开口:“但殿下可以常来找我。” “我依旧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反正我在这长安,只有殿下这么一个朋友。” “如果殿下有何难事,我这个朋友也肯定会挺身相助。” “当然,偶尔我也有可能会去东宫看望殿下,届时还希望殿下那东宫门槛不会太高。” “让我这商籍贱门,连门都进不去……” “怎么会!”李承乾连连摇头,“若赵兄来我东宫,孤定会大开中门,扫榻以待!” “言重……言重了!”赵牧笑呵呵地说着。 李承乾没招揽到赵牧,心下不免有点难过。 但听弦知雅意,从赵牧方才的话中,他听出赵牧肯定会站在他这边,这已足够了! 赵兄这般大才,能偶尔出手给他出谋划策,已是缴天之幸! 他也不能所求过多,以免恼了赵兄,不与他来往,那才亏大发呢。 李承乾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郑重其事地递给赵牧,“赵兄,此乃孤的随身玉佩,乃当年太上皇所赠,满朝文武及长安百官俱都识得。” “若平日里有不开眼的与赵兄生是非,可将此物示人,定能消灾解难!” 第十四章 变化 长孙无忌知道,太子今日有这般变化的缘故。 他却碍于陛下的嘱托,只能悄然不语,心里也忍不住赞叹着。 那狂徒一样的赵牧说话虽不着调,还胆大妄为,却也颇有才能! 瞧瞧,只是陪太子殿下勾栏听曲罢了。 竟随手点拨一番,将困扰朝廷多年的难题给轻松解决! 此子果真如陛下所言,真乃旷世奇才! 只是这性子吧……实在让人一言难尽。 但光凭这一夜时间能献策三计之能,狂徒就狂徒吧! 长孙无忌在那独想,不料身后时任尚书左仆射的萧瑀却冷哼一声,对着房相反驳道:“也不知,太子殿下从何处学来的这市井之徒,最为擅长的奇淫巧思……” “全然不知农为国本,军为朝威的道理,将国之重器,化为敛财显能的工具。真是令人不堪深思!” 萧瑀向来喜好文史,自然更加看好有着同等兴趣的魏王李泰。 今日朝堂上见太子大发神威,自然不喜,那脸臭得跟吃大粪一样难看,嘴也更臭。 话落,之前在殿中还怒冲冲反驳过太子殿下的魏征却突然站出来,黑着脸斥责起萧瑀这个尚书左仆射。 “萧大人既然反对,方才在殿中为何不说?缩着个脖子跟个鹌鹑似的。” 魏征这个大喷子火力全开,对着萧瑀是唾沫横飞。 “陛下都已当朝准允,尘埃落定,甚至连太子殿下都走了。萧大人却在这儿狺狺狂吠,全然一副小人做派!” “就是,魏大人说得没错!”魏王刚爬起来出殿门,听到魏征的话,也深以为然。 他想到,若萧瑀也在殿中出声反驳太子,说不定父皇会驳回太子所奏呢。 这会儿才来马后炮,又有什么用? 越想越气,他想都没想,顺着魏征的话斥责起向来与他交好的萧瑀。 “孤王也想不通,为何先前萧大人怎么不出言反驳?” “魏王……你!”萧瑀没想到,魏征这个孤臣天不怕地不怕的,骂他也算了。 他竟还被魏王给当众斥责? 萧瑀当场被气得头晕目眩,眼看要倒地! 好在长孙无忌离得近,上前一把扶住。 但看他脸上那神情,明显是在兴致勃勃地看戏呢。 魏征却古怪地瞥一眼见样学样的魏王,语气突然又温和起来。 “萧大人,太子殿下今日所言,你仔细想想真是奇淫巧思吗?” “难道不是吗?”萧瑀面上挂不住明知不对,却还在那里死鸭子嘴硬。 哪怕接下来会被魏征喷得体无完肤,也在所不惜! 魏征却没像先前那般唾沫横飞地驳斥萧瑀,反而还一脸温和解释起来,“萧大人,你仔细回想一下。” “今日太子殿下论策,自始至终,引《盐铁论》,驳《管子》。” “谈及军屯一事,甚至还通《食货志》,接《平淮书》。” “足见殿下平日里博览群书,通史明礼,方才能有今日献策,引经据典。” “若这是奇淫巧思,萧大人觉得你我等人平日里读的书,又是何物呢?” 魏征说着说着,又将目光投向魏王。 “难不成在萧大人眼中,唯有魏王这样只是遣词造句无病呻吟的文采斐然,才算是有才之士吗?” 刚骂萧瑀出一口气,才缓过神来的魏王,又双叒傻眼! “怎么所有人都针对孤王?” 李泰瞪着他那平日里都抬不起来的厚重眼皮,满脸不服! 他思前想后,却不敢和魏征这个连父皇都骂的喷子对线! 李泰只能一脸不忿地转过头去,假装没听到! “你……你!” 萧瑀被魏征犹如软刀的锋利言语,给刺得涨红脸,明显血压都已经飙升! “哼!” 最后你半天,他也没能说出来个啥,只好怒冲冲一甩长袍大袖,转身而去! 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至于他心中有多憋屈,那不得而知咯。 反正,出宫去的太子李承乾,已迈着轻快的步伐,直奔平康坊的天上人间。 昨晚,李承乾与赵牧,在天字一号房待到深夜。 眼见快到上朝的时间,李承乾才赶忙离开回到东宫,准备上朝。 赵牧累一夜,自然还在天上人间呼呼大睡! 正值清晨,天上人间还未开门营业。 但见赵公子那后半夜才匆匆离去的贵客,看门大汉自然不敢阻拦。 李承乾径直来到天字一号房外,让随从照旧把守四处候着,他一个人进去。 “赵兄,赵兄!”李承乾语气甚为激动,边走边呼喊。 赵牧睡得正香,哪里还能听得见,自是没有回应。 李承乾却也不管其他,进入内室,摇晃起抱着被子打呼的赵牧。 “赵兄,赵兄,快醒醒!刚才在朝堂上,孤凭借赵兄所献之策大发神威!” “父皇已全部准允,不日可依赵兄所言施行啊!”李承乾兴奋异常地跟还在沉睡中的赵牧絮絮叨叨。 当朝太子爷也彻底放下架子,竟在这烟花之地这般卑微作态。 门外把守的随从,甚至都被吓得悄悄离远些。 其实,李承乾是觉得,赵牧这般大才却困居腌臜之所。 他肯定是满腹经纶却不得施展,心中定然无比憋闷,才会第一时间来找赵牧,亲自向他报信。 他自以为这样,肯定能使得赵牧同他一起欢喜。 终于,赵牧醒来。 但那神情不像李承乾猜想的那般喜悦,反而一脸怒容。 “李承乾,你大爷的!” “大清早的,鬼叫个屁啊,好不容易睡个好觉!” “你能不能别烦我!” 一顿骂罢,赵牧转过身去,裹起被子继续睡。 “额……孤这是……被骂了?” 李承乾突然被骂,还是污言秽语地破口大骂,一时间竟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赵兄……”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轻轻推了推赵牧。 “你方才是不是没听清楚,孤是说……” 第十三章 榷场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内心,都在期待着。 要知道,不管是河西榷场还是军屯改制一事,亦或商税改革。 随便哪一件挑出来,不论谁主持,那都是天大的功劳啊! 有些心性不够沉稳的大臣,甚至都想要跳出来毛遂自荐! 哪怕这样会被动绑在太子殿下那艘船上下不来,但都在所不惜。 毕竟光看今日太子殿下初鸣,已有这般气场,未来前途还用担心吗? 这时,李世民却突然开口,一锤定音! “既然诸位爱卿均无异议,太子所奏,朕皆应允!” “太子!”李世民突然提高嗓音。 已满心欢喜的李承乾,赶忙回过神,拱手一拜:“儿臣在!” “令太子主理河西榷场事,兵部、户部协理!” “令太子主理增设市舶司事,吏部、户部协理!” “令太子主理河西军屯改制事,兵部、工部、户部协理!” “太子献策有功,又将主理诸多事宜,可从权任命东宫属官十名,门客不限,以方便理事,耗费由内帑拨付。” “儿臣拜谢父皇!”李承乾心花怒放,喜气洋洋领命! 李世民点头,又转向群臣。 “至于商税关卡改制缩减一事,由长孙无忌主理,吏部、户部、兵部协理。税关役卒,可择优调遣至市舶司听用,以免生事端。” “臣等领命,陛下圣明!” 由尚书左仆射长孙无忌带领,吏部、兵部及户部众官,拜领圣命。 此事也算是尘埃落定! 只是,这魏王坐镇河西一事....... 长孙无忌领命起身后,眼神阴恻恻看向已战战兢兢试图让自身没有存在感的魏王李泰。 还未等他发难,李承乾突然对着上位一拜道:“启禀父皇,既然今日儿臣所奏之事皆准,那这坐镇河西之地的人选……” “父皇您看是否也应儿臣所奏,选魏王李泰前去呢?” “毕竟朝廷上下,再没比四弟更合适的人选。” 李承乾这明显是在乘胜追击。 被当庭点名的魏王,脸色煞白。 李世民却似饶有兴致瞧过来,还问道:“魏王,你觉得呢?” “啊?”魏王人都傻了,脑子一片空白! “父……父皇,儿臣领命!”知道没有选择权的李泰,只能是磕磕巴巴拜倒在地。 李世民见他这副明显不情愿又不敢不答应的模样,一时感觉有点扫兴。 他也没想真让魏王去坐镇河西。 发问,只是帝王心术试探一番。 看魏王这副姿态,李世民心中不免失望。 以至于,他瞧着魏王那白胖肥腻的庞大身形,都有厌恶之色。 李世民思索着,却又摇头。 “罢了。魏王妃郑氏前日方诞下皇孙,你初为人父,朕又如何忍心让你骨肉分离?” 李世民说着,转过头去不再看魏王那丑态,面对群臣道:“至于坐镇西域人选,诸位爱卿退朝以后拟定人选,再廷推吧。” “臣等领命!”众臣再次齐声唱喏。 本以为此次在劫难逃的魏王李泰涨红脸庞。 满面红光的他趴在那,这下更像一头肥猪! 另一旁,李承乾嫌弃地皱起眉头。 “父皇……” 李承乾刚获胜,自然不甘心这样放过李泰,又上前一步道: “儿臣还是觉得,这坐镇西域,真是魏王最为合适。若换其他人,恐难以坐镇军中,稳定民心。” “况且儿臣之前说过,四弟文采过人……” 李承乾多少有点得意忘形,竟没观察到李世民的脸色已很不悦,还在那自顾自说着。 “太子!”李世民听着听着,却突然出声打断李承乾。 “朕说了,人选由百官拟定廷推。” “太子莫不是以为觉得文武百官也比不得你?” 这下轮到李承乾傻眼! 他心中骤然想起,昨夜分别前赵牧的千叮咛万嘱咐。 “莫要得意忘形,须知晓陛下天威难测……”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那已经铁青的脸色,悔得差点儿没当众甩自个儿一个大嘴巴! 果然不听赵兄之言,他自作主张会出错! 唉……可惜,好不容易让父皇高看孤一回。 李承乾懊悔万分时,李世民却意兴索然。 他摆手说:“好了,今日朕有些乏了,退朝罢!” 李世民本在回想着,之前李承乾神采飞扬,再看魏王那战战兢兢的怂样,还觉得是龙生九子,各有优劣呢。 但李承乾这明显乘胜追击誓要将李泰这个弟弟送到边疆吃沙子的模样,还是让李世民怒了。 他是弑兄杀弟夺得这至高无上的宝座,却未想过要让他的后代也经此磨难。 虽说之前确实是借着魏王来磨砺太子,可没有想让兄弟二人反目成仇啊。 结果今日,先是李泰这个弟弟借机当庭发难。 后是太子这个哥哥哪怕到手的功劳都不要,也要将弟弟李泰送去西域。 李世民不由得想起,昨夜在天上人间赵牧所言。 难道说…… 朕真没有法子,使得天家和睦安宁吗? 回到御书房中。 李世民还在苦苦思索着。 但要天家兄弟和睦如寻常百姓一般,本是千古难事。 饶是李世民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一个好方法。 最后,他竟不由得想着,赵牧那般大才,会不会有法子呢? 毕竟高明那般性子的人,在赵牧的影响下,都能有这般巨大的变化。 说不定,他还真能解决这个千古难题。 一时间,李世民连奏章都忘了批阅,满脑子都是赵牧的身影。 今日因赵牧建言大获全胜的李承乾,更不用说! 父皇刚离去,退朝钟声都还未停呢。 太子李承乾甩下那些刚要凑上恭贺及拜见的大小官员,马不停蹄地往宫外而去! 长孙无忌等一众重臣,三三两两地站在殿外石阶上,望着太子殿下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许久,房玄龄颇为感叹地喃喃道:“今日方知……何为龙章凤姿,太子威仪,我大唐何其有幸!” 第十二章 羁绊 “当啷!” 房玄龄手中笏板突然落地。 实在是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也被太子殿下今日所言,惊得有点手足无措! 这一声仿佛是提示,房相刚把笏板拾起。 却见,早已经按捺不住的谏议大夫魏征气势汹汹走至殿中。 “荒谬!”魏征真不愧是贞观头号喷子,冲太子怒斥道。 “太子殿下欲使商贾军屯,一旦行差,岂非重蹈东汉豪强兼并之祸?” “若由商贾控制边军粮草,肆意欺压边民,将使得农无田地,民不聊生!甚至会使得商贾势大,平白生出野心!” “届时又该如何处置?”魏征说得那叫一个气势汹汹,唾沫横飞。 李承乾却全然不惧,反而直视这谏议大夫魏征,言之凿凿道:“因此,孤之前才奏请设立市舶司,为的是严控契约,约束商贾。” “孤记得,谏议大夫月前刚奏请《均田令补遗》。刚好可以用来以此限定商贾承包田亩数量。” 魏征愣一下。 他没想到,上个月刚奏请的《均田令》,竟鬼使神差地帮到太子,来反驳他? 怎么有种环环相扣的感觉? 魏征愣神时,李承乾继续补充道:“这般双管齐下,能使得商贾安心种植葡萄运往中原之地贸易,再从中原购得粮草,反补边军。” “若诸位还觉得约束不够,孤还有法子,能令商贾绝不可能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哦?”这下轮到长孙无忌好奇,不禁发问:“太子殿下以为怎么防备为佳?” 李承乾自信满满回答道:“河西之地,实力最强的,自然是边军!大军镇压河西之地,本天然对商贾有着威胁。” “既然朝廷担心二者合流或某一方被裹挟,那完全可以由父皇派遣皇室子弟,前往河西监军。” “这么一来,三方相互协助,又相互监督,朝廷自然无忧,甚至孤心中连最佳人选都有。” 说着,李承乾笑意盈盈看向之前冲他发难的魏王李泰。 “魏王身为父皇嫡子,孤的亲兄弟,替父皇与孤坐镇河西,保境安民,简直再合适不过!” “河西之地文脉断绝已久,恰好四弟文采斐然,还可以替朝廷行教化边民之功!” 朝堂上,众臣不禁面面相觑。 本以为太子殿下无法反击魏王发难。 谁承想,他竟犹如羚羊挂角般,转头将魏王高高捧起,最后一竿子要送到边境之地? 反手是绝杀啊! 不仅把自身给摘清楚,还堂堂正正将魏王所有的指责轻松化解! 好家伙,厉害啊! 这么一来,太子殿下虽奏请军屯改制,却将行使权责送给魏王殿下。 既显得太子殿下献策完全没有私心,又给魏王一个天大的难题。 众所周知,魏王自幼受宠,甚至还赖在长安丝毫没有受封之心。 为的是什么!为的不正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若被赶去边疆,那皇位彻底与之无缘咯! 至于魏王坐镇边军带来的威胁? 长孙无忌一党,却觉得压根不需要担心。 先不说,边军粮草军备完全依赖中原大地,本受到朝廷挟制。 这陛下还是春秋鼎盛,在军中颇有威望,还需要担心一个小小的魏王会造反? 就算太子联合太上皇一起造反,怕是陛下都能翻手而灭之! 因此,压根不需要担心这一点。 这般想来,太子殿下所奏之事,大有可为啊! 饱受朝廷钱粮窘迫困苦的文武百官,心头竟不约而同开始思索。 该如何将今日太子殿下诸多政策,落实到位呢? 龙椅上。 李世民眼中不停地流转着光华。 他手指不自觉敲打着扶手,显然心中喜悦都已快按捺不住。 李世民望着嫡长子神采飞扬的模样,不说高兴那是假的! 甚至,李承乾玄衣之上那华丽的金凤纹绣,在李世民眼中都仿佛在振翅欲飞一般。 李世民脑中不由得回想起,高明幼时初学《帝苑》,读几遍都还结结巴巴,须得描红数遍才能记得清楚。 现下,他虽脚下靴底还沾着平康坊的泥浆,却能在这大殿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面前,肆意洒脱挥斥方遒! 吾家长子,已成! 殿内群臣默然。 连被反手一击的魏王李泰都低着头,丝毫不敢再出声,更别说反对! 生怕他被父皇注意到,顺势应太子所请送到河西坐镇。 他连封地都不想去,更别提河西之地! 是的,连他都能看出,太子今日所奏请的章程,已有很大可能,会被李世民当庭采纳。 无他,利益使然。 至于朝廷众臣,李承乾这是精准地找到朝廷最大的弱点,对症下药,岂能不让朝廷上下动心? 之前发飙当庭攻击太子时有多爽。 现下魏王李泰有多后悔! 他只能不断在心中祈祷哪位大臣站出来反对! 或父皇驳回太子所奏! 很可惜,李世民昨夜已经恨不得连夜下旨施行,自然不会阻拦。 见群臣哑然,他忽然轻笑出声,“诸位爱卿以为太子所奏,是否可行?” 听到陛下传来圣音,向来腰杆子都挺硬的大唐文武百官,竟全都俯身下拜。 “臣等......恭请陛下圣断!” 明显是大势所趋,群臣再无一人反对! 李承乾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笔直伫立在御案一侧。 他胸腔之中那股振奋,使得他感觉心都快飞起来! 第一次正儿八经奏事,文武百官竟这样同意? 他这般轻松说服父皇和朝中所有大臣? 不说别人,李承乾都觉得实在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这一刻,李承乾心中全是赵牧! 第十一章 菜市场 已然变成菜市场般的朝堂,群臣俱在议论纷纷。 更有甚者,居然还一脸厌恶地看着李承乾,仿佛他做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一般。 被李承乾呛回去的魏王李泰,更满面潮红,宛若醉酒似的,一脸兴奋。 他兴冲冲朝前两步走,竟抬手指着李承乾叫骂道:“太子殿下,意欲谋反乎!” “边军乃国之重器,关乎我大唐生死存亡!” “太子殿下轻言边军改制,万一造成边军动乱,岂不是乱国之策?” 魏王李泰越说越兴奋,仿佛找到瘸子的那条坏腿使劲猛踹般,又接着怒斥道:“再者太子殿下身为储君,不思如何协助父皇治理朝政,安定国本。” “先是奏请商税改制借机敛财,又奏请边军改制,意图染指军事。” “太子殿下是想双管齐下,再现往事吗?”魏王李泰这一刻简直杀疯。 他自以为找到太子李承乾的致命弱点,借机疯狂攻击。 说到激动处,竟连朝中上下都颇为忌讳的玄武门旧事,都隐晦地提出来! 试图以此,让李世民回忆起那些不堪往事,勃然大怒去贬斥太子! 但不管是李世民,还是李承乾,都无任何异样,甚至连反驳也没有。 这让魏王李泰有种感觉全力以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心态都有些崩,心一横,干脆想着此次,一定要一击必杀! 魏王李泰看一眼,昨晚刚从大理寺放出来官复原职的兵部尚书侯君集,转头对李世民意有所指道:“父皇,据儿臣所知,太子殿下素来与陈国公交好。” “之前陈国公贪墨高昌国国库财货,太子殿下还曾替他求情,现下看来,太子殿下此举……显然是图谋不轨!” 图穷匕见! 李泰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只听“啪嗒”一声! 刚被提及的侯君集,突然冲出列班,跪倒在殿中,却不发一言。 本以为昨晚陛下金口玉言赦免他,这件事会彻底过去。 谁承想竟被李泰这家伙将他当成一把尖刀,刺向太子殿下? 侯君集人都是懵的……哪里还敢说任何话? 之前还有些闹哄哄的朝堂之上,更变得落针可闻。 只是,端坐上位的李世民却没有任何反应,不动如山。 李世民的眼神没有去看方才发完飚的李泰,而是看着太子。 难道是在等待太子接下来的反击? 陛下最宠爱的魏王当朝攻击太子殿下! 这二龙相争的戏码,却把殿中群臣,俱吓得跟鹌鹑一样! 一个个观鼻鼻观心,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甚至本打算与太子辩驳一番的大喷子魏征,都没敢站出来…… 更别说,长孙无忌这类本狡诈的老家伙们。 但太子殿下这次显然已被魏王给逼到墙角。 所有人心里都不免在猜测,太子又会如何反击魏王? 太子这一关,不好过啊! 一个不小心是滔天大祸! 只能说,魏王李泰此言,太过歹毒。 先不说,太子的意图是否真如魏王所说那般不堪。 光是怀疑,都足以让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折戟沉沙。 连自开始坚定支持太子的长孙无忌,都轻轻摇头。 商税敛财之说,暂且不提。 但这储君染指军事,自古以来都是天家大忌,动辄是死路一条! 更何况,当今陛下本是兵变上位,上位之前还只是个亲王。 倘若当真坐实魏王对太子的指控。 那今日这朝堂之上血流成河,不是开玩笑的。 玄武门之变,才过去多少年? 众人各种猜测,大都觉得太子这次悬咯。 甚至长孙无忌都在考虑要不要冒险发声,替太子辩驳几句之时。 “呵!” 李承乾只是居高临下,眼神十分轻蔑地瞥魏王一眼,冷笑一声。 他转过身去,无任何辩驳,而是对李世民一拱手。 “父皇,儿臣所奏的边军屯田改制,乃效仿汉昭帝时耿寿昌常平仓法。” “那般光是每年能节省的漕运耗费粮草,能有三十万石之巨……” 李承乾越说语速越快,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昨夜赵牧献策之时的滔滔不绝。 这仿佛赵牧在他耳畔提词一般,使得李承乾言说此般国之大计,都显得游刃有余,毫无顿挫之感。 他说到兴处,忽然转向,还跪伏于地瑟瑟发抖的侯君集问道: “侯尚书,孤记得你当初率大军灭高昌国之战,还曾就地令西域商贾提供粮草,甚至用西域葡萄酿酒劳军?” 侯君集脸色骤变,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他思来想去,只能是战战兢兢开口:“回禀殿下,臣当时实是无奈之举。” “当初大军在外粮草不济,只得令西域番商补充粮草,安定军心……” 这个老狐狸,承认确有此事,却又强行给自身辩驳一番? 只是,太子殿下这是疯了吗? 众人心中不禁忐忑起来。 尤其是那些本支持太子的一党,更急得都快五内俱焚。 魏王的刀都已经架在脖子上。 太子殿下不赶紧替自身辩解,怎还揪着所奏之事不放,难道是想破釜沉舟吗? 疯了!简直疯了! 支持太子的一众官员,心都快沉到谷底。 唯有,一直偷偷观察着龙椅方向的长孙无忌,看到眼睛发亮的李世民,内心不由得凭空增添几分信心,也打消发声维护太子的决定。 先看太子究竟要如何应对吧。 长孙无忌也跟李世民一样,变得期待起来。 果然,李承乾见侯君集承认,微微一笑。 “这般看来,孤所奏边军屯田改制一事,大有可为!” “朝廷军屯限定只能种植粮食。” “但河西之地亩产比之中原大地,连三分之一都没有,反而种植西域葡萄,是高产!” “其实朝廷完全可以将河西屯田之中不适合种植粮草的土地,全交于商贾承包种植葡萄。” “承包土地费用,全都得拿粮食抵数!限定数额上交朝廷,再由朝廷就地拨付边军。” “众所周知,大唐境内,葡萄美酒利润丰厚。商贾之人见其有利,定会蜂拥而至。届时,不说节省粮草,甚至还能替朝廷增收!” 太子言毕,朝堂已经彻底陷入死寂。 第十章 沉静 寅时三刻。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太极殿。 屋顶飞檐上的铜铃,在春宵寒风中清脆作响。 今日乃大朝。 身为储君的李承乾依制着玄衣纁裳,甚是庄重。 那玄色衮服下的脊背,更挺得笔直,犹如劲松! 他手中紧紧攥着象牙笏板,却把指尖都捏得发白。 多年蛰伏之下,突然要从今日起,在朝堂上挺起胸膛,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李承乾只能心中默诵着昨夜已背一夜的《商榷十策》,方能使得内心逐渐平静下来。 他瞥一眼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的朝臣,理了理衣着,头前独步进入殿中。 “陛下……临朝!”伴随着三声鞭鸣响起,有太监嗓音尖锐唱喏。 “臣等拜见陛下,恭请圣安!”文武百官齐声礼拜。 李世民轻轻摆手,有太监上前:“圣恭安!” 今日是大朝,一套朝拜流程下来,东边天光都已经放亮。 好不容易完事儿,站在文臣之首的长孙无忌抬手刚要上前奏事。 却见,御阶之下的第一人,太子殿下李承乾突然拱手抱着那象牙笏板朗声开口:“父皇,儿臣有本启奏!” 向来在朝堂上泥塑一样的太子今日突然发声,令文武百官心中都有些诧异。 唯有端坐上位的李世民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角却不自觉闪过一丝欣喜! “准!”李世民按住心中喜悦,开口四平八稳,仿佛不带任何情绪。 “谢父皇!”李承乾拱手一拜,跨步出列。 “儿臣奏请重开河西榷场,将西域商路一十六税关缩减一半。” “另设西域市舶司,专司西域番邦贸易一事。” 接着,李承乾按照昨日与赵牧详细商议的条款,细数此举的利与弊,重点讲如何执行及带来的巨大利益。 言罢,太子拱身静候圣上决断,朝堂上却顿起骚动! 本想第一个请奏的长孙无忌,也面带震惊。 不知怎的,他心中浮现出,那个胆大包天的狂徒——赵牧侃侃而谈的身影! 身为太子右庶子的王珪惊讶得手中笏板都险些落地。 向来以方正著称的他,忽然聆听太子惊世骇俗之言,竟被吓得那老迈的身躯都微微颤抖! 王珪颤颤巍巍走出朝列,冲李承乾行一礼道:“太子殿下慎言,关税乃国之根本,朝廷源流之一!岂能轻易改动?” “更何况太子殿下贵为储君,岂能轻言及商贾之事,此乃本末倒置,动摇国本之言,老臣还请太子殿下收回奏本!” 这摇头晃脑的几句辩驳,让李世民眉头骤然上挑,明显有些不悦。 “王侍中,此言差矣!” 李承乾微微一笑,转过身冲昔日的老师还一礼,目光却十分坚定地直视着。 “昔年春秋之时,齐国势弱,被诸国霸凌,后由管仲设女闾以增市税,齐桓遂霸,足见商贾之事,亦能富国强军。又何来动摇国本之说?” “荒谬!”尚书左仆射萧瑀冷笑一声,出列道:“太子莫不是近日放浪形骸昏头?竟以管仲娼妓之政自比?” “就是!”户部有一侍郎站出来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商贾贱业就算如何改制增收,也无法与我大唐农桑并重。微臣劝太子殿下,还是以农本为重,莫言贱业!”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还只是个他连名字都没记住的户部郎官,李承乾气得眼角都有些抽搐! 萧瑀惹不起,说我两句也罢!你这厮孤难道还惹不起? 李承乾皱起眉头,盯着那个不知名小官,厉声问:“这位大人既为户部郎官,可知长安西市去岁商税几何?” 不等其回复,他又从袖中掏出一沓黄册,举在手中继续说:“足足三百一十万贯有余!要知道,支应陇右道边军的军费,每年也才一百万钱!” 说罢,他竟将那一沓黄册掷于那狗胆包天的户部郎官面前。 “嘶……” 不知是因为太子的举动太过惊世骇俗,还是这西市的商税金额有点吓人。 殿中竟此起彼伏地惊起一片抽气声…… 在李世民看热闹,嘴角都有些微微扬起之时。 “陛下!”户部尚书唐俭突然又站出来,“虽说太子殿下所言,乃为国增源,老臣身为户部尚书,理当赞同,但臣以为武德年间所定税制,不宜更改!” “臣附议!”刑部尚书竟也出声帮腔。 “陛下有所不知,我大唐乃天朝上国,物华天宝,天下诸国无不心生向往,以至于万邦来朝!” “光是每年朝贡的使团都有上百之多。随行商队更不计其数,这异族之人加起来都快有整个长安几分之一的人!” “如此一来,引发的外事争端不计其数!光刑部上个月审理有关番邦商队的案子,都有几十起。” “别的不说,陛下可曾还记得,去年吐蕃商队在西市惊马,与我天朝子民起冲突,造成伤亡,陛下大怒诛杀此商队,险些引起两国交战!” “由此可见,太子殿下所言之事,极为不妥!”刑部尚书说罢,拱手回列,明显反对之意甚坚! “太子殿下怕是只知商贾之利,不知个中凶险!”本来被太子突然改变被吓一跳的魏王李泰,突然挪动着肥大的身躯,来到殿中。 “要知河西驻军耗费军资每年都有几十万贯,这些钱都是河西商路那一十六道税关而来!贸然裁撤税关,太子殿下可想过后果?” “呵呵!”李承乾闻言,却轻蔑地笑了笑,回过头又对着李世民拱手道,“父皇,魏王方才所担心之事,正是儿臣今日要奏的第二件事!” “哦?”李世民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兴致勃勃地问:“太子只管讲来!” “边军屯田改制!” “轰……”朝堂仿佛炸锅! 第九章 利润 李承乾两眼怔怔望着案几上的酒渍,不明觉厉。 因为,这还真跟舆图上的西域路线相差无几。 也不知赵牧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是要孤去这十六道关卡收税不成? 李承乾还在胡思乱想之时,却见赵牧又随手画出一个长安的轮廓,点在西市的位置道:“若能将这税卡从十六道减至八道,那来自西域的商队,利润至少翻三倍!” “如此一来,西域各国会跟疯了一样往长安派遣商队,届时西市的贸易量肯定会与日俱增。” “商税自然会水涨船高,起码能比以往至少涨五成以上!” “在下粗略计算,这五成光一年的钱财,都足够陛下在全国各地建十几座行宫!” “敢问殿下。”赵牧嘴角微微抿起,抬头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李承乾,问道:“这般功绩,能比得上魏王那编纂《括地志》之功吗?” 经过前面的交谈,赵牧非常明白,李承乾最大的心结是什么,最忌惮的对手又是谁。 此番献计,自然也算是对症下药! 果然,李承乾初听仅是觉得不可思议,当听到赵牧以魏王《括地志》之功相比较,却下定决心。 只是…… 李承乾略加思索,有些忐忑地望着赵牧说:“赵兄有所不知,孤……从未理过钱粮之事,不比魏王懂得商贾之道……” “那更要抢在魏王前头!”赵牧却突然拱手,建言道:“事不宜迟,殿下于明日早朝,奏请陛下重开河西榷场!” “理由也很好找,这些年各地灾祸频发,朝廷府库早已捉襟见肘,甚至京畿之地都有无数流民涌入。” “殿下完全可以以此为由,奏请重开榷场,整顿商税增加朝廷税收,为陛下分忧!” 赵牧话音刚落,窗外突然炸响一道惊雷! 大雨更瞬时倾盆而下!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声声作响,天上人间院内赶忙躲雨的众人更乱作一团。 李承乾眼神都不禁闪烁:“赵兄,倘若此事不成……” “成与不成,看殿下敢不敢赌了!”赵牧这次没再躲开,反而目光更加坚定地盯着李承乾,压低声音郑重道:“此事若成,明日殿下可复立东宫威仪!” 这句话犹如正自空中传来的那一声声惊雷,让李承乾感觉胸膛之中仿佛有团火焰在剧烈燃烧! 这股炙热,李承乾其实很熟悉。 但似在他坠马受伤之后,再也从未感受过! “赵兄!”李承乾又一次情不自禁,紧紧扣住赵牧的手臂! “孤定会应你之计,赌上一赌!” 话音刚落。 紧闭的雕花木窗,突然被劲风吹开,重重摔响! 一股寒风裹挟着窗外的暴雨卷入室内,烛台上的火光应声全灭。 天字一号房中,一片黑暗。 在这黑暗中,赵牧却借着走廊上传来的亮光,瞥见半片衣角闪过! 玄色? 看那织锦纹样似与李承乾东宫随从身上的,一脉相承? 大明宫。 空中惊雷偶尔还在霹雳作响,但雨势逐渐小。 宫漏已经滴到子时。 李世民却依旧独坐甘露殿中。 御案上,是百司骑刚呈上来的密奏。 李世民反而盯着一旁那“悠悠我心”字迹发呆。 过许久,李世民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嘴角微动。 “也不知这赵牧究竟是什么跟脚,竟蛊惑得高明这小子,要压上东宫之位来赌上一赌?” “只是……这关税减半,真能让西市的上税,上涨五成?” 看过百司骑密奏的李世民,果然如赵牧随口所说那般,事无巨细地知晓在他和长孙无忌离开后,发生在天上人间的后续交谈。 别的不说,对赵牧所献之计,李世民还真是心头微荡…… 要知道,大唐沿途各关收取的关税,那其实压根是过路费的水平。 按车马数量计算,而不是以货物价值计算。 但商税不一样! 其实大唐对汉家子民是免征商税的,只收过关税。 但架不住大唐是天下共主,万邦来朝。 来长安城经商贸易的商队,那是络绎不绝。 西市每天摩肩接踵的各国商人,都快有长安汉家人口的十分之一。 总不能对这些番邦来天朝的行商,跟天朝子民同等待遇吧? 那天朝子民的体面何在,尊严又何在? 长安西市针对番邦行商的商税,那真是不低! 不然朝廷怎么可能有底气,免征天朝子民的商税呢? 这般,那些行商还争先恐后呢,足见其中利益有多大! 可以说只是西市的商税在朝廷税收的占比中,都快有二十分之一,若还能再上涨五成…… 光是想一想,李世民都觉得有些心痒难耐。 国朝初立这几十载,可以说是每年都入不敷出! 甚至贞观初那几年,大灾大难从未断绝,其中有人祸,也有天灾,但不论哪一样,都得拿海量的钱财去填补窟窿。 不然得拿人命去填! 殊不知那几年,连朝中重臣家中,都有人饿死。 都是因为朝廷拿不出足够的钱财赈灾,只能靠朝野上下共度时艰…… 李世民当年是吃过缺钱缺粮这份苦的! 连长孙皇后的裙子,那都短得不敢垂过鞋面…… 西市商税上涨五成啊! 他甚至恨不得连夜下旨,依赵牧之计去施行…… 李世民内心也经过好一番挣扎,才算是按捺住。 “高明,机会朕给你了。” “看你小子,明日如何在朝堂上施为啊!” 李世民这边刚按下心中激荡,又想起赵牧那个胆大妄为到足以惊世骇俗的小子! “能看穿朕用青雀磨炼太子,又能一语道破长孙无忌扶持东宫为家族计,足以见此子不凡!” “本以为只能到这儿,谁承想,他又献出宝计……” “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以往怎么从未得知我大唐竟还有这般旷世大才?”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惊奇,心中不禁猜测起赵牧的来历! 第八章 千古 “这个……” 李承乾尴尬笑了笑,脸有些发红。 他开口说:“孤的东宫,有一面容俊俏的侍者……” 李承乾也许是真醉了,竟在赵牧面前毫无保留地将他如何利用称心,还给称心写情诗的事儿,全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赵牧放下酒杯,嘴角却还是被这消息给震惊得微微抽搐着,甚至身体还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与太子拉开距离。 虽然这家伙口称只是为惹怒李世民,没有任何实质。 但鬼知道,他到底和那称心是不是有一腿。 更何况,这俩的故事,那是万古留名的! 赵牧又往旁边挪了挪。 这下,让李承乾发现,那脸是当场红温! “赵兄,你这是何意?”醉醺醺的李承乾,显然很不开心。 他指着离他足有一丈远的赵牧,质问起来,“难不成你真当以为孤喜好……” “殿下慎言!” 赵牧这下也顾不得其他,将手中酒杯重重砸在桌上,高声提醒着! 杯盏碎裂声惊得艺伎们全都一愣,连乐师都停下拨弦声。 满室烛火都随着帷幔剧烈晃动着。 李承乾愣住。 其他人更彻底傻眼,全都呆呆地看着赵牧,又惊醒过来。 众人慌忙退下。 只留下一脸尴尬的李承乾,与瞪着眼睛的赵牧。 李承乾心中后怕不已,也酒醒三分! 赵牧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毕竟这天字一号房内,不仅是他们二人,还有那七八个艺伎和几个乐师呢。 之前二人离得近,说的又是丑事,李承乾只是窃窃私语般说话。 现下这家伙明显神情激动。 万一被旁人听到,那明日这长安城内热闹非凡咯! 室内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 好在二人都是聪明人,心照不宣,没再去提方才之事。 好不容易恢复心神,李承乾又开口转移起话题。 “赵兄,今日多亏你开导,令孤这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有片刻安稳。” 赵牧也正色道:“殿下,你且安心。” “如先前所言,陛下春秋鼎盛,殿下只需耐心培植势力即可。” “从一些无关大雅的小事开始做起,将根基打牢实,千万不能想着一步登天!” 李承乾思索片刻,却摇头,“此事仔细想来,孤有一忧虑啊。” “赵兄有所不知,这长安,满城都是父皇的耳目,连孤的东宫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日夜盯着。” “培植势力这种事,恐怕孤还没开始招揽人手,父皇的御案上,已经有密报呈上……那孤岂不是自投罗网?” “哎……殿下这么想错了!”赵牧笑着摆手,看向李承乾反问道:“难道殿下觉得,此事须得瞒着陛下才行?” 李承乾脸色微变,声音都不禁低沉许多:“孤身为太子,暗中培养心腹,又如何敢让父皇知晓?” 赵牧看他那有些胆战心惊的模样,没忍住翻个白眼儿,吓唬道:“说得好像你不说,陛下不会知道一样!很有可能今日你我二人的对话,已经被陛下得知!” “啊?完了!”李承乾当场被吓得不轻,脸色煞白。 他疑神疑鬼地观察左右,口中还急问道:“赵兄,这如何是好?” “行了!”赵牧没好气地说,“殿下放宽心。陛下知道,又能如何?说不定陛下知道今日对话,对殿下一改往日观感呢!” “啊?会吗?”李承乾人傻了,瞧着自信洒脱的赵牧,心下不禁赞叹,赵兄还真是胆大包天,甚至升起一丝羡慕。 “把吗字儿去掉好吧!”赵牧侃侃而谈,“其实殿下你好好想想,为何陛下向来待你非常严厉,甚至会让你觉得毫无半点亲近?” “……”李承乾面色一暗,却陷入沉思。 赵牧见不得他这副做派,干脆了当点破:“殿下身为储君,却始终困在条条框框中,丝毫不敢逾越。毫无一个储君该有的担当,陛下自然心生不悦!” 李承乾瞳孔猛然收缩,不由得想起前些时日在紫寰殿中。 魏王呈上新编地理志于父皇时,他却只能低头默然不语时的窘迫。 心中豁然开朗!对啊! 青雀不正是赵兄所说那般,没有被条条框框所限,肆意在父皇面前施展才学能力,才得到父皇诸多宠爱吗? 他总觉得他是太子,被身份所累,生怕行差就错,反而畏首畏尾,压根没想过他其实也能跟青雀一样。 抱着不做不错的态度,能不显得无能嘛? 念及于此,李承乾突然也想明白。 父皇知道他积蓄实力不可怕,可怕的是父皇知道他压根没实力,是个无能之辈! 李承乾突然伸手紧紧抓住赵牧的手腕,异常诚恳道:“孤想明白了,按赵兄所说,还请赵兄助我!” 额…… 赵牧看着李承乾炙热的目光,还牢牢攥着他的手腕,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好说……好说!”赵牧拱手,借此挣脱李承乾,强忍着心中泛起的恶心。 “既然殿下明白该如何做,那在下真有一计献与殿下,此计若成,定能使得陛下对殿下刮目相看!” “哦?”李承乾眼睛亮了,急不可耐拱手请道:“还请赵兄不吝赐教!” 赵牧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食指蘸酒,在案几上划出一道蜿蜒曲折的线条。 李承乾动了动嘴唇,又欲言又止。 “殿下请看。”赵牧拉着李承乾,指着案几说:“此乃长安城到关外的商道,每年自西域诸国经此入京的商队,须得过一十六道税关。” 第七章 戏说 “行了,快起来吧!” 李世民看着趴在地上哀嚎不已的侯君集,戏谑地说,“你先回家中好生歇息几日,早些养好身子,右武卫跟兵部,还有诸多事等着你呢!” 说罢,李世民摆摆手,转身离去。 长孙无忌赶忙跟上,只是低着头的他,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本来他还有点搞不清楚,李世民为何突然转变态度。 但回想起马车上那句,“看高明如何选择。” 他已经明白,陛下这般做派是为何故! 二人出大理寺衙门。 李世民却不上车,而是站在阶上,抬眼望着已经阴沉沉的天穹,久久不语。 “陛下……恕臣直言。”长孙无忌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说。 “侯君集贪墨一事暂且不说,但这目无君上,甚至还蛊惑太子殿下一事。” “若这样轻轻放过,岂不是助长此獠的野心?” “况且,其手握重兵,不得不防啊!” 李世民回过头,瞥长孙无忌一眼,却冷冷地说:“怎么,辅机是觉得,朕对高明太过苛刻?” 李世民不相信这个向来深慧的长孙无忌,会看不出他的用心,索性干脆挑明说。 结果,却吓得长孙无忌心跳都猛地加速! 他忙低下头,“臣妄言,还请陛下恕罪!” “臣是担心……万一此獠拥兵裹挟太子殿下,兵谏之……” “这点朕心里有数,不劳辅机费心!” 李世民冷冰冰撂下一句,自顾自登上马车,“回宫!” 被落在大理寺门口的长孙无忌,望着疾驰而去的马车,眼中闪烁不已,心想总算是过这一关。 其实,从在天上人间听到赵牧那小子道破他的筹谋开始。 长孙无忌这颗心一直悬着呢。 毕竟是陪伴李世民几十年的老臣,他太了解这位陛下。 别看从天上人间出来后,李世民压根没提起那件事。 但之前在狱中对侯君集说出的那番话,也同样是对他的考验。 得亏他出来之后幡然醒悟过来,很是适宜地借口谏言,说出那番老成谋国之言,否则…… 长孙无忌心中飞快思索着,抬手招来自家的马车,也准备回府。 这时身后却传来声音。 “长孙大人请留步!”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原来是刚被李世民金口玉言放出大牢的侯君集。 只见,他急吼吼地来到长孙无忌跟前,拱手拜道:“今日得救之恩,君集铭记于心,日后国公若有差遣……” 刚说到这儿,却见长孙无忌却抬手打断他,还摇头道:“且慢,陈国公此言甚谬!” “今日你豁免于罪,不是本官的功劳,乃陛下念及旧情!” “本官今日只是恰好陪同陛下前来!” 看长孙无忌严词拒恩,甚至言语中隐隐有些疏离,侯君集心里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不明白,虽说以往身为文臣之首的长孙无忌与他这武将关系不算太好,但好歹是玄武门一起杀出来的,多少有点情义。 他乘机谢恩,是想借机与这权倾朝野的文臣之首交好一番,也没其他意思。 怎么这长孙无忌,却好像要跟他划清界限似的? 还真别说,若以往长孙无忌真有可能顺着侯君集的话语应这份恩情,好为太子殿下招揽此人。 但今日全程陪同陛下的长孙无忌再明白不过。 侯君集这家伙,已然是秋后蚂蚱,离死不远!又怎么可能跟这厮扯上什么狗屁恩情,躲还来不及呢! 索性撕破脸算了…… 长孙无忌言尽于此,一甩长袍大袖,准备离去。 刚走两步,却又想到陛下的谋划。 他眼珠子一转,又回过头:“陈国公,有件事不妨告诉你,今日陛下来这大理寺时,是杀气腾腾。” “你还是回家好好想想,是否还做过其他什么不轨之事,竟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吧。” 闻言,侯君集脸色大变! 【不轨……之事?】 他想起之前对太子说的那些话,心都快跳出胸膛。 【难道是太子将此事告知陛下?】 侯君集却又摇头。 【不对,若真如此,陛下又怎么可能放过我,没亲手千刀万剐我已经是仁善!】 【那陛下又为何会怒气冲冲而来?转头却突然放我出狱?】 一时间,侯君集陷入沉思,逐渐竟不知所措。 “呵……” 已上自家马车的长孙无忌,看着明显已开始疑神疑鬼的侯君集,轻蔑笑一声,吩咐下人回府。 等百思不得其解的侯君集终于回过神,长孙无忌早已经离去甚久。 话说两头,在李世民回到宫中之时。 天上人间的天字一号房中。 几位身材曼妙的艺伎伴随着舒缓的曲调翩翩起舞。 屋内气氛却愈发变得沉重。 身为大唐太子的李承乾双眼无神地瘫坐在席位上。 他手中酒杯早已冰凉,明显是有些醉。 一旁,赵牧察觉到不对劲,从那绝色艺伎身上收回目光。 他看着李承乾全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先前的话怕是刺痛到这位有点自卑的太子殿下。 他轻轻摇头,拿起酒壶,给李承乾倒一杯,缓缓说:“殿下,其实你也不必太过忧虑。” “长路漫漫,却也日久方能见人心。” “殿下再怎么说,都是嫡长子,乃我大唐太子!陛下和文武百官,终究还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呵呵。”李承乾苦笑一声,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自嘲道:“孤这东宫之位,早已是如坐针毡!” 正端起酒杯的赵牧,顿一下又当什么也没发生,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果然,李承乾开口发起牢骚,“赵兄不知道,今日孤在宫中故意惹父皇生气。” “这都已经过去快一天,父皇那边却还是没有丝毫反应,怕是父皇早已经对孤彻底没耐心。” “哦?”赵牧也不禁奇怪地问:“殿下又如何惹怒得陛下?” 第六章 监视 李世民面色阴沉地带着长孙无忌,离开天上人间。 马车上。 长孙无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世民。 一时间,车厢内气氛犹如冰窖,散发着无尽寒意。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寒光闪闪! “辅机……”过半晌,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却无比低沉。 “臣……在!”猛然回过神的长孙无忌赶忙抬手应一声。 “之后,你派人盯住这里,严密监视那小子。”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保护好他。” “朕想看看,高明最后会做出何种选择!” 闻言,长孙无忌心头一震! 方才他还在想着,回头要怎么样不露痕迹地将那不知死活乱说话的小子除掉呢。 现下看来,是不可能了! 听陛下这话,若是他贸然除掉他,怕是会让陛下心生疑虑。 “臣……遵旨!”长孙无忌心中飞快地盘算一番,拱手应旨。 李世民微微点头,先前那杀气腾腾的面色却终于缓和许多。 靠坐在车厢上,他眯上眼又吩咐道:“去大理寺。” “朕要见见侯君集。” 长孙无忌眼中猛地一缩,却也不敢再多言,连忙吩咐马车改道,摆驾大理寺。 阴暗潮湿的大理寺监牢中。 看守罪囚的狱卒见皇帝亲临,长孙大人也紧随其后,全被吓得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在那湿冷肮脏的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 李世民大步跨入,径直走向监牢最深处。 侯君集倚靠在冰冷的墙角。 已被关押许久的他,从开始的满心怨怼,到现下似已经习惯在这阴冷的狱中,安然入眠。 但听到外头的动静,侯君集猛然睁眼! 见到来人,竟是李世民与长孙无忌。 他先是一愣,接着却冷笑一声,甚至都未起身行礼。 “大胆!”长孙无忌上前怒斥道:“侯君集,陛下驾到,你这厮还不赶紧起身接驾!” 侯君集却只是直勾勾地瞪着李世民。 他自恃劳苦功高,对贪墨高昌国库财宝一事压根没放在心上,甚至还因李世民将他下狱心生怨怼! 本以为这件事再怎么严重,李世民与朝廷最后只会对他小惩大诫。 这会儿,见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联袂而来。 他认为,他这次是必死无疑! 否则贵为天子的李世民,又怎会深夜来这大理寺狱中? 侯君集越想越气,干脆破罐子破摔! “怎么?陛下终于想起臣了?” 他语气讥讽,斜眼瞅了瞅长孙无忌。 “还带着长孙大人一起来探监,这是来赐臣一死吗?” 李世民目光如刀,冷冷地盯着他。 接着,他又突然变得温和起来,“君集,你自少时入秦王府,与朕也算是相识微末。” “这么多年来,随朕南征北战,为我大唐立下汗马功劳!” “武德九年,你更亲率大军浴血奋战,杀入玄武门。” “可以说没有你侯君集,也没有朕的今天!” “但你为何偏偏……”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俨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没等他说完,依旧斜靠在墙角的侯君集却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陛下竟还记得这些……” “本以为,臣在陛下心目中,早已是十恶不赦之人呢。” “君集为何会有这般猜想??”李世民仿佛很吃惊地问着。 “为何?”侯君集本是个莽汉,不然不会在这狱中这般作死。 见状,他不疑有他,继续冷笑着说:“陛下,臣自打当年入秦王府,这些年来,自问对陛下忠心耿耿。” “否则十五年前,不会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跟随陛下起事!” “本以为陛下雄才大略,必不会是那鸟尽弓藏之辈!” 说着,侯君集抬手展示着沉重的镣铐,铁链哗哗作响之间,还嗤笑一声。 “但眼下看来……是臣太过天真。” “一点财货而已,竟惹得陛下龙颜大怒。” “但……陛下也算是有心,还亲自来监牢之中为臣送行……” “臣也算是能勉强瞑目!” 说罢,侯君集将双眼一闭,脑袋重新靠在墙角,全然一副引颈受戮的慷慨模样。 李世民被气笑了! 他之前,还真想好好质问一番,这侯君集是否有蛊惑太子行造反之事。 看这情形,似压根不用问。 这厮怕是早已对朕没敬畏了! 看来天上人间那小子,说得一点没错。 李世民看着侯君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摇头缓缓说:“君集,你我君臣何至于此?” “朕又何时说过,要置你于死地?深夜来到这监牢中,难道不能是放你出去吗?” 额? 侯君集闻言,愣住! 一旁,长孙无忌更眼中满是震惊! 他抬起头,偷偷望了望一脸痛心疾首的李世民。 他心想,来之前陛下仿佛要将侯君集千刀万剐似的,怎么一转眼又? 李世民完全没理会这俩的表情,继续自顾自地说:“君集,朕方才说过,不说你我君臣自少时相识,只凭你侯君集为我大唐奋战多年,贪墨些许财货而已。” “况且,还是你打下来的战利品,朕又怎么可能会因此治你死罪?” “不说了!”李世民仿佛越来越激动,还大手一挥,慷慨激昂说,“那些财货,朕做主,赏与你即可!” 空气骤然凝固。 侯君集傻了! 难道不是因为他贪墨高昌国宝,陛下龙颜大怒,亲自来这监牢之中送他上路吗? 怎么突然变得这般大度呢? 他先是贪墨高昌国宝,方才又疯狂作死将陛下狠狠嘲讽一遍,把陛下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结果一转头,陛下却……不杀他? 难道……是因为他提起旧事,才让陛下念及他曾立下汗马功劳? 这么看来……侯君集越想越觉得是如此。 心中大喜过望的他,嘴角都有些压不住! 得知他不用死,侯君集这下哪里还敢在那惺惺作态。 这家伙虽说蠢些,但也是老演员,赶忙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前,以头抢地,老泪纵横地哀嚎起来:“陛下……陛下啊!” “臣……臣惭愧啊!” 第五章 心事 李承乾的脸颊微微泛红。 他眼神有些闪躲,似被赵牧说中心事。 在赵牧面前,他总感觉他像个没穿衣服的孩子,所有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感觉很奇妙,既窘迫,又有点……安心。 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叹一口气,带着几分自嘲和尴尬,低声说:“不瞒赵兄,其实……孤这么做,也非全是本意。” “哦?”赵牧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承乾又灌一口酒,脸上的红晕更深,声音也压得更低: “其实……孤只是想……让父皇……生气。” “噗——” 隔壁的李世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这个逆子! 他……竟是为气他,才故意做出这副荒唐模样?! 一时间,李世民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是高明变了,却没想到,这背后竟是这样的原因。 赵牧听完李承乾的解释,脸上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轻轻“哦”一声。 接着,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你这么做,是因为你自卑。” 李承乾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面色倏然一暗。 自卑? 从小到大,他是大唐的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与“自卑”二字沾过边? 不知为何,从赵牧口中说出这两个字,他却无从反驳。 是的,他自卑。 因为他的腿,因为父皇对他日益增长的失望。 因为那些来自朝堂内外的明枪暗箭,因为那个越来越优秀的弟弟李泰。 这些压力,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反抗,想证明,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他才选择这种最愚蠢,也最直白的方式——堕落。 若是别人敢在他面前说出“自卑”这两个字,他早已勃然大怒,命人将其拖出去乱棍打死! 但,赵兄不一样。 和赵兄相处,他是真的开心,真的放松。 赵兄的每一句话,虽然有时尖锐,却总能说到他的心坎里去。 他甚至觉得,赵兄比父皇,比舅舅,都更懂他。 赵牧看着李承乾黯然的神色,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平静地继续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前段时间,那个叫侯君集的家伙,应该撺掇你造反吧?” “轰——!” 李承乾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赵牧,脸上充满惊骇和难以置信!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内心深处最黑暗,最不敢触碰的禁忌! 侯君集确实找过他,不止一次在他耳边蛊惑。 说什么“陛下春秋鼎盛,殿下何日出头”,说什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 每一次,他都严词拒绝。 不可否认的是,侯君集的话,确实在他心中掀起过一丝涟漪。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竟会被赵牧一语道破!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隔壁的李世民,更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侯君集?! 造反?! 高明?!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 他一直知道侯君集此人野心勃勃,万万没想到,他竟敢将主意打到太子身上! 听赵牧的口气,承乾……似没有完全拒绝? 一股彻骨的寒意,席卷李世民的全身。 在李承乾和李世民都处于极度震惊之中的时候,赵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屑: “你别上那家伙的贼船。” “那家伙,该死!” 李承乾听得脸色煞白。 他立马摇头:“赵兄,话不能这么说。侯……将军他,也是有功之臣。” “他为大唐立下过汗马功劳,当初平定高昌,他是主帅,开疆拓土,功不可没……” 在他最落魄无助的时候,侯君集是少数几个肯主动亲近他,明确表示支持他的人。 这份“情谊”,让他难以轻易割舍。 “呵。”赵牧冷笑道,“功劳?你说的是平高昌?灭一个弹丸小国,也配称得上汗马功劳?” “论开疆拓土,他比得上正在漠北苦寒之地,为大唐打得突厥人哭爹喊娘的薛仁贵吗?” “论冲锋陷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他比得上当年玄武门外,护着你父皇杀出一条血路的尉迟恭、秦琼吗?连程咬金那老匹夫,论起憨直勇猛,怕是都比他强上几分吧?” 李承乾沉默。 的确,若论起那些彪炳史册的赫赫战功,侯君集似总是差那么一点。 赵牧看着李承乾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冷声道:“他侯君集,自诩文武双全,觉得才华不输于任何人。” “偏偏论军功,前面有卫国公、英国公那些老帅压着,论资历他也不算最早跟随你父皇的那一批。” “眼看着功劳簿上的分量,始终比不上那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将,心里能平衡吗?” “更何况,他还成阶下囚,你说他怨不怨恨?” 当年侯君集领军平定高昌,立下不世之功。 凯旋之后,他却因私藏本应上缴国库的大量金银财宝,纵容部下掳掠之事被人揭发。 李世民龙颜大怒,下令将其收押入狱。 对侯君集来说,却是不服! 他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贪图点金银财宝,怎么了? “怨恨?”李承乾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涣散。 “当然会心生怨恨!”赵牧斩钉截铁地说,“他觉得你父皇对他不够器重,觉得才能被埋没。” “太子殿下,他不是真心为你着想,他是在利用你!你这杆‘大唐太子’的旗帜,对他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一旦事成,他是从龙之功,权倾朝野,说不定还能做个霍光、王莽之流!” “若是事败,大不了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他或许还能摇身一变,搏一个‘被奸人蒙蔽,幡然醒悟’的好名声!” “轰隆!” 李承乾只觉得脑中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险些从席上栽倒下去。 他平日里对他嘘寒问暖,处处为他着想的模样,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那些推心置腹的言语,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都是假的?! 要是连侯君集这样浓眉大眼的国公都在算计他…… 那孤的身边……岂不是……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 渐渐地,雅间话语声终于小下去,最后彻底沉寂。 李承乾瘫坐在席位上,双目无神地盯着面前早已冰凉的酒杯。 赵牧看着李承乾那副失魂落魄,仿佛随时都会崩溃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火候已经差不多。 再逼下去,恐怕会适得其反。 他语气也缓和些许:“太子殿下,有些事,想通就好。这世道险恶,人心叵测,您以后得擦亮眼睛看清楚。” 说着,他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说:“今日说这许多不中听的话,扰殿下的雅兴。这样吧,我给您安排个绝色的技师,好好放松一下心情。” 一墙之隔。 李世民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长孙无忌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死死地盯着那面墙壁。 “陛下,此人妖言惑众,蛊惑太子,简直是罪不容诛!要不要臣派人将他拿下,严加审问?” 李世民缓缓抬起手,制止长孙无忌。 他沉声道:“不必急于一时。此人言语虽狂悖……却并非全无道理。” “辅机,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细,朕要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来头,有何目的。” “是,陛下。” 长孙无忌躬身应道,心中却依旧不忿。 “另外,还有一件事,朕该去做了。” 长孙无忌微微一怔,不解地问道:“陛下?是何事?” 李世民幽幽地说:“看来……朕是该去看看那个被朕……冤枉的功臣。” ‘冤枉’二字,他说得很重! 第四章 对待 李承乾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殿下你想想,若魏王登基,以他与长孙大人的关系,日后如何对待长孙家族,还未可知。” “但若殿下你继承大统,长孙大人是你的亲舅舅,是国之栋梁。” “他的权势地位,乃至整个家族的荣耀,都将得到巩固,甚至更上一层楼!” 隔壁的李世民听到这,脸色也变得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赵牧竟敢说出这般诛心之言! 长孙无忌是他多年的心腹,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他绝不相信无忌会做出谋朝篡位之事! 然而,赵牧的话,却扎进他的心里。 是啊,无忌对承乾的支持,的确有些过火。 难道,他真的存私心? “陛下,臣……臣对陛下,对大唐,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长孙无忌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他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痛哭流涕地为自身辩解。 他心里也恨上赵牧! 那边,赵牧声音还在继续。 “殿下,你必须有你的势力,真正忠于你,只听命于你一人的势力!否则,你这个太子之位,迟早会被人取而代之!” 隔壁,李世民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 虽说赵牧的话句句诛心,但也不无道理。 承乾确实太过依赖长孙无忌,以至于在朝中几乎没有真正的心腹。 如果长孙无忌真有什么异心…… 李世民不敢再想下去。 “培养新的势力?” 李承乾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困惑和不安。 “可朝中大臣,大多与舅父交好,我……又能去哪里找人呢?” 赵牧微微一笑,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殿下,这天下之大,难道只有朝堂之上才有贤才吗?山野之间,市井之内,难道没有遗珠吗?” 李承乾似有点明白,又有些迷茫:“赵兄的意思是,让我去招揽那些……身份不高的人?” “身份高低,从来都不是衡量一个人能力的标准。” 赵牧正色道,“有些人,或许出身寒微,其才干谋略却远胜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子弟。殿下若能不拘一格降人才,何愁大事不成?” 李承乾听得热血沸腾。 他用力地点头:“赵兄说得是!孤明白了!孤马上去……” “殿下且慢。” 赵牧打断他,“培养势力,非一日之功,急不得。有一件事,殿下务必牢记在心。” 李承乾见赵牧神色凝重,问:“何事?还请赵兄指教。” 赵牧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殿下身边的人,无论男女,无论职位高低,你都可以用。” “唯独一人,你千万要小心,尤其是……一个姓武的女子!” “姓武的女子?” 李承乾愣住,满脸疑惑不解。 “赵兄,这是何意?为何要特意提防姓武的女子?难道……她们会对孤不利?”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一个女子,能对他这个大唐太子造成什么威胁。 是怕后宫争斗?还是怕红颜祸水?但这天下姓武的女子何其多,总不能都防着吧? 他印象中,也没听说哪个姓武的女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赵兄这般郑重其事地提醒。 隔壁。 赵牧说出“姓武的女子”这句话的一瞬,李世民身体猛地一震! 他想起来了! 那是很多年前,玄武门之变后不久,他刚登基,励精图治,意图开创一个盛世。 当时,有一位云游四方的道人,名叫袁天罡,曾经私下里为他卜算过大唐的国运。 “陛下,大唐国祚绵长,盛世可期。” “然,三代之后,当有女武代王……”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 “女武代王……” 当年袁天罡说出这句谶语之时,他虽心中惊骇,但多少还有点将信将疑。 毕竟大唐如日中天,国力蒸蒸日上,怎么可能被一个女子取代? 现下,从这个神秘莫测的“赵牧”口中,再次听到与“武”相关的警示,还是直指他的太子! 这怎能不让李世民心胆俱裂! 这件事,除他和袁天罡及少数几个心腹中的心腹,再无旁人知晓。 这个酒楼老板……这个赵牧,他到底是谁?! 是故作玄虚,还是真的洞悉天机? 李世民强迫自身冷静下来,仔细回忆着关于袁天罡的每一个细节。 那位道人仙风道骨,言语玄妙,绝非江湖骗子。 那这个赵牧…… 李世民的目光透过墙壁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隔壁包厢。 他很想冲进去,抓住赵牧的衣领,逼问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至少目前不能。 这个赵牧,太神秘,他表现出的能量,已经超出一个普通酒楼老板的范畴。 背后一定还有别人! 隔壁,李承乾依旧是一头雾水。 他挠头,不解地问道:“赵兄,这……究竟是为何啊?天下姓武的女子那么多,孤总不能见一个防一个吧?” “再说,一个女子,能有多大的能耐,值得赵兄你这般郑重其事?” 赵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轻轻叹一口气。 李承乾下意识地坐直身体,专注地聆听。 只听赵牧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疑惑问:“殿下,看你每次来我这天上人间,点的都是最红的姑娘,喝的都是最烈的酒,掷的都是千金的豪赌!” “这看上去,也不像是个不爱美色,不喜享乐之人啊。” 隔壁的李世民,耳朵竖得更高! 这个问题,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 这孩子,以前虽不算特别勤勉,但也还算循规蹈矩。 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如此……沉溺于声色犬马,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既痛心又失望。 他一直以为,是承乾被那些狐朋狗友带坏,或因为储君之位压力太大,才自暴自弃。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第三章 胡说 李承乾的脸颊微微泛红。 他眼神有些闪躲,似被赵牧说中心事。 在赵牧面前,他总感觉他像个没穿衣服的孩子,所有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感觉很奇妙,既窘迫,又有点……安心。 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叹一口气,带着几分自嘲和尴尬,低声说:“不瞒赵兄,其实……孤这么做,也非全是本意。” “哦?”赵牧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承乾又灌一口酒,脸上的红晕更深,声音也压得更低: “其实……孤只是想……让父皇……生气。” “噗——” 隔壁的李世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这个逆子! 他……竟是为气他,才故意做出这副荒唐模样?! 一时间,李世民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是高明变了,却没想到,这背后竟是这样的原因。 赵牧听完李承乾的解释,脸上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轻轻“哦”一声。 接着,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你这么做,是因为你自卑。” 李承乾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面色倏然一暗。 自卑? 从小到大,他是大唐的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与“自卑”二字沾过边? 不知为何,从赵牧口中说出这两个字,他却无从反驳。 是的,他自卑。 因为他的腿,因为父皇对他日益增长的失望。 因为那些来自朝堂内外的明枪暗箭,因为那个越来越优秀的弟弟李泰。 这些压力,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反抗,想证明,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他才选择这种最愚蠢,也最直白的方式——堕落。 若是别人敢在他面前说出“自卑”这两个字,他早已勃然大怒,命人将其拖出去乱棍打死! 但,赵兄不一样。 和赵兄相处,他是真的开心,真的放松。 赵兄的每一句话,虽然有时尖锐,却总能说到他的心坎里去。 他甚至觉得,赵兄比父皇,比舅舅,都更懂他。 赵牧看着李承乾黯然的神色,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平静地继续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前段时间,那个叫侯君集的家伙,应该撺掇你造反吧?” “轰——!” 李承乾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赵牧,脸上充满惊骇和难以置信!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内心深处最黑暗,最不敢触碰的禁忌! 侯君集确实找过他,不止一次在他耳边蛊惑。 说什么“陛下春秋鼎盛,殿下何日出头”,说什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 每一次,他都严词拒绝。 不可否认的是,侯君集的话,确实在他心中掀起过一丝涟漪。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竟会被赵牧一语道破!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隔壁的李世民,更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侯君集?! 造反?! 高明?!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 他一直知道侯君集此人野心勃勃,万万没想到,他竟敢将主意打到太子身上! 听赵牧的口气,承乾……似没有完全拒绝? 一股彻骨的寒意,席卷李世民的全身。 在李承乾和李世民都处于极度震惊之中的时候,赵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屑: “你别上那家伙的贼船。” “那家伙,该死!” 李承乾听得脸色煞白。 他立马摇头:“赵兄,话不能这么说。侯……将军他,也是有功之臣。” “他为大唐立下过汗马功劳,当初平定高昌,他是主帅,开疆拓土,功不可没……” 在他最落魄无助的时候,侯君集是少数几个肯主动亲近他,明确表示支持他的人。 这份“情谊”,让他难以轻易割舍。 “呵。”赵牧冷笑道,“功劳?你说的是平高昌?灭一个弹丸小国,也配称得上汗马功劳?” “论开疆拓土,他比得上正在漠北苦寒之地,为大唐打得突厥人哭爹喊娘的薛仁贵吗?” “论冲锋陷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他比得上当年玄武门外,护着你父皇杀出一条血路的尉迟恭、秦琼吗?连程咬金那老匹夫,论起憨直勇猛,怕是都比他强上几分吧?” 李承乾沉默。 的确,若论起那些彪炳史册的赫赫战功,侯君集似总是差那么一点。 赵牧看着李承乾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冷声道:“他侯君集,自诩文武双全,觉得才华不输于任何人。” “偏偏论军功,前面有卫国公、英国公那些老帅压着,论资历他也不算最早跟随你父皇的那一批。” “眼看着功劳簿上的分量,始终比不上那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将,心里能平衡吗?” “更何况,他还成阶下囚,你说他怨不怨恨?” 当年侯君集领军平定高昌,立下不世之功。 凯旋之后,他却因私藏本应上缴国库的大量金银财宝,纵容部下掳掠之事被人揭发。 李世民龙颜大怒,下令将其收押入狱。 对侯君集来说,却是不服! 他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贪图点金银财宝,怎么了? “怨恨?”李承乾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涣散。 “当然会心生怨恨!”赵牧斩钉截铁地说,“他觉得你父皇对他不够器重,觉得才能被埋没。” “太子殿下,他不是真心为你着想,他是在利用你!你这杆‘大唐太子’的旗帜,对他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一旦事成,他是从龙之功,权倾朝野,说不定还能做个霍光、王莽之流!” “若是事败,大不了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他或许还能摇身一变,搏一个‘被奸人蒙蔽,幡然醒悟’的好名声!” “轰隆!” 李承乾只觉得脑中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险些从席上栽倒下去。 他平日里对他嘘寒问暖,处处为他着想的模样,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那些推心置腹的言语,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都是假的?! 要是连侯君集这样浓眉大眼的国公都在算计他…… 那孤的身边……岂不是……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 渐渐地,雅间话语声终于小下去,最后彻底沉寂。 李承乾瘫坐在席位上,双目无神地盯着面前早已冰凉的酒杯。 赵牧看着李承乾那副失魂落魄,仿佛随时都会崩溃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火候已经差不多。 再逼下去,恐怕会适得其反。 他语气也缓和些许:“太子殿下,有些事,想通就好。这世道险恶,人心叵测,您以后得擦亮眼睛看清楚。” 说着,他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说:“今日说这许多不中听的话,扰殿下的雅兴。这样吧,我给您安排个绝色的技师,好好放松一下心情。” 一墙之隔。 李世民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长孙无忌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死死地盯着那面墙壁。 “陛下,此人妖言惑众,蛊惑太子,简直是罪不容诛!要不要臣派人将他拿下,严加审问?” 李世民缓缓抬起手,制止长孙无忌。 他沉声道:“不必急于一时。此人言语虽狂悖……却并非全无道理。” “辅机,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细,朕要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来头,有何目的。” “是,陛下。” 长孙无忌躬身应道,心中却依旧不忿。 “另外,还有一件事,朕该去做了。” 长孙无忌微微一怔,不解地问道:“陛下?是何事?” 李世民幽幽地说:“看来……朕是该去看看那个被朕……冤枉的功臣。” ‘冤枉’二字,他说得很重! 第二章 畜生 李世民面色阴沉地带着长孙无忌,离开天上人间。 马车上。 长孙无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世民。 一时间,车厢内气氛犹如冰窖,散发着无尽寒意。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寒光闪闪! “辅机……”过半晌,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却无比低沉。 “臣……在!”猛然回过神的长孙无忌赶忙抬手应一声。 “之后,你派人盯住这里,严密监视那小子。”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保护好他。” “朕想看看,高明最后会做出何种选择!” 闻言,长孙无忌心头一震! 方才他还在想着,回头要怎么样不露痕迹地将那不知死活乱说话的小子除掉呢。 现下看来,是不可能了! 听陛下这话,若是他贸然除掉他,怕是会让陛下心生疑虑。 “臣……遵旨!”长孙无忌心中飞快地盘算一番,拱手应旨。 李世民微微点头,先前那杀气腾腾的面色却终于缓和许多。 靠坐在车厢上,他眯上眼又吩咐道:“去大理寺。” “朕要见见侯君集。” 长孙无忌眼中猛地一缩,却也不敢再多言,连忙吩咐马车改道,摆驾大理寺。 阴暗潮湿的大理寺监牢中。 看守罪囚的狱卒见皇帝亲临,长孙大人也紧随其后,全被吓得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在那湿冷肮脏的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 李世民大步跨入,径直走向监牢最深处。 侯君集倚靠在冰冷的墙角。 已被关押许久的他,从开始的满心怨怼,到现下似已经习惯在这阴冷的狱中,安然入眠。 但听到外头的动静,侯君集猛然睁眼! 见到来人,竟是李世民与长孙无忌。 他先是一愣,接着却冷笑一声,甚至都未起身行礼。 “大胆!”长孙无忌上前怒斥道:“侯君集,陛下驾到,你这厮还不赶紧起身接驾!” 侯君集却只是直勾勾地瞪着李世民。 他自恃劳苦功高,对贪墨高昌国库财宝一事压根没放在心上,甚至还因李世民将他下狱心生怨怼! 本以为这件事再怎么严重,李世民与朝廷最后只会对他小惩大诫。 这会儿,见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联袂而来。 他认为,他这次是必死无疑! 否则贵为天子的李世民,又怎会深夜来这大理寺狱中? 侯君集越想越气,干脆破罐子破摔! “怎么?陛下终于想起臣了?” 他语气讥讽,斜眼瞅了瞅长孙无忌。 “还带着长孙大人一起来探监,这是来赐臣一死吗?” 李世民目光如刀,冷冷地盯着他。 接着,他又突然变得温和起来,“君集,你自少时入秦王府,与朕也算是相识微末。” “这么多年来,随朕南征北战,为我大唐立下汗马功劳!” “武德九年,你更亲率大军浴血奋战,杀入玄武门。” “可以说没有你侯君集,也没有朕的今天!” “但你为何偏偏……”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俨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没等他说完,依旧斜靠在墙角的侯君集却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陛下竟还记得这些……” “本以为,臣在陛下心目中,早已是十恶不赦之人呢。” “君集为何会有这般猜想??”李世民仿佛很吃惊地问着。 “为何?”侯君集本是个莽汉,不然不会在这狱中这般作死。 见状,他不疑有他,继续冷笑着说:“陛下,臣自打当年入秦王府,这些年来,自问对陛下忠心耿耿。” “否则十五年前,不会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跟随陛下起事!” “本以为陛下雄才大略,必不会是那鸟尽弓藏之辈!” 说着,侯君集抬手展示着沉重的镣铐,铁链哗哗作响之间,还嗤笑一声。 “但眼下看来……是臣太过天真。” “一点财货而已,竟惹得陛下龙颜大怒。” “但……陛下也算是有心,还亲自来监牢之中为臣送行……” “臣也算是能勉强瞑目!” 说罢,侯君集将双眼一闭,脑袋重新靠在墙角,全然一副引颈受戮的慷慨模样。 李世民被气笑了! 他之前,还真想好好质问一番,这侯君集是否有蛊惑太子行造反之事。 看这情形,似压根不用问。 这厮怕是早已对朕没敬畏了! 看来天上人间那小子,说得一点没错。 李世民看着侯君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摇头缓缓说:“君集,你我君臣何至于此?” “朕又何时说过,要置你于死地?深夜来到这监牢中,难道不能是放你出去吗?” 额? 侯君集闻言,愣住! 一旁,长孙无忌更眼中满是震惊! 他抬起头,偷偷望了望一脸痛心疾首的李世民。 他心想,来之前陛下仿佛要将侯君集千刀万剐似的,怎么一转眼又? 李世民完全没理会这俩的表情,继续自顾自地说:“君集,朕方才说过,不说你我君臣自少时相识,只凭你侯君集为我大唐奋战多年,贪墨些许财货而已。” “况且,还是你打下来的战利品,朕又怎么可能会因此治你死罪?” “不说了!”李世民仿佛越来越激动,还大手一挥,慷慨激昂说,“那些财货,朕做主,赏与你即可!” 空气骤然凝固。 侯君集傻了! 难道不是因为他贪墨高昌国宝,陛下龙颜大怒,亲自来这监牢之中送他上路吗? 怎么突然变得这般大度呢? 他先是贪墨高昌国宝,方才又疯狂作死将陛下狠狠嘲讽一遍,把陛下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结果一转头,陛下却……不杀他? 难道……是因为他提起旧事,才让陛下念及他曾立下汗马功劳? 这么看来……侯君集越想越觉得是如此。 心中大喜过望的他,嘴角都有些压不住! 得知他不用死,侯君集这下哪里还敢在那惺惺作态。 这家伙虽说蠢些,但也是老演员,赶忙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前,以头抢地,老泪纵横地哀嚎起来:“陛下……陛下啊!” “臣……臣惭愧啊!” 第一章 逆子 “行了,快起来吧!” 李世民看着趴在地上哀嚎不已的侯君集,戏谑地说,“你先回家中好生歇息几日,早些养好身子,右武卫跟兵部,还有诸多事等着你呢!” 说罢,李世民摆摆手,转身离去。 长孙无忌赶忙跟上,只是低着头的他,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本来他还有点搞不清楚,李世民为何突然转变态度。 但回想起马车上那句,“看高明如何选择。” 他已经明白,陛下这般做派是为何故! 二人出大理寺衙门。 李世民却不上车,而是站在阶上,抬眼望着已经阴沉沉的天穹,久久不语。 “陛下……恕臣直言。”长孙无忌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说。 “侯君集贪墨一事暂且不说,但这目无君上,甚至还蛊惑太子殿下一事。” “若这样轻轻放过,岂不是助长此獠的野心?” “况且,其手握重兵,不得不防啊!” 李世民回过头,瞥长孙无忌一眼,却冷冷地说:“怎么,辅机是觉得,朕对高明太过苛刻?” 李世民不相信这个向来深慧的长孙无忌,会看不出他的用心,索性干脆挑明说。 结果,却吓得长孙无忌心跳都猛地加速! 他忙低下头,“臣妄言,还请陛下恕罪!” “臣是担心……万一此獠拥兵裹挟太子殿下,兵谏之……” “这点朕心里有数,不劳辅机费心!” 李世民冷冰冰撂下一句,自顾自登上马车,“回宫!” 被落在大理寺门口的长孙无忌,望着疾驰而去的马车,眼中闪烁不已,心想总算是过这一关。 其实,从在天上人间听到赵牧那小子道破他的筹谋开始。 长孙无忌这颗心一直悬着呢。 毕竟是陪伴李世民几十年的老臣,他太了解这位陛下。 别看从天上人间出来后,李世民压根没提起那件事。 但之前在狱中对侯君集说出的那番话,也同样是对他的考验。 得亏他出来之后幡然醒悟过来,很是适宜地借口谏言,说出那番老成谋国之言,否则…… 长孙无忌心中飞快思索着,抬手招来自家的马车,也准备回府。 这时身后却传来声音。 “长孙大人请留步!”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原来是刚被李世民金口玉言放出大牢的侯君集。 只见,他急吼吼地来到长孙无忌跟前,拱手拜道:“今日得救之恩,君集铭记于心,日后国公若有差遣……” 刚说到这儿,却见长孙无忌却抬手打断他,还摇头道:“且慢,陈国公此言甚谬!” “今日你豁免于罪,不是本官的功劳,乃陛下念及旧情!” “本官今日只是恰好陪同陛下前来!” 看长孙无忌严词拒恩,甚至言语中隐隐有些疏离,侯君集心里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不明白,虽说以往身为文臣之首的长孙无忌与他这武将关系不算太好,但好歹是玄武门一起杀出来的,多少有点情义。 他乘机谢恩,是想借机与这权倾朝野的文臣之首交好一番,也没其他意思。 怎么这长孙无忌,却好像要跟他划清界限似的? 还真别说,若以往长孙无忌真有可能顺着侯君集的话语应这份恩情,好为太子殿下招揽此人。 但今日全程陪同陛下的长孙无忌再明白不过。 侯君集这家伙,已然是秋后蚂蚱,离死不远!又怎么可能跟这厮扯上什么狗屁恩情,躲还来不及呢! 索性撕破脸算了…… 长孙无忌言尽于此,一甩长袍大袖,准备离去。 刚走两步,却又想到陛下的谋划。 他眼珠子一转,又回过头:“陈国公,有件事不妨告诉你,今日陛下来这大理寺时,是杀气腾腾。” “你还是回家好好想想,是否还做过其他什么不轨之事,竟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吧。” 闻言,侯君集脸色大变! 【不轨……之事?】 他想起之前对太子说的那些话,心都快跳出胸膛。 【难道是太子将此事告知陛下?】 侯君集却又摇头。 【不对,若真如此,陛下又怎么可能放过我,没亲手千刀万剐我已经是仁善!】 【那陛下又为何会怒气冲冲而来?转头却突然放我出狱?】 一时间,侯君集陷入沉思,逐渐竟不知所措。 “呵……” 已上自家马车的长孙无忌,看着明显已开始疑神疑鬼的侯君集,轻蔑笑一声,吩咐下人回府。 等百思不得其解的侯君集终于回过神,长孙无忌早已经离去甚久。 话说两头,在李世民回到宫中之时。 天上人间的天字一号房中。 几位身材曼妙的艺伎伴随着舒缓的曲调翩翩起舞。 屋内气氛却愈发变得沉重。 身为大唐太子的李承乾双眼无神地瘫坐在席位上。 他手中酒杯早已冰凉,明显是有些醉。 一旁,赵牧察觉到不对劲,从那绝色艺伎身上收回目光。 他看着李承乾全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先前的话怕是刺痛到这位有点自卑的太子殿下。 他轻轻摇头,拿起酒壶,给李承乾倒一杯,缓缓说:“殿下,其实你也不必太过忧虑。” “长路漫漫,却也日久方能见人心。” “殿下再怎么说,都是嫡长子,乃我大唐太子!陛下和文武百官,终究还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呵呵。”李承乾苦笑一声,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自嘲道:“孤这东宫之位,早已是如坐针毡!” 正端起酒杯的赵牧,顿一下又当什么也没发生,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果然,李承乾开口发起牢骚,“赵兄不知道,今日孤在宫中故意惹父皇生气。” “这都已经过去快一天,父皇那边却还是没有丝毫反应,怕是父皇早已经对孤彻底没耐心。” “哦?”赵牧也不禁奇怪地问:“殿下又如何惹怒得陛下?” 第三十六章 我只是给太子递了把‘刀\’ “震怒?”赵牧止住笑,但嘴角依旧高高扬起,眼中是洞察世事的了然,“当然会震怒!” “换谁被自己儿子带兵堵门都得怒!” “但是!”赵牧意味深长的看着夜枭,缓缓开口道:“小枭啊...” “你也太小看咱们这位陛下了。” 赵牧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慢悠悠地品着。 “当今陛下那是什么人?” “那可是从尸山血海里、从兄弟阋墙的血光中杀出来的真龙!” “他这类雄主最厌恶的是什么?” “是软弱,是优柔寡断!” “太子以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才是陛下心头最大的刺!” “也是他明知会让太子难堪,却依旧不顾朝野上下议论也要宠信魏王那死胖子的原因!” “今日太子这一手,看似莽撞愚蠢,甚至形同逼宫。” “但恰恰也是这份不顾一切的‘莽’劲。” “这份敢于亮剑、敢于挑战最高权威的胆魄。” “才最有可能……挠到陛下的痒处!” 言至于此,赵牧的眼神突然也变得深邃而玩味:“而且太子才带了多少人手?” “几十个?” “不多不少!” “真要造反,这点人够干什么?” “给李二送菜都不够!”赵牧说道激动处,又开始直呼皇帝名讳。 “但他这架势,却刚好足以表明态度!” 说着,赵牧仿佛戏精上身,化身太子一般呼喝道:“我李承乾,豁出去了,我不装了!” “摊牌了,我就这么横,就这么刚!” “父皇您看着办!” 夜枭看着被自己敬为天人的赵牧竟然如此做派,不由得狠狠咽了咽喉咙,眼神中更是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忧。 好在赵牧只是玩闹了一下,便恢复了正常状态。 他拿起酒杯,轻轻摇晃着,“所以啊,小枭。” “你觉得咱们这位陛下,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先生,您给我取的名字叫夜枭。”夜枭虎着脸,却并没去回答赵牧这个问题,而是梗着脖子有些委屈的问道:“所以您能不能不要再叫我小枭了.....” “听着怪怪的,旁人听了不知道,还以为小的名叫小小呢。” “你懂什么,叫小枭才显得亲切嘛。”赵牧瞅了他一眼,也没好气的说道,“谁叫你给我卖命,却又不告诉我你姓甚名谁。” “神神秘秘的,爷不叫你小小叫你什么?”赵牧说着说着嘴一瓢,也叫成小小了。 院中的气氛,瞬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好在赵牧脸皮厚,瞪了夜枭一眼,便又开口转移话题:“别打岔,爷今儿个心情好,开恩给你讲大戏,你倒还不想听了?” “听听听!”夜枭连忙点头,也不去管自家先生如何称呼自己了,还贴心的搭起了台子,陪着笑脸给赵牧添了一杯酒便问道:“所以先生,陛下会作何反应,您知道?” “那是自然!”赵牧有些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今日太子闯宫一事,陛下会怒,会斥责,甚至会惩罚。” “但在这雷霆之怒的背后,夜枭,你信不信?” “陛下心里,或许……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就像看到一只一直温顺的小猫,突然亮出了爪子!” “哪怕这爪子挠的是自己,也比它永远只会喵喵叫强!” “至于结果?”赵牧耸耸肩,姿态潇洒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废黜?下狱?甚至……赐死?” “都有可能,但那是陛下和太子父子之间的事了。” “我呢.....”赵牧提起酒杯边饮边说道,“只是给太子递了把‘刀’,告诉他该亮剑的时候就得亮剑。” “至于他用这把刀是削苹果还是砍人,砍了谁,砍成什么样。”“那是他的命数,我管不着,也懒得管......” 赵牧语气轻松,放下酒杯又惬意的来了个葛优躺,然后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道,“成了,说明太子孺子可教,陛下眼光没瞎。” “败了,那也是太子命该如此,说明他终究不是那块料。” “于我而言,不过是随手落下一子,看一场大戏罢了。” “反正看戏嘛,精彩就好,何必在意结局?” “你说是吧,夜枭?”吸取了刚才尴尬教训的赵牧,这回总算是叫对了名字。 不过夜枭显然已经被他的言语所震惊的心神失守,魂飞天外。 过了好半晌,才神情有些恍惚的回应道:“啊对对对....先生说的都对,先生真乃神人!” 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夜枭,好不容易回过神后,又紧张兮兮的问道:“那……先生,那我们接下来,又该如何.....?” “接下来?”赵牧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太子留给自己那枚玉佩抛起又接住,动作行云流水,“接下里咱们当然是该干嘛干嘛!” “该喝酒喝酒,该睡觉睡觉,毕竟明儿还要开店呢,店里新来那几个姑娘还得好好调教调教,爷可忙得很!”赵牧思维发散,随意说着,顿了顿,眼中却又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哦,对了夜枭!” “回头你记得把太子殿下今夜‘单刀赴会’、勇闯太极殿的‘壮举’,用最夸张、最传奇的方式,悄悄散出去。” “特别是……要让魏王府和侯府的人都‘不小心’听到。” 他嘴角勾起一抹潇洒的弧度,缓慢说道:“好让那肥头大耳的魏王殿下也紧张紧张,让他知道他那位‘懦弱’的大哥发起狠来是什么样子,别老成天惦记咱们天上人间的姑娘,还想买下带回王府,真够让人恶心的,也不瞅瞅自己什么损色,都特娘的胖成猪了!” “还有侯君集那老色批!” “几次三番想要以权势压人,染指咱们家的姑娘们。” “我就不信,太子这次的举动,吓不死他!” 赵牧说罢,将玉佩随手揣回怀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姿态慵懒地重新躺回凉榻上,望着夜空中那高悬的明月,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街头杂耍。 “行了,夜枭你去吧。” “爷有些乏了,毕竟这看戏也是个体力活。”他挥挥手,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残留着一丝仿佛看透世情、游戏人间的笑意。 就好像不论今夜宫中闹起了多大的腥风血雨。 他赵牧,也只是一个在台下嗑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的看客罢了。 最多……也只是给台上的角儿,递了把趁手的道具而已。 至于结局如何? 那重要吗? 第一百九十一章 薛延陀死灰复燃?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向凉州官场。 暗流汹涌。 长安,两仪殿。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凉州再次生乱,劫掠的还是至关重要的粮秣盐铁,这无疑是在朝廷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李世民端坐御座,冕旒垂珠,看不清表情,但那压抑的帝王威压让殿中群臣几乎喘不过气。 兵部尚书侯君集出列,声音沉重:“陛下,薛延陀残部猖獗,劫掠商队杀伤我朝军民......此乃对我大唐赤裸裸的挑衅!” “臣请旨,增兵凉州,清剿残寇,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一个清瘦的身影便站了出来,正是新任侍御史,博陵崔氏旁支子弟崔琰。 “侯尚书所言,臣不敢苟同!”他手持笏板,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咄咄逼人:“凉州之事,蹊跷颇多!” “薛延陀新遭重创,焉有余力组织如此规模的精骑劫掠?” “臣闻太子殿下此前曾言欲彻查凉州边贸!” “此令一出,凉州便生此大乱,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臣恐有人借剿匪之名,行构陷边臣、搅乱边关之实!” “空耗国孥,动摇边防,实非社稷之福!” “请......陛下明察!”这老家伙矛头隐晦,却直指东宫! 紧接着,又有几名与世家关系密切的官员出列附和,言辞间或明或暗,都在质疑东宫清查凉州的动机,将商队被劫的责任,隐隐归咎于太子的打草惊蛇,甚至暗示这是东宫自导自演,为清除异己制造的苦肉计! 李承乾站在太子位上,面沉如水,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早料到会有反扑,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无耻,倒打一耙的速度如此之快!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出列反驳。 “够了!” 李世民冰冷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凉州遭劫,军民死伤,物资被掠,此乃国耻!”那冕旒玉珠微微晃动之间,其下的目光扫过崔琰等人,带着刺骨的寒意说道:“尔等不思同仇敌忾,追索真凶,反在此捕风捉影,攀咬储君,是何居心?” “臣等惶恐!”崔琰等人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臣等只为社稷……” “为社稷?”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厉声喝骂道:“朕看你们是为了一己之私!” “是为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边贸勾当!” 李世民说着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乱颤:“传旨!” “凉州都督张士贵,御下不严,致使关防重地商队遭劫,难辞其咎,着即免去都督之职,回京待勘!” “凉州军政,暂由安西都护郭孝恪兼领!” “刘仁轨所部,全力追剿匪寇,追查劫掠一案!” “凡有通敌资敌、玩忽职守者,无论品阶出身,郭孝恪、刘仁轨皆可先斩后奏!” 旨意一下,满殿皆惊! 陛下竟独断专行,直接撸掉了一个边关都督! 而且还赋予前线将领生杀大权! 陛下的态度,强硬得令人心悸! 崔琰等人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一句。 李承乾心中大定,父皇的怒火和支持,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他趁机出列,朗声道:“儿臣定当督促刘仁轨,务必查明真相,追回物资,严惩内外勾结之败类!” “以安边关,以正国法!” 朝议在压抑中结束。 凉州的烽烟,已经烧回了长安的朝堂。 但真正的较量,其实才刚刚开始。 没几天,都督府易主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凉州! 原都督张士贵面如死灰地被“请”上回京的马车! 新任的郭孝恪雷厉风行,迅速接管防务! 并且配合刘仁轨展开调查。 一时间,整个凉州的官场,可谓是人心惶惶。 重压之下......一些小鱼小虾也逐渐开始浮出水面。 刘仁轨顺藤摸瓜,从被劫商队残存的通关文书和货物清单入手,很快锁定了几家背景深厚的商行。 其中,一家名为“隆昌号”的商行尤为可疑。 其通关文牒异常“干净”。 可其频繁运送的货物,却多是朝廷严格管控的盐铁粮秣! 而目的地,往往模糊地标注为“西域诸部”。 “查封隆昌号在凉州的所有货栈、账房!” “控制其主事及核心账房!”刘仁轨果断下令。 然而,行动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当百骑司和东宫府兵赶到隆昌号最大的货栈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冲天大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 货栈内囤积的货物、最重要的账册,显然已付之一炬。 “大人!火起得蹊跷!”带队的校尉灰头土脸地回报,咬牙切齿道,“我们刚到门口,里面就烧起来了!” “这分明就是有人纵火,欲毁灭证据!” 刘仁轨看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眼神冰冷如铁。 “好一个毁尸灭迹!反应够快!” “看来这隆昌号背后的人,手眼通天啊!” “给本官查一查这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隆昌号的东家是谁?” “在长安的靠山又是哪座庙里的菩萨!” “这些线索一个都不要放过!”线索似乎断了,但这场大火,反而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将“隆昌号”和它背后的人,彻底暴露在刘仁轨的视线焦点之下。 纵火灭迹,恰恰证明了他们内心的恐惧和藏着见不得光的大秘密! 消息传回长安,李承乾震怒。 但却也更加笃定凉州的水深不可测。 他再次加派百骑司精干力量赶赴凉州,同时命令刘仁轨,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隆昌号东家以及其背后势力的实证! 就在朝中因为凉州之案陷入迷局之时。 天上人间,流芳榭内。 云袖的琵琶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 凉州乱起的消息也传到了这里,让她想起了自己那早已模糊的、来自西北边陲的童年记忆。 赵牧难得地没有在顶层雅室,而是斜倚在流芳榭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听着琵琶曲,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节拍。 夜枭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角落:“先生,凉州消息。” “隆昌号货栈被焚,账册尽毁。” “刘仁轨受阻。” “隆昌号明面上的东家是一个叫胡三的河西商人,但此人三日前已离开凉州,不知所踪。” “其背后,与太原王氏在长安的一处外宅产业有频繁的大额银钱往来,应当与王家妥不了干系。” 第一百九十二章 影卫? “王氏?”赵牧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王敬直?” “还是他背后的老家伙们?” “这些世家倒还真是舍得下本钱,竟连货栈都烧了?” “先生,还有呢.....”夜枭继续道,“我们的人发现,最近有几股不明身份的人马在暗中接近东宫派往凉州的信使路线,似有拦截之意,而且观其手法……很专业!” “哦?”赵牧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是被逼急了,想断东宫的耳目?” “小小,你说.....他们是更怕刘仁轨查到东西呢?” “还是更怕……东宫知道得太多了?” 夜枭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让东宫先在明线陪他们玩玩!”赵牧重新闭上眼睛,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咱们的人,就给那些想拦截信使的朋友们,多准备几条真真假假的路子。” “另外……”赵牧顿了顿,一脸玩味道:“去查查那个胡三。 “一个大活人,带着那么多秘密,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最后消失的方向是哪里?” “是回了长安,还是……想往西边跑?” “是。”夜枭领命。 这时,云袖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先生.....”她放下琵琶,犹豫再三后,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凉州……会打大仗吗?” 赵牧看向她,目光深邃:“仗,其实一直都在打。” “只不过有些人用的是刀枪,有些人用的是银子!” “有些人……用的是人心里的鬼罢了....”说着,赵牧他指了指棋盘,有些玩味道:“就像这下棋,明面上的厮杀固然激烈,但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是那些看不见的落子。” 云袖似懂非懂,但看着赵牧平静的眼神,心中的不安莫名消散了许多。 长安郊外,太原王氏一处隐秘的别院。 王敬直脸色阴沉地坐在密室中,对面是一个面色焦灼的中年管事。 “二爷,凉州那边……火是放了,账也烧了。” “可刘仁轨那杀才盯得更紧了!” “胡三那家伙跑是跑了,但他知道的太多。” “万一落到东宫手里……”管事的声音带着恐惧。 “废物!”王敬直低斥一声。 “不是让你们处理干净吗?” “怎么还让他跑了?” “那胡三狡猾得很,竟早早就留了后手!” “我们的人晚了一步……”管事冷汗涔涔。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王敬直烦躁地摆摆手,不耐烦道:“找去!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胡三给我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总之......绝不能让他开口!” 王敬直站起身,在密室内踱步,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 “如今东宫步步紧逼,陛下又态度强硬。” “显然......光靠朝堂上那些口水仗是挡不住了!” “既然他们想查,想断我们的财路……” “那就让他们自顾不暇!”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管事:“去,告诉我们在粮行的人,从明天开始,长安洛阳几大粮市,出货量减半!” “理由嘛……就说漕运不畅,新粮未至,库存不足!” “把粮价,给本官狠狠的抬起来!” “抬得越高越好!” 管事一惊:“二爷,这……这可使不得呀!!” “如今战事在即,朝廷三令五声......” “如此涨家,万一陛下震怒……” “震怒?”王敬直冷笑,“货源断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要怪,就怪太子在凉州剿匪不力,导致商路不通!” “要怪他东宫搞什么盐务新政,查这查那,搞得人心惶惶!” “搞得商旅不通,粮食短缺!” “民怨沸腾之时,我看他李承乾还怎么查凉州!” “还怎么坐稳他的东宫!” 这是一招毒计! 利用粮食这个命脉,制造恐慌。 并将矛盾转嫁给东宫,逼朝廷和皇帝妥协! “另外....”王敬直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阴鸷,“你亲自去给崔家递个信,光在朝堂上弹劾不够,得给咱们那位储君再送份大礼。 “我就不信了,难道他就真的无懈可击!?” “非找到他的破绽,一击致命不可!” 长安城中暗流涌动。 而凉州戈壁,烈日灼烤着黄沙,空气扭曲蒸腾。 刘仁轨率精骑在黑风峡追上那支伪装马匪的精锐时...... 战斗瞬间爆发,惨烈异常。 刀光剑影,血染黄沙。 就在刘仁轨一方逐渐压制对手时。 峡谷两侧高坡上,致命的冷箭如同毒蛇般射下! 目标直指刘仁轨! “大人小心!”亲卫嘶吼扑救。 千钧一发! 几道模糊的影子,如同融入风沙的鬼魅,极其突兀地从刘仁轨身侧几个不起眼的普通亲卫中闪现! 他们的动作快得超越视觉极限,手中非刀非剑的奇门兵器精准地格飞、击落大部分毒箭! 那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感,完全不似军中击技! 反倒像是江湖......高手!? 噗嗤! 噗嗤! 几乎同时,几道影子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和速度,逆着陡峭岩壁疾冲而上! 高坡上顿时响起短促凄厉的惨叫,埋伏的弓弩手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纷纷栽落! 下方的死士目睹这如同神兵天降。又鬼魅莫测的一幕,斗志瞬间崩溃。 刘仁轨抓住战机,怒吼冲锋,战斗迅速结束。 刘仁轨心中翻江倒海,他认得这种力量! 他还以为,这应当就是陛下身边常见的百骑司精锐。 而且还以为…这肯定就是某种传说中,只为最顶尖存在服务的影子武士! 陛下? 还是……东宫? 他不敢深想,更不敢问。 索性不理会这些,大步走向一个被生擒的小头目,扯下面巾。 “谁派你们来刺杀本官的?” “隆昌号的货呢?” “那胡三又在哪?”刘仁轨一连三问,却声音冰冷如铁。 “嘿嘿.....”那小头目满脸血污,眼神怨毒中带着一丝解脱:“你这狗官,永远都别想知道是谁,总之……不会……放过ni d……”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牙,黑血溢出,当场气绝身亡! 刘仁轨面沉似水,并不意外。 “搜查所有尸体,仔细一点!” “尤其是高坡上那些!” 这时,那在刘仁轨眼中的“影卫”,无声地递来一块从弓弩手头领身上搜出的灰布腰牌。 兴许是他们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失败。 所以败在“影卫”手中时,连信符都未曾来得及毁去..... 而那牌子背面,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古老篆字! 崔 刘仁轨瞳孔猛缩! 崔家? 王家在明处搅动风云,崔家竟在暗处直接下此毒手! 这凉州的网,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毒! 第一百九十三章 粮价风波 长安城的热闹,带着一股子焦糊味儿。 朱雀大街两旁,粮店前早就排起了长龙,一张张黄脸上堆满了不安和怨气。 粮价牌上的墨迹像是刚被泼上去的,鲜亮得刺眼,那数字更是看得人心头发紧,几乎是一天一个跳。 “又涨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攥着瘪瘪的钱袋,看着粮店伙计挂出的新价牌,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前日还能买三斗粟米的钱,今日连两斗都买不到了!” “家里的娃儿饿得直哭,婆娘病着连药都断了!” “这世道……” “嚷什么嚷?买不起滚蛋!”粮店伙计叉着腰,鼻孔朝天,一脸的不耐烦,“漕运不畅,新粮没到,库底子都空了!” “如今就这价,爱买不买!” “再嚷嚷信不信老子叫巡街武侯来拿你!” 汉子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可看看伙计身后那膀大腰圆的护院,再看看周围同样敢怒不敢言的街坊,满腔的怒火只能硬生生憋回去,化作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狠狠啐在地上,转身挤进人群,背影佝偻得像只斗败的虾米。 类似的咒骂和叹息在长安各大粮市此起彼伏,一股压抑的暗火,在人心深处无声地燃烧,蔓延。 天上人间顶层,迦南冷香也压不住窗外隐隐传来的喧嚣。 赵牧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饱满的西域葡萄,却没送进嘴里。 他目光投向楼下平康坊街面,那些行色匆匆,面带忧色的路人,如同一幅流动的盛世阴影图。 “先生,”夜枭的身影如同墨汁滴入水中,悄无声息地在角落阴影里凝聚成型,“查清了,长安,洛阳,汴州几大粮市,超过六成的粮行,背后都有王氏或与其关联密切的豪商影子。” “他们同时开始限量出货。” “理由全都是漕运不畅,新粮未至,库存不足。” “呵......!”赵牧轻轻嗤笑一声,葡萄在指尖微微用力,汁水渗出些许晶莹,“漕运不畅?是王家自己把闸门关了吧?” “还库存不足?” “怕不是把谷仓都锁死了,等着把粮食卖个卖金子价呢!”赵牧摇摇头,语气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王敬直这头老狐狸,狗急跳墙的本事倒是不差。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五姓七望这是要拿整个长安城的肚皮,来跟东宫叫板了。 “凉州那边.....刘仁轨遭遇伏击。”夜枭的声音毫无波澜,继续汇报,“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训练有素,用的是军中强弩,我们暗中派去的人出手挡下了大部分冷箭,对方头领身上搜出了这个。” 说着,夜枭上前一步,将一块沾着干涸血迹的灰布腰牌轻轻放在紫檀案几上。 腰牌材质普通,但背面一个几乎被磨平的古老篆体“崔”字,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股阴冷。 “又是崔家?”赵牧眼尾微挑,瞥了一眼那腰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王家在前面放火抬粮价,崔家就在凉州背后放冷箭想宰了刘仁轨?” “好嘛.......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配合得挺默契嘛!” 赵牧指尖点着那个“崔”字,像是点在猎物致命的七寸,“看来杜家倒了,非但没让他们抱团取暖,反倒刺激得他们开始互相递刀子了?” “这出狗咬狗的戏,倒是越来越有看头了。” “那胡三呢?”赵牧忽然问,这才是真正的关键。 “有线索了。”夜枭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没往西逃,我们的人顺着一条废弃的走私小道反向追踪,在陇州一个废弃的烽燧堡附近,发现了有人短暂停留的痕迹,痕迹很新,指向东南方。” “结合他最后消失前接触过的一个老驼夫的口供......” “推测这胡三可能是想冒险潜回长安!” “回长安?”赵牧眼中精光一闪,坐直了身体,“这时要玩灯下黑?有点意思!” “他一个被追杀的丧家犬,不回老巢躲着,反而往龙潭虎穴里钻……除非,长安有他不得不回的理由,或者……有他拼了命也要带走的人?”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死神的倒计时,“盯死他在长安可能的所有落脚点!” “尤其是他老家泾阳,还有……他那个在长安西市给人浆洗缝补的婆娘,和他那个在城南女塾念书的闺女!” “王家和崔家找不到他,很可能……会换个思路。” “明白。”夜枭瞬间领会,身影无声淡去。 