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嫁给前夫他兄长,让他火葬场》 第501章 旧事重提 北齐帝意识到不对劲,不由得皱紧眉头。 贤王的死讯传出去,势必会引起朝堂动荡。 所以,他把贤王惨死的消息封锁了。 淑妃又是从何处得知了贤王的死讯? 更别说,她还被关在冷宫,消息哪会这么灵通? 莫非是有人给她传信了? 可除了进宫向他禀报贤王失踪的暗卫,以及拿着贤王的贴身玉佩给他辨认的禁卫军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贤王的死讯。 北齐帝将传话的侍卫叫进来问话:“这两日,冷宫可有动静?” 侍卫想起昨天夜里贤王派一位宫婢给淑妃送来一个木匣子。 淑妃高高兴兴地拿着木匣子进了内殿,没一会儿工夫,内殿隐约传出一些个动静。 只是内殿离院门口有一段距离,他听得不真切,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淑妃今儿个突然要见北齐帝,恐怕是和那只木匣子有关。 但这件事,他哪里敢告诉北齐帝? 一旦让北齐帝知道他给淑妃行便利,一定会治他疏忽职守的罪名,说不定还会砍了他的脑袋。 想到这里,侍卫战战兢兢地说道:“陛下,淑妃一直安分守己,没有吵过闹过,只是今儿个突然让属下来给您传话。” 北齐帝怀疑是前朝的人渗透进内廷,刻意把消息透露给了淑妃。 除了前朝余孽之外,他再也想不到其他知道贤王死讯的人。 至于他们这么做的目的…… 北齐帝陷入了思索。 若是淑妃得知贤王惨死的消息,势必想见他一面。 按照他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必定是会去冷宫见淑妃。 难道前朝余孽的人,藏在冷宫里? 为的就是让淑妃把他引去冷宫,再杀了他? 北齐帝沉吟半晌,最终决定见淑妃一面。 “你把淑妃带去福安宫,朕在那儿见她。” 如今,前朝余孽不再安分,妄图复国。 他们的存在,让他寝食难安。 不把他们除之后快,难泄他心头之恨。 侍卫领命:“属下这就去回话。” 等侍卫离开,北齐帝安排了两拨人,一拨人去包抄冷宫,一拨人潜伏在福安宫。 全都安排妥当之后,北齐帝去了福安宫,便发觉淑妃早就在院门口等着。 当他看清了淑妃的模样,不由得愣住了。 他记忆里的淑妃,一头长发乌黑柔亮,面颊莹润,体态丰盈,皮肤白皙润泽,最爱穿颜色鲜亮的宫装,那样显得她娇艳妩媚。 分明年过四十了,看起来却十分年轻,像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 如今她脸颊瘦削,眼窝深陷,肤色蜡黄,鬓角的头发灰白,毫无昔日的光彩。 分明才四十多岁,看起来却像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北齐帝几乎不敢认。 淑妃瞧见北齐帝站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远远地看着她,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浮现出错愕之色,仿佛是未曾想到她竟然变得没有一个人样儿。 她会变成这副模样,全都是拜他所赐。 可惜,她之前看不分明,只把赵颐视作仇敌和对手。 如今遭逢大难,她倒是看清了本质。 若是北齐帝有心庇护她,谁能动她分毫? 只是,她明白得太晚了。 以至于家破人亡。 儿子惨死。 淑妃紧紧地攥着拳头,压下胸腔里翻涌而上的恨意。 “陛下。”淑妃福身给北齐帝请安。 “不必多礼。” 北齐帝走近了,看到淑妃眼睛通红,大约是得知了贤王的死讯,悲恸至极,痛哭了一场。 正要试探一下淑妃的口风,便见淑妃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陛下怎得安排臣妾在这儿见面?” 北齐帝闻言,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发觉到异常。 