赵牧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长安城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厚厚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也压在每一个为粮价揪心的百姓心头。 风雨,真的要来了,而且比想象中更急,更猛。 ...... 泾阳县,胡家老宅。 夜色浓得化不开,破败的土墙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黑影。 宅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破窗棂,发出呜呜的悲鸣。 突然,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低矮的院墙,落地无声。 他们动作迅捷,目标明确,直扑后院那几间勉强还算完好的厢房。 “砰!”一声闷响,最东头那间厢房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 “啊......!”一声女人短促凄厉的尖叫划破死寂,随即被一只带着厚茧的大手死死捂住。 “呜……呜……”胡三的妻子刘氏被粗暴地拖拽出来,头发散乱,眼中满是惊恐的泪水,嘴巴被布条勒住,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旁边稍大些的厢房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也被惊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走出来,看到眼前凶神恶煞的黑衣人,吓得小脸煞白,刚要张嘴哭喊,就被另一个黑衣人一把捂住嘴夹在腋下。 “老实点!再出声拧断你脖子!”为首的蒙面黑衣人压低声音,凶戾的目光扫过挣扎的母女,如同看着待宰的羔羊,“带走!主家要问话!” 就在几个黑衣人挟持着哭得浑身发软的母女,准备翻墙离开时,异变陡生! 墙角的柴垛阴影里,毫无征兆地爆射出几点寒星!速度快到极致,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噗!噗!” 走在最后面的两个黑衣人后颈瞬间被洞穿,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第一百九十四章 厮杀 “有埋伏!”领头的黑衣人亡魂大冒,猛地将腋下的小女孩朝旁边的同伙一推,反手拔刀! 刀光刚闪,一道更快的影子已如鬼魅般欺近! 月光下,只见那影子手中握着的并非刀剑,而是一截乌沉沉的,非金非木的短刺,角度刁钻狠辣至极,直刺他咽喉! 黑衣人瞳孔骤缩,慌忙举刀格挡! “锵!” 刺尖点在刀身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钢刀几乎脱手! ke未等他做出下一个反应,那乌沉沉的短刺如同毒蛇吐信,顺势下滑,闪电般刺入他持刀手臂的肘关节! “呃啊......!”骨头碎裂的剧痛让他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嚎,钢刀当啷坠地。 黑影动作毫不停滞,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他完好的手臂,猛地一拧一错!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黑衣人整个手臂瞬间被废,如同破麻袋般被掼倒在地,剧痛让他蜷缩成一团,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另外两个挟持着刘氏的黑衣人惊骇欲绝,刚想有所动作,又是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从屋檐下无声滑落! 一人精准地捏住挟持刘氏那人的手腕,轻轻一抖,那人手腕便如同面条般软垂下去,惨叫着松开了刘氏。 另一人则鬼魅般出现在挟持小女孩的黑衣人身侧,手刀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精准无比地切在其后颈。 “噗通!” 两个黑衣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瞬间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从发动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间。 四个凶悍的黑衣人,两死两重伤昏迷。 夜枭的身影这才从柴垛阴影里缓缓走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雷霆万钧的杀戮与他无关。 他走到那个被废了双臂,瘫在地上痛苦抽搐的黑衣人头领面前,蹲下身,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谁派你们来的?” “王家?还是崔家?” 那头领满脸血污,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怨毒,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因剧痛说不出完整的话。 夜枭也不废话,伸手在他身上快速摸索,很快从他贴身内袋里摸出一枚小巧的铜印。 印纽是一只狰狞的貔貅,印面刻着一个繁复的“王”字。 夜枭将铜印在他眼前晃了晃。 黑衣人头领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夜枭站起身,对旁边一个手下微微颔首。 那手下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刘氏母女口中和身上的束缚解除。 “娘!呜呜……”小女孩一得自由,立刻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刘氏紧紧抱着女儿,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几个如同魔神般出现又轻易解决掉绑匪的“恩人”,恐惧并未完全消散。 夜枭的目光落在刘氏脸上,声音刻意放得低沉了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胡三在哪?他拼死回长安,是为了你们?” 刘氏猛地一颤,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夜枭,又看看地上生死不知的黑衣人,眼中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不说?”夜枭的声音冷了一分。 “这些人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下一次,未必还有人在暗中护着你们母女。”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氏心上。 她看了看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又想到丈夫临走前那决绝而充满担忧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求生的欲望猛地冲垮了她的犹豫。 “当家的……当家的他在……”刘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在……在长安西市……靠北边最破的……‘福来’车马店后院……柴房下面的地窖里……他……他让我和妞儿躲回老家……可他自己……呜呜……他说有东西……有东西一定要交给青天大老爷……说能救我们的命啊……” 她一边哭诉,一边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单薄的衣衫,仿佛那里藏着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夜枭的目光在她捂紧胸口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带走。”他简洁地命令手下。 两名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扶起几乎瘫软的刘氏母女。 “别怕,带你们去见能救你们命的人。”夜枭丢下一句,身影率先融入浓重的夜色,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身后,黑衣人带着刘氏母女迅速跟上,只留下破败老宅里弥漫的血腥味和几个生死不知的黑影。 ....... 长安西市,喧嚣依旧,仿佛城外的粮荒与这里的繁华是两个世界。 胡商操着蹩脚的官话高声叫卖着香料和宝石,脚夫喊着号子搬运沉重的货物,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膻味,皮革的腥气和各种异域香料的浓郁气息。 福来车马店就缩在西市最北边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深处。 门脸破败,招牌上的漆都掉光了,院子里堆满了破烂的车架和散发着霉味的草料。 后院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柴房。 推开虚掩的门,里面堆满了劈好的柴火,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木头气味。 夜枭走到柴堆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 很快,他蹲下身,手指在几块看似随意摆放的厚木板边缘摸索片刻,猛地向上一掀! “嘎吱——” 一块伪装成地面的厚重木板被掀开,露出下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黝黑洞口,一股浓重的土腥气和汗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当家的……?”一个微弱嘶哑,充满惊惧的声音从地窖深处传来。 夜枭没有回答,点燃一支随身携带的短小火折子,率先弯腰钻了下去。 黑衣人挟着刘氏母女紧随其后。 地窖狭小而低矮,空气污浊。 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下,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汉子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脸上满是污垢和惊恐,一条腿用破布条胡乱包扎着,渗出暗红的血迹,正是消失多日的胡三!他看到刘氏母女,浑浊的眼睛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挣扎着想爬起来:“阿秀!妞儿!你们……你们没事?!” “当家的!”刘氏哭喊着扑过去。 “爹!”小女孩也哭着扑进父亲怀里。 胡三紧紧搂住妻女,劫后余生的巨大情绪冲击让他这个走南闯北的汉子也忍不住泪流满面,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 第一百九十五章 舆论 夜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直到他们情绪稍缓,才冷冷开口:“胡三?” 胡三猛地抬头,看向这个在黑暗中如同铁塔般的身影,火光映照下,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窟。 他下意识地将妻女护在身后,声音带着颤抖:“你……你们是谁?” “救你命的人。”夜枭的声音毫无波澜,“也是能帮你把东西送到青天大老爷手上的人。” 胡三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和强烈的求生欲:“你……你们是……东宫的人?” 他脱口而出,随即又猛地捂住嘴,眼中充满了警惕和后怕。 夜枭不置可否:“东西呢?王家和崔家的人,已经在满城找你们了,再晚......谁也保不住你们。” 胡三看着夜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看身后惊恐的妻女,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 他猛地撕开自己破烂肮脏的衣襟内衬,从里面掏出一个用厚厚油布紧紧包裹,染着斑驳污迹和暗红血渍的小包。 他的手抖得厉害,仿佛捧着千斤重担。 “大人……都在这里了……”胡三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隆昌号……这些年所有经手过的违禁货物清单……通关批文的副本……还有……还有王家那位二爷王敬直……亲笔签押的放行条子!上面……上面盖着他的私印!” “还有……还有几封他通过心腹……写给……写给薛延陀那边一个头人的密信抄本……都是……都是要命的铁证啊!” 油布包被塞进夜枭手中,沉甸甸的,带着胡三身体的余温,也带着足以让一个百年世家轰然倒塌的血腥分量。 夜枭掂量了一下油布包,目光扫过胡三包扎的伤腿:“你的腿?” “逃出来时……被他们养的獒犬咬的……”胡三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那畜生……差点撕下我一块肉!” “能走吗?”夜枭问。 胡三咬着牙,忍着剧痛试图站起来,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夜枭不再多言,对旁边一名黑衣人使了个眼色。 那黑衣人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胡三背了起来。 “走。”夜枭简短下令,率先钻出地窖。 黑衣人背着胡三,护着刘氏母女,迅速消失在福来车马店后院的阴影里。 ....... 次日清晨,西市刚刚苏醒。 “福源记”绸缎庄门口,照例是人流开始汇聚的地方。 几个伙计正懒洋洋地卸着门板,准备开张。 突然,一个衣衫褴褛,面色憔悴的妇人踉踉跄跄地冲到店门口最显眼的台阶上,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脏兮兮,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青天大老爷!求您做主啊......!”妇人猛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嚎,瞬间盖过了清晨的喧嚣!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 周围赶早市的,路过的,开铺子的,呼啦一下全被吸引了过来,好奇,惊疑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对可怜的母女身上。 “这是怎么了?” “谁家的妇人?哭得这般凄惨?” “快看,她怀里抱的啥?” 刘氏(胡三妻)紧紧抱着女儿,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被夜枭暗中塞回给她的,浸透了胡三血迹的油布包。 她用力撕开油布,高高举起里面一叠染血的纸张和一封封同样沾着暗红印记的信件! “王家!太原王氏的王敬直!他不是人!”刘氏的声音嘶哑尖锐,充满了血泪控诉,在寂静下来的西市上空回荡,“他通敌!他卖国!他勾结薛延陀的豺狼!他让隆昌号把朝廷的盐!朝廷的铁!朝廷的粮食!偷偷运出去卖给那些杀千刀的蛮子!反过来让那些蛮子拿着我们的刀枪粮食,来杀我们的边军!来抢我们的商队!来祸害我们的凉州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奋力将手中染血的证据抖开!那上面清晰的货物清单,通关批文副本,盖着王敬直私印的放行条子!还有那几封字迹不同但内容触目惊心的密信抄本!在清晨的阳光下,那些墨迹和血污都显得无比刺眼! “当家的……我男人胡三……就是给他们王家跑腿卖命的!他……他看不下去,偷偷记下了这些要命的东西,结果……结果被王家发现了,他们派了好多人……像杀狗一样追杀我们全家!” “他们这就是要灭口啊!”刘氏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字字泣血,“昨夜……昨夜要不是有义士相救……我们娘仨……早就被他们抓去剁碎了喂狗了!青天大老爷!陛下!太子殿下!求您们睁开眼看看啊!看看这些吃里扒外,丧尽天良的畜生都干了些什么!” 轰 整个西市彻底炸了! 数万道目光死死盯着刘氏手中那染血的证据,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每一个人! “我的老天爷!通敌卖国?!” “盐铁粮食卖给薛延陀?那不是资敌吗?!” “王敬直?!那不是王家的二老爷吗?吏部侍郎啊!” “怪不得!怪不得凉州老出事!怪不得那些马匪那么厉害!” “怪不得粮价涨得这么凶!原来都是这些黑了心肝的在背后捣鬼!” “杀千刀的!喝我们百姓的血!还把刀递给外人来捅我们!” “畜生!畜生不如!” “打死这些卖国贼!” 愤怒的咆哮如同火山爆发!人群瞬间沸腾了,无数人红着眼睛往前涌,唾骂声,怒吼声震耳欲聋!若非有闻讯赶来的武侯拼死维持秩序,场面几乎瞬间失控!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烈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王家通敌卖国!” “证据确凿!血书在西市都抖出来了!” “王敬直是主谋!” “千刀万剐!诛他九族!” 民怨彻底被点燃,如同燎原之火,直冲云霄! 这已不再是粮价带来的不满,而是被背叛,被出卖的滔天怒火! 这股怒火,足以焚毁一切! “啪嚓!” 甘露殿内,一只价值连城的越窑秘色瓷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混合着滚烫的茶水四处飞溅!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下一个会是谁? 李世民站在御案后,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 他手中死死捏着一份百骑司刚刚呈上的,内容详实无比的密报,还有几份从西市紧急送来的,染着百姓手印脚印的“血证”抄本! “好!好一个太原王氏!好一个吏部侍郎王敬直!”皇帝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虎,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朕待尔等世家不薄!” “朕赐尔等荣华富贵,许尔等高官厚禄!” “尔等便是这般回报朕?回报这煌煌大唐?!”他猛地将手中的密报和抄本狠狠摔在御案上,震得笔架倾倒,墨汁横流! “通敌!” “卖国!” “资敌以刃!” “祸乱边疆!” “甚至还操纵粮价,鱼肉百姓!”李世民每吼出一个词,杀气便浓烈一分,“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扫过殿下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群臣,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尤其是博陵崔氏一系的官员,更是恨不得将头埋进金砖地里。 “传旨!”李世民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即刻锁拿吏部侍郎王敬直,打入天牢!” “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并百骑司,严审其通敌卖国,操纵粮市,构陷边臣等诸般大罪!” “凡涉案者,无论品阶出身,一律严惩不贷!” “其族人,无论本家旁支,一律禁足府中,听候勘问!” “敢有串联反抗者,杀无赦!” “着户部即刻开仓平抑粮价!” “凡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 “无论背景,一律以资敌论处!” “家产抄没,主犯立斩!” “令安西都护郭孝恪,转运使刘仁轨!” “凉州一案,凡涉通敌资敌之官吏,商贾,无论牵涉何人,皆可先斩后奏!” 一连串杀气腾腾的旨意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太极殿上! “陛下圣明!”以李承乾为首的东宫一系官员率先激动地跪下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天! 崔敦礼等世家官员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也跟着跪倒在地,却连头都不敢抬。 杜家刚刚完蛋才几天啊?! 紧接着,王家难道也要紧随其后? 天呐,这王家可不像京兆杜氏,那可是关陇门阀,千年世家! 彻底完了! 皇帝这把怒火,难道是想将这个显赫门阀烧成灰烬? 而下一个……又会是谁? .......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再次将长安城紧紧包裹。 太原王氏在长安城中最气派,最显赫的那座府邸——王敬直的侍郎府,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惧之中。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象征身份的石狮子在惨淡的月光下也失去了往日的威仪,透着几分狰狞的落寞。 府内更是灯火寥寥,巡夜的家丁护院脚步都放得极轻,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眼神如同惊弓之鸟般不断扫视着黑暗的角落。 白日里皇帝震怒下旨锁拿家主的消息早已传回府中,如同冰水浇头,将这座煊赫府邸的最后一丝生气也冻结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一个王家人的心头。 书房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瓷器碎片散落一地,上好的宣纸被撕得粉碎,泼洒的墨汁染黑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废物!一群废物!”王敬直披头散发,官袍凌乱,双目赤红如同疯兽,在有限的空间里焦躁地踱步,口中发出困兽般的低吼:“连个残废的胡三和两个妇孺都抓不住!养你们何用!” “崔敦礼老匹夫!见死不救落井下石!” “还有李承乾这个小畜生!” “定是你.......定是你在背后捣鬼!” “本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陛下……陛下定是受了蒙蔽……!” “本官要面圣.......本官要面圣陈情!” 他猛地冲到书案前,抓起一支狼毫笔,蘸饱了墨汁,手却抖得厉害,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大团污迹。 他试图写辩白的奏疏,可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笔,颓然掉落。 就在这时,窗外,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枯枝折断的“咔嚓”声。 声音很轻,但在王敬直此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谁?!”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问,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变调。 书房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条缝。 没有风。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门口一片漆黑,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王敬直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书案上,打翻了砚台,浓黑的墨汁泼了他一身。 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踱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毫无特征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漠然。 仿佛他不是走进一间书房,而是踏入一片虚无。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 但王敬直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令人窒息的死亡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书房! 他张了张嘴,想喊护院,想质问来者何人,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黑衣人走到离王敬直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目光在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上扫过,如同看着一件死物。 “王敬直?”一个冰冷且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王敬直浑身剧颤,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你……你是谁?” “东宫……东宫的走狗?”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可那黑衣人却并没有回答。 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王敬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只手吸引,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腔而出! 那只手......动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影子屠夫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迅疾如电的速度,只是平平无奇地向前一探,目标直指......王敬直的咽喉! 王敬直想躲,想格挡,想尖叫! 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僵硬得如同石雕!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死神般的手掌,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掌控一切的从容,缓慢而坚定地接近! “不……!” 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却戛然而止! “咔嚓!” 清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书房响起! 那只手精准无比地捏碎了王敬直的喉骨! 王敬直肥胖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暴突,里面却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凝固的绝望!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短促怪异的“咯咯”声,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鸡,随即,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涣散。 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喉骨组织,从他微微张开的嘴角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名贵的波斯地毯。 黑衣人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尘埃一般..... 他走到书案旁,拿起王敬直刚才试图写字的那张染了大团墨迹的宣纸。 他伸出食指,蘸了蘸砚台里尚未干涸的浓墨。天边刚泛起一丝青色。 整个长安城还沉浸在王家通敌卖国和粮价飞涨的惊涛骇浪里。 “老……老爷......!”可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猛地撕裂了王家附近那死寂的黎明。 书房门被连滚带爬撞开的下人彻底撞烂。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墨汁的古怪气息,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拳头,狠狠砸在冲进来的王家管事脸上。 侍郎王敬直,这个昨夜还在书房里如同困兽般踱步咒骂的朝廷大员、王家在长安的顶梁柱之一,此刻像一滩烂泥般歪倒在书案旁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眼睛瞪得滚圆,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暗红的血已经浸透了地毯一大片,黏稠得发黑。嘴角残留着血沫和破碎组织的混合物,狰狞可怖。 管事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门槛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血……血字!”另一个胆子稍大的家丁,眼珠子死死盯在书案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所有人的目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了过去。 一张染着大片墨污的宣纸,被一方沾着干涸黑褐色血迹的灰布腰牌死死压着。 纸上,王敬直名字下方,四个墨迹淋漓、力透纸背间带着森然杀伐之气的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每一个人的眼中! 影 子 屠 夫 “崔……” “是崔家的牌子!”有人失声尖叫,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的恐惧。 “影子屠夫……是崔家派来的杀手?”王家有个老家伙终于找回一丝声音,却尖利得如同鬼嚎,“他们这是在灭口?” “还是要嫁祸!” “这分明是要我们王家死绝啊!”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王侍郎府邸里爆炸开来。 昨夜的死寂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女眷歇斯底里的哭嚎,家丁护院惊恐的奔走和语无伦次的叫喊。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毒火,根本捂不住,瞬间从府门传出。 王敬直那具渐渐冷硬的尸体,像一盆滚烫的油,狠狠泼在了本就火星四溅的长安城上。 没过多久,侍郎府就被百骑司的铁甲围得水泄不通。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被强行撞开,浓郁的血腥味立刻裹着清晨的寒气扑出来,冲得领头的百骑司校尉都皱了眉头。 书房里,景象触目惊心。 吏部侍郎王敬直仰面倒在波斯地毯上,官袍前襟一片深褐,那是凝固的血。 他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喉结的位置深深凹陷下去,留下青紫色的可怕指痕。 眼睛还圆睁着,里面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惊骇欲绝,直勾勾地瞪着描金彩绘的屋顶藻井。 最瘆人的,是书案上。 一张污迹斑斑的宣纸被镇纸压着,上面除了王敬直自己慌乱中写下的不成形的辩白墨团,下面赫然多出了四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大字,墨色淋漓,带着一股子森然的杀气。 “嘶……”跟进来的几个百骑司精锐,饶是见惯了生死,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手法也太过凌厉了! 书房里死寂一片,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校尉脸色铁青得像锅底,小心翼翼地用布包着手,拈起那块牌子,又看了看那四个杀气腾腾的字。 “速报陛下,出大事了!”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干涩发紧:“将此地封锁,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虽说百司骑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 可在他们来之前,消息就已经泄露出去。 “惊天血案!” “吏部侍郎王敬直昨夜府中暴毙!” “喉骨尽碎!” “神秘‘影子屠夫’留血字!” “崔家腰牌赫然在侧!” “通敌案再掀惊天波澜!” 也不知是谁在推波助澜,消息瞬间传遍长安城每一个角落。 西市刚刚因王家罪证而沸腾的人潮,此刻更是如同滚油里泼进了沸水,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死了?” “王敬直王大人死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担子啪嗒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影子屠夫?” “这…这名字听着就瘆得慌!” “还是捏碎喉骨而死,这是徒手撕了一个人的脖子?” “......我的娘咧!”旁边卖炊饼的汉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崔家!崔家的牌子啊!”一个读过几天书的老儒生捶胸顿足,胡须都在抖,“这不明摆着吗?王家倒了血霉,崔家怕被咬出来,这是要杀人灭口,再栽赃嫁祸!” “好歹毒的心肠!比那豺狼还狠!” 第一百九十八章 炸了锅的长安 “狗咬狗一嘴毛罢了!”一个满脸风霜的脚夫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正落在脚下印着“隆昌号王家”字样的废弃货箱上,“通敌卖国的畜生,死一个少一个!” “死得好!那影子屠夫要是条好汉!” “就该把崔家那些黑心肝的也一并宰了!” “否则这粮价恐怕是再也降不下去了,这帮喝人血吃人肉的豪门大族,什么时候死干净了才好呢!”有人也在暗中嘀咕。 “死得好!”群情瞬间被点燃。 昨日的愤怒还未平息,今日的血案如同火上浇油。 “王家通敌该死!崔家灭口更该死!” “影子屠夫!杀得好!替天行道!” 整个长安城,因为王敬直被杀,议论纷纷,彻底乱了套。 可这对世家大族来说,那莫名的恐惧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头。 粮价的恐慌还未解决,通敌的怒火尚未平息。 现在又添了一桩朝廷命官被神秘虐杀的惊天血案! 不管是栽赃陷害,还是警告....... 凶手留下的牌子,分明是指向了另一个顶级门阀! “难道下一个……会是崔家?”街角茶棚里,一个老者端着豁了口的粗瓷碗,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饱经风雨的狡黠。 “这大唐的天……怕是又要塌下一块儿喽!” 等百司骑的密报传入宫中时,早朝刚刚结束不久。 李世民死死盯着百骑司呈上来的密报,还有那块染血的“崔”字拓印,以及影子屠夫四个字。 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下面跪着的群臣,大气不敢出。 博陵崔氏一系的官员,以被刚刚传唤来的礼部尚书崔敦礼为首,个个面如金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金砖上。 “好…好得很!”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每一个人的耳朵,“王敬直通敌卖国的铁证还热乎着,人就在自己书房里被拧断了脖子!” “还留下这么个雅号!”他猛地将那份密报狠狠掼在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崔敦礼!”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瞬间钉在礼部尚书身上,“这块牌子,你崔家作何解释?!” “这影子屠夫,又是何方神圣?!” “莫非是你崔家也如杜家一般......嫌朕的刀不够快?!” 崔敦礼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 “陛下......陛下明鉴!”他猛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这肯定是构陷!天大的冤枉啊陛下!” 他抬起头,已是老泪纵横,眼中却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火焰,这……这分明是有人构陷.....构陷我博陵崔氏!” “我崔家……崔家怎会行此丧心病狂之举!” “况且王侍郎……王侍郎与……” 他本想说同气连枝,可话到嘴边,却又心生不妙,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几声无助的呜咽。 “构陷?”李世民冷笑一声,将那拓本狠狠拍在御案上,“王敬直通敌卖国的血证,昨日才在西市昭告天下!他尸骨未寒,书房里就躺着刻有你崔家印记的腰牌!旁边还写着‘影子屠夫’!这世间,竟有如此巧合的构陷?嗯?” “陛下!”刑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此事确有蹊跷!王敬直乃朝廷重臣,府邸守卫森严,凶手却能如入无人之境,一击毙命,从容留书栽赃……绝非寻常盗匪或仇杀所能为!此獠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意在……意在搅乱朝局,引发世家恐慌,互相倾轧啊陛下!” “恐慌?倾轧?”李世民眼中寒光更盛,“杜家倒了,王家眼看也要步其后尘!” “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你崔家了?” “你说呢......崔卿?”李世民再次点名崔敦礼,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崔敦礼心头。 崔敦礼浑身筛糠般颤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皇帝的话,看似疑问,实则诛心! 恐慌? 皇帝要的就是世家恐慌! 倾轧? 皇帝巴不得他们互相撕咬,咬得越狠越好! “臣……臣惶恐!” “臣……”崔敦礼语无伦次,除了磕头,竟是一个完整的辩解都吐不出来。 “查!”李世民不再去管她,而是猛地站起身,声如雷霆般宣旨道:“给朕彻查!” “查王敬直之死!” “查那影子屠夫!” “查凉州的乱子!” “查长安的粮价!” “凡有牵连者,无论身份,一查到底!” 顿了顿,李世民目光看向太子李承乾:“太子!” “儿臣在!”李承乾立刻出列,躬身应道,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袖中的手早已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王敬直死了? 而且死在自家书房? 这给他带来的震惊,不比其他任何人小...... 难道又是先生出手了? 就在李承乾也紧张万分的猜测之时。 父皇的旨意下来了。 “长安如今舆情汹汹,粮价又关乎国本。” “前几日你不是说从江南调来了大批粮草吗?” “那么由你这太子坐镇,会同户部,即刻开仓平抑粮价!” “记住,稳定民心为最要紧之事!” “凡有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无论牵扯何人,一律以资敌论处,家产抄没,主犯立斩,不必再奏!”李世民语速极快,杀气腾腾,“免得让那些什么莫名其妙的高手抢去了朝廷的风头!” 李世民说的是抢风头,而且之前也只是说查,并未说要如何处置那凶手...... 是的,此时的他也同李承乾一样,也在猜测着是不是赵牧的手笔,毕竟对于赵牧的能力,李世民还是非常清楚。 “儿臣遵旨!必不负父皇所托!”李承乾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父皇将稳定后方,收割民心的重担压在了自己肩上,更是对东宫能力的考验。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眼中再无任何疑虑。 第一百九十九章 小小,你怎么看? 天上人间顶层。 迦南冷香袅袅,将窗外隐隐传来的长安城混乱喧嚣隔开了一层,营造出一种诡异的静谧。 赵牧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颗饱满的西域葡萄,却依旧没送进嘴里。他面前那张紫檀小案上,摊开着一封密信。 信纸微微泛黄,边缘带着磨损的痕迹,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迹并非汉文,而是弯弯曲曲的薛延陀文字,透着一股粗犷野蛮的气息。 信的末尾,盖着一个清晰的造型独特的狼头印鉴,印泥是暗沉的朱红色。 这才是胡三拼死从凉州带出来的、真正要命的原版密信! 远比那些抄本清单更具杀伤力的铁证! 它不仅能钉死王家,更能将薛延陀那边一个位高权重的部落头人彻底拖下水! 窗外的铅云压得更低了,翻滚涌动,如同酝酿着一场毁灭性的风暴。 赵牧的目光从密信上移开,投向窗外那一片沉郁的天色,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一丝微不可查的空气流动。 夜枭的身影如同墨汁滴入静水,悄无声息地在他身后三步外的阴影中凝聚成型,单膝跪地。 “先生....”夜枭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波澜。 赵牧没有回头,指尖的葡萄轻轻转动,汁水渗出,在指尖留下一抹晶莹的暗红。 “崔敦礼府上,半个时辰前,后门抬进去一副生面孔,做吐谷浑商人打扮。”夜枭的汇报简洁直接,“那人进去不到一炷香,崔敦礼书房密室开启,半刻钟后,密室关闭,那人原路离开,脚步虚浮,神色惊惶,我们的人缀上了,落脚点在城南‘悦来’胡商客栈,天字丙号房,查过,登记的是吐谷浑的皮货商....” 吐谷浑? 赵牧捻着葡萄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如同冰湖裂开的一道细纹。 王家的血案刚刚掀起滔天巨浪,崔家这头惊弓之鸟,果然坐不住了,竟然还勾结了吐谷浑不成? 看来……这些五姓七望的各种暗线,埋得倒是够深啊! 这崔家不仅和薛延陀有勾连,在西南边陲,也没少给自己准备后路,这是眼见王家这堵墙要倒,急着找新的靠山? 还是想借吐谷浑的力,搅浑长安这潭水? “看来王家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啊……”赵牧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片翻涌的铅云低语,“这崔家明显是嫌这柴添得不够快,不够猛。” 他收回目光,落在案上那封真正的薛延陀密信上,指尖在那狼头印鉴上轻轻点了点。 “让影子好生歇着。”赵牧淡淡吩咐,“最近长安风头太劲,容易折进去。” “是。”夜枭没有任何疑问。 “城南客栈那个吐谷浑人……”赵牧的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和冰冷的算计,“想办法漏一点消息给百骑司,最好是顶着崔家的人,要自然一些。” “哪怕事不成,也不要惹火上身,明白吗?” “明白。”夜枭瞬间领会。 “对了,那胡三一家可安置妥当了?”赵牧话锋一转。 “先生放心,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夜枭点头,可略作斟酌却又说道,“不过先生,那胡刘氏受惊过度,虽情绪尚稳,但显然不太正常,而且胡三的腿伤也需静养。” “再有就是那孩子……被吓坏了。” “嗯,这些你看这解决一下就是。”赵牧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如今王家这颗雷炸了,粮价这团火,该添点柴了。” “传个话给太子,平抑粮价的动作要大,要快!” “让长安的百姓亲眼看到,是东宫在给他们活路!” “还有他从江南调的粮船,何时能到?” “第一批漕船已过潼关,估计最迟后日正午可抵渭水码头。”夜枭精准回答。 “好。”赵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咱们的人,在码头帮户部的官差一把,动静声势要闹得越大才越好!” “要让满长安的人都知道,救命粮是太子殿下千辛万苦从江南调来的!另外……”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王敬直死了,王家群龙无首,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小小,你觉得王家剩下的人......现在最怕什么?” 夜枭眉头微微一皱,有些无奈道:“先生,估计他们这会儿最怕的就是被抄家灭族,怕被皇帝赶尽杀绝。” “那你就去给他们一点希望。”赵牧嘴角撇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明显带着一丝冷酷的算计道,“你放点风出去,就说……陛下震怒,但念及太原王氏千年门楣,或有网开一面之可能,关键在于……谁能为朝廷戴罪立功!” “唯有出真正的影子屠夫,或者……献上足够分量的投名状。”赵牧特意在“戴罪立功”和“投名状”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夜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先生这是要逼着王家残余的力量去咬人啊! 咬谁? 自然是那个被“栽赃”的崔家! 狗咬狗,才能咬出血,咬出真东西! “属下明白。”夜枭的身影一闪,悄然退去。 赵牧重新捻起一颗葡萄,却没有吃。 他走到巨大的雕花木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外面,长安城压抑的喧嚣声浪猛地涌了进来,夹杂着粮店伙计有气无力的吆喝,还有巡街武侯粗暴的呵斥。 风雨欲来啊。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突然轻声笑了笑。 棋盘已乱,棋子躁动。 而他这个下棋人,自然要在这乱局中,再烧起一把更旺的火。 不然怎么把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 全都逼到阳光底下? 要知道,这很多事不上称还好! 上了称那可是千斤都打不住! 自己要做的,不就是把这些豪门世家,一个个拎到称上? 好过一过斤两? ....... 时间匆匆...... 杀害王侍郎的凶手,朝廷查了好几日都没有任何头绪。 就仿佛那杀手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 当然,这也是李世民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催促百司骑去彻底追查罢了...... 至于东宫,对这凶手更不关心了。 他还巴不得这五姓七望死的人越来越多呢。 这一点上,天家父子二人可谓是默契十足,表面上追查的紧,可随后却又给查案之人塞过去诸多任务。 这底下人还能不明白上面的意思? 于是乎,这王侍郎之死,除了引起百姓舆情和世家的警惕,竟是谁也不关心了...... 第二百章 粮食,粮食!. 这日午时,渭水旁。 往日里充斥着脚夫号子,商船卸货撞击声的繁忙码头,此刻人山人海,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所笼罩。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河岸,无数双眼睛眼巴巴的死死盯着宽阔浑浊的河面,一个个全都做翘首以盼状。 “来了!” “粮船来了!”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瞬间,仿佛一滴冷水溅入滚油! 轰......! 人群瞬间沸腾! 无数目光聚焦河面。只见远处,一长溜吃水极深的漕船,在几艘水师战船的护卫下,正缓缓破开水流,向着码头驶来! 船上满载的麻袋堆积如山,隐约可见官粮的朱红印记! “是粮船!真是粮船!” “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调来的救命粮啊!” “苍天有眼,东宫仁义啊!” “朝廷真的调来了粮食平息粮价!”有一人感慨万分。 “放屁!”可这时却有人骂道。 “没听见前面有人说,这是太子殿下调来的粮食吗?” “就是就是!” “听说这批粮食,是仁慈的太子殿下,见京城粮价久高不下,感念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活得艰难.....千辛万苦特意从南方调来的!” “就跟那官盐铺子的廉价盐一样!” “都是太子殿下体恤民生!” “太子殿下仁善啊.......” 哭喊声、欢呼声、感激涕零的叩拜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许多人当场跪倒在地,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磕头,涕泪横流。 连日来的恐慌、饥饿、愤怒,在这一刻化作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东宫,对太子的无尽感激。 早已等候在此的户部官吏和东宫属官,在太子李承乾亲自坐镇指挥下,迅速指挥兵丁维持秩序,安排卸粮。 “都排好队!别挤!” “太子殿下有令!” “今日便会开仓放粮!” “并且按户平价售卖!” “每人每日限购五斗,违令者严惩不贷!”负责此事的户部粮官,嗓子都快喊哑了,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振奋。 “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殿下活命之恩啊!” “爹!娘!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人群的欢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码头掀翻。夹杂在人群中的一些不起眼的汉子,更是卖力地呼喊着太子的名号,将这份感激的情绪不断推向高潮。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粮船靠岸的速度更快地席卷了整个长安城。朱雀大街上,那些昨日还挂着天价牌子的粮店,此刻门可罗雀。 掌柜伙计们面如土色,看着汹涌奔向官仓方向的人流,手脚冰凉。 “完了……全完了……”一个昨日还趾高气昂的粮商,瘫坐在自家店门槛上,看着对面官仓前排起的长龙,眼神空洞。 他知道,长安的粮价,彻底崩了。 王家完了! 那么他们这些依附王家,崔家等跟着囤积居奇的小虾米。 更是死路一条! 现在是粮价崩跌,接下来估计就是人头落地了! 要知道这次屯粮可是欠了不少银钱啊! 各大囤积居奇准备大发国难财的粮商,也彻底绷不住了! 京城的粮价,彻底稳了! 这下新军府库给北征将士准备的粮草,也又着落! 已经回到东宫的李承乾,听着属官兴奋地汇报码头盛况,听着长安各处传回的粮价暴跌,民心归附的消息,连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依旧凝重。 “先生还真是料事如神!”他低声自语。 这手“雪中送炭”配合“舆论造势”。 瞬间将东宫威望推到了顶点。 民心,这柄最锋利的刀,先生还真是用得炉火纯青。 然而,就在东宫这边刚刚松口气之时...... 魏王府那边儿,却是热闹了! 王府密室中,檀香也压不住弥漫的焦躁。 被禁足王府后越发富态的李泰烦躁地踱着步,地上摔碎的茶盏碎片,此时也没人敢来收拾,生怕被已经失去理智的王爷一脚踩死! “废物!都是废物!” 李泰照旧疯狂怒吼,破口大骂道:“王敬直那个蠢货!” “死就死了,还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 “崔敦礼那个老狐狸,现在怕是想撇清都来不及!” 杜楚客已经下狱,此时陪伴着魏王的,是他另一个心腹幕僚,这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低声道:“殿下息怒,这王家既然已倒,那便是势不可逆,当务之急,是与其做好切割,免得引火烧身!” “切割?怎么切?”李泰猛地停下,怒声道:“父皇疑心已起,三司并查,崔家为了自保,什么干不出来?” “万一攀咬到本王……怕就不是本王被禁足这么简单了!” “正因如此,才要快!”幕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殿下,必须让这把火烧得更旺,烧到别人身上去!” “影子屠夫是谁,现在满朝都在猜,但依臣看来东宫的嫌疑其实最大!” “所以殿下,我们何不……帮他们坐实?” “坐实?”李泰眼神一凝:“如何坐实?” 那幕僚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道:“殿下,此前那杜家两兄弟不是自作主张,去那天上人间给殿下您出气,铩羽而归吗?” “那杜家怎么说也是世家,手下人实力肯定够强。” “可饶是如此也被打退了回来,说明那天上人间也不简单!” “而且那天上人间也是太子最常去的地方.....” “既然如此,咱们何不从这儿下手?” “就说是天上人间替太子笼络江湖高人,暗杀朝臣......?” “此消息一出,定能使得朝野震惊!” 李泰闻言,却是眼中凶光闪烁,呼吸也变得粗重。 如今他被禁足,做任何事都风险极大! 但只要真坐实了此时,那收益……也足够诱人! 最关键的是,能把脏水泼到东宫! 想了想,李泰猛地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 “务必干净利落,决不能想杜家兄弟那对蠢货一样!” “引火烧身......” 那幕僚有些不屑的笑了笑,回应道:“殿下放心.....” 第二百零一章 魏王玩的越来越脏了 粮船靠岸的欢呼声浪还在渭水河畔翻滚,长安城却像一张骤然绷紧的弓弦,平静下蓄着骇人的力道。 天上人间顶层的窗户开了条缝,深秋清冷的风卷着市井的喧嚣灌进雅阁之中,赵牧没碰那碟冰镇过的西域葡萄,指尖沾了点方才捏破葡萄渗出的汁水,在紫檀小案上无意识地划着。 有些无聊啊...... 正琢磨着干点什么消磨时间呢。 就见夜枭的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进来了。 “先生,魏王府那边儿有动静了。” “李泰的心腹幕僚,半个时辰前密会了黑山五鼠的老大钻地鼠,地点在西市最脏的野狗赌坊后巷。” “那银子给的相当足,满满一袋金叶子。” “显然又是有什么谋划了。” 夜枭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 “黑山五鼠?”赵牧眉梢都没动一下,指尖在桌面上那抹暗红上点了点,“那不是长安下九流里的耗子么?” “平日里专干些偷坟掘墓,栽赃陷害的下作勾当。” “李泰这死胖子……倒是越发不挑食了。” 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有些轻蔑道,“盯紧点就是了。” “看看这群耗子,打算怎么把这脏水泼到东宫头上。” “是。” 夜枭应道,身形微动。 “等等。”赵牧却又叫住他,目光终于从桌面上那点暗红移开,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厚重云层。 “崔敦礼藏起来的那位皮货商,可还安稳?” “在悦来客栈天字丙号房,没挪窝。” “一个时辰前,有崔府心腹送了食盒进去,停留约一炷香。”想了想,夜枭又补充道,“应该是传递什么信息去了。” “…送信?”赵牧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看来崔老狐狸是真急了,王家这堵墙一倒,他这是急着找根新柱子抱着。” 他轻轻嗤笑一声,“也好,树欲静而风不止。” “暗中把消息传给百骑司。” “把那皮货商的味儿,可以再漏得明显些。” “就说……疑似与近日长安粮荒及王侍郎案后的某些异常钱粮流动有关,含糊点,让他们自己去嗅出味道来最好。” “明白。” 夜枭领命,退了下去。 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呜呜地刮过平康坊高低错落的屋檐,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赵牧重新捻起一颗葡萄,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望着远方天际翻滚的浓云,那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垮整座长安城。 “山雨……要来了啊。” 一声低语,消散在穿堂而过的冷风里。 ...... 两天后,正午刚过。 长安城东的春明门外,官道尘土飞扬。 一队人数不多、规整低调的人马,向着巍峨的城门缓缓行来。 为首者是个身材魁梧的虬髯壮汉,带着明显的异域气息,正是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座下将领达延芒波结。 他身旁跟着一个身形瘦削、眼珠灵活的谋士赤桑扬敦。 他们的通关文牒齐全,守门旅帅验看后,按章放行。 入城后,达延芒波结环顾着这座煌煌巨城,眼中虽有惊叹,却更多是审慎,低声用吐谷浑语对赤桑扬敦道:“汉家都城,果然不凡,我等此行需谨守本分,切莫不可误了可汗重托。” 赤桑扬敦微微躬身,换上流利官话,笑容谦和:“将军明鉴,我跟儿郎们都叮嘱过了,不会,也不敢在这长安惹是生非......” 他们的到来,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些许议论的涟漪,并未掀起波澜。 然而,就在使团低调入住四方馆后不久。 一股淬毒的暗流,在长安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骤然爆发! 有个穿着破烂,浑身酒臭的矮瘦汉子,像条受惊的野狗,突然从西市方向冲上宽阔的朱雀大街。 他脸上带着一种癫狂的惊惶,手里胡乱挥舞着一把豁了口的短刀,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口中发出嘶哑变调的嚎叫: “别追我!别杀我!” “我说.....我全说!” “是太子!是东宫的人逼我们干的!” 这莫名其妙的失声呼喊,让人群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疯子惊得一愣。 “王侍郎!王敬直是东宫养的死士杀的!” “叫…叫什么影子屠夫的!” “对!就是影子屠夫!”矮瘦汉子眼珠赤红,声音尖利得刺耳,“我们兄弟几个收了天上人间管事的银子!” “是他让我们冒充崔家的人,去王家栽赃那块腰牌!” “好嫁祸崔家,搅乱长安!” “让太子坐收渔利!” 轰......! 整条朱雀大街瞬间被点燃! “他说什么?太子派人杀王侍郎?” “影子屠夫?东宫的死士?栽赃?” “天上人间?太子常去的地方!” “污蔑!这是污蔑储君!” “不像假的!你看他那怕得要死的样子!” 巡街武侯厉声呼喝着冲来。 那矮瘦汉子......黑山五鼠里的“过街鼠”。 他眼见武侯逼近,眼中疯狂更盛,嘶吼着主动迎上。 “大人,快救救我!” “灭口的来了!” “天上人间的人要杀我!” “太子要灭口!” 可就在他即将撞上武侯棍棒的瞬间,一道微不可查的寒光,从街边二楼一扇虚掩的窗户里激射而出! 噗嗤! 一声轻响。 过街鼠前冲的势头猛地僵住,嘶吼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心口晕开的血花,嗬了一声,软软扑倒在地,豁口短刀“当啷”掉落。 死寂。 旋即,更大的混乱轰然爆发! “杀人灭口!” “天上人间!太子!” “影子屠夫……”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蔓延。 无数道猜疑、惊惧的目光,投向了平康坊深处。 东宫。 李承乾手中那份粮船捷报被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惊怒交加的铁青取代了方才的红晕。 殿内暖炉正旺,他却如坠冰窟。 “构陷!毒计!”他猛地将捷报拍在案上,墨汁溅污了袍服,“死无对证!这脏水……” 他霍然起身,焦躁踱步,明黄袍袖带起疾风。 愤怒灼烧理智,深处是冰冷的恐惧。 那“影子屠夫”的名号……父皇又会怎么想? 第二百零二章 严查天上人间? “殿下息怒!”东宫詹事急步上前,声音发颤,“陛下圣明,定能明辨!此乃贼人构陷东宫,离间天家父子!” “臣请殿下即刻入宫面圣,剖白心迹!” “哪怕如同那日昼夜闯宫也在所不惜!” “否则一旦谣言被陛下轻信......” “后果......不堪设想啊殿下!” “入宫?”李承乾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 “父皇若对朕起了疑心,孤又如何能剖白?” “毕竟那死人的话就是刀!” “世家和魏王,恐怕此刻正在府中狂笑呢!” 李承乾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喉头腥甜。 目光投向窗外平康坊方向。 天上人间…… 先生…… 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这个名字给了他支撑。 “备轿!”李承乾猛地挺直脊背。 “孤要去一趟天上人间!” 必须立刻见到先生......李承乾有些六神无主的想着,因为他觉得此刻,恐怕也只有赵牧能救自己了! 毕竟这么大个屎盆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扣到了自己脑袋上。 可不是轻易就能撇清了...... 就在李承乾的车驾往平康坊疾驰而去之时..... 甘露殿中,空气仿佛凝滞。 饶是那龙涎香也压不住此刻无形的沉重。 李世民端坐御座,冕旒低垂,玉珠纹丝不动。 他手中捏着两份奏报。 一份来自京兆尹,详述朱雀大街血案及死者攀咬东宫的狂言。 另一份,是来自鸿胪寺,例行禀报吐谷浑使臣低调抵京安置。 目光扫过京兆尹那份奏报上“天上人间”“影子屠夫”还有“太子殿下”等字眼,冕旒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一丝冰冷的嘲弄掠过眼底。 他将奏报轻轻放在御案上,动作平稳,却让阶下肃立的百骑司都尉心头一凛,感到山岳般的压力。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冕旒后传来。 李世民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轻声道,“还真是好热闹的台子,也是好卖力的戏子!” “朕的长安,倒成了他们搭台唱戏的瓦舍了!”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垂旒,落在那单膝跪在殿中的百骑司都尉身上,下旨道:“查!” 一个字,重若千钧。 “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主官,会同百骑司,点齐人手。”李世民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去天上人间,查一查此事。” “仔仔细细地查!” 明面上,该走的章程一步是不能少。 否则 朕倒要看看,这出戏码,搭台的木头,究竟埋在哪个角落里。”他顿了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动静,不妨大些。 让搭台的人,看个清楚。 另外……”皇帝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只有心腹才能领会的深意,“去跟长孙无忌说一声,让他找秦朗去跟赵小子提个醒,就说……“秦老爷’说,瓦市里要搭台子唱大戏了,要是他的铺子里有什么压箱底的陈年旧账,就得趁这机会好好晒晒,免得被尘土埋没了!” 百骑司都尉心头剧震! “秦郎”……这个名号在陛下心腹中并非秘密。 那是陛下微服时常用的化名! 陛下这哪里是疑心赵牧和太子? 这分明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是要借这搜查的机会,把某些人想藏着掖着的东西,彻底掀出来! 他立刻领会,躬身肃然道:“臣,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 额头细密的冷汗瞬间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行密令的亢奋。 至于陛下所说的赵小子,他虽隐约有些猜测,但却压根不敢再往深了去想,也不敢去查...... 但很明显,他知道这次去查天上人间,该怎么做了..... 很快。 沉重的马蹄声和甲胄铿锵声,粗暴地打碎了平康坊的喧嚣。 禁军铁流般封锁了天上人间。 刀剑出鞘,弓弩上弦,肃杀之气弥漫。 三司官员面色凝重,在百骑司精锐簇拥下踏入楼内。 就在这大队人马围堵天上人间正门、引得坊内一片哗然之际,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却绕到了天上人间的后角门。 他轻轻叩了叩门环,对开门的老头儿低声道:“小哥儿,烦请通禀赵先生一声,小的是奉秦老爷的话,来给先生提个醒儿。” “我们老爷说,瓦市里搭台子唱大戏了。” “赵先生要是有什么压箱底的陈年旧账。” “最好趁这机会拿出来晒晒,免得被尘土埋没了。” 他语速不快,咬字清晰。 尤其强调了“秦老爷”和“陈年旧账”。 老头闻言,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不敢怠慢,飞快进去通报。 顶楼雅阁。 赵牧听完转述,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化开。 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这秦老爷……果然是朝中大人物。” “竟然能比三司和百司骑还快一步呢.....” 他挥了挥手,道:“知道了,老周你忙去吧。” “是,先生。”看门的老周快步退下,哪还有一丝老态之样,分明就是个练家子。 “小小......”赵牧转向静立一旁的夜枭:“方才秦老爷传的话,你都听见了,知道该怎么做吧?” “是,先生。” 夜枭点头。 “那便按‘秦老爷’的意思办。”赵牧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去把那些陈年老账,都放到三楼西库房里,等会儿三司和百司骑的人上去搜查时,想法子让他们顺理成章地发现它,做的……自然些。” “明白。”夜枭的身影一闪,下去执行命令。 赵牧重新坐回窗边,慢条斯理地温杯、投茶、注水。 动作从容不迫。 滚水注入白瓷碗,卷起青翠茶叶,氤氲出清雅茶香。 他啜饮一小口,目光投向楼下那剑拔弩张的阵仗,如同在看一场即将开锣的好戏。 显然压根就没把楼下紧张气氛中进行的搜查放在心里。 那些官员们知道天上人间跟太子的关系,也不敢太过放肆。 但是皇命难违,他们也只好一边客客气气,一边又一丝不苟地翻查着,重点自然是寻找可能与“影子屠夫”刺杀王敬直相关的蛛丝马迹,毕竟市井谣言中,那凶手就是出自天上人间..... 第二百零三章 将计就计 然而,翻遍了一二楼所有房间。 可除了些寻常歌舞坊的往来文书,并无任何指向东宫或太子的铁证,刑部侍郎眉头紧锁,大理寺卿面色凝重,御史中丞更是暗自摇头。 这结果……似乎与那“疯汉”死前的攀咬大相径庭。 难道......真是有人栽赃构陷? 就在搜查陷入僵局,气氛微妙之际。 三楼西侧存放西域珍奇的库房内。 一个负责搜查库房的刑部吏员,在搬动一箱贴着陈旧“西域香料”标记的木箱时,似乎被箱子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凸起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哎哟!”他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扶住箱子,目光却落在了箱子底部的角落。 那里似乎有个极其隐蔽的、与箱底木板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暗格,若非他这一绊,角度凑巧,极难发现。 “大人!这里有蹊跷!” 吏员立刻喊来负责此处的刑部主事。 主事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撬开暗格。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沾满灰尘、毫不起眼的扁平木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 刑部侍郎闻讯也快步赶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亲自接过木匣,拂去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打开。 匣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书信。 信纸微微泛黄,边缘磨损,上面是弯弯曲曲的薛延陀文字! 最上面一封的末尾,一个清晰的、狰狞的狼头印鉴赫然在目! 印泥是暗沉的朱红,如同凝固的血块! “这是薛延陀文字!”随行的一位精通西域文字的老吏失声叫道,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刑部侍郎拿起信件,借着库房窗户透入的光线,仔细辨认着那些粗犷的字符和那刺目的狼头印。 他的脸色越来越铁青,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这绝非天上人间这种场所该有的东西! 更关键的是,当他快速扫过其中一封信件的内容时,发现信件用的是薛延陀文夹杂着一些约定的暗语,但关键部分被老吏低声解读出来,里面的信息让他心头巨震! “大人……”老吏声音发颤,指着其中几行字,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低语,“……这信……提到了‘太原王氏倒台后,凉州盐铁粮秣通道已由博陵崔氏接手’……‘新路线需避开刘仁轨巡查’……‘交接暗号仍用老规矩’……还有……” 那老吏说到这儿,结结巴巴,明天不敢再说了。 “还有什么?”那百司骑统领脸一黑。 刑部老吏被吓了一跳,赶忙说道:‘还些了......王敬直不识抬举,已被处置……” 轰! 如同惊雷在在场所有人脑中炸开! 博陵崔氏! 接手王家凉州走私线? 处置王敬直?! 这哪里是什么天上人间窝藏刺客的证据? 这分明是崔家勾结薛延陀、走私禁物、甚至可能涉及谋杀朝廷命官王敬直的铁证! 而这要命的证据,竟然“恰好”在搜查指向东宫的当口,在魏王党羽构陷的天上人间里被发现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也是致命的陷阱! 东宫......这是将计就计! 刑部侍郎猛地合上木匣,声音凝重无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立刻封存此证物!” “此事关系重大,直指通敌叛国!” “需即刻呈送御前!”他目光扫过库房内神色各异的同僚,心知肚明:“所谓搜查天上人间找杀人灭口证据的行动,彻底失败了,不仅失败,反而成了撬开崔家通敌铁证的契机! “东宫的手段……还真是又高明又狠辣!” “这压根就不是太子殿下以往的作风!” “看来,太子背后肯定有高人襄助!”刑部侍郎不动声色的在这天上人间扫了一圈,心想这么大的动静,怎么这勾栏东家却根本不曾露面? 难道...... 罢了,这些都不重要! 他匆匆带着所有人,在百司骑的护卫下,离开了。 针对天上人间的搜查草草结束。 大队人马带着那至关重要的,指向崔家的木匣和满腹的惊涛骇浪撤离,火速赶往皇宫。 可也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 市井中那些原本指向东宫的污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扭转了方向,狠狠泼向了博陵崔氏! 风暴的中心,几乎在搜查天上人间结束的同时,便以雷霆万钧之势,转向了礼部尚书崔敦礼的府邸! 另一队由百骑司悍卒和三司精干吏员组成的队伍,在一名因“天上人间搜查结果逆转”而急于立功、且已提前得到某种暗示的年轻百骑司校尉带领下,拿着“线人密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了崔府后宅一处极其隐秘的书房密室。 毕竟,他们可是百司骑! 先斩后奏他们不敢...... 但查个礼部堂官,还是有着皇权特许的..... 崔府豢养的那些精锐护卫,在这支代表着皇帝意志、杀气腾腾的队伍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象征性的阻拦瞬间被冰冷的刀锋和“严查通敌要犯”的厉喝击溃,密室厚重的铁门被强行破开。 里面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也没有寒光闪闪的兵刃。 只有几个看似寻常、却异常沉重的樟木箱子。 箱子被撬开。 一摞摞码放整齐的书信账簿暴露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下。 当刑部那位精通各国文字的老主事,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几封信件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信纸上的文字,他认得一部分! 那是吐谷浑贵族使用的密语! 而信的内容……赫然与天上人间搜出的薛延陀密信相互印证! 详细描述了如何利用吐谷浑商队作为掩护,绕过凉州唐军防线,向薛延陀输送大唐严令禁止的铁器、盐巴甚至军械的路线图、交接暗号和分赃比例! 信件中多次提及“崔氏渠道”“崔公手令”等字样! “快!快看这个!”一个眼尖的吏员从另一个箱子的夹层里,猛地抽出一卷用明黄锦缎包裹的物事。 锦缎展开,里面竟是一幅绘制在坚韧羊皮上的地图! 第二百零四章 崔家也步入灭亡 只见那地图极其详尽,标注着凉州以西直至西域的关隘、水源、驻军换防时辰! 地图一角,赫然盖着那个让所有大唐官员都瞬间瞳孔地震的印记,狰狞的薛延陀狼头大印! 朱红的印泥,在羊皮地图上,如同一个张开的血盆大口,无声地嘲笑着大唐的边防! “通……通敌……资敌……”老主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指哆嗦得几乎拿不住那些轻飘飘的信纸,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崔家……博陵崔氏……竟……竟敢如此!” “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那年轻的百骑司校尉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震惊和狂怒的火焰,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嘶哑:“全部封存!连箱子带人!” “即刻押送进宫面呈陛下,要快!” 崔敦礼是在府邸被彻底控制、如狼似虎的军士闯入书房时,才得到确切消息的。 当他知道密室被破、那些要命的东西被搜出时,这位老谋深算的礼部尚书,没有咆哮,没有辩解,只是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手中把玩了几十年、温润如玉的一对铁胆,“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滚出去老远。 他浑浊的老眼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绝望到极致的惨笑。 天上人间搜出的东西……竟然成了指向崔家的致命一击? 这哪里是搜查? 这分明是赵牧和皇帝联手做的一个局! 一个等着他崔家往里跳的绝杀之局! “完了……全完了……”冰冷沉重的镣铐扣上手腕时,那刺骨的寒意,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完了。 博陵崔氏,数百年的清誉,千年的门楣……就在他手里,彻底完了。 那“推平祖祠”的旨意,如同已经悬在头顶的铡刀。 崔府被查抄、崔敦礼被打入天牢的消息,如同九天惊雷,在原本就因朱雀大街事件而风声鹤唳的长安官场轰然炸响! 其引发的震动,远超王家倒台! 博陵崔氏,五姓七望之首,真正的千年门阀! 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影响力根深蒂固。 崔敦礼身为礼部尚书,更是清流领袖之一! 这样的人物,竟然坐实了通敌卖国、资敌以刃的泼天大罪? 而且是在构陷太子的闹剧中,被从天上人间搜出的证据反戈一击、彻底钉死? 整个朝堂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死寂之中。 依附崔家的官员如丧考妣,面无人色;与崔家不睦的,此刻也感到了兔死狐悲的寒意;更多人是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深深的敬畏。 这大唐的天,真的要彻底变了吗? 陛下和那位隐于幕后的赵先生,手段何其酷烈! 太极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高高的御座之上,冕旒低垂,玉珠纹丝不动,遮住了皇帝所有的表情,只有那紧握御座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双手,泄露着御座主人内心翻腾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 御案之上,那卷摊开的、盖着薛延陀狼头大印的羊皮地图,如同最恶毒的嘲讽,刺痛着帝王的眼睛和尊严。 旁边,是天上人间和崔府密室搜出的、相互印证的密信账簿。 阶下,崔敦礼身穿肮脏的囚服,戴着沉重的枷锁,跪伏在地,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身体因恐惧和寒冷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像条濒死的狗,徒劳地发出呜咽:“陛…陛下…老臣…老臣…糊涂啊…被…被薛延陀人蛊惑…老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念在崔氏…念在…” 李世民猛地一挥手,动作带着一股狂暴的戾气,仿佛要将眼前这肮脏的一切连同那滔天的怒火一同扫飞! “闭嘴!”皇帝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杀意和极致的失望,怒吼着质问道:“博陵崔氏?千年门楣.....清流领袖?” “好一个崔敦礼!好一个礼部尚书!” “崔爱卿......朕待尔等不薄吧!?” “尔你.....便是这般回报朕?!” “勾结外虏,私通薛延陀!” “甚至资敌以铁器军械,出卖我大唐边防舆图!?” “尔等心中,可还有半分家国?!” “可还有半分人臣之礼?!”皇帝的咆哮如同受伤的巨龙在殿中回荡,震得匆匆赶来的群臣耳膜也嗡嗡作响。 可此时,根本无人敢抬头直视那御座上的怒火。 “人证物证俱在!” “铁证如山!”李世民抓起御案上的一封密信抄本,狠狠摔在崔敦礼面前,怒喝道:“连你勾结吐谷浑商人,意图转移罪证的勾当,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崔敦礼!你还有何话说?!” “罪证确凿!通敌叛国!罪无可赦!” “着三司会审其罪,凡涉案崔氏族人,无论亲疏远近,无论身在何职,一律锁拿下狱,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公!” “其祖祠......也给朕推平了!”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朕要让天下人看看,你们所谓的五姓七望,这所谓的千年门楣,皮囊底下,究竟是何等肮脏龌龊!” “又是何等狼心狗肺!” “陛下圣明!” “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李承乾为首的东宫一系官员率先激动地跪下山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亢奋和对皇帝雷霆手段的敬畏。 “万岁!万岁!万万岁!”更多的朝臣跟着跪倒,声浪震天,在空旷的大殿里久久回荡。 其中混杂着恐惧、敬畏与兔死狐悲的寒意。 皇帝明显不会放过崔家,甚至对五姓七望也直言不讳。 这让五姓七望都明白,今日谁敢替崔家说话。 那皇帝的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谁了! 崔敦礼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骨头的烂泥,彻底瘫软在金砖地上,浑浊的老泪混合着绝望的鼻涕糊了一脸,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知道,崔家,彻底完了。 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甚至比王家......倒的还要快! 毕竟王家到现在,还只是圈禁待查呢。 可自家竟然要全族下狱,甚至连祖祠都要被捣毁! 那“推平祖祠”的旨意,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彻底斩断了崔氏所有的根基和荣耀。 就在这山呼万岁、尘埃似乎将定的时刻,异变陡生! 第两百零五章 崔家族诛! 一个原本跪在崔氏末席,在朝中毫不起眼的年轻官员,眼中猛地掠过一丝疯狂决绝的凶光! 家族倾覆在即,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昏君!狗太子!都是你们逼的!”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嚎,身体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般弹起,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柄不知如何夹带入殿的、闪着幽蓝光泽的淬毒短匕,整个人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直扑向御阶之下刚刚起身的太子李承乾! “既然我崔家没了活路,那就一起去死吧!” 惊呼炸响! 殿中大乱! 事发太过突然,近处侍卫反应不及! 李承乾脸色瞬间惨白,死亡寒光近在咫尺! 身体因惊骇僵硬! 千钧一发! 一道黑影,鬼魅般从大殿蟠龙金柱后闪出! 残影掠过! 目标并非刺客,而是旁边一根副柱! 黑影手掌如钩,撕裂空气,狠辣一掌拍在坚硬石柱上! “砰......!” 石破天惊! 碎石飞溅! 巨大声响震动全场! 所有人瞬间被这巨响吸引,包括那疯狂扑向太子的崔氏余孽! 他动作一滞,惊恐看向烟尘弥漫的石柱! 电光石火! 黑影借反震之力,身形诡谲一扭,快如闪电掠至刺客身侧! 并指如剑,精准点中其持匕手腕脉门! “呃啊!”刺客手腕剧痛麻木,淬毒匕首“当啷”坠地! 黑影毫不停滞,手刀带着沉闷风声,狠斩其后颈! “咔嚓!” 骨裂声清晰刺耳! 崔氏余孽前冲骤停,眼中疯狂熄灭,软软扑倒,抽搐几下,不动了。 黑血从口鼻溢出。 呼吸之间! 刺客毙命! 黑影一击功成,毫不停留,身形一晃,隐没金柱之后,无影无踪。 显然,这是李世民的贴身暗卫! 死寂! 只有血腥味弥漫。 李承乾被侍卫扶住,死死盯着那根金柱,心脏狂跳! 是谁?! “拿下余孽!清扫殿宇!”李世民冰冷的声音打破死寂。 殿前武士迅速将刺客尸身拖走。 皇帝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群臣,最后落在太子身上,深沉难测。“太子受惊了,今日之事,足见宵小凶顽。” “崔家之事,诸卿也不必再议了!” “朕自有决断!” “退朝!” 朝会在心悸中结束。 李世民拂袖转身,临走前还撂下话。 显然是不想再给崔家任何转圜之机,甚至明显都不想给其他人给崔家求情的机会! 崔家,崩塌的恐怕要比杜家和王家还要快! 这简直是就是后来者居上了! 刚刚经历生死危机的李承乾,也心有余悸,有些浑噩退出太极殿。 殿外,秋风瑟瑟。 殿中刺杀,鬼魅黑影,还有父皇深不可测的目光……如冰潮冲击李承乾的内心。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逃离般奔向宫外。 必须立刻见到先生! ...... 天上人间顶层,迦南香袅袅。 赵牧把玩着那枚吐谷浑狼纹腰牌(此前布局所用道具)。 夜枭悄然浮现:“先生,崔府已由百骑司接管,崔敦礼及核心族人下诏狱。 太极殿刺客尸身已验毒,确为崔氏远支。” “嗯。”赵牧淡淡应声。“‘影子’?” “干净。 一击即走,形貌未露。 所用掌力、指法皆偏门,查无可查。 石柱破损已按‘年久失修’处理。” “好。”赵牧将腰牌丢在案上。“崔家倒,凉州线断。 李泰……此刻怕已吓破了胆。” 目光投向魏王府方向。“告诉太子,粮价平,民心可用,但根基未稳。 江南后续粮船,盯紧。 北边……”他望向窗外翻滚的铅云,“薛延陀那头饿狼,闻着长安的血腥味……该扑向凉州了。” 夜枭眼中锐光一闪:“先生的意思是……” “凉州。”赵牧端起凉透的茶,“刘仁轨这把磨好的刀,该见血了。 薛延陀……得用血,来洗他们的狼头印。” 闷雷隐隐,从天边传来。 长安棋局清空一角,而凉州的烽烟,已然在望。 长安定鼎·北望烽烟 太极殿的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尽,长安城却已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博陵崔氏这棵参天巨树的轰然倒塌,其根系牵连之广,震动之剧,远超京兆杜氏与太原王氏。 依附崔家的官员如同被抽去了脊梁,惶惶不可终日。 其他世家门阀则噤若寒蝉,紧闭府门,空气中弥漫着兔死狐悲的寒意与对皇权雷霆手段的深深敬畏。 然而,这死寂之下。 一股无形的巨力正在重塑着长安的权力格局。 甘露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份沉重的肃杀。 李世民背对着御案,负手而立,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冕旒已除,露出他隐含疲惫却更显锐利的面容。 御案上,摊开着那幅盖着薛延陀狼头大印的凉州边防舆图,旁边是崔府密室搜出的厚厚罪证抄本。 “推平祖祠……”他低声重复着白日里自己下达的旨意,声音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和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千年门楣,清流领袖……呵!”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洞穿世情的嘲弄与深切的失望。 “人心不足蛇吞象,欲壑难填终自焚。” “崔家……希望是最后一个。” 作为帝王,李世民知道有些事,过犹不及。 想了想,他转过身对垂手肃立的心腹宦官王德吩咐道:“拟旨.....” “所有崔氏族人,除外嫁之女外,全部族诛!” “这件事让百司骑去做,朕让天下人都看看,通敌卖国,刺杀储君是何下场,也让那些还在做梦的千年门楣,看清楚朕的决心!” “老奴遵旨。”王德躬身应道,声音平稳无波,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这是要彻底斩断世家门阀盘根错节的根基,掘其祖坟,断其香火! 此等手段,酷烈至极,却也……魄力惊天! “还有.....”李世民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凉州以西的广袤区域,目光锐利如刀,“薛延陀那头饿狼,闻着长安的血腥味,爪子已经不安分了,野狼谷的血债,朕记着呢!” 第两百零六章 彻底降服世家 “传旨!”李世民忽然一掌拍在舆图上! “令安西都护郭孝恪,凉州都督李大亮,以及在凉州的转运使刘仁轨,整军备战,严防死守!” “边境凡有异动,即刻来报!” “另外,再告诉李勣,给朕盯紧真珠可汗夷男!” “北疆几十万大军,枕戈待旦,只待朕一声令下!” “即刻按之前的计划,彻底灭了他薛延陀!” “毁其宗庙,灭其社稷,必要时......可赶尽杀绝!” “是,陛下!”王德凛然应命,匆匆退下传旨。 他知道,陛下动了真怒,原本大唐对薛延陀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就已是箭在弦上。 现在既然这薛延陀还敢勾结大唐豪族挑起争端。 那就别怪大唐下手狠了...... 崔家倒台的消息,如同最后一记丧钟,狠狠敲在所有五姓七望和关陇门阀残余势力的心头。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些曾经高高在上到甚至视皇权如无物的千年世家。 次日朝会,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当李世民身着龙袍,冕旒低垂,缓步走上御阶时,阶下群臣,尤其是那些身着朱紫,代表着顶级门阀的官员,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绷紧,头颅深深地低垂下去,不敢直视那御座之上的身影。 往日的矜持与清高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卑微的惶恐。 礼毕。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突然,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喘息声打破了寂静。只见位列文官前列的荥阳郑氏家主,吏部侍郎郑元璹,猛地出列,疾走几步! “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金砖地上! 那声音之大,惊得周围大臣心头一跳。 之间他花白的头颅深深叩下,几乎触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哭腔:“陛下!陛下明鉴啊!” 郑元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惊惧与哀求。 “臣荥阳郑氏,世受皇恩,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崔家……崔家狼子野心,通敌叛国,罪该万死!” “然其所作所为,实乃其族败类所为,与我等清白世家绝无半点瓜葛,臣……臣郑氏一门,愿献上族中半数田产,商铺,浮财,充作北征军资,以表忠心,以赎……以赎过往或有之疏失!” “恳请陛下……明察,宽宥!” 说到最后,这老家伙已是泣不成声! 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一丝血迹隐隐渗出。 这如同一个信号! 紧接着,范阳卢氏的家主、户部侍郎卢承庆,也踉跄着扑了出来,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比郑元璹更加惶恐。 “陛下!臣范阳卢氏,亦愿献上家资,助陛下扫平北虏!” “卢氏子弟,愿入军中效力,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只求陛下开恩,卢氏……卢氏便愿世代为陛下忠臣,绝无他念!”这位也是涕泪横流,官帽歪斜,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清流领袖的从容。 “陛下!”陇西李氏的代表也慌忙跪下,声音发颤。 “陇西李氏,愿效仿郑卢二公,倾尽家财,报效朝廷!” “唯求陛下……念在李氏数百年侍奉中原正统。” “于国有微末之功……网开一面……” 他不敢说求放过,但意思已然明了。 太原王氏虽已倒台,但其旁支仍有在朝为官者,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出列跪倒,磕头如捣蒜,赌咒发誓与主家罪行毫无牵连,只求能保住性命和一脉香火。 实在是崔家的下场,让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也明白了。 皇权一旦肆无忌惮起来,并且还捏着他们把柄的时候。 是有多么的不讲理......和蛮横! 堂堂崔家,传承数百近千年! 一夜之间竟是连祖祠都被夷为平地! 如今皇家势大,李世民与李承乾这两位天家父子的相互信任,也让他们根本无从对其下手...... 只能......乖乖投降保全家族了! 一时间,太极殿金砖地上,跪倒了一片代表着千年门阀的朱紫大员。他们匍匐在地,身躯因恐惧而瑟瑟发抖,额头磕碰金砖的声音此起彼伏,卑微的哀求、涕泪横流的忏悔,甚至一副不惜倾家荡产也要表忠心之声,混杂在一起。 往日的千年威望、清高孤傲,在皇权的铁腕与赵牧精准致命的打击之下,彻底崩塌,碎了一地! 此刻,他们只求能在这位铁血帝王面前,求得一丝苟延残喘的生机 李承乾站在御阶之下,太子冠冕下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眼前这曾经需要仰望,甚至掣肘东宫的庞然大物们,如今如同丧家之犬般匍匐哀求,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掌控感油然而生! 这一切……都是先生的手笔! 没有先生那翻云覆雨、算无遗策的谋划,没有先生对世家七寸的精准拿捏,没有先生借力打力、将构陷化为致命一击的狠辣手段,父皇和他,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盘踞帝国数百年的毒瘤,连根拔起至此! 这一刻,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上的父皇,父子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难以言喻的振奋和对那位隐于平康坊深处之人的深深感激! 李世民端坐御座,冕旒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有帝王扫清障碍的冷酷与快意,有对世家千年基业崩塌的些许唏嘘,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豪迈与掌控乾坤的自信! 困扰他多年,甚至困扰大唐和天下多年的尾大不掉世家门阀之患,竟在赵牧那个小伙子的奇谋之下,以如此雷霆万钧之势得以解决! 这份功绩,足以彪炳史册! “诸卿之心,朕已明了。”李世民强按下心头激荡万千,缓缓抬起手,目光扫过地上匍匐的众人,声音沉稳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鼎之力道:“尔等世家,传承数百年,于国于民,确曾有功。” “但就像朕曾说过的话一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恃功而骄,结党营私,乃至通敌叛国,动摇国本!” “便是自取灭亡!” “而崔家,便是前车之鉴!” “杜、王两家,亦是如此!” 第两百零七章 战争机器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念尔等迷途知返,愿献家资以助国战,其心可悯,其行可嘉。”李世民的声音略缓,“然功是功,过是过。” “尔等族中子弟,凡有才学并愿为国效力者。” “经吏部,兵部考校,朕自当量才录用,既往不咎。” “但族中产业、田亩,需按律清丈,依法纳税!” “若有再敢行兼并、隐户、操纵物价、把持选官等诸多不法之事……”说到此处,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风刮过殿宇,“朕的刀,还利着!” “届时被推平的,可就不只是崔家的祖祠了!” “谢陛下隆恩!” “陛下万岁!” “万岁!” “万!万!岁!”地上跪着的世家代表们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叩拜山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比的恭顺! 尤其那“既往不咎”四个字,如同天籁之音。 虽然献出家产,而且还要接受监管,如同割肉! 但比起崔家那彻底覆灭、祖祠被推的惨烈下场! 这已经是天壤之别! “太子!”李世民目光转向李承乾。 好的,这是按照您的要求,将每个句子单独列为一段后的文本: “新军府库筹备事宜,之前一直由你全权督办!” “朕现在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一月之内,北征大军所需粮秣、军械、被服、药材,必须齐备!” “若有延误,唯你是问!” 旨意斩钉截铁,带着对储君的信重和殷切期望。 “儿臣领旨!” “必不负父皇重托!” 李承乾昂首挺胸,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自信光芒。 世家低头,朝堂肃清,此刻正是他大展拳脚、树立威望的绝佳时机! 更何况,经过此前的争斗,东宫一直处于上风。 甚至在赵牧和那位叫秦朗的协助下,新军府库需要筹集的粮草军备,也本就已经筹集了大半,余下的..... 哼哼! 李承乾目光灼灼望向此刻犹如鹌鹑一般的世家之人。 ...... 朝会散后,长安城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高效运转的动力。 政令之畅通,效率之高,前所未有! 再没有世家门阀的明枪暗箭、阳奉阴违。 东宫的令谕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各部衙署,并得到了最彻底的执行。 户部官仓,粮秣如山 户部衙门灯火彻夜不息。 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如同急骤的雨点。 尚书戴胄亲自坐镇。 一道道加急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各地粮仓。 江南道。 苏州、杭州、扬州等大港码头,一袋袋雪白的稻米、黄澄澄的粟米,被赤膊的力夫喊着号子,如同蚂蚁搬家般扛上巨大的漕船。 河道上,千帆竞发,桅杆如林。 满载着帝国生命线的船队,在官船的护航下,昼夜不息地逆流而上,驶向长安。 中原粮仓。 洛口仓、回洛仓、河阳仓…… 这些帝国命脉所在,沉重的仓门轰然洞开。 堆积如山的粮食被迅速清点、装车。 官道上,运粮的车队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头。 沉重的车轮碾过黄土官道,留下深深的车辙。 押运的府兵盔甲鲜明,警惕地注视着四方。 而在世家盘踞之地。 荥阳郑氏庞大的车队最先抵达长安西郊仓场。 郑家的管事郑福,一个往日里眼高于顶、鼻孔朝天的角色,此刻却佝偻着腰,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对着东宫派来督粮的詹事府主簿李安期点头哈腰:“李主簿,您请.....您请过目!” “这是我家主人献给朝廷的第一批粮食!” “粟米五万石,稻米三万石,还有三万贯钱帛用于采买军需!” “后续还有两批,定在五日内送到!” “绝不敢误了太子殿下的大事!” “还请主簿在太子殿下面前……多多美言!” 他身后,郑家的仆役们小心翼翼地卸着粮袋,大气都不敢出。 范阳卢氏的船队紧随其后,在渭河码头卸货。 卢家二爷卢承业亲自押送。 这位曾经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此刻面色憔悴。 对着工部负责接收的官员,姿态放得极低。 言语间满是谦卑与惶恐,生怕有丝毫差池。 长安城内。 原本被世家暗中操控、囤积居奇的各大粮行,此刻大门敞开。 掌柜伙计们战战兢兢地配合着户部官员清点存粮,以平价售予官仓,再无人敢耍半点花样。 短短十余日,长安城内外新建的巨型仓场便已堆满! 一座座粮山拔地而起。 苫盖着防雨的油布,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色泽。 空气中弥漫着新粮特有的清香,混合着泥土与汗水的味道。 负责守卫的羽林军士卒,望着这前所未有的充盈景象,胸膛也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 兵部的武库。 兵部辖下的军器监、甲坊署、弩坊署,成了帝国最繁忙、也最炽热的地方。 渭水河畔的军器监,更是数十座巨大的淬火炉日夜燃烧。 炉火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匠师们,在灼热的气浪中挥汗如雨。 沉重的铁锤敲击在通红的铁胚上,发出震耳欲聋、富有节奏的“叮当”巨响,火星四溅如雨。 淬火时“嗤啦”的白烟升腾,带着浓烈的铁腥味。 流水线上,刚刚锻打成型、泛着幽蓝寒光的横刀刀胚、长槊槊头、精钢三棱箭簇被迅速传递、打磨、开刃。 城西,甲坊署巨大的工棚内弥漫着皮革、桐油和铁锈混合的浓烈气味,硝皮匠人熟练地处理着坚韧的牛皮。 缀甲工匠如同精密的机器,将一片片打磨光滑的铁甲叶,用坚韧的皮绳串联、铆接,制成坚固的明光铠、山文甲。 沉重的铁甲部件堆积如山,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弩坊署这里倒是相对安静,但气氛同样紧张。 匠师们全神贯注地校准着强弩的望山,测试着弩臂的弹力,为一张张威力巨大的伏远弩、擘张弩装上坚韧的牛筋弦。 精密的弩机部件被油布仔细包裹,等待组装。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牛筋和油脂的味道。 第两百零八章 愿与先生共享太平盛世 那些原本被世家门阀牢牢控制、或明或暗的优质铁矿、大型炭窑、皮革作坊,此刻如同被驯服的猛兽。 在朝廷严令和百骑司的“关照”下,开足马力,源源不断地将最上等的铁料、焦炭、鞣制好的牛皮,优先、足量地供应给兵部作坊。 再无人敢以次充好,拖延工期。 堆积如山的崭新兵器、甲胄、强弩被迅速装箱、打包,贴上封条,由兵部官吏仔细登记造册。 一车车满载着帝国杀伐之气的辎重车,在重兵护卫下,驶向城北集结地。 工部尚书段纶亲自坐镇。 调集了大批经验丰富的工匠和征发的民夫。 通往北疆的驰道,如同帝国的血脉,也被重点疏通、加固、拓宽。 沿途桥梁被仔细检查、加固,甚至临时搭建起浮桥。 民夫们喊着粗犷的号子,挥动锄头、铁锹,夯实路基,铺设碎石。 车马辚辚,尘土飞扬,一派热火朝天。 沿途州县,官吏们再无世家掣肘,也深知此战关系国运,无不尽心竭力,各地驿站备足了草料、清水和替换的驮马。 地方府兵加强了巡逻,保障运输线的绝对安全。 沿途村镇百姓,也被组织起来,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或是烧水做饭,或是修补道路。 就连长安西市,也是骡马嘶鸣 最大的骡马市被朝廷临时征用,成了巨大的军马集散地。 陇右牧场精挑细选的河西骏马,如同涌动的赤色、黑色、青色的洪流,被彪悍的牧马人驱赶着,跋涉千里,汇聚于此。 这些战马肌肉虬结,鬃毛飞扬,眼神桀骜。 打着响鼻,散发着野性与力量的气息。 河套良驹体型稍矮但耐力惊人的河套马,也成批抵达。 钉掌、配鞍,经验丰富的马夫和军士们忙碌着。 铁匠铺临时搭建的火炉旁,钉马掌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崭新的蹄铁被烧红,迅速钉上马蹄。 结实的皮质鞍鞯、辔头被精心调试,套上一匹匹战马。 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膻味、皮革、汗水和铁锈的气息。 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雄壮而原始的力量交响。 整个大唐,如同一架被彻底唤醒、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 每一个部件都在轰鸣,每一个齿轮都在咬合。 粮秣、军械、被服、药材、驮马……海量的物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集、转运。 东宫的权势也随着战备,蔓延至天下! 朱雀大街、金光门外的大道上,满载的辎重车队日夜不停,川流不息。 沉重的车轮碾压着石板,发出低沉而震撼人心的隆隆声,仿佛大地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远征而脉动。 押运的兵士盔甲鲜明,神情肃穆。 目光坚定地望着北方。 街道两旁的百姓,脸上不再是粮价风波时的愁苦绝望。 而是带着敬畏、期盼,甚至一丝与有荣焉的激动。 看着这支为国家命运而奔忙的钢铁洪流。 ...... 天上人间顶层。 赵牧依旧站在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前。 窗外,是长安城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 那浩荡的车队,轰鸣的工坊,嘶鸣的战马,汇集成一股令人血脉贲张的洪流,奔涌向北。 这景象,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彻底。 世家门阀的彻底低头,如同移开了帝国肌体上最后、也是最顽固的巨石,释放出排山倒海般的力量。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先生!” 李承乾的声音响起。 他难得地没有让通传,而是直接独自登上了顶楼。 他今日未着太子常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 袖口沾着些许泥灰。 脸上带着奔波后的倦色,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和发自肺腑的感激。 “殿下辛苦了。”赵牧转过身,微微颔首。 他能感受到李承乾身上那股脱胎换骨般的气势。 那是权力真正掌握在手中、并能顺畅行使所带来的自信。 “不辛苦!”李承乾快步走到赵牧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浩荡的车队,语气激动,“先生,您看到了吗?” “如今孤的东宫......政令所至,莫敢不从!” “新军府库的筹备,比预想的还要快上三分!” “孤刚从渭水码头回来,郑家、卢家的船队,几乎是倾家荡产般将承诺的物资运来,船板都快压沉了! “户部戴尚书说,照此速度,根本无需一月。” “二十日内,北征所需一切,必能齐备!“ “第一批十万石军粮、五千副甲胄、两万张强弓、三十万支箭矢,已由左骁卫中郎将苏定方率精兵押送,三日前便已启程北上,直送英国公李勣大营!”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眼中闪烁着对眼前之人的无比敬服。 “父皇今日在甘露殿,屏退左右,只留孤一人。“ “父皇抚着那份崔家通敌的最终结案卷宗,连说了三声‘好’! 说着,李承乾忽然后退一步,郑重其事拱手拜道:“若无先生奇谋,洞悉世家七寸,借魏王构陷之机反戈一击,钉死崔家。” “若无先生运筹帷幄,以雷霆之势平息粮价!” “若无先生教孤收拢民心,安定朝野……”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丝后怕与更深的感激。 “此乃定鼎之功,再造社稷之恩!”李承乾说着,郑重地对着赵牧,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姿态更是恭敬无比! “承乾......代父皇,代大唐社稷,拜谢先生!” “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待将来北征功成,乾坤安定!” “承乾定当与先生,共享这太平盛世!” 这番话,情真意切,分量极重,几乎等同于皇帝的承诺。 赵牧侧身避过,伸手虚扶。 语气平静无波。 “殿下言重了!” “既选择辅佐殿下,自当尽心竭力。” “我还是那句话,朋友之间又何须言谢。” “况且,我也是大唐子民,国家有难,匹夫亦有责!” “陛下与殿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民心所向,大势已成。” “我也不过顺势而为,略尽绵薄罢了。” 李承乾直起身。 看着赵牧平静无波的眼眸,一时间,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第二百零九章 绝望到极点的困兽,侯君集 长安城的喧嚣,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 涟漪未平,暗流却已转向更深处。 就在世家门阀已低头,伴随着北征的轰鸣,太子李承乾在朝中已是权势滔天之时。 兵部尚书侯君集,这位曾随李世民南征北战,官拜国公的开国勋贵,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甘露殿的灯火辉,太极殿的山呼万岁,都与他无关。 杜家,王家、崔家的接连垮台。 更是让侯君集感觉到,自己也似乎正在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勒住,而且越收越紧,都快要窒息了......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长安城头。 皇城深处兵部衙署,最后一盏烛火在侯君集案头摇曳,将他铁青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窗外隐约传来渭水码头的号子声。 那是江南粮船昼夜卸货的喧嚣。 更是太子李承乾督办北征军备,权势煊赫的证明。 侯君集只觉得那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心上。 他猛地抓起案上一卷兵甲库存簿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薄薄的纸页上,触目惊心的亏空数字如同噬人的黑洞。 精铁箭头短缺三成,新制明光铠竟有半数以上以次充好! 冷汗无声地浸透他内衬的重衣,黏腻冰冷。 这些,都是他这些年借兵部之便,暗中克扣、倒卖军资留下的烂账! 原本想着世家盘踞,朝廷这潭水深不见底,总有腾挪遮掩的余地...... 可如今呢? 杜家倒了,王家塌了! 就连五姓七望之首的崔家都被连根拔起! 崔氏祖祠都推平了! 那日太极殿上,崔敦礼被拖出去时绝望的呜咽,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侯君集耳边。 当时太子李承乾,就昂首挺胸站在御阶之下! 那双年轻锐利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掌控与锋芒! 而他侯君集,堂堂陈国公,兵部尚书! 却只能看着自己被太子一点点挤出权力的核心圈。 北征筹备,粮秣转运,军械督造这些实权要务,此时早已被东宫牢牢抓在手里,他这个兵部尚书,竟彻底成了个管账的摆设! “以太子目前的秉性来看,怕是迟早…会清算我这曾经撺掇他造反的叛贼!”越想越怕的侯君集喉咙干涩,不禁喃喃自语。 那个被他暗中煽动,差点走上造反绝路的冲动太子! 那时自己是何等得意,还以为抓住了一条通天捷径,以从龙之功把控朝政,权倾天下呢! 可现如今看来...... 那哪里是捷径,分明是悬在头顶的催命索! 一旦太子坐稳江山,一旦陛下腾出手来….... 忽然,侯君集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可绝望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而且......越收越紧! 侯君集霍然起身,焦躁地在逼仄的值房内踱步,像一头被关进铁笼的困兽。 案头摇曳的烛火,将他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冰冷墙壁上。 忽大忽小,狰狞可怖。 “与其坐以待毙,引颈就戮…...”侯君集猛地停在窗前,望向夜色中天边那模糊的轮廓,眼中凶光如饿狼般爆射而出。 “不如放手一搏! 老子没了他李承乾,难道就成不了事!? 大唐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皇子! 还有魏王李泰…... 对! 还有李泰! 他那个死胖子,此时恐怕也早已恨太子入骨! 而且如今也被逼到了墙角! 更重要的是......这魏王在被陛下禁足王府之后,也并未有多安分,甚至还三番五次秘密派人来与自己接触! 顿时......一丝疯狂的笑意爬上侯君集嘴角。 侯君集是个果决之人,向来都是敢想敢干。 当即,他便抓起椅背上搭着的深色斗篷,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 推开沉重的值房门,避开巡夜的兵丁。 侯君集很快便熟门熟路地拐入皇城中一条偏僻的夹道。 翻墙,落地! 几个起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通往魏王府邸的深巷中...... 不多时...... 灯火稀疏间,弥漫着一股颓败气息的魏王府邸。 从后花园一处假山密布,守卫最松懈的角落,侯君集如狸猫般翻过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地。 贴着冰冷的假山石壁,他警惕地扫视四周。 远处主楼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似乎还夹杂着李泰暴躁的呵斥与杯盏碎裂的脆响。 侯君集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随即被更深的决绝所取代。 他按照之前魏王派人来与自己秘密接触之时约定的方式,在假山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轻叩三下。 两长一短。 片刻,假山深处传来机括转动的轻微“咔哒”声,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悄然出现,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侯君集毫不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狭窄且陡峭的石阶通道。 潮湿阴冷不说,空气中还弥漫着泥土和陈腐的气息。 通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 侯君集深吸一口气,便直接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密室,陈设简单,一桌两椅,烛台上燃着几支粗大的牛油蜡烛,光线昏暗摇曳。 果然,那死胖子压根就没在那丝竹喧嚣的王府主楼! 侯君集一进门便看到,魏王李泰正背对着门口,肥胖的身躯裹在一件松垮的锦袍里,俯身在一座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精细地堆砌着长安城郭、宫阙、坊市的模型。 其中城北一片区域被特意标红,插着许多代表粮仓、武库、辎重营的小旗。 “陈国公,你终于来了!”李泰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压抑的戾气。 他伸出肥胖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却带着病态的白,缓缓抚摸着沙盘上那片被标红的区域,指尖最终重重按在一座代表“北衙武库”的木质小塔楼上。 “看,多壮观的军资啊…堆积如山,都是我那好大哥的功劳。” 他猛地转过身,烛光下,那张原本还算白净的胖脸此刻浮肿泛红,眼白布满血丝,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侯君集身上。 第二百一十章 困兽之谋,烈火焚仓 可见侯君集只是杵在那,冷冷的看着自己,魏王冷笑了一声道,“陈国公,深夜造访孤这囚徒之地。” “总不会是来欣赏沙盘的吧? “说吧,给本王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确定要跟孤合作了?” 一连三问,条理清晰。 看得出最近太子的变化,迫使这魏王也比以往冷静了许多。 侯君集想了想,扯下兜帽露出紧绷阴沉的脸。 他毫不避讳李泰那吃人般的目光,径直走到沙盘前,指着那座被李泰按着的武库小塔楼,声音低沉而狠厉开门见山道:“魏王殿下,如今你我都是同病相怜之人,就不必再遮遮掩掩了!” “直接开门见山吧!”说着,他便一直那沙盘,冷声道:“殿下看着这粮秣如山,甲胄如林,强弓劲弩堆积成垛的场景!” “这些可都是太子在陛下面前邀功请赏的资本!” “也是太子踩着世家尸骨,踩着你我这些失意人的头顶!” “爬上那至高无上宝座的阶梯!” “殿下,想必你也跟我老侯一样.......不甘心吧!” 说着,侯君集不待魏王回答便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问道:“可殿下,东宫赖以成势的这基石,若是塌了呢?” “若是我能一把火,烧掉他李承乾滔天的气焰呢?!” “火?”李泰的小眼睛骤然眯起,一丝病态的兴奋在眼底跳跃,但随即被更深重的疑惧压下。 他肥胖的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沙盘边缘。 快速在沙盘上扫了一圈,李泰的目光突然停在了兵部武库的位置上,顿时,他竟是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烧武库?” “候君集,你失心疯了不成?” “大战在即,若是被发现了,那可是掉脑袋诛九族的勾当!” “况且武库重地,里外三层岗哨,巡夜兵丁如织!” “更别提如今肯定还有百骑司暗探不定时巡查!” “放火?” “谈何容易!” “就算成了,追查下来,你我跑得掉?” “跑?”侯君集嗤笑一声,脸上肌肉扭曲。 “殿下以为我们还有退路吗?” “三个千年世家都房倒屋塌了!” “这朝堂哪里还是东宫的朝堂!” “如今陛下眼里只有太子!” “你我二人是什么?” “是他东宫路上碍眼的绊脚石罢了!” “也是那秋后待宰的猪羊!” “事到如今,我侯君集也不怕殿下知道!” “眼下我掌管的兵部武库亏空巨大!” “太子一旦深查,我侯家满门抄斩就在眼前!” “殿下你呢?” “如今的陛下,还能容一个三番两次构陷储君,心怀怨望的皇子活多久?” “禁足?” “呵,不过是钝刀子割肉罢了!” 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蛊惑人心的绝望力量:“火烧武库,是死路! “可不烧,你我恐怕更是死路一条!” “而且会死得无声无息!” “甚至我侯家很可能会像崔家那样,连祖坟都保不住! “与其如此,不如搏一把大的! “烧了它! “烧掉太子一月内备齐军资的承诺! “烧掉陛下对他的信任! “届时北征在即,军械粮秣化为灰烬,陛下震怒之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李承乾的脑袋!” “毕竟他可是在朝堂上夸下海口!” “要在一月之内备齐军资!” “可若......武库一烧!” “届时无论他有多大的权势,可谁也保不住他!” 李泰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脸上的肥肉微微颤抖,眼中那点残存的理智在侯君集描绘的“同归于尽”的图景下迅速瓦解,被疯狂和怨毒彻底吞噬。 他死死盯着沙盘上的武库模型,仿佛看到了冲天烈焰和太子在火中哀嚎的身影。 “武库…的确固若金汤…”侯君集见火候已到,压低了声音,凑近李泰,眼中闪烁着老辣阴狠的光芒,“但我早已有谋划!” “如今看守武库北角丙字号库的队正,叫刘三刀。” “他是我旧部,甚至他这条命,我也捏在手里!” 只要殿下肯与我合谋...…”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李泰眼前晃了晃,“我便由他做内应,十日之后,子时三刻,只需一瓶火油,丢进丙字号库堆积如山的引火之物旁!” “那里存放着大量新收的干燥麻绳、桐油和硝制皮革!” “届时,火借风势从北角烧起,顷刻间就能席卷整个武库!” “没等救火的人赶到,早就烧成一片白地!” “至于追查…”侯君集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殿下可完全放心,我会让那刘三刀会在大火起后,死于混乱之中。” “死无对证,保证万无一失! “到时所有线索都会指向太子督办不力,管理混乱而导致!” 说着,侯君集郑重其事道,“这一切,殿下只需点个头,我侯君集便能办妥帖!” “殿下只需在府中继续静养。” “待武库火起,朝野震动之时,再联络旧部。” “上书痛陈太子失德,引致天罚! “陛下盛怒之下,东宫必倒!” 侯君集说罢,密室内死寂一片! 只有牛油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浑浊的空气里,绝望、疯狂、怨毒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李泰死死盯着侯君集,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烛火狂跳...... “干了!”李泰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凶光,脸上肥肉抖动。 “十日之后,子时三刻,我要看到北衙武库的火光......” “映红半个长安城!” 两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在昏黄的烛光下,重重击掌。 阴冷的密谋如同毒液,在这幽暗的地下空间里弥漫开来。 二人继续在密室中商议了许久。 直到东方鱼肚白,侯君集的身影刚消失在魏王府后墙的阴影。 可就在他翻墙而去之后。 一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鸽子,便从王府后院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屋脊,飞向平康坊的方向。 天上人间顶层,迦南冷香依旧袅袅。 赵牧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指尖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无意识地在掌心转动。 窗外长安城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余一片静谧。 忽然,敞开的雕花木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噗噜”振翅声。 只见那只灰扑扑的鸽子精准地落在他面前的窗台上。 绿豆般的小眼睛机警地转动着,喉间发出急促而低微的“咕咕”声,片刻,鸽子的叫声停歇,歪着头看着赵牧。 第两百一十一章 去请太子过来听曲! 赵牧指尖轻挑,取下密信。 打开一看,却是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呵.....这魏王府的耗子洞,钻进去一只姓侯的大老鼠?” “还带了放火的坏心思?” “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看来......得叫太子过来一趟了。” 自言自语间,赵牧手腕一抖,那鸽子便扑棱着翅膀,又轻盈地飞回窗外浓重的夜色里,很快消失不见。 “小小。”赵牧的声音不高。 夜枭的身影无声浮现:“先生。” “备两坛上好的流霞醉。”赵牧将掌心的黑玉棋子轻轻按在面前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杀机的位置,“再派人去东宫,就说云袖姑娘新谱了一曲破阵乐,气势磅礴,前所未见。” “请太子殿下务必拨冗,前来品鉴。” 待夜枭离去,赵牧望向窗外皇城方向,目光深邃平静,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兵部值房内焦躁的侯君集和魏王府密室里癫狂的李泰,“棋盘乱了,就该清一清了。” 东宫,承恩殿。 李承乾正伏案疾书,批阅着如雪片般飞来的北征粮秣转运文书,眉宇间虽有疲惫,却掩不住一股昂扬锐气。 如今世家低头,政令畅通。 这前所未有的掌控感让他心潮澎湃。 可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殿下,平康坊的天上人间遣人来说,云袖姑娘新排了一曲《破阵乐》。” “说是气势恢宏,请殿下务必前往品鉴。” 闻言,李承乾笔锋一顿,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云袖......新曲? 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看来又出了什么事儿! 毕竟赵兄可从不做无谓之举! 想了想,李承乾立刻放下朱笔,沉声道:“备车!” “孤要去天上人间!” 没有半分耽搁,轻车简从。 太子的车驾迅速低调驶入平康坊,直奔天上人间后门。 流芳榭顶层雅室,早已备好香茗与两坛泥封完好的流霞醉。 云袖怀抱琵琶静坐一旁,却并未拨弦。 赵牧见李承乾进来,挥手示意云袖退下。 雅室内只剩二人。 “先生,可是有急事?”李承乾坐下,开门见山,眼神锐利。 赵牧提起酒坛,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慢条斯理地为李承乾和自己各斟了一碗琥珀色的酒液,这才抬眼,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请殿下来,自然是有好曲。” “不过听曲之前,先请殿下听个故事。” 抿了一口酒,他才缓缓开口说道:“殿下,方才我收到消息,魏王府后院的耗子洞里,钻进去一只大老鼠.....” “而这只老鼠......姓侯!” “如今这两只耗子饿疯了,嫌啃木头没意思。” “正商量着要玩把大的,准备十天后,把北衙武库点了。” “放场烟花给长安百姓瞧瞧呢!” “什么?!”李承乾豁然变色,手中的酒碗差点捏碎,眼中瞬间爆出骇人的怒火与杀机,“侯君集!” “李泰!” “他们敢?!”李承乾显然已经大惊失色。 “狗急跳墙,有何不敢?”赵牧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侯君集兵部武库亏空巨大,已成他的心腹大患,而殿下如今督办北征,权势日盛,他自知旧账难逃,索性拉上同样被逼到绝境的魏王,铤而走险罢了。” “火烧武库,一可毁掉殿下‘一月备齐军资’之功,引陛下震怒,二可趁乱平掉他那笔烂账。”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三嘛…...若操作得当,把脏水泼到殿下头上,扣个督办不力的帽子,动摇储位,亦非不可能!” “十日之后,子时三刻,北角丙字库。” “内应刘三刀,一瓶火油。” 赵牧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狠狠砸进李承乾耳中。 他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破腔而出,但看到赵牧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又强行按捺下去。 情报如此详细,看来铁定是真的!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 可看到眼前却依旧风轻云淡的赵牧,又突然平静下来。 微微一笑,他开口问道:“先生召我前来,想必是已有破敌良策了吧?” “若有良策,先生单说无妨!” “不说别的,侯君集我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正好也能完成父皇之前给我的考验!” 听到这话,赵牧也不废话,放下酒碗便指尖沾了点酒水,在光洁的紫檀案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点了一点。 “殿下你看,火烧武库,是他们的图穷匕见,亦是他们自寻的死路,殿下此刻若大张旗鼓去查,打草惊蛇,他们必然缩回去,反咬一口说殿下构陷功臣、迫害兄弟。” “不如…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他抬眼,目光如电。 “明日一早,殿下可亲临兵部。” “以清点北征箭矢损耗、核实甲胄数目以备封存为由。” “突击巡查北衙武库!” “重点是…丙字库!” “查账!” “盘库!” “查得越细越好!” “侯君集肯定亏空巨大,所以必然做贼心虚,阵脚大乱!” 他原计划是十日后放火平账,殿下这突然一击,无异于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以侯君集骄横跋扈、走投无路的性子,他极有可能…” “提前动手?!”李承乾瞬间领悟,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就在孤巡查之时,铤而走险,放火灭迹! 甚至…想将孤一并葬身火海?” “不错。”赵牧颔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此乃困兽之斗,亦是取死之道。 殿下只需布好口袋,静待其变。 记住,巡查之时,声势要大,态度要强硬,查得要细! 逼他! 往死里逼他! 逼得他狗急跳墙! 届时,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以战时军法,当机立断,斩立决!” 他拿起案上那枚黑玉棋子,轻轻按在方才画的圈内,发出清脆的“嗒”声。 “这把火,正好替殿下,烧掉最后一个绊脚石。” 李承乾猛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如同燃起一团火。 他重重放下酒碗,霍然起身,对着赵牧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凛冽如冰的杀伐决断:“承乾,明白!” “谢先生指点!” “明日,便是侯君集的死期!” 第二百一十二章 巡查武库,狗急跳墙!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却驱不散兵部北衙武库森然的肃杀之气。 沉重的库门轰然洞开,太子李承乾一身明黄常服,在一众东宫属官、户部度支吏员以及数十名顶盔掼甲,杀气腾腾的东宫率卫簇拥下,昂然而入。 兵部尚书侯君集率武库一干属官仓皇迎出,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容,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尤其是看到那杀气腾腾的东宫卫,更是让侯君集心中咯噔一下! 难道昨晚跟魏王密谋之事.....败露了不成?! 不然太子为何会一大清早便带人杀到这兵部武库?? 心中惶惶难安,可还得应付着。 “臣,兵部尚书侯君集,恭迎太子殿下驾临兵部!”侯君集拱手行礼,声音干涩。 李承乾目光如电,在他脸上扫过,并未叫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陈国公免礼。” “北征在即,军械辎重关乎国运。” “孤奉父皇旨意督办军备,近日听闻武库箭矢损耗与甲胄数目似有不清之处,特来清点核实,以备封存调拨。” “带路,先去…丙字库!” “丙字库”三字一出,侯君集心头剧震,如同被重锤砸中,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他强自镇定下来,继续拱手道:“殿下…丙字库存放的多是引火之物、麻绳、桐油、硝皮等杂项。” “而此次北征所需军械重器皆在甲、乙字号库。” “奕辰所见,不如…..”侯君集还在幻想着把太子引导至其他地方,可话还没说完呢。 “孤说.....去丙字库!”李承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凌厉的目光如刀般刺向侯君集,“陈国公,你在教孤做事?” “臣…不敢!”侯君集心头狂跳,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咬牙躬身,“殿下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转向武库北角。 丙字库库门打开,一股混杂着桐油、皮革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库内空间巨大,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成捆的麻绳、一桶桶密封的桐油、大袋的硝石以及硝制好的皮革,堆积如山。 角落里,还散乱堆放着不少新收上来、未来得及整理的干燥草料和木屑。 李承乾负手步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角落。 户部的度支吏员立刻上前,在率卫的护卫下,开始对照账簿,清点数目,丈量堆放体积,查得一丝不苟,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这一片桐油,账簿记载收储三百桶,为何目测不足二百五十之数?” “这批硝皮,入库记录是上等牛皮一千张,为何抽查数张,皆有虫蛀霉变?” “麻绳重量不对!” “核对秤砣!” 度支吏员冰冷的声音不断响起,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侯君集和他几个心腹属官的心上。 侯君集额头冷汗密布,勉强解释着“路途损耗”、“存放不善”,声音却越来越干涩无力。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库房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一个穿着低级武官服饰,眼神闪烁的汉子......正是刘三刀,正紧张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腰刀刀柄。 李承乾踱步到一堆散放的干燥木屑旁,俯身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语气听不出喜怒:“引火之物,如此散乱堆放,若遇明火,顷刻间便是滔天之祸。” “陈国公,你这武库…管得可真是滴水不漏啊!”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射侯君集,“孤再问你一遍,丙字库所有物资,账目、实物,可对得上?!”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在侯君集头顶。 看着李承乾那明显已经洞悉一切且冰冷无情的眼神,再听着吏员不断报出的亏空数目....... 侯君集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彻底崩断了! 完了! 全完了! 太子这根本不是巡查,这是要他的命! 等彻底查清,恐怕侯家满门抄斩就在眼前! 侯君集忍不住,有些怨毒的瞅着李承乾的脚面,心中逐渐杀意升腾,心想与其被押上断头台,不如干脆…... 一个疯狂而恶毒的念头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恐惧! 烧! 现在就烧! 趁太子在此,一把火烧个干净! 把账烧光! 把证据烧光! 最好…把这碍眼的太子也一并烧死在这火窟里! 到时死无对证,还能反咬一口太子巡查不慎引发火灾! 反正今日他来巡查,也未曾通知,只是临时起意。 如此反而能让自己嫌疑小上许多! 对! 就这么干! 绝望和疯狂点燃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凶光。 他趁着李承乾转身查看另一堆物资的刹那,猛地朝库房深处的刘三刀使了个眼色,右手在身侧隐蔽地做了个点火的手势! 同时,他脚下故意一个趔趄,看似慌乱地朝李承乾的方向撞去,口中高呼:“殿下小心脚下杂物!” 实则是想绊住李承乾,拖延时间!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直如同影子般护卫在李承乾身侧、沉默寡言的东宫率卫副统领张拯,鹰隼般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侯君集那个隐蔽的手势和刘三刀眼中闪过的决绝凶光! “保护殿下!”张拯暴喝一声,声如惊雷! 他魁梧的身躯如同炮弹般弹出,但却不是冲向看似要“摔倒”的侯君集! 而是直扑库房深处,那个正鬼祟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小陶罐的刘三刀! “狗贼敢尔!”另一名率卫百夫长反应同样迅捷,腰间横刀“锵啷”出鞘,雪亮刀光匹练般斩向刘三刀持罐的手臂! 刘三刀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如此精准! 他眼中凶光爆射,不管不顾,手臂猛地发力,就要将灌满火油的陶罐狠狠砸向旁边堆积如山的干燥木屑和硝皮! “噗嗤!” 刀光快若闪电! 血光迸现! 一只断手连同那个黑色的陶罐高高飞起! 火油泼洒而出,淋了刘三刀满头满脸! “啊.....!”刘三刀发出凄厉的惨嚎。 第二百一十三章 事败,军法从事! 与此同时。 张拯那砂锅大的铁拳,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刘三刀的面门之上! 只听“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刘三刀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堆满桐油桶的木架上,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接昏死过去! 那脸上血肉模糊,断腕处更是鲜血狂喷! 断手和陶罐掉落在干燥的木屑堆边缘,黑色的火油汩汩而流,一股浓重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从侯君集使眼色到刘三刀被废,也不过两三个呼吸! 而库内众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彻底给惊呆了! 伴随太子而来的户部吏员们,更是也一个个全都被这场面给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兵部属官们也全都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瘫软在地。 至于侯君集.....更是如遭雷击! 他“绊向”太子的动作顿时也僵在半途,脸上的疯狂也瞬间化为死灰般的绝望! 难以置信! 侯君集看着昏死在桐油桶旁、断手处血流如注的刘三刀,又看看地上那滩刺目的火油和陶罐碎片。 最后,目光落在缓缓转过身,眼神冰冷犹如万载寒冰般注视着他的太子殿下......李承乾身上。 完了! 彻底完了! 李承乾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刘三刀和那摊致命的火油,他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死死钉在僵立当场的侯君集脸上。 声音不大,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响彻死寂的丙字库: “陈国公,侯君集!” “你好大的狗胆!”骂了一声,李承乾也不废话,直接抬手一指,便厉声喝道:“给孤拿下!” “命兵部所有人,北衙校场集合!” “是!”东宫侍卫当场一拥而上,死死按住了面色狰狞的侯君集。 不多时,北衙校场之上,临时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点将台。 台下,闻讯赶来的兵部官吏、武库守卫、以及部分轮值的北衙禁军将校黑压压地肃立着,鸦雀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和血腥味。 点将台上,太子李承乾一身玄黄常服,负手而立。 阳光落在他年轻却布满寒霜的脸上。 在他身侧,是闻讯火速赶来的百骑司都尉和刑部侍郎。 兵部尚书侯君集,这位大唐开国功臣,位高权重的陈国公。 此刻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东宫率卫死死按着肩膀,跪在台前。 官袍凌乱,发髻散开,脸上也毫无血色,眼神更是空洞无比,就仿佛被突然抽走了魂魄似的,端的是一个失魂落魄。 而那断了一臂后奄奄一息的刘三刀,也像条死狗般,被人拖到台侧。 百骑司的手段,快如疾风,狠如雷霆。 也就不过半个时辰,蘸了盐水的皮鞭和烧红的烙铁,便让只剩半条命的刘三刀吐出了所有他知道的东西。 侯君集的密令、魏王的三千贯,火烧丙字库的详细计划,以及侯君集意图趁乱谋害太子的恶毒心思! 当然,对于这些李承乾其实早就已经从赵牧那里得知。 今日突袭兵部北衙武库,而且一来就直奔丙字仓,为的就是将侯君集与魏王李泰的一切阴谋,全都扼杀在萌芽中! 顺便将父皇很早便留给自己的考验,侯君集给顺势解决! 毕竟拖得时间已经够久了。 本来李承乾还在考虑,要不要听父皇的,使功不如使过,将这侯君集收为己用,毕竟这家伙打仗也算是一把好手。 可现如今......供词画押,铁证如山! 那就没有必要再留此獠! 李承乾拿起那份墨迹未干,摁着刘三刀血手印的供状,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众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清晰地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兵部尚书、陈国公侯君集!” “身负国恩,执掌兵部却不思报效,反监守自盗,亏空军资巨万,今遇孤巡查武库,此獠见恶行败露,更兼心怀怨望,欲焚毁北衙武库重地销毁证据,并意图毁坏北征军备,陷社稷于危难!” “其心可诛!” “其行当剐!” 李承乾每说一句,台下众人的脸色便白一分,侯君集的身体便剧烈地颤抖一下。 “值此北征之际,军法如山!”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响彻云霄,“侯君集此举,形同通敌叛国,按律......当处以极刑!” “按军法处置,贻误军机更当斩立决!” “斩立决”三字一出,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太子要斩…...斩一位国公? 还是开国功臣,兵部尚书,陈国公侯君集? 太子殿下…竟如此杀伐决断?! “李承乾!”侯君集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求生欲,嘶声嚎叫:“你不能杀我!” “我是国公!” “我是陛下亲封的国公!” “你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能这样对我!” “我为陛下流过血,我为大唐立过功!” “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我要…...”从李承乾那冰冷的眼神中感受到浓重杀意的侯君集,此刻彻底慌了,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军士押着,还在剧烈挣扎! “李承乾......你别忘了,半年前你我还在....” “聒噪!”见状,李承乾厉喝一声,打断他垂死的哀鸣。 他看也不看侯君集,猛地踏前一步。 只听得“锵啷”一声! 悬在东宫率侍卫副统领张拯腰间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制式横刀,应声出鞘! 但握刀之人,却不是张正。 而是...... 太子殿下李承乾! 刀柄入手沉重冰凉,刀身映着秋日的阳光,却泛着寒光! 太子殿下要干什么?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分迟疑! 李承乾长刀在手,动作行云流水,顺势旋身! 那玄黄的袍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双手握紧刀柄,腰马合一,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臂,那柄沉重的横刀被他高高抡起,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死亡的寒芒! 第二百一十四章 斩立决! “逆贼侯君集!” “祸国殃民,罪不容诛!” “斩......!” 伴随着太子一声石破天惊却饱含杀意与帝王威严的暴喝! 刀光如匹练惊鸿,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悍然劈落! 噗!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胆俱裂的利刃入肉断骨声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侯君集那颗充满惊骇,怨毒和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咔嚓一声便滚落在地! 热血喷溅而出,化作数尺高的滚烫血泉,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轰然扑倒在点将台上! 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木板,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校场。 那颗头颅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咚”的一声闷响,砸落在台下前排一名兵部郎官的脚边,兀自瞪大着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整个北衙武库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 云.....也住了! 这一刻,北衙校场之上,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台下的兵部官吏、武库守卫、北衙将校….. 这惶惶数百人,在此刻仿佛全都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且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极致的震骇与空白! 他们呆呆地看着点将台上,那个手持染血横刀、明黄袍服下摆溅满血点、如同杀神降世般挺立的年轻太子! 看着他手中那柄兀自滴落着滚烫鲜血的钢刀! 看着他脚下侯君集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 斩了… 太子殿下…...竟亲手夺刀…..斩了陈国公侯君集! 一个开国功臣,一个位极人臣的国公、兵部尚书! 就这么…被当众砍了脑袋?! 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喷溅的鲜血,那滚落的头颅,那浓烈刺鼻的血腥气! 还有太子殿下那冰冷如铁、毫无波澜的眼神…... 这一切都如同最狂暴的飓风狠狠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恐惧! 敬畏! 战栗!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死寂中疯狂滋长。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储君,不仅拥有东宫的权势,更拥有如此酷烈无情、杀伐决断的铁血手腕! 连侯君集这样的开国勋贵,他说斩就斩,毫不拖泥带水! 李承乾胸膛微微起伏,亲手斩杀一位国公带来的巨大冲击和血腥气让他胃部有些翻腾,但被他强行压下。 他看也没看脚下的尸体和头颅,染血的横刀刀尖向下,重重拄在点将台染血的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脸色惨白噤若寒蝉的官员将校,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威严郎声道:“传令!” “逆贼侯君集,罪证确凿,已被孤依军法,明正典刑! “逆贼头颅,尸身,悬于北衙辕门三日,以儆效尤!” “其家产,即刻抄没!” “其族人,交由三司议罪!” “兵部武库所有官吏,自即日起,停职待勘!” “由东宫詹事府、户部、工部协同百骑司。” “彻底盘查清点所有军资! “凡有亏空、贪墨、渎职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北征军备筹备,不得延误!” “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冰冷的声音如同凛冬寒风,刮过校场每一个角落。 台下数百人,无论官职大小,齐刷刷地跪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汇聚成一股敬畏的洪流:“谨遵太子殿下谕令!” 李承乾不再多言,将手中染血的横刀随手抛还给身旁同样心神剧震的张拯。 转身,踏过侯君集尸体旁蔓延的血泊,玄黄的袍摆拂过那滩刺目的暗红,一步步走下了点将台。 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 而身后,是早已陷入一片死寂的校场。 侯君集的脑袋,已高高悬挂在辕门之上。 弥漫不散的血腥味,仿佛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李承乾身为太子的威严,压得北衙校场上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气来...... 北衙武库辕门前,那颗曾经显赫无比,如今却双目圆睁凝固着无尽惊骇与不甘的头颅,在秋日惨白的阳光下微微晃动。 粘稠的鲜血顺着发髻滴落...... 在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空气中,铁锈味与浓重的血腥气混合,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整个武库区域,死一般的寂静。 点将台下。 兵部官吏、武库守卫、北衙禁军将校,数百人如同被施了石化术,僵立原地。他们的目光,或惊惧、或茫然、或呆滞,死死钉在台上那颗头颅,以及头颅旁那具被猩红浸透的无头尸身上。更让他们灵魂都在战栗的,是那个刚刚亲手挥下屠刀、此刻正一步步走下点将台的明黄身影......太子李承乾。 直到太子的车驾在森严的护卫下驶离武库,辕门沉重地合拢,将那颗悬挂的头颅隔绝在内,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似乎才稍稍松动了一丝。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山崩海啸般的震惊与恐慌!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又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以远超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瞬间燃遍了整个长安城! “什么?!” “太子殿下亲手斩了陈国公?!” “而且是在兵部北衙,众目睽睽之下?!” 中书省内,一位正在撰写诏令的中书舍人听到心腹小吏带来的消息,手中的紫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大团墨迹,毁了整篇文稿。 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 周围几位同僚闻声抬头,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却瞬间又全都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千真万确!就在北衙武库校场!” “陈国公的头颅…...头颅还挂在北衙辕门之上呢!”小吏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嘶.....!”整个值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连忙扶住桌案。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太子殿下亲斩陈国公? 与此同时,门下省侍中值房。 大门也被猛地推开! 一位给事中跌跌撞撞冲进来,语无伦次禀报道:“侍…侍中!出…出大事了!” “太子…太子殿下在武库.....” “把…把陈国公侯君集…斩了!” “而且据说还是殿下亲自动手斩杀!” “你说什么?”正闭目养神的侍中猛地睁开眼,精光暴射:“太子殿下斩了谁?” “侯君集?!” “是…是的!” “陈国公被当场斩杀!人头落地!”给事中嘴唇哆嗦着。 “还是太子殿下亲自动的手!” 闻言,侍中霍然起身,动作之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几步冲到窗前,推开窗棂,目光死死望向兵部的方向,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储君…亲执刑刀…斩杀国公…开国以来…未有先例!” “这…这长安的天,怕是又要变了!” “惊涛骇浪......惊涛骇浪啊!” 尚书省,吏部值房。 几位负责铨选的吏部侍郎和郎中聚在一起,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着北征官员调派,一个书办连滚爬地冲进来,扑倒在地:“大…大人!不…不好了!太子…太子殿下在兵部武库,当众斩了陈国公侯君集!” “胡说八道!”一位侍郎厉声呵斥道,“陈国公乃国之柱石,开国功臣,太子殿下岂会…...” “真的!千真万确!”书办带着哭腔,“各衙门都传疯了!” “说是太子殿下巡查兵部武库!” “却被陈国公阻拦,并还指使人放火烧仓!” “结果被东宫率卫当场拿住…...” “太子殿下震怒,直接就…就下令斩了!” “人头,尸身,全都被悬在北衙辕门示众啊!” 值房内瞬间死寂。几位侍郎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 一位年老的郎中,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喃喃道:“储君…亲执斧钺…屠戮勋贵…这…这…礼法何存?” “朝廷体统何在?!” 他话虽如此,声音却低如蚊蚋,充满了恐惧。 御史台那边,平日里最是慷慨激昂,动辄弹劾的御史们。 此刻却集体失声。 值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消息传来时,一位年轻气盛的御史拍案而起,刚想怒斥“储君擅杀大臣,国法难容!” 却被旁边一位资深御史死死拽住衣袖,眼神严厉地示意他噤声,资深御史压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劝阻道:“侯君集是谋逆,证据确凿!” “而且太子殿下是以战时军法行雷霆手段!” “此时上书…你想步谁的后尘?!” “年轻人,这种时候......你把握不住的!” “所以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年轻御史看着对方眼中深切的恐惧,再看看同僚们个个面如土色、沉默不语的样子,满腔的激愤瞬间化为冰水,颓然坐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此时就连最敢说话的御史台都噤若寒蝉。 这无声的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惊。 待消息传到勋贵云集的府邸,引发的震动更是剧烈。 翼国公秦琼府邸。 秦琼正由家人搀扶着在院中散步,听闻心腹家将的急报,这位以忠勇著称却久病缠身的老将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国公爷!”旁边的家将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扶住他。 可秦琼此时却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太子…当真亲手斩了侯君集?” “千真万确!”家将的声音带着恐惧。 “武库那边…血流成河…” 秦琼稳住身形,苍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神色复杂至极。有对侯君集自寻死路的痛惜,有对太子如此酷烈手段的震惊,更有一种深沉的忧虑。 他沉默良久,才长长叹息一声,声音沙哑道:“君集...…糊涂啊......糊涂!” “身居高位,不思报国,竟行此大逆…...” “可太子…...太子此举…”此举了半天,他忽然又摇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那声叹息里,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的苍凉。 卢国公程咬金府。 “我的老天爷,太子殿下可真够狠辣啊!”程咬金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可随后,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将桌子拍得砰砰响,震得茶盏乱跳,口中更是怒骂道:“也是侯君集这厮活该!” “真他娘的疯了,敢在武库放火!” “而且还在太子巡查的时候,这分明就是要害太子?!” “那你这不就是在找死是什么?!” “太子…嘿!”骂着骂着,程咬金却又搓着下巴赞叹道,“好小子,还算是杀伐果断!” “而且够狠,够绝!” “真不愧是陛下的种!”他嘴里骂着侯君集,语气看似粗豪,但那双精光闪烁的小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猛地灌了一大口酒,他抹了抹嘴,压低声音对身边心腹道:“传话下去,府里所有人,最近都给老子夹紧尾巴!” “谁敢在这节骨眼上惹事,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尤其是处默那小子,他平日里跟侯家小子走得近!” “叫他立刻给我断了联系!” “断干净!” 英国公李勣府。 留守长安的长子李震接到飞鸽急报,展开一看,脸色瞬间煞白,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大郎,何事惊慌?”管家见状连忙问道。 李震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将纸条递给管家,声音干涩:“父亲…父亲那边恐怕也很快会知道…” “太子殿下…在长安北衙武库,亲手斩杀了陈国公侯君集!” “罪名是…亏空军资,密谋纵火焚库,意图谋害储君!” 管家倒吸一口凉气,老脸瞬间失去血色:“陈国公…他…他怎么敢?!” “而且还惹得太子殿下…亲自动手?!” 李震缓缓点头,眼神凝重。 “父亲近来的信中常说,太子殿下有英主之姿。” “但…但如此酷烈手段…雷霆万钧,不留余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道:“立刻传信给父亲告知此事,一字不漏!” 第二百一十六章 各方震动,波涛汹涌! “另外,府中闭门谢客,任何人来访,一律不见!” “约束府上所有下人,不得妄议此事!” “违者重惩!” 其实英国公府的这个反应,代表了绝大多数勋贵的态度。 震惊、恐惧、以及迅速的自保与切割。 可太子此举,在一些以清流自居,讲究礼法规制的文臣眼中,却是让他们心中惊怒万分了! 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内心全都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尤其某位以耿直敢谏闻名的老翰林,在家中听闻消息,气得浑身发抖,须发皆张,当场便捶胸顿足的骂道:“储君!一锅储君啊!” “堂堂东宫,岂能亲执刀斧,屠戮大臣!” “况且纵使侯君集罪该万死,也当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再奏请陛下圣裁!” “如此当众斩杀,悬首示众…酷吏之行!” “身为储君,却行如此暴虐之事!” “朝廷体统何在?!礼法纲常何在?!” “老夫…老夫要上书!” “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上书直谏!”这老朽越说越激动,捶胸顿足的就要去取笔墨纸砚,铁笔直谏! “父亲!万万不可!”可他的儿子,一位在礼部任职的官员,此时却赶忙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口中更是急吼吼的劝阻道:“父亲,那侯君集可是谋逆!” “被太子亲自发现,且证据确凿!” “并且太子殿下今日是以战时军法行事!” “最重要的是,陛下尚未表态,此时上书,是质疑太子?” “还是质疑陛下?” “父亲!您想想太子如今在朝中的权势!” “再看看崔家、杜家、王家的下场!” “侯君集这颗人头,就是血淋淋的警示啊!” “如今我大唐储君之位已固若金汤,陛下心意昭然若揭!” “此时上书,非但于事无补,恐…恐祸及满门啊!” 儿子的话如同冰水浇头! 老翰林激动的手臂颓然垂下,他看着儿子眼中深切的恐惧,再看看窗外萧瑟的秋景,满腔的激愤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悲凉与无奈的叹息。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 太子的刀,太快,太狠! 而且…...事到如今,宫中也没个消息传出。 说明此事......陛下默许了? 看来这朝堂的风向,是真要彻底的变了! 任何试图用旧有礼法规矩去质疑太子此举的人,都可能被这股铁血洪流碾得粉碎。 更多精明的文臣则选择了沉默和观望。 他们在各自的府邸书房内踱步,脸色凝重地分析着局势: “侯君集死有余辜!” “亏空军资已是重罪,竟敢密谋焚毁武库!” “而且还想谋害太子?” “这是自绝于天!太子殿下杀他,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当众斩杀,悬首辕门…这手段,太过酷烈!” “传出去,恐有损殿下仁德之名啊…” “仁德?哼!北征在即,箭在弦上!” “后方却有人要放火烧掉军械库害东宫性命!” “此等关头,讲什么仁德?” “讲的就是一个‘杀’字!” “杀一儆百!杀得干净利落!” “杀得所有人胆寒!” “这才是帝王手段!” “你看着吧,经此一事,还有谁敢对东宫令谕阳奉阴违?” “还有谁敢在北征大事上玩忽懈怠?” “嘶…你这么一说…...” “太子殿下此举,看似酷烈,实则…高明!” “用侯君集这颗人头和满门抄家的下场,彻底立威!” “一下就彻底扫清北征最后一丝可能的阻碍!” “狠!准!稳!” “不错!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 “太子只斩侯君集!” “只提他亏空、纵火、谋逆!” “对其他...…只字未提!” “侯君集如此行事,必然还另有牵扯。” “但太子显然都选择了到此为止!” “这就是帝王智慧!” “快刀斩乱麻,只诛首恶,不牵连过往!” “显然是为了天家和睦,和避免朝局彻底崩坏!” “稳住大局,全力保障北征!” “太子殿下这才是真正的深谋远虑啊!” 所有人都知道,刚才此人所说的侯君集还另有牵连的那个人,是谁,不就是魏王府那个死胖子吗? 但是太子殿下却并没有将其也乘势揪出来,一劳永逸。 说明这才是真正的帝王胸襟,不已一己之私,去坏了大局。 毕竟一旦魏王也牵扯到此事之中,必然引起国朝动荡! 届时,北征之事可就恐怕又得出问题了。 毕竟打仗打仗,后方稳定是必须的! 不然前线刚开战,朝廷这边全乱了,那可就害的不是一两个人了,而是整个天下! 书房内的议论声渐渐低沉下去,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彼此眼中深深的敬畏。 他们彻底明白了。太子的刀,不仅快,而且准。 斩掉一个侯君集,震慑了整个朝堂,稳固了后方,为北征铺平了道路,同时巧妙地控制住了事态,没有引发更大的政治地震。 这份手段,这份心机,这份杀伐决断… 已远超他们对一个年轻储君的认知。 李承乾回到东宫,明黄袍服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没有更换衣物,径直走入承恩殿。 殿内,詹事府的主要属官、东宫率卫统领张拯等人早已肃立等候,个个神色凝重,带着尚未平息的震撼。 “殿下!”众人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 亲眼目睹或听闻了武库那一幕. 他们对这位年轻太子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李承乾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侯君集伏诛,罪有应得。” “然其罪孽,祸及兵部武库,遗毒甚深。” “传孤谕令!” “张拯!” “末将在!”张拯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由你亲自率东宫率卫,协同百骑司,即刻查抄陈国公府!所” “有家产,登记造册,悉数封存!” “一应人等,无论主仆,先行圈禁,等候发落!” “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张拯眼中厉色一闪,杀气凛然。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大事开小会,帝储定计 李承乾继续点名道:“詹事府主播李安期!” “臣在!” “由你牵头,会同户部、工部能吏及百骑司精干人手,组成联合清查司,即刻进驻兵部武库及兵部各司衙署!” “彻查所有军械粮秣、被服、药材等军资储备账目及实物!” “凡有亏空、贪墨、以次充好、渎职懈怠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办!” “证据确凿者,就地锁拿!” “孤授你临机专断之权,遇阻挠者,可调用东宫率卫弹压!” “臣遵旨!” “定不负殿下所托!”李安期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和巨大的压力,但更多的是被太子信任的激动。 “其余各部......”李承乾的目光扫过其他人,冷声道:“北征筹备,乃当前第一要务!” “侯逆之事,不得影响分毫!” “粮秣转运、军械督造、被服赶制、药材征集、驮马征调…所有环节,务必加速推进!” “孤要你们拿出比之前更高效十倍的劲头!” “一月之期,只可提前,不可延误!” “若有差池,休怪孤…...军法无情!” 最后四个字,李承乾说得并不重,但配合着他身上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和刚刚在武库展现的铁血手腕,却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臣等/末将遵命!” “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殿内所有人齐声应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恐惧转化为了动力,敬畏变成了绝对的服从。 所有人都明白,现在的东宫,容不得半点懈怠和差错。 太子的刀,刚饮过国公的血。 以后更绝不会介意再斩下几个办事不力者的头颅! 整个东宫如同一架被彻底点燃、开足马力的战争机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和肃杀运转起来。 一道道指令如同雪片般飞出,一队队顶盔掼甲的卫士奔向陈国公府和兵部衙署,清查司的官员们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细致扑向堆积如山的账册和仓库… 整个长安,空气中弥漫着紧张、高效。 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当详细的奏报呈送到甘露殿李世民案头时,这位帝王看得很仔细。他看到了儿子下令斩杀侯君集的果决,看到了悬首辕门的酷烈,更看到了儿子在事后迅速控制局面、全力推进北征的布置。 李世民放下奏报,久久沉默。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扶手,节奏平缓。 “陛下…..”匆匆赶来的长孙无忌,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子殿下此举…是否…过于刚烈?” “如今朝野震动,恐有非议啊…” 李世民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长孙无忌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长孙无忌瞬间噤声,后背渗出冷汗。 “刚烈?”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侯君集,监守自盗,数额巨大,已是死罪。” “密谋焚毁武库重地,毁坏北征根基,更是罪不容诛!” “最重要的是,他竟还意图谋害储君,动摇国本!” “此乃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 “承乾身为储君,督办军务。” “遇此谋逆,当机立断,以战时军法诛杀首恶,震慑宵小,安定人心,又有何不妥?” “所所以.....又何来过于之说?”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非议...朕倒要看看,谁敢非议?” “非议储君处置谋逆之贼?” “还是非议朕的太子维护社稷江山?” “陛下圣明!”长孙无忌脑袋垂得更低了,赶忙连声道,“是老臣失言了!” “王德,去传朕口谕。”李世民的目光瞪着长孙无忌,而是看向一旁的宦官王德,“太子承乾,诛逆有功,处置得当。” “着令其依据之前廷议,全权督办北征筹备及兵部善后事宜,一应所需,各部衙署务必倾力配合,不得有误!” “但凡有借机生事、推诿懈怠、妄议朝政者,严惩不贷!” 这道口谕,没有明旨嘉奖,却比任何嘉奖都更有分量。 却明确无误地向整个朝堂传递了一个信号! 皇帝对太子诛杀侯君集的行为,完全认可! 甚至是全力支持! 任何人胆敢质疑或阻挠太子接下来的行动。 都将被视为对皇帝意志的挑战! 而且,为了避免有人气急败坏当庭弹劾,引发混乱。 李世民还特意再下旨罢朝数日,以此来警告群臣! 果然,这两道旨意颁发后。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的气氛诡异而凝重。 陈国公府被重兵围困,查抄有条不紊地进行,昔日煊赫的府邸一片愁云惨雾,哭嚎声隐隐传出,更添几分肃杀。 兵部衙署成了风暴中心。 联合清查司的官员如同最精密的锉刀,一寸寸地刮过兵部历年积累的账目和仓库。 不断有中下层官吏被带走,或是脸色灰败地停职待勘。 往日里一些趾高气扬的兵部官员,如今个个噤若寒蝉。 甚至许多人连走路都只敢贴着墙根走。 北衙武库辕门上,那颗头颅在秋风中渐渐失去血色,变得灰败狰狞。 所有经过此地的官员、兵士,无不远远避开目光,脚步匆匆,仿佛那辕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此时,它已经完全成了一个无声却无比强大的警示牌! 提醒着所有人,触怒东宫的下场! 整个长安城,尤其是官场之上气氛那是前所未有的压抑。 往日里大臣们三五成群就国事争论不休的场面消失了。 而且无论是勋贵还是文臣,无论之前立场如何。 此刻望对太子,都充满了深深的敬畏、忌惮! 如此情形之下,只要是东宫提出的关于北征筹备的任何要求,以往或许还有扯皮推诿,此时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效响应! 各处官衙之中,“遵太子殿下谕令”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响亮,但也更…..缺乏底气。 但关于侯君集之死的私下议论,却也并未完全消失。 “谋逆” “焚库” “构陷太子” “铁证如山” “战时军法”只是在议论中…...这些关键词被反复强调,像是在完全合理化那日北衙之中血腥的一幕。 第二百一十八章 铁血储君,杀伐果断! 对太子手段的“酷烈”“铁血”评价,也只在最私密最信任的小圈子里才敢低声提及,且往往伴随着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和“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的无奈辩解。 太子李承乾,以一颗国公的头颅和无数的鲜血,在万物百官心中,树立起了一座名为铁血储君的巍峨丰碑。 甚至于群臣议论之事,不乏有许多盛赞太子“杀伐果断”的声音! 恐惧,仿佛成为了新秩序最牢固的基石。 朝堂上所有的杂音,所有的阳奉阴违,所有的世家残余影响力,都在侯君集那颗高悬的头颅下,被彻底碾碎。 整个大唐的力量,在这种力量驱动下,以前所未有的高效和统一,继续向着北征的目标,轰然运转! 长安城在一种近乎窒息的肃杀中,度过了惊心动魄的几日。 北衙武库辕门上那颗日渐灰败的头颅,如同一道无形的符咒,死死压在所有人心头,也压下了任何可能的风浪。 恐惧,成为了最有效的粘合剂。 将整个大唐如同机械一般,紧密地铆合在北征的战车上。 甘露殿中。 李世民放下手中最后一份关于侯君集案最终定罪的奏疏,上面详细罗列了兵部武库触目惊心的亏空、贪墨证据,以及侯君集勾结刘三刀意图焚库谋逆的铁证。 关于魏王李泰的部分,如同被精心裁剪过,只剩下模糊不清无法深究的“线索”,最终归结于侯君集的攀咬构陷。 这份奏疏,是太子李承乾刚刚亲自呈递上来的。 “承乾......”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此案,便到此为止。” “侯君集咎由自取,罪不容诛。” “你处置得当,迅捷果断,完全避免了更大的动荡和损失。” “尤其是当机立断亲斩此獠......做的不错!”李世民明显意有所指的说着,眼神中的赞赏之色,那都快溢出来了! 李承乾垂手肃立,身上已不见那日的血腥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威仪,他拱手一拜,便笑着说道:“儿臣不敢居功。” “若非父皇信任,赋予全权,儿臣亦无法在紧要关头当机立断,如今世家败亡,侯逆伏诛,兵部积弊更得以廓清,北征筹备方能再无阻滞!” 父子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李世民看到了儿子眼中的沉稳与一丝刻意收敛的锋芒。 李承乾则看到了父亲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满意? 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 李世民没有追问任何关于魏王的细节,李承乾也绝不会主动提及,侯君集的脑袋和满门抄家的下场,已经足够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画上一个血腥的句号。 若再扩大打击面,动摇国本,绝非明智之举。 到时候影响即将发动的倾国之战,那可就悔之晚矣了。 这天家父子二人,都清楚这一点。 “北征筹备,进展如何?”李世民转移了话题,毕竟这才是真正的核心。 “禀父皇。”李承乾精神一振,声音也洪亮了几分道,“托父皇洪福,如今朝野同心,各部用命,进展远超预期!” “粮秣方面,江南、中原漕粮已悉数抵京。” “如今长安内外仓廪皆满!” “陇右、河套征调之粮秣,也已由沿途州县设置的军仓接力转运,直抵朔州大营!” “军械甲胄,经工部、军器监昼夜赶工,兵部新设之清查司严核督造,已补齐所有亏空,新制之强弓劲弩、刀枪剑戟、明光山文甲,皆已装箱待运!” “被服药材,由户部统筹,工部、太医署协同,已足数备齐,分装完毕!” “驮马一项,陇右、河套良驹及各地征调之驮畜,已尽数汇聚长安西市,钉掌配鞍,编组成队!” “首批军资,儿臣已命苏定方将军亲自押送。” “算算时间,应于日前抵达朔州大营!” 历程语速沉稳,条理清晰,每一项数据都烂熟于心,展现出对全局强大的掌控力。 细数罢物资,更是拱手一拜,坦言道:“父皇,儿臣原定一月之期,此时已无需再等!” “十日之内,所有北征所需粮秣、军械、被服、药材、驮马,皆可齐备!” “后续转运通道,由工部尚书段纶亲自坐镇,沿途州县税关也皆已整备完毕,确保畅通无阻!” “好!”李世民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御案。 “承乾,你果然未让朕失望!”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标注着薛延陀王庭的位置,声音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道:“既然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那便传旨英国公李勣!” “朕,予他全权!” “前方战事、战机择定,不必再请!” “朕要的,是犁庭扫穴,是永绝北患!” “儿臣遵旨!”李承乾躬身领命,胸中豪情激荡,轰然道:“即刻便以八百里加急传谕英国公,彻底灭了那薛延陀!” 如此灭国大事。 仅由大唐这两位最高领导班子成员开过小会之后。 便轻松做出了最终决定。 但这事儿毕竟不小,还是得经过朝堂廷议。 毕竟这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一下的,否则朝堂上那些老家伙们,恐怕都得一个个心惊胆战了..... 只是..... 在翌日的朝会上,气氛依旧压抑。 但那份压抑之下,涌动的不再是单纯的恐惧。 更多是一种认命般的服从和一种被强力整合后的高效。 太子李承乾立于御阶之下首位,身姿挺拔。 他没有刻意彰显威严,但那股经过血火淬炼后的沉稳气势,已足以让所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时,都带着深深的敬畏。 他身上那无形的血腥味似乎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逼视,且属于未来帝王的威压。 当户部尚书戴胄出列,奏报粮秣转运已超额完成,最后一支大型辎重队已于昨日启程北上时,朝堂上响起一片压抑的、由衷的赞叹。 没人敢再提任何困难,也没人敢质疑数据的真实性! 必宁兵部武库那场血淋淋的清查风暴,可还犹在眼前呢! 第二百一十九章 高效运转的大唐战争 工部尚书段纶紧随其后,奏报西域商道畅通,沿途桥梁浮桥加固完毕,军械被服转运顺畅,其高效程度为历年之最。 兵部临时由一位侍郎代为奏事,详细汇报了新制军械验收、驮马编队、以及第一批补充兵员已开拔北上的情况,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再无往日可能的含糊推诿。 每一项奏报,都换来李世民简短而有力的肯定。 “善!” “卿等辛苦!” “当记一功!” 李世民此时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点头机。 随机赞赏着每一位奏报的官员。 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以往这些朝臣,不论好事坏事,都能在这太极殿中吵成一团,甚至动手互殴都不是没有过,可如今呢? 这满朝文武竟然全都劲往一处使,全然一副团结为公,清明无比的模样了! 李世民也是完全没想到,自己多年来想要的朝堂清明。 竟是在自家儿子的血性大发之下,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达成了! 而每一次肯定,都让出列奏事的官员感受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丝被认可的激动。 他们明白,这是太子用铁腕扫清障碍后带来的结果,也是他们唯一能选择的道路! 那便是竭尽全力,办好此次北征差事! 最后,待轮到李承乾总结时,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启奏父皇。”李承乾声音清朗,回荡在殿宇之间。 “北征筹备,仰赖父皇天威,群臣用命,将士同心,已于昨日宣告…..全部就绪!” “所有物资、人员、通道,皆已齐备畅通!” “儿臣恳请父皇,准予颁下最终出征敕令!” “大唐天兵枕戈待旦,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能直捣虏庭,扬我国威!”李承乾说到最后,拱手一拜! “好!”李世民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视群臣,带着睥睨天下的豪情,朗声道:“传朕旨意!” “即日起,北征大军,全线开拔!” “各部依旧由北征大总管英国公李勣节度。” “大军按既定方略,进击薛延陀!” “此战,务求全功!朕在长安,静待捷报!” “凡有功将士,朕不吝封侯之赏!” “陛下圣明!” “天佑大唐!” “北征必胜!”山呼海啸般的颂唱响彻大殿! 这一次,声音里少了些敷衍,多了几分被铁血整合后的同仇敌忾和一丝真实的振奋。 下朝时,不少官员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看着太子李承乾在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沉稳地走出太极殿。 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肩头,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环。 “长孙司空。”一位与长孙无忌相熟的中书省官员悄悄凑近,低声道,“太子殿下…...经此一事,这气象可是大不同了啊!” 长孙无忌步履平稳,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深远地望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心中复杂难言。 有对侯君集覆灭的唏嘘,有对太子手段的震撼,更有一种清晰的认知。 那个需要他扶持、甚至有时需要他暗中引导的储君,已经彻底蜕变了。 这蜕变,带着血与火的残酷,却也展露出真正驾驭帝国的潜质。 未来的朝堂格局…... 饶是他长孙无忌,也需要重新审视,重新定位了! 回到东宫。 承恩殿内的文书如山的景象依旧,但氛围已截然不同。 效率被提升到了极致。 所有属官、吏员如同上了发条的精密器械,处理公务的速度快得惊人。 李承乾埋首批阅着最后一批关于北征后勤保障的确认文书,每一份都关乎前线数万将士的性命和这场国运之战的成败。 他落笔沉稳,目光锐利。 “殿下....”詹师傅主簿李安其轻步走入,呈上一份密报。 “百骑司最新线报。” “关于…...侯逆案中,一些可能存在的…...余波。” 这家伙不像那张素玄,说话措辞异常谨慎。 可李承乾听了,却是头也没抬便说道:“讲。” “是.....”拱了拱手,李安期这才禀报道:“百骑司在监控一些与侯君集过往甚密,但在此次清查中尚未显露直接罪证的勋贵及部分中层将领时,发现…他们近日闭门不出,约束子弟家人极为严格,私下议论也极少,但…情绪普遍低沉,甚至…有几分怨愤难平。” “另外,京畿附近几处屯驻的府兵中,有极少数侯君集的旧部,酒后曾…口出怨言,虽未涉及谋逆,但言语间对殿下…....” “颇有不敬......”说道此处,李安期声音压得很低。 李承乾听了,却是面无表情,就连批阅的笔锋没有丝毫停顿,直到落下最后一个朱批,才缓缓放下笔。 他拿起旁边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怨愤?不敬?”李承乾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侯君集谋逆伏诛,铁证如山。” “他们若自认无辜,自可安分守己,朝廷又不会牵连无辜。” “若心中有鬼…那便让他们怨着,惧着!” “但那几个上窜下跳的老鼠…...”他抬眼,目光冰冷地扫过李安期,“告诉百骑司,记下名字,盯死了!” “若只是酒后狂言,不必打草惊蛇。” “但若敢有丝毫串联异动,或是在北征期间贻误军机、散布流言…就地锁拿!” “以军法论处,不必再报!” 如今的百司骑大部分人,都已经被李世民拨给东宫使用。 那李承乾自然用的极为顺手。 “是!臣明白!”李安期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太子的态度很明确。 大局为重,北征优先。 些许怨气,只要不形成实质威胁,暂时可以容忍。 但底线却也划得极其清晰! 谁敢在北征这根弦上伸手,那侯君集的下场就是榜样! 李承乾挥挥手让李安期退下,目光投向殿外。 第二百二十章 绝望笼罩下的魏王府 侯君集虽死,其遗毒和阴影并未完全消散。 这颗人头震慑了朝堂,却也埋下了一些怨恨的种子。 这些种子,在太平年月或许只是隐患,但在倾国大战的关键时刻,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酿成大祸。 所以自己必须保持最高度的警惕,免得阴沟里翻船! 毕竟在他以如今的帝王视角看来,似侯君集那类胆大包天到敢撺掇东宫和皇子造反的勋贵大将,怕是不在少数! 就在东宫高效的处理北征所有事宜之时。 被禁足后的魏王府,却俨然一座被遗忘的坟墓一般。 高墙深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生机。 自“禁足思过”的旨意下达后,王府大门紧闭,门可罗雀。 连鸟雀的鸣叫都显得稀落而压抑。 府邸深处,主楼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瓷器碎片、撕烂的字画、倾倒的案几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颓败绝望的腐朽味道。 魏王李泰,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皇子,如今瘫坐在一堆软垫中,那肥胖的身躯裹在皱巴巴的锦袍里,头发散乱,双目赤红! 就连脸上都是醉酒后的浮肿。 可以说此时的威王,浑身上下透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惶。 “殿下…...”一个老内侍端着精致的瓷碗,跪在他脚边,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劝说道,“殿下您多少用些粥吧…” 此时,这内侍端着的米粥,其实也早已凉透。 “滚!” “都给本王滚出去!”李泰猛地挥手,将瓷碗狠狠打翻在地,米粥顿时溅了那老内侍一身! 李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濒死的野兽似的,胸膛剧烈起伏。 这一切,都因侯君集被太子当众斩杀的消息,如同九天惊雷般狠狠劈进了这座死气沉沉的王府! 最初听到心腹宦官那几乎不成调的禀报时,李泰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当时他手里的白玉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如同此刻濒临崩溃的神经一般。 让李泰过了许久,都不曾缓过经来! 死了? 侯君集…就这么死了? 还是被以往那懦弱不堪的死瘸子李承乾…...亲手砍了脑袋? 而且脑袋和无头的尸身,都被悬在武库辕门上示众?! 李泰越想,心中愈发的绝望! 那可是信誓旦旦要放火烧掉武库助自己翻盘的陈国公! 可结果......被自己寄予最后一丝希望的开国勋贵…..” “最后竟然就这么像条狗一样,被李承乾那死瘸子当众给宰了?!” “连一丝反抗,一丝挣扎都没有?!” “甚至于死了之后,连朵浪花都没能掀起来?!” 恐惧,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魏王的心脏。 而且仿佛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甚至他此刻仿佛能闻到北衙武库那浓重的血腥气,能看到侯君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更仿佛看到了李承乾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正穿透重重宫墙,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知道了…他一定都知道了!”李泰神经质地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声音嘶哑颤抖,“侯君集…这个蠢货!” “废物!” “他怎么能…怎么能被当场抓住?!” “万一他供出来了......不.....他一定把本王供出来了!” “他一定供出来我就是主谋了!” “可李承乾…...可李承乾那个死瘸子,他为什么不杀我?!” “为什么?!”李泰就跟疯魔了一样,自言自语自问自答的嘶吼着,“他是在等什么?!” “难道.....难道他在等父皇…...等父皇下旨…?”突然,李泰想到了父皇李世民可能的反应。 顿时他被吓得浑身一颤! 此时恐惧已经彻底攫住了他,把他吓得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因为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侯君集竟被东宫这么轻易就解决了。 而且还是太子这个以往懦弱不堪的死瘸子亲自下的手! 这让平日里没少跟太子作对,甚至下死手的威王,彻底吓破了胆,甚至都有些惶惶不可终日! “殿下慎言!慎言啊!”老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死死抱住李泰的腿,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劝道:“您要知道如今百骑司…...百骑司的人无处不在!” “您一定要记得,侯国公的事跟殿下您…没有半点关系!” “是他自己丧心病狂,攀咬构陷!”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只是诛了首恶!” “殿下您…您千万要保重啊!”老内侍的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绝望的哀求。 他知道,侯君集的死,不仅掐灭了魏王最后一丝翻盘的妄想,更如同悬在王府头顶的一把利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太子没有动魏王,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时候未到? 还是因为… 他李泰已经彻底无足轻重,连杀的价值都没有了? 这个念头,似乎比死亡本身更让李泰感到彻骨的寒冷和屈辱。 他猛地推开老内侍,踉跄着冲到窗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望着皇宫的方向,李泰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李承乾…...李承乾!”他低吼着,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呜咽,“你好狠毒的手段!” “你赢了…你彻底赢了!” “把本王像条癞皮狗一样关在这里,看着我一点点烂掉!” “你想看着我生不如死!” “甚至你连痛痛快快给本王一刀都不肯!” “李承乾.......你好恶毒的心啊!” 愤怒和恐惧的火焰在他胸中交织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转身,抓起桌案上一个沉重的青铜香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墙壁! “砰”的一声巨响! 那精美的香炉顿时四分五裂! 墙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和飞溅的香灰。 “本王不甘心!不甘心啊!!!”凄厉的嘶吼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带着无尽的怨愤和绝望,最终化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喘息,可到了最后,李泰却只能颓然滑坐在地,让那肥胖的身躯剧烈颤抖着,眼泪鼻涕早已糊了满脸。 此刻的李泰,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魏王的风采? 只剩下一个被彻底击垮,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囚徒罢了。 王府内的下人们早已吓得躲得远远的,无人敢靠近主楼。 只有那个忠心耿耿却又惊恐万分的老内侍,含着泪,远远地绝望地看着他曾经意气风发的主子。 在绝望的深渊里一点点沉沦。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实地笼罩在这金碧辉煌的王府之上。 第二百二十一章别瞎操心,贞观朝还有良将 天上人间顶层。 赵牧依旧倚在窗边,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 望着窗外,长安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漕河上船只往来如梭,西市骡马嘶鸣,各种运送物资的车马更是川流不息,仿佛整个长安城的一切,都在为北征做最后的输送。 赵牧的目光,却似乎穿透了这表面的繁忙,落在更深处。 “先生......”夜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太子殿下雷霆手段,侯君集伏诛,朝野震慑。” “如今东宫的北征筹备已全无阻滞。” “东宫对残余的怨气,按照先生的提议,采取了压制监控的策略,并未大动干戈,果然......形势一片大好。” “嗯,这些就不用说了。”赵牧并未回头,只是依旧望着窗外淡然至极的说道,“我光是看外头这热闹场景都能分析得出来。” “看来......这次北征是没问题了。” 随口说着,赵牧却又问道:“王府那被禁足的死胖子呢?” “这两天咋样......没再瞎整疼吧?” “魏王府那边…魏王李泰已经彻底垮了。” “咱们的人刚刚送来线报,说他现在整日酗酒,形同疯癫。” “而且经常歇斯底里的疯狂叫骂。” “但明显能看得出来......恐惧已深入魏王骨髓。” “料想应是不敢再掀起风浪了......”夜枭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赵牧轻轻“嗯”了一声,终于慢慢转过身。 将棋子点在棋盘一个角落,那里象征的是东北方向。 “侯君集,不过是疥癣之疾,死了便死了。” “他这颗人头,倒是帮太子殿下把路彻底铺平了。” “至于李泰…...”赵牧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玩味弧度,有些讥讽的说道,“困兽犹斗,尚有三分凶性,但这被彻底吓破胆的肥猪,恐怕也就只剩下一滩烂肉罢了,再无半分威胁。” “留着,也能让那些还心存侥幸的人看看。” “与东宫为敌的下场!” “这人呐,尤其是原本位高权重之人,一旦失了势......” “那其实让他活着比死了还更难受!”说到这儿,赵牧顿了顿,指尖在棋盘上轻轻划过,便话锋一转,“如今并州大营大军尽出,倾国之力北向灭国,恐怕这时那些空虚之地,必引豺狼。” “渊盖苏文,扶余义慈之流,那可都不是坐得住的性子。” 听到这儿,夜枭脸色一冷,沉声问道:“先生,那需要我去安排人,盯着高丽和百济那边儿吗?” “不用。”赵牧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如今大唐兵锋正盛,若是他们还真敢跳出来找死。” “怕是李二....咳咳,怕是陛下也不会让他们盘踞辽东之地。” “再说了,朝廷里又不只是只有五姓七望那些酒囊饭袋。” “这贞观朝,多少还是有点儿贤臣良将的......” “定是不会让大唐与薛延陀在北边斗得筋疲力尽之际。” “让这些撮尔小国有可乘之机的!”赵牧随手执棋落子,却是头也不抬便说着,“所以这东边的事儿啊.....轮不着咱去瞎操心。” “小小你就先把这长安跟西域盯好就行了。” “毕竟咱又没什么野心.....” “是!”夜枭撇了撇嘴角,显然已是心领神会。 “另外......”赵牧将棋子落在北方。 “告诉我们在草原上的眼睛,盯紧点。” “薛延陀的真珠可汗夷男,不是待宰的羔羊。” “李勣这把火点起来,草原上的狼群,会如何反扑,如何挣扎…这场大戏,毕竟才刚刚拉开帷幕。” “让咱的是多帮衬这点,尤其是情报方面。” “可千万别让英国公一时大意......失了荆州!” “是,先生,我这就去给西边儿的兄弟们传信。”夜枭点了点头,拱手一拜,退了出去。 此时,赵牧指尖的黑玉棋子,轻轻敲在棋盘中心,发出清脆的“嗒达”声......抬起头,却是满眼彷徨。 眼神中,更是多了几缕忧思。 能不忧思么,这场关于薛延陀的大战。 虽说看似形势一片大好。 可如今在自己的干预之下,已经跟彻底从历史上那场唐击薛延陀之战,变得毫无关联。 所以说......赵牧失去了历史的前瞻性。 自然会显得有些彷徨...... 不过好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而且在自己的建议和东宫的强压之下,这次的唐击薛延陀,后勤储备可不是历史上那场大战可能比拟的。 所以......应该没问题了吧。 赵牧从来就不内耗,只是简单思索了一二,便不再去想。 反正事已至此,自己也已经尽力。 至于最终结果如何......还是尽人事听天命吧! 朔方,唐军大营。 连绵的营帐如同白色的海洋,覆盖了广袤的原野。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马匹和灶烟混合的粗粝气息。 旌旗迎风猎猎招展,刀枪矛戟如林。 战马的嘶鸣,士兵操练的呼喝,汇集成一股磅礴雄浑,充满力量感的巨大声浪,直冲云霄。 可在中军大帐内,却是气氛凝重如山。 英国公李勣一身玄甲,端坐主位,那布满风霜的脸上刻满坚毅,眼神却是锐利如鹰一般! 下首两侧,是苏定方、薛万彻等一干唐军悍将。 还有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等归附的突厥和铁勒番部头领。 但不论是汉将还是番军,全都个个顶盔掼甲,杀气腾腾! “大帅!”苏定方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意。 “如今长安八百里加急敕令已至!” “粮秣军械,末将押运之首批ye已悉数入库!” “后续辎重也在源源不断运抵!” “将士们秣马厉兵数月,早已嗷嗷叫!” “大军已无任何后顾之忧,众将士......只待大帅一声令下!” 苏定方这边刚说罢,其余众人更是应声单膝跪地抱拳道:“请大帅下令!” 帐内所有将领的目光,如同灼热的烙铁,齐刷刷聚焦在李勣身上,他们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扫荡薛延陀,立不世之功,封妻荫子,就在眼前!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大军,北征! 可面对将士们的热血悍勇,身为的大帅的李勣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北疆舆图前。 手指从朔方大营出发,划过广袤的草原,最终重重落在郁督军山,那是薛延陀的王庭所在。 “薛延陀.....夷男。”李勣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同闷雷滚过帐顶,“恃其强盛,屡犯我边,掳我子民,掠我财货!” “更兼包藏祸心,欲效颉利故事!” “此獠不除,北疆永无宁日!” “大唐威严何存?!”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帐中诸将:“陛下敕令已下,粮草军械齐备,三军将士用命!” “此乃天赐良机!” “本帅决意,三日后寅时三刻,大军开拔!” “众将听令!”英国公不待众人应声,便将手指迅速在舆图上划过,厉声道:“此战,本帅欲兵分三路!” “一路,由苏定方统率精骑两万并契苾何力部铁勒精骑一万为前锋,出白道川,直插碛口扫荡其外围部落!” “务必切断其耳目,造成主力假象,吸引夷男主力来援!” “诺!”苏定方与契苾何力二人抱拳领命! 李勣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薛万彻,道:“二路便由薛万彻统率步骑三万,携攻城器械,出中受降城!” “定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清扫阴山以北至诺真水一线!” “沿途拔除其所有据点,为大军主力扫清侧翼!” “末将领命!”薛万彻轰然应命! “三路,本帅亲率中军主力步骑八万,并阿史那社尔等部蕃兵精锐三万,出胜州,绕道诺真水上游,秘密潜行!” “待苏定方吸引夷男主力于碛口鏖战之时。” “中军主力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其王庭郁督军山!” “捣其巢穴,焚其积聚,擒其酋首,毁其宗庙!” “如此......定能毕其功于一役!” “诺!”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所有人眼中燃烧着狂热的战意。 李勣的方略,大胆而精准,却直指薛延陀心脏! “各部依令行事,即刻准备!”李勣最后下令,声音斩钉截铁,“此战,务求全歼!” “凡畏敌不前者,斩!” “凡贪功冒进者,斩!” “凡泄露军机者,斩!” “凡贻误战机者,斩!” “本帅,与诸君共立此功!” “凯旋之日,长安庆功,陛下亲赐御酒!” “誓灭薛延陀!扬大唐天威!”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冲出中军大帐,席卷了整个朔方大营! 战争的巨兽,彻底张开了獠牙,指向了广袤的北方草原! 风自漠北吹来,带着沙砾的粗粝和血腥的预兆。 北征大军即将开拔之际。 长安城中那紧绷的神经却也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些。 街道上,关于北征的议论和期盼渐渐多了起来。 多少算是冲淡了侯君集那颗还高悬北衙人头带来的血腥。 然而,对于核心层而言,挑战从未停止。 一份来自兵部清查司的最终报告,被紧急送入东宫。 报告详细列出了兵部武库历年亏空的骇人数字、贪墨链条以及涉案的中低层官吏名单。 虽然首恶已诛,但这些盘根错节的蛀虫若不彻底清理,终将成为隐患,同时,户部也呈报了在严查兵部账目时,发现的一些与地方州府粮仓调拨相关的疑点线索。 李承乾看着堆积如山的案卷和长长的名单,眉头紧锁。 北征是头等大事,但后方的整肃同样刻不容缓。 侯君集虽死,他留下的烂摊子需要彻底收拾干净。 如何在保障北征后勤绝对顺畅的前提下,有条不紊、精准有力地推进这些清查和整饬,避免引起新的恐慌和动荡,这也是头等大事。 但这些事,却也无疑考验着李承乾的政治手腕。 “张素玄.....”想了想,李承乾沉声道。 “兵部涉案官吏,依律严办!” “该抓的抓,该判的判,绝不姑息!” “但要注意分寸,避免株连过广,影响兵部正常运转。” “那些暂时没有确凿证据但有重大嫌疑的,一律调离关键岗位,降职留用,以观后效!” “同时,从东宫詹事府和六部抽调精干,背景清白的吏员,补充兵部空缺,务必要先确保北征期间兵部各项职能高效运转。” “不得有误!” “是,臣这就去安排!”张素玄领命而去。 李承乾却又拿起另一份文书,眉头微微一皱,“户部发现的疑点线索......倒是稍微有些麻烦。” 说着,他叫过李安期,将文书递给他后吩咐道:“这些都转交御史台,着他们秘密核查,务必拿到实据!” “但核查过程要隐秘,不得打草惊蛇。” “更不得干扰地方正常运转,尤其是粮秣转运通道!” “北征结束之前,这些地方上的蠹虫,只要还没把手伸到军粮上,就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告诉御史台,一切以北征大局为重!” “臣遵旨!”李安期肃然领命。 太子的指令清晰而务实。 既要除恶务尽,更要稳字当头,一切服务于前线。 处理完这些紧迫事务,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间扫过一份关于工部督造军械损耗情况的例行报告。 这时,有个看似不起眼的数据引起了他的注意。 近期新制箭簇的淬火废品率,比之前略有上升? 虽然看似仍在可控范围内。 但在这个一切追求极致的时刻,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值得警惕。 “传工部负责军械淬火的管事,”想了想,李承乾又冲底下人吩咐道,“孤要亲自问问,这废品率是怎么回事。” “是炭火不足,还是铁料不纯?” “还是匠人手艺懈怠了?”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经历了武库血案,已经没有人敢再把太子的关注当作小事,但这也让李承乾下令责问之前,会提前说明原因。 因为他昨天刚传一个户部官员过来问话时,因为没有说清楚缘由,竟把那户部的郎官吓得当场自杀...... 第二百二十三章 使功不如使过 虽说后面经过百司骑查证,发现此人是因贪腐,见东宫召见,以为是东窗事发这才畏罪自杀,但李承乾还是不想这种事再发生。 于是再传召朝中官员时,会清楚的说明缘由。 如此既能避免了意外发生,也能让他们准备好应答方案。 如此也能节省不少时间不是?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 松墨与龙涎香的淡雅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冲散。 “啪嗒!” 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李承乾指间,那枚簇新的三棱箭簇,应声断为两截。 断口灰白粗糙,毫无精钢应有的坚韧,倒像块风化的土坷垃。 “这,就是兵部督造司、工部将作监,耗费国库巨万,日夜赶工为北征大军准备的‘精钢’箭簇?”太子的声音不高,却似北地刮骨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刮在阶下工部侍郎王琰的脊梁骨上。 断裂的箭簇滚落王琰脚边。 “殿…殿下明鉴!”王琰官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敢指天发誓,此批矿料确系新开矿脉深处所得,然…然淬火即裂,非匠人之过,实乃矿料…矿料本身似有…似有隐疾啊!” “隐疾?” 太子殿下还未曾发话,殿门口传来一声冷硬的嗤笑,伴随着铁甲铿锵的摩擦声,东宫率卫副统领张拯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与淡淡的血腥味,大步踏入。 他虎目如电,掠过瘫软的王琰,冷笑了一声将一本厚厚边缘沾着泥土与暗红污迹的账册,呈于太子架前的紫檀案上。 “殿下请看!”张拯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击铁砧,“此乃末将奉殿下令去查获的证据,陇右矿监主事赵德柱,年收博陵崔氏黄金一千二百两!” “其中所为便是以矿山废料、劣质矿渣矿石,以次充好混充上等精铁,入库兵部!” “如此勾当,只为增重牟利,中饱私囊!” “此乃崔家覆灭前埋下的祸根!”张拯说着,却将那粗糙无比的手,指向伏于地上瑟瑟发抖的王炎,“可是殿下,恰恰在这博陵崔氏倒台后,其暗中掌控的几条矿脉被这王侍郎所属的太原王氏之人接手,然此等贪渎之弊,却依旧存在!” 张拯的目光如鹰隼般钉在王琰瞬间惨白的脸上。 “殿下,这王氏未能及时彻查根除,才致使这赵德柱继续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将这劣等矿料,继续混入北征军需之中!” “偏偏工部督造司收验矿料时,还瞎了眼。” “恐怕也是萧规曹随,收了那罩得住的好处!” 张拯言罢,殿内死寂如墓。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烛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那工部侍郎王琰牙齿格格打颤的细微声响。 显然此时他早已是被吓得面无人色,身体筛糠般抖动。 王敬直尚在狱中,太原王氏早已是风雨飘摇,若再背上这通敌资敌贻误军机的罪名,恐将立马便是步入崔家后尘,万劫不复! 巨大的恐惧几乎让他窒息。 李承乾的目光,从地上的断箭移到案头的血账,最终死死锁在王侍郎的脊背上, 一股冰冷的的杀意,自太子眼底深处汹涌而起,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阶下的侍卫,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难道......王家这次也将在劫难逃了? 所有人都在如此猜想,毕竟此前杜家倒台,崔家被灭,还有侯君集的下场可都是历历在目。 况且这王家,已经有一个王敬直下狱问罪,就差祸及满门了! 一时间,殿内其他人看向王侍郎的眼神,犹如看一个死人! 实在是太子殿下,最近可是杀伐果断的很呐..... 可就在所有人都在猜想,太子会不会借此机会抄灭太原王氏知识,却见李承乾伸手,缓缓握住御案角那柄裁纸的锋利短匕。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 匕首锋锐的尖端,穿透账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扎下! 竟是直接深深嵌入坚硬的紫檀木桌面! 阶下的王琰,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可就在这时,李承乾眼中翻腾的毁灭性怒火,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寒冰,虽未熄灭,却瞬间被强行压抑,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胆寒的威压。 因为李承乾突然响起赵牧前日跟他说的话。 “使功不如使过,用人之道,有时攥着把柄的狗,比摇尾乞怜的狗,更知道该咬谁,所以这王家留着也未必不能一把利剑.....” 思虑片刻,李承乾缓缓拔出了匕首。 没有再去直接下达查封王家的命令。 “王琰。”太子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动。 “臣…臣在!”王琰几乎是爬着应声。 “既然是崔家惹得祸,那孤暂且给你太原王氏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在王琰心上,“所以,立刻将陇右矿监主事赵德柱及其所有党羽,锁拿下狱!” “若敢少一人,孤唯你王家是问!” “是.....王家谨遵太子殿下谕旨!”王琰如蒙大赦,颤抖着趴在地上应声道,“定将此獠与其同党全部拿下!” “嗯....”李承乾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还有.....” “将王家在长安以及附近能召集到的所有精通矿务,冶炼的管事,大匠,无论老少,一天之内,全部送至长安听用!” “然后与工部将作监所有匠人一起,给他们备好最好的炉子,备足合用的矿料!” “三日为限,工部官员,协同王家的匠人,务必解决问题!” “这是孤给你们王家最后的机会!” “若能将功折罪,炼出合用的军械。” “孤或可念在其先祖功勋,对王家网开一面!” “若再出差池……”太子冷哼一声,未尽之意如同寒冰。 他猛地将匕首掷出! “夺”的一声,深深钉入王琰面前的地面之上,距离他的额头也不足三寸余地! 第二百二十四章 神秘情报,请君入瓮 “尔等项上人头,连同赵德柱之流,就给孤挂上北衙武库辕门!”李承乾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吹过,幽幽威胁道:“届时你太原王氏……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存在了!” “孤会让你们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除名于世!” 王琰看着眼前寒光闪闪的匕首,又惊又惧又有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涕泪横流,重重磕头,跟号丧似的呼喊道:“臣…臣遵旨!谢殿下恩典!” “王家…王家定当肝脑涂地,戴罪立功!” “哼!”太子袖袍一拂,带倒端砚,浓黑的墨汁泼溅开来。 他看也未看瘫软在地的工部侍郎王琰,大步走向殿外! 可临了,却又撂下话来! “机会.....孤给你们太原王氏了!” “能否把握得住,就看三日后的成果了!” ...... 西域。 大唐北征的军队,早已兵分三路深入薛延陀之地。 白日里毒辣的太阳已经西沉,但白日炙烤大地积蓄的热量仍在升腾,与骤然刮起的寒风纠缠,卷起漫天黄沙。 风如无数柄无形的钝刀,裹挟着粗粝的沙砾,凶狠地抽打在唐军将士冰冷的铁甲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 碛口外围,苏定方军大营。 夜色如墨,朔风凛冽。 苏定方按刀立于简易的瞭望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薛延陀部落稀疏的灯火。 他身后,是三万精骑,如同蛰伏的猛兽,安静地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偶尔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报.....将军!”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单膝跪地,“薛延陀碛口守军似有异动,部分骑兵趁夜色向东北诺真水方向移动!” “这只老狐狸果然动了!”苏定方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传令下去!” “各部加强警戒,多布疑兵,篝火增三成!” “务必让夷男老儿以为,我苏定方的主力,还钉死在他碛口眼皮子底下!”他抬头望向东北方无尽的黑暗,轻轻一笑。 “这下大帅那边的鱼儿…...估计该咬钩了。” 与此同时,在诺真水上游的李勣营中。 中军帐内,牛油大烛烧得噼啪作响。 李勣并未因白日遭遇突袭而显颓唐,反而目光炯炯,盯着铺在帅案上的巨大北疆舆图,分析着战场形势。 这时,亲兵统领来报。 “大帅,又有神秘人送来密报!”亲兵统领低声道。 一份密封火漆的薄皮卷宗,被呈了上来。 李勣展开卷宗,上面是极其简洁却至关重要的信息: “夷男主力隐于诺真水上游沙丘地,以轻骑扰袭疲敌。” “其长子大度设率精骑五千,伏于东北三十里鬼哭涧。” “欲要待我军久疲或突围之际,截杀中军。” “附近水源已被切断,唯有上游十五里鹰嘴崖可迂回。” “英公可将计就计,来一个请君入瓮!” 英国公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这份情报之精准、时机之关键。 简直如同在夷男身边安插了眼睛! 而且还不止这一份,自从大军出征开始,时不时的便会有神秘人将这密保用箭射在辕门之上。 却一直不曾表露身份! 一开始,李勣还以为是薛延陀的疑兵之计。 可随着敌情每一次都跟密报中所言吻合,李勣也不由得开始相信这神秘人....... 而且,今日遭遇薛延陀轻骑突袭中军。 要不是神秘人提前送来情报,恐怕自己还真会大意失荆州! 因此李勣此时对这卷宗中的情报,没有一丝怀疑。 只是心中,却不由得猜测,这到底是谁的手笔。 竟在这万里之外的西域,能获取如此精准无误的情报! 应该不会陛下,如果是陛下的人,定不会藏头露尾。 此人如此神秘定是担心自己暴露会惹来麻烦....... 这么说......难道是......太子殿下? 对! 肯定是太子殿下了! 如今的大唐,除了陛下之外,也就只有太子殿下能又如此实力,让暗探深入敌国,获取情报! 分析到此处,李勣心中顿时对那位年轻的太子殿下,生出一种近乎敬畏的震撼! 如此深远缜密的布局,竟早已悄然铺开! “好!好一个太子殿下!” “好一招将计就计,请君入瓮!”李勣抚掌低喝,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之前佯装遇袭、阵脚稍乱的后退。 可不正是为了引诱夷男将主力投入进来,形成决战态势! 如今这份情报,彻底印证了他的战术预判,也指明了破局的关键! “传令!”李勣猛地站起,肩伤带来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声音斩钉截铁道:“命阿史那社尔率本部突厥精骑及三千重甲步兵,今夜子时,偃旗息鼓,秘密绕行至鹰嘴崖!” “不惜代价,夺回水源控制点!” “得手后,燃三堆烽火为号!” “诺!”传令兵领了令箭飞驰而去! 李勣继续命令道:“传令契苾何力,让他率本部铁勒骑兵及两千轻骑,于丑时初刻,向鬼哭涧方向作试探性佯攻,务必造出大军欲从此处突围之假象,将大度设的精锐牢牢钉死在涧口!” “待看到水源方向烽火起,立刻后撤,向中军主力靠拢!” “诺!” 李勣看着帐中剩下的本部校尉,历声道:“剩下的中军主力各部,今夜饱食,秣马厉兵!” “待水源烽火与契苾何力佯攻吸引敌注意后......” “全军转向,直扑夷男王旗所在沙丘高地!” “告诉将士们,斩夷男首级者,本帅独赏千金!” “诺!”帐内诸将轰然应命,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之前的遇袭阴霾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对胜利的无比渴望! 还有对太子殿下于千里之外都能“神机妙算”的惊叹! 李勣走到帐门,掀开厚重的毛毡。 外面寒风刺骨,沙尘依旧。 他望向密报中指出的夷男王旗所在的沙丘方向。 浑浊的老眼中,锐利如刀锋。 “夷男老儿…你自以为设下了囚笼?” “殊不知,这囚笼的门,很快就要锁在你自己脖子上了!” “还敢突袭本帅的中军大营......” “本帅非把你这所谓的真珠可汗,抓回去给陛下跳胡旋舞不可!” “传令下去!”李勣冷笑着吩咐道。 “在不影响战局的情况下......” “尽量活捉那薛延陀真珠可汗!” 第二百二十五章 孙瘸子,毒矿! 北衙武库辕门。 昔日悬挂侯君集头颅的木杆,在寒风中空荡荡地摇晃着. 辕门内的巨大空地上,气氛凝重。 三百余名匠作监的匠人聚集在巨大的熔炉旁,神情紧张而疲惫,但眼中已无最初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的专注。 他们身后,东宫率卫依旧肃立,但刀已入鞘。 这情形更像是一种监督而非直接的死亡威胁。 空地边缘,被铁链锁拿,瘫软在地的陇右矿监主事赵德柱及其几个心腹党羽,面如死灰,抖若筛糠。 另一边,是几十名被王家紧急送来的矿产管事和老师傅,为首的正是王家大管事王焕。 那王焕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知道这是王家唯一的生路。 巨大的熔炉烧得通红,热浪扭曲了空气。 “开......炉......!” 张拯的声音响起,虽依旧冷硬,但已无之前的杀伐之气,更像是一道指令。 老匠头孙瘸子布满皱纹的脸被炉火映得通红,汗水混着煤灰淌下。他枯瘦的手稳定地用铁钳夹起一块烧得白炽的矿料。 目光扫过那些王家送来的老师傅,微微点头。 “噗嗤......!” 通红的铁块被投入冰冷的淬火池中! 刺耳的声音伴随着大团青白色水汽猛烈升腾! 水汽稍散。 孙瘸子夹起那枚箭簇,仔细查看,眉头紧锁。 箭簇表面,依旧可见细微的灰白色裂纹! 见到孙瘸子叹息摇头,周围匠人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王焕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孙师傅?”王焕身边一位头发花白,双手布满厚茧的王家老矿师凑上前,仔细看了看断口,又抓起旁边一块王家紧急调来的品质上乘的精铁矿料,用力嗅了嗅,再对比一下淬火池旁堆放的问题矿料,眉头顿时也拧成了疙瘩。 “这裂痕…像是内里有杂质。” “受热不均,遇冷即崩…” “是硫!”孙瘸子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拖着瘸腿冲到矿料堆旁,枯瘦的双手在冰冷的矿石中快速翻找,不顾烫伤的危险,抓起一块块矿石观察,敲击,甚至用舌头舔尝矿粉! “孙头儿!小心!”有年轻匠人惊呼。 孙瘸子恍若未闻,片刻后,他猛地扒拉出一块拳头大小颜色比旁边矿石明显更深沉且表面带着暗红色斑纹的石头! 他高高举起,对着火光嘶声喊道:“找到了!是赤硫矿!” “有人把这种质地疏松,遇高温极易崩裂的废矿混进了精铁矿里,只为了增加分量,多卖钱!” “这毒矿混进去,神仙也打不出好铁啊!” 死寂! 只有炉火燃烧的呼呼声。 “赤硫矿?”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太子李承乾的玄色马车不知何时已停在辕门入口。 他面色冷峻,一步步走来。 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孙瘸子手中那块暗红斑纹的矿石上。 李承乾走到孙瘸子面前,俯身拿起那块石头。 五指缓缓收拢,坚硬的矿石发出嘎吱声。 暗红色的石屑如同干涸的血粉,簌簌地从他指缝间落下。 “赵德柱”李承乾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这赤硫矿,混进去了多少?谁经的手?” 被铁链锁着的赵德柱吓得魂飞魄散,刚想狡辩。 