只是这儿离冷宫近,所以才安排在这儿见面。 “二十多年前,中秋宫宴,闲王在旁边的宫殿搭建了斗兽场,请我们去观赏奴隶和野兽搏斗。”淑妃扯动唇角,给他解惑:“当年为了博个彩头,我们把仪贞公主和野兽关在一个笼子里。谁知,她非但没有驯服野兽,反而被野兽啃得只剩下骨头。自那以后,旁边的宫殿改为了虎房,豢养了两头老虎,您也再未来过这儿。” 第502章 刺杀北齐帝 这一段往事对北齐帝而言,太过久远了。 久到,他早已经忘记了。 时至今日,他非常后悔当初为了把仪贞收入房中,而把靖安帝放回大周。 否则,换作任何人在大周称帝,都不敢重用镇北王。 甚至会听信奸佞之臣的话,随便找一个由头处置了镇北王满门。 若是如此,北齐又怎么会战败呢? 北齐帝神色不悦:“这些陈年旧事,你提起来作什么?” 当初淑妃嫉妒仪贞深受他的宠爱,三番五次在他面前说仪贞是异族人,必定怀有异心,不会真心待他。 只不过,那时他对仪贞正新鲜,并不把淑妃的话放在心上。 可他希望仪贞对他主动,像淑妃那般极尽所能的讨好他,所以在淑妃针对仪贞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仪贞求到他的跟前。 只可惜,仪贞到死,都没有遂了他的心愿。 在他跟前低下她那一颗高贵的头颅。 淑妃笑了笑:“臣妾只是触景生情,这才多提了一嘴。” 北齐帝心里惦记着前朝余孽,不再与淑妃在这个话题过多纠缠。 “朕记得你喜欢木樨花,每年都会带着宫婢采摘许多木樨花,晒干了,做成香囊和糕点。”北齐帝随手指着院子里一棵木樨,语气难得温柔:“朕记得这儿有一棵四季桂,如今恰逢是花期。朕原想着马上要到中秋,便邀你在这儿赏花。” 虽然淑妃贪慕权势,但是心里也恋慕着他,否则也不会与后妃争风吃醋。 为了从淑妃嘴里套出有关于前朝余孽的消息,他难免得说几句淑妃爱听的话,讨她的欢心。 放在以前,淑妃很爱听北齐帝说这些话,欢喜之余,更多的是感动。 因为北齐帝日理万机,后宫佳丽三千,却记得她的喜好。 这意味着北齐帝心里有她。 可如今醒悟过来,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竟然贪恋一个男人的真情,还是一个帝王的真情。 在深宫之中,这是最没用的东西。 “臣妾的母族辜负了陛下的圣宠,他们敢如此不把北齐律法放在眼里,无非是仗持着臣妾深受陛下的宠爱。陛下念在过往的情分,对臣妾网开一面,并没有继续深究臣妾的罪行。” “臣妾有负陛下的恩宠,实在没有颜面见您,该以死谢罪才对。可臣妾心里惦念着珩儿,不得不苟且活着,看着他娶妻生子。” “臣妾做梦也想不到,珩儿会横死。” “他前儿个来见臣妾,还同臣妾说,陛下的眼里终于装下他了,对他有了慈父的关怀,还派他去剿灭前朝余孽。等他铲除了您的心腹大患,您必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他还说,他已经到了弱冠之年,不该再让您为他操心,得他这个做儿子的,多为您分忧解劳,努力成为您心目中最优秀的儿子。” “可他死了,没能替您铲除心腹大患,更没能成为您心目中最优秀的儿子。他该有多不甘心,该有多遗憾啊。” “臣妾对您心存了怨恨,怨恨您未能保护好他。今日见您一面,原来是想质问您,您的心里可有把他当作亲生的儿子?若是把他当成亲生的儿子,怎么会把他推上风口浪尖,又怎么会派他去剿灭前朝势力,亲手害死了他?” “可是……可是……” “无论臣妾做了多少错事,陛下都不会怨怪臣妾,反而心里还惦念着臣妾的喜好。” 淑妃泪水涟涟,伤心欲绝地说道:“您这般重情重义,真的会害死我们的珩儿吗?” 北齐帝在淑妃提起贤王的时候,在她痛苦而绝望的眼里看到了恨意。 如今,她眼里只剩下茫然和困惑。 他取出一块帕子,擦拭淑妃眼尾的泪水:“珩儿没有死,是有心人故意把消息传给你,为的是离间你和朕之间的关系。你若是听信了他们的话,便着了他们的道。可如今看来,你是听信了他们的话,闹着让侍卫给你传话。” 说到这里,北齐帝满脸无奈,体谅道:“你身为珩儿的母妃,乍然听到他的噩耗,难免会方寸大乱。” 淑妃听出最后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分明是说她被前朝余孽蒙蔽了,冒冒失失地央着要见他。而他体谅她做母亲的心,不追究她的失态。 害死了她的儿子,还要她对他感恩戴德。 当真是可笑至极。 淑妃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用疼痛压下即将要迸发的浓烈恨意。 她实在是没有想到,到了如今这般境地,北齐帝竟然还在骗她。 如果她没有看见儿子的头颅,恐怕真的信了他的话。 “珩儿当真没有死吗?他们为何要骗臣妾?”淑妃疑惑道:“臣妾不过是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毫无利用价值。” 淑妃这句话,让北齐帝确信有人在暗中传递消息给她。 他看着淑妃将信将疑的模样,怜惜地把她抱在怀里:“他们知晓朕对你的心意,利用你,把朕引到你那儿,再杀了朕……唔……” 第503章 暴击 淑妃在靠进北齐帝怀里的一瞬间,动作敏捷地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捅进北齐帝的腹部。 北齐帝吃痛,猛地推开淑妃。 淑妃趔趄着摔倒在地上,手里的簪子也跟着甩出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北齐帝惊慌地低头看向腹部,只见龙袍被簪子刺破一个窟窿,露出内里的软甲。随后,他又看向地上的簪子,这才发现簪子是铁制的簪刀,尾端改制成锋利的尖刃。 而平日里簪身用簪鞘包裹起来,伪装成普通的发簪戴在头上,若非仔细去检查,很难发现其中的门道。 淑妃从冷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有宫婢搜了她的身,就是怕她会携带凶器。 可万万没想到,淑妃竟然把凶器藏在头上。 北齐帝又惊又惧,若不是在来福安宫之前,害怕遭受到前朝余孽的袭击,特地穿上了一件护身软件,恐怕就让淑妃得逞了。 他怒不可遏:“你竟然要杀了朕。” 自从贤王惨死,他就把身边的人,全都怀疑了一遍。 只是未曾料到,刺杀他的人,居然是淑妃。 他第一次尝到被背叛的滋味,质问道:“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朕?” “你待我不薄?”淑妃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哈哈大笑,笑得眼泪淌满脸颊:“珩儿前一日,才来见的我,让我等他立功,他接我出去享福。仅仅过了一日,我便收到了他的头颅。我的儿啊,他那么怕黑,那么怕疼,却被活生生地砍下头颅,装在木匣子里,就连眼睛都没有闭上。他是有多悔恨,又有多不甘心,才会死不瞑目啊?而你,竟然还在骗我,这就是你的待我不薄?” 北齐帝愕然,没想到前朝余孽割下贤王的脑袋,竟是送到了淑妃的手里。 即便他骗了淑妃,也不至于让淑妃对他痛下杀手。 淑妃该恨的,也是恨前朝余孽。 毕竟是他们杀了贤王。 不等他狡辩,淑妃继续控诉他:“你待我不薄,害我林家满门横死。你待我不薄,将我打入冷宫。你待我不薄,只因姜监正的预言,你便把珩儿圈禁在封地。你待我,当真是不薄。” 北齐帝听着淑妃讽刺的话,愈发恼羞成怒:“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非是你林家野心勃勃,欲壑难填,何至于沦落到这般下场?” “是,是我林家野心勃勃,不懂得感念皇恩,落得满门惨死的下场是他们活该。可我的珩儿,何其无辜?”淑妃满面狰狞,憎恨道:“你只知珩儿的字是燕山,其中的‘燕’字,对应上了姜监正的预言。你可知道,帝师姓的是什么?” 儿子死了,而她刺杀北齐帝失败,将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她心里十分清楚。 