王焕猛地踏前一步,指着赵德柱,声音洪亮而带着悲愤:“殿下明鉴,罪魁祸首便是此獠!” “在我等接手矿脉后,也曾严查,然此獠狡猾!” “将赤硫矿碾磨成粉,混于优质矿料表层之下,称重时难以察觉,若非此次淬火屡次失败,孙师傅慧眼如炬,我等还被其蒙在鼓里,此獠所为,只为贪图矿料称重时多出的那点黑心钱!” “实乃蛀虫,罪该万死!” 王焕的话,既撇清了王家故意为之的嫌疑,又将矛头死死钉在赵德柱的贪婪上,同时捧了孙瘸子,可以说将姿态放得极低。 “王焕!你血口喷人!”赵德柱目眦欲裂,挣扎着想扑过去。 “拿下!”张拯的怒喝如霹雳!身形如电,刀鞘带着呼啸,狠狠砸向赵德柱小腿! “咔嚓!” “啊......!”赵德柱发出凄厉惨嚎,扑倒在地,抱着扭曲变形的腿,痛得浑身痉挛。 李承乾随手将捏得变形的赤硫矿石丢在地上,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的赵德柱,又看了看孙瘸子和他手中那枚布满裂纹的废箭簇,最后,落向了王家管事王焕和那些送来的老师傅,以及周围紧张的匠人们。 “孙瘸子,王焕,还有诸位师傅。”李承乾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但那份针对匠人的直接死亡威胁已经隐去,“孤给你们最好的料,最好的炉,所有的人手!” “孤要用你们的双手,给前线将士炼出能杀敌的箭!” “天亮之前,孤要看到一箩筐合格的箭簇。” “炼成了,即是尔等之功,亦是王家戴罪立功之始。” “孤,言出必践!”李承乾没有说炼不成的后果,但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赵德柱和瘫软的王琰等工部官员,意思不言而喻。 压力,从匠人身上,完全转移到了管事和官员头上。 王焕以及王家那位老矿师对视一眼。 却同时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拼死一搏的决绝。 “小人…遵命!”孙瘸子嘶声应道,转身冲向熔炉。 “王管事,李师傅!” “按咱们刚才商议的新配比,筛矿上料!” “鼓风的小子们,给老子玩命拉!” “开炉......!” “清渣换新料!”王焕也吼了起来,带着王家的师傅们扑向矿料堆。 王家的匠人们看到一线生机,也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尤其在孙瘸子和王家师傅的指挥下,重新投入了战斗。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无比清晰...... 炼出好箭,保住性命! 而且看太子这架势......自家或许还能挣一份功劳! 北衙武库的空地,成了意志与烈焰的熔炉。 巨大的熔炉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烈焰翻腾,灼热的气浪炙烤着每一个人,却无人退缩。 第二百二十六章 找出矿石问题,解决! 孙瘸子跛着脚,在炉火与铁砧间嘶吼奔忙,汗水在他煤黑的脸上冲出道道沟壑。 王焕和那位王家老矿师李师傅,带着人如同筛金般仔细筛选着新运来的上好精铁矿料,剔除任何可疑的杂质。 匠人们赤着膊,肌肉虬结,奋力拉着鼓风箱,炉火被催动得越发猛烈,将整个空地映照得亮如白昼。 李承乾站在空地边缘,玄色大氅在热浪中微微拂动。 张拯按刀侍立。 所有人都在忙碌着,只有那贪官赵德柱像条死狗般被丢在角落,无人理会。 工部侍郎王琰等人跪在稍远处,也是面如土色。 一个个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通红的铁水被小心翼翼地注入一排排模具,炽热的红光流淌,如同大地的血脉在奔涌。 “淬......火......!” 孙瘸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到破音的狂吼! 声音仿佛要撕裂这沉重的夜空。 烧红的箭簇被铁钳夹起,带着令人窒息的高温,猛地浸入旁边早已备好的,巨大木桶中的冰水里! “噗嗤......!!!!”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十倍的白色水汽如同怒龙般冲天而起!巨大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浓烈的水汽瞬间吞噬了整个空地,将所有人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炉火的红光如同不屈的意志,顽强地穿透厚重的雾气。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的咆哮和心跳的轰鸣。 水汽终于不甘心地缓缓散开。 孙瘸子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颤抖着,用铁钳夹起一枚刚刚淬火完毕,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箭簇。 他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挪,如同朝圣般,走向空地中央那个冰冷的铁砧。所有的目光,都死死追随着他手中那枚小小的箭簇。 他将箭簇平放在铁砧上。 深吸一口气,布满烫伤和老茧的双手,死死握住了沉重的铁锤!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 如同宣告胜利的号角! 铁锤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箭簇的尖端! 在数百道紧张到极点,几乎要窒息的目光注视下,那枚三棱箭簇,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竟然被硬生生砸得弯曲成了九十度! 如同一根被掰弯的铁钉! 然而,弯曲的箭簇断口处,不再是灰白粗糙的渣滓,而是呈现出致密的,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平滑,坚韧! 却不曾见有一丝一毫的裂纹! “成了!” “成了啊......!!!” 孙瘸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喜哭嚎,高举着那枚弯折的箭簇,老泪纵横! 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成了!” “老天开眼,箭矢成了!” “孙头儿!” “我们成了!”工匠们一个个欢呼着。 短暂的死寂后,空地瞬间被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声浪淹没,那些王家的匠人们哭喊着,拥抱着,瘫倒在地,有些人甚至激动得捶打着地面,因为他们原本以为,若箭矢不成,太子抄灭王家之事,肯定会连同他们一起抹杀呢! 王家管事王焕和老师傅们也激动得热泪盈眶! 王家.....太原王氏......总算在太子麾下,终于抓住了一线生机! 李承乾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松开,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他迈步上前,走到跪地痛哭的孙瘸子面前,伸出修长的手。 孙瘸子颤抖着,将那枚弯折的箭簇放入太子掌心。 箭簇入手微沉,带着淬火后的余温。 冰冷的金属触感下,是内蕴的坚韧与千锤百炼的刚硬。 李承乾的手指缓缓抚过弯折处那光滑致密的断口,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 他的目光,越过狂喜的人群,落在了角落里因剧痛和恐惧而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赵德柱身上。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原来是李承乾张弓搭箭,将一枚新造的还带着余温的箭簇,如同毒蛇吐信,化作一道模糊的乌光,激射而出! “噗!” 一声闷响! 弯折的箭簇,带着冰冷的金属锋芒,狠狠地钉穿了赵德柱颈项上沉重的木枷! 锋锐的箭尖,距离他那因恐惧而剧烈颤动的咽喉,仅有半寸之遥!几缕被切断的胡须,缓缓飘落。 赵德柱的惨嚎卡在喉咙里,翻着白眼,当场吓晕过去。 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 李承乾看也未看那摊烂泥,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筐刚刚淬炼好,还散发着余温的合格箭簇,最终落在跪伏在地的王琰等人身上。 “把这些箭.....”他解下自己那件华贵的墨狐大氅,随手扔在地上,俯身用双手捧起满满一箩筐沉甸甸的箭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喧哗,“即刻送往朔方大营,不得延误一息!” 他捧着那筐箭簇,如同捧着千钧重担,走向自己的马车。 走到车门前,他脚步微顿,侧过头,声音如同从九幽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清晰地传入王焕和所有王家管事耳中:“将这个蛀虫,还有所有涉案人证,物证,一并押上送去给三法司!” “王侍郎,回去告诉你们太原王氏宗亲……”李承乾的声音在黎明的寒风中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平静,“这批箭,若是能在北疆战场,多穿透几个薛延陀贼子的胸膛,为我大唐将士多挣一分生机,那便是他们王家戴罪立功的凭证!” “若再有差池……” 言至于此,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太子最后冰冷的目光,也隔绝了他未尽的警告。 “驾......!” 车夫狠狠一鞭抽下!四匹神骏的御马长嘶一声,拉着装载着箭簇和囚犯的沉重马车,碾碎武库空地上的寒霜与尘埃,如同离弦之箭,冲破了北衙辕门,一头扎进长安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东方天际,浓重的墨色正在缓缓褪去,一抹惊心动魄,如同被血与火浸透般的赤红霞光,正挣扎着,撕裂了沉沉夜幕的边缘,喷薄欲出。 第二百二十七章 魏王被灌药,睡得跟死猪 那光芒,既像淬火成功的精钢,也像即将在漠北沙场点燃的冲天烽火! 与此同时....平康坊中。 夜枭的来到天上人间顶层。 烛火被他带起的微风吹得摇曳不定,在赵牧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先生,魏王府…彻底静了。”夜枭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砂砾摩擦般的质感,“魏王如今是能砸的都砸光了,嗓子也彻底骂哑了,最后被那太监王福灌了足量的安神汤,这会儿鼾声如雷,睡得跟死猪一样。”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先生,我刚亲眼看到,魏王府的那老阉奴关起门来,自己个儿对着空屋子唉声叹气了半宿,翻来覆去就是认命安分之类的话,听着都替他累得慌,就先回来了。” 赵牧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正轻轻点在面前紫檀棋盘天元之位。 那落点空悬,不属任何一方势力,孤高得近乎冷漠。 他眼皮都没抬,仿佛夜枭禀报的,不过是平康坊哪家胡姬又新排了支舞似的。 “哦?”只一个音节,尾调懒懒地上挑。 “就这些?” “那你还有必要跟我来汇报?” 闻言,夜枭的头低了下来,有些悻悻道:先生,自然不仅仅是这些,还有咱们安插在王府的人回报,王福今日晌午私下见了府里管着西郊皇庄的刘管事,还有东市庆余堂药铺的胡掌柜。” “说的都是些庄子收成,铺面流水之类的琐碎,夹着几声长吁短叹,但那刘管事出来时,脸色灰败,胡掌柜倒是神色如常。” 想了想,他补充道:“随后我让人查了刘管事的药铺,发现他们刚进了大批宁神静气的药材!” “分量…足够让一头犍牛睡上十天半月。” 赵牧又棋子从天元挪开,随意地落在西北角一处代表草原的星位旁,这时才终于开口道:“唉,小小啊!” “这烂肉堆久了,就容易招苍蝇。” “所以盯紧进出王府的药材,尤其是…能让人安静的迷药之类的,更要盯仔细了。”他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一叩,意有所指道:“魏王府这条线,暂时晾着,风吹草动,即刻来报就是。” “是!”夜枭应得斩钉截铁,身影一晃,无声退入阴影。 烛火重新稳定,只映着赵牧一人。 他凝视棋盘西北角那枚棋子,又缓缓移向象征长安的天元。 许久,赵牧唇角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认命?”他低语,声音轻得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想认命是好事儿,身为皇子,认了命就翻不出花了。” “长安这盘棋,暂时…清静了。” “所以,还希望魏王这死胖子是真的认了命。” “否则......”赵牧的目光又重新落回棋盘西北角。 手中那枚黑玉棋子仿佛凝聚了千里之外的肃杀。 草原的冷月,被翻涌的沙尘遮蔽,只透下惨淡的微光。 诺真水上游,连绵起伏的沙丘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死寂无声。 沙丘高地之巅,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的王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镶金的狼头在微弱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巨大的镶金狼头王帐内,牛油火把的光芒将夷男那张被风沙刻满沟壑,如同老树皮般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披着厚重的狼皮大氅,盘坐在铺着斑斓虎皮的主位上,浑浊却依旧锐利的鹰眼,死死盯着摊在面前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弯刀的鲨鱼皮刀柄。 “大度设那边…如何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帐内弥漫着马奶酒,皮革和汗液混合的浓重气味。 一个身披皮甲,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薛延陀大将躬身回禀,声音洪亮:“可汗,那李勣老儿果然中计!” “还有契苾何力那铁勒叛徒,像条疯狗一样猛攻鬼哭涧口!” “大度设王子回报,唐军攻势凶猛,箭矢如雨!” “冲阵的劲头像是要把涧口生生啃下来!” “王子已按可汗吩咐,用强弓硬弩死死顶住!” “涧口两侧的伏兵引而不发,只等唐军久攻不下人疲马乏,锐气耗尽之时,再行雷霆反扑!” “到那时......咱们定能将契苾何力这路叛军!” “也连皮带骨嚼碎了吞下去!” 听到这话,夷男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地图“鬼哭涧”的位置狠狠一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染得发黄的牙齿,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得意笑声,如同夜枭嘶鸣,在空旷的王帐内回荡,“好......好......好!” “李勣这头狡猾的老狼,也有急红了眼的时候!” “他以为咬住涧口就能跑?” “简直痴心妄想!”夷男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如同盯住猎物的饿狼般嘶吼道,“传令大度设,让他给老子钉死了!” “涧口,就是契苾何力的葬身之地!” “等老夫这边收拾了李勣的老营,再回师!” “把他们大唐的军队,全都一锅炖了!” “遵命!”刀疤万夫长轰然应诺,转身大步出帐传令。 夷男的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那里代表鹰嘴崖的标记,画着一个醒目的水囊符号。 “水源那边呢?鹰嘴崖可有动静?”夷男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因为掐断唐军水源,那可是他困死李勣最关键的一环。 若是那里除了问题,那很可能就功亏一篑! 这时,另一个负责斥候,身形精瘦如鹞鹰的将领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触地,语速飞快回报道:“回可汗!” “鹰嘴崖方向,死寂一片!” “只有我们布下的三支精锐游哨!” “如同沙蝎般潜伏在暗处,滴水不漏!” “李勣老儿的大营,从昨日午后开始,取水的队伍就变得稀少慌乱,营中已有隐隐的骚动!”说道这时,这将领有些阴恻恻的笑着,讥讽道:“他恐怕到现在还以为只是寻常水源枯竭,做梦也想不到是我们掐断了他的命脉!” “没了水,他那几万大军,就是搁浅在沙窝子里的鱼!” “再也蹦跶不了两天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要用李勣的脑袋做踏脚石 “好!好!好!”夷男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沉重的狼皮大氅带起一阵风,吹得帐内火把一阵剧烈摇曳,光影在他狂喜而狰狞的脸上疯狂跳动。“李勣没了水,又以为被老夫围困在这沙窝子里进退不得…老夫看你这头老狼,还能龇牙到几时!” “长生天庇佑我薛延陀!” 夷男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沙丘高地,狂放的笑声冲出王帐,在呼啸的风沙中显得格外刺耳狰狞吼道:“此战之后,漠北再无李唐,这万里草原,唯我薛延陀独尊!” “届时,本罕要用那李勣老儿的人头,给本汗的金帐种添个踏脚石!”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帐内,一众剽悍的薛延陀将领也随着可汗的狂笑,发出震耳欲聋的野兽般嚎叫,眼中闪烁着贪婪嗜血的光芒,仿佛胜利和财富唾手可得。 帐外,风沙更烈,卷过连绵的沙丘,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为即将到来的盛宴奏响序曲。沙丘高地之下,无数薛延陀精骑隐在夜色与沙丘的褶皱里,刀出鞘,箭上弦,如同耐心等待猎物的狼群,只等那致命的一扑。 夷男的笑声,如同战鼓,擂响了这血腥盛宴的前奏。 然而,这份喧嚣与狂喜,并未持续太久。 陡然! “呜......呜......呜......” 三声苍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如同沉睡巨龙的咆哮,猛地撕裂了诺真水上游死寂的夜幕! 声音的来源,并非激战正酣的鬼哭涧,而是来自沙丘高地东北方向,那被视为生命之源,被薛延陀重兵看守的......鹰嘴崖! 几乎在号角声响起的同时! “轰!轰!轰!” 三堆巨大的,炽烈的橘红色烽火,如同三座喷发的火山,在鹰嘴崖那陡峭如鹰喙般的崖顶冲天而起! 火光熊熊,疯狂地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方圆十数里照得一片通明! 那刺目的光芒,清晰地映照出崖下奔腾流淌的诺真水支流那粼粼波光,更将水源附近几个正惊慌奔逃,如同无头苍蝇般的薛延陀游哨身影拉得老长! 沙丘高地之巅,夷男镶金狼头王帐的门帘被一只粗糙大手猛地掀开,夷男披着狼皮大氅冲了出来,浑浊的鹰眼瞬间被东北方那三堆刺目得如同太阳坠落的烽火攫住! 他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狞笑如同被最冷的冰水浇透,瞬间冻僵龟裂,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是鹰嘴崖!!” 他失声厉吼,声音因极度的惊骇和难以置信而扭曲变调,尖锐得如同砂纸摩擦,“阿史那社尔!” “一定是阿史那社尔那条突厥恶狗!”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那里有水?!” “谁?!”夷男目光凶狠的扫视众将领。 “是谁走漏了消息?!”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将他所有的狂妄和得意击得粉碎! 那三堆烽火,不是胜利的篝火,而是为他敲响的丧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所有薛延陀将领头上。 王帐前的狂笑和嚎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和迅速蔓延的恐慌。 烽火,就是信号! 也是李勣反攻的号角! 是致命的陷阱已然收网的宣告! 所以,根本就不会给夷男任何反应和调整的时间! “咚!咚!咚!咚......!” 低沉,雄浑,带着金铁杀伐之音,仿佛能敲碎人五脏六腑的牛皮战鼓声,如同积蓄了万年的地底熔岩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骤然从沙丘高地正南方...... 那片被薛延陀人认为是李勣主力“被困”的死亡沙窝...... 猛烈爆发! 鼓点由缓至急,瞬间连成一片撼天动地的滚雷! 每一声鼓响,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薛延陀士卒的心头! “呜......!” 更加嘹亮,更加狂暴仿佛要撕裂苍穹的冲锋号角声,紧随着战鼓的轰鸣,从四面八方从每一道沙丘的褶皱里,从每一片枯死的胡杨林后,甚至从他们自以为安全的侧翼和后方......疯狂响起! 号角声汇聚成一股毁灭的洪流! 瞬间冲垮了薛延陀人刚刚建立起的心理防线! “杀......!!!” “活捉夷男......!!!” “大唐万胜......!!!” 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灭世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诺真水上游! 无数火把在同一时间被点燃,如同燎原的星火,顷刻间连成一片汹涌澎湃,无边无际的炽热火海! 火光照耀下,是如同钢铁洪流般倾泻而出的唐军重甲步兵!他们排着森严得令人绝望的密集阵列,长槊如林,密密麻麻的槊尖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巨大的方盾紧密相连,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踏着令大地震颤,沙丘为之抖动的整齐步伐,以排山倒海,碾碎一切的磅礴气势,向着沙丘高地猛扑而来!厚重的铁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汇聚成一片无坚不摧的死亡金属狂潮!那冲天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放箭!快放箭!挡住他们!挡住!”夷男目眦欲裂,眼球上瞬间布满血丝,他挥舞着弯刀,嘶声狂吼,声音却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鼓角和大地轰鸣之中。他身边的将领们早已乱作一团,有的惊恐地后退,有的茫然地呼喊,有的则本能地拔出武器,但脸上写满了绝望。 然而,唐军的箭雨比薛延陀仓促混乱的抵抗快了何止十倍! “嗡......!” 一片令人头皮彻底炸裂,牙齿发酸的巨大弓弦震鸣!如同万千张强弓在同一瞬间被拉至满月! 无数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尖锐刺耳的死亡呼啸,如同遮天蔽日的钢铁飞蝗,瞬间遮蔽了本就黯淡的夜空! 箭雨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倾泻而下! 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挥向沙丘高地前沿那些刚刚集结,阵型散乱的薛延陀骑兵!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夷男老儿,纳命来! “噗噗噗噗......!” “呃啊......!” “唏律律......!” 利箭穿透单薄皮甲,贯入血肉筋骨,钉入战马躯体的沉闷声响瞬间连成一片恐怖的交响! 薛延陀大军顿时人仰马翻!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战马痛苦的悲鸣和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混杂着响起! 沙丘前沿,瞬间倒伏了一大片人马尸体和哀嚎翻滚的伤兵! 鲜血如同小溪般在沙地上肆意流淌,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风沙! 唐军重甲步兵的钢铁方阵,踏着被鲜血浸透,变得粘稠泥泞的沙地,如同冰冷无情的绞肉巨轮,轰然撞上了薛延陀人已然崩溃的前沿防线! “轰......!!!” 如同两座钢铁山脉迎头相撞!沉闷而巨大到令人心脏骤停,耳膜刺痛的撞击声轰然炸响! 紧随其后的是,“咔嚓!” ......长槊捅穿皮甲,贯透躯体的碎裂声! “铛.....!”弯刀砍在厚重铁甲上迸溅的火星和刺耳的刮擦声! 锋利的横刀从盾牌缝隙中闪电般劈出,斩断脖颈的喷血声! “呃…嗬嗬…..”濒死者喉咙被血沫堵住,骨骼被巨力踏碎。 无数声音在瞬间交织,形成一曲血腥残酷到极致的声响! 沙丘高地前沿。 顷刻间便成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屠场! 唐军凭借精良到令人发指的明光铠,山文甲! 以及森严到如同磐石的整体阵型,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硬生生扛住了薛延陀骑兵绝望的冲击! 巨大的方盾稳稳地顶在最前,长槊如同毒蛇般从盾墙预留的缝隙中迅猛刺出,每一次突刺都精准地带走一条生命! 后方,则是训练有素的横刀手紧随其后。 整个大唐军队,如同高效的收割机器,刀光闪烁间,便将冲入阵型缝隙或落马的敌人迅速解决! 薛延陀骑兵的弯刀砍在唐军厚重的铁甲上,却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或溅起一溜火星,反而在攻击落空的瞬间,被盾墙后刺出的长槊轻易洞穿胸膛,或被横刀斩落马下! “顶住!顶住!” “为了长生天!为了薛延陀的荣耀!”夷男在王帐前挥舞着镶嵌宝石的弯刀,声嘶力竭地咆哮,试图用个人的勇武挽回颓势。 然而......兵败如山倒! 前方防线的崩溃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唐军那恐怖到令人绝望的钢铁洪流,正一层层,坚定无比地碾碎薛延陀人的血肉之躯,如同热刀切黄油般,向着高地的核心......他的镶金狼头王帐......步步逼近! 那面高高飘扬的“李”字帅旗,在火海与刀光中越来越清晰,如同一座压顶而来的大山! “可汗!挡不住了!” “全完了!李勣…李勣的主力根本不在沙窝子里!” “而是全在这里!” “我们中计了!彻彻底底的中计了!快走!” “快走啊大汉......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个浑身浴血,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半边脸被血糊住的亲兵连滚爬爬地冲到夷男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嘶哑变调,眼中只剩下逃生的本能。 夷男看着前方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看着自己最精锐的武士如同麦秆般被成片割倒,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李”字帅旗下,一个玄甲老将沉稳如山的身影! 那.....正是亲临前线督战的英国公! 一股冰冷彻骨的绝望瞬间攫住了真珠可汗所有的感官。 完了! 彻底的完了! 沙丘高地不是自己为李勣挖掘的坟墓! 而是自己......和薛延陀王权的葬身之地! 夷男猛的回过头,绝望地望向鬼哭涧的方向! 那里,如今只有一片混乱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契苾何力的佯攻显然也牢牢牵制住了大度设的主力,根本回援无望! “走…走!”夷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带着血腥味的字,再无半分枭雄气概,只剩下穷途末路的仓惶。 他甚至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护卫,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爬爬地扑向王帐后拴着的几匹备用战马中最为神骏的一匹栗色骏马。 然而......晚了! 一切都晚了! “夷男老儿!” “纳命来......!!!”一声如同九天惊雷炸响,饱含着无尽杀意与战场煞气的暴喝,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惨叫与金铁交鸣! 只见唐军前锋那坚不可摧的钢铁阵线,如同分开的海浪般,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骑玄甲重盔的骁将,如同离弦之箭般猛然突出! 他手中一柄丈八长的沉重马槊,槊锋在漫天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摄魂夺魄的森冷寒芒! 可不正是以勇猛著称的薛万彻! 他奉李勣死令,目标只有一个......生擒或斩杀夷男! 薛大将军双目赤红,如同锁定猎物的猛虎,人借马势,马助人威,沉重的马槊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索命的乌光! 挡在他冲锋路径上的薛延陀士卒,无论是惊恐的骑兵还是试图结阵的步兵,在他那挟着无匹冲击力的马槊面前,如同纸糊泥塑般被轻易撕开,挑飞,洞穿!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竟是硬生生在混乱的敌阵中犁开一条血路! 此刻的他,眼中只有王帐前那个正狼狈爬上马背,却还披着狼皮大氅的身影! 夷男刚刚爬上马背,甚至来不及坐稳,就听到那如同追魂索命般的怒吼,感受到那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怖杀气! 他亡魂皆冒,肝胆俱裂! 脑子里......更是只剩下一个字......逃! 他用尽全身力气,用镶嵌着金钉的马刺狠狠一磕马腹! 栗色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前蹄腾空,猛地向前窜出! “想跑?!留下人头!”薛万彻怒吼震天,眼见夷男策马欲逃,猛地将马槊往得胜钩上一挂! 动作快如闪电! 同时,猿臂舒展,一把从马鞍旁摘下那张几乎有半人高的硬弓!弓身乃坚韧柘木所制,弓弦是上好的牛筋绞合! 吐气开声,薛万彻全身肌肉虬结贲张,弓开如满月! 一支特制的三棱破甲重箭稳稳搭在弦上! 那冰冷的箭簇,也直指夷男的后心! 第二百三十章 唐击薛延陀之战,大胜 “嘣......!” 弓弦剧烈震颤,发出一声令人心胆俱寒的爆鸣! 那支灌注了张进全身力气与战场煞气的重箭,带着刺穿耳膜的尖啸,撕裂冰冷的空气,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死亡流光,如同闪电般射向夷男的后心要害! 夷男听到背后那催命般的尖啸,惊骇欲绝!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一丝潜力,完全不顾形象,拼命将肥胖的身躯死死伏低在马背上,恨不得将自己揉进马鞍里! “噗嗤!” 一声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利器入肉声! 箭矢没有射中后心,却狠狠扎进了他坐骑栗色骏马那浑圆饱满的右后臀! 箭头深深没入,直至箭羽! 蕴含的巨大动能甚至让箭头在肌肉骨骼中发生了翻滚撕裂! “唏律律律......!!!” 栗色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痛苦到极点的惨烈长嘶! 这突如其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让它瞬间彻底发狂! 它不再听从主人的驾驭,猛地人立而起! 猝不及防的夷男,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艘被滔天巨浪掀翻的小船上,所有的缰绳和马鞍都失去了意义!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惊叫,如同一个沉重的破麻袋,被这狂暴的力量狠狠地从马背上甩飞出去!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夷男那肥硕沉重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 然后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坚硬的沙地上!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保护动作。 就像一块巨石般翻滚了好几圈,才在一处沙窝里停下。 头上那顶象征王权的镶金嵌宝狼头皮帽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花白的头发被沙土和汗水黏连在一起,散乱地糊在脸上。 身上那件华贵的狼皮大氅沾满了污浊的沙土。 堂堂薛延陀真珠可汗,此时可谓是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金星乱冒。 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腰背,让他一时连气都喘不上来,只能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张着嘴。 薛万彻冷笑一声,一夹马腹。 战马便如同旋风般冲到夷男跟前。 沉重的马槊被他单手擎起。 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槊锋,带着死亡的绝对压迫感,稳稳地悬停在夷男咽喉上方一寸之处! 那锋锐的寒意,甚至让夷男咽喉处的皮肤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捆了!” 薛万彻的声音如同两块寒铁在碰撞,且不容置疑。 几名如狼似虎,浑身浴血的唐军重甲步兵早已扑上。 根本不给夷男任何挣扎或自尽的机会。 用浸过油坚韧无比的牛筋绳索,将摔得七荤八素,此时连呻吟都发不出的夷男,如同捆待宰的牲畜般,手脚反剪! 当场便直接捆了个结结实实! 连嘴都用破布狠狠塞住,防止他咬舌。 沙丘高地之巅,那面象征着薛延陀王权。镶着巨大金狼头的王旗,在无数唐军士兵山呼海啸般大唐万胜的欢呼声中,被一名高大的唐军校尉,用横刀粗暴地砍断了旗杆! “咔嚓!” 旗杆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那面曾经在草原上令无数部落臣服颤抖的狼头王旗,如同失去了所有荣耀的破布,在夜风中无力地飘荡了几下。 然后颓然跌落尘埃! 瞬间被无数双沾满血污,泥土和胜利喜悦的唐军军靴践踏而过! “万胜!” “大唐万胜.......!!!” “李帅威武.......!!!” “薛将军威武......!” 震耳欲聋直冲云霄的欢呼声,如同胜利的狂潮,彻底淹没了诺真水上游的战场! 熊熊燃烧的火把映照着唐军将士们狂喜,激动,因厮杀而扭曲却又充满骄傲的脸庞。 映照着遍地狼藉的薛延陀人尸体和跪地投降,面如土色的俘虏,更映照着被捆成粽子,丢在沙地上如同待宰猪羊,面如死灰,眼中再无半分神采,只剩下无尽恐惧和绝望的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 李勣在众多亲卫将领的簇拥下,策马缓缓登上沙丘高地。 他肩头那处被箭矢擦破的伤口在激烈的颠簸和情绪激荡下隐隐作痛。 但看着那面倒下的王旗。 看着被生擒,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夷男。 看着漫山遍野欢呼胜利的唐军儿郎。 这位戎马一生,以沉稳坚毅著称的老帅,苍老的脸上终于抑制不住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属于胜利者的,酣畅淋漓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和硝烟气息的冰冷空气。 抬头望向东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目光深邃而明亮,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的阻隔。 “殿下…..陛下!” “老臣......幸不辱命!”英国公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无言的重量和骄傲。 ......... 长安城的天,终于艰难地撕开了墨黑的厚重底色。 酝酿了整整半夜的雨,再也无法被云层束缚,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 温柔地敲打在宫殿的琉璃瓦,坊市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情人间的低语。 但这温柔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雷鸣电闪,雨势很快转急。 豆大的雨点变得密集而沉重。 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秋雨如注,在青石板上溅起迷蒙的水雾。 将整座刚刚苏醒的雄伟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灰暗,却又带着奇异宁静的幕布之中。 今日的天上人间顶层,阁楼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昏黄的光线在偌大的空间中显得微弱而倔强。 勉强驱散一隅的黑暗。 却更衬得周遭影影绰绰。 赵牧依旧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身上随意搭着那条雪白无瑕的狐裘。 窗扇被他推开半扇。 带着深秋凉意和水汽的冷风卷着斜飞的雨丝扑入室内。 吹动他额前几缕未被束起的碎发。 带来丝丝凉意。 他手里捻着一枚温润细腻的白玉棋子。 指腹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 目光却投向窗外被越来越密的雨幕模糊的长安街景.......鳞次栉比的屋脊,高耸的坊墙,空寂无人的街道在雨水中变得朦胧而遥远。 他的眼神有些放空,仿佛神游物外。 又仿佛在静静聆听着天地间唯一的背景音....... 第二百三十一章 终于,胜了! 那连绵不绝,淅淅沥沥的雨声。 却怎么也压不住赵牧担忧北征那场大战的情绪。 能不担忧么? 历史上那场大战,与自己根本无关。 可眼下这场唐击薛延陀之战,可以说完全就是在自己的提议和主导影响下,才逐渐演变而成的! 万一......出了岔子。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 也许是漫长的一刻。 夜枭的身影如同融入雨幕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阁楼内。 没有带进一丝脚步声。 他身上的黑色劲装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走到软榻前几步处站定。 却如同标枪般挺直,没有多余的言语。 只是将一张被油纸小心包裹,边缘依旧带着一丝体温的纸条,双手稳稳地呈上。 赵牧的目光从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中缓缓收回。 落在那张被夜枭捧在手中的纸条上。 他伸出手结果。 两根修长的手指,捻起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的纸条。 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是用军中常见的炭笔匆忙写就。 略显潦草。 却力透纸背。 一笔一划都带着一股刚从战场硝烟中淬炼出的,金戈铁马的凛冽杀伐之气:“鹰嘴崖火起,社尔得手。” “沙丘鏖战,夷男落马生擒。” “薛延陀大败,王旗已倒!” 寥寥十余字,却道尽这场灭过之战的结果! 赵牧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目光也在这寥寥数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昏黄摇曳的灯光下。 可随即,他脸上却又恢复了那没有任何波澜冷淡。 仿佛没有胜利的狂喜。 也丝毫没有谋划得逞的得意。 甚至连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都没有。 平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万载不惊的古潭。 只是那捏着纸条边缘的修长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蜷缩了一下,指节用力,微微颤抖! 泄露出一丝被完美控制住的,深藏于平静海面之下的汹涌暗流。 他缓缓抬起眼,再次望向窗外。 此时,窗外的雨势更大了。 密集的雨线已经连成一片灰蒙蒙,厚重无比的帘幕。 将远处的宫阙楼台,坊市街道都冲刷得模糊不清。 只剩下混沌的轮廓。 雨水顺着琉璃瓦的沟壑汇聚成粗壮的水流。 如同小小的瀑布般,哗啦啦地,不知疲倦地倾泻而下。 砸在楼下庭院光洁的青石板上。 溅起大片大片迷蒙冰冷的水花。 雨声喧哗,仿佛要将世间一切杂音都吞噬殆尽。 “终于......胜了!” “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太在意.....呢!” 赵牧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又仿佛只是唇齿间溢出的一个气音。 瞬间就被窗外那宏大而单调的雨声彻底吞没。 不留一丝痕迹。 他不再看那张纸条。 仿佛它已完成了所有的使命。 手腕随意地一翻。 那张承载着千里之外一场决定大唐北疆命运之战结果的纸条,便轻飘飘地落入了旁边一个燃着上好银丝炭的小巧暖炉里。 红中带蓝的火舌似乎早有预料。 贪婪地舔舐上纸角。 炭笔留下的字迹在橘红色火焰的拥抱中迅速扭曲。 最终化作几缕细微的青烟和一小撮灰白的余烬。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在阁楼内弥漫开来。 但很快就被窗外涌入的,带着泥土和雨水清冽气息的湿润空气迅速冲淡,覆盖。 不留痕迹。 赵牧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方光洁如镜的紫檀棋盘上。 指尖捻着的那枚白玉棋子。 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 流转着温润内敛,却又不容忽视的柔和光泽。 棋盘之上。 先前布下的格局已然大变。 西北角。 那枚象征着薛延陀王庭,沉重而充满压迫感的黑玉棋子,不知何时已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意地拨到了一边。 翻倒着。 如同战场上那面倾覆的王旗。 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与尊严。 他的指尖悬停在棋盘上方。 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从容与掌控全局的绝对意志。 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如同被赋予了生命。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轻轻落下。 “嗒。”一声清脆而微弱的落子声。 在这雨声充斥的静谧阁楼里。 却显得异常清晰。 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短暂地压过了窗外绵密无尽的雨声喧嚣。 棋子落点,不偏不倚。 正正点在棋盘最中心那一点...... 象征着至高,至中,统御八荒六合的“天元”之位! 那位置空悬孤高,俯瞰四方! 是棋盘上绝对的枢纽。 象征着无上的权柄,终极的掌控。 也预示着…新的风暴眼。 已然在此悄然形成。 白玉棋子稳稳地定在那里。 晶莹剔透。 温润生光。 却又带着一种执子乾坤,落定江山般的沉重与力量感。 它静静地躺在“天元”之上。 仿佛整个棋盘的灵魂。 窗外。 雨声哗然如注。 天地间一片混沌。 骤然! 一道惨白刺目的巨大电蛇,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厚重铅灰的云层,瞬间将昏暗的阁楼内部照得亮如白昼! 墙壁,梁柱,棋盘,棋子! 还有赵牧那沉静的面容,夜枭垂首侍立的身影…... 这一切都在那刹那的强光中纤毫毕现! 紧随其后! “轰隆隆.......!!!” 一声仿佛蕴含着天地之威的惊雷,如同天帝挥动万钧巨锤,在长安城的上空滚滚碾过! 那巨大的声浪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连带着脚下的楼板都似乎传来微微的颤抖! 雷声在云层中翻滚,咆哮,久久不息。 仿佛在为这棋盘上的落子。 也为千里之外那场定鼎之战。 发出最终的轰鸣与宣告! 电光雷声之下。 赵牧端坐于软榻之上的身影。 在墙壁上投下一个巨大而无比清晰的剪影。 轮廓分明,却如同蛰伏于雨夜最深处的神魔。 秋雨连绵数日。 淅淅沥沥的敲打着太极殿巍峨琉璃顶。 雨水顺着飞檐淌下,在殿前广场光滑如镜的金砖上汇聚成流。 殿内,气氛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太子李承乾端坐于御阶之下首座。 一身明黄常服,金冠束发。 面容却比数月前清减了些许,轮廓愈发分明,如同刀削斧凿。 第二百三十二章 礼部老臣发难,太子痛斥 如今,太子那双眼睛沉静深邃,不见半分北衙杀人时的戾气。 却沉淀着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 目光扫过之处,朝臣无不微微垂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户部尚书戴胄正躬身奏报近来,条理清晰,字字铿锵。 可待他这边话音刚落,还未等皇帝和太子发表意见。 “陛下!老臣......有本启奏!” 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且言语中.......似乎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臣班列中,颤巍巍走出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 可不正是三朝老臣,向来以耿直迂腐闻名的礼部侍郎周正。 “这老大人怎么来了?”许多人心中疑问着,毕竟这周老大人因久病未愈,许久都未曾上朝。 怎么今儿刚回朝堂,就感觉要弹劾发难似的? 不对劲? 这周老大人向来刚正且迂腐,该不会是.....听说了那件事。 所以才......? 众人的目光,不禁有些小心翼翼的瞅向太子的方向。 果然,那老侍郎周正,颤颤巍巍的手持象牙笏板,浑浊的老眼却死死盯住御阶之下昂首而立的李承乾! “陛下!”周正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侯君集罪该万死,然其贵为国公,却被太子殿下当众斩杀,悬首辕门,曝尸示众!” “此举置朝廷礼法纲常于何地?” “置陛下天威于何地?” “此等酷烈手段,与暴秦何异?” “长此以往,朝堂衮衮诸公,岂非人人自危?” “国将不国矣!”周老大人一脸深恶痛绝的说着,竟是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着笏板,痛声道:“陛下,此前北征大局未定,老臣忧心国事,强忍不言,如今朝堂承平,北征备战也已一切就绪,不再有任何问题,若此时再不正此风,纲常何存?” “朝堂礼法又何在?” 周正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要背过气去。 却又转头冲着李承乾一拜道:“殿下!老臣今日拼却这身朽骨,也要请陛下明察,请殿下自省!” “此风断不可长!” “当收回成命,还侯君集全尸,以礼下葬,以安朝野之心!” 周正说罢,一脑袋磕了下去,伏地不起! 死寂。 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担忧,或幸灾乐祸,或深藏算计,却瞬间聚焦在周正和御阶下的太子身上。 周正此举,是旧礼法对铁血新威的垂死反扑! 更是对太子权威的公开挑战! 他选在此时发难,正是看准了北征之事已无后顾之忧后,见太子威望如日中天,皇帝又态度微妙,便想借“礼法”之名,行“制衡”之实! 文班前列长孙无忌眼皮微跳,偷眼觑向御座。 可御座上端坐的李世民,却是面沉如水。 那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御座的扶手。 节奏平缓,看不出喜怒...... 太子殿下李承乾,缓缓抬起眼睑。 那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古井,却让长跪不起的周正浑身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中! 瞪了半晌,见父皇也不说话。 “周侍郎......你且抬起头来!”李承乾便自己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金石般的冷硬质感,“孤.....想问你三个问题。” 周正愣了一下,缓缓直起身子,昂首挺胸跪在那,目光直视着太子殿下。 见状,李承乾竖起一根手指,轻声问道:“其一,侯君集监守自盗,亏空军资,致北征筹备受阻,险些动摇国本,是罪否?” 周正闻言,顿时一愣,额头瞬间渗出细汗。 可思来想去,还是咬牙了咬牙道:“回禀殿下.....罪当诛!”。 “其二,”李承乾轻轻一笑,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陡然转冷,“密谋焚毁武库重地,意图毁我大唐北征根基,是罪否?” “亦是……死罪!”周正的声音开始发颤。 “其三!”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北地刮骨的寒风,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周正! “此獠胆大包天,竟敢在北衙重地,悍然下令心腹刘三刀点燃桐油木屑,欲行弑君之举!” “幸得东宫副统领张拯临危斩断其臂,未能得逞!” “此等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周侍郎告诉孤.....”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沉静的威压骤然化作实质的雷霆风暴,席卷整个大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 “又该如何处置?!” “是缚送三司,依律审判?” “还是念其国公之尊,赐一杯鸩酒,留其全尸!” “好顾全体面?!”李承乾一边说着,却又瞪着那周正,直接嗤笑了一声,朗声道:“孤依战时军法,当场诛杀首恶,悬首示众,以儆效尤,震慑宵小,安定军心民心!” “周卿,你觉得,孤又有何不妥?!” 周正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谋……谋逆?”他浑身筛糠般抖起来。 他已称病许久未曾上朝。 而侯君集一案的根由,由于太子的威压,朝中之人也只是敢私下里议论几声,却不敢四处传扬。 因此这周正也是只知其因贪墨被杀。 从未听闻这惊天的弑君细节! 当然,这也是让他知晓此事之人的刻意安排..... 此时才明白过来个中缘由的周正,已经开始瑟瑟发抖! 因为这压根就不是什么礼法之争! 而是夷灭三族的滔天大罪! 自己刚才那些“纲常体统”的慷慨陈词。 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顿时,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周正。 见他明显再不敢言语,李承乾冷笑了一声,“周侍郎,下次弹劾孤之前,先把孤的罪状搞清楚!” “免得蠢到被人利用了,还以为自己是在维护礼法朝纲!” 第二百三十三章 孤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老臣......惶恐!”老侍郎周正闻言满脸愧色,再次拜服于地。 可太子殿下只是轻轻瞥了一眼,便不再去看他。 “至于说周侍郎刚刚说的人人自危?”可李承乾的目光依旧如同实质的冰锥般,缓缓扫过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满朝文武,声音如同金戈交鸣,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与不屑,“孤只诛首恶,从不涉余党,为的便是这朝局安稳,北征大局!” “尔等扪心自问,若非孤以雷霆手段扫清此獠,拔除毒瘤!” “北征军资准备事宜,焉能如此顺利?!” 李承乾猛地站起身,明黄袍袖带起一股劲风,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殿:“孤行事,光明磊落!” “所诛者,皆是祸国殃民,动摇社稷之奸佞!” “尔等若自认忠心体国,恪尽职守,何惧之有?!” “何危之有?!” “若心中无鬼,大可挺直腰杆,尽忠职守!” “若心中有鬼……”李承乾的目光最后落在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周正身上,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那便给孤安分守己,夹起尾巴!” “否则,侯君集辕门之首,便是前车之鉴!” 轰! 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席卷了整个太极殿。 周正再也支撑不住,老泪纵横以头触地,笏板跌落一旁也顾不得,那老态龙钟的身体,更是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老……老臣……糊涂!” “老臣糊涂啊太子殿下!” “求殿下恕罪!陛下恕罪!”周正绝望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满朝群臣面面相觑,殿内一时间又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朝臣都被太子这凛然正气与雷霆之威震慑得心神俱颤,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连李世民的目光也变得极其深邃复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太子威势攀至顶点的瞬间...... 殿外竟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犹如穿云裂石的马蹄声! 满殿群臣闻声,届时一愣。 这可是在皇宫大内! 何人......竟敢纵马狂奔? 有大臣皱起眉头望向殿外,也有人若有所思。 可立于御阶之下的太子,却是猛然抬头,看向他的父皇! 眼神中,竟是闪过一丝狂喜之色。 “父皇,这可能是八百里加急!” 可随着太子殿下话音刚落,李世民都还未反应过来呢。 殿外却又是传来一声嘶吼! “报!!!”这嘶吼,饱含着无尽狂喜与铁血煞气,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太极殿外,从巍峨的宫门方向,由远及近,如同狂暴的飓风般席卷而来! 瞬间,撕裂了殿内凝固到极致的空气! “八百里加急,北疆大捷!!!” “朔方...大捷!!!”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犹带刀痕箭创的传令军校,背着三支红色的报捷旗,在宫中纵马狂奔,直至太极殿前,这才勒马停步,跌落马下,可是这军校却顾不得伤势,依旧如同脱力的奔马,连滚带爬地冲破殿门侍卫的阻拦,带着一身塞外的风沙与血腥气,重重地扑跪在太极殿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 “陛下,北疆大捷!”这传令军校高举着一份被汗水血渍浸透,火漆犹存的军报卷筒,嘶哑的喉咙爆发出泣血般的狂吼:“薛延陀已灭!” “我大唐兵锋剑指王庭郁督军山,一战而定!” “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被薛万彻薛大将军生擒活捉!” “英国公已命薛大将军率精骑押解夷男以及其他俘虏,星夜兼程,回京献俘!” “英国公亲率大军,坐镇漠北草原!” “奏请陛下,太子殿下圣裁薛延陀故地,处置事宜!!” “大唐......万胜!!!” “万胜......!!!”最后那声嘶力竭的“万胜”吼罢,他手中捧着的捷报也被殿前太监接了过去,人也力竭当场晕倒在朝堂之上。 可他传来这捷报,却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沉寂已久的火山! 整个太极殿,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被这惊天捷报震得失了魂魄。随即......“轰!!!” 无法抑制的狂喜与震撼,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矜持与压抑! 群臣哗然! 人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生擒夷男?!薛延陀灭了?!” “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 “英国公威武!薛大将军神勇!” “太子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功在社稷!” 山呼海啸般的颂唱与惊叹声浪瞬间将整个太极殿淹没! 先前因太子厉声喝问和周正诘难所带来的凝重压抑,被这挟着塞外风雷的捷报冲得七零八落,荡然无存!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敬畏,崇拜,还是复杂难明,都再次炽热地聚焦在御阶之下,那个明黄的身影之上! 李承乾厉喝质问的话语被这捷报生生截断,他挺拔的身躯在听到“夷男生擒”“薛延陀灭国”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夺目的光彩,如同星辰被点亮! 胸中一股豪情激荡,几乎要破腔而出! 但他强行压下,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内心的汹涌波澜,待压住心头狂喜,他赶忙跟一旁的宦官吩咐道:“快抬这名报捷军士去太医院,务必要保下其性命!”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看了太子一眼,微微点头。 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帝王,此刻眼中精光爆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激动与自豪! 太子吩咐将人带去医治后,便接过了那染血的军报卷筒! 亲自双手奉至御前! 而那以死相谏,摇摇欲坠的老臣周正,在这惊天动地的捷报狂潮与太子如山如岳的赫赫武功面前,最后一丝支撑他的信念彻底崩塌。 他老脸煞白如金纸,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破麻袋,软软地向后倒去。 旁边的官员手忙脚乱地扶住,又是一片混乱。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昏厥的周正,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邃的平静。 转向捧着捷报激动得难以自持的父皇,以及同样被这巨大胜利冲击得有些失态的群臣,李承乾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压下了殿中的喧哗:“陛下!北疆将士浴血奋战,英国公,薛大将军居功至伟!” 第二百三十四章 打是打下来了,如何处置 “此乃天佑大唐,陛下洪福!”李承乾微微一顿,目光再次扫视群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然英国公捷报中最后一句奏请,才是此刻当务之急!” 捷报中最后一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刚才光听到北疆大捷,薛延陀灭国,夷男被擒了。 这捷报最后一句......许多人竟是压根没注意到! 所有人的目光,不禁亲刷刷望向御座! 而此时,李世民也闻言,看向捷报最后一段。 这卷轴中,自然不是向那报捷士口传那般简洁。 而是洋洋洒洒写了近万字。 可以说将此次北征诸多事宜,事无巨细写的十分详尽。 甚至就连那神秘人报信,英国公也没有丝毫隐瞒。 可看到这最后的奏请,李世民却是眉头一皱。 这薛延陀之地如今是打下来了,可却又该如何治理呢? 还真是个令人欣喜至极的烦恼呢! 这时,李承乾见殿中群臣似乎没反应过来,便也不废话,而是直接开口提醒道:“这英国公捷报中最后所奏,乃是奏请父皇,薛延陀之地善后之策!” “此战倾国之力,非为灭国而灭国,乃为永靖北疆!” “可该如何处置这万里草原,使其永为大唐屏藩,不再为祸边陲,方为根本,还需诸卿廷议,父皇圣断!” “臣附议!”长孙无忌此时也迅速从狂喜中冷静下来,第一个出列,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沉稳笑容,拱手道,“陛下,太子殿下。如今薛延陀既灭,其地广袤苦寒,多为游牧,于我中原农耕之制迥异,若强行设郡置县,派遣流官,恐鞭长莫及,徒耗国力民财。” “老臣以为,当效前朝旧例,行羁縻之策为上!” “择其残部中恭顺有威望者,封以可汗或都督名号!” “令其统御旧部,向我大唐称臣纳贡,永为藩篱。” “如此,既能安其部众之心!” “又可省却朝廷直接治理之烦劳,实为两全之策!” “长孙司空所言甚是!”立刻有数名大臣出列附和。 “羁縻之策,古已有之,稳妥可行!” “草原之地,得其人不足臣,得其地不足耕!” “如此羁縻纳贡,当是最为妥当!” 然而,也有不同的声音响起。 兵部一位素来鹰派的侍郎出列,朗声道:“陛下,殿下!” “臣以为,羁縻之策虽省事,然反复难制,前车之鉴犹在!” “突厥,薛延陀,莫不是羁縻而起,坐大成患!” “今我王师既已犁庭扫穴,正当彻底掌控!” “臣请于郁督军山王庭故地,设安北大都护府!” “驻以精兵强将,震慑诸部!” “再分封其部族于水草丰美之地!” “使其互不统属,相互制衡!” “如此......方为长久靖边之道!” “设都护府,驻军威慑?谈何容易!”立刻有户部的官员反驳,“朔方,陇右连年征战,府库空虚,民力疲惫!” “且安北苦寒,路途遥远,数万大军常年驻守之粮秣转运,军饷甲胄,城池营垒,皆是天文数字!” “此非长治久安,实乃拖垮朝廷之策!” “不错,羁縻只需一道诏书,些许赏赐,便可令其自安!” “驻军耗费几何?” “十年?” “二十年?” “甚至是上百年?” “陛下,太子殿下,此乃无底之洞啊!” “薛延陀已灭,草原诸部群龙无首,震慑足矣!” “又何须靡费巨万,劳师永驻?” “都护府可设,但驻军规模当慎之又慎!” “我朝当以威慑为主,切不可贪多求全!” 朝堂之上,迅速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以长孙无忌为首,力主羁縻纳贡,省心省力。 一派以部分军方将领和强硬文臣为代表,主张设立强力都护府,驻军震慑,分而治之。 双方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却无一人提及将这片广袤的草原,如同中原州郡一般,彻底纳入朝廷的直接管辖体系。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片土地......压根就是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没有急于表态。 他的目光深邃,掠过一张张争论得面红耳赤的面孔,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平康坊深处那座不显山露水的天上人间。 赵牧! 那位力主自己不惜代价,快刀斩乱麻地推动北征,甚至亲自主导,让孤以雷霆手段扫除陈国公侯君集这个阻碍,难道仅仅是为了灭掉一个薛延陀,换来一个羁縻纳贡或者耗费巨资驻军的结果? 绝不可能! 赵兄落子天元,目光所及,又岂会如此浅显? 薛延陀这块肥肉,恐怕赵兄必然早已想好了如何下口,如何烹制,使其真正成为滋养大唐的养分,而非一个需要不断投入的沉重包袱或者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羁縻? 那是养虎遗患的温床! 都护府? 那只是扬汤止沸的权宜之计! 赵兄想要的,必然远不止于此! 而孤想要的,也不仅仅是如此! 李承乾心中念头电转,一个隐隐约约。却足以让他心潮澎湃的轮廓逐渐浮现。 但是......他需要赵兄这位先生! 需要赵牧那双看透迷雾的眼睛,为他指明这万里草原真正的价值所在,以及将其彻底消化,化为己用的通天大道! 赵兄心中肯定已有定计! 巧了,其实知晓太子跟赵牧指尖所有勾当的皇帝,李世民此时也是这么想的! 那位藏在平康坊的花街柳巷之中整日寻欢作乐的小子赵牧,费了如此大的功夫,替我大唐拿下这薛延陀之地。 肯定不仅仅是为了巩固承乾的储位吧? 看来,又得找个时间,让朕这位秦老爷,去天上人间拜访一下那位赵公子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瞟了一眼同样眼含思索的李承乾。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却又同时转移了视线..... 此时,殿中群臣的争论不休,已经接近尾声。 没有了皇帝和太子的主导,自然是什么都没议论出来! “……臣等以为,羁縻之策,最为稳妥可行!” “请陛下,太子殿下圣裁!”长孙无忌的声音将李承乾的思绪拉回,争论似乎暂时告一段落,多数大臣倾向于他的意见。 第二百三十五章 设都护府?还是... 李世民的目光也看向太子,带着征询:“承乾,你意下如何?”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沉稳起身,拱手道:“父皇,诸位大臣所言皆有道理。” “薛延陀新灭,其地广袤,民情复杂。” “最终该如何善后,儿臣以为......需慎之又慎。”” “羁縻之策,省力却恐遗患。” “设府驻军,稳固然耗费巨大。” “然此乃关乎北疆百年安定之根本大计,非一时可决。” 说着,李承乾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朗声说道:“今日捷报初至,将士浴血之功当先厚赏!” “至于善后之策,关系重大,孤以为......当令英国公暂驻草原,安抚诸部,详查其地理,人口,物产,部族势力分布等情状,绘制舆图,条陈利弊,快马送回!” “同时,着三省六部主官,于三日内,各拟详细条陈奏上,言明对薛延陀故地处置之见!” “待薛万彻将军押解俘虏回京,详询前线将士见闻,汇集各方意见后,再行廷议,由父皇圣裁!” 李承乾这番安排,既肯定了胜利,厚赏了将士,又未急于定论,而是要求前线详查实情,后方群策群力,最后再行决策,滴水不漏,尽显沉稳老练。 “太子所言甚是!” 李世民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道:“那就依此议!” “传旨李勣,安抚诸部,详查情状,绘制舆图,速速奏报!” “朝中各部依太子令,拟条陈上奏!” “至于北征将士” “就这样安排吧!” “退朝!”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英明!”山呼海啸般的颂唱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却充满了对胜利的狂喜和对太子处置的由衷信服。 李承乾在无数道敬畏目光的簇拥下走出太极殿。 雨后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湿意。 他抬头望向依旧阴沉的天空,眼神锐利而坚定。 薛延陀已灭,但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草原的价值,先生口中那真正的“火候”。 恐怕才是他下一步的目标。 想了想,李承乾低声对紧随身侧的东宫属官张素玄吩咐道:“备车......孤要去天上人间。” ....... 就在整个长安都因为北疆大捷而陷入狂欢之时。 位于内城的魏王府中,却是一片死寂 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主楼内室,依旧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整个王府都仿佛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颓败绝望。 李泰裹在那件肮脏的锦袍里,瘫坐在软垫堆中,肥胖的身躯一动不动,如同一座正在腐朽的肉山。 他双目空洞地望着屋顶,眼神涣散。 嘴角挂着痴傻的涎水,偶尔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老太监王福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跪在一旁,端着一碗新熬好的,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药汁。 他那张老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灰败,眼神深处残留着昨日那场惊心动魄刺杀失败的巨大恐惧和后怕。 “殿下……该……该喝药了……”王福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认命般的麻木。 他再也不敢提什么“安神”“解脱”。 只盼着这碗药能让眼前这尊活死人般的王爷彻底安静下来, 不要再惹出任何足以让整个王府灰飞烟灭的祸事。 如今太子势大,王爷在朝中的羽翼都已经被陛下全部剪除...... 只剩下那些藏在阴沟腌臜之地尚不得台面的死士之类的。 仅凭这些力量......没有朝中力量的襄助。 王爷根本就没有再东山再起的可能! 所以这老太监想的很清楚,想办法让王爷安静下来。 这才是整个王府,能在太子威势之下,活下来的唯一可能! 看着李泰毫无反应,只是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咕噜声。 王福叹了口气,用银勺舀起一点药汁,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凑近李泰干裂的嘴唇。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低等仆役服饰的汉子悄无声息地闪到门边,对着王福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悸和警告。 王福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药汁洒在李泰的手背上。 李泰肥胖的身体只是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依旧目光呆滞,毫无反应。 王福看着李泰这副模样,又想起昨日那柄淬毒的幽蓝匕首和那神鬼莫测,精准废掉魏王手腕的乌黑钢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彻底认命了,放弃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装疯卖傻也好,真疯真傻也罢,至少这样,还能苟延残喘。 他不再试图喂药,只是将那碗药默默地放在一旁冰凉的地上,如同祭奠着什么。 然后,他吃力地挪动膝盖,退到角落里,将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过度,等待最终命运的老鼠。 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再次低低压向长安城。 细碎的雪粒子开始飘落,打在马车顶棚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寒意透过厚重的车帘渗入车厢。 李承乾闭目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朝堂上关于草原处置的争论声犹在耳畔。 舅舅的“羁縻省力”。 兵部侍郎的“驻军威慑” …… 这些声音在李承乾脑海中盘旋,却始终无法触及他内心深处那个隐隐的,由赵兄的“天元落子”所指引的方向。 马车在平康坊深处那座气势恢弘的天上人间三层楼阁后门,悄然停下。 一个面容平凡。 眼神却异常机警的青衣小厮躬身引路。 穿过几重曲折回廊,避开前堂隐隐传来的丝竹笑语,一行人径直来到顶层。 阁楼内温暖如春,银丝炭在精致的兽首铜炉里无声燃烧,散发出松木的淡雅清香。 与外界的风雪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赵牧依旧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随意搭着那条雪白的狐裘,窗扇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他面前,那方紫檀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似乎是一局未下完的棋,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正被他拈在指间把玩。 听到脚步声,赵牧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仿佛在思索着一步精妙的落子。 第二百三十六章 还是请教一下赵兄吧! 直到李承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才缓缓抬起眼皮。 “殿下来了......”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如同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随手将指间的白玉棋子,“嗒”的一声,轻轻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位置。 李承乾挥手屏退了李安期及随从,独自步入阁中。 他解下身上沾着雪粒的玄色大氅,递给侍立一旁的云袖,走到赵牧对面的锦墩坐下。 目光扫过棋盘,最终落在赵牧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上。 “云袖,先回去歇着吧。”赵牧摆摆手。 待云袖姑娘退下。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开门见山,“薛延陀已灭,夷男生擒,大军奏凯。” “然朝堂之上,为处置其故地,争论不休。” “孤的舅舅长孙无忌,还有一干肱骨之臣皆力主羁縻纳贡,省心省力,而兵部及部分大臣则主设安北都护府,驻军威慑,分封诸部,却无一人,敢言将其如中原州郡,彻底纳入治下。” 他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孤知先生力主此战,绝非仅为灭国扬威,替孤巩固东宫权势!” “先生落子天元,定然所图者大!” “这万里草原,究竟价值何在?” “又当如何处置,方能使其不再为患,反为我大唐之臂助?” “承乾......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赵牧的目光终于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了李承乾写满求知欲与野心的年轻面庞上。 他端起手边温着的白玉酒壶,为自己斟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酒香清冽。 但他却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晃动着杯中酒,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流转。 “殿下......”赵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承乾心中激起层层涟漪,“羁縻?” “那是养寇自重,终成心腹之患。” “都护府,也不过扬汤止沸,徒耗国力罢了。” 放下酒杯,赵牧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落在那枚刚刚放下的白玉棋子上,位置偏远,却隐隐牵动着整个棋局的脉络。 “草原真正的价值,不在其地,而在其民,在其路。” 李承乾瞳孔微缩:“民?路?” “不错。”赵牧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草原诸部,世代游牧,逐水草而居。牛羊马匹,皮毛奶酪,是其命脉,却也困死了他们。我大唐,缺什么?” 李承乾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良马!皮毛!还有……” “还有劳力。”赵牧接口道,指尖在棋盘上虚划,“殿下只看到了驻军威慑的靡费,却未看到另一种驻军的可能。” “我大唐府兵,亦需屯田自给。” “为何不能效仿?” “只是屯的,不是稻麦,而是草原的牛羊罢了!” “设的不是军府,而是官营牧场!” “官营牧场?”李承乾眼中精光爆射。 “对。”赵牧语气肯定,“朝廷出钱粮,技术,管理,招募草原牧民为牧工,划出丰美草场,规模化豢养战马,肉牛,绵羊!” “统一育种,统一防疫,统一收购!” “牧民不必再颠沛流离,靠天吃饭,有了稳定生计,安身立命之所,谁还愿跟着头人造反?” “此乃......收其民!” 赵牧顿了顿,指尖移向棋盘中心的天元:“再说路!” “薛延陀故地,看似荒芜,实则扼守东西要冲。” “其北,是广袤无垠却盛产珍稀皮毛貂绒的黠戛斯骨利干。” “其西,是连接西域,大食乃至更远的古老商道!” “以往,这些商路被薛延陀,突厥层层盘剥!” “我大唐商旅视为畏途。” “如今……”赵牧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若我大唐,在草原腹地,择水草丰美,地势紧要之处,建几座坚城,再以坚城为枢纽,驻以精兵护商队,设榷场,征商税!” “以为往来商旅提供庇护,补给,交易之所。” “殿下以为,那些追逐十倍百倍利润的西域胡商,中原巨贾,会不会蜂拥而至?” “这条本就在我们计划之中的西域黄金商路。” “会不会在我大唐手中重新焕发生机?” “此乃.....控其路!” “收其民,化游牧为定居牧工,掌控其生存命脉!” “控其路,扼东西咽喉,抽取商路巨利!”赵牧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如此,草原不再是需要不断投入的无底洞,而是能为我大唐源源不断输送战马,肉食,皮毛,赋税的宝地!” “羁縻?都护府?”赵牧嗤笑了一声,轻声说道,“与之相比,不过是隔靴搔痒,坐视宝藏蒙尘!”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赵牧描绘的蓝图,完全颠覆了朝堂上那些陈腐的争论! 官营牧场,稳定牧民,掌控战略资源! 重建商路,抽取巨利,盘活东西贸易! 这哪里是善后,这分明是将草原彻底消化吸收,化为己用的通天大道! 这才是“天元落子”的真正含义! 火候,就在于此! “先生高瞻远瞩!承乾茅塞顿开!”李承乾霍然起身,对着赵牧深深一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钦佩,“收其民,控其路,化害为利,反客为主!” “此方为长治久安,利在千秋之策!” “先生,具体当如何着手?” “这官营牧场,重建商路,设立榷场,修筑坚城,千头万绪,又该如何推行?孤要如何才能避免激起草原部族反抗?” 风雪似乎更大了,敲打着流芳榭紧闭的窗棂。 阁内,烛火跳跃,将赵牧沉静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重新拈起一枚棋子,目光落在棋盘那枚孤高清冷的天元白子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殿下莫急。”赵牧的声音平静依旧,却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火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这第一步嘛……” 赵牧的指尖,缓缓移向了棋盘上一个看似不起眼,却连接着南北要冲的位置。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天上人间问计,四策平草 "殿下莫急。"赵牧的声音平静依旧,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轻声道,"等火候到了,这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但这第一步......" 赵牧指尖轻轻点在代表河西的那个点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河西之地!"赵牧抬眼,看向李承乾,问道:"殿下可还记得,此前朝堂之上,侯君集尚未伏诛,北征筹备受阻之际,殿下曾力排众议,在群臣面前献上的三策?" 李承乾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更亮的光芒! 仿佛尘封的记忆瞬间被点亮! 那可是自己这向来颓势的太子,如今能坐稳东宫大位的开始啊,如何能不记得? 当时还是因为赵兄跟自己建言这河西三策,才让自己重新获得了父皇的信任,才有了自己如今这权倾朝野的实力。 虽说近来因为前方战事,自己对于河西三策的施行,并未如同以往那般关注良多,但他也并未放手。 毕竟那北征大军的粮道,还是依托那西域商路和沿途稅关建设的粮仓呢....... 一想到此处,李承乾顿时又激动了起来。 “先生那河西三策,孤自然不会忘记!” "河西榷场!" "河西军屯改制!" "增设市舶司!" 李承乾几乎一字一顿,脱口而出! 这三个政策,是赵牧当初在流芳榭中为他谋划,再由他以强硬姿态在朝堂上拍板定下的! 彼时,他刚刚开始展露锋芒,这三个政策,正是赵牧为他设计的扭转颓势,筹措军资,并尝试改变朝廷治理边疆模式的破冰之举! 也是在群臣眼中,他真正开始展现出超越勾栏纨绔印象的关键转折点! "先生的意思是......"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问道,"河西三策,并非孤立之举?" "而是为今日草原之策,埋下的伏笔?" "是试金石?!" 赵牧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深了一分,他微微颔首:"殿下明鉴,"河西,本就是草原之策的缩影,算是投石问路,亦是经验积累。" 说着,赵牧指尖又在棋盘上河西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仿佛在勾勒一幅无形的蓝图,继续轻声说道:"殿下你看,当初选定这河西榷场的位置,可不正是方才你我商议的控其路之雏形?" 李承乾闻声,想了想河西榷场的位置,再一想方才赵兄所说的控其路之策,顿时恍然大悟! “还真是!” “先生可真是高瞻远瞩!” “别说孤没想到,怕是满朝文武都不曾会想到。” “先生这河西三策,不光能解决朝廷财政困局,又能使得前方将士粮草军资不曾短缺,到如今战事结束,薛延陀灭国.....” “竟还能拿来,将其利用在助我大唐彻底收服这蛮荒之地!” “先生......大才!”李承乾说到激动处,自是又拱手拜谢。 可还未等他继续慷慨激昂,却见赵牧一脸谦虚的摆摆手,“行了,我的太子殿下,别老恭维我赵牧了,咱们还是先说正事!” 说罢,也不等李承乾回应,他便又自顾自直接问道:"殿下,当初我提议殿下重开并扩大官方榷场,严控胡汉贸易,抽取重税。" "如今也算是数月运作,这成效究竟如何?" "是否已见商旅云集,税赋大增?" 李承乾想都没想,便直接自信满满的点头道:“那是自然!” “赵兄,虽说因战事所累,进展缓慢了些。” “但是如今东宫掌控商路节点,抽取巨利,远胜于之前放任自流,苛捐杂税!" “嗯....”赵牧也点点头,“那还不错!” “那说明我刚才所说,肯定可行!” "因为这便是未来在草原腹地,如郁督军山,诺真水畔,乃至更西之处,设立大型官方榷场,垄断东西商路利润的预演!" "河西的经验,人员,制度,完全可直接移植,放大至草原!" "不错!"李承乾再次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彩:"户部最新报上来的情况,我也看过了。” “河西三处大榷场,仅上月商税便已超过去年同期三倍!" "胡商络绎,丝路重现生机!" "关陇世家虽暗中阻挠,然其利之巨,已让不少人闭嘴!" "这便是了。" 赵牧语气淡然,却带着强大的说服力,"草原榷场,规模更大,利润更丰,阻力初期或更大,然其根基,已在河西奠定。" "这便是殿下推行控其路之底气!" "河西军屯改制......可完全用于收其民之先声!" "当初我让殿下摒弃旧有军府屯田效率低下,易生腐败之弊,改由朝廷直派能吏,招募流民,边民甚至归附胡人为屯丁,划拨官田,引入新式农具,选育良种,统一管理,产出按比例分成。" "此法,是否已见粮秣增收,屯丁安定,军府负担减轻?" 李承乾眼中精光更盛:"何止!" "改制之处,屯粮较旧法增五成!" "屯丁因有分成,积极性大增,逃亡者锐减!" "据上报所说,甚至有归附突厥人主动携家带口前来投效!" "此策,已初见收其民之效!" "正是如此!"赵牧的指尖重重一点,"草原官营牧场,其核心,便是这军屯改制思路的延伸与放大!" "只不过.....草原上屯的不再是稻麦粮食,而是牛羊马匹!" "招募的不再是流民边民,而是世代放牧的草原牧民!" "朝廷提供更好的草场规划,畜种改良,兽医防疫,乃至皮毛硝制技术,统一管理,按劳或按产出分成!" "牧民有了稳定生计,有了上升通道,如成为牧场管事,技术骨干,甚至其子弟可入官学......" "试问,谁还会跟着那些只会盘剥他们的头人贵族去造反?" "河西军屯改制积累的管理经验,处理胡汉关系的尺度,正是推行草原官牧的宝贵财富!" 第二百三十八章原来先生早已开始奠定基石!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一条清晰无比,环环相扣的通天大道在眼前豁然开朗! 河西三策,哪里仅仅是筹措军资的权宜之计? 分明是赵牧为他布下的,撬动整个蛋汤边疆治理模式的战略支点! 是今日草原宏图的坚实基石! "至于增设市舶司......"赵牧略作停顿,笑了笑,道"此策看似与草原无关,实则为殿下控其路之大棋,去除后顾之忧!" "增设市舶司,严加管控,一则收拢利权,二则便是为有朝一日,能与西域形成呼应,甚至互补,竞争!" "避免被单一商路掣肘!" 李承乾已经成了应声虫,听罢就直接赞许道:"先生远见!" 赵牧的指尖在棋盘上,从象征草原的西北角,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连接河西,再蜿蜒向东南方向。 "如此,便是控其路的全局!" "草原商路,河西走廊,甚至未来的海上丝路!" "我大唐三线并进,相互支撑!" "而朝廷掌控三线节点,抽取商税,其利之巨,便足以支撑起整个草原官牧体系的建立,坚城的修筑,乃至未来对更遥远之地的经略!" 说道兴起,赵牧直接端起白玉酒杯,一饮而下,有些豪放道,"河西三策,被就是我为殿下撬动旧有格局的杠杆,是积累经验,证明可行的试金石,更是为今日草原宏图埋下的伏笔与支撑!" "三者看似分散,实则同源,皆指向一个核心!” “那便是以利导之,以制度束之!” “化外为内,最终变负担为臂助!" "草原之策,其实不过是河西三策在北疆这片更广阔,更关键棋盘上的放大与深化!" "先生!"听到这里,李承乾已经完全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他再次深深一揖,心悦诚服,"承乾明白了!" "全明白了!" "河西是引子,是基石!" "草原是宏图,是跃升!" "海路是保障,是后手!" "三线一体,环环相扣!" "此乃先生为承乾,为我大唐,布下的百年国运之棋局!" 他直起身,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坚定如铁的决心和熊熊燃烧的斗志:"请先生助我!" "先生如此惊天谋划,可承乾愚钝,听的热血澎湃。” “可却连这草原之策的第一步,具体该如何落子都不晓得!" "更不知该如何将河西的经验,迅速,有效地铺展到那片广袤之地!” “光是想想应对朝堂之上,那些必然会跳出来,以靡费国力与民争利,还有激化胡汉之类为由,百般阻挠的关陇门阀和清流腐儒,就已是拙荆见肘。" “若先生有心.....承乾还是想请先生出山,掌控大局!” 窗外风雪似乎更急了。 赵牧却放下酒杯,沉思起来...... 李承乾这......是要将未来关于大唐西域的战略,彻底交于我手,听之任之了? 看来这小子,如今还真把我当相父了不成? 还别说,掌控大局.....听着还挺诱人的! 要不要...... 算了算了! 人一旦想要的太多,肯定会头疼! 算了吧,还是自己教他去做,活得轻省些...... 赵牧轻轻摇了摇头,指尖缓缓移向棋盘中心的天元。 “太子,具体怎么做,方法我可以教给你,但要我出山还是算了!”赵牧再次坚定的拒绝了,接着更是也不等李承乾再次请求,便直接不废话。 "第一点,便是要在这薛延陀至关重要之地,落下最重的一子!"赵牧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金戈铁马的决绝。 "殿下需立刻上奏陛下,并晓谕英国公李勣及前线诸将!" "选址筑城,立定根基!"赵牧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万里之外的漠北草原,幽幽说道:"可命英国公李勣,不必等待朝廷争论结果,即刻在郁督军山王庭旧址,择地势高亢水草丰美且能扼守东西北三方要冲之地,勘定城址!" "以王师得胜之威,就地征调薛延陀降俘,归附部族青壮,配合部分工兵,利用缴获之木石优先修筑一座坚固的核心堡垒!" "不求规模宏大,但求坚固,扼要,可长期驻守!" "此城,便干脆命名为定北城!" 滔天权势不要了,但命个名没问题把? 赵牧心中嘀咕了着,继续说道:"殿下,这定北城,将是未来安北大都护府的核心所在,更是官营牧场。大型榷场赖以生存的基石和威慑!" "筑城之始,便昭告草原诸部,此乃大唐永镇北疆之象征!" “可以说......至关重要!” 李承乾听到这儿便也知道,想要先生出山是不可能了,只能是点点头,请教道:“这些都没问题先生,那接下来呢?” 赵牧生出两根手指,道:"其二,便是以俘为牧,试点先行!" "就在这定北城周边,划出最丰美的草场,设立第一个官营示范牧场!" "牧场劳力,优先从薛延陀俘虏及其附属部族中,挑选精于牧事,表现恭顺者充任!" "仿河西军屯之制,但侧重畜牧:按牧群规模,产出多寡核定工分,给予粮食,布匹,盐茶乃至少量钱帛为酬劳,允许其接来部分家眷安置于牧场附近!" "同时,派遣精于兽医,育种之工匠及管理吏员进驻,传授更先进的饲养,防疫,配种技术!" "此牧场,便是草原新政的活招牌!" "要让草原牧民亲眼看到,跟着大唐朝廷,比跟着那些只会盘剥他们的头人贵族,生活更有保障,更有盼头!" "其三,榷场雏形,利诱商贾!" "在定北城初具规模,安全有保障后,立刻在其外围,划出一片区域,设立临时榷场!" "允许并鼓励随军商队,西域胡商,乃至胆大的中原商贾,在此与草原部族进行有限度的,受监管的贸易。" "朝廷只需派遣少量税吏维持秩序,抽取合理商税。" "用实实在在的利润,吸引商贾的目光,让他们看到这条商路重启的巨大潜力!" "用商贾的脚,去丈量并传播这条新生的黄金走廊!" 第二百三十九章草原的这盘大棋,孤落定了 洋洋洒洒说了三点,赵牧觉得有些口渴。 便直接拿起李承乾刚刚斟满的美酒,一饮而下。 又“啪”的一声将被子放下,便又开始继续滔滔不绝! "殿下,这其四条,便是分化瓦解,收拢人心!" "严令英国公,对薛延陀残余贵族及各部头人,务必采取分化瓦解,拉拢打压并用之策!" "凡主动归降,并愿配合推行官牧,约束部众者,可保留部分财产,甚至给予虚衔荣养,其子弟可择优送入长安国子监学习。" "凡冥顽不灵,暗中串联,或袭扰商路,牧场者,务必以雷霆手段,坚决剿灭!" "同时,广泛宣传官营牧场之利,招募自由牧民投效。" "此乃收其民的关键,恩威并施,瓦解旧有部族纽带,建立对朝廷的直接效忠!" 赵牧的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清晰无比,直指核心,带着一种洞悉人性与利益的冷酷精准。 甚至他最后还总结道:"此四步齐出,快准狠!" "以定北城为锚,以官牧榷场为饵,以分化剿抚为手段!" "趁着王师新胜,夷男被擒,草原诸部震慑茫然,人心浮动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朝廷的触角深深扎入漠北腹心之地!" "造成既定事实!" "让那些远在长安,只会空谈羁縻耗费的衮衮诸公,面对一个已经初具雏形,并开始产生效益的新局面时,无话可说,或者只能选择跟进!" 他看向听得心驰神往,热血沸腾的李承乾,沉声道: "这便是殿下朝堂论策时,最有力的武器——事实胜于雄辩!" "河西三策的成功,是殿下能力的证明。" "而定北城,官牧场的快速落地与初步成效,将是堵住所有反对者之口的巨石!" "殿下只需在朝堂之上,将此四步方略,与河西三策的成功经验紧密联系,阐明其乃一脉相承之国策深化,描绘其利在千秋之蓝图!" "届时,大势在我,朝堂上就算有些许杂音,又何足道哉?" 听完,李承乾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 竟是直震得棋盘上的棋子都微微跳动,乱作一团! 可此时,他这太子的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胸中更是豪情激荡! "好!" "好一个事实胜于雄辩!" "好一个四步方略!" "先生算无遗策,承乾......拜服!" 李承乾再次起身,对着赵牧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更是带着无比的郑重与决心! "先生放心,承乾这便即刻回宫,草拟奏章,面呈父皇!" "并八百里加急传谕英国公,一切......全依先生之策行事!" "这盘草原大棋,孤......落定了!" 李承乾自信满满的承诺者,甚至都没想过,这些计策会不会被仿佛父皇和朝廷给打回来? 外头,风依旧在呼啸着。 阁内,烛火将李承乾坚毅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墙壁上。 那枚落在棋盘郁督军山位置的白玉棋子,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光泽,仿佛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注定将在大唐北疆,掀起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三日后。 太极殿。 气氛与前次相比,少了几分因捷报而生的纯粹狂喜,多了几分凝重与隐约的角力。 关于薛延陀故地的处置,朝野上下争论不休,各种奏疏如雪片般飞入三省。 今日,便是太子李承乾正式抛出其草原善后四策的日子。 御座之上,李世民目光沉静,带着审视。 今日只是小朝会,阶下有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等重臣肃立,神情各异。 其余勉强能够得着小朝会的官员,则屏息凝神,等待着太子的发言,现在的朝堂上,太子第一个启奏,早已成了潜规则! 那老诗朗周正却竟再次告病未朝。 他的位置空着,像一个无声的警示。 李承乾身着明黄储君常服,立于御阶之前,身姿挺拔如松。 他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目光沉稳地扫视了一圈殿中群臣,那份从容的气度,已然有了几分君临天下的雏形。 "父皇,诸位大臣。" 李承乾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关于薛延陀故地善后,孤深思熟虑,并参详英国公前线奏报及各方条陈,拟定四条方略,奏请父皇圣裁,并晓谕英国公执行。" 殿中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其一!"李承乾学着那日的赵牧,竖起第一根手指,声音铿锵道:"便是选址筑城,永镇北疆!" "命英国公李勣,即刻于薛延陀王庭郁督军山故址,择形胜之地,勘定城基,兴建定北城!" "此城,当扼守东西北三方要冲,为未来安北大都护府之核心!" "以王师余威,征调降俘,归附部族青壮,配合工兵,利用缴获物资,优先修筑坚固堡垒!" "工期务求迅捷,质量务必牢靠!" "此城之立,便是昭告草原诸部及天下,大唐于此,永驻不撤!" "此为掌控之根基!" 话音未落,已有文臣面露惊愕,显然觉得此举过于激进耗费。 但李承乾不给质疑的机会,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官营牧场,以利导民!" "仿效河西军屯改制之成功经验,于定北城周边,择水草最为丰美之地,设立定北官牧总场!" "招募薛延陀降俘及归附部族精于牧事者为牧工!" "效河西屯丁之制,按其牧养牲畜之数量,成活,增重,皮毛产出,核定工分,给予粮,布,盐,茶乃至钱帛酬劳!" "允许接眷安置!" "同时,由工部,太仆寺选派精通兽医,育种之工匠及精干吏员,携带良种,新法,进驻牧场,传授技艺,统一管理!" "此牧场,旨在示范,让草原牧民亲眼得见,归附朝廷,生活远胜于依附头人贵族!" "此为收其民之要诀!" "官营牧场?效河西军屯?" 长孙无忌眉头微蹙,忍不住出声道, "殿下,河西屯田乃耕种,草原牧事迥异,且胡人散漫,恐难约束管理,靡费恐巨啊!" 第二百四十章 潜龙舌战群臣! "长孙司空过虑了。"李承乾目光转向他,语气沉稳有力,带着强大的说服力,"河西军屯改制之初,质疑之声亦不绝于耳!" "言流民难管,言胡汉混杂易生事端!" "然如今成效如何?" "张掖屯垦区,粮秣增收五成!" "屯丁逃亡绝迹!" "甚至有归附突厥人携家带口主动投效!" "何也?" "皆因制度得宜,利益共享!"李承乾声音陡然拔高,其中带着质问的力量,"难道我大唐能管好河西屯田的归附胡人,却管不好草原的归附牧民?" 朝堂上,鸦雀无声...... 群臣百官更是面面相觑..... "此非能力问题,实乃愿不愿为,敢不敢为!" "河西之成功,便是草原可行之明证!" "些许靡费,相较于未来官牧所出之源源战马,肉食,赋税,何足挂齿?" "此乃一本万利之长远投资!" 他引用的河西实例掷地有声,让长孙无忌一时语塞。 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了解河西实情的户部,兵部官员,都暗自点头。 李承乾却不想给喘息之机,直接竖起第三指:"其三,重开榷场,畅通商路!" "待定北城初具规模,安全无虞,即在其外围设立定北榷场!" "此非权宜之计,而是效法河西张掖,敦煌大榷场之成功模式!" "严控胡汉贸易,提供庇护,仓储,公平交易之所,朝廷抽取合理商税!" "用河西榷场税赋连月倍增之事实告诉天下商贾,此路通,利无穷!" "此乃控其路,盘活东西商道,抽取巨利之始!" 提到河西榷场的成功,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显然那惊人的税收数据极具说服力。 "其四!"李承乾竖起最后一指,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分化瓦解,剿抚并用!" "严令英国公,对薛延陀余孽及各部,务必区分对待!" "凡识时务,主动归降,约束部众,配合新政者,可酌情保留财产,子弟择优入国子监沐化。" "凡冥顽不灵,暗中作乱,袭扰牧场,商路者,务必以雷霆手段,坚决剿灭!" "绝其祸根!" "此乃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瓦解旧部族,收拢人心之策!" 四条方略,条理清晰,环环相扣,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怀柔新政,更将河西三策的成功经验作为最有力的背书和推演依据! 李承乾说完,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震撼于太子方略的宏大与果决,更震撼于其将河西经验与草原方略如此紧密,有力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已非简单的善后之策,而是勾勒出了一幅彻底消化草原,使其永为大唐臂助的壮阔蓝图! "陛下!" 终于,魏征出列,他虽以直谏闻名,此刻脸上却带着少见的凝重与思索, "太子殿下四策,胆魄惊人,思虑深远。" "尤其以河西实效为证,颇具说服力。" "然,筑城,设牧,开榷,靡费必巨!" "初期投入,恐非国库所能轻易承受。" "且深入草原腹心,远离中原,若遇反复,大军救援不及,恐前功尽弃。" "此风险,不可不察!" 这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务实派大臣的担忧。 李承乾神色不变,早有准备,朗声道: "魏大夫所虑甚是。" "然,风险与机遇并存!" "筑城之费,可由战利品及后续榷场税收中逐步填补!" "官牧初期投入,可仿河西屯田,以部分缴获牛羊为种畜,以工代赈招募劳力!" "至于风险......"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而自信, "河西走廊,当年亦是远离中原,强敌环伺!" "然我大唐设四镇,开榷场,行屯田,如今安在?" "已成沟通西域,屏蔽关陇之坦途!" "其利之巨,远超当年投入!" "今日草原,王师新胜,夷男就擒,诸部丧胆,正是推行新政千载难逢之机!" "若因惧风险而裹足不前,行那隔靴搔痒的羁縻之策,待其休养生息,死灰复燃,则今日耗费之巨资,将士之热血,岂非尽付东流?" "届时再行征讨,耗费何止十倍百倍?" "此乃舍本逐末,贻害子孙!" 他再次将河西的成功经验和长远利益作为论据,对比羁縻政策的潜在隐患,逻辑严密,气势如虹!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侃侃而谈,挥斥方遒的太子。 李承乾身上那份自信,那份远见,那份将河西经验融会贯通用于开拓新局的魄力,都让他心中激荡不已。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真正能驾驭这庞大帝国,开疆拓土的继承者正在崛起! "陛下!"房玄龄也出列,他更关注细节,"太子之策,宏图伟略,然具体施行,千头万绪!” “这官吏选派,技术支撑,还有钱粮调度与草原部族头人之交涉尺度,皆需细致章程。" "尤以官营牧场之管理,牲畜疫病防治,皮毛硝制等,非精通实务之干吏不可为。" "此等人才,恐一时难觅。" "房相所虑周全。"李承乾也不废话,直接颔首,显然也深思过此点,接着方向的话便说道,"河西军屯改制,榷场管理,已锻炼出一批通晓胡情,精于实务之吏员工匠。" "太仆寺亦有世代掌管皇家牧苑之经验人才。" "孤绝的这官吏可即从河西,太仆寺及工部抽调精干力量,组成北疆新政推行使团,由一重臣统领,携河西成法及所需工匠,良种,药械,星夜赶赴定北城,协助英国公推行新政!" "同时,在国子监增设牧政榷务等科,培养后继人才!" "此乃长久之计!" 他再次将河西作为人才和经验的输出基地,考虑得不可谓不周全。 殿中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太子李承乾的四策,配合河西三策的成功背书,以及他对风险,耗费,人才等关键问题的有力回应,如同一股强大的洪流,冲击着群臣固有的思维藩篱。 反对的声音,在铁一般的事实和严密的逻辑推演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第二百四十一章 朝堂争论,承乾定计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长孙无忌的沉默深思,魏征的凝重认可,房玄龄的审慎支持,也看到了更多官员眼中被点燃的,名为开拓的火焰。 终于,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帝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下达了最终的裁决道:“太子所奏四条方略,思虑深远,切中要害。以河西实效为根基,推而广之,变害为利。” “此乃谋国之言,安边之策! “朕,准奏!” “父皇英明!”李承乾脑袋一扬,便拱手一拜。 其他众臣见皇帝都做出决断了,便也只好赶紧跟上拜倒:“陛下英明!” 李世民有些没好气的瞟了自家好大儿一眼,这才转向殿中,继续下旨道:“传旨英国公李勣,依太子今日所献四策,即刻选址修筑定北城,并设官营牧场,开榷场,行分化之策剿抚旧地!” “所需钱粮,人员,便依循新军府库旧例,还是由太子东宫主理,三省六部及其余各部协同筹措,并优先拨付!” “河西,太仆寺,工部,即刻抽调精干吏员工匠,组建北疆新政推行使团,由太子詹事府主簿李安期暂领使职!” “克日启程,奔赴定北城!” “另太子所奏,于国子监增设牧政榷务等科......” “准!”李世民说到这里,略作沉吟,还是准了,并直接下令将其过了明路:“着礼部,国子监速拟章程,此乃经略北疆之百年大计,各部务必通力协作,不得推诿懈怠!” “违者......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 “太子殿下英明!” 山呼海啸般的颂唱响彻太极殿。 可这一次,众臣的山呼声中,明显充满了对崭新未来的憧憬与对大唐开拓西域之路的坚定信心。 李世民点了点头,也没再说话,只是起身便离开了太极殿。 御前侍立的宦官几乎是掐着点一般,拉长了嗓门喊起了“退朝.....” 群臣拜送陛下。 可起身后,太极殿中却是并无一人离去!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投向了还昂首挺胸的太子身上! 李承乾立于御阶之前,沐浴在群臣的目光之中。 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落在他玄黄的袍服上,可谓是熠熠生辉! 只不过,此刻的他的目光,却并未在这殿中。 而是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直达西域....... 在那里......一座名为定北的坚城。 会在苍茫的漠北草原,拔地而起! 而在那未来定会广阔无比的官营牧场上,也会是牛羊成群,骏马奔腾,繁忙的榷场内,也会商旅云集,驼铃声声。 因为一条贯穿东西的黄金商路,正从河西走廊,向着更辽阔的草原腹地,向着更遥远的西方世界,延伸开去...... 这一切......都将属于大唐! 然而,李承乾心中也非常明白! 大唐能有这一切的源头,都始于平康坊深处,天上人间! 始于赵兄那盘未下完的棋,和先生那枚落在天元的白玉棋子。 。。。。。 时间过得飞快。 半月一过,长安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好在深秋里肆虐长安的狂风总算是停了。 但寒意更甚,朝堂上的风波看似平息,暗流却在涌动。 定北城计划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激起的涟漪远超想象。 天上人间顶层,暖阁内檀香袅袅。 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赵牧裹着个暖披斜倚着。 往日杯中不离手的冰酒,也换成了温的...... 这天上人间最好的乐师班子弹着调儿。 那被坊间传闻是东宫禁脔的云袖姑娘唱着曲儿。 赵牧从平康坊各大勾栏挖来的舞女们扭着曼妙的身姿..... 可谓是恒大天团般的享受啊...... 在这长安,也算是独一份了! 还有云袖这丫头,如今也算是被赵牧给调教出来了。 明明是西北妞,可这唱起独创的调子,竟也颇有些江南韵味...... 只可惜,本来赵牧是想让她在天上人间出道来着。 可如今也因为那谣言,反倒只能自己享用这长安独一味的江南意了,连带着跟云袖一同挖来的那几个小丫头,也被赵牧藏了起来,自己享用......哦不,只能算是欣赏。 只能说其他人还是没那耳福,也没那眼福啊...... 自饮自酌间,赵牧美滋滋的胡思乱想着。 可这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云袖那边刚一曲唱罢,赵牧刚一回头,却发现不知何时,夜枭这家伙竟悄无声息的出现了,还侍立一旁...... “小小,你下回出现能不能有点儿动静!”赵牧没好气的翻着白眼儿,明显有些不悦的问道:“说吧,又出什么事儿了?” 夜枭明显对赵牧这态度早就见怪不怪了,拱起手便开口说道:“先生,关陇几家昨夜在别院密会,气氛颇不平静。” “哦?怎么个事儿,详细说来听听!”赵牧闻言也放下酒杯,坐起身来摆摆手。 众女盈盈一礼,退出阁楼。 夜枭这才用他那低沉的声音,娓娓道来。 原来是,是那些五姓七望,关陇豪门的余孽.......又开始对定北城耗费及官营牧场与民争利之说,怨气尤甚了! 尤其是对太子殿下重用河西寒门吏员及工匠入草原之事,明面上是盛赞太子英明,可私下里却是颇有微词! 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是老生常谈了。 张口闭口都是太子致使朝廷与民争利那些...... 但是......赵牧听到这儿,眼神变得颇有些玩味。 与民争利? 哪个民? 是那些盘踞商路,垄断马市,靠吸边民血的关陇豪强之民吧? “哼,上蹿下跳的,跟个跳蚤似的让人恶心!”赵牧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 这些关陇豪门习惯了躺着吃,前段时间因为太子的强势,生怕步了崔杜两家的后尘,不得不舍弃盐利和诸多粮草。 可现在见太子连草原上的肥肉都不放过了。 还要直接让朝廷亲自下场分肉,他们自然坐不住了! 不过,如今他们也弄不出什么太大的幺蛾子。 第二百四十二章 定北城,定北堡? 想了想,赵牧吩咐道:“这些人只不过是米缸里的耗子,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你让人多盯着些就是了。” “是,先生。”夜枭点了点头。 可随后,他却又想起一事。 “先生,还有一事,事关魏王府。”夜枭顿了顿。 赵牧倒是有些奇怪的问道:“咋了,魏王那死胖子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那倒也没有。”