所以,就算是死,她也要拖着所有害过她的人一起下地狱。 “帝师姓燕,他才是真正要谋朝篡位的逆臣贼子。”淑妃恶意攀咬帝师:“当年我嫉妒仪贞深受你的宠爱,所以给她下了药,打算把她送到别的男人的床榻上。可她那一晚失踪了,帝师也不见了。还是第二日早晨,我房里的婢女告假回来当差,恰好撞见他俩一块回来。你说,这世间怎得会有这般巧合的事儿?他们一同消失,又一同出现。他们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仪贞跟了你那么久,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件事过去不久,她便有了身孕。你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如今看来,也只有我的珩儿,才是你真正的子嗣,而你却亲手害死了他。” 第504章 今日因,明日果 淑妃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北齐帝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力。 “你机关算尽,却没有算到你的江山后继无人。”淑妃看着北齐帝精神溃散的模样,心里愈发痛快,说的话也愈发尖锐:“可笑的是你自以为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殊不知,你才是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的可怜虫。” “不可能。”北齐帝一个字都不信,情绪激动地反驳:“帝师待朕忠心耿耿,从来不曾畏惧世家,也曾不拢络朝臣,为了辅助朕稳固政权,安定民生,推行的每一条政令,侵害到各大世家和朝臣的利益,将他们得罪个遍,谁会拥趸他?更别说,他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拿什么推翻朕的政权?” “你若说仪贞和他私通,并且生下一个孽种,以此冒充朕的骨肉。帝师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给他的儿子铺路,不声不响的篡改朕的江山。但是你——” “你从仪贞进太子府的第一日起,便在朕的跟前煽风点火,恨不得让朕立即处置了仪贞。你若是给她下了药,而她却彻夜未归,还被你的婢女撞破她和帝师一同回太子府。这现成的把柄落在你的手里,以你狭隘的心肠,岂会放过她?何至于隐忍到今时今日,才把实情告诉朕?” “无非是你死到临头,为了让朕日日活在痛苦和折磨中,才故意造谣生事。” 虽然北齐帝不再喜爱仪贞,但是身为一个帝王,无法忍受淑妃把他的女人,送到别的男人的床榻上。 这对他而言,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耻辱。 北齐帝正要下令处死淑妃。 “信不信由你。”淑妃对北齐帝恨之入骨,讽刺道:“反正你的江山是帝师给你打下来的,你的皇位由谁继承,也是帝师说了算。广陵王是谁的儿子,也不重要……” “嗷呜——” 浑厚的虎啸声从隔壁宫殿传来,回荡在淑妃的耳边,像是一只巨大的猛兽站在她的身后怒吼,吓得她脸色煞白,不由得闭上了嘴。 “轰隆隆——” 被关在地下井里的老虎躁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墙壁。 强大的冲击力,令整个地面震动。 淑妃惶然地趴伏在地上,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她不怕死,而是骨子里对发狂的猛兽充满畏惧。 大抵是今日提起了仪贞的死,又因着老虎的躁怒,勾起了她脑海里野兽啃咬仪贞的血腥画面。 仪贞那般能忍的人,在野兽的撕咬下,都会发出凄厉地惨叫声。 可见她当时有多么痛苦。 所以,淑妃听到老虎在地下井里横冲直撞的动静,害怕老虎从井里逃窜出来,把她活生生地撕咬成碎片。 北齐帝如何不知道淑妃抱着必死的心来的,这世上没有让她留恋和恐惧的东西。可老虎制造出的动静,竟然令她心生恐惧。 淑妃方才的话,字字句句都在挑战他的底线,更是打碎他作为帝王的威严和男人的尊严,自然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毕竟,在北齐帝的眼里,他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政绩卓绝,并且知人善用,赋予了帝师至高无上的地位。 在淑妃的嘴里,他竟成了一个毫无建树的傀儡皇帝,否定了他的所有,让他如何不恨? “不知死活的东西,朕赐死你,倒是让你解脱了。”北齐帝冷酷无情地说道:“你二十年前,让仪贞和野兽关在一个笼子里,让她驯服野兽。朕也不为难你,你从虎口逃生,便放你一条生路。若是你丧生虎口,黄泉下,正好和珩儿做个伴。” “不……我不要……” 淑妃慌了,也怕了,无头苍蝇似的,在地上乱爬,摸到了簪刀,正准备自戕。 两个暗卫钳制住她。 北齐帝下令道:“把这个毒妇,丢进虎房。” 第505章 六亲断绝 两个暗卫拖着淑妃往隔壁的虎房而去。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淑妃恐惧到了极点,一张脸惨白,拼命地挣扎。 可两个暗卫的双臂如同铁臂般坚实有力。 在他们的钳制下,她动弹不了分毫。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虎房越来越近。 大概是太害怕了,亦或是场景太相似了,和记忆里的画面重叠。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两个侍卫像暗卫拖着她一般,拖拽着仪贞关进野兽的笼子里。 仪贞眼底充满恐惧,可她并没有看向北齐帝,而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安瑞殿的方向。 因为那儿有她的孩子。 她的身子那般的瘦弱,却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无论面临着什么样的处境都压不垮她。直至她被关进笼子那一刻,猛兽不仅将她扑倒在地上,也彻底地压垮了她。 破碎的。 凄惨的。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感化北齐帝。 他近乎偏执地等着仪贞求饶。 如今,因果轮转。 报应来了。 她步上了仪贞的后尘。 “不……不要……不要把我喂虎……”仪贞命丧野兽之口的血腥画面,不断在淑妃脑海里翻涌,吓得她涕泪横流,嘶声哀求:“陛下,臣妾知错了,不该把珩儿的死,怪在您的头上。臣妾承受不住丧子之痛,方才得了失心疯,这才刺杀您,对您出言不逊。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您饶我一条性命,只求您念在过往的情分,给臣妾一个痛快。” 在淑妃的认知里,她的身份比仪贞高贵,北齐帝对她也是真的宠爱。 否则,怎么会纵容她把仪贞丢进野兽的笼子里? 又怎么会让她生下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呢? 而北齐帝对仪贞,并非是真的喜爱。 只不过是仪贞的傲骨,勾起了北齐帝的征服欲罢了。 说到底,仪贞在北齐帝的眼里,就是一个玩物。 不然,岂会不给她一个名分? 甚至,任人轻贱她呢? 当初,北齐帝把仪贞关在野兽笼子里,是在等仪贞求饶。 如今,北齐帝把她丢去虎房,也是在等她求饶的吧? 淑妃看着暗卫将她拖到了虎房,吓破了胆,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声音也变得格外尖锐:“陛下,臣妾自十四岁进的太子府,为您生下四个儿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您看在几个孩子的情面上,给臣妾一个体面的死法。” 