夜枭面色有些古怪的说起了魏王那边。 原来,是魏王府那老太监王福,在暗中查访民间游医,欲寻些能让魏王殿下长期安神静气的方子。 所用之人,还极为谨慎。 但却是找到了夜枭手下的探子...... 闻言,赵牧敲击桌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之前那碗安神汤,效力快过了。 “继续盯着,药材进出,尤其之前那些能让人安睡的东西,务必查清源头,还有查查最近都有哪些游医进出过王府。” 赵牧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如今李泰已经算是一步废棋了。 只要不出格,留着也无妨,反倒能牵制某些人的视线。 “是,先生。”夜枭应声。 “北疆那边呢?”赵牧却将话题转回正轨,问道,“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传来?” “先生,这是刚收到飞奴传书。”夜枭也不废话,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张细小的纸条,递给赵牧后说道,“英国公那边动作很快,陛下的旨意一到,不出半日便已选定郁督军山南麓一处临水高地作为定北城基。” “如今三万降俘及归附部族青壮已被驱赶至工地,日夜伐木采石,风雪无阻,只是条件艰苦,冻饿病死者已有数百。” “薛延陀残余贵族中,已有数支小部落因抗拒筑城,官牧而被李勣以雷霆手段剿灭,人头挂上了临时辕门。” “如此一来,反倒是进展飞快了。” 打仗嘛.....阵痛难免。 对于草原上死了几百个俘虏,赵牧神色不变,直接对夜枭吩咐道:“告诉我们在草原上的眼睛,重点关注三件事” “官牧场选址及第一批牧工的来源和反应。” “薛延陀各部头人,尤其是那些主动归附者的动态,他们的子弟是否真被送往长安,若有,及时提醒英国公!” “还有就是,随军商队及胆大胡商在临时榷场活动的迹象。” “定北城这盘棋,事关未来布局,所以不容有失。” “明白!”夜枭记下,随即又道:“对了先生,还有一事。” “咱们的人几次给大军透漏消息,好像被英国公发现不对劲了,英国公在给朝廷的奏报中提及选址筑城时,曾得数份极为精准的草原舆图及部族分布图,来源不明,自称长安故人,助益极大,他猜测可能是东宫所遣秘谍?” “但这一点,他却并未在给东宫的奏报中提及.....” “先生,您也知道,这些事,都是咱们的人做的。” 夜枭只把消息汇报了上来,但并未过多说什么,只等着赵牧的决定。 赵牧闻言,嘴角却是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李勣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能臣。 但显然不太知道,如今长安的局势了。 竟还在给李二的奏报中提醒东宫豢养密探? 那地图自然是他的手笔,通过隐秘渠道送至李勣手中。 当时他也是想着尽快搞定薛延陀,结束大战,才不惜冒着暴露自己底牌的风险也要给大军报信。 想不到竟是让这英国公误会了..... 不过此事,倒也不必深究。 想了想,赵牧说道:“这事儿不用理会,一切照旧便是。” 夜枭心领神会,不再追问。 “好了,你去忙吧。”赵牧挥挥手,随口吩咐道,“让云袖她们歇好了再回来。” “好的先生。”夜枭踩着明显加重了的脚步,退了下去。 暖阁内恢复了宁静。 赵牧起身推开窗,美美的伸了个懒腰,望着长安城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与此同时。 漠北草原上。 凛冽的寒风肆虐在郁督军山南麓。 卷起雪粒,如同无数冰冷的刀片,狠狠刮过空旷的原野。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大地。 天地间一片肃杀苍茫。 然而,在这片荒凉苦寒之地上...... 却是一片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的景象! 绵延数里的工地上,数万衣衫褴褛,面色青白的薛延陀降俘和归附部族青壮,如同蚂蚁般在寒风中劳作。 号子声,监工的叱骂声,皮鞭破空声,沉重的原木滚地声,铁锤敲击石块的叮当声混杂着呼啸的风声,形成一曲原始而残酷的交响。 他们有的在砍伐附近稀疏的林木,将粗大的松木被锯断,拖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有的在开凿附近山体的岩石,用简陋的铁钎和铁锤艰难地敲下石块,再由人力或牛车运往工地; 更多的人则在规划好的巨大地基范围内,挖掘冻土,夯实地基。 刺骨的严寒让泥土坚硬如铁,每一镐下去都只能留下一个白点,震得虎口发麻。 冻伤,饥饿和过度的劳累,让不断有人倒下,被像垃圾一样拖到营地边缘的乱葬坑。 工地中心,一座用粗大原木和石块垒砌的方形堡垒已初具雏形。 它并不高大,但异常厚重坚固,棱角分明。 但分明带着一种凛然的杀气。 这便是定北城的核心......定北堡! 堡墙上,身披厚重皮袄,手持长矛的唐军士兵警惕地巡视着,冰冷的目光扫视着下方如同蝼蚁般劳作的降俘,任何试图偷懒或反抗的迹象都会招致毫不留情的鞭打或箭矢。 离工地不远,一片避风的山坳里,密密麻麻的低矮窝棚挤在一起,这便是降俘和劳役的营地。 窝棚大多是用树枝,草毡和破旧毛毡胡乱搭成,四处漏风。 寒风卷着雪沫灌入,冻得里面的人瑟瑟发抖。 每日供应的只有稀薄的粟米粥和一点咸菜,仅够吊命。 营地里弥漫着绝望,疲惫和伤病的呻吟。 营地边缘的乱葬坑,几乎每天都在扩大。 冻僵的尸体被随意丢入,覆盖上一层薄雪,很快又被新的尸体和风雪掩埋。 第二百四十三章 劳工死伤惨重? 死亡在这里成了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战败了嘛。 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战败之后当奴隶,再被主人随意虐杀都不过是常识,如今死的人多,但活下来的也不少,正常! 但正常归正常,偶尔却还是要闹一闹的。 毕竟这些唐人看着凶,但心肠软趴趴的,只要他们闹起来,就会安抚他们,而不是全部杀光...... 营地中央,一个稍大的毡帐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内的寒意。 太子詹事府主簿李安期,这位北疆新政推行使团的统领,正裹着厚厚的皮裘,看着手中一份名册,眉头紧锁。 他旁边坐着几位同样穿着厚实,但气色明显好得多的河西吏员和工部,太仆寺的工匠头领。 “李主簿,这样下去不行啊!”一位来自河西,经验丰富的老屯长忧心忡忡地说,“最近冻死的,累死的,病死的,又有几百个了,这样下去,不等城修好,怕是人都要先死光了。” “而且前两天差点又闹起事来,幸亏英国公弹压得快。” 李安期放下名册,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 “但英国公和我都领了圣旨,严令工期不能延误!” “朝廷等着看定北堡落成呢!” “毕竟这可是太子殿下新政的象征!” “若因怜惜这些降俘而延误,万一草原有变,谁来负责?”说话间,李安期不由得想起离京前太子殿下那沉静却充满压力的目光,殿下要的是结果,也是既成事实! “可李主播,这修筑定北城,劳力没了可不行啊!” “人手是根本!”那老屯长坚持道,“河西屯田能成,就是因为我们让屯丁有了盼头,分了粮,安了家!” “这里呢?只有鞭子和冻饿!” “现在还能靠杀人压着,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一旦大规模哗变,或者瘟疫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别说筑城,我们这些人能不能活着回去都难说!” 这话一出,帐内陷入沉默。 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 这时,一个来自太仆寺,精于牧事的中年匠师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李主簿,王老哥说得在理。” “咱们虽说是来监督建城的,但归根结底也是来推行新政的,又不是跑来这草原上杀人的......” “我负责的官牧场那边,最近第一批招募的牧工多为降俘中表现较好者情绪也不稳。” “给的粮食,布匹和盐茶,比营地里的好点,但天寒地冻,牲畜都冻病了不少,他们看不到希望,也难保不生异心。” “万一这俘虏闹起来,杀光他们不是什么难事儿......” “但这杀光了,可就有些有违咱们来这儿的初衷了。” 听到这话,李安期揉着眉心,感觉压力如山。 太子殿下的四步方略环环相扣,但具体执行起来,每一步都困难重重。 他既要顶着工期压力,又要安抚人心! 还要担心薛延陀残余势力的反扑。 虽说有英国公坐镇,反扑是不怕的。 但就想刚才说的,人要全死光了,事儿可就办不下去了。 而且,自打自己到来,那英国公就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只说军中大事繁多,就把这烂摊子全丢给自己负责了。 还言说他只负责镇守,其余不管..... 自己这些天也没少去请见,商议,可那英国公却是一直装聋作哑,充耳不闻...... 所以,这千头万绪,最终还是得自己拿主意。 天可怜见,我炼器也不过一个小小的东宫詹事府主簿啊...... 李安期腹中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传令下去。” “第一,从明日开始,所有劳役,每日增加半两肉干!” “粮食粥,加稠一成!” “由本官亲自监督分发,谁敢克扣,军法从事!” 他心想必须先稳住最基本的人心。 “第二,明日抽调一部分人手,将俘虏营地窝棚用草毡毛毡尽力修补,务必防风!” “再选避风处挖几个大地窝子,供体弱病者暂避风寒!” “所需草毡毛毡,我会去向英国公申请,看能否从缴获中拨付一部分。” “第三,官牧场那边,加大兽医巡视力度!” “太仆寺和工部匠师,将你们在皇家苑囿和河西的经验都用上,重点解决牲畜冻病问题!” “告诉那些不是俘虏的牧工,好好干!” “开春后第一批羊羔成活率高的,按约定分成,绝不食言!” “第一批愿意将家眷接来安置的,优先安排,使团负责协调!” “第四,他看向老屯长,王老,你经验足,从河西带来的吏员里挑些精干人手,仿照河西模式,在劳役中试行工分制!” “表现勤勉,有特殊技艺的,记工分!” “工分可换粮食,布匹,盐茶,甚至少量钱帛!” “告诉他们,熬过这个冬天,待城筑好,牧场稳定,朝廷不会亏待出力之人!”李安琪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狠厉道:“但是!凡有煽动闹事,怠工破坏者,一经发现,立斩不赦并悬首辕门!” “且不论其是俘虏营劳工,还是自发投降的牧民!” “我大唐想要立足扎根于此,恩威并施,方是正道!” “明白了!”老屯长和匠师们精神一振。 这样一来,虽然条件依旧艰苦,但总算能让那些人看到了点活路和盼头,他们知道,只要人能看得到希望,总会安分许多。 这一点,不分什么南北,不分民族,都一样的! 能活的好好的,谁又会出来挑事儿呢? 而且如今有了具体措施,他们就知道该从何入手了。 于是纷纷准备起身告退,按照李主簿定下方略却行事了。 可还未走,却被李安期叫住了。 “还有一事.....” “那被英国公派人剿灭的那几个部落,把人头都挂出来!” “刚才我光想着恩威并施,却忘了这事草原。” “还是需要人头震慑一番!” “如此才能使得我方才的策略起到作用。” “所以告诉下面的人,把人头挂出来,再把这些例子也宣扬出去,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大唐朝廷,有饭吃有活路!” “想学那几个部落的,死路一条!” 第二百四十四章 竟还有人敢挑衅太子权威 众人微微一颤,领命而去。 可离去老远,却纷纷议论,这东宫出来的大官儿,咋杀性这般大,先是闹事儿就砍头挂辕门示众。 最后......竟是连英国公砍下的人头也不放过。 还要拿来废物利用,震慑异族? 议论归议论,事儿还是要按照吩咐去做的。 李安期独自坐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火焰,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缓解矛盾。 真正的考验,是这场不知何时能停的风雪,是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以及朝堂上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眼睛。 太子殿下所说的这定北城第一子,可谓是落得沉重无比。 定北城的风雪与艰辛尚未传回长安。 但朝堂之上的暗箭却已先行射来。 太极殿。 例行朝会。 户部刚刚条理清晰奏报完年底国库收支。 然而,户部这边话音刚落,一道尖锐的声音便刺破了殿中的平静,“陛下!臣有本奏!” “御史台一位姓郑的御史出列,此人出身荥阳郑氏旁支,向来以刚正敢言著称,实则是关陇集团的喉舌。 “臣闻北疆草原定北城修筑,征发降俘数万,日夜不休,然天寒地冻,条件苛刻,冻饿病死者不计其数!” “更有甚者,为催逼工期,动辄鞭打杀戮,致使降俘怨声载道,几近哗变!” “此等苛政,徒耗国力民财,更失草原民心!” “长此以往,恐非但无法收服其心,反激起更大祸端!” “此与太子殿下所倡收其民之策,岂非背道而驰?”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暂停定北城工役,遣御史详查,以安民心,免生大患!” 他手捧笏板,言辞慷慨激昂,仿佛字字泣血。 殿中却顿时一片哗然。 难得又有不怕死的跳出来挑衅太子的权威了! 许多官员面面相觑间,却也颇多幸灾乐祸之色...... 当然,也有人想着......消息竟传得如此之快? 这郑御史所言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太子殿下这定北城开局,可就大大不妙了! 尤其是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目光深沉,静观其变。 可被弹劾的太子李承乾却是巍然不动,面色如常。 但其眼神,明显已然冷了下来! 他淡淡的看向那郑御史,声音平静无波问道:“郑御史,你所言死者不计其数几近哗变,可有实证?” “消息......又从何而来?” “可是亲眼所见?” 郑御史一滞,随即梗着脖子道:“此等消息,虽非臣亲眼所见,然北疆苦寒,人所共知!” “降俘数万,拥挤于简陋窝棚,每日仅稀粥度日,岂有不死之理?” “鞭打杀戮,更是筑城常事!” “此乃情理之中!” “太子殿下莫非以为,关押数万降俘于苦寒之地,还能安然无恙不成?” “臣身为御史,风闻奏事乃职责所在!” “为免酿成大祸,臣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请陛下明鉴!” 好一个风闻奏事! 好一个情理之中! 李承乾冷笑一声,缓缓转过身。 他并未发怒,但那股迫人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孤只问你,你口中这情理,是谁的情?谁的理?” “是那些盘踞河西,陇右,靠吸边民血发家的关陇豪强的情理?” “还是那些生怕朝廷掌控草原商路马市,断了他们财路的商贾的情理?” 太子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直接撕破了为民请命的伪装,直指背后的利益纠葛! 郑御史脸色瞬间煞白:“殿......殿下!” “臣....臣一片公心!” “公心?”李承乾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 “孤来告诉你什么是公心!” “公心就是,若不筑定北城,不设官营牧场,不开榷场,草原依旧是那些头人贵族,关陇豪强的私产!” “他们可以随意抬高马价,压低皮毛,盘剥牧民,阻断商路!” “边军将士得不到好马,朝廷收不到商税,牧民依旧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稍有不满,那些头人贵族便能裹挟部众,寇掠边关!” “这才是我大唐真正的祸患!” 他目光如电,扫过群臣:“至于降俘死伤?” “一群是曾寇掠我大唐边关,杀我子民,掠我财货的敌人!” “孤未将他们尽数坑杀,已是天恩浩荡!” “如今给他们一条活路,以工代赈,换取生机!” “冻饿?” “苦寒?” “鞭打?” “比起他们施加在大唐边民身上的痛苦,这又算得了什么?!” “孤倒是想问问你们,若今日被掳掠为奴的是你们的妻儿老小,你们还会在这里跟孤谈什么苛政民心吗?!” 李承乾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殿内顿时又死寂一片。 许多出身寒门或边地的官员眼中流露出认同和激愤。 这时,李承乾却又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更显力量道:“当然,孤并非嗜杀之人!” “收其民之策,在于恩威并施!” “英国公李勣,太子詹事李安期。” “已奉孤谕令,在定北城及官牧场推行工分制!” “凡勤勉劳作,技艺出众之降俘及归附牧民,皆可得工分,换取额外粮食,布匹,盐茶乃至钱帛!” “表现优异者,准其接来家眷安置!” “此乃仿河西军屯之成功经验!” “孤已命使团严查克扣,确保落到实处!” “至于冻饿伤病,北疆苦寒,天时不利,此乃天灾,非尽人力可免!” “朝廷已尽力调拨粮秣衣物,太仆寺,工部工匠亦在竭力救治牲畜,防止瘟疫!” “孤相信,待开春之后,定能大为改善!” 停顿一下,李承乾目光再次锁定脸色灰败的郑御史:“郑御史,你只凭风闻,便妄言徒耗国力激起祸端,更影射孤与英国公施政酷烈,失却民心!“ “此等言论,非但无助于国事。” “更动摇朝廷在北疆推行新政之决心!“ “实在是其心可诛!” “来人!”李承乾声音冰冷。 殿前侍卫应声上前。 “剥去此獠獠官袍,押入御史台待勘!” “着御史台彻查,其风闻之消息,究竟从何而来?” “是否有人背后指使,妄图阻挠国策......”李承乾斩钉截铁下令。 第二百四十五章 长孙无忌觉得亏大了! 可那郑御史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喊道:“陛下!” “臣冤枉!” “臣一片赤诚啊陛下!” 郑御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却被侍卫如狼似虎地拖了下去,求饶声在大殿中回荡。 其实他喊着“陛下饶命”,可却也是企图让指使自己的站出来的族中大佬救救自己! 可是他哪里会知道,他那族中,却在昨日便已经将他从族谱中抹除,而且就在他答应了今日朝堂上弹劾太子之后! 说白了,他就是郑家推出来试探太子反应的。 要不是如今的郑家,已经在朝中指使不动那些原本归附他们的官员了,又怎么会让族中子弟出来试探呢? 可不试探一番,却又不甘心...... 好在,此人早已被族谱抹除,就算太子想借此迁怒郑家,也是毫无根据...... 那郑家主事之人,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默默思索着。 此时殿内,早已是一片肃然。 李承乾的雷霆反击,干净利落,不仅驳斥了攻讦,更借机清洗了朝堂上的杂音,而且最重要的,是再次震慑了关陇集团。 “不错......”李世民一直端坐御座,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无上威严:“太子处置得当,定北城之策,乃朕亲准之国策!” “任何人,再敢无端攻讦,妄言动摇,郑某便是前车之鉴!” “退朝!” 如今的陛下,在朝堂上快成了橡皮图章了。 只要是太子所奏,太子所请,无有不允...... 若不是他们这些臣子清楚陛下的为人,怕不是都要怀疑,太子是否已经架空了皇帝,而不是皇帝放权给太子了。 当然,这些只不过是一些微末小官儿的心中猜想。 其实他们那里知道,如今的大唐朝廷,是大事开小会,小事才开大会呢。 他们所猜想的所谓太子独霸朝堂,不过是已经由陛下事先召集重臣,与太子经过一番详细的商议了。 而且每次商议,都是太子先和陛下商议一番,再召集重臣呢! 所以,压根就不会有什么所谓的架空陛下..... 朝会散去,群臣各怀心思。 长孙无忌走出太极殿,望着铅灰色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太子的手腕,越来越硬,也越来越稳了。 这盘棋,关陇集团想翻盘,怕是难了。 毕竟这小子,现如今都不给自己这个亲舅舅都网开一面了! 想到最近因为太子,长孙家也损失了不少利益,长孙无忌心中也是那叫一个无语...... 我又没招惹你,还跟陛下暗中给你扛事儿,怎好叫我这舅舅也跟着那帮人平白无故的蒙受损失......? 思来想去,长孙无忌迈向宫门外的脚步骤然一停,又转身折返宫中,去求见陛下。 “不行,必须得找陛下这个始作俑者找补一下......” 李承乾这边,回到东宫脸上也并无太多喜色。 他知道,郑家这只是第一波反扑。 还做的极为巧妙,既让自己知道了是他们郑家出手,却又让自己无从下手,不愧是世家......还真是不怕死啊! 揉了揉脑门,李承乾坐下来继续翻看条陈。 如今定北城的困难是真实的,但朝堂的反对也不会停止。 他需要定北城尽快拿出成果,用铁一般的事实堵住所有人的嘴。 “传令给李安期,”他对张素玄道,“定北堡主体,务必在开春前完工!” “官牧场第一批羊羔成活率,开春后孤要看到详报!” “还有告诉英国公,分化瓦解要快!” “该拉的拉,该杀的杀!” “孤要的是草原的稳定!” “是!”张素玄领命。 而在此时。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寒风卷着雪沫。 一群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的流民,在饥寒交迫中艰难跋涉。 他们大多来自河东,河南,或因水患,或因蝗灾,家园被毁,田地无收,被迫背井离乡,希望能在这天子脚下寻得一线生机。 城门守卫如临大敌,紧张地呵斥驱赶着试图靠近城门的流民。 “走开走开!” “长安重地,岂是你们能进的?” “滚回原籍去!” 流民们面露绝望,老人哀叹,孩童啼哭。 有人试图哀求:“军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实在走不动了” “滚!”守卫不耐烦地挥舞着长矛。 就在这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平静深邃的眼睛,将城门外这一幕尽收眼底。 可不正是赵牧? 前些日子他豪掷千金购入一个临近长安城的庄子,今日想着闲来无事,便想出城去庄子里看看,可没想到,却遇到这么一幕。 赵牧皱了皱眉,淡淡吩咐道:“停车。” 马车停下。 但赵牧并未下车,对车旁装作护卫的夜枭低语了几句。 并将只是太子之前送来的那枚玉佩递了过去。 夜枭点头接过,策马来到守卫头领身边,又塞过去一小锭银子,低声说了几句,悄悄将玉佩也是示于他看。 守卫头领光是瞥了一眼玉佩上的龙纹,便已经脸色大变,看了看马车方向,又看了看那群面黄肌瘦的流民,犹豫片刻,挥了挥手:“罢了,开侧门,放他们入城!” “但只准去南城安置流民的粥厂区域!” “若敢在城中乱窜,格杀勿论!” 流民们绝处逢生,千恩万谢! 并在守卫的指引下,互相搀扶着,涌向打开的侧门。 他们经过赵牧的马车时,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 车帘放下。 赵牧的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 流民天灾无处安置以及草原上那数万同样在风雪中挣扎的降俘和劳力 一个大胆的念头却在他心中成型。 这些流民......或许也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只是这场灾情,也来的太巧了! 难不成.......老天爷也在上赶着给太子殿下送上一份大礼? 想了想,赵牧让小小停车与官道旁,提笔写下一份密信,交由夜枭亲自送去东宫。 然后自己则带着其他人,赶往城外的庄园。 那庄子可是在龙首原上,占地近千亩呢...... 只是听夜枭说起时,描述的那叫一个豪奢,也不知实情如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先生真乃神人也,这也行 东宫这边,李承乾已经收到了赵牧的传信。 可细细读着却是眼神从疑惑到惊讶,再到豁然开朗。 最后......竟是直接化为狂喜! “妙!” “妙极!” “先生真乃神人也!” 李承乾拍案而起,兴奋地在殿中踱步。 流民,流民! 孤怎么就没想到!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立刻召来户部尚书戴胄,工部尚书段纶及东宫属官。 “戴尚书,段尚书,孤要你们立刻清查京畿及河南,河东等地因灾流离的百姓数目,尤其是那些青壮劳力!” “要快!” “段尚书,工部立刻调集一批精通水利,营造的匠师!” “张素玄,你亲自去,从流民中招募一批彻底无家可归之人。” “并且告诉他们,朝廷在北方有大工程!” “管吃管住,每日有工钱!” “愿意去的,即刻出发!” “家属愿意随行的,也可安置!” “而且朝廷依旧管吃住,只要敢去!” 众人闻言,也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片刻后,还是户部的戴胄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所说的北方工程......可是那定北城?” 李承乾不假思索便点点头:“没错,正是定北城!” 戴胄眼神一缩,有些担忧道:“可是殿下,定北城那边都是薛延陀降卒......老臣觉得......” 可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太子打断! “孤不要你觉得!”李承乾眼中闪烁着精光,“而是孤觉得......定北城如今需要的不仅仅是劳力,但更需要的是愿意安身立命的民!” “所以,孤要将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安置到草原去!” “让他们在定北城周边,在官牧场附近,垦荒!” “筑屋定居!” “啊?”段纶一脸愕然道,“殿下,这塞外草原向来苦寒,而如今长安附近的流民身体羸弱,如何能......” “如何不能?”李承乾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降俘能活,流民为何不能?” “朝廷给他们粮食,工具,种子!” “给他们屋舍!” “让他们在定北城和官牧场的庇护下,开垦荒地,种植耐寒作物!” “他们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便不再是流民,而是我大唐的边民!” “定北城,官牧场需要劳力时,他们可以就近受雇!” “他们自己耕种所得,按比例交税即可!” “此乃一举数得!” 说着,太子眼含霸道,环视众人。 “第一解决流民安置,稳定京畿,彰显朝廷仁德!” “第二,为定北城及官牧场提供稳定,可靠的后备劳力来源!” “第三孤是想着,如果让汉民在草原扎根,并与归附牧民混居,最后潜移默化,才能真正实现孤在朝堂上所说收其民之策!” “并且汉人开垦荒地,定能增加边地产出。” “大大减轻朝廷转运压力!” “待到开春后,若有胡商前来,他们届时看到的,将不再只是军营堡垒,还有炊烟袅袅的汉家村落!” “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气象!” 众人被太子殿下这宏大的构想惊得说不出话来。 可细细思量,却又觉得无比精妙!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天灾给京畿带来的包袱,竟被太子随手一波弄,便瞬间成了开拓草原的助力! “殿下......英明!”戴胄和段纶心悦诚服地躬身。 他们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安置流民,更是对朝堂上那些质疑靡费失民心之论最有力的回击! “立刻去办!”李承乾一挥手,意气风发。 他知道,这步棋,是赵牧给他指明的破局点。 定北城这盘棋,开始活络起来了! 消息很快传开。 当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以为只能等死的流民,听到朝廷在北方有大工,管饭管住,还有工钱,家属能跟去安家的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短暂的犹豫和怀疑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报名者络绎不绝。 第一批招募的数百名青壮流民,在户部官吏和东宫侍卫的押送保护下,带着简单的行囊和朝廷分发的粗粮,怀着忐忑与希望,踏上了北去的官道。 他们的目的地,是那片传说中苦寒无比,却又可能带来新生的漠北草原。 马车里,望着窗外那些北去的身影,李承乾的眼神无比坚定。 定北城的天元一子,落得艰难,但已生根。 接下来,便是让它开花结果,搅动整个北疆风云! 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子,狠狠抽打在长安城高耸的朱雀门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城内万家灯火在风雪中显得朦胧而温暖。 而城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龙首原下,临时搭建的流民棚户区如同匍匐在雪地里的巨大伤疤。 低矮的窝棚在风中瑟瑟发抖,缝隙里透出微弱的、挣扎的灯火。 空气中弥漫着冻土、劣质炭火和绝望的气息。 几辆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简陋牛车停在棚户区边缘的空地上,周围围满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群。 东宫侍卫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麻木又带着一丝希冀的脸。 户部小吏裹着厚厚的棉袍,声音嘶哑地重复着: “...都听清了!太子殿下天恩浩荡,北边定北城有活路!” “管吃管住,开春能垦荒!” “有把子力气的,愿意去的,即刻登车!” “家眷能跟的,一道走!” “路上有粥,到了地方有屋舍!” “工钱按天算,铜钱!” “朝廷和太子殿下,绝对不会糊弄!” “所以......尔等大可放心前去!” 这小吏说罢,人群却是顿时骚动起来,众人的窃窃私语,瞬间汇成一片嗡嗡声。 “去北边…草原定边?那不得冻死?” “可是朝廷管吃管住不说…...还有铜钱给呢?” “这种好事儿,以往可是听都没听说过!” “可不是嘛....” “你们知道个屁!”也有人跳出来唱反调,“听说那边打仗,可是死了不少人…..咱们要真去了,指不定遭多大罪呢!” “就是,怕死的懒汉,就不用去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流民定边! 可这人刚说罢,却见有人怒斥道:“你这不废话么!” “要不是那边刚打来下,还死了不少人,朝廷能用的上咱们这些流民,想什么美事儿呢,我看你就是个想不劳而获的懒蛋!” “就是,留在这里也是冻死饿死,不如听太子殿下的,搏一搏,兴许还能博出个名堂!” “是啊,常言道树挪死,人挪活....” “太子爷英明神武…如今咱活路,咱得兜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紧紧拉着身边一个半大少年的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说话的吏员:“官爷…真…真有屋舍.....能活命?” 吏员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用力点头:“太子亲令,还有朝廷旨意,千真万确!” 说着,他还一指高悬的旗帜,“老丈,看见那杆大旗没?” “那可是东宫!” “还能骗你们不成?” “去了,就是大唐的边民,受王师庇护!” 老汉听罢,也是深吸一口气。 最后,用那满是冻疮的手猛地将少年往前一推:“狗娃,去吧,跟着官爷走,给咱家挣条活路!” 少年一个踉跄,回头看着爷爷,嘴唇哆嗦着。 “爷…” “快去!”老汉吼道,声音带着破音,“记着!到了地方,写信!给爷报个平安!甭管多难,活下来!” 少年咬着牙,眼中含泪,重重点头,转身挤向登记名册的桌子。 可刚要开口,却听那小吏问道:“朝廷有令,可以带家属的,你不带你爷爷他们么?” “啊?我爷爷也能带着,不是只要......” “费什么话,带不带一句话,带的话就一同前来画押!”那小吏面无表情,言语是毫不客气道,“老幼妇孺,东宫另有过冬物资赏赐,尽可能不会让人冻死!” 少年呆住了。 可这小吏冷冰冰的话语,却仿佛点燃了引信。 人群中陆续走出青壮,有的孤身一人,但更多是,却是拖家带口之人,而且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在户部吏员和东宫侍卫的引导下,上前签字画押。 然后沉默中带着希望,爬上那几辆覆雪的牛车。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泛,发出吱呀的呻吟,载着数百颗忐忑又燃起微光的心。 数日后,这些人在军队的护送下,踏入茫茫风雪,向着更北的未知之地。 风雪同样肆虐在数千里之外的郁督军山南麓。 定北堡粗糙的原木城墙在狂风中巍然矗立,如同插在冻土上的一柄巨剑。 堡内,新建的官署大堂里,炭火烧得通红,驱散着刺骨的寒意,却驱不散李安期眉宇间的凝重。 他面前摊开的,是两封几乎同时送达的公文。 一封来自长安东宫,太子朱批,字迹力透纸背:“流民北迁,以实边陲,解京畿困,固定北根。” “着李安期妥为安置,授田垦荒,就近佣工!” “潜移默化收民之要皆在此一举!” “望李卿勿负孤之重望!” 而另一封来自长安户部,行文则冰冷了许多:“奉旨拨付流民安置粮秣、种子、简易农具若干,清单附后。然北地苦寒,转运维艰,后续供给视情再议。” “另,流民成分驳杂,良莠不齐,需严加管束,谨防生变,累及大局,户部定将奏呈太子殿下罪责,万望无误!” 李安期堪罢,也是喃喃自语。 “严加管束…谨防生变…”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案,眼中却是精光爆闪! 他心想太子殿下这步棋,堪称神来之笔! 轻轻松松便将京畿的包袱瞬间转化为开拓的助力! 可这其中的风险,也如同窗外咆哮的风雪,冰冷刺骨。 流民孱弱,草原酷寒。 而降俘营那边怨气未消,关陇门阀的眼睛也在暗处盯着….... 千头万绪,重若千斤。 “主簿,”一个裹着厚厚皮袄、脸上带着冻疮的河西老吏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流民安置点选好了,就在官牧场西南五里那片背风坡地,靠近一条冻住的小河沟,开春取水方便。木头、草毡正在加紧运过去,先搭窝棚,等开春再建土坯房。” “好,”李安期收起公文,强打精神,“王老辛苦。” “这窝棚务必尽量保暖防风,流民体弱,经不起折腾。” “粮食就按太子谕令,优先保障他们和官牧场牧工的口粮,降俘营那边…维持最低供给,工分兑换的额度,可以适当提高些肉干和盐。” 老吏王屯长点点头:“明白。只是…主簿,粮食还是紧巴巴的。官牧场那边,冻病的牛羊又死了十几头,兽医老张头急得嘴上起泡。流民一来,这嘴更多了…” 李安期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投向窗外风雪弥漫的草原,仿佛能穿透这混沌,看到长安那座温暖的天上人间。 “熬过去,开春就好了。告诉老张头,尽力而为。死掉的牲畜…肉分给牧工和表现好的降俘,皮子硝制好,也算点进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王老,流民那边,你亲自盯着点。挑几个读过书、识大体或者当过兵,有威望的出来协助管理。” “咱们只有让他们看到希望,人心才能稳。” “是!”王屯长领命而去。 李安期独自站在窗前,风雪拍打着窗棂。 定北城这盘棋,太子落子天元,赵先生运筹帷幄,而他,就是这棋盘上冲锋陷阵的卒子。 只许进,不能退。 长安外的龙首原上。 与城外的凄风苦雪截然不同,位于原上新购的“牧云庄”内,却是暖意融融,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春意。 庄内引了温泉水,几处精巧的汤池蒸腾着氤氲白气,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赵牧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绸长衫,斜倚在铺着厚厚白虎皮的软榻上,身旁矮几上温着一壶琥珀色的美酒,几碟时鲜果品。 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榻沿轻轻敲击,仿佛在应和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 那是庄内蓄养的乐班在练习新曲。 第二百四十八章密谋,风雨欲来。 夜枭的身影如同融入水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汤池边,低声道:“先生,第一批流民四百七十二人,已随车队离京北上。魏王府那边,王福今日又请了一位游医入府,开的方子加了曼陀罗子和闹羊花,分量不轻。药材是从城南济世堂走的,掌柜是荥阳郑氏旁支一个管事的小舅子。” 赵牧眼都没睁,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了然。 “曼陀罗…闹羊花…呵,这是要把那死胖子彻底弄成真傻子,还是…让他睡得更安详些?”他声音懒洋洋的,“盯着那游医和济世堂的掌柜,看看他们背后的人,尾巴藏得够不够干净。至于流民…告诉我们在草原上的眼睛,重点看李安期怎么接招,怎么把这群包袱变成钉子。尤其是…看看降俘营里那些怨气,会不会被这钉子刺激得跳起来。” “是。”夜枭应道,迟疑了一下,“先生,定北城那边…条件太苦,流民过去,怕是要死不少人。” “而且李主簿那边压力极大,关陇的人也在等着看笑话。” “若非英国公的大军镇守,怕是早就出乱子了。” 赵牧终于睁开眼,那双眸子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深邃,平静无波。 “死人是必然的。天灾,人祸,哪一样不要命?” “但活下来的人,就是种子。” “种子一旦扎了根,再苦寒的地,也能长出东西来。”说着,他端起温热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希望那李安期是聪明人,有太子的尚方宝剑,有河西的经验,还有…我们时不时递过去的小抄。” “只要他自己不慌,这盘棋,就乱不了。” “至于关陇想看笑话?”赵牧冷笑了一声,“那就让他们先笑几声,毕竟笑到最后,才见真章不是?” 他目光投向窗外,龙首原下,长安城在风雪中轮廓模糊。 “流民是子,降俘是劫,而定北城是眼。”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对了小小......”赵牧像是想起什么,话锋一转道,“庄子后面那片坡地,看着还算向阳。” “开春后,便让人试着种点西域来的胡瓜和波斯菜种子。” “看看这龙首原的水土,养不养得活这些娇贵玩意儿。” 夜枭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先生。” 他有些不明白,先生为何突然对种菜感兴趣。 但先生的心思,他向来只执行,也不多问。 赵牧重新闭上眼,手指的敲击声与远处飘渺的丝竹声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去准备一下,咱们一会儿就回吧。” “这庄子春夏来才有意思,冬天跟这儿待着也没甚意思。” “好的,先生,我这边去准备。”夜枭应声退了下去。 长安的风雪,草原的酷寒,朝堂的暗涌。 似乎都被隔绝在这温暖如春的汤池之外。 但夜枭知道,先生看似慵懒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牵引着千里之外的风云变幻。 定北堡西南五里,背风坡。 数百名流民挤在用木头、草毡和冻土块勉强搭建起的窝棚里。 比起降俘营的牲口棚,这里条件已算“优渥”,至少能挡些风,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 几口大铁锅里熬煮着浓稠的粟米粥,混杂着少用病死的牲畜宰杀的肉,散发出诱人的,救命的香气。 一个名叫陈石头的中年汉子,曾是河南道的府兵,因伤退役回乡,又遭了水灾,家破人亡,只剩他带着十岁的儿子狗剩逃难至此。 他体格还算魁梧,脸上带着风霜和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锐利,在一群麻木的流民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默默帮着一个瘦弱的老妇人领了粥,又护着儿子挤到避风的角落。 狗剩捧着粗陶碗,小口吸溜着滚烫的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爹,这里…比长安城外还冷。” 陈石头把身上一件破旧的、打满补丁的皮袄裹紧儿子,低声道:“有粥喝,有地方躲风,比冻死在路边强。太子爷给咱活路,就得咬牙挺住。开春就好了,爹有力气,给你挣块地,盖间屋!” 他的目光扫过窝棚外持戈巡逻的唐军士兵,又望向远处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定北堡轮廓,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在寒风中顽强地燃烧着。 与此同时,降俘营。 气氛压抑得如同冰封。 窝棚里挤满了沉默的薛延陀人,眼神空洞或充满怨毒。 每日最低限度的稀粥仅能吊命,刺骨的寒冷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身体和意志。 工分榜挂在营地中央的木杆上,上面寥寥几个名字和后面的数字,是唯一的盼头,却又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几个原薛延陀小部落的头人子弟聚在角落,低声咒骂着。 “该死的唐人!把我们当牲口!” “听说又弄来一群南边的乞丐!粮食都给他们了!” “那个叫李安期的狗官!假仁假义!工分?呸!累死累活也换不到几口肉!” 一个年轻的降俘声音带着哭腔,看向角落里一个沉默的壮汉:“侯莫陈大哥…我们…我们难道就这样等死吗?” 此人名叫侯莫陈咄苾,曾是夷男亲卫队的一个百夫长,作战勇猛,被俘后一直沉默寡言,但眼神深处藏着一股桀骜和隐忍。 侯莫陈咄苾抬起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箭疤,他看了看外面呼啸的风雪,又看了看远处流民窝棚方向隐约透出的火光和粥香,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忍着。” 另一个降俘激动起来:“忍到什么时候?冻死?饿死?” “等!”侯莫陈咄苾眼中闪过一丝厉芒,“等风停!等机会!唐人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别忘了,我们还有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营地里,一些看似麻木的眼睛,在黑暗中悄然交换着眼神。 第二百四十九章 流民出事儿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唐中原之地迁来的流民百姓日益增多。 定北城的修建也算是走上了正轨。 虽说整个城池还未成型,但城中内堡却已经修建的差不多了。 这也得多亏了太子殿下远在万里却能运筹帷幄...... 就连那些原本蠢蠢欲动准备闹事的薛延陀降卒,也随着这一批批迁来的流民承担监工之责,而安稳了许多...... 没办法,虽说有朝廷旨意,可那英国公不知为何,反正看样子是铁了心,在这草原上他对除了有关军中之事之外的所有事,都避之三舍,除了镇压之外,对其他事根本就是漠不关心。 甚至都不关心降卒闹事。 就连让他派些军卒来充当监工,都不怎么肯愿意。 也许在英国公看来,要是降卒真闹事反倒好了。 直接派兵全部干掉不就完了。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唉...... 东宫詹事府主簿李安琪裹着一层厚实的羊皮袄,还批了一件厚重的皮大氅,站在内堡的城墙上,观望着迎风冒雪建造城池的降卒和那些中原迁来的移民监工,心中不由得感慨着。 其实他哪里会知道,真正运筹帷幄于万里之外的,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李承乾,而是那个窝在平康坊天上人间中整日饮酒作乐的......赵牧! 凛冽的北风如同发了狂的巨兽,裹挟着砂砾般的雪花,狠狠砸在定北堡那粗糙的城墙上,发出沉闷又连绵不绝的“砰砰”声。 堡内点起的火把被吹得疯狂摇曳,投射在墙上的光影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 李安期裹着两层厚实的羊皮袄,依旧觉得那股子刺骨的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看来还是得多弄点羊皮袄子,给这些流民了..... 否则冻死的多了,太子殿下恐怕不会让自己好过..... 心里嘀咕着,李安琪下了城墙,回到堡内新建的官署大堂,门窗被厚毛毡堵得严严实实,缝隙里依旧顽强地钻进来丝丝缕缕的寒气,混合着炭火燃烧的松木味。 简陋的木案上摊着几份公文,墨迹未干,却透着一股子焦躁。 李安期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太子殿下的宏图远略,他懂。 将中原无依无靠的流民安置在这苦寒之地,化作扎根的钉子,与归附的牧民混居杂处,最终消弭隔阂,彻底将这片广袤草原纳入大唐版图。 这步棋,堪称绝妙。 可这绝妙棋局落子的地方,是能冻裂石头的漠北! 是能把人最后一丝力气都抽干的酷寒! 是嗷嗷待哺的数万张嘴! “主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案上公文哗啦作响。 进来的是河西来的老屯长王老,他脸上新添了几道冻裂的口子,眉毛胡须上挂满了白霜,声音嘶哑得厉害, “流民那边…出事了!西南角那片窝棚,顶不住这邪风,塌了!压了十几个人!” “还有…窝棚里有人开始发高烧,说胡话,浑身打摆子!” “关键还不止一个,有许多人都生了病!” 李安期一听,心头猛地一沉,霍然站起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这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人呢?压着的人救出来没有?” “病了的人得赶紧隔开!”他语速飞快,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正救着呢!”王老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冰碴,“老弱妇孺多,天又冷,手脚都僵了,慢得很!” “病了的按您之前的吩咐,挪到最下风头的空窝棚去了,可…咱们带来的那点草药,早见底了!” “这大雪漫天,下一批物资也不知道啥时候到。” “随行的郎中急得直跳脚,说这症状来得急。” “他担心这病症像是…...像是疫气!” “疫气”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李安期的心脏。 在这缺医少药、冻饿交加的鬼地方。 万一疫病蔓延开来,那可就是灭顶之灾! 别说太子殿下的宏图伟业,他李安期和这整个定北堡,都得交代在这里! 关陇那群在长安等着看他笑话的豺狼,怕是要乐疯了! “走!去看看!”李安期一把抓起桌上那顶厚厚的皮帽扣在头上,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必须亲眼看看,这盘棋,是不是刚开局就要满盘皆输。 定北堡西南五里,背风坡下的流民安置点。 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如同被巨兽践踏过。 肆虐的狂风将本就搭建得勉强的窝棚撕开了好几个大口子,其中一片更是彻底塌陷,断裂的原木和破碎的草毡、冻硬的土块混杂在一起,压住了下面的人。 惊恐的哭喊声、痛苦的呻吟声、还有奋力扒拉废墟的呼喝声,被狂风的呼啸撕扯得断断续续。 “快!这边!柱子底下压着个娃!” “用力抬!一二三!” “娘…娘你醒醒啊!” 陈石头浑身沾满了泥雪,正和几个还算健壮的流民汉子一起,拼命抬着一根沉重的梁木。 他十岁的儿子狗剩,小小的身子也在废墟边缘,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奋力扒拉着碎土块,试图救出下面一条还在微弱动弹的腿。 就在刚才那地动山摇般的坍塌瞬间,是陈石头眼疾手快,一把将旁边一个吓傻了的老妇人拽开,自己却被飞溅的木屑在脸颊上划开一道血口子。 此刻血混着雪水泥污糊了半张脸,他也顾不上了。 “石头哥!搭把手!”旁边一个汉子急吼。 陈石头闷哼一声,将全身力气都贯注在双臂上,与众人合力,终于将那根要命的梁木移开。 下面露出一个蜷缩着的瘦小身影,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脸色青白,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人已经昏死过去。 “还有气!”有人探了探鼻息。 “腿怕是断了!”陈石头经验老道,一眼看出伤势。 他迅速脱下自己那件本就破旧不堪的皮袄,小心翼翼地裹住男孩,对着旁边吼道: “郎中!郎中在哪?!” 混乱中,没人回应。 随队的老郎中正被几个哭天抢地的妇人围着,他的药箱早已空空如也,此刻面对窝棚里越来越多开始打摆子、说胡话的病人,急得满头大汗,徒劳地搓着手,嘴里反复念叨着: “缺药啊…天杀的缺药啊…寒邪入骨,郁而化热,这可是要命的伤寒急症啊!” 第二百五十章绝望,恐惧与希望交加的定北城 绝望的气息,如同这无孔不入的寒风,在流民中迅速弥漫开来。 而不远处,被重重木栅栏围困的降俘营里,气氛同样压抑到了冰点。 低矮污秽的窝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刺骨的寒意和饥饿折磨着每一个人。 窝棚角落里,几个原薛延陀小部落的头人子弟围在侯莫陈咄苾身边,眼神怨毒地盯着流民方向隐约透出的混乱火光。 “看!报应来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年轻降俘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快意, “那些该死的南蛮子,抢我们的粮食,占我们的地方!长生天都看不过眼了!风雪、塌棚子、瘟疫…哈哈哈,好!死绝了才好!” 另一个瘦得像麻杆的降俘凑近侯莫陈咄苾,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光: “侯莫陈大哥!唐人自己乱套了!看守都调去那边了!这是机会!咱们营里也有兄弟开始打摆子了,再待下去也是等死!不如…” 侯莫陈咄苾沉默着,脸上那道箭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粗糙的大手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藏着的一块硬物......那是他弟弟,一个才十三岁的半大孩子,高烧昏迷前塞给他的半块硬得硌牙的肉干。 弟弟就躺在他身后的草堆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听着外面流民方向的哭嚎,又感受着身后弟弟滚烫的体温,还有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压抑咳嗽声,一股狂暴的戾气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唐人! 该死的唐人! 把他们当牲口,现在连老天都要收走他们最后的希望了吗? “还是得…...再等等!”思来想去,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等风…再大些,就好动手了!” 几日后....... 长安,天上人间,温泉馆内。 这天寒地冻的泡泡温泉什么的,向来是这天上人间独有的顶级享受了,赵牧只着一件月白单衫,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矮几上的白玉酒杯里,琥珀色的酒液温润生光。 温泉水汽氤氲,将精雅的汤池笼罩在一片朦胧暖意之中。 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汽袅袅传来,若有若无。 夜枭的身影如同融入水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池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穿透了水声和乐声: “先生,定北城八百里加急密报。风雪压塌流民窝棚,死伤十余。更糟的是,流民和降俘营中,同时爆发高热寒战之症,随行郎中束手,疑是伤寒急疫。” “李主簿焦头烂额,药材断绝,流言四起。” “据说降俘营中怨气冲天,恐生大变。” 赵牧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并未睁开。 夜枭继续道:“另外,朝堂最近弹劾骤起。” “荥阳郑氏串联数名御史及工部、户部官员,联名上奏,言定北城劳民伤财,苛待降俘致生疫病,更擅迁流民于苦寒死地,酿成人间惨剧,动摇国本。奏章措辞激烈,要求即刻召回李安期,暂停定北城工役,严查失职之罪。” “奏疏…此刻怕是已呈至御前。” “又是弹劾?”赵牧眉头微微一皱,“难道又是那装疯卖傻的死胖子开始串联了?”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应当与魏王府无关。”夜枭摇了摇头道,“魏王府那边我一直都让人盯着呢,没什么异常。” “只是那太监王福今日又密请一游医入府。” “所开药方中,曼陀罗子与闹羊花之量,较前次翻倍有余。” “药材依旧由城南济世堂供给,但尚未查到最终根源。” “对方做的非常隐秘.....” 汤池里水波轻漾,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赵牧平静无波的面容。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池水温润,却带着一丝洞穿迷雾的冷冽:“疫病…伤寒急症…风寒束表,入里化热。” “缺药,更缺对症之法。”说话间,赵牧指尖在池沿轻轻一点:“让我们的眼睛,把那张治冻伤高热、用烈酒擦身降温,辅以姜汤发汗的土方子,透给流民中安插的人。” “再告诉李安期知道,病患务必严加隔离,饮水务必烧沸,病死者之物,付之一炬。” “是,先生。”夜枭眼神一凝,迅速记下。 赵牧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轻声道:“至于朝堂上的苍蝇…...眼下太子点的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关陇想看定北城的笑话,那就让他们先笑个够。” “去给东宫传个信,就八个字。” “疫急,民沸,恐伤根基。” “至于魏王府那边.....”赵牧终于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深潭般的幽静,“药量翻倍?” “呵,看来有人嫌那胖子喘气太久了。” “盯紧那游医和济世堂掌柜。” “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明白。”夜枭躬身领命,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氤氲的水汽之后。 赵牧重新阖上双目,仿佛方才那关乎千里之外数万人生死的几句话,不过是拂去衣上的一粒微尘。 丝竹声依旧缥缈,汤池水汽温暖如春,只有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的手指,泄露着这盘笼罩在风雪与阴谋下的棋局,已然落入了最凶险的中盘绞杀。 翌日清早,长安的雪花依旧飘着。 太极殿中。 金砖墁地,蟠龙柱巍峨。 然而此刻,殿内的空气却比殿外呼啸的北风更加凛冽肃杀。 龙椅之上,李世民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龙头。 阶下,太子李承乾一身明黄储君常服,身姿挺拔如标枪,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压抑不住的雷霆怒火。 而陛下的御案之上,几份摊开的奏章如同淬毒的匕首。 奏章上那力透纸背且字字诛心的弹劾,如同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 “...定北城督造使李安期,罔顾天时,强驱流民于绝塞苦寒之地!致窝棚坍塌,死伤枕藉!更因安置失当,饥寒交迫,引发恶疫横行!流民降俘,哀鸿遍野,死者日增!此非安边,实乃催命!其罪一也!” “...视降俘如草芥,克扣粮秣,动辄鞭挞!致降俘怨气冲天,疫病蔓延亦不施救!长此以往,必激大变,重现薛延陀之祸!其罪二也!” “...耗费国帑巨万,所筑不过一苦寒孤堡!于国无益,于民有害!臣等泣血上奏,恳请陛下立罢定北城工役,锁拿李安期回京问罪!另遣贤能,安抚流民,处置善后,以安天下之心!” 第二百五十一章朝堂群情激愤,清流弹劾太子 奏章末尾,众多清流官员的朱红署名,刺目惊心。 “陛下!太子殿下!”御史中丞出列,声音悲愤激昂,仿佛痛心疾首,“李安期之失,已酿大祸!定北城已成死地、绝地!” “那些流民何其无辜,竟遭此无妄之灾!” “降俘亦是生灵,岂可坐视其尽殁于疫疠?” “此非仁君之道,更非大国气象!” “臣冒死进谏,请陛下速下决断!” “召回李安期,暂停工役,赈济流民,扑灭疫病!” “否则,恐民心尽失,边陲恐将再起动荡啊!” “臣附议!” “臣附议!” 数名官员紧随其后,跪伏在地。 声音汇成一片,带着逼迫的压力。 李承乾胸膛剧烈起伏,一股灼热的怒火直冲顶门,烧得他眼前发红。 召回李安期? 暂停工役? 那等于将他苦心孤诣布下的定北棋局彻底掀翻! 等于向关陇门阀的明枪暗箭低头认输! 等于将赵兄和自己所有的谋划,还有那些挣扎在风雪疫病中的流民、降俘最后一点生路,彻底断送! 他猛地踏前一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战鼓擂动!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民心尽失?边陲动荡?”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太极殿穹顶之下,每一个字都带着金戈交鸣的铮然杀伐之气,狠狠砸向那群跪伏在地的官员, “孤看是尔等之心尽失!是尔等唯恐边陲不乱!” 他目光如电,横扫全场,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与滔天的愤怒: “流民无家可归,冻毙于长安城外时,尔等的仁心何在?!” “降俘寇掠边关,杀我子民,掳我财货时,尔等视其为生灵的慈悲又何在?!” “如今朝廷给他们一条活路,风雪天灾,疫病突发,此乃人力难抗之祸!李安期在前方殚精竭虑,救死扶伤!尔等远在长安,暖阁高坐,仅凭几道捕风捉影的奏报,就敢妄言‘死地’、‘绝地’?就敢妄断‘坐视其尽殁’?尔等亲眼所见吗?!” 他猛地一指殿外风雪肆虐的天空,厉声喝道: “定北城,乃孤亲定之国策!是永固北疆、化胡为汉、收其民、控其路的根基!是利在千秋的伟业!岂容尔等在此狺狺狂吠,动摇国本?!” “李安期,是孤的人!” “他的差事,是孤派的!” “而他的方略,也是孤准的!” “众卿若想要问罪......”李承乾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那名为首的郑氏御史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声震屋瓦:“那就先问孤的罪!” 说话间,他看了一眼御座之上。 见父皇依旧是面无表情,这仿佛助长了太子的气势,只见他猛地一拂袖,玄黄袍袖带起一股劲风,声音如同从九幽寒渊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传孤谕令!” “即日起,再有敢言罢定北城工役、召回李安期者.....”他顿了顿,森寒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惊骇、或苍白、或怨毒的脸,吐出的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便以叛国论处!” “杀......无赦!” 李承乾虽然知道,这些清流,不过是被那些豪门世家给暗中利用了,他甚至连定北城那边的消息是怎么被世家暗中让这些清流知晓的方法,都一清二楚...... 但是此事,事关先生的远大谋划,容不得半点闪失! 所以,李承乾干脆见父皇又装傻充愣,干脆决定以势压人。 让所有人闭嘴! 可是,随着他这道明显连言路都要堵塞的旨意刚一下达...... “轰!” 无形的威压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太极殿! 那郑氏御史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敢吐出,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其余附议的官员,更是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起。 御座之上,李世民深深地看着阶下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太子,看着他身上那股初具雏形的、属于真正帝王的霸烈之气,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如海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为这场风暴盖棺定论:“太子所言,即为朕意!定北城之事,朕与太子共担之!退朝!” 若是赵牧看到这一幕,恐怕会笑骂一句。 这李二又把自己装成橡皮图章,却让李承乾这个太子背锅了! ........ 漠北的风,如同永不知疲倦的恶鬼,依旧在旷野上凄厉地呼号。 定北堡西南的流民隔离区,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几个用破旧毛毡勉强围出的“疫病帐篷”里,呻吟声、咳嗽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汗臭、草药和死亡的浑浊气味。 随行的老郎中熬得双眼通红,看着仅剩的一点草药渣滓,绝望地摇头。 陈石头脸上那道被木屑划开的伤口已经结痂,显得有些狰狞。 他端着一碗滚烫的、散发着浓烈辛辣气味的姜汤,小心翼翼地蹲在一个小小的身影旁边。 那是侯莫陈咄苾的弟弟,一个叫阿吉的十三岁少年。 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蜷缩在单薄的草褥子里,身体时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陈石头是从降俘营被唐军“请”过来的。 起因是前日混乱中,一个同样高烧打摆子的流民孩子,被他用土法子......烈酒擦身,灌滚烫姜汤,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消息不知怎地传到了李安期耳中,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侯莫陈咄苾如同一尊铁塔般守在弟弟草铺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石头的每一个动作。 他拳头紧握,指节发白,浑身肌肉绷紧,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撕咬的困兽。 周围的降俘们,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有怀疑,有怨恨,也有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盼。 陈石头无视了那些刀子般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蘸了些随身带着的、仅剩的一点点劣酒,那是他当府兵时留下的习惯,天冷时抿一口驱寒,动作尽量轻柔地擦拭阿吉滚烫的额头、脖颈、腋窝。 冰凉的触感让昏迷中的孩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忍着点.....娃。”陈石头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河南道特有的口音。 第二百五十二章 救援.....谈何容易? 他擦得很仔细,很用力,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凉意驱散那可怕的高热。 擦拭完,他扶起阿吉软绵绵的上身,对旁边的侯莫陈咄苾示意: “扶稳他头。” 侯莫陈咄苾僵硬地伸出手,托住弟弟滚烫的后颈。 陈石头端起那碗热气腾腾、辛辣扑鼻的浓稠姜汤,小心地凑到阿吉干裂的唇边。 孩子似乎被那强烈的气味刺激,无意识地抗拒着,汤水顺着嘴角流下。 “喝!阿吉!喝下去!”侯莫陈咄苾声音嘶哑地低吼,带着命令,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陈石头耐心地一点点喂着,用破布擦去流下的汤汁。 一碗滚烫的姜汤,足足喂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灌下去大半。 做完这一切,陈石头已是满头大汗。 他疲惫地靠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对着眼神依旧凶狠如狼的侯莫陈咄苾道: “看住他,发汗。汗出来了,兴许就能退热。没汗…神仙难救。”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闭目养神,仿佛刚才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帐篷里死寂一片,只剩下风声和阿吉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侯莫陈咄苾粗糙的大手紧紧握着弟弟滚烫的小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痛苦的小脸,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阿吉滚烫的额头上,终于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晶亮的汗珠! 紧接着,汗水越来越多,如同小溪般流淌下来,浸湿了鬓角。 他粗重的喘息声,也似乎平缓了一丝丝。 侯莫陈咄苾浑身猛地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伸出手,颤抖着去摸弟弟的额头。 依旧烫手,但那股子灼人的、仿佛要烧穿一切的热力,似乎…似乎退下去了一丝? “汗…出汗了!阿吉出汗了!”旁边一个一直盯着看的降俘忍不住激动地低喊出声。 这一声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在压抑的帐篷里激起涟漪。 降俘们麻木绝望的眼神里,第一次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侯莫陈咄苾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看向靠在泥地上、闭目养神的陈石头。 那目光中的凶狠戾气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震惊、茫然、挣扎,最终化为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他忽然松开弟弟的手,双膝一弯,噗通一声,对着陈石头,也对着旁边一个闻讯赶来的唐军医官,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冻土地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帐篷里回荡。 “咚!” 没有言语,只有这一个动作,却重逾千钧。 周围的降俘们,看着他们素来桀骜勇猛的头人百夫长,对着曾经视为仇寇的唐人和南蛮流民叩首,眼神剧烈地变幻着。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王老激动嘶哑的喊声,穿透了风雪: “主簿!主簿!退烧了!用了那土方子,几个先发病的小娃,都…都开始退烧出汗了!有救了!有救了啊!” 消息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整个隔离区,也点燃了绝望的流民营和死寂的降俘营。 风雪依旧,但定北堡上空那令人窒息的阴霾,似乎被这微弱的希望之光,悄然撕开了一道缝隙。 东宫的烛火通明,将书房映照得亮如白昼。 李承乾负手立于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沉沉地落在“郁督军山”、“定北城”那几个小字上。 案头堆积着来自关陇集团的新一轮弹劾奏章,言辞更加恶毒,甚至开始影射太子“好大喜功”、“草菅人命”。 张素玄悄步而入,将一份带着寒意、用火漆密封的细小铜管呈上: “殿下,平康坊,飞奴传书。” 李承乾迅速接过,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着的薄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八字: “疫去,民安,根基已成。”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像一道温润却沛然莫御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李承乾眉宇间凝结的寒冰与连日来的沉重压力。 他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捏着纸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成了! 赵兄说成了,那就一定成了! 风雪压不垮,疫病害不死,朝堂的明枪暗箭也射不穿! 定北城这颗钉子,终于在这苦寒的北疆,扎下了第一道深根! 他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斗志和锐利的锋芒: “张素玄!” “臣在!” “传谕定北城李安期:疫病得控,厥功至伟!流民降俘,一体嘉勉!着其趁热打铁,速将工分制推行至降俘营全营!凡勤勉劳作、技艺突出者,工分翻倍!可换粮、盐、布、肉!允许其接家眷至定北城周边安置!开春垦荒,优先授田!” “再拟一份奏章,”李承乾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将定北城疫病得控、流民降俘归心、工分制推行、开春垦荒授田等事,详列条陈,明发三省六部!孤要让那些唱衰的、弹劾的,好好看看,什么叫‘根基已成’!” “遵旨!”张素玄精神大振,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李承乾再次看向舆图上那个小小的“定北城”,又缓缓移开目光,投向长安城平康坊的方向。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起紫毫笔,饱蘸浓墨,挥毫写下四个遒劲的大字: 定北天元!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破开风雪、鼎定乾坤的磅礴气势。 窗外,长安的雪,似乎下得小了些。 千里之外,定北堡外风雪稍歇。 降俘营那根挂着工分榜的木杆前,前所未有地挤满了人。 一张张曾经麻木、绝望、怨毒的脸上,此刻交织着紧张、期盼和一丝新生的光亮。 榜上那一个个名字和后面的数字,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画饼,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粮、盐、布、肉! 是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一点的希望! 而在龙首原温暖的牧云庄内,赵牧指间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轻轻落下,正正点在紫檀棋盘那象征着统御八荒的“天元”之位。 棋枰之上,西北角那片象征广袤草原的星位旁,一枚小小的黑石棋子,悄然嵌入,稳若磐石。 窗外,雪落长安,寂然无声。 第二百五十三章 密谋,废物利用! 就在一切都在顺利发展,定北城也开始日渐变得热闹了起来之时。 长安那些蒙受了巨大损失的关陇世家门阀,却是又开始逐渐坐不住了! 郑家府上的一间暗室中。 烛火在不安地跳动着,将两个扭曲的人影投在石壁上,空气沉闷,带着陈腐的旧纸味。 荥阳郑氏在长安的掌舵人郑仁泰,裹着厚重的紫貂裘,枯瘦的手指一下下敲着红木案几,发出令人心烦的“笃笃”声。 案上摊着一份密报,详细记载着魏王李泰病入膏肓的状况,以及皇帝李世民那冷漠又严密的监禁令。 “魏王......算是废了!” “曾经咱们寄希望与他,谁曾想如今他却彻底颓废,整日装疯卖傻,简直就成了个活死人......”郑仁泰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冰冷刺骨,“如今陛下留魏王这口气,也不过是怕史官说他刻薄寡恩,怕脏了自己的圣名罢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烛火乱晃,“可对我们关陇世家来说......一个只会装疯卖傻的废物魏王,又顶个屁用?” “所以...这魏王还是......死了才更值钱!” 听到这话,郑仁泰对面阴影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动了动。 “叔父说得对!”阴影里的声音刻意压得扁平,却根本掩不住那股毒蛇般的阴狠:“反正这李泰如今对咱们也彻底没用了。” “那就按叔父说的,废物利用嘛!” “只要这废物突然暴毙,而且若是这威望之死,是那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太子殿下一手造成的……”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那这陛下就算再偏爱太子,亲兄弟被毒杀的血溅到他脸上,他还能装瞎子?” “届时皇帝与东宫这对父子之间,必生裂痕!” “只要他们李家父子不再铁板一块!” “那这天下,这朝堂,我们关陇门阀就还有喘息之机!” “否则……”阴影里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崔杜两家的下场可就在眼前!” “皇家的权势越来越大,恐怕下一个被连根拔起挫骨扬灰的,就是我们荥阳郑氏了!” “李承乾那狼崽子,对我们关陇世家恨之入骨!” 唇亡齿寒,虽不是一体,但同为五姓七望的世家豪门。 那崔杜两家的下场,就像烧红的烙铁,烫得郑仁泰眼中凶光暴涨,他知道,再不挣扎......怕是要完了! “不错!”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枯爪般的手狠狠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李泰如今已成了废物,活着也是浪费,不如死了才值当,那就让他死!必须死!” “而且要死得够惨,死得让所有人一眼就看出是李承乾那狼心狗肺的东西下的毒手!” “要用最霸道的毒,宫里才有的那种秘药!” “剂量给我下足,要一击毙命,死状越惨越好!” “最好是七窍流血,肠穿肚烂!” “这样才能让满长安的文武百官和让天下百姓都好好看看!” “他们未来的明君是个什么货色!” “到时候,所有人看到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竟连个被圈禁等死的亲兄弟都不放过,是何等的心狠手辣,丧尽天良!” 他死死盯着阴影,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马上去办!” “并且首尾都要给我弄干净!” “所有沾手的人……”他顿了顿,声音降到冰点以下,带着不容置疑的灭绝,“事成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就好比是秋风扫落叶,这件事最后,绝对连一片叶子都不准留下!” “明白!”阴影里的人影干脆利落地应道,声音平板却透着森然杀机。 他朝着郑仁泰的方向,极快地一躬身,身影无声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角落,仿佛从未存在。 烛火猛地一抖,爆出一个灯花,随即昏暗下去。 密室里只剩下郑仁泰粗重压抑的呼吸,和他手指无意识地,越来越急促的敲击声。 “笃,笃,笃……” 郑仁泰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密室中,盘算着毒死了魏王之后,自己该如何在朝堂上,彻底使得那对天家父子,反目成仇...... 殊不知......就在他身后的那面墙之外。 一个仆役打扮的少年,从穿过这面墙的铜管之中,探听到了所有的一切...... “要出大事儿了!” “得赶紧把消息传递出去!” “否则慢一步,恐怕就完了......” ....... 长安大雪,平康坊天上人间深处的温泉汤池内。 氤氲水汽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与杀机。 赵牧慵懒地半躺在池水中,闭着眼,还真是一脸享受。 可就这片刻安宁,却又被那无声无息出现的夜枭,给打断了。 “先生,安插在郑家探子传来消息。” “郑仁泰欲以宫廷秘药鸩杀魏王李泰,嫁祸太子。” “毒药半个时辰前,已由其爪牙经济世堂转手送入魏王府。” “由魏王心腹内侍王福接收。” “王福.....?”赵牧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弧度,“小小,我记得你说过,你有法子能控制住王福这老太监的,办成了没有?” 夜枭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道:“先生,之前我总觉得这魏王生了病,也不请太医来瞧,却请个游医,后来不是知道他们就是为了用药迷倒魏王吗?可是我却发现这老太监在收那迷药时,面无人色,手抖得几乎捧不住盒子,眼中尽是绝望和怨恨。” “这不免让人心中起疑,所以才去查了一查根由。” “结果,没想到还真是有意外之喜......” “王福此人,在成为魏王府总管之后,便利用手中权力,将其流落在外的胞弟王禄接到长安享福。” “可谁成想,前段时间在魏王府失势后,这王琪便被人设计陷害,卷入了军粮贪墨案定为死囚,押在刑部大牢,只待秋后问斩,而我查到,设计陷害王旗之人,正是郑家。” “郑家也是以此为要挟,才能逼王福弑主.....” 第二百五十四章又来个蠢货,将计就计吧! “哦?”赵牧终于缓缓睁开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氤氲水汽中看向夜枭,带着一丝玩味,“这么说,我们这位王公公,是被郑家的刀架在脖子上,还捎带上了亲弟弟的性命,才不得不接下这碗断头饭?” “正是。”夜枭的声音毫无波澜,陈述着冰冷的事实,“这王旗可是这王家唯一的血脉了,所以王福他.....别无选择。” 一想到一个太监还这么重视血脉传承,赵牧不由得轻笑一声,可那笑声在暖融的水汽中却透着一股寒意。 但是想了想,他却又坐起身道:“既然郑家给他的是断头饭,那我们就给他一条生路,顺便……给他一把捅向郑家心窝的刀。” “拿着太子的玉佩,直接去刑部把人提出来。”他指尖在温润的白玉池沿上轻轻一点:“待将王福控制后......便将计就计!” “既然郑家想以魏王之死来构陷东宫。” “那咱们就让这魏王假死,借此机会彻底铲除这郑家!” “假死?”夜枭似乎有些不明白,“先生,那魏王死不足惜,干脆就让他去死,然后让王福那老太监揭发不就行了?” “何必还要大费周章,去让他假死?” “况且先生,这龟息丹来之不易啊......就这么浪费了.....” “小小,你懂什么?”赵牧没忍住,直接丢给夜枭一个白眼。 “现在还不是让魏王这家伙死的时候!” “虽然他已经成了一个废物,但你信不信?” “一旦这死胖子死于毒杀,那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好不容易取得的滔天权势,都会被那李二当场通通收走?” “你要知道,有些事......压根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真相的!” “为什么啊?”夜枭依旧还有些不明白。 气的赵牧又没忍住白了他一眼,但还是耐心的解释道:“因为一旦那死胖子挂了,那郑家的阴谋就成了阳谋!” “到时候太子殿下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哦......明白了先生。”夜枭总算明白过来了,这家伙平日里看着聪明,可有些时候这朝中的弯弯绕绕,却是转不过弯来。 “行了小小,你就按我说的去做吧。”赵牧摆摆手,懒得跟这家伙再掰扯了,以后看来还是直接安排他去做事就好了。 不然整天那么多为什么,搞得人头都大了..... 夜枭点点头,“好的先生,只是这龟息散......服下后十二时辰内会脉息断绝,身冷如冰,且七窍流血,状若暴毙,神仙难辨。” “须得等到十二时辰后才会苏醒。” “这些......要不要告诉王福?” “只要你能控制住他,那告诉他也无妨。”赵牧随意的点点头,“而且你要明明白白的让他知道,郑家给他的,是真正的穿肠毒药,吃下去魏王必死,那他也活不成,他弟弟更会立刻被灭口。而我们给他的,是他弟弟如今唯一的活路。” 赵牧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只要服下龟息散,那魏王只是假死。” “待到朝会,郑家必然会借此事对太子发难!”赵牧盯着夜枭,一字一句清晰地交代,“届时,便就是他弟弟活命的机会来了,这也是他们兄弟二人唯一的生机!” “告诉他好好表现,兴许这次不光能救下他弟弟.....” “连他自己,兴许也能留命活着.....” “但若有一丝差池,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 赵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属下明白。”夜枭心领神会。王福的软肋就是他那唯一的弟弟,只要能被自己被精准拿捏,再给他一条看似惊险实则可控的活路,那王福除了按照先生的剧本演下去之外,别无他法。 这收服,是建立在彻底洞悉人性弱点与精准计算上的绝杀。 “去吧,该让这王公公,好好准备他的登台大戏了。”赵牧重新仰头靠在池边,让整个身子都浸泡在温暖的池水中,面上姿态也复归慵懒,仿佛刚才那番冷酷算计从未发生似的。 “是。”夜枭躬身,身影无声融入水雾,消失不见。 池边恢复宁静。 赵牧指尖随意地在池沿凝结的水汽上划过,一个清晰的“郑”字一闪而逝,随即被新的雾气覆盖,不留痕迹。 窗外,长安的雪无声飘落,仿佛将这座城池连同其中涌动的致命暗流,一同掩埋。 只是一夜之间,长安城便被深及脚踝的积雪彻底覆盖。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赶赴早朝的群臣脸上,寒意刺骨。 太极殿内,上好的银霜炭在铜兽炉中静静燃烧,驱散了殿宇的严寒,却驱不散弥漫在百官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金砖墁地,蟠龙柱巍然矗立,惨淡的冬日透过高大的殿门,将殿外积雪反射的冷光斜斜投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几道清冷的影子。 御座之上,李世民端坐如岳,冕旒垂下的玉藻遮蔽了他大半神情,只余下线条冷硬的下颌。 近些时日,皇帝愈发沉静,如同庙宇中供奉的神祇泥塑。 透着令人心悸的疏离与威严。 阶下,太子李承乾今日也格外安静,只是身着玄色储君常服,身姿笔挺如松,目光沉静地平视前方。 然而那紧抿的薄唇与眉宇间凝结不化的寒意,却清晰地昭示着他内心的紧绷...昨夜赵兄传来的密信,其分量足以让他彻夜难眠! 今日上朝,自然更是心中万分紧张..... 但赵兄说了,又要将计就计,那自己也只能如此了。 随着议事之声渐渐多了起来。 御案之上新呈的奏章也开始层层叠叠。 虽然郑家却依旧还未发难,但李承乾却隐隐察觉,今日这寻常之中,透漏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不由得将目光再次撒向殿内群臣。 房玄龄垂手立于文官班首,眉头深锁,眼底是挥之不去的忧虑,显然在忧心国事。 第二百五十五章冒死传信,魏王快不行了! 而武将队列中,卢国公虎目圆睁,不时扫过对面关陇集团的官员,鼻息粗重,一副随时要暴起发难的模样,这家伙自打看出来父皇彻底支持之后,也隐隐有向东宫靠拢! 而舅舅长孙无忌则眼观鼻,鼻观心,看似老僧入定,唯有偶尔抬起的眼帘下,一丝精光倏忽而逝,还真符合赵兄口中的那个所谓的千古阴人人设..... 李承乾先是扫视了一番自己这边的人,随后将目光投向那五姓七望余孽,尤其是郑家! 可就在这时...... 侍立皇帝身边的大总管身旁,却有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耳语了一番,随后,便见那大总管脸色大变,来到皇帝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魏王府的内府总管冒死进宫求见陛下,说是魏王.....” “说是魏王......快不行了!”这老太监神色慌张,结结巴巴小声禀报完,却也是满头大汗! “什么!?”李世民顿时也是没了那神像一般的漠然,眼神中爆闪着凶光,“青雀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这究竟......怎么回事?”问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李世民不免看向了太子李承乾,心想难道是...... 强行将那些猜测按了下去,李世民眉头紧皱着吩咐道:“宣他进来!” 这是群臣之中,也是一片哗然! 虽然他们并未听到皇帝那边在小声说的是什么。 但明显,肯定是又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尤其一些忠于国事的老臣,更是心中忧愁更甚。 也就是在这时,正看向殿内的李承乾,目光却恰好与那郑家郑仁泰对上了! 郑仁泰这家伙,眼神中分明有些轻蔑的冷笑! 这老匹夫! 李承乾顿时气的血压都蹭的一下升高了! 可一想到赵兄的计划,还是强行按下心头怒火。 “走着瞧!” “看孤待会儿如何炮制你!” 李承乾有些傲娇的扭过头去...... 也就在这时,那魏王府总管终于被宣进殿中...... 大总管的声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哀嚎! “陛......下......!陛下......!” 这如同大鹅被掐住脖子的尖声一般的嚎叫,猛地撕裂了大殿的宁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魏王府总管太监王福连滚带爬,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 他官帽歪斜,衣袍污秽不堪,脸色更是惨白如纸,浑身也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枯叶,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这演技,绝了!”李承乾不由得赞叹着。 只听“噗通”一声,那王府便已经重重扑倒在冰冷的金阶之下,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形道:“陛下,陛下啊!” “魏王殿下…魏王殿下他…昨夜…昨夜突发急症,昏迷不醒,气息…气息极其微弱,恐…恐有不测啊陛下!” “王府上下消息被彻底封锁,消息传不出来。” “奴才…奴才也是拼死才得以出府报信!” “求陛下速派御医!求陛下救救王爷啊!” 这王福倒也是聪明,他并未直接说“魏王薨了”。 而是用“恐有不测”“气息微弱”这些已足够惊心的言论嘶吼着,言语中还是点明自己是“拼死出府”。 这话可就大有深意了! 虽说魏王如今是被禁足,但总不至于连个消息都传不出来吧? 果然,王福这边话音刚落。 “轰......!” 就仿佛将一颗无形的惊雷,在太极殿穹顶炸开了一般! 巨大的骚动瞬间席卷朝堂! “魏王病危?!” “突发急症?!” “这王公公说拼死出府?” “难道魏王府就连消息也被封锁了?!” “这不应该吧?” “虽说魏王被下旨禁足,但没说彻底圈禁啊!” “这连消息都传不出来,可就有点过分了昂!” 无数道震惊,骇然,猜疑的目光投向御座,以及太子殿下..... 殿内更是瞬间犹如凝固到怕是连苍蝇都挤不进去了!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绷紧,冕旒玉藻剧烈晃动,他死死盯着王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魏王突发急症?” “是何症状?” “王福,你又为何说,有人封锁王府消息?!” 不愧是李二,当即便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只是......却似乎忘了第一时间派个御医前去? 王福嘀咕了一下,又开始伏地痛哭:“陛下.....” “奴才…奴才也不知具体何症!” “殿下昨夜还好好的,今晨就…就…七孔流血,昏迷不醒,疑似中毒!” “至于消息被封锁…...”王福瑟缩了一下,似乎极为恐惧,不敢再说。 就在这时,御史郑仲康,也就是郑仁泰的族侄,一步跨出班列,脸上堆砌着沉痛与义愤:“陛下!太子殿下!” “王公公所言,实在令人心惊!” “魏王殿下被圈禁思过,乃陛下圣断。” “然则,王府竟被不明势力封锁?” “殿下又被人毒害,性命垂危?” “依臣所见,此中必有蹊跷!” “定是有人欲行不轨,隔绝内外,意图掩盖真相!” 说话间,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钉在王福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引导性的暗示道:“王公公!你既拼死出来,必是知道些什么!” “如今你既已到了这朝堂,那便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大胆说出来!” “究竟是何人封锁王府?” “殿下病状究竟如何,是何种中毒迹象?!” “莫怕,陛下英明神武,定会为你做主!” 最后这一句,犹如一个信号,那些跟关陇世家集团有关联的官员们立刻心领神会,纷纷附和道:“请王公公直言!” “定要查清真相,莫让魏王殿下蒙冤!” “王府岂能无故封锁?定有奸人作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福身上,等待他指认那个“封锁王府”,“意图不轨”的幕后黑手...... 但很显然,矛头已隐然指向太子殿! 王福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仿佛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咄咄逼人的郑仲康和关陇官员,又偷眼觑了一下御座上脸色铁青的皇帝和阶下面沉如水,眼神冰冷的太子李承乾。 第二百五十六章绝地反转郑家还有何话要说? 那郑仲康见王福似乎被鼓励住了,心中暗喜。 “王公公......!”于是便又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命令的口吻道:“还不赶紧将你所知内情,一五一十禀报陛下,是否是太子殿下的人封锁了魏王府?” “殿下是否…....是被鸩杀?!” 眼看就要成功,情急之下的他,几乎要将答案喂到王福嘴里!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所有人都以为王福会顺着郑仲康的引导,将脏水泼向太子之时...... 王福......却猛地抬起头! 脸上那极致的恐惧和绝望,瞬间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和怨毒所取代! 他不再看郑仲康,而是朝着御座上的李世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控诉:“陛下!奴才冤枉!” “奴才…奴才是被逼的!” “封锁王府消息的,根本就不是太子殿下!” “要害魏王殿下的,更不是太子殿下!” 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如同索命的铁钩,带着无比的恨意,直直地,剧烈颤抖地指向近在咫尺,脸上得意尚未褪尽的郑仲康! “是他们!是郑家!” “是郑仁泰,是郑元寿!” “就是他们郑家,要毒杀魏王殿下,嫁祸给太子啊陛下!” “轰......!!!” 比之前更大的惊雷在每个人脑中炸响! 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种极致的茫然和混乱! 这反转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彻底! “糟糕,中计了!” “这腌臜阉货,竟是太子的人!” 郑仲康脸上的“悲愤”和引导成功的得意瞬间凝固,血色“唰”地一下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张着嘴,如同离水的鱼,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你胡说什么!血口喷人!” 郑仲康身后的关陇官员失声尖叫。 王福状若疯魔,对呵斥置若罔闻,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瓷瓶,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陛下!这就是证据!” “这是昨夜郑元寿亲手交给奴才的毒药!” “他们逼奴才,让奴才找机会下在魏王殿下的饮食里!” “说事成之后,嫁祸给太子,陛下震怒,太子必倒!” “奴才…奴才家中胞弟的性命被捏在他们手里。” “奴才不敢不从啊!”他涕泪横流,语速极快,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盘托出:“可是陛下,奴才虽卑贱阉人,可却也知道忠君爱国的道理,更明白弑主是诛九族的大罪!” “奴才…奴才实在下不了手!” “昨夜,奴才…奴才万般无奈,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只得将计就计!” “奴才没有用那真毒药,奴才偷偷换成了效力极强的蒙汗药!让殿下看起来像是中毒暴毙,气息微弱如同死了一般!” “奴才…奴才只有用这个法子,才能借着‘魏王中毒’这天大的由头,突破郑家对王府的封锁,拼死闯进宫来,向陛下揭发他们的滔天阴谋啊陛下!” “奴才罪该万死,但奴才所言句句属实!” “求陛下明察!救救魏王殿下!” “魏王殿下只是被药力所迷,性命无碍!” “此刻王府已被郑家的人控制,奴才出来时,他们正准备伪造现场,坐实太子鸩杀之名!” “陛下!快去救殿下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郑仲康和关陇集团官员的心口! “不…不可能!” “诬陷,这绝对是诬陷!” “是太子的毒计!是构陷啊陛下!”郑仲康如梦初醒,突然拜倒在地,但声音里充满了心虚和颤抖。 他身后的关陇官员也彻底乱了阵脚。 一个个全都脸色煞白,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至于其他人,更是满殿哗然! 所有朝臣,无论派系,都被这惊天逆转和王福所描述的毒辣阴谋震得目瞪口呆! 支持太子的官员先是愕然,随即狂喜,看向郑仲康等人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中立官员则倒吸一口冷气,看向阶下始终沉默,此刻眼神却锐利如刀的李承乾,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 太子殿下还真是好手段,好精妙的算计! 这哪里是王福的急智? 这分明是太子…或者说太子给郑家布下的绝杀之局! 利用郑家的毒计,反手将其化为绞死郑家的绳索! 魏王假死,王福反水,证据确凿,好嘛,直接人赃并获! 郑家......这下估计也完了! 又一个豪门世家,步入杜崔粮价的后尘了,还真是.... 太子此局,环环相扣,端的是算无遗策啊! 一股寒意从众人心底升起,对那位年轻储君的心机和手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忌惮。 李世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 冕旒玉藻剧烈晃动,遮不住他铁青的脸色和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是震惊,也是暴怒! 更有一种被巨大阴谋冲击后的凛然杀机! 他死死盯着王福手中高举的小瓷瓶,又扫过面无人色的郑仲康等人,最后,目光极其复杂地掠过阶下神色冷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儿子李承乾。 这缜密到令人发指,狠辣到不留余地,甚至不惜以当朝亲王为饵的反杀之局,绝非承乾这小子所能想到的,东宫那些谋士也不可能! 所以.......又是赵牧? 嗯......这定然又是赵牧那小子的手笔! 从这小子藏在太子后面搅动风云开始,他的算计就已如蛛网般悄然笼罩了长安,这次利用郑家的贪婪和狠毒,借力打力,一举将关陇门阀的这根支柱彻底斩断! 此子之智,还是那么近乎妖孽啊! 李世民心中,一丝后怕之余,竟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赞叹。 既然这戏台子都给朕搭得这么完美,而且还如此轻松就让朕有了彻底抄灭这关陇门阀之首郑家的借口。 那这出大戏,朕可得好好配合着唱下去...... 嘴角微微一抿,李世民淡淡问道:“郑爱卿,你们郑家......可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李世民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冻结灵魂的杀意! 别说郑仲康了。 就算是他叔叔郑仁泰,此刻也是抖得跟筛子似的...... 第二百五十七章自投罗网的郑家,天牢待审! “郑...爱...卿!” 见郑仁泰压根不敢回话,李世民的再次声音响了起来,而目光死死锁住抖得几乎站立不稳的郑仁泰,口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寒冰中凿出一般,“朕方才听这王福所言,可谓是句句惊心!” “尔等郑家,当真是无话可说了是么?” “嗯.....?”李世民最后的这句尾音,调门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陛……陛下!” 郑仁泰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声音嘶哑绝望,带着垂死挣扎道:“臣.....冤枉啊!” “天大的冤枉啊陛下!” “定是这阉奴......定是他与太子殿下,对!” “定是太子……是他们联手构陷!” “栽赃我郑氏一门忠烈啊陛下!” “求陛下明察!” “求陛下……明察秋毫啊陛下!” 郑仁泰一想到崔杜两家的下场,已经彻底语无伦次,涕泗横流哀嚎着求饶,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大族掌舵人的气度。 “就你这.....还一门忠烈?” 李世民怒极反笑,那笑声充满了无边的戾气,震得殿中群臣心胆俱裂:“还真是好一个忠烈啊!” “构陷储君,鸩杀亲王,还隔绝王府!” “目的竟然还是意图嫁祸太子......搅乱朝纲!” “这就是你郑家所谓的一门忠烈?!”李世民说到这儿猛地一拍御案,巨大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朕看你们是活腻了!” 这一声怒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郑仲康等几个郑家核心官员彻底崩溃,腿一软瘫倒在地。 其他关陇集团的官员,也无不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竟是一个个全都纷纷跪倒一片,口中连呼“陛下息怒”。 可李世民却只是轻蔑的一笑,完全置若罔闻。 “来人!” 闻言,甲胄铿锵,杀气腾腾! 殿外如狼似虎的禁卫应声涌入。 李世民怒指着堂下,厉声道:“将郑仁泰,郑元寿,郑仲康及其党羽,即刻拿下,打入天牢待审!” “着百骑司统领李君羡,即刻查抄荥阳郑氏在长安所有府邸,田庄,商铺,一应人等,不得走脱一个!” “给朕掘地三尺,将郑家所有往来书信,账册,片纸不留!” “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金吾卫即刻点齐兵马,包围魏王府!” “将王府所有不明身份之人尽数拿下!” “还有.....将魏王李泰,连同王府一干人等,严密保护起来!”李世民冷声下令间,却顿一顿才又道:“太医署速遣所有当值御医,全力诊治魏王!” “魏王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一连串杀气腾腾的旨意,如同狂风骤雨! 瞬间决定了整个荥阳郑氏在长安势力的命运! 抄家灭族,只在顷刻之间! 当真是把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展现的淋漓尽致...... 在此之前,皇权是对五姓七望关陇门阀等世家大族完全没有办法的,甚至朝中但凡有与这些世家利益有牵扯的事儿,就算是李市民这个皇帝,都得跟世家有商有量的去办。 可现如今,这些豪门世家的势力,竟在太子手中被轻轻松松便瓦解掉了,尤其是崔杜两家之事,当时李世民还觉得没有亲自出手处理,有些不过瘾呢。 今日倒好,这郑家既然主动送上门儿来了! 那就不需要客气了! 于是李世民便干脆亲自下旨,收拾这郑家! 见皇帝都当庭下旨了...... “臣领旨!”李君羡与金吾卫统领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嗜血的光芒。 尤其是李君羡,在殿中便直接大手一挥! 凶悍的禁卫立刻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将瘫软的郑仁泰,吓晕过去的郑仲康等人粗暴地拖拽下去,留下一地狼藉和刺耳的求饶哀嚎。 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风雪呼啸而过的呜咽。 浓重的血腥味和权力倾轧的残酷寒意,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还在余怒未消...... 可从李承乾这个近在咫尺的角度看,却是依稀可见,父皇眼神中喜色都快溢出来了...... 李承乾见状,也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一抿。 好在这时,李世民已经缓缓坐回御座。 那冕旒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部分神情。 直到殿中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 李世民终于缓过劲来,目光才再次缓缓抬起,越过阶下匍匐的群臣,落在了依旧挺直脊背站立着的太子李承乾身上。 那目光,深沉,复杂,带着审视。 但更多的,却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承乾。”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比方才暴怒时更加令人心悸的压力,手指却是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御座扶手,发出清脆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李承乾的心尖上。 “你,比朕当年……更狠。” 这轻飘飘的七个字,如同七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李承乾强装的镇定!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父皇的目光,像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住。 那话语里,没有赞赏,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忌惮? 难道父皇在怀疑? 怀疑这局是自己一手主导,怀疑自己为了铲除异己,稳固东宫地位,连亲兄弟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拿来当棋子? 怀疑自己甚至不惜让父皇也担惊受怕!? 这父皇说自己比他还狠,可不就是明晃晃的再说自己心性凉薄,手段酷烈! 甚至远超当年玄武门前的他自己!?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李承乾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赵兄的计划中。。。。 为何一定要让李泰活着了! 脑海中飞快的思索了一番,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撩起明黄蟒袍的下摆,对着御座方向,缓慢却又无比郑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父皇明鉴!” 第二百五十八章难怪赵兄非要留着魏王性命! 李承乾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后怕:“此等惊天阴谋,若非王福良知未泯,拼死揭发,儿臣……儿臣与青雀,皆已落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儿臣知郑家狼子野心竟至于此,惊怒交加,犹在梦中!” “好在父皇洪福齐天,祖宗庇佑!” “郑家奸佞的阴谋终难敌煌煌天日!” “儿臣唯愿青雀弟平安,唯愿父皇勿因此等宵小动怒伤身!” 李承乾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功劳归于天意和王福良知,并不因此邀功不说,言语间还只表达了对弟弟的担忧和对父皇的关切,可以说,将姿态放得极低。 这也是自打他这个太子权倾朝野以来,头一次如此!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且在李承乾伏地的脊背上停留了许久,但那审视的意味并未完全消散.....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无形的压力,让所有朝臣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喘。 终于,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子仁孝,心系兄弟,朕心甚慰。” “关于魏王之事,朕自有主张。”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朕乏了......退朝吧!” 说罢,李世民摆摆手,便起身就走..... “恭送陛下!!” “陛下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群臣如蒙大赦,纷纷铭拜后,便潮水般退出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血雨腥风的太极殿。 李承乾最后一个起身,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微微发软。 他挺直腰背,尽量维持着储君的威仪,一步步走出大殿。 殿外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刺骨的冰凉。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却丝毫没有减轻。 父皇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那句“你比朕当年更狠”,就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心头。 权力的巅峰,果然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自打深夜闯宫跟父皇吵架却因祸得福得到父皇信重之后,李承乾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父皇那深沉如海的猜忌和审视,心中自然也是五味杂陈..... “赵兄……” 李承乾在心中无声地呼唤,此刻唯有想到那个算无遗策的身影,才能让他纷乱的心绪找到一丝依靠。 与此同时,长安城,平康坊深处。 天上人间顶层暖阁。 与太极殿的肃杀血腥截然不同。 这里温暖如春,炭火无声,空气中流淌着淡雅的沉香气息。 赵牧依旧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随意搭着那条雪白无瑕的狐裘,往常大开的窗扇今日也是紧闭着,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呼啸。 他面前那方光洁如镜的紫檀棋盘上。 黑白棋子错落,似乎是一局未下完的棋。 但今日他却并未与自己对弈,而是抱着一本话本集,看的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窗外,风雪正急。 赵牧端起手边温着的白玉酒壶,为自己斟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酒香清冽。 他并未立刻饮下,而是轻轻晃动着杯中酒,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流转,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算算时间,郑家这会儿估计已经倒了……” 赵牧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了然:“关陇门阀,自断一臂,那么接下来这盘棋……” “就该进入中盘绞杀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深不可测的弧度,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和漫天风雪,看到了那座正在漠北风雪中艰难拔地而起的定北城,看到了长安城中即将掀起的又一轮暗涌。 白玉酒杯凑到唇边,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暖阁内,檀香袅袅,一片静谧。 