北齐帝无动于衷,双手背在身后,冷眼看着她叫嚷。 老虎关在地下井里,地面上筑有一面矮墙,供人观赏老虎。 淑妃被拽到矮墙处,看着刻薄寡恩的北齐帝,这才绝望的发现,她在北齐帝的心目中,与仪贞没有分别。 只是她比仪贞柔顺,乖觉,懂得伺候人。 北齐帝用着顺心罢了。 淑妃惶恐而绝望的眼眸里,迸发出恨意。 憎恨北齐帝的无情。 更恨自己,没能一刀杀了他。 她怕一刀杀不死北齐帝,还特地在簪刀上抹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谁知,他竟然穿了软甲。 淑妃恶毒地诅咒:“你六亲断绝,不得好死……啊……” 这时,暗卫将她推下去。 淑妃一头栽下去,惊恐地发现两只老虎蹲在下面,张开血盆大口等着猎物入口。濒临死亡的恐惧,彻底激发出她的求生欲。 可求救的话来不及说出口,她的耳边清晰地传来北齐帝的声音:“你若是有仪贞半分骨气,不向朕求饶,朕或许会放了你。” 淑妃想说什么,却落入虎口。 “啊——” 她所有的不甘和怨恨,全都化作了凄惨的叫声。 北齐帝踱步到矮墙旁边,低头望去,只见淑妃身体弯曲地躺在井底,一只胳膊被猛兽生生撕裂,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她的衣裳,如同她初入太子府时,打扮得那般秾艳。 那时的她站在日光下,满院子开得正盛的花簇拥着她,人比花娇。 她摘了一朵鲜艳的芍药,递到他的跟前,娇声说道:“殿下,你要多多疼惜妾。” 如今,她面色灰白地躺在阴暗的井底,脸庞因为疼痛扭曲着。 她的手指沾满了鲜血,慢慢地朝他的方向伸过来。 一只猛虎咬住她的手臂,将她拖走。 北齐帝不知站了多久。 直至一阵清风吹来,四季桂簌簌落在井里,浅浅地盖在一截白骨上。 - 夜幕降临,北齐帝回到寝殿。 寝殿点满一排排的蜡烛,烛光映照着宫殿亮如白昼。 莫名的,北齐帝觉得寝宫空荡荡的,一股孤独从心底蔓延而上,下意识地往后宫而去。 刘公公询问道:“陛下,您要去哪儿?” 北齐帝脚步一顿,猛然发现,这偌大的皇宫,竟然无处可去。 不由得想起淑妃那句“六亲断绝”的话。 虽然帝王自称孤家寡人,但不过是自谦寡德之人。 如今,倒像是字面的意思。 他就是一个没有亲眷的孤家寡人。 皇后看守皇陵。 淑妃死了。 后宫其他的女人,稍有受宠的苗头,便被淑妃扼杀。 近年来,他追求长生之道,便不再宠幸其他的女人。 至于子嗣。 齐王的身世清白了,但他心里始终有根刺,也因着刺杀他,被囚禁在广阳宫。 贤王死了。 女儿个个远嫁。 只剩下一个广陵王。 可广陵王与他暗地里交锋,早就父子成仇了。 “去哪儿……”北齐帝幽幽地说道:“朕哪儿也不去。” 他转身,慢慢地走到龙椅处,缓缓地坐下来。 烛光将他的影子,映照在地上。 像是一座高耸而孤立的独山。 周边没有环绕他的群山。 刘公公竟然在北齐帝身上看到一丝落寞与孤独:“陛下……” 北齐帝打断他的话:“帝师如何了?” 刘公公回禀道:“陛下,方太医派人传话来了,说是稳定了帝师的病情,没有再继续恶变。” 如今提起帝师,北齐帝神色复杂:“帝师醒了,立即告诉朕。” 刘公公领命:“是。” 北齐帝拿起一本奏疏,漫不经心地说道:“广陵王该回都城了。” 刘公公不明白北齐帝是何意。 北齐帝下令:“你派人盯着广陵王府,广陵王回府了,即刻带他来见朕。” 而被北齐帝念叨的赵颐,正好踏着夜色回了广陵王府。 第506章 大煞风景 广陵王府,兰雪苑。 沈青檀沐浴更衣,端坐在内室的长榻上。 流月抄起一个大迎枕,塞在沈青檀的腰后,取来一块棉布给她绞干长发。 听雪则是将一封信递给沈青檀:“王妃,大周送来的信。” 沈青檀接过信,与之前薄薄的一封信略有一点儿不同,鼓鼓囊囊的,不仅大,还很厚,像极了窝窝馕。 她眼底闪过诧异,不禁坐直看身体。 平日里只有三哥写的信,信封才稍稍厚实一点儿。 拆开肥大的信封,只见里头装着四五封信,其中一封信很厚,信封都快被撑得裂开了。 