唯有那枚落在天元之位的白玉棋子,在烛光下流转着无声的锋芒。 长安的风雪,并未因朝中的血雨腥风而停歇,反而越下越紧。 百骑司的缇骑如同出闸的猛虎,在城中大街小巷呼啸穿梭。 沉重的马蹄踏碎积雪,甲胄的寒光刺破风雪。 一队队凶悍的士卒手持明晃晃的横刀和强弩,粗暴地撞开一座座属于荥阳郑氏的深宅大院朱漆大门。 “奉旨查抄!” “所有人等,跪地束手!” “违令者,斩!” 冰冷的呼喝声伴随着家眷仆役惊恐的尖叫,孩童的啼哭,瞬间打破了这些往日门庭若市,气派非凡的府邸的宁静。 精美的瓷器被砸碎,华丽的绸缎被践踏,珍贵的字画被粗暴地扯下卷入箱笼……抄家,从来都是最赤裸裸的毁灭。 郑府主宅内,一片狼藉。 郑仁泰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金纸,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如狼似虎翻箱倒柜的兵丁,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完了,全完了! 百年的积累,煊赫的门楣,就在这风雪交加的一天,轰然倒塌。 “搜!仔细搜!所有书信,账册,片纸不留!” 百骑司统领李君羡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混乱的厅堂。 他亲自带人直奔郑仁泰的书房。 书房内,一个心腹家仆正手忙脚乱地将几封书信投入燃烧的火盆。 “找死!” 李君羡眼神一厉,一个箭步上前,飞起一脚将火盆踹翻,燃烧的炭火和未燃尽的纸片四散飞溅。 他一把揪住那家仆的衣领,如同拎小鸡般甩给身后的兵士: “捆了!” 他俯身,顾不得烫手,迅速从炭火余烬中抢救出几封边缘焦黑的密信。 其中一封,信封材质明显不同,封口处盖着一个奇特的火漆印章,李君羡目光一凝,小心地将这封特殊的信收入怀中。 而与此同时,昔日车马盈门煊赫一时,此时却一片死寂的魏王府上,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象征亲王威仪的鎏金装饰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黯淡无光。 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庭院,回廊。 将一切色彩都吞噬,只留下单调而压抑的白。 府内深处,李泰居住的主院更是被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笼罩。 院门被数名眼神凶悍的精壮汉子牢牢把守,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 他们警惕地扫视着内外,隔绝了一切窥探。 第二百五十九章唐人心善?草原降卒的变化 暖阁内,炭火明明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泰肥胖的身躯僵直地仰躺在宽大的紫檀木榻上,脸色是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嘴唇乌紫,双目紧闭,眼窝深陷。 口鼻处残留着已经干涸发黑的淤血痕迹,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凑到近前,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且若有似无的气息。 他身上盖着锦被,露在外面的手腕冰冷僵硬,触之如同寒铁。 几个王府内侍和丫鬟缩在角落里,面无人色,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大气不敢出。 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是郑元寿安插在此的心腹郑三。 他此时正背着手在榻前来回踱步,焦躁不安,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外,口中不由得低声咒骂道:“王福那死阉狗…怎么还不回来报信?” “难道出了岔子不成?” 话音刚落,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响动! ........ 长安城中风暴正盛。 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漠北草原,定北城却是迎来了难得的冬日烈阳,孕育着截然不同的生机! 定北堡西南五里,背风坡下的流民安置点。 经过那场惊心动魄的窝棚坍塌和疫病风波,在河西老吏王屯长和府兵出身的陈石头等人竭力组织下,秩序已初步建立。 随着定北堡的初步完工,风雪也渐渐停歇,不再每日袭扰这片草原。 于是在李安期的安排下,本就在计划中的环绕定北城而建的定居点,也如同众星环绕一般,开始一个个分布在这草原之上。 虽然窝棚依旧简陋,但至少都经过了加固,勉强能抵御风雪。 中央空地上架起了几口日夜不熄的大铁锅,熬煮着浓稠的,混杂了肉末的粟米粥,热气腾腾,成了这片苦寒之地最温暖的慰藉。 王屯长身上厚厚的羊皮袄今日却是敞开着领口,脸上冻裂的口子也被太阳晒得似乎结了痂。 此时的他,正带着几个识字的流民,在一块临时立起的木板上,用炭笔记录着“工分”。 这是李安期仿照河西经验在降俘营和流民中强力推行的新政。 搬了多少石头,伐了多少木头,照料牲畜如何,甚至协助管理,报告异常,都能折算成工分。 工分可以换取额外的粮食,一小块盐,甚至难得的肉干! 这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盼头,如同黑暗中的火种,艰难却顽强地维系着人心。 “陈石头!” “昨日带人加固西头三个窝棚,顶住了风雪未曾塌陷!” “记三分,额外奖励肉干二块!”王屯长沙哑着嗓子宣布。 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羡慕的低语。 陈石头那张带着刀疤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上前,接过那用油纸小心包好的,珍贵的两片肉干。 他没有自己吃,而是转身塞给了身边眼巴巴看着的儿子狗剩,又分了一片给旁边一个在疫病中失去双亲的孤儿。 不远处,降俘营的木栅栏内。 侯莫陈咄苾魁梧的身影立在工分榜前。 榜上,他的名字后面,数字比其他人都高出一截。 他凭借过人的力气和熟悉草原的经验,在筑城和照料冻伤牲畜方面出力最多。 他沉默地看着那数字,又看向手中换来的,带着盐粒的一块粗粝面饼,眼神复杂。 他弟弟阿吉,在陈石头那“土方子”和后续赶到的唐军医官治疗下,奇迹般地熬过了那场可怕的高热,虽然现在依旧虚弱不堪,但好歹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这个铁塔般的薛延陀汉子,心中原本高耸的那座仇恨冰山,在生存和弟弟性命的双重冲击下,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侯莫陈大哥,工分换的盐,省着点用,可是够吃好些天了。”一个相熟的降俘凑过来,语气带着一丝讨好和新生的希望,“这些唐人还真是心善的很啊,若是以往那些头人,可哪里会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侯莫陈咄苾愣了一下,但却并没说话。 只是用力咬了一口冰冷坚硬的面饼。 目光却有些不由自主地飘向流民营地方向。 那里,陈石头正带着几个人,冒着风雪在窝棚区外围挖掘一道浅浅的排水沟,防止雪水倒灌。 就在这时...... “呜嗷......!”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陡然从风雪弥漫的草原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那声音充满了饥饿和狂暴,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狼!是狼群!” 瞭望的木塔上,负责警戒的唐军士卒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带着明显的惊恐! “铛!铛!铛!” 急促刺耳的铜锣声瞬间撕裂了营地的相对宁静! “狼群袭营!抄家伙!保护牲畜!老人孩子躲进窝棚深处!” 王屯长脸色大变,嘶声高喊,一把抄起靠在旁边的木叉。 整个安置点瞬间炸开了锅! 流民们惊恐地尖叫着,抱着孩子往窝棚里缩。 降俘营那边也一片骚动,恐惧迅速蔓延。 只见风雪之中,影影绰绰出现了无数幽绿的光点,如同漂浮的鬼火,密密麻麻,快速移动! 至少是数十头,甚至可能上百头饥饿的草原狼! 它们被营地的人气和牲畜气味吸引,趁着风雪掩护,发动了致命的突袭! 目标直指营地边缘临时圈养的,那些好不容易从冻病中救回来的牛羊! 狼群如同灰色的潮水,带着刺鼻的腥风和死亡的嚎叫,汹涌扑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健硕的公狼,已经凶狠地扑向了木栅栏! 负责看守牲畜的几个流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后退。 “挡住!不能让它们冲进来!” 王屯长目眦欲裂,挥舞着木叉冲上前,但他年老体衰,哪里挡得住这些凶兽? 眼看最外围的栅栏就要被撞破,狼群即将冲入牲畜圈大快朵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粗糙却异常有力的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闪电般从侧面射来! “噗嗤!” 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一头正要跃过栅栏的头狼脖颈! 第二百六十章 同心协力,并肩而战! 狼王惨嚎一声,重重摔落在地,抽搐着毙命! 是侯莫陈咄苾! 他不知何时已经翻过了降俘营那道象征性的矮栅栏,手中握着一张简陋的猎弓,眼神凶狠如狼!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剽悍,眼神中燃烧着求生欲和血性的薛延陀降俘! 他们手中拿着能找到的任何“武器”......削尖的木棍,沉重的石块,甚至是从工地上偷偷藏起的短柄铁锤! “薛延陀的勇士们!狼崽子想抢我们的活路!抄家伙,剁了它们!” 侯莫陈咄苾用草原语发出一声怒吼,如同炸雷! “吼!” 他身后的降俘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被压抑的凶性和求生的本能彻底点燃! 他们不再是被圈禁的牛羊,而是重新变回了草原上凶狠的战士! 与此同时,陈石头也带着十几个流民青壮冲了过来,他们手中是锄头,铁锹和削尖的木矛。 “保护牲口!那是开春的种子!” 陈石头大吼,河南口音在风雪中异常清晰。 他看都没看侯莫陈咄苾一眼,径直带人堵向另一处被狼群冲击的栅栏缺口。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 这一刻,流民和降俘,汉人和胡人,在这突如其来的,关乎所有人活命根基的危机面前,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基于生存本能的默契! 人狼大战,在风雪弥漫的定北城外,惨烈爆发! “嗷!” 一头恶狼扑向一个吓傻了的流民少年。 陈石头怒吼一声,手中的铁锹带着全身力气狠狠拍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狼头被拍得歪斜,哀嚎着翻滚出去。 陈石头手臂也被狼爪划开一道血口,但他浑然不顾,反手又是一锹,结果了那畜生的性命。 另一边,侯莫陈咄苾如同人形凶兽,他丢开猎弓,拔出腰间一柄缴获的,并不算锋利的短刀,直接撞入狼群! 他动作迅猛如电,短刀精准地捅进一头扑向羊群的母狼腹部,用力一搅! 滚烫的狼血喷溅了他一脸! 他毫不在意,一脚踹开狼尸,反手又抓住另一头狼的后腿,怒吼着将其抡起,狠狠砸在旁边凸起的冻土块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杀!为了活命!” 侯莫陈咄苾用生硬的汉话嘶吼,这吼声仿佛带着魔力,让那些原本还有些畏缩的流民也红了眼! “跟它们拼了!” 流民们吼叫着,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和那些凶悍的薛延陀降俘背靠背,肩并肩,用血肉之躯和原始的勇悍,死死顶住狼群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风雪呼啸,人吼狼嚎,兵器撞击,利爪撕开皮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残酷而壮烈的冰原战歌。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有人倒下,被凶残的狼群拖走撕咬,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更多的人在血与火的刺激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陈石头和侯莫陈咄苾,这两个原本处于敌对阵营的汉子,在混乱的战团中数次交错。 一次,陈石头被侧面扑来的恶狼撞倒,侯莫陈咄苾毫不犹豫地掷出手中的短刀,将那狼钉死在地上! 另一次,侯莫陈咄苾被三头狼围攻,大腿被狠狠撕下一块皮肉,陈石头抡着沾满狼血的铁锹,如同疯虎般冲过去解围! 没有道谢,只有战斗间隙短暂而凶狠的对视,那眼神中,刻骨的敌意似乎被这并肩浴血冲淡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彼此勇悍的认可,以及……同为挣扎求存者的复杂共鸣。 “援兵!援兵来了!” 瞭望塔上的士卒带着哭腔的狂喜吼声终于传来! 只见风雪中,一条由无数火把组成的长龙,正从定北堡方向急速奔来!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至! 当先一员将领,正是被李安期紧急调来的唐军校尉! “放箭!” 校尉一声令下! “嗡......!” 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射入狼群! 瞬间射翻了一大片! “杀!” 唐军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轰然撞入狼群! 雪亮的横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 训练有素的战阵和锋利的武器,远非流民降俘的各自为战可比。 狼群的攻势瞬间崩溃,哀嚎着四散奔逃,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战斗结束了。 营地边缘,一片狼藉。 雪地上布满了人狼搏斗的痕迹,暗红的血迹和狼尸。 流民和降俘们互相搀扶着,喘息着,许多人身上带伤,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共同经历过生死搏杀后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悄然滋生。 陈石头拄着铁锹,喘着粗气,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不远处,侯莫陈咄苾正撕下自己破烂的衣襟,粗鲁地包扎着大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动作凶狠,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侯莫陈咄苾似有所感,也抬起头,两人目光再次在空中相遇。 风雪依旧,沉默弥漫。 片刻,侯莫陈咄苾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狰狞,却似乎少了些戾气的笑容,他费力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对着陈石头晃了晃,用生硬的汉话道: “酒!马奶酒!驱寒!敢喝吗?” 陈石头愣了一下,看着对方那混杂着狼血,汗水和雪水的脸,又看看他手中晃动的皮囊,脸上那道刀疤也微微扯动了一下。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污和雪水,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接过皮囊,拔开塞子,仰头就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滚烫,带着浓重腥膻味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够劲!” 陈石头喘着粗气,把皮囊扔回给侯莫陈咄苾。 侯莫陈咄苾接过,也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在这冰天雪地,生死边缘挣扎的绝境里,一种基于生存和血性的,原始的认同感,在无声中悄然建立。 风雪中,定北堡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堡墙上,李安期裹着厚裘,远远望着劫后余生的营地,望着那些互相搀扶,甚至开始分享食物和伤药的流民与降俘,望着陈石头和侯莫陈咄苾并肩站立的模糊身影,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了一些。 “收其民……” 他低声自语,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这第一步,虽然染着血,浸着泪,伴着风雪和狼嚎,但似乎……真的开始生根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北边的,刀使得不错! 风雪渐歇的漠北草原。 初升的冬日将稀薄的金光洒在粗糙的原木堡墙上。 城外那片狼藉的定居点营地内,地上凝固着大片暗红的斑驳血迹,散落着狼尸和折断的武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牲口受惊后的臊气。 流民和降俘们互相搀扶着,粗重地喘息。 有人撕下破布条,笨拙地给身旁不认识的人包扎伤口。 有人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望着远处被唐军骑兵驱散狼群的背影,眼神空洞又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侯莫陈咄苾拄着一柄豁了口的弯刀,这是他刚才打狼打的正激烈时,从一个手上的唐人手上“拿”的....... 刚才唐人里那个叫石头的头领喝马奶酒的时候,明明看到了这把刀,但却并没有将刀收走? 这让侯莫陈咄苾心头觉得有些古怪的...暖意。 大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只被他用撕下的衣襟胡乱捆紧。 侯莫陈咄苾仰头灌下最后一口辛辣的马奶酒。 喉结滚动,灼烧感压下了伤处的剧痛和心底翻涌的复杂。 他目光投向旁边正被几个流民围着处理手臂伤口的唐人头领,陈石头。 此时,处理伤口的陈石头正疼得龇牙咧嘴。 一个流民老汉哆嗦着给他撒上仅剩的一点金疮药粉。 看到那珍贵的药粉,侯莫陈咄苾摸了摸大腿上的伤,眼神中闪过一丝羡慕,却又很快转过头去,不再继续盯着看。 他不想让这些唐人看见,自己在羡慕他们...... 于是便拄着刀,去跟同伴一起收拾狼尸。 希望这些唐人,会给咱们留下一点儿狼肉。 而不是像那些头人一样,全部拿走...... 陈石头草草包扎了手臂上被狼爪撕裂的伤口,还是感觉有些火辣辣的疼着。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这片小小的战场。 可最终他的目光竟也落在了不远处那个魁梧的身影上....... 也是巧了,正是刚刚偷偷观察他的侯莫陈咄苾。 这薛延陀汉子大腿上裹着渗血的破布,正拄着自己那把残破不堪的刀,指挥着几个降俘将死狼拖到一旁剥皮。 侯莫陈咄苾似有所感,猛地回头。 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撞上陈石头的视线。 风雪吹乱了他虬结的须发,脸上血污未干。 两人隔着狼藉的雪地对视片刻,谁也没说话。 侯莫陈咄苾嘴角扯动了一下,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微笑后,却忽然弯腰从脚边一头死狼身上用力撕下一条还带着体温的肉,扬手抛了过来。 肉条划出一道弧线。 陈石头愣了一下,抬手便稳稳接住。 带着浓重膻味和血腥味的狼肉,入手却是有些温热。 他抬头再看侯莫陈咄苾,却见对方已扭过头去,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倔强的背影。 陈石头看看手中的狼肉,摇了摇头,嘴角也微微扬起。 “石头哥,这……”旁边一个流民青年看着陈石头手里的狼肉,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陈石头没说话,只是掏出随身带着的那把磨得锋利的小刀,将手中狼肉切成几块,分给身边几个在战斗中受伤的流民汉子。 “吃吧,这玩意儿虽然难吃,但顶饿。” 说着,他便自己先拿起最小的一块,狠狠咬了一口。 冰冷生硬的肉在牙齿间艰难地研磨。 他目光再次投向侯莫陈咄苾的方向。 那汉子正和几个降俘一起用力拖拽一匹高大的死狼,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霜花。 “喂,北边的......”想了想,陈石头声音有些沙哑的喊道,“刀使得不赖!” 他本来想喊名字的,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这北边的汉子叫啥名了,这些异族的名字太古怪了,可直接叫降卒吧,又似乎不太好。 那就干脆地域相称算了...... 毕竟刚才要不是这些北边的汉子顶在前面。 自己这些流民恐怕是早就全部喂狼了。 根本就撑不到定北城派来府兵...... 闻言,侯莫陈咄苾抬起那张被糊满血污汗渍却还能看出一脸疑惑的脸看向陈石头,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你也不差,南边的!” “够狠!” 还是跟一开始一样,两人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但似乎有一种在生死边缘被强行扭在一起,甚至还有些粗糙的认可,在血腥气里悄然滋生。 昨夜还壁垒分明的流民营与降俘营之间那道无形的藩篱,似乎被狼爪和刀锋撕开了一道口子。 堡墙上,李安期远远望着陈石头他们所在的那个定居点。 虽然看不真切,但明显能看得出来,那边已经把狼群赶跑了.... 他紧锁了多时的眉头,终于稍稍松开一丝纹路。 果然,没多大会儿功夫,那王屯长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墙,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和一丝振奋。 “李主簿,搞定了!” “陈石头他们那边儿,杀了四十七头狼!” “咱们的人…死了一个,降卒死了五个,重伤倒是一个也没有,但轻伤的不少,有三十余人,包括陈石头和那个您知道的那个叫什么侯莫陈的,也受伤了。” “牲口损失倒不大,就丢了几只羊羔。” 王屯长声音嘶哑,带着心疼: “也是多亏了侯莫陈那帮降俘豁出命顶在前面。” “当然陈石头也带着带着咱们的人,死死护住了牲口圈。” “这才没让定居点遭受太大的损失。” 听到这些,李安期嘴角不禁有些微微抿起,但目光依旧落在那定居点的方向。 还真是没想到,那些草原汉子不光没有乘乱抢夺兵器逃走。 竟还主动站了出来,挡在了汉人的前面。 当然,汉家儿郎这边也不差! 虽只是些流民,但好歹没丢了汉家颜面,知道得护着最重要的东西...... 而且还有些意外之喜呢..... 想不到这流民与降俘,汉人与胡人,竟在狼群的围攻下并肩战斗,血战在一起。 太子殿下那“收其民”的方略。 第一步竟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扎下了带血的根? “传令,”李安期声音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道,“所有参与御狼者,无论流民降俘,工分翻倍!” “战死者,厚恤其家眷,包括降卒!” “伤者堡内药石优先供给!” “还有…”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三方组队,扫荡黑山狼窝 李安琪顿了顿,嘴角又抿起一丝弧度。 “从今日起.......降俘营的巡哨,撤掉一半。” “啊?” 王屯长闻言也是一愣: “主簿,这可不能放松警惕啊…..非吾族类其心必异,裁撤了一半巡哨,万一…” “没有万一。” 李安期打断他,眼神锐利。 “狼群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若下次来袭,两边还是各自为战,这定北城就不用筑了!人心,有时候比刀枪更难防,也…更好用。” 他望向灰蒙蒙的草原深处,仿佛在回应着某个远在长安的落子:“告诉陈石头和侯莫陈咄苾,狼群巢穴未除,终是心腹大患。堡里会拨给他们一些弓箭和兵刃,再调一队府兵协助!” “让他们…...去把狼窝给我彻底端了!” “若能办到,工分再加倍!” 命令传下去,如同在疲惫的人群里投入一颗火星。 而且,那些定北堡发下来的弓箭和兵器,并不是只是流民。 而是草原汉子这边,也是人手一份! 侯莫陈摸着冰冷的刀柄,眼中凶光一闪,对着聚拢过来的十几个剽悍降俘用草原语低吼了几句。 众人齐声应和,杀气腾腾。 前来支援的那些府兵,当即提高了警惕,一个个把手按在横刀柄上,面色不善的盯着那些异族人。 可陈石头那边的流民们,却只是沉默地检查着分到手中的弓箭和兵器,对身边几个同样带伤的流民汉子点了点头。 并没有因为侯莫陈咄苾那边闹出的动静而动容。 风雪似乎又开始变大了,呜咽着卷过空旷的原野。 空气冷得刺骨,吸一口,肺管子都像被冰碴子刮过。 侯莫陈咄苾单手拎着唐人新给他发的横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膝的积雪里,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大腿上被狼爪撕裂的伤口虽然已经用了定北堡发的金疮药,但每走一步还是牵扯得钻心疼。 但他脸上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凶狠。 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剽悍,且眼神里憋着一股狠劲的草原汉子,沉默地走着,手中的家伙五花八门。 队伍侧面不远,是陈石头。 河南汉子脸色冻得发青,嘴唇裂着血口子,但那双带着刀疤的眼睛却异常专注地扫视着脚下和前方起伏的雪丘。 他身后是七八个流民汉子,有扛着长矛的,也有背着猎弓的。 但他们这个队伍最前面,却是一队穿着唐军制式皮袄的府兵,领头的是个姓刘的队正,神情警惕,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 他们是奉了李安期的死命令,来端掉昨夜那场血腥厮杀后逃散的狼群老巢的。 目标,就是那座被本地牧民称为“黑石山”的荒凉土丘。 这个名字也是那个叫什么侯莫陈的说的,他说这里就是附近这片草场上最大的狼群聚集之地。 果然,只是靠近了些,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血腥和野兽骚膻的怪味,便越来越浓。 侯莫陈咄苾指着前方一片被风刮得雪层稍薄、裸露出大片深褐色嶙峋岩石的山坳,用生硬的汉话喊道: “就是前面!” “那个山,背风,石头缝也多,那里,就是狼窝!” 远远望去,那山坳入口像一张怪兽咧开的巨口,幽深黑暗。 山体的岩石呈现出一种异于寻常的深褐近黑色,在灰白的雪原背景下,显得格外阴沉压抑。 一个流民汉子低声嘟囔: “他娘的,这石头颜色真晦气!” 朝手心哈了口热气。 刘队正啐了一口,下令道: “那个叫侯莫陈的,你带人去左边,陈石头右边!” “都给老子动作利索点,早点把掏干净了就赶紧撤!” “这鬼地方,待久了他么浑身不得劲!” 侯莫陈默不作声点了点头,冲身后打了个手势,便带着他那群降俘像一群沉默的饿狼一般,迅速向山坳左侧包抄过去。 陈石头也朝身后的流民一挥手: “都跟我来!” 他紧了紧身上那柄从府兵手里借来的一柄分量不轻的铁锤。 这是对付可能藏在石缝里的狼崽子用的。 踏入山坳,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风被两侧陡峭的黑色岩壁阻挡,呜呜地在头顶盘旋,更添几分阴森。 地上散落着啃得精光的动物骨头,还有狼群留下的粪便和浓重的尿骚味。 两侧岩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和凹洞。 刘队正的声音在山坳里带着回响: “仔细搜!一个洞都别放过!” 众人立刻散开,用手中的家伙往那些石缝、洞穴里捅,或者搬开挡路的碎石。 不时有惊恐的狼嚎从深处传来,伴随着兵刃撞击石壁的脆响和府兵射出的弩箭破空声。 陈石头带着两个流民汉子,负责清理山坳最深处一片乱石堆积的区域。 他用铁锹费力地撬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块,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石缝。 一股更浓烈的狼骚味扑面而来。 旁边一个年轻流民紧张地提醒: “小心点,石头哥!” 陈石头没说话,示意他们退后点,自己握紧了那柄沉重的铁锤。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混杂着怪味的空气,抡起锤子,朝着石缝边缘一块凸起、看起来像是封住入口的黑色岩石,狠狠砸了下去! “铛......!” 一声远超寻常撞击的、异常沉闷又带着金属颤音的巨响,猛然在山坳深处炸开!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兀的巨响惊得停下了动作,愕然望向声音来源。 陈石头也愣住了。 他这一锤下去,手感不对! 那反震回来的力道,硬得离谱! 而且那声音…太熟悉了! 他当府兵前,在老家铁匠铺里打了三年铁,天天听的就是这种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 ‘可眼前明明是块黑石头啊! 他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也顾不上其他了,急忙凑近去看刚才砸击的地方。 那块被砸中的黑色岩石表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第二百六十三章 什么黑山狼窝,这是铁矿! 陈石头愣了愣,想到了什么,可却又不敢确认,于是便仔细观察着,结果发现在白印旁边,锤头落点边缘,一小片薄薄的、石皮一样的东西被震裂崩开了! 露出了下面截然不同的内里! 那是一种深沉的赤褐色...... 隐隐还泛着有些暗淡,但分明却是金属般的光泽! 陈石头浑身剧震!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伸出冻得发僵、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颤抖着抚摸着那裸露出来的赤褐色岩体。 触手冰凉坚硬,表面凹凸不平,带着一种砂砾般的粗糙感。 他凑得更近,鼻子几乎贴了上去,用力地嗅着。 一股极其微弱、但对他来说却无比清晰、刻在骨子里的气味钻入鼻腔,铁锈味! 虽然混着泥土岩石的气息,但绝对是铁锈的味道! 旁边的年轻流民被他这怪异的举动吓住了: “石头哥,咋…咋了?” 陈石头没有回答。 他猛地直起身,像是疯了一样,抡起手中的铁锤,这次不是砸石缝,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旁边另一块更大、颜色更深沉的黑色岩石! “铛......!!!” 又是一声沉闷如雷、带着金属余韵的巨响! 火星四溅! 这一次,锤头砸中的地方,黑色石皮碎裂得更厉害,一大片赤褐色的内里暴露出来! 在锤头落点中心,被巨大力量砸击的地方,那赤褐色的岩石竟微微凹陷下去,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过般的暗红色泽! 陈石头死死盯着那处暗红,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他丢开铁锤,像抚摸稀世珍宝一样,用颤抖的手捡起锤击时崩落的一块赤褐色碎石。 那石头入手,比他想象中沉得多! 他拿起碎石,用尽力气往旁边一块同样颜色的岩石上猛地一磕! “锵!” 一声清脆的、绝非石头的撞击声响起! 碎石棱角处,竟迸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火星! 陈石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扭曲变调,带着哭腔,又带着狂喜,猛地冲破了他的喉咙,炸响在寂静的山坳里: “铁…铁…铁啊!!!” 这一声嘶吼,如同平地惊雷! 整个山坳里的人都惊呆了! 无论是正用木棍往洞里捅的降俘,还是警惕戒备的府兵,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愕然望向声音来源。 侯莫陈咄苾离得近,他几步就跨了过来,看到陈石头状若疯魔地举着那块赤褐色的碎石,激动地满脸通红,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侯莫陈皱眉,用生硬的汉话喝道: “南边的,你嚎什么丧!” 他不懂铁,只觉得这石头颜色深点重点而已,而且这可是在狼窝里,他也是担心。 可陈石头却是依旧还是有些兴奋的,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铁!” “是铁!” “侯莫陈,这是铁啊!” “大矿!大铁矿啊!!” 突然,陈石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侯莫陈粗壮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赤褐色的碎石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 他语无伦次,河南口音因为激动而含混不清: “你看,你看这色儿,这分量,这声儿,还有这锈味儿!” “错不了的,老子打了半辈子铁,烧了半辈子炉子!!” “这铁矿石化成灰老子都认得!” “这绝对是上好的铁矿石!” “铁矿!铁矿!” “这里绝对是个大铁矿啊!!” 陈石头激动得手舞足蹈,指着周围大片大片深褐色,黑色的山岩,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这座山!这座山它娘的…全是铁!全是铁啊!!” “咱们…咱们不用等长安运铁料了!” “咱们自己…自己就能炼!” “而且要多少有多少!” “刀枪!犁头!城砖的钉子!” “只要有了这铁矿,咱们想要什么有什么!!” 侯莫陈终于听明白了关键词,他粗犷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猛地意识到什么,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一把夺过陈石头手中那块沉甸甸的赤褐色石头,入手那超乎寻常的重量让他心头巨震! 他学着陈石头的动作,用力将石头砸向旁边的岩壁! “锵!” 又是一点火星迸现! 侯莫陈倒抽一口凉气: “长生天!” 看着手中那不起眼的石头,又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这巨大的、颜色沉郁的山体,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冲击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们薛延陀人缺铁,一把好刀能换十头羊! 而眼前这座山…如果真像这南蛮子说的… 周围的降俘和流民也终于反应过来“铁矿”二字意味着什么! 短暂的死寂后,山坳里猛地爆发出震天的狂吼! “铁矿!是铁矿!” “天啊!这座山是铁做的?” “发财了!我们找到铁矿了!” “再也不用愁铁料了!定北城有救了!” 狂喜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 流民和降俘,汉人和胡人,这一刻哪里还有什么隔阂? 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拥抱着,跳跃着,激动得语无伦次! 有人跪在地上,抓起一把混杂着赤褐色碎石的黑土,又哭又笑; 有人用力捶打着坚硬的岩壁,发泄着心头的狂喜! 昨夜并肩御狼的血气未散,此刻又因这足以改变命运的巨大发现而彻底沸腾交融! 刘队正也惊呆了,他冲过来,捡起一块碎石仔细辨认,又拔出腰间的横刀,用刀背狠狠敲击岩壁上裸露的大片赤褐色矿体! “铛!铛!铛!” 清脆震耳的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 在这幽深的山坳里回荡,如同敲响了定北城未来的洪钟! 刘队正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快!快回去禀报李主簿!” “快,定北城…定北城有铁矿了!” “就在黑石山!大矿!露天的大铁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惊雷,瞬间席卷了正在为铁料枯竭而焦头烂额的定北城! 第二百六十四章赵兄一语成谶,黑山果然藏金 定北堡中...... 李安期正在堡内官署,对着一份份要求增拨铁料的文书愁眉不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焦躁和压力让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王屯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官署的门,连礼数都顾不上了,声音因为极度激动和狂奔而劈了叉,嘶哑得如同破锣: “主簿!主簿!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黑石山…黑石山…它…它不是山!它是…它是座铁山啊!露天的大铁矿!侯莫陈和陈石头他们…他们找到了!!” “哐当!” 李安期手中的毛笔掉在桌案上,墨汁溅污了公文,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双眼死死盯着王屯长,声音发颤: “你…你说什么?铁…铁矿?黑石山?露天大矿?确…确定?!” 王屯长激动得老泪纵横,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千真万确啊主簿!” “刘队正亲眼所见!陈石头那小子,以前是铁匠,他拿锤子砸,火星子直冒!敲起来是金铁声!侯莫陈那莽汉也试了!那山,整个儿一大块铁疙瘩!露天的!就在眼前!” 李安期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 巨大的狂喜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他扶着桌案,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天佑大唐!天佑定北!快!快备马!本官要亲自去看!立刻封锁黑石山!方圆五里,许进不许出!擅闯者,以窥探军机论处!还有,立刻写奏报!八百里加急,直送东宫!告诉太子殿下…告诉太子殿下!铁…我们有铁了!定北城的根…扎进铁山了!!” 他语无伦次,激动得浑身发抖。 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沉稳。 定北堡简陋的校场上,得到消息的军民如同沸腾的潮水。 当李安期在王屯长和一群府兵簇拥下,骑着马冲出堡门,奔向黑石山方向时,整个定北城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铁!源源不断的铁!这意味着坚固的城池,锋利的刀枪,深耕的犁铧,更意味着在这苦寒边陲…他们真正扎下了不可撼动的根基! 数日后...... 深夜的长安。 东宫内。 烛火将李承乾批阅奏章的身影长长投在墙壁上。 他眉头微锁,一份来自陇右转运使的急报摊在案头,上面触目惊心地罗列着铁料转运的损耗和延误。 “殿下......!”张素玄疾步踏入殿门,手中捧着一个用火漆密封,沾满尘土的加急皮筒,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定北城!八百里加急!” 李承乾心头一紧,定北城的急报?难道是出了变故? 他迅速接过急报,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着的薄薄信纸。 映入眼帘的,正是李安期那力透纸背,几乎要破纸而出的狂喜字迹:“臣李安期顿首百拜太子殿下!” “天佑大唐,神赐漠北!” “定北城西三十里黑石山,经反复详勘,确认乃露天富铁矿脉,且矿体绵延,品位上佳,裸露易采!” “此乃天赐之基,定北永固之石!” “定北城铁料之困,自此冰消!” “臣已封锁矿区,调集流民降俘开采,就地筹建冶炉!” “......”洋洋洒洒数百字,将铁矿的详细情况和发现的详细经过都诸于纸上,可这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李承乾的心尖上! “好!好!好!!!” 李承乾猛地从书案后站起,动作之大带得椅子都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连吼三声,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狂喜和如释重负! 连日来的阴霾和压力,被这份捷报瞬间冲得烟消云散! 他紧紧攥着那薄薄的信纸,仿佛攥着整个漠北的希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快步走到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灼灼地钉在“黑石山”那个不起眼的标注上,仿佛要穿透地图,看到那裸露的、沉甸甸的赤褐色宝藏! “先生…先生真乃神人也!” 此刻,李承乾脑海中只有震惊与惊喜! 因为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赵兄前些日子跟自己轻描淡写提起的那个黑山藏金…..竟然是真的! 李承乾仔细的回想了一下,顿时又有些失神的喃喃自语道:“前些日子与赵兄喝酒的时候,便听赵兄提过那什么黑山藏金,定北城便能彻底稳了之类的,当时还以为是赵兄喝醉了!” 没想到,赵兄竟然是未卜先知,一语成谶! 那黑山里竟还真蕴藏着如此惊天动地的宝藏! 而且...... 还是眼下定北城最急需的铁矿山! 这还真是黑山藏金! 定北城这下还真如赵兄所言,算是彻底稳了! 有了如此铁矿,就算不稳也不行了!” 李承乾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分焦虑,只剩下昂扬的斗志和掌控一切的锐利锋芒。 “张素玄!” “臣在!” “立刻传旨工部,将作监!” “抽调所有精于探矿冶炼的能工巧匠,携带最好的勘验器具、冶铁图谱,星夜兼程,赶赴定北城黑石山探查铁矿!” “告诉他们,孤要的不是猜测!” “而是确切的矿脉走向,储量评估!” “还有最便捷的开采方案和最有效的冶炼之法!” “要以最快的速度,给孤一个准确的答案!” “另外,再拟一份奏章!”李承乾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将定北城发现露天富铁矿脉一事,详列条陈,明发三省六部,孤要让全天下看看,什么叫天佑大唐!” “什么叫…...定北天元!” “遵殿下旨意!”张素玄精神大振,躬身领命,快步退下,走路是脚下都快带着风了。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跳跃。 李承乾再次看向舆图上那个小小的“黑石山”,又缓缓移开目光,投向长安城平康坊的方向。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起紫毫笔,饱蘸浓墨,挥毫写下四个遒劲的大字:铁铸天元!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分明就是带着一股破开万难,鼎定乾坤的磅礴气势! 随后,李承乾便亲自带着那份来自定北城的八百里急报,连夜孤身入宫,显然是要再次.......夜叩宫门! 第二百六十五章 逆子,竟还敢深夜闯宫! 夜色如墨,长安城万籁俱寂。 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风雪中沉闷地回荡。 玄武门高大的阴影下,新上任不久的玄甲军统领程处默正缩在门洞里搓着手取暖。 蓦地,一阵急促到近乎暴烈的马蹄声,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嘚嘚嘚......!” 程处默愣了一下,扭头往空旷的朱雀大街上望去...... 因为那长长的宫道尽头,竟传来疾如骤雨的马蹄声! 而且这马蹄声......竟是由远及近直冲这朱雀门而来! 程处默猛地反应过来,一个激灵便按刀厉喝道:“何人如此莽撞!” “竟敢在朱雀道纵马!?” “难不成是想夜闯宫禁不成?!” 话音刚落,程初墨身后的玄甲禁军也哗啦啦举起长戟,弓作满弦,严阵以待! 可待那单骑冲破风雪闯入火把光亮中,程处默那铜铃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伴随马蹄声而来之人,竟是一袭明黄冕袍在身! 那玄狐大氅还在风中翻卷如旗呢! 程处默狠狠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太.....太子殿下?” 可再仔细一瞧...... 嘿! 纵马而来之人,可不又是那太子殿下? 哎……? “我为什么要说又?” 程处默愣了一下,脑子里有些久远到该死去的记忆 顿时翻涌而出...... 程处默顿觉嗓子有些发干:“殿...殿下,又要闯宫跟陛下去干仗了?!” 同样的深夜纵马! 同样的夜闯宫门! 而且还是同样的单枪匹马! 程处默望着那火光之下金光灿灿的太子殿下,一脸幽怨。 “这太子殿下究竟想要......干!什!么!” 上次这太子爷深夜闯宫,可是跟陛下在甘露殿吵得,据说那房顶上瓦片都在瑟瑟发抖呢! 而且,还因此搅得朝野震荡,群臣不安! 据说自己的前任,也是因此而被..... 愣了许久,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程处默这憨货见太子殿下越来越近,竟是一张嘴便扯着嗓子狂喊道:“不....好....啦!” “太子殿下又深夜闯宫啦!” “快去速速禀报陛下!” 正纵马狂奔的李承乾闻言也是一愣,随后更是一脸无语的猛勒缰绳,胯下的骏马顿时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只是太子看着程处默那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劲...... 李承乾心中暗骂:“这憨货,什么叫‘又’啊!” “而且孤是有要事找父皇商议,又不是造反!” “程处默这个憨货,咋咋呼呼瞎喊什么呢?” 李承乾虎着脸,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得带起一股雪沫寒风。 可随后却只是直接白了程处默一眼,并没有跟他说话,而是径直就往宫门走去,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沉甸甸的皮囊。 程处默见状,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阻拦: “殿下请留步!” “宫门已下钥,若无陛下手谕......” “任何人不得擅.....” 可他这话未说完呢,就被李承乾一把推开。 只听李承乾没好气的骂道:“滚开!” “孤找父皇有要是相禀!” “若误孤的军国大事,信不信孤不给卢国公面子,砍了你这小脑袋!” 话虽如此,可李承乾却也并未为难程处默,而是从怀中掏出令牌便丢了过去! 这是上次闯宫之后,李世民为了避免这小子再次犯浑夜闯宫禁,而特地钦赐的金牌,可不分时辰,进入宫中。 程处默接过令牌,还没搞清楚到底啥情况,自然有些愣神。 李承乾声音不耐烦的就跟金铁摩擦似的催促道:“快点查验,开门!” 总算让程处默这憨货当场回过神来,“殿下稍后,微臣这就给殿下开门!” 说着,程处默赶忙亲自给明显急不可耐的太子殿下大开中门。 可回过头,缺见太子竟又重新翻身上马,一甩马鞭就直接纵马狂奔入了宫中..... 程处默都傻眼了,回过神赶忙呼喊着去追: “殿下......你那令牌也不能宫中纵马啊.....!” 可太子骑得那可是陛下赐下的御马,等他这句话都还没喊完呢! 殿下早就已经不见踪影了...... …… 甘露殿内暖意融融,烛影摇红。 可披着皇袍,发髻也有些散乱的李世民,却是面色难看的很。 “朕倒是要看看,承乾这小子到底又要干什么?” “难道是又来跟自己这个父皇干仗了?” “看老子今天不拿玉带抽死这小子!” 李世民看了看手中拎着的金镶玉腰带,眼神变得有些残忍..... 本来今日他难得睡了个早觉。 而且还正搂着新晋的徐婕妤在锦被里好梦沉酣呢。 那美梦里,没有没完没了的奏章,也没有五姓七望,关陇世家的明枪暗箭,有的只是江南的杏花烟雨...... 可就在李二在梦里都快美的冒泡时..... 贴身老太监王德带着哭腔的声音,硬生生将李世民从温柔乡里拽了出来: “陛下.....陛下,快醒醒!” “出大事了!” 李世民当时便猛地坐起,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股被搅了好梦的邪火直冲顶门,对着那魂不附体的王德劈头盖帘骂道: “你这老杀才,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朕难得睡个安稳觉...” 王德意简言赅:“陛下不好了,太子殿下又单枪匹马打进宫了!” 当场就把李世民给吓得彻底清醒过来。 可随后等反应过来......李世民却是怒骂了一声:“逆子!” 而后! 他这皇帝便顺手拎着金镶玉的腰带,杀气腾腾来到甘露殿。 坐等太子殿下李承乾...... 可就在李世民越等越觉得怒火中烧之时..... “父皇大喜......大喜....啊父皇!”李承乾人还未进殿,可声音却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滚烫的狂喜便硬生生截断了李世民的雷霆之怒:“父皇,定北城八百里加急传信,漠北草原上有铁了!” “而且还是整整一座铁山!” “就在定北城边上的黑山,离定北城城也就几十里路!!” 李世民一呆,满腔怒火瞬间冻结。 他愕然看着眼前几乎要扑进来的儿子。 李承乾发髻微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脸颊因激动和寒冷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却亮得如同淬了火的星辰。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鼓囊囊的皮囊,气息粗重。 第二百六十六章 什么?竟还有露天铁矿? 李世民下意识地问: “承乾....你...你刚说什么?” 满腔怒意瞬间也彻底跑得精光。 李承乾一步跨进殿内,也顾不得礼数,直接将手中皮囊“哗啦”一声倒在御榻前的波斯地毯上。 这是随八百里加急传信一同送来的。 只见几块大小不一,棱角分明的石头滚落出来,在烛火下呈现出深沉的赤褐色,隐隐透着金属的冷硬光泽。 李承乾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黑石山!父皇!定北城西三十里黑石山!不是什么狼窝,而是露天铁矿!并且据李安琪所报,该矿品位上佳,矿体裸露,绵延成片!” 见父皇还愣着,李承乾抓起最大的一块矿石,竟直接狠狠砸向殿中包金的蟠龙柱! “铛……!!!” 一声震耳欲聋,带着悠长金属颤音的金铁交鸣轰然炸响! 整个甘露殿似乎都随之震颤! 烛火剧烈摇曳,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李世民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被砸中的蟠龙柱......金漆被砸的有些斑驳了。 但那块赤褐色矿石却丝毫无损,只在落点处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和几点微弱的火星! 这声音! 这硬度! 绝非寻常山石! 当年陇右起兵造反之前,李世民可正是负责暗中筹备军械物资,自然是对铁矿这种东西十分熟悉,甚至他能轻易便辨别出矿石的好坏品级,以及含铁量! 承乾今日拿来的这矿石,绝对不是凡品! 而且......刚才承乾是不是说,这定北城的黑山铁矿,还是一座露天的大矿?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赤着脚便几步冲到近前,也顾不得帝王威仪了,一把便抓起地上那块沉甸甸的矿石。 入手那远超寻常矿石的沉重感,不由得让李世民心头狂跳! 他用尽全力将石头砸向另一根柱脚。 “铛......!” 又是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响! 李世民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嘶哑:“还...还真是铁石,而且还是大唐境内都绝无仅有的上等铁矿!” 大唐不是没有铁矿,可像如此品味的,确实少见。 关键是,这座铁矿还在西域。 有了这座巨大的矿藏,朝堂上那些死抱着华夷之辨的不愿接受草原蛮地迂腐老臣,这下也能彻底闭嘴了! 李世民丢下腰带,几步走到近前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抚摸着矿石冰冷坚硬的表面,感受着那独特的砂砾质感,甚至凑近鼻子,深深嗅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铁矿那独特气息。 半晌,李世民猛地转过身,看着太子便大笑着说道:“好!好!好啊!!” 如同被压抑已久的雄狮终于发出了震天咆哮似的。 连日来因郑家谋逆案积压的阴霾,因北疆苦寒而生的忧虑,瞬间被这赤褐色的矿石带来的狂喜给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用力拍着李承乾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太子都晃了晃:“承乾……吾儿!此乃天佑大唐!天赐漠北!天赐我儿!!” 李承乾肩膀生疼,脸上却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他指着矿石,声音依旧亢奋: “父皇!有了此矿,定北城何愁不固?北疆将士何愁缺刀?漠南漠北,万里草原,将永为我大唐熔炉铁砧!” “儿臣已命李安期即刻封锁矿山,并火速调集人手开采。” “另外儿臣已命工部及将作监急召所有冶铁大匠,星夜驰援定北城,详勘定北城黑山矿脉,筹建冶炉!” 李世民来回踱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竟浑然不觉,眼中精光四射:“承乾你做得对,做得非常对!” “这件事就是要快,不尽快,而且还要万无一失!” “给朕八百里加急去告诉李安期,给朕挖,昼夜不停地挖!” “另外再同时传旨告诉英国公,如果李安琪那边人手不够,就让他留下除了必要的防卫兵力外,剩下所有人全部投入矿山!” “还有各部的所有资源,优先供给定北城!” “若是朝堂上若谁还敢再替什么蛮荒之地乃是鸡肋等话拖延掣肘,看朕不扒了他的皮!” 李世民有条不紊的交代完详细,却是猛地停下脚步,看着儿子那张因激动而格外生动的年轻脸庞,心中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狂喜,是欣慰,更有一丝被这巨大惊喜冲击后的恍惚。 忍不住,他又重重拍了一下李承乾的肩膀。 “今日你这小兔崽子...又闯宫踹门,惊扰朕的好梦,还以为你又是来跟朕吵架的,所以本想抽你一顿呢!” “可...可你带来的这份大礼,朕...朕心甚慰!甚慰啊!” 李承乾看着那个被父皇扔到一旁的金镶玉腰带,嘴角微微抽动着,可再看着一脸兴奋的父皇,也只能嘿嘿一笑,揉了揉被拍疼的地方,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父皇,明日朝会,儿臣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这定北天元,是何等分量!” “嗯,这些你自己看着办!”李世民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明日早朝,太子你便当庭启奏,朕定会第一时间允准!” “儿臣谢过父皇......”李承乾面色一喜,抱拳拱手,随后却又说道,“那父皇若没什么其他事,儿子这就告退了。” “嗯....”李世民微笑着摆摆手,“滚吧!” 李承乾面色一僵,有些苦笑着退出甘露殿。 只留下李世民还独自一人待在那殿中,满心欢喜的研究着太子留下的铁矿石....... 翌日,太极殿上。 李世民一上朝,待群臣拜过礼,便直言今日先不奏事,他有另外一件大事,要与众卿家宣布。 随着李世民话音落地,有太监端着一个盘子,缓缓走了出来。 盘子当中,正是那块昨晚被李承乾亲手砸过,带着清晰赤褐色的铁矿石。 那太监端着矿石如同稀世珍宝般迅游一般从每一位大臣面前走过,今日朝堂上皇帝这怪异的举动,也是整个朝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都是在纷纷猜想,陛下今日又在搞什么鬼? 可工部一位老侍郎,却是忽然面色大惊失色,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后更是几乎是扑到那太监面前,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去亲手抚摸那冰冷的矿石,那太监也不阻拦,任由他去。 第二百六十七章压倒一切异议的露天赤铁矿! 可工部侍郎却拿起那矿石颠了掂分量,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最后竟还舌尖吐出,轻轻舔了一口,而后便口中喃喃道:“这色泽...这分量...这分明是上品赤铁矿!天爷啊...陛下这是找到大矿了...?” “怪不得连朝奏都不着急,也要先宣布此事。”这老侍郎直勾勾的盯着手上的矿石,却是似乎压根就忘了,自己正身处朝堂之上...... 有纠仪官想上前呵斥他殿前失仪,却被一脸姨母笑的李世民拦下。 这下,所有人的眼神,都有些古怪的殿中那个全然已经是进入忘我状态的老侍郎...... 程咬金却是滴溜溜转着他那跟他儿子如出一辙的铜铃大眼。 昨晚太子闯宫的事,并未闹出任何风波。 但他作为程处默的父亲,自然是知道了昨晚太子殿下又纵马进宫了,而且还说是有要事禀报陛下。 而现在......陛下却又在早朝上停了朝奏,端出这么个矿石,而工部那个老实巴交只知道做事的老侍郎却又说这矿石乃是绝佳的赤铁矿...... 这么看来,昨晚太子进宫,定是为了这矿石了! 所以,这玩意儿还真是那能炼出极品兵器的赤铁矿无疑了! 仔细跟那转着眼珠子好好想了想,程咬金一个箭步上前,这位沙场悍将竟也不顾众臣惊愕的目光,拿过老侍郎手中的矿石,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一下! 其实他哪里会分辨什么矿石,只觉一股浓烈的铁锈腥气瞬间冲入口腔,可他却是猛地抬头,一脸惊喜的瓮声道:“真是赤铁矿石啊陛下!” 随后他却又转头看向太子,拱手拜道:“殿下,有了这矿,边军儿郎再也不用拿卷刃的刀去拼杀了!” “届时我大唐兵锋所指,将无坚不摧啊!” 虽然这卢国公向来是个爱撒泼的汉子,但今日这一出虽也看似有些不正常,却也让他身后那群勋贵武将们,都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程咬金这厮,向来只占便宜不吃亏,今日朝堂上故意出丑也要赞这叫什么赤铁矿的,肯定不是坏事,说不定还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儿! 于是....... 程咬金身后的武将队列,顿时也齐刷刷一拜! “陛下,太子殿下,俺们也一样!” 群臣闻言,有些忍俊不禁...... 就连高高在上的李世民和李承乾,也有些面面相觑。 昨晚商量好的剧本里,没这帮憨货啊...... 竟然这也能出来强行表演? 李世民有些没好气的瞪了瞪程咬金。 这时,那一直观望的工部尚书段纶出面了。 他像是捧着易碎的琉璃一般,小心翼翼的从程咬金手中夺过矿石,对着殿门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矿体的结晶纹路,顿时也老脸激动得通红:“陛下!殿下!还真是极品的赤铁矿!” “只是臣不知这矿石,是陛下从何处矿场所得?” 李世民端坐御座,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快意的弧度。 “太子,你来回答段尚书的问题。” “儿臣领命。”李承乾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段尚书,这赤铁矿,乃是从定北城八百里送来的!” “而且还是昨夜刚到长安,定北城外向北几十里外的黑山中。” “发现了一座超大的露天铁矿,而这赤铁矿石,正是孤拍去定北城的东宫詹事府主簿李安琪,从那座露天矿山中,随手捡的!” “嗡......!” 太子殿下话音刚落,就跟当庭扔了个炸弹似,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御座之上,李世民脸上露出久违的意气风发。 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将那些或狂喜,或震惊,或复杂,或难掩嫉妒,尤其是关陇残余官员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可谓是快意无比! “太子李承乾!” “定北城之策,高瞻远瞩,坚毅果决!” “今又得此天赐神矿,足证尔为国谋事,上合天心” “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皇帝得意万分,也不待李承乾按计划启奏,便直接开口褒奖,随后更是顿了顿,待群臣安静了下来,他便盯着满朝文武继续说道,“着太子全权督办定北铁矿开采,冶炼,转运一切事宜!朝廷各部衙门,凡太子所需人力,物力,财力,皆需无条件配合,优先拨付,若有懈怠推诿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李承乾愣了一下,心想父皇怎么也不按套路出牌? 随后,却也只好出列,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沉稳有力道:“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 他目光扫过那些面色灰败的关陇残余,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铁矿的消息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原本今日就想在朝堂之上,继续议论那蛮荒之地归属的群臣,此时也明白了过来, 于是,这下更是无人敢再去对定北城之策置喙半句! 好好的一场早朝,就这么没议任何事,便就结束了...... ...... 平康坊,天上人间。 顶层暖阁内,檀香袅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风雪。 赵牧裹着一件轻薄的素绸长衫,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姿态慵懒。 他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目光落在面前紫檀棋盘西北角那片象征广袤草原的星位旁。 那里,一枚小小的黑石棋子,正稳稳占据“天元”之位。 棋子的材质并非玉石,而是泛着一种沉甸甸的,内敛的乌光......那是夜枭昨夜悄然送来的,一小块来自黑石山的铁矿石打磨而成。 赵牧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弧度。 他指尖微动,那枚“铁铸”的黑子轻轻落下,正正点在棋盘象征统御八荒的“天元”之位。 嗒。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窗外,长安的雪依旧无声飘落。 阁内,矮几上的白玉酒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赵牧端起酒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清醒的微醺。 他目光投向北方,仿佛穿透了万里之遥看到了那风雪中赤褐色的矿山,看到了流民与降俘合力砸下的重锤。 “黑山铁矿现世,这下草原之地纳入大唐,便没任何阻碍了....”赵牧喃喃自语的放下酒杯,指尖在冰冷的铁铸棋子上轻轻摩挲。 “只是,那些本想彻底蛰伏的某些人。” “此时得到了这赤铁矿的消息,该是又要坐不住了吧?” 冷笑了一声,赵牧自饮自酌,眼神却变得有些冰冷。 暖阁内,檀香依旧。 唯有那枚落在天元的黑子,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而沉重的锋芒,无声地诉说着即将席卷而来的铁血风暴。 第二百六十八章必须让漠北西域,再换个主人 正如赵牧所猜想的那般。 长安外一座隐秘的庄园内....... “砰!” 一只描金细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也烫得跪在地上的几个关陇官员瑟缩了一下。 “废物!一群废物!”范阳卢氏在长安的主事人卢承庆,须发戟张,脸色铁青地在奢华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如同困在笼中的暴怒雄狮。 他猛地停下,指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铁矿!露天富矿!就在那苦寒的定北城边!” “天大的功绩!天大的利益!” “全让太子和他背后那个见不得光的东西捞走了!” “可我们呢?” “我们卢家、还有你们几家,盐引丢了,粮道断了!” “就连河西商道上那点利权,也被东宫卡得死死的!” “如今连这泼天的铁矿之利,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流进东宫和朝廷的口袋!” “可我们这些名门望族,竟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口汤都喝不上!” “还同气连枝,结盟以抗天家!”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跪着的几人,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可你们这些人在朝堂上都是摆设吗?” “工部、户部、兵部…就没有我们的人能伸进去一只手?!” “就没人能在转运、勘矿上做点文章,哪怕拖上一拖?!” 坐在稍后面的一个中年官员,是卢氏姻亲,只见他额头冷汗涔涔,声音发苦:“世叔息怒…息怒啊!” “太子如今圣眷正隆…...朝中权势可谓是如日中天!” “那漠北之事,本就由太子亲自督办!” “所以此时,又有谁…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前有荥阳郑氏的下场…..” “住口!”卢承庆厉声打断,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紫檀木矮几,上面的玉器摆件哗啦啦碎了一地,“郑家是郑家!” “他们蠢到谋刺亲王,授人以柄!” “而我们不同,我们要的只是利罢了,又不是这天下!” “是这铁矿带来的滚滚财源!” “是将来草原商路上的话语权!” “难道就因为崔杜郑几家的下场,就眼睁睁看着太子用我们的钱粮,炼出他的铁,铸成他的刀,再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吗?!” 他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得可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利字当头,谁还管什么圣人训、朝廷法?” “既然长安城里的路被太子堵死了,那就…另辟蹊径!” “漠北西域…可不是只有大唐说了算的地方!” 堂中坐着的几人听到这话,全都悚然一惊,猛地抬头看向卢承庆。 “世叔的意思是…?”这声音带着颤。 卢承庆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雕花木窗。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北方那压抑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忍的弧度,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 “草原上的狼,饿极了,连天可汗的羊都敢咬。”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定北城…不是要挖矿炼铁吗?” “不是要筑城吗?” “不是要收拢那些归附的牧民吗?” “好啊…那就让草原的风雪,来得更猛烈就是了!” “让那些流民和异族降人那所谓工分,都去阴曹地府换吧!”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寒光:“去!动用我们在草原上最后的那条线!告诉薛延陀那些不甘心当狗的残部,告诉他们,黑石山挖出来的不是石头,是能武装十万铁骑的精铁!” “是大唐钉进草原心脏的钉子!” “他们是想等着大唐用这些铁,铸成锁链永远拴住他们的脖子,子孙世代为奴,还是…搏一把?” “毁了那矿,夺了那铁,让这西域,再换个主人?!”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窗外风雪的呜咽和卢承庆粗重的喘息。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 ....... 千里之外的定北城。 黑石山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香饽饽。 大批唐军精锐甲士将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冰冷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宣告着此处已是大唐不容染指的禁地。 山脚下,已经飞快搭建临时工棚区,已是一片热火朝天。 流民和降俘们此刻再无隔阂,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亢奋。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那是新赶制出来的简陋工具在开凿矿道,平整道路。 陈石头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晶亮,肌肉虬结。 他抡着一柄崭新的,沉甸甸的大锤,每一次砸下都伴随着火星四溅和沉闷的巨响,将一块巨大的赤褐色矿石从矿脉上硬生生剥离下来。 他身边的侯莫陈咄苾同样汗流浃背,用撬棍奋力将那剥离下来的巨石撬动,翻滚。 两人配合默契,无需言语,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力量爆发时的低吼。 一个半大的流民小子端着两个粗陶碗跑来: “石头哥!侯莫陈大哥!歇会儿喝口水吧!” 碗里是浑浊却解渴的凉茶。 陈石头停下锤,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石粉,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畅快地哈出一口气。 他拍了拍身边那块刚撬下来的,足有磨盘大小的矿石,对侯莫陈笑道: “北边的,瞧瞧!这成色,这分量!比咱中原老家的矿强多了!用这个炼出来的铁,打出的刀,绝对能砍断突厥狼崽子的弯刀!” 侯莫陈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汗,生硬的汉话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认同: “嗯!好铁!薛延陀...最好的刀,也比不上!” 他望着眼前这裸露的巨大矿体,望着山下初具雏形,正在不断加固的定北城轮廓,再望向远处草原上星星点点正在搭建的新定居点,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悄然滋生。 这里,或许真的能成为他和弟弟阿吉,以及身后这些沉默的草原汉子们的新家。 他拿起自己的水碗,犹豫了一下,还是向陈石头那边微微举了举。 陈石头会意,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举起自己的破碗用力碰了过去。 粗陶碗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铛!” 这声音,如同定北城拔地而起的基石,敲响了漠北草原崭新的序章。 第二百六十九章 草原阴云,长安暗流 漠北的风,似乎永远带着粗粝的砂砾感。 定北城外,黑石山裸露的赤褐色矿体在稀薄的冬日阳光下,反射着沉重而冰冷的光泽。 山脚下新辟出的矿场上却是一片灼人的热浪,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粗粝的号子声和沉重的原木滚地声混杂在一起,仿佛彻底冲散了塞外的苦寒。 陈石头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晶亮,混合着飞扬的赤褐色矿粉,在正午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油光。 他吐气开声,双臂虬结的肌肉坟起,手中新打的沉重大锤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一块半人高的矿石上。 “铛.....!” 火星四溅,沉闷如雷的巨响在山坳里荡出回音。 那块巨大的赤褐色矿石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北边的,得使劲撬!”陈石头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朝旁边吼道。 他虽然已经知道这草原汉子的名字,但觉得拗口,就一直这么喊着,毕竟已经习惯了。 侯莫陈咄苾只是点了点头,一言不发,黝黑的脸膛上同样沾满矿粉,只有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锐利如初。 他吐掉嘴里咬着的半截草茎,粗壮的手臂将一根碗口粗且另一头削尖的硬木撬棍,狠狠楔进裂缝,再全身重量猛地压了上去,喉咙里迸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嘎吱…轰!” 巨石彻底崩裂,翻滚下来,扬起一片红褐色的尘雾。 周围几个同样挥汗如雨的降俘和流民汉子立刻围上来,用简陋的木杠和绳索将其拖向一旁堆积如山的矿石堆。 “好家伙!这成色,比俺老家那边强多了!”一个流民汉子摸着刚撬下来的矿石断面,粗糙的手指感受着那砂砾般的坚硬质地,咧嘴笑道。 侯莫陈没接话,只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碎石,掂了掂那远超寻常石块的沉重分量,又凑到眼前,借着光看那断面隐隐的金属光泽。 “别琢磨了,快过来装车,一会儿就该歇工吃饭了!” 陈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石粉混合物,将最后一块磨盘大的赤铁矿石撬下矿脉。 听到吃饭便赶紧赶了过来的侯莫陈咄苾苾闷吼一声,用肩膀抵住,两人合力将这沉重的收获推上旁边的简易木撬车。 “北边的,最近我看你这力气见涨啊!”陈石头喘着粗气,拍了拍侯莫陈结实的臂膀。 “感觉跟你一块干活是越来越轻松了。” 侯莫陈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用他那还是略显生硬的汉话回道: “你们南边的人心善,吃的给的够多,我吃饱了,当然就长力气!” 心满意足的说着,他却又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冶炼区冒出的滚滚黑烟: “南边的,你也叫石头,可你真的能让咱们挖出来的这些石头,都变成最锋利的…...刀?” “那还能有假!”陈石头咧嘴一笑,露出被矿石粉尘染得微黄的牙齿。 “不过不是我这个石头把这些石头变成刀。” “看到那边冒烟的地儿没?” “用不了多久,咱们亲手挖出来的石头,就能变成比突厥弯刀更硬的家伙什,甚至比英国公的大军使的兵器还要好!” “到时候,看谁还敢来抢咱们的牲口,烧咱们的窝棚!” 侯莫陈望着那黑烟,眼神复杂。 他不懂冶炼,但“刀”这个字眼,深深刺入了原薛延陀勇士的心。 更好的刀,意味着更强的力量,也意味着…更沉重的束缚? 他甩甩头,将这丝不安压下去。 至少现在,有了这矿,唐人就会给他们这些草原人饭吃,给他们的家眷和部族都基本的庇护。 这些南人,可比原来那些草原上贵人们,要好上千倍万倍了!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裸露的巨大矿脉,又望向山下远处。 草原平坦且辽阔,饶是在城外几十里外的黑山上,可那定北堡的轮廓却是清晰可见。 而更远些,那一个个靠近水源避风的地方,点点炊烟正从新搭建的流民定居点升起。 侯莫陈看着这些,嘴角似乎不自觉的开始扬起,这个满脸沧桑的汉子脸上,竟是露出了极为纯真的笑容..... 这时,一个半大小子端着个缺口粗陶碗,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碎石跑来,碗里是浑浊的凉茶: “石头叔!侯莫陈叔!” “你俩喝口水歇会儿,咱们一队这就该下去吃饭了!” 陈石头接过大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畅快地哈出一口白气,把剩下的半碗递给侯莫陈。 侯莫陈没客气,接过去仰头喝干,粗粝的手背抹了下嘴。 “谢了,狗剩。”陈石头拍拍半大小子的头。 “嘿嘿。”叫狗剩的少年挠挠头,又麻利地跑去给其他人送水。 侯莫陈看着狗剩跑开的背影,又看看陈石头沾满矿粉却神采奕奕的脸,沉默着。 随后,本可以一直歇到开饭的他,却又拿起靠在矿石上的粗柄矿镐。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镐柄上新刻的一道浅浅划痕。 那是他昨天帮陈石头挡开一块滚落碎石后,陈石头用匕首随手划上去的,什么也没说。 回到刚才的半山坡上,侯莫陈挥起矿镐,再重重落下,砸在赤褐色的矿脉上,发出又一声沉闷的“铛!” 汉人可以休息,因为这一切现在本就是他们的。 而自己这些人,还是得要更加努力才行! 不然都配不上汉人给的那么多粮食了! 性子有些耿直的侯莫陈弯腰,又和另一个降俘沉默地将撬车拉向堆积如山的矿料区。 而在堆积矿料区的另一端,穿着工部服饰的匠人,正对着刚出炉,还带着暗红余温的一块粗糙铁锭啧啧称奇。 这几个今日刚到这矿山上的...... “刘监正,您瞧这成色!” “还真如朝中那些大官说的一样,杂质少,硬度足!” “要知道这赤铁矿只需要稍加锻打,可就是上好的兵铁啊!”一个年轻匠人激动得声音发颤。 “而这黑山矿场,遍地都是赤铁矿啊!” 被称作刘监正的老者,也是工部紧急调派来的冶铁大匠之一。 第二百七十章 李二羡慕自家太子 刘鉴证捡起一块冷却的铁锭,用小锤轻轻敲击,听着那清越的回响,布满皱纹的脸上也难掩激动: “天佑大唐,天佑定北!” “此矿品位之高,老夫生平仅见!” “而且光是咱们刚才肉眼可见的区域,都是矿场!” “此处矿脉之富,也是世所罕见!” “哪怕咱们只是就按此时的规模去开采冶炼,那也只需不到半年,便足矣让我大唐边军能人人都换装精铁刀矛了!” “师傅.....那这定北城……”年轻匠人眼中闪烁着憧憬。 “何止定北城!”刘监正声音斩钉截铁,“此为国之重器,足以支撑我大唐经略整个西域!” “太子殿下此举,功在千秋!”他环视着这片由流民、降俘、工匠、府兵共同构成的喧嚣工地,感慨道: “收其民,控其地,得其利……太子殿下的这盘大棋,还真是下的妙啊!” 工部勘查完黑山矿场诸事,便派人回报长安。 消息顺着驿道飞驰,越过苍茫的草原与关山,抵达长安时,已为这泼天的功绩又添了几分沉甸甸的份量。 太极殿上,那份关于黑石山铁矿储量和初步冶炼成功的详细奏报,再次引发了群臣的震动。 这一次,所有那些原本对“蛮荒之地”心存疑虑的老臣,看向太子李承乾的目光也充满了敬畏。 虽说他们这些人之前并未敢再去阻挠,心中却只是隐隐不敢相信定北城有露天赤铁矿的事。 眼下工部都勘查完了,这些老臣转变起立场来,那也是顺其自然。 毕竟......有了赤铁矿,那这草原就算是蛮荒之地,那也是大唐的蛮荒之地了。 对,就是这么傲娇! 李世民端坐御座,冕旒后的目光深沉似海。 他看着阶下意气风发、沉稳应答的儿子,听着群臣的称颂,心中那份既欣慰又微妙的复杂情绪再次翻涌。 ‘定北天元…铁铸天元……赵牧,此子之智,已近乎妖啊。’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心中感慨着。 毕竟自家太子和赵牧之间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他的视线之内。 所以李世民自然也是知道,这一切其实都是那赵牧的功劳。 “说实话,如今承乾赵牧这小子作为臂助,朕都不知道究竟是福是祸了?” 李世民既感到欣慰,又感到担忧。 到最后.......竟是隐隐约约对太子有赵牧襄助一事,都有些羡慕了起来。 “遥想当年,朕可没有这等翻云覆雨手在幕后帮朕布局。” “有的也就长孙无忌等一干文臣和天策府诸将。” “就算全加起来也就不过八百人!” “还在被逼无奈之下,带着八百人便与大哥麾下近万人,在玄武门对掏!”李世民想起往事,心中更加觉得羡慕嫉妒恨了都。 “承乾这小子跟朕当年比起来,还真是命好啊.....’ “不光有朕这个父皇无条件支持他!” “还有个智近乎妖的赵牧辅佐他.....” 李世民在这种心情之下,都没什么心思继续上朝了。 敷衍了事的处理完群臣奏对,便退朝了。 退朝后,长孙无忌缓步走在宫道上,寒风卷起他的袍袖。 他脸上依旧挂着谦和的笑容,回应着同僚的恭维,心中却如冰封的湖面。 “舅舅留步。”李承乾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长孙无忌转身,笑容不变: “太子殿下。” “舅舅觉得,今日朝会如何?”李承乾走近,看似随意地问,目光却锐利如刀。 长孙无忌心中一凛,面上却滴水不漏: “天降神矿于定北,实乃陛下洪福,殿下运筹之功,臣唯有钦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只是殿下,铁矿现世,利益滔天。关陇虽遭重创,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臣恐…有人不甘心这泼天富贵尽归朝廷啊。” 李承乾眼神微凝: “舅舅是说…” “范阳卢氏,与荥阳郑氏世代联姻,根深蒂固。郑家虽倒,卢家却蛰伏更深。河西商路被殿下收归,盐利被夺,如今这铁矿之利…卢承庆此人,看似儒雅,实则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殿下不可不防。”长孙无忌点到即止,拱手告退: “老臣妄言,殿下心中有数便好。” 看着长孙无忌远去的背影,李承乾眉头紧锁。 舅舅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铁矿带来的不只是强盛,更是无穷的麻烦。 他下意识地望向平康坊的方向。 ‘赵兄…这棋局的中盘,杀招要来了么?’ 长安城外,依旧是那个依山傍水看似普通的隐秘庄园。 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与外界的寒风凛冽判若两个世界。 范阳卢氏在长安的主事人卢承庆,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阴沉着脸,将一份誊抄的定北城密报狠狠拍在紫檀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上次你们说,赤铁矿的事情,还不知到是真是假。” “死命拦下了老夫定下的毁矿计划。” “还说什么要与老家的人再商议,再斟酌.....” “现在......你们都看到了吧?!”卢承庆直接将那密报直接扔到了上次议事时头一个反对自己人脸上,气急败坏的骂道: “你说说你们是不是一群蠢货!” “铁矿!而且还是露天的富矿!” “现在已经完全确定,消息是真的!” “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卢承庆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老夫上次就说过,李承乾小儿…..先断盐利,再夺商路,如今连这金山银山,都要死死攥在朝廷手里!” “这分明就是要掘我关陇世家的根啊!” “可你们这帮蠢货,却是偏偏不信。” “不信那定北城发现的露天铁矿是真的!” “甚至还说什么是太子想逼咱们狗急跳墙的阴谋!” “现在呢,还有哪个蠢货这么认为吗?” 虽然被指着鼻子当众辱骂,可在下首坐着几位卢家核心心腹和其他几个大族的官员,却都是个个噤若寒蝉,脸色灰败。 见场面都僵住了。 一个并不是卢家,但与卢家关系却相当深厚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卢家主息怒,太子如今势大,又有陛下支持,这些都是事实,况且就算这铁矿是真的,那又如何,咱们该暂避锋芒,还不算得暂避锋芒啊,可千万不能再像崔家,郑家一样,去跟朝廷硬碰硬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门阀的毒牙,不能坐以待毙了 “暂避锋芒?”卢承庆猛地转头,眼神如毒蛇般盯着卢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怨毒: “避到哪里去?” “别忘了,你是赵郡李氏,不是皇家这个李!” “难道真要等到他们把铁矿炼成刀,架在脖子上吗?” “老夫算是看出来了,这李世民和李承乾父子,压根就没打算放过咱们五姓七望的任何一家,他们父子是要将咱们这些门阀世家,彻底的一网打尽,从而独享这万里江山!” 这话一出,那赵郡李家的人,也当场哑口无言了。 毕竟现在的形势,其实只要不傻,都能看的清楚。 如今五姓七望一家接连一家的出事,虽说朝廷都有正当的理由和罪名,而且他们犯得罪状也都是事实存在的。 但天家父子的针对五姓七望,也是不争的事实! 一时间,那赵郡李氏之人,也摇了摇头,彻底蔫儿了下去。 可这时卢承庆却又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来回踱步。 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杀意,缓缓分析道: “老夫上次议事时就说过了,那太子李承乾如今依仗的无非两点。” “一是他太子的名分和陛下的信重。” “二就是他那个藏在暗处、算无遗策的鬼谋士!” “但眼下,因为那该死的铁矿,他在朝中的权势肯定还能再上一层!” “所以,必须要搞定这个铁矿!” “只要没了铁矿,他那定北城就是个冻死人的空壳罢了!” “没了铁矿带来的兵甲之利。” “他那所谓的彻底收服西域之地,就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 “所以,这次就按老夫上次的计策来行事,李家的小子,你觉得呢?” “.......李家,同卢家,同气连枝。”那赵郡李家来的代表,神色有些黯淡的应下了此事。 其实说是议事,但大多都是卢家和李家之人。 其他都只是些依附于五姓七望的余孽们罢了。 只要卢家和李家同意了,那没有谁再敢置喙..... 于是,卢承庆干脆了当的吩咐了起来。 “长安城的路被他堵死了,那我们就从外面撕开一道口子!” “漠北西域,从来就不止他大唐一家说了算!”说着,他走到地图前,枯瘦的手指狠狠戳在定北城还要往西近两百里的的位置,眼中也闪过一丝狠厉: “此前薛延陀大战败退到草原深处的残部当中,有个叫拔灼的,乃是夷男的亲侄子。” “此人勇悍异常,桀骜不驯,对唐人的恨意最深。” “老夫已经让人探查过了,如今他手下聚拢了薛延陀剩下的所有人,足有近万人一直在诺真水以北的荒原里流窜。” “若许以重利,加上这铁矿的消息刺激,他定会出手!” “拔灼?”李家的那位突然眯起眼睛。 “没错!就是他!咱们得派人告诉拔灼,只要他能毁了黑石山的矿场和冶炼炉,搅得定北城天翻地覆,我们大唐五姓七望,就能保他下半辈子在草原上富贵逍遥!” “要女人,要草场?” “还是想要重建部族?” “这一切都可以谈!” “但此事必须做得干净利落。” “要像草原上的风雪,来得猛烈,去得无踪!” 他顿了顿,声音降到冰点,对一旁的卢家管事卢宏命令道: “就派我们最得力、最熟悉草原的人去联络,带上足够的金饼,还有…几件精良的唐军制式弩箭。” “一定要让拔灼相信,我们在唐军内部也有人!” “事成之后,所有参与此事的外人,包括拔灼那些手下里知道内情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秋风扫落叶,一片不留!”卢宏心领神会,眼中寒光一闪。 在卢家庄园的秘密会议结束才不过半天不到。 平康坊天上人间,顶层暖阁内。 窗外是长安城万家灯火,映衬着飘落的细雪,一片安宁祥和。 窗内,温暖如春,檀香袅袅。 赵牧又在与自己对弈。 不过今日他面前的棋盘上,棋子不再黑白分明,而是换成了几枚颜色。 材质各异的石子,错落地点缀在紫檀棋盘上。 一枚沉甸甸。 泛着乌光的黑石占据着象征“天元”的中央位置。 而在其西北方向,是几枚灰扑扑,形状不规则的碎石。 就在赵牧盯着棋盘苦思冥想之时。 夜枭出现了,声音低沉道: “先生,前些日子密谋不成消停了段时间的卢家和李家又有动静了。” “今日卢家家主强压李家与其他几家的余孽,通过决议。” “并且已经亲自派了死士带着破甲弩和猛火油,去找了薛延陀残部拔灼,准备利用他们,突袭黑石山矿场和冶炼区。” “而且根据咱们之前的探查,他们在定北城和黑山那边应该还有内应,倒是定会里应外合。” “......猛火油,破甲弩…” “这....卢承庆倒是舍得下本。”赵牧捻起一枚代表拔灼残部的灰石,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眼神平静无波: “不过所谓的内部配合?恐怕无非是收买几个不得志的小吏或者心怀怨怼的降卒,趁乱点火罢了。” 说着,赵牧的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中央那枚乌黑的“铁矿石”上: “如今黑山矿场初建,冶炼炉更是易燃,一旦火起,风雪助燃,猛火油蔓延…确实也麻烦。” “毕竟定北城那点家底,经不起这般折腾。” “先生,是否要提醒太子殿下,加强戒备?” “或者…”夜枭眼中寒光一闪,“属下带人去半路截杀卢家派出去的死士?” “不妥.....也没这个必要!”赵牧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弧度,轻声道: “而且截杀的话就太过刻意了。” “不仅卢家会起疑,也容易让李二也忌惮咱们的。” “而提醒太子.......太子如今威重,定北城自有章法。” “英国公李勣不是摆设,李安期也非庸才。” “这点防备,他们应该有。”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一弹,将那枚代表拔灼的灰石“啪”地一声弹开,落向棋盘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然后,他从棋罐中拈起一枚莹润的白玉棋子。 “要破此局,关键不在拦,而在…导。”赵牧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拔灼是狼,卢家是狈。” “狼要的是财货和地位,狈要的是混乱和破坏。” “那我们就…把这狼狈,送给猎人算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执棋而定,运筹帷幄千里之外 “先生的意思是?”夜枭眼神微凝。 “告诉我们在草原上的眼睛,”赵牧将那枚白玉棋子轻轻点在棋盘上: “拔灼的位置透漏给英国公。” “另外.....”赵牧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盯紧卢家那个死士。” “待他们进了草原,找到了拔灼,再把消息告诉太子那边。” 赵牧端起温热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深潭般的眸子: “去吧,让这场戏…唱得更热闹些。” “但要记住,我们的人只是眼睛,是巧合的制造者。” “所以不要直接介入,最好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是,先生!”夜枭躬身,身影无声退出阁外。 暖阁内恢复宁静。 赵牧的目光投向窗外风雪弥漫的北方,指尖轻轻敲击着那枚代表铁矿石的黑棋。 定北城,这盘棋的中盘绞杀,才刚刚开始。 而他,依旧是那个隐藏在云层之上,拨动风云的执棋者。 漠北的雪,断断续续,似乎永无停歇之日。 年关将近,定北堡内外的气氛却比刚来时多了几分活气,少了几分绝望的麻木。 定北堡主体已初步完工,厚实的原木城墙在风雪中巍然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堡内,简陋但功能齐备的官署、营房、粮仓、工坊井然有序。 堡外西南,围绕着背风坡,一片由窝棚和新建土坯房构成的流民定居点已颇具规模,炊烟袅袅,与远处官营牧场隐约传来的牛羊叫声交织,竟透出几分边塞的生机。 官署大堂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李安期裹着厚皮袄,正对着几张摊开的图纸皱眉。 图纸上是黑石山矿区的规划图和冶炼区的布局图。 “主簿,刘监正那边催得紧。”王屯长搓着手,哈着白气进来: “第一批铁锭的品质极好,远超预期。他希望能尽快扩大冶炼区,再多建几座高炉。还有矿场那边,侯莫陈和陈石头他们挖矿是好手,但人手还是不够,尤其是懂点技术的…” 李安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我知道,我知道。殿下从长安调派的工匠已经在路上了。至于人手…”他叹了口气,“开春前,只能靠现有的这些人撑着。传令下去,矿场和冶炼区,工分翻倍!伙食再提一提,肉食要保证。让大家熬一熬,过了这个冬,开春就好过了。” “是。”王屯长应下,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眼神里却有光: “主簿,您是没看到,那些流民和降俘…尤其是侯莫陈和陈石头他们那帮人,听说工分翻倍,干得可起劲了。前些日子还互相看不顺眼,现在倒好,一起挖矿,一起吃饭,陈石头那小子,还把他儿子狗剩在矿上捡的几块漂亮石头送给侯莫陈的弟弟阿吉玩…这日子,真有点盼头了。” 李安期闻言,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这就好。人心稳了,根基就稳了。殿下常说‘收其民’,民心归附,才是真正的定北城。”他拿起桌上一份刚到的长安邸报,上面详细记录了铁矿消息在朝堂引起的轰动和陛下的嘉奖: “只是…树大招风啊。王老,矿场和冶炼区的守卫,务必再加紧!任何可疑人等,靠近矿区五里者,立刻盘查!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主簿放心!英国公虽然不怎么管堡内的事,但对矿区的防务极为上心,派来的都是精锐老兵。”王屯长拍着胸脯保证。 同一时间,在距离定北堡数十里外,一片被厚厚积雪覆盖的荒僻山坳里。 几顶破旧的毡帐隐藏在背风处,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帐内,弥漫着劣质马奶酒和牲口皮毛混合的膻骚气。 一个身材异常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正盘腿坐在火堆旁,用力撕扯着一条半生不熟的羊腿。 他便是拔灼,夷男可汗的亲侄子。 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着普通牧民皮袍、但眼神精明、风尘仆仆的汉人。 此人正是卢宏派来的心腹死士,化名“老马”。 “拔灼头人,”老马的声音低沉而带着煽动性: “消息已经带到了。黑石山的情况,比我之前说的还要惊人。那不仅仅是铁矿,是金山!唐人在那里日夜不停地挖,日夜不停地炼!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用那铁矿打出的刀,把你们薛延陀人的脊梁彻底打断!把你们最后一点草场都变成他们的马场!把你们的女人孩子都变成他们的奴隶!” 拔灼猛地抬起头,眼中凶光毕露,将啃了一半的羊骨狠狠砸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够了!老马!草原的狼,不是被吓大的!说!你们汉人老爷,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老马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很简单。毁了那座矿!烧了那些炼铁的高炉!让唐人知道,草原不是他们想钉钉子就能钉钉子的地方!” “怎么毁?”拔灼舔了舔油乎乎的嘴唇,眼神里闪烁着贪婪和暴戾: “唐军守卫森严,那座山被围得像铁桶。” “再硬的铁桶,也有缝隙。”老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支制作精良的折叠袖弩和几枚造型奇特的箭头: “这是‘破甲锥’,专破重甲。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皮囊: “里面是猛火油,沾上就着,水泼不灭。你们熟悉地形,趁着大雪封山,唐军斥候活动不便,找一条小路摸进去。不需要攻破他们的堡垒,只要把火油射进他们的冶炼区,扔进他们的矿洞!混乱一起,火光冲天,我们的人…自会在里面配合,制造更大的混乱!” 拔灼拿起一支袖弩,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那黑黢黢的箭头和刺鼻的皮囊,眼中凶光更盛: “好家伙!你们汉人老爷,对付自己人果然狠!事成之后呢?” “草场!女人!金银!还有…”老马压低声音: “重建你拔灼部族的本钱!甚至…未来草原上更大的话语权!只要矿毁了,定北城就成了无根浮萍,唐人自顾不暇,这漠北,还不是你们这些真英雄说了算?” 拔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手中的袖弩攥紧: “干了!告诉你们老爷,等着看黑石山变成火焰山吧!长生天保佑,这场风雪,就是最好的掩护!” 帐外,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呜咽着掠过荒原,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盛宴发出预告。 第二百七十三章以薛延陀旧地为饵的草原联军 就在草原上的薛延陀残部头领拔灼总算相信了老马的身份,并决定冒险一试后,便也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 但他却也在上次大战之后,被唐军打的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因此也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也压根不敢仅凭手上这点兵力就去挑衅大唐的军队。 哪怕唐军现在真的因为物资供应不足而军心不稳。 但那也根本不是自己手上这区区几千残兵能撼动的。 所以就算有卢家承诺的诸多好处,和卢家的内应会帮助他们。 但拔灼仍旧不敢贸然出动。 于是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拔灼决定...... 联合草原各部! 因为只有这样,自己就算不能打赢。 最起码也能多几分胜算不是? 可是......拔灼手上并没有太多的筹码。 毕竟草原上不管哪个部落,那都是无利不起早的。 没有天大的好处,谁愿意跟着你去挑衅天可汗的部队? 最后,拔灼无奈之下只好许诺各部,以瓜分薛延陀旧地为利益,来召集草原各部共讨唐军。 同样在上次大战中损失惨重的阿史那部听到消息..... 那颗不死的贼心瞬间燃起复仇的火焰,头一个前来应会! 虽然说薛延陀旧地,现在早已被唐军所占,并筑以坚城。 但这并不妨碍拔灼以此为饵,引诱那些原本就对薛延陀之地垂涎三尺的草原各部,而且还真纠集了不少军队。 薛延陀残部,阿史那残部,再加上一些大大小小的草原部落,加起来竟是在短短二十天内,凑齐了近五万轻骑...... 只不过......各部商议来商议去,竟是谁也不敢当先锋去打头阵。 最后所有部落竟然商量好了似的,共同推举此次召集各部的薛延陀残部,担此重任。 于是诸事议定,草原各部五万联军,冒着风雪便开始向着定北城进发。 当然,碍于定北城驻扎的英国公大军之威。 这五万大军还是化整为零。 并以拔灼为先锋,而其余各部,则是分散压阵。 可没等他们靠近定北城,甚至都还在半道上时。 消息却已经传到了千里之外的长安城...... 平康坊,天上人间。 顶层暖阁,檀香袅袅,温暖如春。 听着隐隐传来的更鼓声,赵牧依旧裹着那件素绸长衫,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姿态闲适。 这些日子天气太冷,赵牧也就不怎么回后边儿那个小院儿了,干脆就把这顶层暖阁当卧室..... 可正当躺在塌上都有些昏昏欲睡之时。 夜枭的声影,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外间。 “先生,西域的兄弟传来急报。” “拔灼部以薛延陀旧地为诱,纠集五万草原联军,趁着草原上风雪遮掩,五万大军以拔灼为先锋,化整为零开始向定北城出发,按照估计,应该再有个十天左右,便能抵达定北城附近.....” 被彻底惊没了睡意的赵牧目光撇了撇夜枭,揉了揉太阳穴....... “小小,下回记得敲门。” “嘿嘿....”夜枭这时才发现,先生刚才应该是刚刚睡下,顿也也不免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先生,我这不是着急么,草原上最近又开始下大雪,消息闭塞的厉害,这大半个月来终于才有了消息,我想着得赶紧让先生您知道......” “行了小小,不用解释了,拿来吧....”赵牧摆摆手,打断了夜枭的解释,接过了密报。 可待他看完上面详细的内容,脸上却并没有任何意外或焦急的神色,那深邃的眼眸依旧如同古井寒潭一般,只映照着跳跃的烛火,却不起丝毫波澜。 “看来这火候…....”赵牧看罢,薄唇微启便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漠自言自语道,“终于到了!” “算时间,咱们的人应该也已经将消息传递给定北城那边了吧?”赵牧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的问着。 “是的先生。”夜枭点了点头。 “那你一会儿就把这消息送去给东宫。” “好让他们也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另外再告诉太子......” “定北城就按照我的计划行事。” “最好,能将草原各部的联军一网打尽。” 夜枭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赵牧的意图。 “是,先生!”而后却又躬身请示道,“另外先生,那卢家死士老马,如今已随拔灼作为先锋,咱们的人也已经在盯死他。” “是否命咱的人直接将其给抓回来,以指认卢家…..?” 赵牧却是摇了摇头道:“这个老马可是将拔灼引来的关键,就不必节外生枝了,以免打草惊蛇!” “至于那什么卢家,比起草原来说,压根一点都不重要!” “就让咱们太子殿下,也暂且先忍一忍这卢家吧。” “没有他们......咱们哪儿来这么好的机会,能一举拿下整个草原薛延陀草原?”赵牧眼中含笑,手指不禁在一旁的棋盘上扒拉着,“要知道平日里这草原各部就跟耗子似的,分散在草原上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如今有了这么好的机会,自然得以消灭他们为主,不然等开春了让英国公分散大军去犁庭扫穴,那得费多大力气?” “所以还是待彻底平定了草原,再去收拾卢家也不迟......” “还有这老马,既然爱当带路党,那就先让他完成更伟大的使命吧,收拾卢家,有没有他指认,其实根本不重要!”赵牧眼神有些玩味的说着。 “好的,先生,那我这就先去给东宫传讯....”夜枭再次躬身抱拳,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赵牧重新躺会塌上,双手放在脑后枕着,细细盘算着关于定北城的谋划细节,看有没有什么破绽。 虽说那里有英国公大军驻守,只要按照计划行事,绝对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但毕竟赵牧是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心中自然担忧.... 许久,暖阁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檀香依旧袅袅。 也不只是是不是老天故意的,自从草原联军还是纠结,并向着定北城进发后,沿途的暴风雪,竟是比定北城方向更加狂暴! 甚至早晚之间,天地都是一片混沌,能见度不足十步。 以至于别说整个联军,就是作为的前锋的拔灼部,也是举步维艰,行军异常缓慢..... 第二百七十四章 冒险王拔灼! 不过这风雪虽让薛延陀残部和草原联军行进艰难,却也导致了唐军大营那边的斥候,以至于拔灼部都已经进入定北城百里范围内了,竟也没探查到草原这边的任何动向...... 一切都是这场暴风雪的错.... 拔灼的临时营地隐藏在一片巨大的风蚀岩柱群后面。 几顶破毡帐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如同垂死的巨兽。 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拔灼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皮靴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脸上那道刀疤在跳动的篝火映照下更显狰狞。 派出去探查黑石山外围警戒的小队已经迟归快一个时辰了。 这场风雪太大了,大得让他心头发慌,也让他那本就暴戾的脾气如同浇了油的火药桶。 “废物!一群废物!连条安全的路径都探不清楚吗?!”拔灼猛地停下,一脚踹翻了充当桌案的木墩,上面的马奶酒和肉干撒了一地。 他凶狠的目光扫过帐内噤若寒蝉的手下,最后落在一个缩在角落、穿着普通牧民皮袍,脸色有些苍白的汉人身上。 可不正是卢家派来的死士,带路党“老马”? “老马!你他娘的不是说唐军被大雪困住了吗?” “不是说守卫松懈吗?” “为什么老子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你是不是在耍老子?!”拔灼的咆哮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弯刀刀柄。 老马心中一惊,背上瞬间渗出冷汗。 这拔灼的凶残他早有耳闻,此刻对方明显在借题发挥。 “拔灼头人息怒!”他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容道:“这场风雪百年罕见,路难行是肯定的。” “而您帐下的勇士,那可都是草原雄鹰,定能…” “定能个屁,就知道拍马屁的汉人!”拔灼猛地打断他,一步跨到老马面前,巨大的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老子不怕告诉你,老子看你这个汉狗压根就不顺眼!” “鬼鬼祟祟,藏头露尾!说!?” “是不是你和你背后的汉人老爷串通好了!” “故意引老子去撞唐军的刀口?!”拔灼压根不理会这老马的谄媚,但他也并不是真的怀疑老马,而是想着能不能从他身上渣出更多的油水出来. 毕竟这一路上,光是行军都已经让他这薛延陀残部损失不少了,所以能渣出一点是一点嘛...... “冤枉啊头人!”老马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 “小的对长生天发誓,绝无二心!” “我们家主,也是真心实意要帮头人您…” “帮老子?呸!”拔灼一口浓痰差点啐到老马脸上,“帮老子去送死吗?看看老子的人马,还没到定北城,就已经损失上百人了,老子看你分明就是唐人的奸细!” 呛啷一声,弯刀已然出鞘半截。 冰冷的寒光映照着老马惨白的脸。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拔灼的手下都下意识地握住了武器,紧张地看着他们的头人。 老马心胆俱裂,甚至都以为自己今天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寒风灌入,吹得篝火一阵乱晃。 一个身材同样魁梧、满脸虬髯的大汉闯了进来。 正是拔灼手下最为悍勇的乌尔干。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巡逻回来,皮帽和胡须上挂满了冰凌。 “头人!头人息怒!”乌尔干似乎没看清帐内情形,急匆匆地喊道,“有好消息!外面去探查的兄弟们回来了,他们发现…” 他话没说完,目光扫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马,以及拔灼那半出鞘的弯刀,脸色“大变”:“头人!这是…..?” 拔灼正在气头上,见乌尔干闯进来,更是怒火中烧:“乌尔干!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头人!不能杀他啊!”乌尔干像是没听见拔灼的呵斥,一个箭步上前,竟挡在了老马身前,对着拔灼急切地吼道:“他是卢家的使者,要是现在杀了他,卢家的许诺就全没了!” “咱们还指望那些金饼子过冬呢!” “去你娘的金饼子!”拔灼彻底暴走,薛延陀大败,他们这残部本来就已经军心不稳了,这种时候这乌尔干竟还敢当众顶撞他,这无疑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乌尔干,我看你是活腻了!” “既然你要跟这个奸细站在一起,那你就跟他一起,给老子陪葬吧!”拔灼话音未落,手中弯刀划出一道狠厉的弧光,竟毫不留情地朝着挡在老马身前的乌尔干当头劈下!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想将两人一起结果! “头人不要!”帐内有人惊呼。 老马吓得魂飞魄散,闭目待死。 说时迟那时快! 乌尔干似乎早有防备,在拔灼刀光落下的瞬间,猛地将跪在地上的老马狠狠往侧面一推! 同时自己竭力向旁边闪避! 可依旧还是晚了些。 只听嗤啦一声! 拔灼手中的弯刀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乌尔干的肩膀划过,连那十分厚实的皮袍,都被当场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乌尔干肩头上瞬间涌出鲜血! “啊!”乌尔干发出一声痛哼,踉跄着撞在旁边的毡帐壁上。 而被他推出去的老马,则被这股大力直接摔到了帐角,脑袋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顿时也是血流满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拔灼也愣了一下,看着自己带血的刀,又看看受伤的乌尔干和昏死的老马。 “乌尔干,你…你…”拔灼指着受伤的乌尔干,气得浑身发抖。 乌尔干捂着流血的肩膀,脸色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扭曲,他指着不知是死了还是在装昏迷的老马,对着拔灼大吼道:“头人,这个唐人真不能死啊,不然那卢家他们允诺的好处可就全都没有了!” “刚才去探查的兄弟们已经回来了!” “他们说黑山那边的情况,跟这个使者说的情况一般无二,他没有骗你,更不是什么奸细!” “而是真的实实在在来帮咱们的!” “就连唐军大营那边咱们的人也装作降卒去探查过了。” “甚至比这个叫老马的说的情况还要好!” “因这些日子又大雪封山埋路,搞得唐军大营也物资缺乏。” “所以整个大军看似跟往常一样,但其实早已军心全无...” 第二百七十五章 暴风雪之夜,就是信号! “啊?”拔灼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这乌尔干阻拦自己杀这个汉人,其实就是为了挑战自己的权威。 可完全没想到,这乌尔干竟然是真的全心全意为整个部族着想,看来刚才......自己是真的误会他了? 不对! 乌尔干刚才好像说......定北成那边真跟这个叫老马的汉人说的那般,因为风雪交加再加上物资短缺,而搞得那唐军大营几十万大军毫无军心? 如此看来......那这场突袭,要是真有那什么卢家的内应。 到时候直接来个里应外合,可不就轻松搞定了黑山吗? 看来额外的好处是渣不到了,还得仰仗这老马的内应,跟自己的大军里应外合啊...... 拔灼眼珠子一转,那脸色瞬间就跟变天似的,立马就带着一脸歉意的笑容,将瘫软在地的老马给亲手扶了起来,还贴心的为他拍打着衣服上的泥土,“啊呀呀....原来我是真的误会了你啊!” “老马兄弟,你可千万不要介意啊。” “我们草原上的人,性子耿直,刚才真的也是太着急了,才会产生这样的误会,你可千万不要介意啊......” 看着刚才还凶神恶煞,几乎都要杀了自己的拔灼,突然又变得热情洋溢,老马嘴角不停的抽搐着,心中那是又惊又怒,可是想要翻脸动怒,却又压根不敢.... 一旁的乌尔干似乎对自家头人这模样,早就习以为常了。 “那头人,那我这就去叫所有人准备了。” “乘着现在风雪漫天,咱们最好能连夜突袭那黑山!” “好!”拔灼也不废话,直接应了下来。 对于打仗,他们草原上的人向来讲究的就是来去如风。 乌尔干的提议,拔灼想都没想便也就同意了。 漠北的冬夜,风如鬼哭,雪似撒盐。 黑石山巨大的矿体在惨淡的月光下,只余一片模糊、沉默的暗影,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 白日里喧嚣的矿场、冶炼区,此刻只有几处稀疏的防风火把在风雪中顽强摇曳,映照着巡逻唐军士卒裹紧皮裘、呵气成霜的身影。 距离矿区西北方约二十里,一处被深雪几乎掩埋的干涸河谷里,却聚集着一股压抑的躁动。 拔灼用粗糙的皮手套抹掉弯刀上的冰碴,刀锋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狼一般的幽光。他身后,是近千名剽悍的薛延陀残部,人衔枚,马裹蹄,挤在避风的河岸下,如同一群等待扑食的饿狼,眼神里混杂着对财富的贪婪、对唐人的刻骨仇恨,以及一丝被风雪和前途未卜逼出来的疯狂。 “老马,你的人,可靠?”拔灼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浓重的草原腔调,问向身边那个穿着臃肿羊皮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汉人。 “拔灼头人放心。”老马,卢家的死士,前面还被吓得快失禁了,可此刻却是眼神锐利的很,他拍了拍腰间鼓囊的皮囊,里面是几罐粘稠刺鼻的猛火油,“矿场东侧,靠近废料堆的地方,有一段陡峭的小路,如今被唐军用栅栏堵死,并派人守着。” “但唐军不知道的是,那栅栏外面看着结实,里面几根桩子早被我们的人换成了烂木桩子,而每日风雪最大时,就是信号。” “而守在哪里的人,早就被换成了我们的人。” “只要你们一到,就会从里面打开通道。” “并且会到冶炼区引燃一堆干草,给你们指引方向!” “只要火光一起,守卫的注意力被吸引!” “咱们就从东边破口突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进去后,别管人!” “首要目标,把猛火油罐砸进冶炼炉的鼓风口和矿石堆!” “你们手里的破甲箭,专射那些穿甲胄的唐军校尉!” “只要火起得够大够猛,乱了他们的阵脚。” “那剩下的,就是狼群撕咬羊群!” “好!想要把我薛延陀的矿山变成他大唐的金山银山?”拔灼狞笑一声,露出森白的牙齿:“老子今晚就把它烧成阎罗殿!” “让唐人知道,草原的狼,还没死绝!”拔灼猛地一挥手,用草原语低吼了几句,近千残部如同融化的雪水,无声地散入更深的黑暗,向着矿场东侧潜行而去。 风雪,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却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头人,这鬼风…猛火油怕是泼出去就冻成冰坨了!”一个跟在拔灼身边的百夫长低声咒骂,他怀里抱着的皮囊已经冻得硬邦邦。 拔灼脸色阴沉,啐了一口:“冻住了就砸!砸碎在炉子上!火一起,什么油都能烧起来!” “告诉崽子们,靠近了再动手!” “长生天保佑,让这风雪再大些!” 黑山铁矿西南角,用原木和冻土垒起的简陋值房里,王屯长搓着冻得发木的手,凑近烧得通红的炭盆。盆里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他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带着几分焦躁的脸。 “娘的,这鬼风刮了三天三夜,就没个消停!” “前些天就说可能会有贼人来袭,可据说大军哨探放出去二十里,却连个屁都没探着,全让风雪给堵回来了!”他啐了一口,裹紧了身上脏污的羊皮袄子,对着旁边一个脸色更显阴沉的汉子抱怨,“老刘,你那边儿的兄弟们,都还撑得住吧?” 被称作老刘的汉子,正是英国公李勣派来协防矿区的果毅都尉刘铮。 他个子不高,但骨架粗大,坐在小马扎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块被风雪打磨了千百年的顽石。他正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打磨着横刀的刃口,沙沙的声响在风声的间隙里异常清晰。 “撑不住也得撑。”刘铮头也没抬,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国公爷有令,黑石山就是定北城的命根子,更是太子殿下钉在漠北的钉子!” “风雪再大,眼睛也得给老子睁圆了!” “就算进来一只耗子,也得把它留在矿山上摁死!” 第二百七十六章 黑山铁矿,熊熊烈火! 他停下手,将横刀举到眼前,对着盆火仔细审视刀刃上那条冰冷的细线。火光在他眼底跳跃,锐利如鹰。“不过…这风,这雪,倒真他娘的是个摸营的好时候。” “王老哥,你手底下那些新收的降卒…可得给盯紧点,尤其是那几个前些日子被罚了工分,整天拉着个脸眼神飘忽的。” 王屯长脸色微变,随即拍着胸脯保证:“刘都尉放心!那几块料,老子亲自盯着呢!敢炸刺?老子活劈了他!” 话虽狠,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人心隔肚皮,尤其是那些刚刚归附血仇未消的异族降卒,谁又能真正看得透? 就在这时,值房那扇被厚毡子勉强遮挡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股裹着冰碴子的寒风直灌进来,吹得炭火猛地一暗。 一个浑身裹着厚厚皮袄眉毛胡子上都结了厚厚白霜的年轻府兵,几乎是滚了进来,大口喘着粗气,脸冻得发青。 “报…报都尉!屯长!”他声音嘶哑,带着极度的惊惶,“西…西边矮崖子下面,发现…发现脚印!” “而且一看就不是咱们人留下的痕迹!” “很新,而且被雪盖了一半,但…但方向是冲着矿区去的!” “什么?!”刘铮和王屯长霍然站起,撞得身后小马扎哐当倒地。 “多少人?看清了吗?”刘铮一步跨到年轻府兵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风雪太大…根本看不清!脚印很乱,至少…至少几十骑!”年轻府兵牙齿都在打颤,“小的…小的刚发现,就赶紧跑回来报信了!那边…那边是王屯副负责的暗哨区域!” “王贵?!”王屯长脸色瞬间煞白,“糟了!” 刘铮眼中寒光爆射,再无半分犹豫,猛地抓起靠在墙角的横刀,厉声吼道:“鸣锣!敌袭!所有戍堡军士,甲不离身,刀不出鞘,跟老子去西崖!王老哥,速去禀报李主簿!快!” 刺耳的铜锣声瞬间撕裂了风雪的呜咽,急促而凄厉地在定北堡上空炸响! 几乎在锣声响起的刹那,定北堡以西那片被风蚀得犬牙交错的矮崖下,几十条黑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借着狂风暴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矿场外围那道木栅栏边。 为首之人,正是拔灼!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雪光映衬下更显凶戾,眼中燃烧着贪婪与毁灭的火焰。 与此同时,身材矮壮穿着定北堡低级军官皮袄的王贵,脸色惨白,眼神闪烁的出现在栅栏对面。 看到黑暗中那狼群似的拔灼部贪婪的目光,他也不说话,只是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特制的铁钳,对着木栅栏上几处关键连接处狠狠剪了下去!咔嚓!咔嚓! 几声轻响,在风雪的掩护下微不可闻。 栅栏彻底被打开了! 这原本隐秘的通道,已经彻底畅通无阻! 而那王贵,只管打开了栅栏,随后便直奔矿区而去..... 不多时,矿区内东南角的冶炼区,燃起火光! “快!”拔灼低吼一声,用的是生硬的汉语,带着浓重的草原腔调。 他身后的兵卒立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被破坏的豁口处狂涌而入,直扑矿场深处那几座冒着滚滚黑烟,如同巨兽匍匐在地的冶炼区! “什么人?!”一声厉喝从不远处的瞭望哨上响起,紧接着是弩箭破空的尖啸! 噗嗤!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薛延陀贼兵应声栽倒。 但这点微弱的抵抗,在汹涌的敌潮面前如同投入激流的小石子。 “杀!”拔灼狂吼,草原语的咆哮如同狼嚎,瞬间点燃了所有入侵者的凶性。 他们挥舞着弯刀,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皮囊,猛火油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敌袭!抄家伙!”几乎同时,矿坑深处爆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陈石头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赤着上身,抡起手边那柄用来撬矿石的沉重铁镐就冲了出来。古铜色的肌肉在火光和雪光下贲张,手臂上那道被狼爪撕裂的旧疤因用力而扭曲。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些直扑冶炼炉的凶悍身影,以及他们手中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皮囊。 “护炉子!”陈石头睚眦欲裂,河南口音的怒吼压过了风雪。 “南边的!这边!”另一个同样炸雷般的声音响起,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粝。侯莫陈咄苾如同人形凶兽,不知从哪里抄起一根手臂粗、顶端削尖的硬木杠子,带着十几个同样红了眼的降俘汉子,像一堵墙般横插过来,死死堵在了拔灼前锋和最近一座冶炼高炉之间!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流民和降俘,汉人和胡人,在这灭顶之灾降临的瞬间,再次凭借最原始的生存本能,死死地顶在了一起! “放!”拔灼眼中凶光一闪,厉声下令。 嗖!嗖!嗖! 数支绑着浸满猛火油布条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混乱的人群缝隙中刁钻地射向那座最高的冶炼炉!那是卢家死士带来的破甲弩! “小心!” 侯莫陈目眦欲裂,猛地将旁边一个流民少年扑倒。 噗! 噗! 两支弩箭狠狠钉在炉体外包裹的厚厚耐火泥层上,火星四溅! 布条瞬间燃起,幽蓝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泥层。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陈石头狂吼,手中的铁镐带着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一个正试图将手中猛火油皮囊掷向炉体之人。 砰! 沉闷的撞击声!那骑兵惨叫着被砸飞出去,皮囊脱手,猛火油泼洒一地,幽蓝的火焰“腾”地窜起老高! 但更多的猛火油皮囊被点燃,带着死亡的弧线,从四面八方投向冶炼区! 轰!轰!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 幽蓝色的火焰如同地狱绽放的妖花,猛烈地爆开、蔓延! 猛火油沾到哪里烧到哪里,水泼不灭! 一座堆满焦炭和木柴的料场瞬间被点燃,化作巨大的火炬,火光冲天而起,将漆黑的雪夜映照得一片惨红! 滚烫的热浪夹杂着浓烟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第二百七十七章 头人拔灼和牧奴侯莫陈 幽蓝色的火苗子像活过来的毒蛇。 在矿石山上乱窜,“噼啪”乱响。 浓烟滚滚,带着焦糊和呛死人的硫磺味儿,熏得人眼泪鼻涕一起流。 火光乱晃,把厮杀的人影子投在四周黑黢黢的石头上,拉得老长,鬼影憧憧。 “拦住!别让他们碰主炉!”陈石头嗓子都吼劈了,河南口音在爆炸和惨嚎里几乎听不见。 他一刀砍翻一个正把燃着的火油皮囊往最高那座冶炼炉扔的薛延陀兵,热乎乎的血溅了一脸。 可更多的火油罐子,像索命的流星,从不同方向狠狠砸过来! 轰! 轰! 轰! 地皮都在颤。 一堆引火的干柴“呼”地一下成了大火球,烈焰蹿起老高,映红了半边天。 滚烫的热浪裹着火点子扑过来,燎得皮肉发紧。 “炉子,快救下炉子,天杀的贼啊!”一个头发胡子全白的老工匠,眼睁睁看着一座高炉的泥壳子被火油烧得“噼啪”裂开大口子,哭嚎着就要往火里扑! “老张头!不要命啦!”陈石头眼都红了,扑过去死命拽住他往回拖。 自己胳膊却被一块溅起的,带着火油的木头燎中,“滋啦”一声,皮肉焦黑,疼得他眼前发黑,牙关紧咬。 “顶住!长生天看着!顶住!”另一边,侯莫陈的吼声压着火声。 他那把抢来的弯刀早砍卷了刃,豁了口,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大腿上那道被狼爪撕开的旧伤又崩了流出来的。 他像头被逼疯的狼,用肩膀狠狠撞翻一个敌人,夺过刀,反手就捅进另一个扑上来的家伙心窝! 又凶又狠,完全是拼命的架势。 跳动的火光,清清楚楚照出混战中心那个大块头......脸上有道蜈蚣疤的拔灼! 已经成为唐军俘虏许久的侯莫陈看到曾经的部族头人,却只觉得一股邪火“腾”地冲上脑门,烧得他眼睛赤红。 就是拔灼!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薛延陀贵人,而自己,则是在他皮鞭下讨食的牧奴! 可如今….. “拔......灼......!”侯莫陈从喉咙深处挤出野兽般的咆哮,盖过了周围的喊杀和火焰声! 他拖着那条钻心疼的伤腿,不管不顾,直直朝着拔灼撞过去! 拔灼正指挥手下把最后几罐火油往最高的主炉上砸,脸上是残忍又得意的狞笑。 这大火,这惨叫,就是他给身后那些部落头领看的本事! 听到那声熟悉的,充满恨意的怒吼,他猛地回头,看见是侯莫陈,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爬满鄙夷和暴怒。 “侯莫陈?” “原来是你这给唐人舔靴子的软骨头!” “哈哈,受死把可怜的牧奴,现在成了唐人的奴隶,怕是连长生天都会嫌你脏!”拔灼用草原语大骂,弯刀一指,“滚开!别挡着老子烧了这金山!” “软骨头?金山?”侯莫陈猛地停住,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他指着拔灼身后那些在火里狂笑砍杀的同族,又指着那些被火焰吞噬的“炉子”...... 那里面可是他们这些降卒,一镐一镐刨出来的指望! 是能打出锄头让草原人自己开荒种地! 能打出刀箭护住牛羊不被抢走的铁! 是他侯莫陈豁出命去换来的,能让像他阿雅那样的娃娃不再冻掉脚趾头的活路! 回想着这段时间经历过的一切,再看到曾经高高在上的主子拔灼,侯莫陈脑子里猛地闪过曾经的那些悲惨记忆。 当年,在冰天雪地之中,自己才七岁的弟弟饿得啃冻硬的皮子,结果被头人的管事发现,一脚踹在肚子上,吐出的血染红了雪地,没两天就没了。 他爹去理论,被吊在旗杆上冻成了冰雕! 在薛延陀,他们这些贱民,命比草贱,连头人的狗都不如! 饿死,冻死,打死,是常事! 他曾经最好的兄弟,为了吃饱肚子,寒冬腊月潜入冰冷的河里捞鱼,结果鱼是捞上来了,却被活活冻死! 而那些头人们呢,吃着羊肉,喝着肉汤,嘲笑自己那兄弟死的太蠢,这么冷的天竟然还下河捞鱼...... 那是他自己愿意的吗? 现在好了! 虽然自己成了唐人的俘虏,却能吃得饱,穿得暖! 而且只要老老实实干一天活,就有实实在在的工分! 而这工分能换盐,换布,甚至还能换一小块肉! 而且更关键的是,自己的家人,如今也被纳入了定北城的管辖之中,而且就被安置在离定北堡不远的新定居点里。 他曾偷偷去看过,他的老母亲和妹妹阿雅作为妇孺,却被唐人安排住进了结实的土坯房中,别的流民还住窝棚呢! 而且阿雅的小脸不再是冻伤的青紫色,甚至有了点红润,她分到了厚实的冬衣,每天能喝上热腾腾的粟米粥! 老母亲浑浊的眼睛里,竟然也有了光! 这是以前在薛延陀,连白日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不过,当时侯莫陈并没有敢贸然相认,他生怕自己这“降俘”的身份给她们惹祸,但知道她们活得好好的,那就比什么都强! 所以这黑山铁矿,这炼铁的炉子和炼出的铁打出的东西,都是自己现在必须要护着的东西! 因为自己守护的,就是自家现在过得这样神仙般的日子! 而拔灼要烧的,就是他阿雅碗里的热粥,是他老母亲身上的冬衣! “拔灼头人,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侯莫陈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撕裂,“你以为烧的是什么?” “你烧的.....是我们草原人自己的活路!” “是我们草原的婆娘,草原的崽子不用再给你们这些所谓的头人当牛做马,能挺直腰杆过日子的指望!” “拔灼,草原人的叛徒是你!” “该遭天打雷劈的也是你!” “会让长生天嫌弃肮脏,留在大地上腐烂的,也只会是你!” 拔灼被这吼声,特别是最后那句话,震得心神剧颤,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深藏的恐惧,痛苦和动摇。 但很快,他又被老马带来的许诺,还有女人,头人的位置带来的疯狂贪婪,像毒蛇一样缠住了! “放屁!烧了它!抢了它!老子就能当大头人!” “到时候这漠北的草场,女人,牛羊就全是老子的!” “算了,我跟你这贱奴非什么话!?” “来人,给我宰了这个叛徒!” 第二百七十八章 给我杀了这个叛徒 拔灼一声令下,几个死忠立刻嚎叫着扑向侯莫陈。 就在这一刻...... 呜......! 一声苍凉又带着金属穿透力的长号,猛地撕破了风雪和火海的喧嚣,从黑石山主峰那沉默的巨岩深处炸响!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带着杀伐气! 呜......! 呜......! 呜......! 这号角声带着股说不出的力量,让杀红眼的战场猛地一静! 轰隆隆......! 不知为何,那几座看似被烧得摇摇欲坠的“高炉”,炉体竟从里面爆开了! 预埋的碎石,沙土,还有大把大把黑乎乎的煤粉混着干粪,像山崩一样,带着闷雷般的巨响和漫天烟尘,劈头盖脸砸向下面挤成一团的拔灼前锋! “啊!” “我的眼!” “不好......有诈!” “我们中计了!” 惨叫声,骂娘声瞬间炸开。 被砸蒙的薛延陀兵乱成一团,不少人头破血流,更被那呛死人的灰土迷得睁不开眼,咳得撕心裂肺。 这“炉子爆炸”就是总攻的信号! 嗖! 嗖! 嗖! 嗖! 密密麻麻的破空声,不再是零星的抵抗,而是暴雨一样的箭! 箭从矿场里面那些废弃的矿洞口,大矿石堆后面,烧塌的工棚废墟里射出来! 精准,且狠辣! 毫不留情的箭雨,瞬间罩住了冲在最里面,正被灰土迷得晕头转向的拔灼前锋! 顿时,这些人就像被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倒下。 “中计了!” “退!” “快退!”拔灼疯狂喊着,挥刀磕飞一支弩箭,嗓子都喊破了音!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大唐......万胜!” “杀!” 炸雷般的怒吼平地而起! 伴随着沉重整齐,如同铁块砸地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的铿锵声! 火光下,一队队全身覆盖着厚重玄甲,连面部都只露出冰冷双眼的唐军重步兵,像从地狱熔炉里爬出来的铁魔,从矿场深处那些看似被大火封死的通道内,踏着燃烧的残骸和敌人的尸体,默默地列成钢铁城墙压了过来! 当先,是一面猩红大旗在热风里狂舞! 上面那斗大的“薛”字,此时真可谓是刺眼夺目! 领头的将领身高体阔,面如黑铁,虬髯如戟,正是以勇悍暴烈著称的左武卫大将军薛万彻! 他手中那杆碗口粗的镔铁马槊带着千钧之势向前一指,声如霹雳: “贼子!尔等死路已绝!” “儿郎们,一切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一个“杀”字,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狠狠砸在所有入侵者心口。 几乎同时,矿场外围也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那是刘铮带人死死堵住了拔灼唯一的退路...... 那个被内应王贵打开的缺口! 而那内应王贵,此时早被暗中埋伏的府兵给剁成了臊子! 退路一段,薛延陀残部瞬间就被关门打狗了! 可不就是瓮中捉鳖! “老马!老马你个王八蛋!”拔灼瞬间以为自己全明白了! 什么内应,全是圈套! 他像输光了的赌徒,赤红着眼在乱糟糟的人群里疯狂搜寻那个汉人死士。 其实他想的也没错,只不过这个陷阱和圈套,却根本不是什么老马和卢家给他下的,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平康坊中潇洒肆意的赵牧,随后拨弄棋盘,便给他来了个将计就计罢了..... 火海边缘,那个穿着臃肿羊皮袄的身影......老马,也看到了这绝杀之局。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一丝决绝。 完了,身份绝不能暴露! 他猛地一咬牙,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 几息之间,他身体猛地一僵,剧烈抽搐,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迅速涣散。 他用尽最后力气,踉跄着扑进了旁边一处烧得最旺的猛火油火焰里! “呼!” 火焰瞬间将他吞噬,只留下几声短促的爆响和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很快就被更大的火势和浓烟吞没,什么也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跑啊!” “长生天抛弃我们了!” “投降!我降了!” 绝望的哭喊和求饶声炸了锅。 有人扔了刀抱头鼠窜,有人直接跪在滚烫的灰烬和血水里磕头。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豺狼,转眼成了待宰的羔羊。 “拔灼!拿命来!”侯莫陈的怒吼再次炸响。 他趁着拔灼心神巨震的刹那,像头出笼的疯虎,不管乱飞的箭和烧过来的火,挥舞着那把卷刃的弯刀,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直扑拔灼! 拔灼仓皇举刀。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两人凶狠地撞在一起。 “侯莫陈!叛徒!”拔灼咬牙切齿,脸上的刀疤扭曲着,眼神是穷途末路的疯狂,“我先宰了你!” “引狼入室烧自己活路的才是叛徒!”侯莫陈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混着草原语咆哮,刀势又快又狠,一刀接一刀,全是拼命的打法。 腿上的伤口血如泉涌,动作却更凶了。 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对过去苦难的愤怒和对如今那一点微弱希望的拼死守护! 陈石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也看到了和侯莫陈死磕的拔灼。 “北边的!撑住!爷们儿来了!”他大吼一声,捡起地上一根烧着的木头当棍子,带着几个还能打的流民汉子,拼命往战团中心杀过去。 整个冶炼区成了绞肉场。 一边是薛万彻带来的铁甲重步像移动的城墙一样稳步推进,收割着崩溃敌军的性命。 一边是核心处侯莫陈和拔灼两个草原汉子以命相搏。 外围刘铮的人死死堵着口子清剿残兵。 冲天的火光把这场血腥的歼灭战照得亮如白昼。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火焰的爆裂声,混杂着风雪呼啸。 就在拔灼的千余前锋在黑石山火海里化为飞灰时,距离定北城西一百五十里,一处名叫鹰愁峡的巨大风口山谷里,一场规模更大,更加残酷的搏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里,才是真正决定漠北命运的战场! 暴风雪在这里找到了最肆虐的舞台。 风像发了疯的巨兽,卷着鹅毛大雪和冰粒子,在狭窄陡峭的峡谷里尖啸冲撞,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能见度骤降到几乎为零,几步之外就只剩一片混沌翻滚的灰白。 积雪深及马腹,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五万草原联军......阿史那残部,几个依附的小部落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此刻像一群被驱赶进陷阱的困兽,深陷在这风雪炼狱之中。 他们是跟着拔灼留下的记号来的...... 本想着趁火打劫,瓜分黑石山的财富。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早已落入了唐军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头人!风太大了!雪埋了路标!前面…前面好像不对!”一个冻得脸色青紫的阿史那骑兵,连滚带爬地冲到自家头人马前,声音带着哭腔。 他指着前方被风雪完全遮蔽的峡谷深处,那里本该是通往黑石山的“捷径”。 阿史那头人图鲁,裹着厚厚的皮裘,眉毛胡子上挂满了冰坨子,眼神阴鸷。 他勒住烦躁不安的战马,环顾四周。 队伍早已被风雪切割得七零八落,乱糟糟地挤在相对避风的峡谷凹处,人喊马嘶,一片混乱。 酷寒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士兵的体力和意志。 不安像瘟疫一样蔓延。 “拔灼呢?他那边的火光怎么看不见了?”图鲁烦躁地吼道,声音被风吹散大半。 “不知道啊头人!这鬼风鬼雪…怕是走岔了!”旁边一个头目哆嗦着回答。 “图鲁头领,不能再往前了!” “这地方太邪门了,不仅风太大,连马都走不动了,雪雾更是让人都看不清任何方向了!”另一个小部落的头人策马靠过来,脸上满是惊惧,“再走下去,不用唐人打,我们自己就得冻死在这鬼地方!” 联军头领图鲁犹豫不决,其他几个部落的头领更是争执不下之时。 此处却已经被唐军,十面埋伏了起来...... 第二百七十九章草原联军?瓮中之鳖罢了 时间倒回三天前。 定北堡,英国公李勣帅帐。 烛火摇曳,映照着巨大的漠北舆图。 李勣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枪,目光锐利如鹰隼,正凝视着图上“鹰愁峡”的位置。 他手中,捏着一封没有署名,字迹潦草却异常熟悉的密信。 信是昨夜由一只神骏异常,不畏风雪的驯鹰送达的,直接落入了亲卫统领的手中。 信的内容极其简洁。 “薛延陀残部拔灼为饵,引联军五万,阿史那为主,袭黑石山。其主力随后,欲趁火打劫。必经鹰愁峡,三日后暴雪封谷,天赐良机。内应王贵,拔灼前锋入矿即诛之,断其归路。速决。” 这情报来源还是跟往常一样神秘莫测,难以追根溯源。 但却又精准得令人心悸! 李勣没有丝毫犹豫,他深知情报的价值,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结合斥候零星拼凑的信息和这场即将到来的,百年罕见的暴风雪,一个大胆而致命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传令!”李勣的声音斩钉截铁:“薛万彻!” “末将在!”一身铁甲的薛万彻踏前一步。 “命你率本部重甲步卒及定北堡精锐,即刻秘密进入黑石山矿区预设伏击点!” “依计行事,务必全歼拔灼前锋,一个不留!” “矿区安全,就交给你了!” “另外让李安期想办法暗中把冶炼区的炉子,也好好安排一下。” “最好能给那些贼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诺!”薛万彻领命,眼中战意熊熊。 “其余众将听令!”李勣目光扫过帐内肃立的将领,“点齐所有能调动的骑兵!” “一人双马!携带干粮,火油,强弩,钩索!”” “目标......鹰愁峡!”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鹰愁峡狭窄的入口和两侧高耸的崖壁:“此峡形如口袋,入口狭窄,腹地相对开阔!” “却是能在这暴风雪之中唯一能躲避之地!” “图鲁匹夫那所谓的联军在暴风雪的折磨之下,必走此路!” “万商达!” “末将在!”一名副将精神一振,站了出来。 “命你率三千轻骑,携带大量火油,发烟物,提前两日出发,绕至鹰愁峡出口上游!” “待我主力与敌接战,风雪最烈之时。” “用火油,湿柴制造浓烟,堵塞出口!” “本帅要让这峡谷,变成只进不出的烟囱火炉!” “诺!” “其余诸军,随本帅即刻出发!” “目标......鹰愁峡入口两侧高地!” “待占据有利位置,便立马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准备!” “以待敌主力尽入峡中,风雪封路之时…关门打狗!” “诺!”众将士轰然领命...... 于是,唐军虽爬冰卧雪,却以逸待劳直到今日,才使得这草原联军陷入十面埋伏之中。 随着英国公一声令下! “呜......wu......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如同地狱的召唤,陡然穿透风雪的嘶吼,从峡谷入口两侧的高地上响起! 紧接着,是密集如爆豆般的战鼓声! “敌袭!唐军!是唐军!”混乱的联军队伍瞬间炸了锅! 图鲁猛地抬头,透过漫天风雪,隐约看到两侧高耸的崖壁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那是唐军的旗帜和弓弩手! “放!”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遍唐军阵地。 嗡......! 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如同遮天的蝗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 居高临下,威力倍增! 噗嗤! 噗嗤! 噗嗤! 箭矢穿透皮袍,钉入血肉的声音连绵不绝! 拥挤在峡谷入口附近的联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嚎声响成一片! 战马受惊,疯狂地嘶鸣冲撞,将本就混乱的队伍搅得更加不堪。 “稳住!不要乱!往前冲!冲出去!”图鲁目眦欲裂,挥舞着弯刀狂吼,试图组织冲锋。 他知道,一旦被堵在这峡谷里,就是死路一条! “放滚木!礌石!”李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轰隆隆......! 早已准备好的,裹着冰雪的巨大圆木和石块,被唐军士卒奋力推下陡峭的崖壁! 它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翻滚着,跳跃着,狠狠砸入下方拥挤的敌群! “啊!” “我的马!” “躲开!快躲开!” 惨叫声更加凄厉! 滚木礌石所过之处,一片血肉模糊! 峡谷入口处瞬间被砸得一片狼藉,尸体,残肢,倒毙的马匹和翻滚的圆木石块堆叠在一起,几乎堵塞了通道! 联军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挤在后面的部队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乱成一团。 “弓弩手!覆盖射击!目标......中军帅旗!”李勣的命令精准而冷酷。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更加密集地落下,专门照顾图鲁帅旗所在的区域! 图鲁身边的亲卫不断倒下,帅旗也被射得千疮百孔! “火油罐!投!”李勣再次下令。 一个个点燃的陶罐被唐军力士奋力掷下! 砸在拥挤的人群和物资上,轰然爆开! 幽蓝色的猛火油火焰瞬间在冰冷的雪地里蔓延开来! 虽然风雪极大,火焰很快被压制,但那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灼烧,引发了更大的恐慌! 浓烟混合着皮肉焦糊的气味,在峡谷中弥漫,呛得人喘不过气。 “长生天啊!我们完了!” “唐军有天神相助!” “逃命啊!” 酷寒,风雪,从天而降的死亡打击,无法突围的绝望…联军本就脆弱的士气,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彻底崩溃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席卷全军! “不许退!谁敢退我杀谁!”图鲁挥刀砍翻一个从他身边逃窜的士兵,状若疯魔。 但溃败一旦开始,便无法阻止。 士兵们丢盔弃甲,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狭窄的峡谷里乱窜,互相践踏。 哭喊声,求饶声,绝望的咒骂声汇成一片。 就在这时...... 轰! 轰! 轰! 峡谷深处,靠近被封堵的出口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冲天的火光和更加浓密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黑烟! 那是李安期按计划点燃了火油和湿柴! 浓烟被强劲的峡谷风吹着,倒灌进峡谷腹地! “出口!出口着火了!” “烟!有毒烟!” “我们被堵死了!唐军要把我们熏死在这里!” 第二百八十章 太子殿下神机妙算! 唐军最后的一击,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浓烟加剧了恐慌,也彻底断绝了这些草原士兵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弃械!跪地者生!” “持兵站立者,格杀勿论!” 英国公李勣那沉稳而威严的声音,如同神谕,穿透风雪,浓烟和绝望的喧嚣,清晰地响彻在鹰愁峡的每一个角落。 伴随着他的声音,峡谷入口两侧高地上的唐军停止了射箭和投掷,但那一排排森冷的箭簇和寒光闪闪的刀枪,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威慑力。 噗通! 噗通! 噗通! 如同被割倒的麦浪,成片成片的草原士兵,在极寒,恐惧和绝望的压迫下,再也支撑不住,纷纷扔下手中冰冷的武器,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浸满血污的雪地里。 他们颤抖着,将冻得发青的脸死死埋进雪中,发出压抑的哭泣和求饶。 五万大军,在付出了数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后,在这风雪与血火交织的鹰愁峡,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成了英国公李勣的俘虏。 峡谷中,只剩下风雪呼啸,和一片绝望的哀鸣。 千里之外的长安,太极殿。 天色将明未明,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李世民高踞御座,冕旒下的脸绷得像块生铁,目光沉沉扫过阶下肃立的三省六部重臣,最后落在站在前排,脸色微微发白却强作镇定的范阳卢氏主事人卢承庆身上。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殿角铜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有太监手捧一个沾满泥雪,火漆完好的加急皮筒,几乎是冲进大殿,扑通跪倒:“陛下!定北城八百里加急军报!” 卢承庆的呼吸微不可查地一窒,袖中的手悄悄攥紧。 “念。”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子刮过地面。 “臣李勣,顿首百拜陛下。” “昨夜丑时三刻,薛延陀残部首领拔灼,趁百年不遇之暴风雪,悍然引千余精锐,偷袭我黑石山矿场!” 卢承庆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那太监的声音却在此时陡然拔高,甚至还带着一股铁血之气! “贼子凶顽,纵猛火油焚烧矿场冶炼区!” “幸赖陛下天威护佑,太子殿下明见万里,早有示下!” “臣等将计就计,预设空城,诱敌深入!” “左武卫大将军薛万彻亲率玄甲重步,自矿山埋伏之地杀出,截断贼寇退路!” “我定北戍堡将士,流民义勇与归化降卒同仇敌忾,浴血奋战!” “激战半个时辰不到,便将贼酋拔灼所率千余先锋,除百余人跪地乞降外,余者尽数伏诛!” “贼酋拔灼,负隅顽抗,被归化义士侯莫陈咄苾阵前格杀!” “其首级已悬于定北堡门!” “此役,焚毁伪设冶炼炉两座,料场一处,皆为诱敌之饵,真矿毫发无损!” “我军将士阵亡三十七人,伤百余人!” “流民义勇,归化降卒亦有伤亡,然其忠勇,天地可表!” “然黑山矿场以及定北城,依旧稳如磐石!”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赞叹。 卢承庆悄悄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巨石并未落下。 那太监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只是变得更加激昂了! “另报:贼酋拔灼偷袭之时,其身后阿史那等部纠集之五万草原联军,尾随而至,意欲趁火打劫!” “然彼辈愚昧,不识天时,堕入英国公预设之天罗地网......鹰愁峡!” “英国公李勣,洞察先机,亲率铁骑,提前占据峡口两侧高地!趁暴风雪最烈,贼寇冻馁混乱之际,以弓弩攒射,滚木礌石轰击,火油扰敌!贼寇困兽犹斗,伤亡数千,然峡谷绝地,风雪锁途,归路又被浓烟烈火断绝!贼酋图鲁虽竭力弹压,然军心已溃!” “英国公趁势挥军压上,四面合围!五万联军,斗志尽丧,尽解甲弃兵,跪地请降!图鲁等一干贼酋,束手就擒!缴获战马,牛羊,辎重堆积如山!漠北薛延陀故地,自此再无成建制之叛军!定北城以西,千里草原,尽入大唐版图!此战,我军伤亡不足千人,全赖陛下洪福,太子运筹,英国公神机妙算!” “好!”程咬金第一个憋不住,猛地吼了一嗓子,震得殿梁嗡嗡响,“干得漂亮!英国公威武!薛大将军威武!太子殿下神机妙算!” “天佑大唐!陛下洪福!”群臣反应过来,纷纷躬身贺颂,脸上满是震撼与振奋。 以极小代价俘获五万敌军,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 卢承庆也跟着躬身,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附和着“天佑大唐”,但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成了! 拔灼死了,联军覆灭了,计划彻底失败! 好在… 好在老马死得干净… 可这代价…...太大了! 张素玄念完了军报。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那些贺颂的群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越过众人,精准地钉在卢承庆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军报抄本,一步一步,走下丹陛,靴子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卢承庆的心跳上。 第二百八十一章 卢爱卿,这场大火烧的蹊跷 李世民在卢承庆面前停下,那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掂了掂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捷报抄本,李世民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卢承庆瞬间收缩的瞳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响彻大殿,“卢卿,昨夜黑石山那把火烧得…...还甚是蹊跷啊。” “猛火此物.....虽非绝密,然亦非寻常草原流寇便能轻易大量获取之物,更遑论在如此暴雪之夜,精准突袭,焚烧要害?” “尤其是那薛延陀残部贼酋拔灼,本为一介莽夫,在我大唐铁骑下狼狈流窜求生之徒罢了,又如何能有这般见识?” “可现在竟却有这般手段?” “朕倒是很好奇......他又如何能联络草原各部,纠集五万联军为其后援?” “还有那内应王贵…一个小小的定北城屯副。” “若非背后有人许以泼天富贵,又岂敢行此诛九族之事?” 一句句轻声质问下,李世民微微俯身,凑近卢承庆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勉强听清的声音,冰冷地低语:“卢爱卿,你不觉得.....” “黑山矿场的这火…烧得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是有人急着想抹掉什么痕迹。” “你说......是不是?”李世民的低语,在这一刻仿佛龙息一般,使得卢承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浑身血液都仿佛冻僵了似的。 瞬间,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 可此刻的他,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样。 别说狡辩了,就是一个字,竟也吐不出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同僚投来的,或惊疑,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李世民直起身,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回卢承庆那张惨无人色的脸上,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深意: “定北城将士的血,不会白流。” “此事,朕会着有司…细细查访。” “既然这火烧得蹊跷,那便查它个水落石出!” “无论是谁,既然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祸国殃民,资敌叛国之举,朕必将其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就这样吧,退朝!” 说罢,李世民不再去看任何人,而是将手中那份捷报抄本,如同丢弃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般,随手掷在卢承庆脚前的金砖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拂袖转身而去,留下满殿死寂和面色各异的群臣。 卢承庆僵立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 尤其皇帝最后说的那“细细查访”四个字。 此时瞬间让他感觉如同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悬在头顶! 遍体生寒的卢成庆刚爬起来,却又一个踉跄,瘫软在地....... 太极殿渗出的森然寒意,到底是被朱雀大街上渐次炸开的年节喧闹冲淡了几分。 积雪堆在道旁,湿漉漉的青石板映着坊市间新挂的彩绸。 孩童的追逐笑闹,商贩拉长了调子的吆喝,混杂着爆竹的硝烟味儿,透着一股近乎贪婪的鲜活气。 平康坊,天上人间。 顶层的暖阁中炭盆烧得旺极了,热气烘得人骨头缝都发酥。 赵牧只穿了件月白中衣,外头松松垮垮罩着件袍子,斜倚在铺了厚厚波斯毯的软榻上。 “先生,”夜枭一进门,就直接开口道,“定北城大捷的邸报,已经传得满长安沸沸扬扬了。” “那卢承庆今日下朝时,是被两个家仆架着走的,脸白得跟纸糊似的,脚底下直打飘,估计也是被吓狠了。” 赵牧鼻腔里“嗯”了一声。 “火点着了,自然有人急着去添柴煽风,卢家么……”他端起矮几上温着的琥珀色酒液,浅浅抿了一口,唇齿间弥漫开一股醇厚的果香,“先晾着,让他们自己吓唬自己几日。” “定北城那边,尾巴收拾得如何了?” “英国公李勣急报中,那近五万的降俘该如何处置,还在等着朝廷的章程呢。”夜枭顿了顿,补充道,“太子殿下那边也递了话,晚些时候下了朝,会过来一趟。” “知道了。”赵牧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细碎的飘雪。 “去备些新到的波斯香料。” “楼里那支胡旋舞,这几日排得……” “尤其是太子新送来的那个阿依娜,匠气太重,滞涩得很。” “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儿,一会儿还得调教一下她们。” “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就你自己看着处理吧。” “是,先生。”夜枭应了一声,轻轻退去。 这平康坊,白日里算是比较清闲的时候了。 赵牧一个人待了会儿,便来到楼下。 猩红地毯铺就的圆形舞台上,几位身姿曼妙的胡姬正随着乐师拨弄的弦音翩跹旋转。 领舞的阿依娜身段高挑,深目高鼻,旋转时裙裾飞扬如怒放的石榴花,只是那眉宇间,总笼着一层驱不散的疲惫。 美则美矣,少了几分魂魄。 这丫头是上次大唐灭了薛延陀之后,被唐军掳来的草原贵族之女,本是被献给了太子,可李承乾嫌麻烦,又转头送给了赵牧。 许是因为草原血统,身材倒是比之一般中原女子更加高挑挺拔,看着颇有些异域风情。 于是赵牧便干脆给她组了一个舞蹈班子,专门跳胡旋舞...... 一开始这丫头以为被送到了这天上人间,会成为千骑万枕的妓子,刚来的时候还寻死觅活的。 等待了几天后才发现,这天上人间跟她原本想象的青楼其实完全不一样...... 于是便还真就全身心投入到了胡旋舞这异域风情的舞蹈艺术当中了,只是......许是刚学,又用力过猛,所以还显得有些匠气。 还没隔壁风华楼的金毛舞女呢...... 赵牧静静的看了盏茶功夫,却是直摇头...... “停停停!” “跳的什么玩意儿这都是!”二楼回廊上,赵牧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剪子,“嗤啦”一声绞断了所有的乐声。 他倚着繁复的雕花栏杆,眼神中满是嫌弃。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有些无措地望向楼上,空气瞬间凝滞。 第二百八十二章来天上人间闹事,活腻歪了? “那个谁......阿依娜。”赵牧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领舞身上,“胡旋之意,精髓在旋,而不在转!” “你看看你自己,跟个风车似的,那还是胡旋舞么?” “首先,你的腰得够软,步子得够快,但是得轻盈!” 赵牧一边毫不留情的点评着,也缓步走下楼梯,厚软的波斯地毯吞没了脚步声,只余袍角轻微的窸窣。 直到他停在阿依娜面前,距离不远不近。 却带着一种审视的压迫感。 “重心沉于一点,身随心动,而非心被身带,成了提线木偶。 “来....再练!” “用你们的心,去感受这曲调里的大漠风沙,孤烟落日。” “而不是只盯着脚底下那点拍子。”赵牧抬手,掌中银铃轻摇, 发出一串清脆又带着异域风情的叮咚脆响,“以此铃为号重来。” “若还练不出那股子味道……”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让人心头一凛的笑意,“今晚窖里新到的葡萄酒,可就没你的份儿了。” 舞姬们精神陡然一振,眼中燃起光。 阿依娜更是用力点头,眸子里重新亮起神采:“是,主人!” 自打赵牧发现这丫头就是个酒鬼之后,就没少拿他在山庄里新酿出的葡萄美酒诱惑她,这也是阿依娜会这么快接受自己从一个部落贵女成为天上人间练习生的缘故之一。 嗯,就叫练习生,这个名称还是赵牧亲自取的...... 乐声再起,这一次,旋转的舞姿明显多了几分沉凝与韧劲,仿佛真的带上了大漠的风烟。 又练了许久,感觉比刚才还算有点进步之后。 赵牧便留下她们继续巩固练习,自己又回到二楼凭栏而坐,继续观察着。 可就在这时...... 楼下大堂却突然炸开一阵刺耳摔门声! 伴随而来的,是器物翻倒的巨响! “哐当......!” 只见一个穿着织金锦袍,满面油光醉醺醺的年轻公子哥,被几个同样酒气冲天,满脸横肉的豪奴簇拥着,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当先一个豪奴,一脚就把门口挡路的青铜香炉踹了个底朝天,沉重的铜炉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香灰都洒了一地。 练舞的姑娘们见状,全都一溜烟躲到了屏风后面...... 一楼大厅里瞬间变得空荡荡。 那几个乐师和大堂管事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彼此眼神中都有些震惊和无语。 这年头......竟还有人敢来咱们这天上人间闹事? 难不成是活腻歪了? “人呢?”那公子哥打着酒嗝,一张肥脸上横肉抖动,浑浊的眼珠子四下乱瞟,“都他妈死哪儿去了!” “哎哟哟!这位公子,您来的还真是早啊,这都还没开始营业呢”天上人间大堂管事本就是个圆滑的中年人,见状也不管怎么样,还是急忙小跑着迎上去,脸上堆满了职业性的笑。 可那公子哥却是瞪着管事儿便扯着破锣嗓子嚷嚷道:“甭废话,爷是听说.....你们这儿有最近从薛延陀来的舞娘,就过来见识见识!” “去,赶紧把她给爷叫出来!” “先陪爷喝两杯,再让你刘爷爷我好好瞧瞧......” “这薛延陀的娘们儿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刘爷.....是吧。”管事儿的脑子里飞快的把京都各家姓刘的权贵都过了一遍,却还是没认出这分明来闹事的刘公子,到底是谁家的纨绔,于是只要又皮笑肉不笑的应付着,“您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 “只是……只是阿依娜姑娘刚来,还未出道呢。” “况且我们这里的舞娘,向来都不会单独见客。” “您要是找人陪酒……” “嘿.....不单独见客?” “瞧不起小爷是吧?!”刘公子酒气上涌,不等管事说完,抡圆了胳膊。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狠狠扇在管事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管事整个人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眼前金星乱冒。 “爷看得上她是抬举她!给脸不要脸!”这姓刘的公子口中喷着唾沫星子,指着管事的鼻子破口大骂,“再他妈敢啰嗦一句,信不信爷今天就把你这破窑子砸个稀巴烂?” “你们几个,给我上!” “把那个跳舞的小娘皮揪出来!” 几个如狼似虎的豪奴得了令,狞笑着撸起袖子就朝舞台中央冲去! 乐师吓得抱着乐器连连后退,纷纷起身躲避。 桌椅被撞得一片狼藉。 二楼上,赵牧静静的看着,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楼下发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猴戏。 可看着看着,他却又有些无语的笑着.....摇了摇头。 下一秒,就在那豪奴的爪子即将碰到胡姬衣袖的刹那...... “嗤!” 一道尖锐到刺耳的破空声,撕裂了空气! “嗷......!!!”那豪奴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凄厉惨嚎! 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枚银光闪闪的钢钉,深深“钉”进了这豪奴的手腕! 鲜血瞬间像小喷泉一样滋射出来,溅了旁边人一脸! 惨叫声未落! “嗤!嗤!嗤!嗤!” 又是数道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响! 如同索命的飞蝗! 几枚棋子精准无比地从二楼激射而下,角度刁钻狠辣! 有的狠狠撞在豪奴的膝盖弯,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有的直接钉在了脚踝骨,且入骨三分! 还有一枚擦着另一个豪奴的太阳穴飞过。 当场便带起一溜血线,直把这人吓得他魂飞魄散! “哎哟我的腿!” “脚!我的脚断了!” “谁?!谁他妈暗算……” 几个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豪奴,瞬间变成了滚地葫芦,抱着伤处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那姓刘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酒醒了大半,惊恐万状地抬头望去。 只见二楼回廊处,一个穿着松垮袍子的年轻男子,正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那眼神,就跟他平日里看自家狗一摸一样! 动作闲适,仿佛在打理心爱的玩物,连眼皮都没多撩一下。 然而,就在姓刘的看过去那一瞬间,那年轻男子目光忽然变得冷漠至极。 那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第二百八十三章 你究竟是什么人? 但刘公子被那目光一扫,却像是被数九寒天的冰锥子捅进了心窝子,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在那目光下,渺小得如同一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臭虫! “你……你是什么人?!” “敢……敢打伤爷的人……你知道爷是谁吗?!”刘公子色厉内荏地尖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两条腿筛糠似的打着颤。 赵牧恍若未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从楼梯上往下走着, 那脚步声,在这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是格外刺耳。 走到楼梯半截,赵牧却忽然眉头一皱,轻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这种垃圾不丢出去,难道等着我亲自动手吗?” 赵牧话音刚落,天上人间通往后院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四个穿着普通粗布伙计短打,但眼神锐利如鹰隼,身形精悍如豹的精壮汉子,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 两人一组,动作迅捷,精准,冷酷! 他们一言不发,像拖死狗一样,一人抓住一个哀嚎豪奴的脚踝或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他们从地上硬生生拖起,转身就往后门走。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干净利落,除了伤者更加凄厉的惨嚎和被拖动时与地面的摩擦声,再无半点多余声响。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地上那几个碍眼的“垃圾”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道蜿蜒刺目的血痕。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只要这四个人抓在哪里,不管是胳膊还是腿,骨头竟都被捏碎! 那自称刘爷的纨绔公子,这下是彻底吓傻了! 他带来的倚仗,平日在老家凭此横行霸道的爪牙....... 竟在这平平无奇的青楼中,就这么像垃圾一样被拖走了? 他看着那几道血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腿肚子转筋,几乎要瘫软在地。 这时,那个一直捂着脸站在舞台旁的管事,不紧不慢地踱到吓懵了的刘公子面前,脸上露出了一丝阴恻恻的笑容。 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声音也平平淡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刘爷是吧,您今儿个是喝得太高了。” “既然小店伺候不周,扫了您的兴,就恕不接待了!。”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可接下来,却是顺手便捏在这姓刘的下巴上,咔嚓一声,便把这张臭嘴的下巴直接给卸了! 顿时,这刘公子闭不上臭嘴,嚎的跟杀猪似的.... 可这时两个同样精壮,眼神锐利的伙计已经一左一右站到了刘公子身边,不由分说便“搀扶”其他几乎站不稳的身体。 那“搀扶”的力道,让刘公子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被铁钳夹住,痛得他龇牙咧嘴,却连叫都不敢叫。 两人几乎是半拖半架,将他“送”出了大门。 哐当! 从天上人间大门里飞出来的刘公子,刚刚好落在了他来时那辆招摇的镶金嵌玉马车旁。 而车夫,早被这阵势吓得缩在车辕下瑟瑟发抖。 大堂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外头看热闹的行人看到这一幕,不禁面面相觑。 看着地上那几道新鲜的血痕,又偷偷瞄向二楼那个已经不见人影的回廊,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乐师和舞姬们也是心有余悸,管事揉了揉有些肿痛的脸颊,强笑着招呼大家继续排练。 只是那乐声,似乎都带上了几分的颤音。 不知是压不住笑了,还是被惊的..... 赵牧身旁,刚才丢钉子打人的夜枭低声道:“先生,要不要给京兆尹府递个话?” 赵牧重新拿起温着的酒杯,看着楼下舞姬们似乎被刚才的插曲刺激到,旋转得更加投入,更加忘我,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抿了口酒,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不必,这种不知死活的蠢货,打了也就打了。” “京兆尹若是个明白人,自会把人押回去好好管教。” 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寒意:“若他不够明白……呵,那这京兆尹的位置,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回头去跟他要一份这所谓刘公子的详细信息。” “查清楚他为何会到此闹事,又是受何人指使.....” “是,先生。”夜枭嘴角一撇,眼神阴冷的应道。 “好了小小,你自己去忙吧,我回去歇会儿.....”赵牧随口说着,便又负手拾级而上,准备回顶层雅阁看会儿话本。 可这时...... “先生留步!”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抱着琵琶的云袖不知何时出现的,只见她小步上前,杏眼含羞带怯道,“前日先生点拨的那首子夜歌,奴婢按先生说的,试着用气息托着声音往高处送,果然不那么费力了,声音也清亮了许多!” “只是…只是那转音处,总觉着不够圆融…” “所以奴婢还想再向先生多讨教讨教,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看到是云袖,赵牧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曲颈琵琶上,却竟无奈的摇了摇头...... 最近这丫头发现太子殿下其实对她并不感兴趣之后。 不知怎的......竟又缠上自己了。 明明曲儿唱的都比自己好太多了已经。 却还天天缠着自己,说什么讨教..... “云袖,爷能教的都教给你了嘛。”赵牧有些不耐烦的说着,“你的技巧上我还是那句话,唱曲儿时要气沉丹田,声出檀中,转音如溪流遇石,非硬折,乃顺势而绕,借力回旋。” “至于意境呢,就全凭你自己去琢磨了。” “我也教不了你不是?”赵牧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颇为无语。 当初选这丫头的时候,还想着是个安分性子。 谁成想才短短几个月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云袖双目含笑,又温声道:“先生,您上次说让奴婢试着想象唱的不是词,而是一缕有形的烟,要让它自己飘上去,又轻盈地滑下来。” “这一点上奴婢实在有些.....难度。” “要不.....您屈尊,到奴婢那里再好好帮奴婢调教调教?” 第二百八十四章李承乾,你丫故意来捣乱的吧 “咳咳.....”赵牧面色僵了一下,一口气没上来把自己给呛得..... “还去你那里调教......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变成满级绿茶了都!” 赵牧本想瞪这丫头一眼,再吓唬吓唬她。 可再一张口,却是说道:“算了......前面带路吧。” “好咧!”云袖面色一喜,蹦跶着就冲自己屋里而去。 瞧那样子,都高兴地忘了自己还要给赵牧带路...... 可赵牧已经许久没来云袖房中了,好不容易自己摸索着来到云溪房门外..... 却听管事儿来找:“爷,太子殿下到了!” “嘿.....”赵牧有些没好气的翻着板眼儿。 “李承乾这小子故意的吧?” “看老子要调教他的绯闻女友,就着急忙慌的前来破坏不成?” 颇为无语的的吐槽着,赵牧袖子一甩,一脸怨气的去见太子殿下李承乾...... “李承乾,你丫故意的吧?”赵牧还没进门就虎着脸。 可刚一进门,却见李承乾一脸兴奋的扑了过来,“赵兄!” “鹰愁峡大捷!” “薛延陀残部被尽数歼灭!” “不仅如此,草原五万联军也被尽数成俘!” “定北城稳如泰山,草原.....算是初步纳入我大唐掌中了!” 李承乾一股热流直冲胸臆,一见面就跟报喜的鸟儿似的,叽叽喳喳跟赵牧说了一大堆。 “父皇虽未明言,但在朝堂上却将利刃悬于卢承庆头顶!” “赵兄你是没看见,痛快!” “当真是痛快至极啊赵兄!” “行了行了,坐下喝杯酒润润嗓子吧。”赵牧本想见了面就吐吐槽的,可看着李承乾这小子这么高兴,也不好扫兴。 于是便给丫到了一杯温酒,推到面前。 李承乾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啊.....看着卢成庆那老儿再父皇手上吃瘪,可真是畅快啊!” “嗯嗯嗯....畅快畅快。”赵牧没好气的应付着,本想不扫兴,可一想到这小子这么高兴,自己却被他搅了好事,顿时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他便忽然话锋一转,便又说道:“殿下,此战尘埃落定。” “定北城眼前最大的坎儿,算是过去了。” “可目前最大的问题,你打算如何解决?” 李承乾闻言,也放下酒杯,脸上的兴奋稍敛,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先生是说……那五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正是。”赵牧微微颔首,指尖在杯壁轻轻一叩。 “五万张嘴,那便是五万个活生生的人。” “虽然他们曾经都是敌人,可杀之.....有伤天和。” “更会寒了草原归附之心,前番心血也会付诸东流。” “放之?又是纵虎归山,贻患无穷。” 说话间,赵牧抬眼看向李承乾,“总不能就这么养着吧?” “粮秣,监管,安置,桩桩件件都是能压垮骆驼的大山。” “这可真正的烫手山芋,比打仗更难!” “殿下可得慎重考虑。” 李承乾神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先生真不愧是洞若观火,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的神人!” “先生你是没看到,今日在朝会上,魏征等人已以‘蛮性难驯,恐生肘腋之祸’为由,力主坑杀或流徙极北苦寒之地,任其自生自灭。英国公密奏中也忧心忡忡,言道五万降俘,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如山,且人心惶惶,稍有不慎,便是惊天祸事。” “孤……虽坚持‘收其民’之策。” “但这五万之数,实在……”说到这里,李承乾又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难掩沉重压力。 “殿下可知,人心如铁,亦需千锤百炼方能成器?”赵牧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定北城缺什么?” “缺人,缺劳力,缺开荒的犁铧,缺筑城的砖石。” “黑山的铁矿,炼出的精铁,除了锻打刀枪,更需要铸成犁铧,打成铁钉。” “这五万人虽说规模太大,确实是麻烦。” “但同样,他们也是现成的‘矿藏’,是送上门的苦力不是吗?” 听到这话,李承乾眼中精光爆射。 “先生的意思是……用那工分制?” “将这五万降俘也纳入其中?” “正是。”赵牧放下酒杯,语气斩钉截铁,“区别对待,反生怨怼离心。一视同仁,方显王道昭彰。” “殿下传信李安期与英国公,降俘营中,凡愿遵大唐律令,服工分制者,与流民,降卒同酬,按劳取食!” “以工代杀,以劳定分!” “开矿,筑路,采石,伐木,甚至……”他顿了顿,声音微冷,“协助重建冶炼区,打造农具兵械,皆可换取粮盐布肉,积攒工分。日后,亦可凭此接家眷至新辟定居点,授田垦荒,安家落户!” 他话锋一转,寒意凛冽:“然,铁规必须立下!” “可以百人为一队,十队为一部。” “队设头领,由降俘自推,但须经唐军监正首肯。” “同队同部,连坐!” “一人作乱,全队连坐,一队生叛,全部皆斩!” “重刑立威,重赏安其心。” “同时,将各部降俘打散混编,再给其中掺杂之前便已改造完成,彻底归心的降卒,比如那侯莫陈之类的。” “如此,便能使其难成一体,难生异心!” “先生此计,化害为宝,实乃良策!”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却又有一丝隐忧:“只是……推行起来,朝中阻力必然如山似海,那些老顽固定会……” “阻力?”赵牧唇角勾起一丝冷峭讥诮的弧度,仿佛在说一群蝼蚁,“殿下明日朝会,只需问他们一句:国库钱粮,可能凭空变出养这五万张嘴过冬的嚼裹?” “若不能,是让他们饿极生变再反,还是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用自己的力气换饭吃,同时为我大唐开疆拓土,夯实根基?” “至于具体如何操作……”他指尖点了点桌面,“定北城李安期最知实情冷暖,英国公手握重兵坐镇威慑,让他们联名上一道详细的章程便是。” “殿下只需居中裁决,顺水推舟即可。” “让实干之人提方案,让清谈之辈……闭嘴!” 李承乾豁然开朗! 胸中块垒尽消,仿佛拨云见日! 他忍不住抚掌大笑: “妙!妙极!四两拨千斤!” “先生真乃神机妙算!孤当敬先生一杯!” 他再次举杯,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暖阁外,寒风依旧凛冽,李承乾的心却已是一片滚烫。 他仿佛看到,那五万颗曾经冰冷绝望的心,在工分制的熔炉里被艰难锤炼着,最终化作定北城扎根草原最深沉的根系。 而这一切的源头,依旧是眼前这位看似懒散,却执棋落子间翻云覆雨的先生,也是自己的赵兄! 第二百八十五章 五万张嘴,烈焰烹油 长安城的雪,下得像是天漏了个窟窿。 覆盖着太极殿的金顶,将往日煌煌天威也压得透不过气。 殿内,上好的银霜炭在巨大的铜盆里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股从每个人心底渗出的透骨寒意...... 定北城大捷的余温尚未散去,五万草原降俘的处置难题,便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了刚刚松缓片刻的朝堂神经上。 “陛下!”一声洪钟般的断喝,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向来在朝堂上以敢言敢谏著称的魏征须发戟张,第一个出列,紫袍下摆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况且那还是整整五万降俘,非是牛羊,乃是豺狼!” “薛延陀,阿史那,哪一个手上不曾沾满我大唐将士与边民的血,异族之民向来狼子野心,畏威而不怀德!” “留之,便是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臣斗胆直言,当效武安君旧事,尽坑之!” “如此方能一劳永逸,永靖北疆!” “此非臣残忍,实为国家万世计!” “魏大夫所言极是!”刑部尚书王珪紧随其后,面色凝重如铁:“此等蛮夷,只识弯刀弓马,何曾懂得仁义教化?” “至于说放归,那无异纵虎归山,转瞬复为边患!” “但若不放又不杀,那可是五万张嗷嗷待哺之口,每日耗费粮秣如山,国库岂堪重负?” “时日一久,饥寒交迫之下,必生哗变!” “届时,定北城危矣,黑石山危矣!” “坑杀虽酷,实为绝患之策!” “臣附议!” “臣等.....亦附议!”几个老成持重的勋贵也纷纷出言附和。 殿中气氛骤然肃杀,仿佛凝结成冰。 可就在这时...... “荒谬!” 一声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凝之声响起,如同利剑劈开了寒冰。 只见太子殿下霍然起身,年轻的脸庞因激愤而微红,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直视魏征和王珪:“魏公!王尚书!还有诸位老臣!” “坑杀五万生灵,此乃屠夫之行!” “岂是我煌煌大唐,仁义之邦所为?” “又岂是圣天子垂拱而治之道?”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诸位可曾想过,那五万人,亦是血肉之躯,亦有父母妻儿?” “定北城外,风雪交加,可在那里的所有人,不管流民还是牧民,降卒还是唐兵,其实他们此刻心中所想,不过只是活下去罢了!” 他目光扫过面露不豫的众臣,最终落向御座上的李世民,语气转为坚定而充满说服力:“父皇!儿臣并非空谈仁德!” “漠北草原,经鹰愁峡一役,已非昨日之敌巢,乃我大唐新拓之疆土,黑石山铁矿,更是强兵富国之基!” “要稳固此疆,便要大兴此矿,靠什么?” “靠的不是刀兵杀戮,靠的是人!” “是开荒垦殖的农夫,是开山凿石的力工,是筑城建垒的民夫! “依儿臣看来,这五万降俘非但不是朝廷的负担,而是天赐我大唐的壮劳力啊!” “我大唐流民,甚至驻扎的军中健儿。” “在草原上水土不服者众多,其实根本无力承担矿山劳作。” “可这五万俘虏不同,他们本就是当地之人,无此顾虑。” “大可放心使之全力挖矿,且不必担心劳役伤亡.....” “如此,才是重建定北城,开发黑石山,夯实北疆的基石!” 李承乾有条不紊的逐一数着用俘虏挖矿的好处,也不再看魏征等人,便继续朗声道:“父皇,其实儿臣已收到定北城代主簿李安期与英国公李勣联名加急奏报!” “他们身处前线,深知实情,联名奏请于降俘营推行‘工分制’!” “工分制?”户部尚书戴胄眉头紧锁,忍不住插言: “殿下,此为何物?” “五万之众,非同小可,如何能保证其不生乱?” 李承乾胸有成竹,转向戴胄,条理清晰地解释:“戴尚书问得好。所谓工分制,核心便是‘以工代赈,以力换生’!” “凡降俘愿遵我大唐律令,服从管束者,一律编入工队。” “届时开矿采石,修路筑城,甚至……所有定北城重建,黑石山开发所需之艰苦劳作,皆可由他们承担!” “咱们大唐只需按劳作强度,完成数量,计算‘工分’!” “让他们凭工分,每日换取足以果腹的口粮,御寒的粗布以及必要的盐!” “勤勉者,工分积攒得多,甚至可换取少许肉食!” 李承乾说到这儿,突然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向众大臣,信心满满道:“众卿家大可放心,孤此制并非放任,也非冒险。” “况且英国公与李主簿深知其险,已拟定严密的监管之策。” “其一,彻底打散降俘原有部落编制,百人为一小队,十队为一大部,小队头目可由降俘自推,但必须经唐军监正首肯,并立下军令状!” “其二,连坐重典!” “一人作乱,全队连坐,一队生叛,全部皆斩!” “当以铁血之规,立不破之威!” “其三,便是掺沙固本!” “将此前已归顺,忠心可靠如侯莫陈咄苾等降卒,打散编入新降各部,一则以为表率,二则暗中监察,通风报信!” “其四,分而治之,疲其筋骨!” “可令其承担最艰苦,最耗体力的劳作,如修复被焚毁的冶炼区,开凿新矿道,修筑通往黑石山的冻土驿道!” “使其终日劳作,疲于奔命,无暇他顾!” “同时,严控粮食发放,使其温饱即可,绝无余粮蓄力造反!” 李承乾的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力量道:“最关键的是其五,予其希望!” “孤举得,当明示所有降俘,若能安稳劳作一冬,开春之后,表现优异,工分卓著者,优先考虑将其家眷接至定北城附近新辟的定居点,并授予薄田!” “让他们知道,跟着大唐走,用汗水赎罪,真能看到一条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活路!” 第二百八十六章太子再次舌战群臣,心悦诚服 “父皇!”太子朝上一拱手,却又转头面向众人,侃侃而谈道:“这并非儿臣空想,因方才这策略,在定北城,早已有过验证证,且效果绝佳!” “前退役府兵陈石头与斜眼托降卒侯莫陈咄苾就曾联手并肩御狼,同饮马奶酒,已成袍泽,后又携手抗敌,保铁矿安危!” “如今降俘营中,仅是闻听劳作工分翻倍可换肉食时,便欢呼之声震天!” “诸位臣工,自古以来人性趋利避害乃是天性。” “草原牧民亦是爹生娘养,所求不过一餐饱饭,一隅安身,妻儿团聚罢了!” “如今我大唐以力役换其生路,以规矩束其野性。” “以看得见的田亩安其家小,又何愁其不归心?” 他猛地转向戴胄等人,目光如炬,直指核心: “敢问戴尚书!国库可能凭空变出养这五万人过冬的如山粮草?若不能,是坐视他们饿极生变,再耗费我大唐无数将士的鲜血和天价军费去镇压?还是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用自己的力气换饭吃,同时为我大唐开疆拓土,夯实根基,创造源源不断的财富?这其中的账,是坑杀省粮,还是工分制生利?想必二位执掌户部,兵部,比孤算得更清!” 戴胄被问得额头冒汗,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无言。 他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坑杀,名声太臭. 且后续镇压零星反抗的军费未必少。 圈养,朝廷粮食缺口巨大,根本得不偿失..... 而太子此策……竟似一条成本最低,长远收益最大的险路! 太子提出的监管手段确实严密狠辣,不仅堵住了大部分风险,还能使得定北城修建与铁矿更快进入稳定。 一时之间,众人细细想来,竟也找不到更强硬的反对理由。 殿内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魏征眉头紧锁,他并非嗜杀之人,只是担忧过甚。 再加上他心目中,除了大唐子民之外,其余只算牲口一般。 所以才会那般轻飘飘就说出坑杀之言。 其实不光是他,满殿群臣又有哪一个不是跟他一样的想法。 甚至包括太子殿下和皇帝李世民,其实也是跟他同样的。 只不过是在赵牧的引导之下,发现了比杀光更有性价比的方法罢了...... 看着太子条理分明,有理有据,甚至带着一丝悲悯情怀的应对,再看看御座上那位始终不动声色,眼神却深如寒潭的陛下,魏征心中长叹一声,默默地退了回去,只是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站在文官队列中的卢承庆看到这一幕,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太子的应对如此迅速有力,每一步都打在要害上。 不仅提前堵住了户部,兵部的嘴! 甚至就连朝堂上有名的倔驴魏征,都被他给三言两语便说服了? 这背后若无高人指点布局,绝无可能! 再一想近半年来太子天翻地覆一般的变化。 卢成庆不禁感觉到,仿佛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大网,正以定北城为起点,以这五万降俘为引线,正朝着他卢家当头罩下!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太子此议.......”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山压顶般的威严,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思绪。 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脸,尤其在卢承庆那张强自镇定却难掩灰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虽有风险,然思虑周详,兼顾仁义与实利,乃长治久安之策。” “英国公,李安期身处前线,亲历战火,深知边情民瘼。” “其二人联名所奏,也当予以采纳。” 说着,李世民语气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般再次响起:“着太子李承乾,全权督办降俘安置工分制事宜!” “户部,即刻调拨首批越冬粮秣,不得延误!” “兵部,选派精干监工校尉,火速前往定北城,协助英国公,务必弹压得力!” “工部,调拨所需工具,建材,全力保障定北城重建及矿道开凿!” “三衙所属,若有懈怠推诿,或监管不力致生变乱者……”他顿了顿,冰冷的字眼砸在每个人心上:“以贻误军机,叛国论处,定斩不饶!” “儿臣...臣等...领旨!” “陛下圣明!”李承乾与三位尚书心头一凛,齐声应诺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卢承庆只觉得眼前发黑,那句“叛国论处”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完了! 陛下心意已决,太子风头正劲,看来自己苦心编制的那张网,是该找个时候收紧了! 夜幕下的卢府,早已不复往日的煊赫气象。 高门大院被沉重的雪幕笼罩,死寂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慌。 书房内,烛火通明,却将卢承庆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映照得更加扭曲可怖。 “父亲!父亲!”长子卢宏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语无伦次: “今日朝堂……陛下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还有太子……他的话,句句都像在剥我们的皮!” “勾结.....叛国……父亲,我们卢家……” “我们卢家是不是也跟崔杜两家一样,大祸临头了?!” “住口!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呢!”卢承庆猛地一拍紫檀书案,震得笔架砚台叮当作响。 “只要没有铁证!” “只要没有铁证钉死我们卢家!”他双眼赤红,如同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色厉内荏地低吼道:“陛下就得顾忌五姓七望同天下豪族世家同气连枝的份量!”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敢!” “不敢轻易动我范阳卢氏的根基!” “计算是崔杜两家,那也不过是被抓了现行,无从抵赖才落得如此下场,而咱们不同,咱们从一开始......便已将所有证据毁灭....” “所以....不会的,不会的.....咱们卢家会没事的。” 卢成庆反复重复着不会的,然而,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第二百八十七章现在立刻马上,毁尸灭迹! 反反复复重复了许久,突然卢成庆不再理会惊恐的儿子,猛地转身,扑到巨大的书柜前,手指在某个隐秘的雕花处用力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暗格弹开。 他颤抖着双手,从里面捧出一叠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信,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 “烧!全都烧掉!一片纸!一个字都不能留!”卢承庆的声音嘶哑而疯狂,带着一种濒死的决绝:“快!就在这炭盆里!” “现在!” “立刻!” “马上!”他几乎是咆哮着命令卢宏。 卢宏被父亲的狰狞吓住了,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撕开油纸,抓起一沓沓信笺,看也不看,死命地塞进烧得正旺的兽头铜炭盆里。 火舌贪婪地卷上纸张,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将那些记录着与草原部落头领会晤时间地点,许诺的金饼数目,输送的破甲弩和猛火油清单,乃至“老马”等死士的代号与指令的信件吞噬。 黑色的纸灰带着绝望的气息,在灼热的空气中翻滚升腾,又无力地飘落。 “还有……人!”卢承庆盯着那跳跃的火焰,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那几个专门负责草原那条线的外管事……经手过金饼和军械交割的心腹库房掌事……还有……府里知道‘老马’去向的两个老家人……”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卢宏:“你知道该怎么做!” “要快!要干净!” “要赶尽杀绝!” “否则我们卢家......可就真的大祸临头了!” 卢宏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雪,嘴唇哆嗦着:“父……父亲……这……这会不会太……他们都是跟了卢家几十年的老人……” “糊涂!”卢承庆厉声打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冷酷:“是他们死,还是我们卢家满门抄斩,九族尽诛?!” “妇人之仁,只会害死所有人!” “今夜!就在今夜风雪最大的时候!” “做成意外!” “失足落井也好,走水焚身也罢!” “快去!”他几乎是推搡着将卢宏赶出了书房。 沉重的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卢承庆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上,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炭盆里,最后一点信纸的边角蜷曲着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在他失神的瞳孔里,如同鬼火。 窗外,北风呜咽,如同万千冤魂在哭嚎索命。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李承乾……李世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好狠……好毒的手段!” “步步紧逼……不留活路……”一丝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悔意,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早知那定北城是龙潭虎穴,那黑石山是催命符咒。 又何苦要去招惹? 何苦为了那点铁矿之利和打压东宫的私心。 将自己和整个卢家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时间,卢成庆悔不当初...... 同一片肆虐的风雪,将平康坊的喧嚣也压低了三分。 天上人间顶层暖阁内,却暖意融融,檀香幽静。 赵牧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对着面前的紫檀棋盘若有所思。 夜枭悄无声息地侍立在角落的阴影里,气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先生,卢家终于又动了。”夜枭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卢承庆父子在书房焚信,之后卢宏便带人冒雪出府,方向是城外几处田庄别院,应是去处理那些尾巴。” “哦?”赵牧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嘴角牵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指尖的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那里正对着象征范阳卢氏的乌木雕花。 “反应倒不算慢。可惜,火能烧掉纸,却烧不掉痕迹,更烧不掉人心里的鬼。我们的人,盯紧卢宏。” “那些‘尾巴’……不必救,就让他们死。” “助纣为虐者,死得其所便是他们最后的价值了。” “至于卢府里烧掉的那些东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棋盘上代表卢府的位置,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盆跳跃着毁灭火焰的炭盆:“让‘灰鼠’进去。炭盆底部的冷灰,夹缝里没烧透的纸角,书案底下,书架角落的灰尘,甚至……卢承庆烧信时穿的那件袍子的袖口,衣襟褶皱,都给我细细地‘扫’一遍。” “我要知道,他如此急着付之一炬的。” “到底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小小啊,这有时候灰烬里,未必不能淘出金子。” “是,先生。”夜枭眼中精光一闪,心领神会。 “灰鼠”是他们组织中专精追踪与痕迹探查的顶尖好手,能从最细微的尘埃,最微弱的残留气味中,还原出惊人的真相。 定北城外,临时圈出的降俘营,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伤疤,烙在茫茫雪原之上。 寒风如剔骨的钢刀,卷着坚硬的雪粒,无情地抽打着一切。 五万草原降俘,密密麻麻地挤在用破毡烂布,树枝草草搭成的窝棚里,或是干脆瑟缩在风雪中。 眼神空洞,麻木,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他们看到了黑石山夜袭失败后被押回的零星同族那不成人形的惨状,听到了唐军巡逻兵卒口中刻意流传的关于“坑杀”的可怕传言。 绝望,如同这漫天的风雪,冰冷而窒息地包裹着每一个人,连呜咽声都微弱得可怜。 营地中央,用粗大原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英国公李勣全身玄甲,猩红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雪原上矗立的战神丰碑。 他按剑而立,眼神如冰封的刀锋,缓缓扫视着下方死寂的“人海”。 他身旁站着代主簿李安期,以及......拄着一根粗木拐杖,大腿伤口处厚厚的麻布被血水洇红,却将脊梁挺得如标枪般笔直的侯莫陈咄苾! 还有手臂缠着布带,脸上新添了一道狰狞刀疤,眼神却异常坚定的陈石头! 第二百八十八章 定北城,两族共同的家 李安期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寒气直冲肺腑,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拿起一个用厚铁皮卷成的简易喇叭,运足中气,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顽强地穿透出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降俘耳中: “草原的勇士们!定北城的乡亲们!都听好了!看着我!” 死寂的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无数双麻木,恐惧,绝望的眼睛,茫然地,迟疑地聚焦到高台之上。 “我知道你们怕!怕死!怕饿!怕冻僵在这雪地里再也醒不过来!怕再也见不到毡房里的婆娘和嗷嗷待哺的崽子!”李安期的声音没有任何修饰,直白,粗粝,却像重锤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朝廷的旨意!下来了!太子殿下!拼着在朝堂上跟那些喊着要杀光你们的老臣拍桌子!为你们!争下了一条活路!” “活路?!”这两个字如同黑暗中陡然划过的闪电,瞬间刺穿了厚重的绝望!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猛地荡起剧烈的涟漪! 嗡嗡的低语声,压抑的抽泣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看见我身边的侯莫陈咄苾了吗?!”李安期猛地指向身旁的汉子,声音陡然拔高:“他!曾经是薛延陀的兵,也是你们的同族!” “是跟你们一样放下刀弓走进这营地的降卒!” “现在!他是大唐定北城的百姓!” “也是太子殿下工分制下活下来,而且活得比在草原上更有奔头的人!” “他用他的力气,他的忠诚,换来了救他亲人命的药!” “换来了他老母亲和妹子在城外新定居点里暖暖和和的屋子,热腾腾的粟米粥和厚实的冬衣!” “他用他的亲生经历,证明了这定北城.....” “不光是属于我们南边人的,也是属于你们北边人的!”已经听说过陈石头和侯莫陈之间交流的李安期,便干脆拿出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振臂高呼道:“这里,定北城,是属于我们两族之人,共同的家!” 侯莫陈咄苾听到这话,眼睛突然变得通红! 迎着台下无数道或熟悉或陌生,充满复杂情绪的目光,他的胸膛也开始剧烈起伏。 “长生天在上!”侯莫陈眼含热泪,猛地向前一步,也不顾腿伤的剧痛,却用生硬却无比清晰,带着草原腔调的汉话,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李主簿的话,是真的!” “我,侯莫陈咄苾!用命换来的工分,救了我弟弟!” “还给我阿妈换来了活命的粮食和遮风的屋子!” “唐人的规矩,说一是一!” “说给你活路,就有活路!” “只要你有力气,肯听话!”他粗糙的大手狠狠拍在自己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时陈石头也紧跟着上前一步,扯着沙哑的河南腔喊道:“俺叫陈石头,老家遭了灾,一路逃难过来的!” “俺这条胳膊,还有这条命!”他指着自己缠着布带的手臂和脸上的疤,看向侯莫陈,“是侯莫陈兄弟,在狼群里硬生生给抢回来的!” “俺们一起在矿洞里抡过大锤,一起在雪地里啃过冻硬的饼子,一起喝过一囊子马奶酒!” “俺拿祖宗牌位起誓,在定北城,管你是中原流民还是草原降卒!只要你肯下力气干活,守唐人的规矩,就有你一口吃的,有件衣裳穿!太子殿下这工分制,不是糊弄鬼的!” “是咱这些苦哈哈实打实的活命根子!” “只要别犯傻,奔头就在眼前!” 两个曾经在战场上你死我活,分属不同族群的汉子,此刻肩并肩站在高台之上,用最朴实的语言,最真切的经历,为太子的新政作证。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血与汗换来的生存。 这一幕,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具冲击力,像一束炽热的火把,猛地投入了冰冷的绝望之海。 李安期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苍穹: “太子殿下仁德!陛下圣裁!准予尔等戴罪立功!” “即日起,降俘营全面推行工分制’”他用最清晰,最接地气的方式,一条条大声宣读道:“第一,所有人,打散原有部落!” “百人一队,自己推个临时头头,但必须唐军监正点头!” “头头立军令状,管不好手下,他第一个倒霉!” “第二,连坐!一人造反,全队砍头!一队作乱,全部杀光!” “所以,但凡有反上奏乱者.....需第一时间上报,千万别抱侥幸!” “第三,给你们队伍里掺些‘老人’!” “像侯莫陈这样归顺早,干活好的!” “他们知道怎么挣工分活命,跟着学!” “侯莫陈你们这些老人也盯着点他们。” “当然,也得多帮帮他们,别让他们犯糊涂!” “第四,活儿有的是!” “修被烧烂的炼铁炉子,去黑石山开新矿洞,修通定北城到矿上的冻土路!” “虽然都是卖力气的活儿!” “但干得多,工分就多,粮食按工分领,管饱!” “想多吃肉,也可以拿工分换!” “至于偷懒耍奸者,那就只有饿着了!”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太子殿下说了,俘虏们若能安安分分好好干一冬天,等来年开春了,那最老实,工分最多的那批人,会优先把你们婆娘娃子接过来! “分地!” “而且就在定北城边上,挨着河的好草场!” “给大伙上户籍,在定北城安家,落户!” “到那时,便不是俘虏,而是当大唐的良民!” “所以只要肯干,就有指望!” “现在!”李安期的声音如同雷霆炸响:“愿意遵大唐律令,服这工分制,想活命想接婆娘娃子的,站出来!” “按监正指令,重新编队!” “编好队,立刻按人头分发今日的口粮......” “今日不干活,但这热腾腾的粟米粥,管够!”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风雪的咆哮声。 无数双眼睛在挣扎,在犹豫,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 那“活路”,“分地”,“接婆娘娃子”的字眼。 如同魔咒,在冰冻的心湖里投下巨石。 第二百八十九章 工分制收拢俘虏心 突然,人群中一个几乎被冻僵,枯瘦得像根老树杈的牧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巍巍地推开了搀扶他的年轻人,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嘶哑地喊出破音:“我……我干!给我孙子……换口热粥喝!” “别让他冻死……”这声音微弱,却像点燃了导火索! 轰! 压抑已久的求生欲如同火山般爆发!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争先恐后地从窝棚里,从雪地里挣扎出来,涌向高台下方临时划出的空地! 推搡,跌倒,哭喊,嘶吼。 瞬间汇集成一股混乱却无比强大的求生洪流! “我干!” “算我一个!给我家崽子挣条活路!” “分地!接婆娘!老子干了!” “唐人的规矩,老子认了!给饭吃就行!” 声音起初嘈杂混乱,渐渐汇聚成一股低沉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声浪,顽强地对抗着风雪的嘶吼。 侯莫陈看着台下汹涌的人潮,看着那些曾经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火,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知道..... 知道这条活路是那个远在长安的大唐天可汗,为草原上这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可怜人指出来的! 他猛地推开拐杖,不顾腿伤剧痛,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汉话和草原语反复嘶吼: “愿遵大唐律令!愿服工分制!以力换食,以劳赎罪!若有异心,长生天不容!天诛地灭!” 陈石头愣了一下,随即热血上涌,也猛地单膝跪地,用尽河南腔吼道: “愿遵大唐律令!愿服工分制!谁他娘的不守规矩,天打五雷轰!” 紧接着,是台上所有的唐军校尉,监正,然后是台下那些最先站出来的降俘头目,如同被点燃的野火,一片片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那低沉而坚定的誓言,如同大地深处的脉动,竟短暂地压过了风雪的咆哮: “愿遵大唐律令!愿服工分制!”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虔诚。 李勣抚须的手停在半空,威严的面容上,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撼。 这工分制背后……这收拢人心的手段……好大的格局,好深的心术! 这收的哪里仅仅是力气,分明是人心!是根基! 李安期眼中水光闪动,强忍着激动,高高举起手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各监正听令!按预定名册,编队!发粮!” ....... 一切稳定下来后,时间倒是过的很快..... 腊月的长安,雪落无声,将平康坊的喧嚣也压低了三分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长安城积满厚雪的街道,吱呀作响,最终稳稳停在丝竹之声隐约透出的天上人间附近。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玄色貂裘头戴厚实风帽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风帽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气度雍容的方脸,正是微服私访的大唐天子李世民,但在此刻,他却只是富商......“秦朗”。 天上人间顶层的暖阁,隔绝了外界的酷寒与暗涌。 暖意融融中混合着清冽的梅香与甜腻的果香,醉人心脾。 一张宽大的紫檀云榻上,赵牧盘膝而卧,身下是雪白的羊羔皮鞣制的毯子。 近些日子刚出道的天上人间新晋头牌“玉京仙子”苏晓晓正跪坐榻边,一双柔荑不轻不重地为他揉捏着太阳穴。 而还未正式出道的胡姬阿依娜也正赤着雪足,脚踝金铃叮当,随着羯鼓的轻快节奏在波斯地毯上急速旋转,腰肢如柳,裙裾翻飞如盛开的石榴花,蓝宝石般的眼眸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爷,阿依娜这胡旋舞,可练得还算入眼了?”旁边添酒的雪芙蓉娇笑着问道,玉手将一颗剥好的水晶葡萄递到赵牧唇边。 赵牧张口含住,指尖在苏小小柔嫩的腕子上轻轻一点,笑道:“虽说距离爷的要求,还有些差距,但总算是有点儿长进了,估计再好好练习一段时间,假以时日阿依娜这身段儿,这足铃儿,怕是要把长安城的雪都旋化了。” 目光扫过阿依娜紧绷的足尖,赵牧却又职业病犯了似的点评道:“只是这丫头就是这落脚还不够轻,像只受惊的小鹿似的。” 看了会儿,赵牧又忍不住叫停了说道:“阿依娜,旋起来时,气要沉在足跟,心要想着云上飞仙,你又不是地上奔逃小鹿.....” 阿依娜一个急停,胸脯微微起伏,眼中却亮起光,用力点头:“谢爷指点,奴家会努力的!” 阿依娜用已经没那么生硬的汉话说罢,便欲再舞。 “罢了罢了,欲速则不达,先下去好好休息休息再练吧。”这时赵牧摆摆手,慵懒地换个姿势,枕在苏晓晓腿上,目光投向另一侧珠帘,“咦,今儿怎么不见云袖那丫头呢?” “也不是昨儿让她再好好琢磨琢磨那首塞上曲么?” “可是有什么进展了?” 赵牧话音刚落,外间的珠帘轻响,一袭素雅宫装的云袖怀抱琵琶款款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几分倔强:“爷,那曲子被您改了之后,您还要奴家从中找到长河落日的苍茫,还要大漠孤烟的孤直,云袖又去过西域,也不曾见过这些,所以总觉欠了几分筋骨,所以根本唱不出那个味儿来……这可怎么办嘛!” 这小妖精,最近真是越来越茶了! 赵牧闭上眼,手指在榻沿轻轻打着拍子。 “欠筋骨那说明你这心气没到,爷又不是让你学男子粗豪,是要你唱出那天地之广,光阴之远。” “心要大,声要稳,气要托得住就行了嘛。” “算了,你现场表演试试。” “就从那句青海长云暗雪山开始……” 云袖见赵牧又躲着自己楚楚可怜的表演,翻了个白眼儿,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琵琶,清越的嗓音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沉郁响起。刚唱两句,赵牧便睁开眼,坐起身:“停!还是不对!太刻意!太涩!晓晓,去把窗推开一扇。” 第二百九十章 卢家要爆装备了,那可得接住 苏晓晓依言推开一扇琉璃窗。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瞬间涌入,吹得烛火摇曳,帷幔飞舞,也吹得云袖衣袂飘飘,青丝拂面。 “感觉到了吗?”赵牧走到窗边,任由寒风扑打着脸颊,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不是江南烟雨,而是塞外的刀子风! “想要唱明白这种意境,心要像这风一样阔,像这雪一样冷,像那雪山一样沉!” “所以......再来!” 云袖被寒风一激,打了个寒颤,但看着赵牧立在风雪窗前的背影,眼神却渐渐变了。 她再次拨弦开嗓,这一次,声音中还真就少了几分刻意的模仿,却又多了几分从胸臆间迸发的苍凉与辽阔,虽依旧清越,却仿佛真的带上了北地的风沙与霜雪之气,在暖阁的暖香与窗外的寒冽交织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张力。 “好!有那味儿了!”赵牧抚掌赞道,眼中是真心实意的欣赏,“这才像话嘛......赏!” "太子殿下不是送来一斛上好的合浦南珠么!” “就归你了。”说话间,见云袖停了下来,赵牧却又挥挥手,“云袖,你别停啊,接着唱!” 暖阁内气氛愈加热烈,丝竹管弦与胡旋舞步交相辉映,花魁娇笑软语,美酒佳肴环绕。 就在这片浮华旖旎的顶峰,暖阁角落的阴影仿佛水流般微微波动了一下,夜枭不知何时,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赵牧身侧三步之外,如同一个不存在的影子似的杵着。 赵牧正接过阿依娜奉上的一杯热腾腾的西域葡萄酒,眼角的余光已然扫到夜枭。 他没有转头,只是将酒杯凑到唇边,借着氤氲的热气,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小小,卢家那边又有消息了?” 夜枭点点头,声音精准地传入赵牧耳中:“先生,刚才探子来报,卢承庆今晨派家中嫡长子卢宏携部分嫡系家眷,以归乡祭祖之名,低调返回范阳祖宅,卢承庆留守长安,深居简出。” “而且我还探查到,如今卢家在长安及京畿周边所有非核心产业,包括十二家绸缎庄,八家当铺,五处田庄,正由卢府管家出面秘密寻找买家,折价极低,明显是在急于出手。” “千年老龟,终于知道把头缩回壳里了,看来甘露殿那把火,烧得够疼!”赵牧抿了口酒,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意,他目光落在阿依娜旋转的舞步上,唇边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小小,这卢家可是个大Boss,如今这都开始变卖京中产业了,显然是已经撑不住压力,要爆装备了。” “通知下去,找人全盘接手卢家的产业。” “这价格嘛......”赵牧嘴角微微翘起,“给我压到最低!” “是,先生。”夜枭应了一声,又凑近了些继续低语禀报道,“对了先生,河西到那边传来消息,卢家在老家最大的盐号裕丰隆,掌柜已换成卢府的老仆卢福,此人行事极其谨慎,所有账目交割皆在范阳老宅进行,滴水不漏。” “之前追查到的几条暗线,均已被彻底切断。” “我们的人尝试接近卢福,发现其身边护卫森严,警觉性极高,近期似乎连酒都戒了。” “断尾求生,倒也算有壮士断腕的狠劲。”赵牧放下酒杯,指尖在苏小小柔顺的发丝上轻轻拂过,语气平淡无波,“罢了。既然人家都缩成鹌鹑了,再盯着也没多大意思。” “告诉赵德,河西道的线,暂时蛰伏观察便是。” “没什么紧要的大事,就不必浪费人力物力传信了。” “毕竟咱们现在还是得把精力……再继续往西边挪挪。” “西边?”夜枭眼中精光一闪。 “嗯,就是西边儿。”赵牧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遥远的西方,“随着薛延陀被咱们大唐给灭了,如今高昌那个墙头草麴文泰,最近是不是又派人去突厥王庭献殷勤了?” “这丝路上,也是时候该换换新气象了。”赵牧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让灰鼠继续潜伏在卢府,不要轻举妄动。” “反正他那边能收集的证据,都已经收集的差不多了。” “这些证据也够给太子殿下送上一份丰厚的年礼,所以接下来就不需要再冒太大的风险了。” “遵命。”夜枭心领神会。 他知道心生口中这份“年礼”。 其实不是现在要给东宫,而是为未来准备的又一道缰绳罢了。 夜枭说完这些,正打算退下呢。 这时,本该待在楼下的管事,却来到暖阁外间恭敬的通禀道:“爷,有位姓秦的老爷来了,说是您的故交,冒雪前来,说要想见见您,再讨杯年酒喝。” 暖阁内的歌舞乐声恰到好处地低了几分。 “秦老爷....?”赵牧眉梢微挑,仔细想了想,才想是谁。 顿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道:“哦,秦老爷来了?” “这位倒是稀客啊,自打之前来过一次后,看似接受了我的建议,去给东宫献粮依附,可后来却一直再不见踪迹了,没也没什么消息,今日怎么又突然出现了?” “算了,管他呢,还是见一见再说。”赵牧仔细想了想,还是打算再见这位秦老爷一面,于是便吩咐道,“去请他上来吧,记得态度好点儿。” “是...东家。”管事躬身退下。 赵牧却搓着下巴,若有所思了起来。 其实他一直以来都十分好奇这位每次来天上人间都装成商贾的秦老爷,在朝中到底是什么身份。 因为此前他也让夜枭去查过这个秦老爷。 一开始什么都没查到,发现京中商界,根本就没这个人。 可第二天,却又有结果了。 还据说是从西南来的豪商,姓秦,出手颇为阔绰,还隐隐在朝中有通天的关系...... 这让赵牧当时就确认了,这位秦老爷肯定就不是什么西南豪商,而是朝中某位大佬! 所以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怕给自己惹来什么没必要的麻烦,自打上次给这位秦老爷引荐过东宫后,便没再继续调查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暖阁风月,秦老爷再次来访! 只是没想到,今日他又找上门来了....... 也不知道是为了个啥,难道.....被这位大佬给看出,自己跟东宫太子的关系了? 还是李承乾那小子为了彻底得到这位“秦老爷”的投靠。 把自己给卖了? 算了,不想了,李承乾这小子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儿。 不会随随便便出卖自己...... 伸了伸懒腰,赵牧让阿依娜给自己换了一身衣服。 然后让这几个丫头接着奏乐,接着舞...... 不多时.....一身富态员外打扮、裹着厚实貂裘的“秦朗秦老爷”笑呵呵地走了进来,手里竟还提着两坛泥封的老酒,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打扮,却面白无须低眉顺眼的随从,而不是此前一直带着的那个孙管事..... “赵老弟,老哥哥来看你了,哈哈哈,哦呦,看来老哥哥这是打扰到小老弟雅兴了啊!”秦老爷眼神有些古怪的瞧了一眼正在翩翩起舞的阿依娜,摆出一股豪商气派便调侃着。 尤其是他那目光扫过云袖和阿依娜时,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艳和商贾式的精明,演技都快爆表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真的好色。 “哟,这两位姑娘真是…天仙一般!” “难怪老弟这天上人间生意如此红火!” 赵牧起身相迎,笑容有些慵懒道:“秦老爷又跟小子说笑了不是,风雪寒冷,老爷子还是赶紧快炉边就坐吧.....” “风雪这么大,却能得老哥携美酒来访,也是雅事。”引着这秦老爷坐下,赵牧却又吩咐道:“云袖,去取我那套羊脂白玉的酒杯来,跟秦老爷许久未见了,可得好好喝两杯。” “还有阿依娜,再舞一曲,给秦老爷助助兴!” 阿依娜应声起舞,云袖则袅袅婷婷地去取杯具。 雅间内,酒香、脂粉香、炭火气与隐隐的弦音交织。 那伪装成秦老爷的李世民,却是十分豪迈的说道:“行了小老弟,要是你不嫌弃,就喊我一声秦老哥便是.....!” “上次老哥哥可是多亏了你引荐,才得了东边那么大一座靠山,在长安的生意这才顺当了许多。” “所以你就别跟老哥哥客气,喊什么秦老爷了。” 赵牧闻言,却是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啊行行行,没问题,这些都依了秦老....哥便是。” “只是老哥哥,那靠山的事儿,咱们就不要.....”