她打眼看去,信封上写着“沈姐姐亲启”。 这是秦窈写的信。 沈青檀拆开小丫头的信,除了三张素笺之外,其余的都是银票。 一旁的听雪见了,打趣道:“秦小姐当真是把您当亲姐姐疼爱了,得了什么稀罕物,都要备一份往您这儿送。隔三岔五的,还又往您这儿塞银票,生怕您在这儿过得不好,受了委屈。” “窈窈的性子耿直,很率真。”沈青檀忍俊不禁:“她总说知道我的银子够花,时不时地给我银子,是给我留作防身用的。有朝一日,若有大笔的花销,也不必为银子发愁。” 说话间,她展开了秦窈的信。 秦窈在信里头说,裴无砚在誉王那儿失去利用的价值,也失去了攀上国公府的机会,只得紧紧地抓住她这一棵摇钱树,掏空了一半家底给她。 沈青檀对此并不意外。 毕竟,裴无砚不会莽撞行事,会先去调查秦家。 而他一旦着手调查,定会发现秦窈是在骗他。 秦老板并没有把手里的现银全都投进去做买卖而被套牢,更没有因着银子周转不过来,把秦窈嫁给表亲换取银子填补缺口。 等他把所有事情都捋顺了,不会想着是秦窈在坑他,只会认定是秦家在考验他,是否愿意为了秦窈,倾尽一半家族的财力。 裴无砚本来就是冲着秦家的财产来的,在确定秦家依旧财力雄厚之后,为了在秦老板面前表明他非秦窈不娶的决心,一定会心甘情愿地钻入秦窈的圈套,掏十万两银子给她。 果然,裴无砚上钩了。 秦窈在信里还说,裴无砚妄想着以小博大,花十万两小钱,吃秦家的绝户。那她便用事实告诉裴无砚,高利润高回报的买卖,同样面临的是极高的风险。 末了,她还打趣了一句:无商不奸呀,我定会让他血本无归。 沈青檀莞尔而笑,把信折叠好,装回信封。 剩下的几封信,全是秦老板写的。 秦老板在信里交代铺子营收的情况,随即又说了秦窈坑了裴无砚十万两银子的事儿,担心小丫头引火烧身。若是裴无砚对她没有别的用处了,便想个法子永绝后患。 沈青檀心里有了数,把秦老板的信烧了,打算去回信。 这时,院外传来婢女的声音:“殿下万安。” 沈青檀脚步一顿,下意识朝窗外望去。 只见窗子是关着的,隐约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在朝屋子走来。 她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 只见赵颐恰好站在门口。 沈青檀正要开口。 江朝急匆匆走来,大煞风景地说道:“主子,宫里来人了,请您入宫。” 第507章 疑虑丛生 赵颐如何不知道北齐帝的心思? 贤王死了。 如今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儿子。 北齐帝顾忌他的身世,打从心底不愿意将皇位给他继承。 可若是从宗室过继一个皇位继承人,北齐帝又不甘心。 毕竟过继来的孩子,终究不是他的血脉。 北齐帝迫切地召他进宫,无非是关于攻打大周的事宜,试探他到底是向着大周,还是想谋夺北齐的皇位,再吞并了大周。 只不过,他不想在此刻进宫。 自从永庆郡的事儿爆发,他便一直奉皇命忙于奔走,不曾好好歇息。 赵颐面色疲倦地说道:“你去回话,就说我的伤势加重,引发了旧疾,已经睡下了。” 江朝“诶”了一声,扭头去给宫里来的人回话。 沈青檀拉着赵颐的袖子,带着他进屋:“你今儿个不进宫,不妨事吧?” 她知道赵颐行事有章法,不会由着性子胡来。 今夜不进宫,或许有他的谋算。 只是…… 沈青檀忧心忡忡地说道:“我就怕陛下的脾性变得阴晴不定,明儿个会因你忤逆他,对你发难。” “不妨事。”赵颐任由她牵着,走到内室,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双臂:“我之于他,还有一些价值,他不会太为难我。” “也是。”沈青檀一边吩咐听雪去准备热水,一边脱下他的外袍:“贤王的死讯传到宫里,陛下受到刺激昏厥了过去。听说他醒了,便立即召见帝师。” “帝师早在上一次进宫面圣之后,回到府里便病倒了。以陛下平日里的做派,他得知帝师病重的消息,只会派心腹和太医去帝师府。