赵牧说着,眼睛瞟了一眼暖阁中的其他人,给了李世民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明白....明白!”装作秦老爷的李世民,也点点头,嘿嘿笑着,又与赵牧热情攀谈起来。 看那架势,好像真的是来感谢赵牧给他引荐到东宫似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上好的剑南烧春酒性醇烈,配上赵牧特调的蜜金色果酒,滋味更是奇妙。 阿依娜的舞姿越发奔放热烈,只是不持久,已经歇下了。 云袖的琵琶又开始转成了欢快的《凉州曲》,为席间填趣.... “赵老弟啊,你这日子,真是神仙也不换!”秦老爷脸上泛着红光,眼神却依旧清明,他放下白玉杯,状似随意地叹道:“美酒佳人,逍遥自在,不像老哥我,看似家业大,烦心事更多。” “哦?”赵牧看似好奇的问道:“老哥说来听听?” “唉.....”李世民猛的拉下脸,装作一脸惆怅的唉声叹气道:“实不相瞒啊赵老弟,此前你帮我在这长安站稳了脚跟后,这段时间老夫就忙着把这边儿的生意巩固下来。” “可偏偏家里头吧,却出了点麻烦.....” “就说最近吧,家里头有些个倚老卖老的管事,仗着祖上那点功劳,背地里尽干些吃里扒外的勾当!” “而且还勾结外人,差点把我新买的庄子给毁了!” “你说说老弟,这气不气人?” “哦.....?有这等事?”赵牧眼睛猛地一缩,晃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似笑非笑道:“秦老哥家大业大,树大招风,倒也是难免的,只是后来,老哥哥又如何处置了?” “处置?”秦老爷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化作无奈,“还能怎么处置,先是抓了几个小喽啰,剁了喂狗!” “也算是将他们警告了一番。” “可还是没用,于是便又抓了两个头目,送官法办!” “以为这样,剩下那几个,就能安分点儿。” “可万万没想到,真正藏在后面使坏的老狐狸,滑溜得很!” “还在暗中使阴谋诡计,这庄子,就是他勾结外人烧的。” “得亏发现的早,不然啊,老哥哥可真就麻烦了!” “而且这还不算,这老狐狸事后,不仅把尾巴藏得严严实实,账本烧了,连经手的人也意外死了个干净,愣是找不到铁证!” “你说说,憋屈不憋屈?” “总不能把那些个可能沾点边的老家伙们全砍了吧?” “那家里可就真要乱套了!” 说完这些,这李世民却又紧紧盯着赵牧,压低声音,带着商贾间打探消息的狡黠问道:“老弟,老哥哥我总觉得这件事,你肯定能帮老哥哥出个主意。” “额.....这事儿是老哥哥你的家室,小子能出啥主意?”赵牧谦虚的摆摆手,拒绝道:“老哥哥还是高看了小子,我就一开青楼的,能有多大本事?” “嗯....赵老弟可藏拙了!”这“秦老爷”却是摇了摇头,嘿嘿笑着说道:“其实哥哥来之前就打听过你的消息,那可是惊为天人啊找老弟,你说说你,独身一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这长安城闯下这么大一份家业,而且早年间便见识广,路子多,给老哥我支个招,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着,他便也不等赵牧再次拒绝,便直接问道:“说说吧老弟,家中出了这种千年老狐狸,到底该怎么治,才能不伤及老哥哥好不容易攒下的这份家业?” “总不能就这么算了,任由他以后继续使坏吧?” “赵老弟,咱们现在可是兄弟相称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嘿....这老家伙怎么还玩上道德绑架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狗屁的老仆,分明在说卢家! 其实....赵牧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家伙说什么家里出了老伙计捣乱。 而且又是千年老狐狸,又是毁了庄子之类的。 说的可不就是前些日子,发生在西域和朝堂上那些个烂事儿? 而且这千年老狐狸,不正是千年世家卢氏? 至于那差点儿就被毁掉的庄子,瞎子都能听得出来,就是黑山铁矿...... 看来这位“秦老哥”不仅在朝中权力不小,而且还真是铁了心投靠东宫了啊! 不然,不可能会因为这些事情着急。 而且还比李承乾那小子还要上心呢。 毕竟那小子近些日子,也没来跟自己请教这卢家该怎么处置..... 赵牧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阿依娜旋转的裙摆上,仿佛在欣赏舞蹈,又仿佛在思考。 雅间内只剩下琵琶的铮琮和舞步的踢踏声。 片刻,他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世民耳中:“秦老哥啊,这治家如同治国…...哦不,如同经商。” “有些老家伙,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修修剪剪的还可以,但要是一下子连根拔起.....” “看似痛快,实则伤筋动骨。” “甚至可能让整棵大树都倒了,得不偿失。” 李世民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老弟的意思是…忍了?” “忍?那倒不必。”赵牧轻笑一声,拿起银箸夹了一粒果仁放入口中,悠悠然道:“关键是平衡,老狐狸之所以难缠,是因为他代表了家里一股不小的势力。” “全解决了,这股势力没了压制,谁知道会不会冒出更贪婪、更没底线的小狐狸来?” “到时候,只怕更难收拾。” 说着,赵牧放下银箸,目光转向李世民,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慵懒:“还是留着这只被打断了爪子、吓破了胆的老狐狸,让它缩在窝里舔伤口,它虽然恨你,但更怕你。” “留着它,让它继续占着那个位置,反而能压制住底下那些蠢蠢欲动、想取而代之的新生势力。” “最好啊,能让它们互相看着,互相咬着。” “你这东家居中调和,掌握分寸。” “整个家才能坐得稳,这盘棋…才下得长久。” 李世民瞳孔微缩! 赵牧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赵牧对卢家甚至其他世的态度。 不是彻底消灭,而是削弱、震慑、留其存在以制衡未来可能失控的新兴势力,比如那些看似毫无根底的南派清流文官! 这是一种深谙帝王心术的、着眼于长远格局的平衡之道! 远比简单的杀戮要高明得多,也…可怕得多! “互相看着…互相咬着…制衡…”李世民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的震撼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忌惮的明悟。 他猛地举起酒杯,大笑道:“高!实在是高!” “老弟这一席话,真是醍醐灌顶啊!” “来来来,老哥敬你一杯!”“ “就按老弟说的办!留着那老狐狸看家护院,哈哈!” 两人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雅间内,琵琶声更急,胡旋舞更烈。 “秦老爷”笑得畅快,眼底却是一片冰寒与算计。 赵牧依旧慵懒含笑,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闲话。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呼啸着卷过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这一场风雪夜话,决定了卢家的命运,也悄然勾勒着未来大唐朝堂的格局。 而赵牧依旧是那个隐在幕后,执棋落子间拨动风云的.....逍遥客。 只是这位“秦老爷”的身份,却是让赵牧隐隐都有些不安了。 算了,回头还是问问李承乾那小子吧。 毕竟这秦老爷明显都已经投靠东宫了,总不能不知道这位的身份......送走了这位秦老哥,赵牧回到暖阁,叫来了夜枭..... 紫宸殿暖阁。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显得有些昏暗。御案上摊开着一份密奏,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锡盒,盒内雪白丝绒上,那片边缘焦黑的残纸“军械三十”四字,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指尖轻轻点着那份密奏,上面是“灰鼠”复原的部分信件内容,虽支离破碎,语焉不详,但“草原”、“重利”、“通路”、“配合”等词,如同毒蛇的信子,足以将矛头牢牢指向范阳卢氏。而那片残纸,更是铁证链上最冰冷的一环。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李世民手指敲击御案发出的笃笃声,规律而沉重,如同催命的鼓点。 良久,他停下动作,拿起一片裁切得极其工整的素白宣纸。提起朱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四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大字: 其罪当诛! 猩红的墨迹,在白纸上洇开,带着凛然的杀伐之气。 然而,就在那“诛”字的最后一笔即将落定时,笔锋却悬停在半空。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军械三十”的残片和密奏上模糊的“配合”二字,脑海中骤然回响起昨夜暖阁中,琵琶弦音缭绕间,那年轻人慵懒却如惊雷般的话语: “……若是一股脑儿全砸碎了,只余下一堆无用的砂砾,那刀,反而要钝了。有些石头,留着磨刀,比砸了听响儿……有用。” 笔尖的朱砂,缓缓滴落,在白纸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如同心头溅出的血。李世民眼中翻腾的杀意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铁,滋啦作响,迅速冷却、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手腕微转,笔锋落下,却不是完成那个“诛”字,而是在其旁边,另起一行,写下另一行小字,字迹依旧沉稳,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帝王深沉的权衡:首恶必办,胁从可问,根基暂存,以观后效。卢氏献河西盐利七成、粮道三股、长安商铺十二间,赎其族罪。 写罢,他搁下朱笔,拿起那张宣纸,轻轻吹干墨迹。目光在那猩红的“诛”字与旁边冷静的处置方略上来回扫视,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拿起案角一枚小巧的“承乾”私印,蘸了印泥,稳稳地盖在了那处置方略的末尾。 第二百九十三章尘埃落定,世家却又开始摆烂 “高辅。”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响起,平静无波。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帷幕旁的老太监高辅无声地趋步上前,躬身:“老奴在。” 李世民将那张盖了私印的宣纸递给他:“送去东宫,交予太子。告诉他,卢家之事,依此办理。分寸,让他自己拿捏。” “遵旨。”高辅双手接过,如同捧着千钧之物,小心翼翼退下。 殿门开合,带进一丝寒意,又迅速被地龙的暖意驱散。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军械三十”的残纸上,指腹缓缓摩挲过冰冷的纸面,眼神幽邃难明。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看着父皇送来的那张朱批谕示,尤其是那“首恶必办,胁从可问,根基暂存,以观后效”十六个字,以及后面苛刻的赎罪条款,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 他立刻明白了父皇..... 或者说,是透过父皇看到了背后那双翻云覆雨手......的深意。 数日后,一场雷厉风行却又点到为止的清洗,在范阳卢氏内部展开。 卢承庆“病重”其骸骨。 帝允之,却留卢承庆与长安府中养病,不得归降。 其正在归乡途中的长子卢宏惊闻父亲重病,在途中便哀毁过度而亡! 随后卢氏家族数名核心族老,也被请入京中。 一时间,范阳卢氏遭受重创,震动朝野。 不过好在比起崔杜两家,这下场还算是好了...... 于是许多人便以为,这场原本要席卷五姓七望世家豪门的风暴,终于算是停歇了呢。 同时,范阳卢氏公开向朝廷献出河西盐利七成、粮道三股、长安繁华地段的十二间大商铺地契,并捐出巨额钱粮给朝廷,名为捐献,实为恕罪,范阳卢氏,可以说将姿态已经彻底卑微到了尘埃里。 朝廷“感念其悔过之心,体恤其千年不易”,却系数收下。 且对其近来被弹劾诸多不法事的族人及庞大产业,未再深究。 一场足以将顶级门阀连根拔起的滔天巨浪,最终以卢家元气大伤、断尾求生而告一段落。 朝堂上下,暗流汹涌,无数双眼睛盯着卢家空出的巨大利益版图,贪婪与算计在无声中滋生蔓延。 但在这一次,却不是太子殿下主导的。 而是皇帝亲自下手! 以至于让朝中许多官员惊奇的发现。 现在官员若是犯了事儿,落到皇帝手中还算好的。 若是落到太子殿下手中,那可就真的一个不小心,就得满门被抄了,全都是因为近些日子,倒在太子殿下手中的豪门世家,真的有些太多了! 不过皇帝出手惩治,却还得太子殿下负责收尾。 直到太子稳定住一切,却已经过去月余了...... 这一日,紫宸殿的熏炉暖意融融,李承乾却觉得那热气只浮在皮肤上,半点渗不进骨头缝里。 他烦躁地将一份奏疏扔在御案上,墨迹未干的朱批像一道狰狞的血口子.......又是请辞! 河南道一个管着漕运的世家旁支子弟,竟也借口“病重”,撂了挑子! 而且,这已经是本月第十七个请辞的官员了! 这些辞官之人虽然个个都位置不高,却全都卡在关节上,粮仓交接停滞,河道疏浚延期,近来各部的文书都堆成山了! “殿下,卢氏此举,显然是断尾求生后的怨怼。”近日也因此事烦忧不已,特来东宫与太子商议此事的长孙无忌声音平稳,眼神却锐利如鹰,“他们在告诉陛下和殿下,这朝廷离了世家的门生故吏,便转不动!” 听到舅舅这话,李承乾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但他也清楚的知道,舅舅说得对。 眼下这五姓七望被打压得狠了,不敢明着对抗,就用这种“非暴力不合作”来恶心人,瘫痪朝政,逼朝廷让步。 一股憋闷的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他口干舌燥,眼前那些奏疏上的字都模糊起来..... 舅甥俩商议了许久,却也没商量出个什么好法子来。 毕竟天下有才之士,七成都是出自世家豪门。 这些世家豪门子弟撂了挑子,还真是能给朝廷造成不小的困扰! “备车,去平康坊!”待送走了舅舅,李承乾猛地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大氅便出了东宫。 这深宫里的空气,闷得他喘不过气。 平康坊白日里难得清静,天上人间的顶层暖阁却暖意融融,隔绝了外头的湿冷。 软榻上,赵牧只着了件素绸中衣,外头松松垮垮披着件墨青色的宽袍,赤脚踩在厚实的波斯绒毯上。 他斜倚着引枕,手里把玩着一枚太子刚送的小玩意儿。 自打赵牧几次拒绝太子的赏赐和授官之后,李承乾这小子现在每次来,都会给赵牧带来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比如今儿这个,据说是汉末时期流传下来的青铜官印呢。 还是个中郎将令! 可赵牧把玩着这枚青铜印,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曹操麾下的发丘中郎将印了,有些无语的笑了笑,转头看向对面的太子。 咦? 李承乾这小子,今儿明显不在状态啊! 面前那盏温着的上好剑南春,他不仅碰都没碰,眉头还拧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腰间玉佩的穗子。 瞧瞧......那上好的丝线都快被这太子给搓毛了! 难道,是嫌我今儿没叫几个小姑娘来陪他不成? 赵牧有些恶趣味的想着...... 暖阁里只有云袖抱着琵琶,指尖流淌出不成调的,且带着几分烦躁的杂音。 连平日里最是胆大活泼的阿依娜,也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抱着膝盖缩在窗边的软垫上,蓝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又小心地在这两位爷身上打转。 “啧.....”赵牧终于动了动,拿起银签子拨了拨炭火,火星子腾起一小簇,调侃道:“殿下,再搓下去,那玉佩可要跟你姓‘搓’了。” 李承乾猛地回神,手指一僵,这才发现自己把玉佩穗子弄得一团糟,顿时也有些烦躁地丢开玉佩,长长叹了口气,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 第二百九十四章就非得吃带毛猪不成?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是直呛得他咳了两声,脸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 “嘿.....我说李承乾你可慢着点儿,今儿这可是剑南春,不是咱们兄弟平日里喝的葡萄酿,可烈着呢!”赵牧嘴上担心,可言语中却是继续带着调侃说道,“万一把你这当朝太子殿下呛死在我这天上人间,那我可就惨了......” 这旁人听了都要觉得大逆不道的话,可李承乾听了却是笑着摇了摇头,面上还似乎带着一丝苦笑? “赵兄...…”李承乾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这朝堂…真他娘的是一潭死水底下全是烂泥!” 赵牧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手将疑似发丘中郎将的青铜印丢到一旁,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接过云袖适时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呦....听着还火气不小啊,殿下。”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这是在朝中又被哪位国之柱石给堵了心了?” “柱石?”李承乾冷笑一声,把酒壶重重顿在矮几上,“我看是国之顽石,还是成精的那种!” 李承乾明显憋了一肚子的话,此刻终于像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奔腾而出道:“赵兄你是不知道,那帮世家大族如今表面上服软,可背地里尽使阴招,什么撂挑子,请病假,丁忧…五花八门!” “而且还专挑那些不大不小,却离了人就得停摆的位子!” “工部一个管河渠的小吏辞官,疏通渭北支流的工程就得延后半月!” “户部一个仓曹告病,京畿几处常平仓的盘账就乱成一锅粥!”李承乾越说越气,手指无意识地在矮几上敲得咚咚响:“更可气的是,父皇…父皇竟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任由他们这般拿捏,此前还拿孤的私印给处置世家的文书盖章,分明是要孤来处理这件事,让孤背锅!” “而且赵兄,你是没看见朝堂上那些世家的嘴脸,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可那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们就是在跟孤和父皇示威!” “好让我们知道,这大唐朝廷离了他们,就运转不下去!”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李承乾粗重的喘息声和阿依娜脚踝金铃偶尔的轻响。 云袖抱着琵琶,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赵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等李承乾那股邪火发得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地拎起小火炉上煨着的另一把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杯清茶。 “我说.....殿下,这多大点儿事儿啊!”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盏,热气袅袅,赵牧摆摆手,让云袖她们自行退下了,然后又有些玩味的盯着李承乾淡淡说道:“难不成大唐离了世家这张屠户,就得吃带毛猪不成?” 说话间,赵牧轻描淡写的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甚至都近乎嘲弄的弧度,“殿下这话…听着就蠢!” “嗯?”李承乾一愣,满腔的怒火被这轻飘飘一句话堵得不上不下,愕然地看着赵牧。 赵牧抿了口茶,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承乾。 “世家大族盘踞千年,靠的什么?” “是他们生来就比别人多长个脑子?” “还是他们家的米吃了能开窍?”放下茶盏,赵牧指尖在光洁的矮几上随意划着,“说白了,不就是把持着读书认字的路子,靠举荐制......垄断了当官的门槛吗?” “而所谓的举荐.....呵!”赵牧冷笑了一声,摇头鄙夷道:“举来举去,也不过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罢了!” “但殿下莫不是忘了,朝廷取士选官,又不是只有举荐这一个法子,现在既然举荐制被非暴力不合作了,那大力推行剩下的一种方式,不就得了!” “到时候,看是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兄的意思是…....”听到这话,李承乾眉头紧锁:“前朝便开始的科举制度?” “正是!”赵牧微微一笑。 “额....”李承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苦笑。 “赵兄有所不知,如今科举选上来的那些人…” “文章锦绣者不少,可一放到实务上,十个有八个是银样镴枪头,要么不通庶务,连个钱粮册子都算不明白,要么干脆就是空谈误国,满嘴仁义道德,碰到真章就束手无策。” “前年有个进士放去做县令,连春耕该督促修水利还是先防蝗灾都分不清轻重缓急,差点误了农时!” “当年父皇复立科举之初,一开始还高兴的不行。” “说什么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 “可结果呢?”李承乾说着,一脸嫌疑的摇头道,“这些所谓的英才,比起世家精心培养从小耳濡目染庶务的子弟,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所以这科举取士,取来的多是些…书呆子!” “如何顶得上那些撂挑子的空缺?” 李承乾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和不甘。 “书呆子?”赵牧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那是因为你们如今考的,就是专门培养书呆子的东西!” “而且出题的主考官,还是世家出身的官员。” “能选出真正的实干人才就怪了!” “所以啊,眼下朝廷的科举选拔出来的官员。” “多都放在翰林院里皓首穷经,或是一些不入流的地方。” 赵牧说着,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了几分,盯着李承乾:“殿下觉得,一个官儿,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能把《论语》《孟子》倒背如流,写出花团锦簇的骈俪文章?还是能明察秋毫,断清民间鸡毛蒜皮的案子?” “是能在纸上谈兵,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还是能看懂山川舆图,筹划一方水土的营生?” “是满口之乎者也的清高?” “还是能钻进田垄,知道一把锄头怎么用才省力,知道一斗粟米能活几口人?”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小锤敲在李承乾心上。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哑然,却又忽然恍然大悟! 是啊,朝廷需要的是能做实事的官,而不是只会掉书袋的酸儒。 第二百九十五章非暴力不合作?那就大兴科举 可这人才,从何而来?怎么考? 赵牧不再看他,伸手从软榻旁的小书案上取过纸笔。 那笔是普通的狼毫,纸是天上人间记账用的素黄竹纸。 他蘸了墨,手腕悬停,略一沉吟,便在纸上落下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君子六艺。 李承乾心中疑惑更甚。 君子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 这儒家君子六艺,又有谁不知道? 可赵兄为何提起这些,难道赵兄要复古礼不成? 李承乾想了想,觉得不可能,赵兄向来就是个放浪肆意的性子,要他去复儒家古礼,甚至怕比让他入朝为官还难。 但是,赵兄既然如此正式。 那说明.....又是肯定有法子解决自己的难处了! 李承乾几乎都是下意识地,从自己袖中摸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用来记录要事的硬皮小册子,还有一支短小的狼毫笔凝神准备记录。 这是他在赵牧身边,被随时随地且随口提议过数次绝佳策略之后,自发养成的习惯了,光看那姿势就熟练地让人诧异..... 赵牧笔下不停,在“礼”字旁,写下一个“案”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圈里写个“卷”字。 “礼,”赵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跪拜周旋之类的繁文缛节!” “而是考这个。”赵牧笔走龙蛇,写道,“判案卷宗!” “从刑部,大理寺调取历年积压的,或已结案但颇具争议的民间诉讼卷宗,抹去判词结果。” “让考生去断,断这田产归属谁占理?” “断这邻里殴斗谁该担主责?断这商贾欺诈如何追偿?考的就是个明事理,懂律法,通人情!”他手腕一转,在“乐”字旁写下“图”字。 李承乾眼神一凝,迅速在小册子上记下:礼,案卷判案。 “这乐吗.....”赵牧笔尖点着纸面,“也别考什么钟鼓琴瑟了,朝廷需要懂山川地势要害的人,便考舆图测绘!” “再不然,给个某地欲开凿新渠引水灌溉的题目!” “这叫懂得天地脉络,胸有丘壑!” 李承乾笔下不停,记下“乐,舆图测绘。” 赵牧却不待李承乾详细记下,便毫不停顿将笔锋落到“射”字旁。 “至于这射艺,自然要考武艺根基,拉弓,骑射,步战,这是我大唐每一个男儿都要有的保命安身的本事,不能丢!” “但更要考的是临机决断,考的是运筹帷幄之道!” “妙!”李承乾忍不住低呼一声,在小册子上重重写下,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 赵牧没理会他的激动,笔下移到“御”字旁。 这一次,他思虑了片刻后,写下的却是“具”字。 御字何解?驾驭,掌控,利用!”赵牧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但别只盯着驾车御马了,我朝以农为国本!” “地方官员更许知晓农桑,那便考农事!” “给个比如‘某地多丘陵,灌溉困难’的题目。” “甚至还可以让考生设计一种适合该地形的引水或提水工具,很多农具,都是一些有才之士根据农事改进而来。” “这才叫真正的御物之能!” “农具?”李承乾彻底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兴奋感冲上头顶,他迅速记下赵牧的话,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至于这书嘛.....”赵牧的笔继续移动,在“书”字旁写下“策”字,“文章还是要写的,但不是让他们堆砌辞藻,歌功颂德,就考实务策论!” “题目就出当下朝廷或者地方面临的最棘手问题。 “如何抑制日益严重的土地兼并?” “如何疏通漕运,降低关中将士粮秣转运之耗?” “如何平衡与西域诸国贸易,扬大唐之威,获实利之惠?” “要求考生引经据典可以,但必须落到实处,拿出具体可行的条陈方略,空谈误国者,直接黜落!” 李承乾笔下不停,手都快酸了还舍不得歇一歇。 因为赵牧说罢,笔锋便已经落在“数”字旁。 赵牧点了点那“账”字,“算学是根基,但不止于《九章》。考钱粮审计,考工程预算!” “给一份故意做乱了的地方钱粮收支账册副本,让考生去查错,去核算,去揪出可能的贪墨漏洞!” “或者,给个‘营造一段十里驿道需多少民夫,多少石料,多少银钱,耗时几何’的题目,让考生详细列出预算。” “朝廷需要的是能理清钱袋子的明白人,而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糊涂蛋!” 李承乾赶紧记下,这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可看着册子上清晰的条目,却是心潮澎湃。 而赵牧那边,一张素黄的竹纸,已经被赵牧用那不算漂亮的字迹填得满满当当。 这面目全非却又直指核心的魔改版君子六艺,如同六把寒光闪闪的钥匙,悬在李承乾眼前,要打开那被世家锈死的选才之门! 暖阁里寂静无声。 炭火噼啪,茶香氤氲。 李承乾死死盯着那张纸和自己记录的小册子,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惊雷在里面滚动。 赵牧刚才那番话,剥掉了所有华而不实的装饰,把“做官”这件事最硬的骨头,最实的里子,血淋淋又明晃晃地摊开在他面前。 判案,推演,知农桑,晓对策,算财账…… 每一样,其实都是朝廷用才必须考量的要务! 而以往的所谓科举,其实大多只考文采。 就好像只要文章做的够好,就能安邦定国似的...... 想不到,赵兄寥寥数语,却是将如何治国的根本,剖析的一清二楚,而不似世家那般云山雾绕,不知所谓。 “赵兄…这…这…”李承乾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这新六艺…真能行?” “为什么不行?”赵牧重新靠回软榻,拿起自己那杯早已温凉的茶,随意呷了一口,“科举,说到底,不就是朝廷开个门,设个槛,把合适的人拣选出来,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干活吗?” “门开得够大,槛设得对路,还怕没人来不成?” 第二百九十六章空谈误国,实干才能兴邦! 赵牧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激动得脸色发红的太子,有些郑重的问道:“殿下以为,这世家为何敢撂挑子?” “不就是因为他们笃定这门槛,除了他们的人,别人迈不过去,或者迈过去了也干不好。” “那咱们就把这门槛,换成他们不熟悉甚至不屑一顾的路子。他们擅长引经据典,长袖善舞?” “那咱们偏考田间地头的智慧,案牍劳形的本事!” “他们垄断经学传承?” “咱们就考活生生的世间百态,治国安邦的实策!” 赵牧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空谈只会误国,唯有实干方能兴邦!” “殿下,我这新六艺,考的就是‘实干’二字!” “考的就是能不能弯下腰,看清地上的土坷垃。” “考的能不能静下心,理清账册里的糊涂,能不能硬起心,断明人世间的是非!” “这....才是朝廷真正需要的君子!” “而不是一群只会在象牙塔里雕琢文字的文人雅士!” “弯下腰…看清土坷垃…”李承乾喃喃重复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一种拨云见日,豁然开朗的狂喜,更夹杂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世家摆烂?瘫痪朝政?想用这种下作手段逼朝廷就范? “好!”李承乾猛地一拍矮几,震得杯盏叮当作响! “好一个空谈误国!” “好一个实干兴邦!”太子霍然起身,脸上因激动和酒意泛着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再无半分之前的颓唐烦闷,“离了张屠户,咱们就自己磨刀,自己宰猪!” “还要宰得比他们更漂亮!” “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 李承乾一把抓起矮几上那张写满了魔改六艺的黄纸,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那粗糙的竹纸边缘甚至被他捏得微微卷曲。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记录了要点的硬皮小册子。 “赵兄,大恩不言谢!”李承乾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和沙哑,他朝赵牧深深一揖,“我这就回宫,立刻召集房相与舅舅他们议定章程!” “今冬筹备,明春开科!我要让天下人看看…” 话音未落,李承乾却不知突然想起什么,那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几分,兴奋的语速也缓了下来,抓着黄纸和小册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再次泛白。 他缓缓转过身,眉头重新锁紧,看向赵牧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启齿却又无比现实的忧虑。 “赵兄,”李承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迟疑。 “此法立意高远,承乾深以为然。” “只是…...孤的心中却仍还有些难安。”他扬了扬手中的黄纸和小册子,“这新六艺,考的是实务之才,固然能筛掉酸儒。” “可…可即便是寒门俊杰,考中了,那他们也终究未曾真正踏入过官场,未曾亲历过衙门运转。” “而世家子弟呢,自小耳濡目染,族中长辈言传身教,处理公文,协调关系,通晓衙门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 “这些‘实务’之外的实务上,他们可是天然占优。” “新取之士,骤然授官,两眼一抹黑,怕是要栽不少跟头,闹不少笑话,甚至…反被那些衙门里的老吏架空,拿捏。” “如此一来,岂不是…换汤不换药,甚至更糟?” 李承乾的担忧是现实的。 此前的科举进士,空谈误国是一方面,骤然授官后因不通官场规则,不谙庶务细节而闹出乱子甚至被老油条们耍得团团转的例子,也并不鲜见。 世家子弟在这方面,确实拥有传承的优势。 赵牧原本闲适靠在软榻上的身体,在李承乾说出这番话后,微微坐直了些,眼神中掠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太子这临门一脚的迟疑,点出了一个被他之前的“新六艺”构想所忽略,却至关重要的环节,经验! 暖阁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片刻,赵牧眼中那点思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的谋划。他放下棋子,重新拿起那张被李承乾抓得有些褶皱的黄纸,仿佛在重新审视整个链条。 “殿下的顾虑,也不无道理。”赵牧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梳理脉络的清晰,“纸上得来终觉浅,再好的苗子,也得在土里扎下根,经风雨才能成材。”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承乾:“那这科举之路,就不能一步登天。得给它分出梯次,架起台阶,让人才在学与用之间,有个过渡!” “梯次?台阶?”李承乾精神一振,立刻凑近矮几,眼神紧紧锁住赵牧,手中的笔悬在小册子上方,随时准备记录。 “正是。”赵牧只是思虑了片刻,便有了清晰构建,“我说你记。” 赵牧这回算是让李承乾有了个反应时间,待李承乾提笔准备好后,才缓缓说道:“可将科举分为以下几个步骤。” “县试,乡试,府试,会试,到最后的殿试!” “从县一级开始,逐级选拔人才!” 赵牧顿了顿,待李承乾记下,才又继续有条不紊道:“第一步,县试,考基础经义确保识字明理,会算账,知律法常识,晓得法度。 “合格者,授童生之名,此名非实职,仅代表其拥有了继续攀登科举之阶的资格。” “人数可广,意在筛掉目不识丁者,给天下有志于学稍通文墨者一个起点!” 李承乾迅速在册子上记下。 “第二步,府试。”赵牧的手指向上移动一阶,语气加重:“此乃关键一跃!” “从这一步开始,便要以这‘新六艺’为核心,重点考核!” “能在此等务实之考中脱颖而出者,授秀才功名!” 李承乾笔走龙蛇:“府试取秀才,以新六艺核心考取”。 “而秀才之贵,”赵牧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不仅在于功名本身,更在于其带来的习政之权!” “凡秀才者,可凭功名文书,至其籍贯所在之府、县衙门报到!衙门须为其安排‘见习’之位,或随同僚处理日常公务,或誊抄整理卷宗,或协助下乡勘察田亩水利,甚至跟随捕快处理些民间纠纷!” “时限…可定为一年或半载。秀才于此期间,领俸禄但却无实权,,且需按时点卯,学习衙门运转之规,熟悉地方治理之实,体会民间疾苦之深!” “衙门主官负有教导、考察之责,需对其见习表现出具评语!” 李承乾的眼睛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见习! 他激动地在册子上笔走龙蛇,墨点几乎洇透纸背。 第二百九十七章 谄媚的太子 李承乾此时显然已经激动的难以自持。 可此时正说道兴处的赵牧,却是不再给他歇一口气的机会了。 赵牧抬手用手比划了个三出来,便继续洋洋飒飒说道:“这……第三级,便是这乡试,也可称省试。” “此乃鲤鱼终须跃过的那道龙门,待秀才们有了地方衙门的见习经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感受过民生百态政务繁难,这时再考,考题自当有所不同!” “因此,这乡试题目则需更深入且更专精,可直指国计民生或地方各州府的实际症结。比如‘漕运改良之策’,‘边镇屯田利弊权衡’,‘析某地水患治理之得失’等……” “并需要求答卷者不仅要有见解,更要结合其见习经历,言之凿凿且言之有物,策之可行!” “而乡试考中者,则可授举’功名!” 李承乾毛笔都快冒烟了,飞快的在册子上记下“乡试得中者称举人......” “而举人,便真正踏上了这新科举的分水岭!” “拥有了入仕与深造的双重资格!” “选择入仕者,可赴地方担任诸如县丞,主簿,典史,甚至偏远下县的佐贰官,实实在在地接触治理一方的事务,从微末处着手承担职责!” “而选择继续深造者,由吏部或相关衙署遴选,可入中枢六部,或九寺乃至中书门下,东宫詹事府等要害部门!” “并在其中担任行走,书吏或见习郎官之职责,虽无决策之权,但在各部堂上官的直接指导下,参与具体政务的处理、文书的起草、策论的研讨!” “而他们要学的,是整个帝国中枢的运转脉搏,是庙堂之上每一个决策背后的深远考量!” 李承乾光是听到这儿,便心知先生所说这一阶段科举考试的关键在于理论与实践的结合,而这所谓的深造者,便是在给未来的朝廷中枢选拔人才! 先生这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李承乾笔下如飞,郑重记下举人之后的这两条路径。 地方基层实职与中枢重要衙门的见习。 每一条,都是通向未来重臣的坚实台阶。 说罢这乡试和举人,赵牧总算停顿了顿,还饮了口茶,并直到见李承乾已经悉数记下,这才继续开口道。 “最后,才轮到这春闱!” “春闱得中,那便是进士!”赵牧的指尖点向那无形的最高峰,“唯有闯过省试成为举人,并在这地方或中枢的炉火中历练多年,磨砺出真才实干,证明自己堪当大任者,方有资格站上这最终的考场!” “进士科之题目,当以国家命脉所系,国策大政!” “甚至是国家所面临的重大挑战与机遇为核心出题去考!” “考中者,方是真正的经世栋梁!” “而其授官起点……”赵牧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而深远,话语掷地有声:“一律从从六品实权官阶起步!” “京畿要县的县令、六部要害司署的员外郎或主事!” “边州要冲的通判、军府的司马!” “毕竟能在我提议的这新科举中达到此处者,已经是在朝中实习或是地方事务中磨砺多年,已经对朝政,对国事都有了一个深刻的认知。” “因此近视者,便可一步到位,委以权责!” “使其胸中所学、心中抱负,得有施展之平台!” “这.....便是我以儒家君子六艺为根基,并结合我大唐科举制度,想出来能最快也最合适的为国取士之法!” “殿下若是觉得尚可,便拿去用吧。” “哎妈终于给你说完了,可累死我了......”似乎是说累了,赵牧轻飘飘的说完最后一句,一屁股坐会自己的软榻上,拿酒润了润喉。 可在他对面的李承乾,却是如获至宝一般,捧着自己亲手记下新式科举的册子,双手都有些颤抖了! 心中更是有一股灼热的激流猛地冲上李承乾顶门! 他落笔如锤,重重写下这春闱的法门..... 甚至连赵牧最后说的最后一句殿下觉得尚可便拿去用的废话,都给顺手记录了下来...... 可知道激动莫名的李承乾写完,却忽然想起来。 一开始赵牧所说的科举,好像是有县试,府试,乡试,会试之外,好像还有个殿试? 可赵兄怎么没细说这会试与殿试? 而是说春闱,而且还只是说了个进士..... 便戛然而止了? 按照赵兄这划分科举的方式。 这最后一级殿试,当是最重要的啊,难道赵兄忘了? 还是累了,不想说了? 李承乾眼巴巴的瞅着已经斜躺在软榻上歇息的赵牧...... 想了想,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似的小心翼翼问道:“赵兄......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说呢?” “嗯?”赵牧看着李承乾这副模样,也是愣了一下。 “什么重要的?” “我都说完了啊.....” 说着,赵牧还准备去拿酒壶,给自己刚喝干的酒杯里添酒。 可刚抬手,却已经被很有眼力见的李承乾给抢先拿起了酒壶..... “我来,我来!” “我来给孤的好先生添酒!” 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子殿下,此时全然一副小心伺候的模样,一脸热切的陪着笑脸给软塌上斜躺着的赵牧倒酒..... 可赵牧却是翻了个白眼儿,“什么德行,又是我又是孤的,你也不嫌绕得慌.......待会儿小心嘴抽筋了。” “嘿嘿嘿....先生说的是。”李承乾此时哪里还有高高在上的太子威仪,完全就是个陪酒的小郎君似的,可他一边倒酒,一边却是继续笑着问道:“我说先生啊,你方才一开始说的时候,我记得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殿试呢......” 说着,他就跟怕赵牧赖账似的,飞快的翻着自己刚才记下的册子,指出那一句话,“你瞧先生,就是这殿试......” “你好像刚才忘了说呢......只是说了个春闱与进士便结束了。”李承乾又是嘿嘿一笑,眼巴巴的说道,“先生,这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先生就不吝赐教,把这最后的殿试,也一并给我说说呗......” 额...... 第二百九十八章天子门生,先生简直神来之笔 看到李承乾详细记录的自己每一句话,赵牧也是愣住了。 他刚才还真是把殿试这个环节,给累的全忘了...... 再看着李承乾那求知若渴的小眼神,赵牧都莫名有些愧疚感了,但,姿势不能掉! “殿下放心,这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这可是我新科举中最重要的一环。” “而且,殿试也算是画龙之时的点睛之笔了!” “我就是刚才看太子你这写的都块跟不上了,便先歇一歇......”赵牧脸不红心不跳的拿起案几上李承乾刚倒的酒,便一饮而尽。 “殿下,我方才说的春闱,其实便是把这会试与殿试合二为一了以春闱代称了。” “毕竟咱们大唐这幅员辽阔,各地方进京赶考的学子,万里迢迢来一趟长安也是不容易,所以这会试与殿试啊,就得放在同时考,且时间不能隔得太久。” “但是呢,其实这两场考试,会试是考真才实学。” “但殿试呢,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其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考试!” “而是给这些科举考出来的学子们,一个根基!” “以便于让他们在未来与世家官员抗衡时。” “在气势上不弱于人!” “不仅如此!”赵牧的声音带着无可置疑的力量,幽幽说道:“还能给皇家,也就是皇帝打造一个从一开始是便忠于国家,忠于陛下,忠于朝廷的班底!” 李承乾听到这话,也是凝住了! 甚至都没再去想赵牧刚才到底是不是真的忘了。 实在是赵牧方才最后这一句话,对他这个未来的皇帝杀伤力太大了,从一开始便忠于自己的班底? 要知道,那些世家大族,不管是出仕还是入仕,从根本上其实就是只忠于他们自己的家族,对于国家和皇帝,还得看会不会有利于家族,才会选择忠不忠诚...... 而赵兄,竟然想从根本上,改变着一点? 李承乾光是想一想,心跳都疯狂加速,呼吸也是变得错乱了! “先生.....还请先生教我!” 赵牧看着这小子果然被自己给唬住了,嘴角抹起一丝微笑。 却也没再继续卖关子,而是直接开口便道:“凡所有进士及第者,当由陛下于殿前亲自召见,勉励,并赐予一面刻有天子门生四字的玉牌!” “此牌一出,便是昭告天下!” “此等俊杰,乃天子亲点!” “一应恩荣皆由陛下钦赐,乃天子门生!” “他们的身家前程,荣辱兴衰,只系于龙椅之上的君王!” “与世家门第,豪门旧阀,无半分恩义牵扯!” “从踏入这官场的第一日起,他们的心他们的身,都必须也只能天然站在陛下这边!” “毕竟这天地君亲师.....他们可是占了两样!”赵牧说到此处,脸上竟是带着一丝玩味的坏笑。 “天子门生!”李承乾却是倒吸一口凉气,巨大的狂喜与明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瞬间冲散了所有疑虑。 这四字,既是无上的荣光,亦是坚不可摧的枷锁! 他迅速在册子最显眼处,以几乎力透纸背的力道写下。 殿试进士乃天子门生,殿前召见,御赐玉牌! “三步阶梯,层层递进!习政养才,厚积薄发!” “而天子门生,恩出于上!”李承乾凝视着写满要旨的册子和那张写满新六艺的黄纸,低语着,每一个字都如重鼓敲在心坎,将先前所有犹豫击得粉碎,只余下磐石般的信念与滚烫的激情。 这绝非简单的考试科目变更,这是一幅重塑大唐人才根基,再造官僚血脉,甚至彻底斩断世家掣肘的宏伟蓝图! “赵兄!”李承乾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再次深深躬身,这一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庄重,饱含发自肺腑的敬服:“承乾……今日方受大道!” “尤其这新科举之功与天子门生之谋,釜底抽薪直抵命门!” “有先生此良策,寒门真才何愁无路?” “世家门阀又有何惧其威?” “我大唐吏治清明、英才辈出之盛世,已在眼前!” “这....这才是真正的天下英才,尽入彀中啊!” 李承乾拜了又拜,才珍而重之地将那张黄纸贴身收藏,又将那本承载着无数关键要点的硬皮册子紧紧攥在手中,仿佛紧握着开启未来的钥匙。 “夜长梦多,时不我待!” “赵兄,承乾这回东宫召集属臣,以此为剑,共商大计!” “争取下次大朝会,便将先生这新科举之道,通过朝廷决议!”话音未落,李承乾人已如旋风般卷出暖阁。 厚重的锦帘被他撞得猛烈摇曳,卷起的冷风裹挟着残留的几粒雪屑扑面而入,瞬间冲散了满室暖意融融的馨香。 暖阁内骤然沉寂,只剩下门帘兀自晃动的轻微吱呀声。 赵牧望着那兀自颤抖的门帘,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慢悠悠地重新端起那杯已然温凉的茶盏,凑近唇边。 “主人,”侍立角落的夜枭如同墨色中的影子悄然移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新六艺与这三步登天梯一旦公之于众,世家根基受此重创……只怕反击将如雷霆暴雨。” “最近这世家的探子,也经常在这天上人间探查。” “虽并未查到您就是站在太子背后的通天谋士。” “但疑似已经怀疑,咱们天上人间.....” “是否需要……” “不必轻举妄动。”赵牧轻轻吹开浮在茶汤上的两片嫩叶,眼皮未抬分毫:“小小,他们怀疑就怀疑呗,一帮腐朽不堪的世家罢了,又能奈我何?” 他啜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谈天气:“让他们随便查。” “咱们不藏也不躲,反正都到这地步了。” “继续藏着掖着也没甚意思.....” 他将茶杯搁下,目光投向窗外。 长安城的暮霭正悄然四合。 远处宫阙的飞檐在苍蓝的天幕下勾勒出沉默而雄浑的轮廓。 第二百九十九章 暗流涌动,分化之策 千家万户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如同散落的寒星,又像深埋在冻土之下,只需一颗火星便能燎原的野草。 “种子撒下去了.......”赵牧的声音低若自语,却清晰地送入夜枭耳中:“能长成撑天的巨木,还是被荒草吞没,便看东宫那位的手腕够不够硬,更要看这泱泱天下……是否还有甘心俯身触碰泥土又愿意一步一印踏实攀登的真正读书人。” 他不再言语,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温润沁凉的白玉棋子,稳稳地落在面前的棋盘上。 “嗒。” 一声脆响,在重归寂静的暖阁中,清晰得如同心跳。 棋盘之上,经纬纵横,仿佛一个全新的、布满刀光剑影的棋局,正悄然落下了它的第一子。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愈加深沉的暮色中无声地晕染开一片朦胧的光海。 腊月过后的长安城,积雪未消,朱雀大街两侧的积雪被往来车马碾成了污浊的冰泥,又被扫街的杂役费力铲到道旁,堆成灰黑的矮丘。化雪的寒气砭人肌骨,可市井间的议论却比炉火还旺。 “听说了吗?范阳卢家,彻底趴窝了!”茶肆里,一个裹着旧袄的汉子捧着粗陶碗暖手,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盐引子、铺面、粮道,割肉似的往朝廷手里送!” “卢承庆那老狐狸,如今在府里养病,连门都出不来喽!” 旁边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慢条斯理地呷了口热茶,眼中却是在闪着精光:“割肉求生罢了,五姓七望,崔杜已倒,郑家元气大伤,如今卢家又自断一臂…这长安的天,是真要变了。” 旁边的一位年轻人却是大声道:“变天好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些个把持了几百年的位置,总该腾出些空儿,让我等寒窗苦读之人,也见见光亮不是?” “光亮?”另一桌坐着个衣着还算体面的闻言便嗤笑一声,言带讥讽道:“老兄,你想得太美,这狼走了,可虎还在呢。” “旧的门阀就算全死光了,新的权贵就不会起来?” “这世道,向来都是换汤不换药!” “本就没权没势也没根没基的,凭你读烂几本书,就能一步登天?”他摇摇头,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嘲讽,“难!难如登天!” 文士的脸涨红了些,想要反驳,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说出什么有力的言辞,只化作一声不甘的长叹,混在茶肆喧嚣的市声中。 刚才那人的嗤笑,像根细针,扎破了刚刚因卢家倒台而鼓胀起的、那点属于寒门的虚幻希望。 是的,近来的风向,他们其实也已经感受到了。 如今朝廷打压世家,而世家虽看似低头了,却在隐隐向朝廷示威,只是因为太子的杀伐果断,不敢做的太过分罢了。 但是......太子殿下这边,怎么却是既不反击,也不挽留呢? 只要辞官撂挑子,一律批准,但却又不找后账,只是很平静的找个合适的人选补上去就完事儿了。 而继续留下好好干的,也不曾奖赏,也不曾升官。 就好像风平浪静似的,没半点动静。 这完全就是一副要留的留下,要走的赶紧走,老子不稀罕的架势啊! 可朝政不能因此耽搁啊,毕竟会影响到整个国家的! 一时间,长安城中也是暗流涌动...... 其实这也是东宫故意挑动的,为的就是事先热热场子。 毕竟权力盛宴散场后的残羹冷炙,从来不会自动落到泥地里的人手上。 空出来的位置,自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也有那些盘踞已久的影子,正悄然伸展触须,准备填补卢家留下的巨大空白...... 毕竟就像那个中年文士所说,狼走了,虎还在呢。 世家大族如今被打压的不敢抬头,只敢无声的反抗了。 可陪着当今陛下打下这画画江山的开国老臣们,却还等着接替这些豪门世家的位置呢! 就这样,长安城中喧嚣了许久。 终于到了久违的大朝会这日! 朝阳已升,可太极殿内,炭火依旧烧得极旺。 朝会已经进行了许久,朝臣们也已经争论了许久...... 也不为别的,只是些关键岗位的归属罢了。 虽说五姓七望蛰伏且不配合,但剩下那些新兴家族和其他势力,见东宫其实也对这些位置似乎并无想法,于是便也按捺不住,开始了新一轮的争权夺利...... 太子李承乾一身储君常服,立于丹墀之下,身姿挺拔如松! 只是看着那都快吵成一团的朝臣们,却是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看来,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上也明显带着些不耐烦的父皇,李承乾心里盘算着。 这些时日,他与东宫心腹还有一些朝中大臣,还有父皇都已经已经为赵兄给自己那个新科举之道,暗中商议过许多次了。 父皇那边不过对此法做了些许修改后也已经首肯。 现在就差在这大朝会上,通过了! “咳咳....”李世民见太子还在东张西望,轻轻咳了两声,显然是在催促李承乾...... “.......”李承乾有些无语的冲显然有些急不可待的父皇随意拱了拱手,声音朗朗开口了! “父皇……定北初定,个中大案也已彻底了结。” “然朝中却因诸多不法事牵连,致使许多要职孔雀。” “然国之大,不可一日无贤才。” “朝中重臣大员,也为此事争论不休。” “依儿臣看来,是该为此事有个定论了!” 李承乾话音刚落。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明明心下已经急不可耐,但面上却是依旧四平八稳的开口说道:“嗯......太子言之有理。” “既如此,太子对这众爱卿争论之事,有何看法?” “父皇!”李承乾微微一笑,“儿臣看诸位臣工对这些空缺官位的人选久久不能评定,这家举荐一位良才,那家驳斥。” “那家举荐上来一位干将,这家又反对。” “如此下去,恐怕这些位置得争论到天荒地老了。” “既如此,儿臣这里倒是有一个法子......” “哦?”李世民装作有些诧异的模样,问道:“太子又有何良策,可解决这满朝文武都争论了数日的难题?” 第三百零章 朝堂争论,分化已成! “父皇!”李承乾郑重一礼,拜道:“儿臣请奏,废除朝廷官员举荐制度!” 嘶...... 大多数不知情的官员听到这话,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甚至很多人都感到莫名其妙,在想这太子刚刚不是说要解决这些空缺职位的人选问题嘛? 可怎么一张口,却是要废了已经这近千年之久的举荐制? 好家伙,还能这么玩儿的吗? 若不是太子近些日子来有些太过杀伐果断。 恐怕没一会儿就会被百官弹劾的唾沫给淹没了! 其实,此时满殿大臣除了那些事先知情的之外,剩下的人几乎全都有些脑子发懵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承乾乘着这些人还未反应过来,语速极快却又极为清晰的继续说道:“父皇,这举荐旧制,讲求以门第为先,寒俊难进,致使贤良埋没草野,庸碌盘踞庙堂。” “此非社稷之福!” “因此儿臣斗胆奏请父皇。” “于当此万象更新之际,革新取士之道。” “广开科举之门,分科取士,不论门第,唯才是举!” “使天下英才,无论出身寒微抑或世家高门!” “皆可凭胸中所学,报效朝廷,共襄盛世!” “革新取士之道”几字落下,如同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短暂的死寂后,暗流汹涌。 那些个脑子还有些发懵的官员,终于反应过来了! 好嘛.....怪不得太子殿下近些日子好像不那么特意针对世家了! 原来不是妥协了,而是要彻底撅了他们这些世家的根基啊!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太子殿下!”一个清癯的身影立刻出列,正是御史台一位姓郑的御史,他须发花白,一脸忧国忧民,“科举取士,前朝便已有之,然行之有年,弊端丛生!” “所取多为寻章摘句,空谈性理之辈,于国于民,何益之有?且骤然广开,泥沙俱下,若使无行小人借此幸进,岂不乱了朝廷法度,寒了天下士林之心?” “臣以为,取士之道,贵精不贵多,旧制虽有微瑕,然根基深厚,重德尚品,方为正途!” “请陛下,太子殿下三思!” “郑御史此言差矣!”吏部一位侍郎随即跟上,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旧制举荐,察举者与被察举者,往往乡党故旧,盘根错节!所举非贤,乃私也!科举以文取士,白纸黑字,众目睽睽,最是公平!纵然所取或有书痴,然十中得一真才,亦是朝廷之幸!总好过被某些…”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几个面色不太好看的世家背景官员,“…门户私计,堵塞贤路!” 这吏部,如今可是长孙无忌的地盘了。 那就说也是东宫太子的势力范围之内。 况且科举取士,得利最大的部门,也是吏部...... 毕竟以往的官员,大多都是举荐入朝,跟吏部没多大关系。 可一旦科举,那可就不同了! 手握国朝抡才大典,选官之权! 那吏部权势,将是六部第一啊! 种种原因相加之下,这吏部自然第一个跳出来支持! 可是吏部的郎官这边刚说罢,却又有一人跳了出来! “公平?哼!”一个穿着深绯官袍身形微胖的官员冷哼一声,此人乃是太常寺少卿,出身太原王氏旁支,与王珪一样,虽出身太原王氏,却又不在五服之内,因此之前太原王氏被打压,才会与王珪一样未被牵连。 这小子倒也是个人才,之间他不疾不徐走到殿中,拱手一拜便开口道:“陛下,殿下,所谓的科举取士,在考场之内,文章锦绣者,未必有牧民之才,而不通科举入朝为官者,也未必不能造福一方!” “况且仅凭几篇死文章,就定人前程,选官治民?” “何其荒谬!” “常言道治国如烹小鲜,讲究的是火候分寸,人情练达!” “又岂是纸上谈兵的书生所能胜任?” “依我看,此举非但不能得贤才,反会引来无数投机钻营只会做表面文章的浮华之徒!”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陛下!”他声音激昂,仿佛已看到王朝因科举而崩塌的景象,“臣恳请陛下驳回太子殿下奏请!” “也请太子殿下为了国朝安稳,收回此祸国殃民之言......” “王少卿莫非是说,如今地方上那些靠祖荫,靠举荐上去的膏粱子弟,就都懂得火候分寸了?”兵部一位面相刚硬的郎中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就比如前段时间的定北城流民安置,黑石山矿场调度等重大国事,靠的是真本事!” “靠的是李安期那样出身不高,却实心用事的人!” “可不是靠什么虚无缥缈的人情练达!” “你!”那王少卿被怼的哑口无言,气的抬手便指着兵部的人,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好在这时,又有一个虽不是出身世家,却依附世家的官员站出来顶上了他的位置,与那名兵部的侍郎当堂争论了起来......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本就因为官职空缺争论不休的朝堂众臣,也逐渐都按捺不住加入了这场关乎大唐和自家未来的争论之中。 有支持太子殿下,废除举荐制,大兴科举的。 也有反对太子此举,主张维持原状的...... 甚至还有些比较极端的,冒着得罪如今杀伐果断的太子殿下的风险大喊着科举无用,当完全废除,主张应当直接断了底层百姓向上阶梯的...... 当然,这部分大多只是被世家推出来,试探太子的棋子...... 一时间,已隐隐分为三派的大臣们,吵得朝堂上沸沸嚷嚷,使这太极殿就跟那长安西市的牲口市场似的。 眼看这些冠冕堂皇的大唐群臣都快在这大殿之上打起来了..... “够了!”御座之上,李世民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争论。 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挡了他深邃莫测的眼神。 李世民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各怀心思的臣子,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辨不出喜怒:“太子所奏,立意甚好。” “然周爱卿,王爱卿所言,亦非全无道理。” “取士之法,关乎国本,不可不慎。” “如此争论不休也不是个法子。” “朕观太子既有革新之志,那便拿出一个详尽的章程来。” “如何考?考什么?” “又该如何确保所选非虚浮之辈?” “此等关节,皆需明晰。” “待太子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略,再议。” 第三百零一章 天家父子合谋,世家上钩 李世民既没有当场同意,却也并没有直接驳回,而是装作仿佛在为难太子似的姿态,甚至语气都有些不悦似的说着。 只是看皇帝那表情,却俨然就是一副明显不想同意太子的主张,却又碍于太子如今的权势滔天,不得不迂回一下的模样...... “儿臣……遵旨!”李承乾面色也瞬间变得有些难看,躬身领命,心里却是笑着,与御座上的父皇对了个眼神..... 其实这些,都是他这些日子与父皇商量好的。 如今赵牧给的那份改革科举的方略,其实早已经被彻底完善。 甚至可以直接拿来就用了。 但兹事体大,不可不慎重。 而且,朝堂上哪怕他们这天家父子二人,能强压着百官通过并施行此决议。 但这科举,却又不似那西域商道,稅关改制那般简单。 这可是涉及到朝廷的方方面面。 皇权压制之下就算能强行通过,恐怕施行的时候也会被这帮满殿老油条阴奉阳违......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东宫先是在民间放出风声,引动舆论。 造成一副东宫其实对那些空缺职位不感兴趣的样子..... 其实这就是放出来的一块肥肉罢了。 利用这些空缺的职位,引得这些朝臣争抢,让他们从一开始便不能拧成一股绳。 然后太子再出手,将其中比如吏部,兵部之类的官员,先一步收入囊中,然后再利用他们,进一步扩大朝臣之间的裂痕..... 最后,火候彻底到位之后,便是今日这一幕了..... 与父皇联手,在这大朝会之上给百官唱一出戏。 果然,见皇帝似乎也不同意太子罢黜举荐,大兴科举。 太极殿内,短暂的寂静被一种近乎喧嚣的窃窃私语取代。 可那帮世家出身或与世家有关联的官员,一个个就跟打了兴奋剂似的,面色肉眼可见的潮红了起来! 世家官员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紧绷的嘴角悄然松弛,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得色。 陛下那句“待太子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略,再议”在他们听来,无疑是天籁之音! 陛下这态度,分明是对太子这激进主张心有疑虑,甚至是不满! 太子先前杀伐果断,威势一时无两,连五姓七望都不得不暂避锋芒,可如今这“新科举”之议,显然触动了陛下更深层的顾虑! 那便是国本稳固、朝堂平衡! 郑御史与王少卿等人,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心中狂喜,他们赌对了! 皇帝终究是皇帝! 不会任由太子彻底掀翻这维系了数百年的根基。 “陛下圣明!”郑御史立刻抓住话头,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为君分忧的恳切,“太子殿下心系社稷,锐意革新,其志可嘉!” “然则治国非儿戏,取士之道更需慎之又慎。” “陛下所言极是,若无详尽周全可保无虞之章程,贸然推行,恐遗祸无穷啊!” 他极为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反对太子,将矛头指向了章程不备。 “臣附议!”王少卿也迅速跟上,脸上已不见方才被兵部郎中顶撞的窘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占据道义高地的从容,“科举取士,古已有之,然前隋殷鉴不远!” “究其根源,便在于制度粗疏,未能甄别真才实学,徒令清谈之辈充斥朝堂,以致社稷倾颓!” “太子殿下欲行此道,立意虽高,然若无万全之策,岂非重蹈覆辙?” “臣万死,恳请太子殿下,务必拿出一个滴水不漏经得起推敲的详实方案,方可服众,方可安天下士林之心!”这家伙更阴险,竟直接将“前隋覆灭”这顶大帽子隐隐扣了过来,暗示太子若草率行事,便是动摇国本,想进一步加深皇帝对太子此举的反感。 一时间,原本支持科举的寒门官员和部分中立派,也被这番言辞说得有些迟疑。 是啊,空谈理想容易,拿出具体可行的办法才见真章。 太子方才只提了“分科取士,不论门第”的大方向,确实显得空泛了些。 见势已成,以为抓住了太子的痛点。 更多依附世家的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或委婉或直接。 总而言之......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太子殿下,您光喊口号不行,得拿出真东西来! 拿不出? 那这劳什子科举,还是趁早歇了吧!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转变了。 世家一系的官员腰杆似乎挺直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盯着丹墀下的太子,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一个能让太子这柄锋芒毕露的利剑暂时归鞘的机会。 御座上的李世民,冕旒下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无人察觉的弧度,快得如同幻觉。 他微微侧目,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问..... 火候到了? 李承乾立于阶下,承受着四面八方或质疑、或期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脸上先前因皇帝“不悦”而显出的那点“难看”之色,如同春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凛冽的平静。 抬起头,李承乾目光越过那些跳得最欢的世家官员,最终落在御座之上,朗声道:“父皇明鉴!” “诸位臣工所言,亦是为国思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金玉交击,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杂音:“但儿臣既敢奏请革新取士之道!” “又岂会......无备而来?!” 话音未落,他已倏然从宽大的储君袍袖中,抽出一本装帧精美且厚实无比的奏折! 明黄的绫面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反射出庄重而威严的光泽。 那奏折如此之厚,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乃儿臣与东宫属臣、吏部、礼部诸公,殚精竭虑,参酌古今,结合我大唐实际国情,耗时数月所拟之《新科举取士章程总览暨六艺革新纲要》!”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双手高举奏折,如同托举着未来的蓝图,“其中详述新科举之层级、科目、考法、选才标准、授官流程、监察机制,事无巨细,皆有规可循,有法可依!” 太子殿下李承乾,看着父皇故作难堪至极的表情,也瞬间作出近乎逼宫的架势,亲自捧着奏折来到了固黄面前! “请父皇......御览!” 第三百零二章 朝堂争锋,新科举之道现 李世民深深看了太子一眼,一脸不悦,却还是伸手接过奏折,但却又并未立刻翻看,只是将其郑重地放在御案最显眼的位置,目光深沉地扫视全场,沉声道: "太子既有详备之策,众卿.....便一同听听吧。" "谢父皇!"太子恭敬行了一礼。 群臣却是齐齐一拜:"臣等.......遵旨!" 可太子转过身,却是目光如电,扫过下方瞬间陷入死寂的群臣,尤其在郑御史和王少卿等人骤然失血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方才诸位不是担心章程不备虑及不周吗?" "好!”李承乾握紧袖中的拳头,冷笑着。 "那孤今日......便让你们看个明白!" 微微冲父皇颔首,李承乾不再看那些世家官员惊疑不定的脸,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注定将载入大唐史册的宣讲:"所谓新科举,非一蹴而就,乃分阶递进,层层选拔,步步磨砺!" "而改革之后,科举考试,便共分四级!" "分别为县试,府试,乡试,春闱!" 李承乾也暗藏心思,并未将殿试一环以及天子门生之事说明,而是学了赵牧那般,将其中这最重要的一环,给藏了起来...... 毕竟图穷.......才能匕现嘛! 看着这殿中到此时还未反应过来,甚至都有些目瞪口呆的世家官员,太子殿下的嘴角有些冰冷的扬了扬,一甩长袍大袖,昂立在御阶之上慷慨激昂的演讲开来:"诸位臣工,且听孤给尔等细细说来.....这改革之后的科举,第一步,便是县试!" "考校基础,非为刁难,实为遴选可造之材!" "科目革新,非只死记经义,而是更重儒家君子六艺!" "也就是礼,乐,射,御,书,数!" "通过者,授童生之名,准其入县学深造,并至县衙见习,观政事,知民情!" 李承乾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当他说出革新后的"六艺"具体内容时,不少出身寒微,苦于无门路的官员眼中已爆发出异样的光彩! 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圣贤文章,而是实实在在的立身,治事之本! 尤其是"御"与"数",直指基层治理的核心! "第二级,府试!" "童生经县学深造,县衙见习,通晓实务后,方可应考!" "科目深化,六艺更重应用!" "礼考地方律例运用,纠纷调解。" "乐考地方教化,移风易俗之策。" "射考军阵基础,地方治安协防。" "御考仓储管理,驿传调度,小型工程规划。" "书考各类公文案牍撰写。" "数考赋税核算,工程预算!" "通过者,授秀才功名!" "此非虚名,乃实职之始!" "可入州府衙门担任书吏,主簿佐贰,亲历政事,累积治民之经验!" "轰!" 殿内如同投入了一块巨石! 秀才授实习?! 虽然只是最基层的佐贰官和书吏,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寒门子弟,真的能通过读书考试,一步踏入官场! 虽然起点低微,但这扇紧闭了数百年的门,被太子用制度的力量,悍然推开了一条缝! 不少世家官员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开天辟地的气势。 "第三级,乡试,亦称省试!" "此乃鲤鱼化龙之关键一跃!" "唯有秀才在地方衙署历练至少一载,亲历民生百态,政务繁难后,方有资格应考!" "考题直指国计民生与地方症结!" "如漕运改良之策,边镇屯田利弊权衡,析某地水患治理之得失!" "答卷者需结合自身见习经历,见解深刻,策论可行!" "考中者,授举人功名!" "此乃新科举之分水岭!"台子目光灼灼,如同火炬,郎言道,"凡举人者,皆可拥有入仕与深造双重资格!" "选择入仕者,可赴地方任县丞,主簿,典史!” “甚至乃至偏远下县之佐贰官,执掌一方实务!” “从微末处担起职责!" "而选择深造者......"李承乾的声音在这里刻意停顿,目光扫过那些脸色已变得极其难看的世家重臣,"由吏部严格遴选,可入中枢六部,九寺,中书门下,乃至东宫詹事府等机要重地!" "担任行走,书吏或见习郎官!" "虽无决策之权,然则在各部堂上官的直接督导下,参与具体政务处理,文书起草,策论研讨!" "他们要学的,是整个帝国中枢的运转脉搏!" "是庙堂之上每一个决策背后的深远考量!"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世家官员的心上! 中枢见习! 这是要将未来的宰相胚子,提前放到帝国的心脏里培养! 而且,绕开了他们世家把控的举荐和门荫! "最后,第四级,春闱!" 李承乾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大殿:"此乃最终之试炼!" "唯有举人,并在这地方实务或中枢历练的炉火中,磨砺出真才实学,证明堪当大任者,方有资格站上这最终的考场!" "进士科之题目,直指国家命脉,国策大政,重大挑战与机遇!" "考中者,方为真正的经世之才!" "栋梁之选!" "而进士及第者之授官……" 李承乾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道:"一律从从六品实权官阶起步!" "京畿要县县令!” “六部要害司署员外郎或主事!” “边州要冲通判,军府司马,皆可任之!" "因其已在实务中磨砺多年,深谙朝政国事,故可一步到位,委以权责,使其胸中所学,心中抱负,得有施展之平台!" 从六品实权起步! 京畿县令! 六部主事! 边州通判! 这些职位,以往哪个不是世家子弟或勋贵之后,经过多年钻营,家族运作才能企及的? 如今,竟成了寒窗苦读,层层历练上来的进士的起点! 巨大的冲击让许多世家官员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第三百零三章 舌战群儒,争锋相对! 太极殿的空气在李承乾宣讲完那本厚得惊人的奏折时,已经骤然凝固,随即又被惊怒的浪潮狠狠撕碎! "荒谬!" "简直荒谬绝伦!" 郑御史须发皆张,终于是仍耐不住,第一个跳了出来! "府试考判案,舆图?" "乡试竟要论农具,算工程?" "这…这与匠人何异!" "朝廷取士,选的是牧民之官,不是账房管事,工头匠人!" "圣贤经义置于何地?" "礼乐教化岂非成了笑话?" 他引经据典,唾沫横飞,试图用煌煌大义将这份章程砸烂。 "太子殿下!"那王少卿也赶紧紧随其后,脸色铁青道:"此策看似公允,然而骤然废除举荐,天下士林之心又将何安?" "寒门骤贵,无根基无底蕴!” “若为地方主官,只会更加贪婪酷烈!” “甚至是视地方为私产,敲骨吸髓!" "殿下,此乃取乱之道!" "前隋科举之弊,殷鉴不远!" "难道殿下......真要做我大唐的隋炀帝吗?!" 这顶帽子扣得又狠又毒。 可却也如同一个信号一般,世家一系的官员如同被捅了马蜂窝似的,纷纷出列! 引《周礼》,据《论语》! 从祖宗成法说到人情世故,从取士标准质疑到见习制度的可操作性,言辞激烈,仿佛太子的新政一旦施行,大唐立时就要天崩地裂。 御座之上,李世民面沉如水,冕旒垂下的玉藻纹丝不动,只偶尔扫过下方激辩的臣子,目光深如寒潭。 他并未如众人预想般立刻训斥太子,反而像一尊沉默的山岳,任由风暴在殿中肆虐。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脊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父皇在给他舞台,也在考验他。 他看向身旁的吏部尚书高士廉,东宫詹事府几位饱学务实之臣,以及舅舅长孙无忌沉稳的眼神,心中一定。 "郑御史!"李承乾声音清朗,压过嘈杂:"圣贤经义,教人明理修身,治国安邦!" "然空谈性理,能治水患乎?" "能断冤狱乎?" "能理清一地钱粮,使民不受饥馑乎?" "新六艺考实务,非是摒弃经义,而是要求学子学以致用,将圣贤道理化入治国安民之实策!" "此乃大用!" 他转向王少卿,目光锐利如刀:"王少卿言前隋之弊,弊在取士不实,考非所用,用非所考!" "更弊在无后续历练,骤授高位!" "孤此章程,府试取秀才者!” “需入地方衙门见习,学庶务,体民情!" "乡试举人,或下放基层佐贰,或入中枢见习行走,皆从微末做起,厚积薄发!" "何来骤贵?" "何来根基不稳?" "至于寒门贪婪酷烈之说…敢问王少卿,如今地方上那些盘剥小民,兼并土地,甚至勾结外敌者,难道尽是寒门出身?" "范阳卢氏之事,犹在眼前!" 李承乾句句切中要害,引动定北城实例,更是直戳世家痛处。 高士廉立刻跟上,以吏部多年铨选经验,详述新科举层级递进,考用结合的设计如何能有效筛选真才。 长孙无忌则从朝堂平衡,打破世家垄断,广纳天下英才的角度,阐述此策对巩固皇权,强盛大唐的深远意义。 东宫属官引经据典,逐条反驳世家对具体考项的质疑。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 支持新政的寒门官员和务实派,在太子和长孙无忌的引领下,有理有据,寸土必争。 世家官员则抱团取暖,引经据典! 甚至是死咬着"祖宗成法"和"千年取士标准"不放。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松口,那世家当万劫不复! 于是......双方唇枪舌剑,引经据典,你来我往,从清晨一直辩到宫灯初上,太极殿内烛火通明,争论之声震得梁尘簌簌而落。 可终究却还是没有任何结果...... 而高高在上的皇帝李世民,却也始终未发一言定调。 直到夜色深沉,他才疲惫地挥了挥手:"诸卿所议,皆为国事。" "然此策干系重大,非一日可决。" "明日再议!" "退朝!" 第一日,胜负未分,硝烟弥漫。 可翌日清晨,“太子新科举章程遭群臣激烈反对,朝会争论至深夜未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长安,这座大唐的心脏瞬间沸腾了! “惊天大事!朝廷要废了举荐制!” “新科举!考真本事!不看祖宗啦!” “秀才就能去衙门当差领钱学本事啦!” “国子监开‘实学讲坛’,论策优胜者,直送吏部候选‘观政郎’!” “一步登天啊!”城中议论纷纷,甚至还有好事者和许多百姓奔走相告。 务本坊中,一扇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眼底带着熬夜青黑的年轻士子冲了出来。 “朝廷当真....要废…废了举荐?” “新科举…考实务…秀才…见习…观政郎…” 他喃喃自语着,可觉得这消息却是像火炭烙进心里。 他叫张远,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老书生,在坊里开了个小小的蒙馆,勉强糊口。 他自己苦读多年,也算得上是才华横溢,务实干练,可苦于无门无路,无人举荐。 只能在这长安找些写写算算的伙计,勉强度日..... 当然,此前的科举,他也是参加了的,可是.....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早已缠紧了他的心。 可此刻,太子殿下欲要废了举荐制,并大兴科举之道的消息,却像一道撕裂乌云的阳光! “张…张兄!” “快看!” 又一个蓬头垢面的书生从隔壁冲出来。 “这消息.....是真…真的吗?” “咱们…这不是做梦吧?” “不是梦!” 张远猛地攥紧了拳头,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是真的!” “朝廷…朝廷终于开眼了!” “有路了!” “我们有路了!” 他仰起头。 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几乎不成调的嘶吼。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第三百零四章 冲突,学子群殴! 路,真的有了! 一条不用看门第脸色,凭本事就能爬上去的路! 与之相对的,是崇仁坊一处朱门大宅内。 满城的寒门学子们,简直就是普天同庆。 可是......世家这边的态度却是截然相反了! 几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正聚在一起饮酒作乐,消息传来,席间瞬间死寂。 一个脾气暴躁的崔家子弟猛地将手中玉杯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岂有此理!" "欺人太甚!" "太子这是要掘我世家的根啊!" "就那些泥腿子,也配与我们同列朝堂?" "做梦!" 甚至双方年轻学子间的冲突,第二天下午就爆发了。 在东市书肆外,几个兴奋议论新科举和"观政郎"机会的寒门士子,被一伙世家子弟带着豪奴围住。 "呸!" "一群痴心妄想的穷酸!"为首的卢家子弟满脸鄙夷道,"真以为换了张皮,乌鸦就能变凤凰了?" "考实务?" "你们懂什么叫实务?" "是懂怎么修水渠,还是懂怎么算田亩?" "怕是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吧?" "就凭你们,也配进衙门见习?" "也妄想观政?" "趁早滚回乡下去刨地,别污了长安城的文气!" "你!" 一个年轻气盛的寒门书生涨红了脸:"朝廷新政,唯才是举!" "我等寒窗苦读,通晓典籍,更愿俯身学那实务!" "怎就不配?" "总比某些只知祖荫庇佑,斗鸡走狗,不通庶务的膏粱子弟强!" "放肆!"卢家子弟勃然大怒:"给我打!" "打烂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嘴!" 书肆外顿时一片混乱。 书本笔墨散落一地,怒骂声,厮打声,劝架声混杂。 虽被闻讯赶来的武侯及时制止,未酿成大祸,但寒门与世家子弟之间那道本就深刻的裂痕,被这新政彻底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弥漫着血腥味。 类似的冲突,在城中几家著名的文社附近,零星爆发。 整个长安城都被"新科举"三个字搅得暗流汹涌,冰火两重天。 “岂有此理!”许多受到欺压的寒门子弟也是愤愤不平! “这帮子世家纨绔,就是见不得我们寒门子弟出头!” “什么耗费钱粮,什么不通人情!” “全是放屁!他们就是怕!” “太子殿下说得好!我们缺的是机会!” 务本坊一处学馆附近的茶楼酒肆里,聚集的寒门学子们群情激愤。有人拍案而起,高声怒斥。 有人眼眶发红,紧握拳头。 压抑了数百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而与此同时,平康坊、崇仁坊那些世家子弟常去的销金窟里,气氛同样火爆。 “哼,一群穷酸,也配与我等世家子弟同朝为官?” “真是痴心妄想!” “太子殿下怕是被那些寒门小人蛊惑了心智!科举?考出来也是些只会死读书的废物!” “走!” “咱们去看看!” “我倒要瞧瞧,那些泥腿子能翻起什么浪来!” 更加激烈的冲突,如同火星溅入油桶般骤然爆发。 起因或许只是一句口角,一个轻蔑的眼神。 或者一方学子高声诵读支持新政的随口之言.... 在城中那条著名的书肆云集的青云巷。 “寒门贱种,也配谈新政?”一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带着几个豪奴,故意撞翻了一个正在书摊前的寒门学子,还一脚踩在那散落的书本上。 “你!”那寒门学子目眦欲裂,猛地站起。 “怎么?不服气?”世家公子抱着胳膊,满脸倨傲,“就凭你们这些穷酸,也妄想通过什么科举,一步登天?做梦!滚回你们乡下的泥巴地里去吧!” “欺人太甚!”旁边几个同窗的寒门学子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猛地围了上来。 “想动手?给我打!”世家公子一挥手,身后的豪奴如狼似虎地扑上。 瞬间,推搡变成了拳脚相加。 书本、笔墨、摊贩的货物被砸得四处飞溅。 怒骂声、痛呼声、劝架声乱成一团。 寒门学子人数虽多,但大多文弱,又无章法。 世家公子带的豪奴则孔武有力,且欺负起寒门学子来是毫无顾忌,因此个个下手都极为狠辣...... 眼看寒门学子要吃亏。 “住手!”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只见程处默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金吾卫,旋风般冲入混乱的人群。他根本懒得废话,巨大的陌刀刀鞘左右一扫,几个正摁着寒门学子殴打的豪奴顿时如遭重击,惨叫着飞了出去。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聚众斗殴?” “都给老子抓起来!”程处默黑着脸,目光如电般扫过那脸色发白的世家公子,“尤其是你!带头闹事,藐视王法?” “给我带走!” 这场当街冲突,如同一盆滚油,彻底浇在了本就熊熊燃烧的“新科举”议题之上。 长安城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而敏感。 可接下来的六日,太极殿成了没有硝烟却更加惨烈的战场。 每一天,世家官员都变换着角度发起猛攻。 今日揪住"见习"制度,质疑衙门哪有那么多位置和精力带"学徒",主官评语如何保证公允,是否会成为新的贿赂门路。 明日便猛攻"新六艺"的具体考法,农事器械策论是否过于匠气,钱粮审计工程预算是否太过功利,有辱斯文。 后日又搬出"教化之责",声称重实务轻经义,会导致天下士子德行败坏,礼崩乐坏。 几乎可一说逐字逐句找太子改革科举之道的缺陷..... 可李承乾和长孙无忌,以及他们身后的吏部和东宫班底,却如同磐石一般,在朝堂上那那叫一个舌战群儒,寸步不让! 太子展现出令人刮目相看的沉稳与机变。 他不再只是引经据典,而是大量引用定北城的实例....... 比如李安期如何从微末小吏凭借实干脱颖而出! 比如陈石头这样的粗人如何在实践中学会管理! 比如侯莫陈这样的降俘如何通过工分制找到出路。 甚至是西域商路改革的例子,稅关改制当中的例子,还有西域屯田令当中的例子,也被拿出来当做武器,压得世家根本占不到上风! 第三百零五章谣言又起,太子被酒色迷了心智 这些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空洞的大道理都更有力。 "诸位言见习无位?" "定北城初建,百废待兴,流民,降俘,军务,工矿,哪一样不需要人手?" "一个秀才进去,帮着抄录文书,清点物资,协调人力,便是学习,便是贡献!" "地方积压陈年卷宗无数,正需人手整理归纳,此非学习实务之良机?" "主官评语不公?" "吏部自有监察!" "若连这点担当和识人之明都没有,何堪为一方主官?" 李承乾的回应铿锵有力。 面对"新六艺"的质疑,他更是直指核心: "不通农事,何以劝课农桑?" "不知水利,何以防灾减灾?" "不明钱粮,何以治理一方,使民不受盘剥?" "算盘拨得利索,至少比只会空谈仁政却任由胥吏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官要强!" "德行源于本心,教化在于践行!" "一个能真正为百姓解决水患,理清冤狱,管好仓廪的官,其行便是大德!" "岂是只会吟风弄月,空谈性理之辈可比?" 长孙无忌则运筹帷幄,将朝中非世家核心,或与世家有隙的官员力量暗暗整合,形成支持新政的第二梯队。 他们或从财政角度,细数科举能减少举荐带来的冗官和贿赂成本,或从地方治理实效角度,不断为新政提供佐证和声援。 世家官员虽抱团死守,但面对太子一方准备充分,逻辑严密,且不断抛出实证的反驳,气势在不知不觉中已显颓势。 连续七日的殚精竭虑,高声辩论,甚至让许多上了年纪的世家重臣面露疲态,声音嘶哑。 他们引以为傲的"祖宗成法"和"圣贤道理”,却在太子紧扣"实效","国本","打破垄断"的凌厉攻势下,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李世民高坐御座,冷眼旁观,本就是站在太子身后暗中支持的他,在静静的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通过科举改革决议的契机! 第七日......太极殿中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连日的唇枪舌战,双方都有些筋疲力尽。 世家官员似乎也意识到强攻难以奏效,攻势稍缓,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压抑的平静。 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 站出来的是京兆府衙门里一位平日低调的官员,姓宋,之间他手持一份奏疏,语气沉痛道:"陛下,太子殿下。" "臣本不该在此时妄言,然则…长安城内如今却是民心浮动,物议沸腾啊!" “而这一切,也皆因这新科举之议!" 他顿了顿,观察着皇帝和太子的脸色,继续道:"更有甚者,坊间流传诸多…不堪之言,直指东宫,动摇国本!" "臣…惶恐万分,不敢不奏!" "哦?" "有何不堪之言?" "杜爱卿但说无妨。" 李世民眼皮微抬,声音听不出喜怒。 宋姓官员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痛心疾首道:"此前坊间便有盛传…盛传太子殿下….出入…出入那平康坊勾栏之地,沉溺酒色…甚至闹出冠冕狎妓的丑事…...颇为荒唐!" "如今更有甚者,言此新政离经叛道,便是因殿下…” “心智受那酒色所蚀,乱了纲常!" "此等流言,污秽不堪,然…然传者甚众,人心惶惶!" "臣恐…恐其有损天家威严,更动摇新政根基啊!" "此绝非空穴来风,今晨朱雀大街,务本坊等处,已贴满污蔑揭帖,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支持新政的官员面露怒色。 世家官员中不少人则低下头,掩饰着眼中闪过的快意和阴冷。 这已不是政见之争,而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直指太子私德,其心可诛! 且时机选在新政争论最激烈,长安城人心浮动之际,用心极其险恶! 这显然是世家在正面战场难以取胜后,祭出的毒计! 竟然又搞舆论战这一套! 而且.....又拿本宫冠冕狎妓那个“谣言”做文章? 李承乾脸色瞬间铁青,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他可以忍受政敌的攻讦,但绝不容忍对他品行的污蔑,更不容忍将"天上人间"和自己的先生赵兄卷入这肮脏的政治漩涡! 他猛地踏前一步,正要怒斥。 "陛下!" “荒谬!”长孙无忌却比他更快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雷霆之怒,“太子冠冕狎妓一事,此前便已有了定论乃是构陷!" "如今却又被你们拿出来借机攻击改革科举新政!” “尔等简直恶毒至极!" "近半年来,太子殿下勤勉国事,人所共见!" "朔州城大捷,薛延陀灭国之战,甚至是定北城大捷,降俘安置,黑山铁矿,哪一桩哪一件,又不是殿下宵衣旰食,亲力亲为?" "平康坊勾栏之言,纯属无稽之谈,恶意中伤!" "此必是有人见新政将行,断其根本,故而行此下作手段,污蔑储君,扰乱朝纲,祸乱民心!" "请陛下明察!" "严惩造谣生事之徒!" "请陛下明察!" 支持太子的官员齐声怒吼,声震殿宇。 朝堂之上,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李世民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铅云。 他缓缓站起身,冕旒玉藻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太极殿。 他没有看那宋姓官员,也没有立刻表态,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些低着头,却难掩一丝得色的世家重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五城兵马司的校尉匆匆赶入殿中,躬身拜道:"启禀陛下,有人在城中到处粘贴揭帖......!" 高辅立刻快步下去接过密封的奏匣。 李世民接过奏匣,当众打开,取出一份奏疏和…几张折叠整齐,却依旧能看出字迹污秽的"揭帖"原件! 他目光如电,快速扫过奏疏内容,又冷冷瞥了一眼那几张污言秽语的纸。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训斥,而是将奏疏和那几张揭帖,轻轻放在了御案上,正好压在那本厚厚的《新科举章程》旁边......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千钧之重的压迫感。 他抬起眼,目光最终落在了太子李承乾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太子。" "儿臣在!" 李承乾强压怒火,躬身应道。 "长安污秽,甚嚣尘上。"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给你三日!” "三日之内,清源正本,涤荡妖氛。" “京兆府衙以及金吾卫,也皆由你全权调动!” "让这煌煌天日之下,再无此等魑魅魍魉之语!" 李世民没有说如何做,但这道旨意本身,就是一把尚方宝剑! 而将京兆府衙门和金吾卫都交给了太子,却更是对新政坚定不移的支持! 清源正本,不仅要清除谣言,更要清除其背后的势力! "儿臣…领旨!" 李承乾心头巨震,随即涌起一股滚烫的激流。 父皇的信任和赋予的权力,让他瞬间充满了力量。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凛冽的寒芒,扫过那宋姓官员和其身后的世家集团。 "退朝!" 李世民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山雨欲来的朝堂。 第三百零六章 谣言起风浪,暖阁定乾坤 李世民那道“清源正本,涤荡妖氛”的旨意,如同滚油泼进了本就暗流汹涌的长安城。 太子李承乾领旨出宫,面色沉凝,步履带风。 三日! 父皇只给了三日时间! 这可不在自己与父皇的计划之内啊..... 而且看父皇的态度..... 父皇要的恐怕不仅是清除谣言,更是对东宫掌控力,对新科举能否顺利推行的终极考验。 世家这最后一击,实在狠辣刁钻! 竟直指他“冠冕狎妓”的旧伤疤,意图污名毁誉,彻底断了东宫的改革科举新政之基啊! 还真是打了父皇跟孤一个措手不及。 果然....这帮臭老九,还真是贼心不死呢! 李承乾紧紧攥着拳头,拿从赵兄那里学来的词暗骂不已。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比李承乾更快地飞入了平康坊“天上人间”的顶层暖阁。 赵牧盘膝而坐,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正对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出神。 夜枭进门,侍立在一旁。 “先生,消息到了。”夜枭的声音依旧还是那么低沉平稳。 “陛下给了太子殿下三日,命其肃清谣言,且京兆府衙门还有金吾卫,如今皆归太子调度。” “长安城各处,尤其是国子监,务本坊,甚至是咱们所在的平康坊,都已现大量污蔑揭帖,矛头直指太子沉溺酒色,心智昏聩,新政乃祸国殃民之举。” “还有...重提旧事,言太子常来‘天上人间’狎妓。” “这谣言,来的要比之前迅猛的多。” “而且看这架势,还不光是长安......” 云袖的琵琶声恰在此时拨出一个清冷的单音。 赵牧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今日雪大般的闲话似的。 他指尖的白子轻轻落下,点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 “先生,可需我们出手?”见先生不说话,夜枭只好问道。 “源头已有些眉目,指向几家与世家交好的文社。” “还有...弘文馆几位学士的门生。” “急什么?”赵牧端起手边的温酒,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就算要引蛇出洞,可这蛇还没全出洞呢。” “这点风浪,正好给太子练练手罢了。” “估计咱们那我皇帝李二,也是这般想法....”放下手中酒杯,目光扫过窗外的风雪,淡淡说道:“让人先把那些贴揭帖的,传谣言最凶的几只小耗子盯死就是了,莫要轻举妄动。” “他们背后.....肯定连着大老鼠。” “至于证据嘛......不必急着收网,先养着。” “是。”夜枭心领神会。 “另外....”赵牧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小小啊,你让咱们的人,在那些寒门学子聚集的地方,尤其是被世家子弟欺负过的地方,也不经意地传点话。” “传什么?” “就说...太子殿下如今被谣言中伤。” “正是需要真才实学之士仗义执言,澄清视听之时。” “新政若成,寒门才有出头之日。” “若因畏惧世家而噤声,岂非自断前程?” 赵牧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蛊惑。 “再提提,太子殿下最重实绩,若有谁能在此事上为朝廷,为真相出一份力,无论出身,将来新政选才,未必不能得个机缘。” 夜枭眼中精光一闪:“先生高明!” “此乃驱虎吞狼,亦是...烈火炼真金。” 赵牧摆摆手:“去吧。” “看着点,别让那些真正的读书种子被世家狗腿子打坏了。” “必要时,让咱们外围的人路见不平一下。” “毕竟这些,可都是我未来那座学校的弟子呢......” 暖阁内恢复宁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和云袖断续的琵琶调子。 赵牧重新看向棋盘,那枚落在边角的白子,看似孤悬,却隐隐牵制着中腹一片黑棋的气脉。 东宫,显德殿。 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李承乾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下首是舅舅长孙无忌,新任京兆尹马周,此人原是东宫属官,因定北城案牍梳理有功擢升。 还有前不久刚因又没提前报告太子深夜进宫,而被陛下赶出禁军,到金吾卫任中郎将的程家小子,程处默。 当然,除了这几人之外,殿内还有几位东宫心腹属臣。 案几上堆满了从各处撕下的污秽揭帖。 “殿下,此事必须快刀斩乱麻!”程处默这小家伙性子最急,大人还没发话,他便已经将拳头捏得咯咯响。 “给末将半天,末将这就带金吾卫把那几家狗屁文社和弘文馆那几个老酸儒的门生全抓了!” “到时候大刑伺候,看他们招不招!” “小公爷且稍安勿躁.....”马周为人沉稳务实,立刻摇头:“无凭无据,贸然抓人,尤其是涉及弘文馆学士的门生,只会坐实殿下暴戾之名,更授人以柄,且谣言如野火,你越是强力压制,它置喙烧得越旺。” “处默莽撞,马周所虑甚是。”长孙无忌抚须,目光深沉: “此事非同小可,不是抓几个小喽啰能解决。” “谣言要害,在于沉溺酒色,心智昏聩八字,直指殿下德行与新政根基,若不能从根子上将其彻底粉碎谣言。" "那即便抓了人,悠悠众口,依旧难堵。” “且陛下只给三日,时间紧迫。” 李承乾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父皇的信任是压力也是动力,但如何破局? 强力镇压? 不行! 讲道理? 谣言根本不讲道理! 他脑中飞速闪过赵牧的身影,先生...此刻会如何做? 就在这时,一个东宫侍卫快步进来,在李承乾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张小小的素笺。 李承乾展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是夜枭特有的冷峻风格,但内容...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随即一股暖流涌上,烦躁顿消。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冷静,将素笺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而后,他便将殿中其他人,全都遣走,只留下三人..... “舅舅,马周,处默。”李承乾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笃定,“我们如此行事...” 第三百零七章处默,你去平康坊压制谣言! 李承乾压低声音,迅速布置:“首先马周你以京兆尹名义,即刻发布安民告示,言明朝廷已察觉有人恶意散布谣言,中伤储君,意图扰乱新政,破坏朝廷取士大计,着令百姓勿信谣,勿传谣!” “而且凡有发现张贴散播污蔑揭帖者,速报官府查实重赏!” “同时,开放京兆府衙前鼓,凡有对科举新政具体条款之疑问或建议,皆可投书!” “三日内,东宫詹事府将派专人于衙前公开答疑解惑!” “将焦点,从孤的私德,引回新政本身!” “化被动为主动!?”马周只是听完,便眼睛一亮:“殿下妙计,臣立刻去办!” “处默!”李承乾看向程处默,眼神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孤交给你一个......会得罪孤任务。” “得罪殿下?”程处默闻言,也是一愣,随即更是拱手一拜,“处默不敢!” “哎.....处默你这是作甚,孤要的......就是你那混不吝的性子,怎么还不敢了呢?!”李承乾也不墨迹,走过去扶起程处默,便拍着他的肩膀低声道:“明日午时,你带一队最咋呼,嗓门最大的金吾卫弟兄,去平康坊的天上人间外!” “记住,要大张旗鼓地去!” “到了门口,不必进去,就大声嚷嚷,说奉太子严令,近日长安流言四起,污秽不堪,为肃清风气,即日起严查各勾栏瓦舍,尤其是...太子殿下曾不慎到访之处!” “更要重点关照天上人间!” “言辞要严厉,态度要倨傲,最好...让整个平康坊都听见!” “啊?”程处默目瞪口呆:“这...殿下,这岂不是坐实了您...” “而且那儿不是殿下您平日里最喜......” “让你去就去!”李承乾板起脸。 “记住,做戏做全套,越像真的越好!” “但有一条,你的人,一个都不准踏入天上人间大门!” “更不准对里面任何一人无礼!” “哪怕是个里面的端茶的小厮,也不许得罪!” “反证,就让你的人在门口吆喝!” “吆喝完,象征性地在坊内其他几家不起眼的勾栏转一圈,做做样子就撤!” “明白吗?” 程处默虽然满肚子疑惑,但对命令向来执行彻底,挠挠头便瓮声道:“末将...明白了!” “保证演得让所有人都觉得殿下您这是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拿青楼撒气!” “...知道就好。”李承乾嘴角抽了抽。” “是.....”程处默一脸莫名其妙。 这时,太子殿下才看向一旁津津有味看戏的舅舅,长孙无忌。 “舅舅,请您联络国子监祭酒孔颖达孔师,以及几位德高望重,对新政持中立或支持态度的宿儒。” “孤三日后,要在国子监明伦堂,举行一场‘新政问对’!” “不设门槛,无论出身。” “凡在京学子,皆可凭籍贯文书入场!” “孤将亲自到场,与诸学子面对面,答疑解惑!” “新政所有条款,争议,皆可当场问,孤当场答!” “同时...就这‘沉溺酒色,心智昏聩’之言,孤也要在那煌煌学府,众目睽睽之下,向天下士子,讨个说法!” “好!”长孙无忌抚掌:“好一个釜底抽薪!” “将战场摆在所有人面前,以堂堂正正之师,破鬼蜮魍魉之计!” “孔祭酒素来方正,且他们孔家虽也是世家,但却与其他世家又无任何利益交集,况且这科举之道,对他们孔家,也是百利而无一害,想必孔继酒对新政利弊自有公断,其威望足以镇场。” “殿下当真是好算计啊......”长孙无忌搁那儿分析了大半天,还一副我看出来的表情,拱手道:“臣这就去办!” “最后。”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闪。 “金吾卫和京兆府的明哨,大张旗鼓地去查那些文社,书铺,声势要大,查得要细,但动作要缓,暂时不必抓人。” “把水搅浑,让藏在后面的老鼠自己慌!” “暗地里,马周,你派最精干的捕快,配合...嗯,配合金吾卫的暗探,给我死死盯住揭帖上那几个最恶毒谣言的源头传播者!” “他们传递消息,碰头联络的人,一个不漏,给我记下来!” “尤其是...看他们最后,会把线索引向哪座大宅!”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瞬间将混乱的局面梳理出脉络。 长孙无忌看着外甥沉稳自信的模样,心中大定。 他已经隐隐猜到这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除了那位隐于平康坊的奇人赵牧小子,还能有谁? 翌日,午时。 风雪稍歇,但寒意更甚。 平康坊天上人间那气派又不失雅致的大门前。突然一阵甲胄铿锵,马蹄纷乱! 程处默顶盔掼甲,一脸凶神恶煞,带着数十名膀大腰圆,刻意板着脸的金吾卫兵卒,气势汹汹地将大门围了个半圆! “里面的人给老子听着!” 程处默运足中气,声若洪钟,震得街面积雪簌簌落下。 “奉太子殿下教令!” “近日长安城流言蜚语,污秽不堪,有损朝廷体统!” “殿下有旨,即日起,严查各坊勾栏瓦舍,整肃风气!” “尤其是一些...那些谣言蜚语中殿下曾不慎驻足之地,更要严加盘查,看是否藏污纳垢,滋生谣言!” 他刻意在“不慎驻足”和“藏污纳垢”上加重了语气,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瞬间围拢过来的看热闹人群和各家青楼探出的脑袋。 “天上人间!首当其冲!” 程处默大手一挥,指向那鎏金招牌。 “都给本将军打起精神!” “仔细...嗯,盯着点!” “一只苍蝇也不准乱飞!” “看看可有妖言惑众之徒匿藏其中!” 金吾卫兵卒们齐声暴喝:“遵令!” 声浪震天,却无一人上前推门,只是如门神般杵在门口,目光如电地扫视着被吓到从里面奔逃而出之人,气氛压抑至极。 一时间,天上人间的客人被吓走了大半。 倒还有些不怕死或者觉得身份高的,还有觉得天上人间后台硬不怕出事儿的胆大妄为之人,还留在楼里优哉游哉的喝酒看戏.... 第三百零八章太子殿下派人闹事,这是急了? 暖阁内,虽加入天上人间不久,但已经将这里当成家的阿依娜气得小脸通红,脚踝的金铃叮当作响:“爷!” “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这不明摆着往您和太子殿下身上泼脏水吗?” “我去跟他们理论!” 苏晓晓也蹙着秀眉,揉捏赵牧肩膀的手都停了。 赵牧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傻丫头,理论什么?” “陈处默那憨货在唱大戏呢。” “这小子倒是演得还挺卖力......” “咱们且看着就是了......不必理会!” 他透过琉璃窗,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程处默那副“奉命找茬”的跋扈模样。 “唱戏?” 云袖抱着琵琶,一脸担忧中夹杂着不解。 “嗯。”赵牧捻起一枚蜜饯丢进嘴里。 “太子这是‘以退为进’,自己先坐实一个‘因谣言恼羞成怒,迁怒青楼’的莽撞形象。” “这形象越‘真实’,等真相大白时,反差才越大,耳光才越响。” “而且...他这么一闹,等于告诉全长安,他李承乾和这天上人间关系匪浅,有人想借这里做文章对付他。” “这是警告,也是...钓鱼。” 果然,程处默在门口耀武扬威地吆喝了足有一炷香时间,把太子严查天上人间的消息吼得半个平康坊都知道了,才装模作样地一挥手:“走!” “下一家!” “给本将军仔细搜,看看还有没有敢编排太子殿下的腌臜地方!” 带着金吾卫,呼啦啦又冲向坊内其他几家背景没那么硬的普通勾栏,闹得鸡飞狗跳。 程处默这一闹,如同在滚油锅里又浇了一瓢冷水,瞬间炸了! “看见没?” “太子急了!” “金吾卫都派去查青楼了!” “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啧啧,肯定是谣言戳到他痛处了!” “那‘天上人间’据说就是太子寻欢作乐的老窝!” “唉,看来太子真是被酒色迷了心窍,这新政...悬了!” “嘘!” “小声点,没看金吾卫在抓人吗?”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太子恼羞成怒的形象似乎更加坐实了。 然而,几乎在程处默闹腾的同时,京兆府的安民告示和开放投书答疑的通告,也贴满了各坊市口和务本坊等学子聚集地。 告示行文严谨,直指有人恶意造谣破坏新政,呼吁百姓举报,并将话题巧妙引回新政本身。 这一张一弛,一莽一稳,让原本一面倒的舆论出现了微妙的撕裂。 寒门学子中,开始有人低声议论:“京兆府这告示...好像有点道理?” “太子若真昏聩,何必搞这么复杂的新政?” “是啊,还开放答疑...这不像心虚的样子。” “程小黑子去查青楼...是有点难看,但说不定...是障眼法?” “赵兄,你说咱们要不要去京兆府投书问问?” “关于府试御科考农桑那条,我有些想法...” “走!” “同去!” “总比干等着强!” 更有一股暗流,在寒门学子中悄然涌动。 一些曾受过世家子弟欺压,或对新政抱有极大期望的年轻士子,在“有心人”的点拨下,热血上涌。 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在张贴污蔑揭帖的地方,也贴上自己手写的,略显稚嫩却充满激情的辩驳文章,与那些污言秽语针锋相对。 当有世家好奴想故技重施殴打撕毁时,总会恰巧有路过的热心壮汉或巡街的武侯及时出现阻止。 长安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舆论战场。 明枪暗箭,你来我往。 第二日深夜。 京兆府衙后堂,烛火摇曳。 马周一脸疲惫却难掩兴奋,将一叠厚厚的卷宗和几张按着鲜红手印的供词递给李承乾:“殿下!” “鱼儿咬钩了!” “而且...是条不小的鱼!” 李承乾精神一振,接过翻看。 马周快速汇报:“按殿下吩咐,明查虚张声势,暗访紧抓源头。” “金吾卫明面上大张旗鼓查抄了几家小文社,闹得沸沸扬扬,实则进展缓慢,意在打草惊蛇。” “暗地里,臣与程将军的暗探合作,死死盯住了最初传播冠冕狎妓,新政祸国等核心谣言的那几个泼皮和落魄文人。” “这几个家伙,起初还嘴硬。” “但程将军手下的暗探...咳,手段了得,很快撬开了其中两人的嘴,他们供认,是收了永兴坊墨香斋书铺王掌柜的钱,按要求在特定地点张贴,散播特定内容的揭帖。” “我们顺藤摸瓜,连夜控制了王掌柜。” 马周指着供词:“这王掌柜一开始还想抵赖,但证据面前,很快崩溃,他交代,是他们东家,也就是弘文馆直学士,郑仁泰郑大人的管家郑福,前日深夜亲自到书铺找他,还给了他一笔不小的银钱和一摞早已写好的揭帖内容,让他找人散出去。” “还威胁说,若办不好,他这一家老小都将会被发卖。” “郑仁泰?!” 李承乾眼中寒光爆射! 郑仁泰,荥阳郑氏在长安的重要人物,弘文馆直学士,清流身份,地位不低! 更重要的是,此人一向以方正自居,对新政明面上并未激烈反对,没想到暗地里竟行此龌龊之事! 这可比抓几个小喽啰分量重太多了! “人证,部分物证俱在,王掌柜和那两个泼皮的供词画押在此!”马周补充道。 “郑福此刻应还在郑府。” “是否...立刻拿人?” 李承乾手指敲着桌面,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摇头道:“不....郑仁泰是条大鱼,但未必是最大的鱼。” “拿一个管家,动不了郑仁泰的根本,他完全可以矢口否认,说是家奴背主妄为。” “打草惊蛇,反而可能会让他彻底缩回去。” 他看向马周,吩咐道:“王掌柜和那两个泼皮,严加看管,不得走漏风声,郑福那边...给孤盯死了!” “看他接触谁,传递什么消息!” “尤其是...看他会不会去联络其他世家的人!” “毕竟这郑家与范阳卢氏,可是世代姻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