哪知,这一次他竟然亲自去了一趟帝师府。” “原来他的疑心病就重,如今朝廷的局势不利于他,向来辅助他的帝师,近来也因为身体不适,三番五次回绝了他的提议,恐怕早就在心里猜疑了帝师。” “贤王出的事,他再愚钝也能猜到是身边出现了细作,而帝师病倒的时机太过巧合了,他怕是怀疑到帝师的头上去了,亲自去帝师府是为了探探虚实。” 赵颐知道帝师在下一盘大棋,从帝师在背后推动冯之焕的案子,便已经为贤王量身定制了一个结局。 他不免猜测帝师这么做的真正动机。 以帝师的手段,能让贤王有千百种死法,还不会让北齐帝怀疑到他的头上,但他不惜冒着被暴露的风险,也要让北齐帝亲自将贤王送上一条死路。 莫非帝师与北齐帝有血海深仇? 他蛰伏在北齐帝身边,只是为了报仇雪恨? 北齐帝的身体向来不好,受不得半点刺激,为了扶植贤王登位,替贤王铲除一切障碍,哪怕是杀了他这个亲生的儿子。 而帝师却设计北齐帝亲手送贤王下地狱,这件事对他而言简直就是致命的打击。 除了深仇大恨,他再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下一刻,赵颐心底生出别的疑虑。 若是帝师与北齐帝有血仇,那又为何扶植他呢? 毕竟,他也是北齐帝的儿子。 “夫君。”沈青檀手里端着一杯温茶,轻声唤着陷入沉思的赵颐:“你在想什么?” 赵颐回过神,正要回她的话,瞥到了多宝阁上的一个木匣子,像是新添置的物件。 他指向木匣子:“我在想,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第508章 生个孩子? “什么?”沈青檀疑惑地看去,当看清是什么物件时,顿时面颊羞红:“这是吏部尚书夫人给的回礼。” 赵颐询问木匣子里的物件,只是为了转移沈青檀的注意力。 因为他不太确定帝师真正的意图,便没有说出来让沈青檀为他担心。原本打算明日进宫,从北齐帝口中探查一下关于帝师的信息,再来和她商议。 未曾料到沈青檀瞧了木匣子一眼,竟然面红耳热。 她这出人意料的反应,倒是让赵颐对木匣子里头装的物件生出了几分好奇心。 他探出手:“我看看。” 沈青檀想去阻拦,可她手里端着茶杯,担心里头的茶水因为动静过大而泼洒出来。另外,她也觉得阻拦的行径,倒像是里头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看着赵颐打开木匣子,故作镇定地说道:“我之前对外称病,吏部尚书夫人见我身子骨弱,便将她珍藏的这一颗丸药送给我调补身体。” 赵颐闻一闻丸药:“当真是调补身子的丸药?” 沈青檀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赵颐久病成医,精通一些药理,担心他闻着丸药的气味儿,觉察出一些个门道,不由得流露出懊恼的神情。 赵颐不知道沈青檀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一会一变,愈发显得她的眉眼生动有趣,不禁打趣:“我的身体亏空得厉害,既然这是一颗补药,便给我吃了?” 说话间,他作势拿着丸药往嘴里塞。 沈青檀吓一跳,心急之下,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你不能吃。”面对他眼底的疑惑,她咬了咬唇瓣,将脑袋偏向一边,不看他:“这是一颗生子丸。” 赵颐眼角眉梢的笑意瞬间消散,心底翻涌着对她的心疼和怜惜。 吏部尚书夫人是瞧着他们成亲一年有余,而她的肚子没有传出动静,怀疑她不能生育,方才给她一颗生子丸吧? 他并不知她拿到这一颗生子丸时,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也未曾及时陪伴在她的身边,反而还拿着这一颗丸药打趣她。 实在是不应该。 赵颐放下木匣子,端走她手里的茶杯,搁置在多宝阁上,将她拥入怀里。 “蛮蛮,对不起。”赵颐眼底充满了愧疚,低声说道:“关于子嗣的问题,从古自今,女子承受的流言蜚语与压力,往往要比男子多得多。我们成亲之时,因为我的身体缘故,不能与你有夫妻之实。等我的身体好了,又正逢多事之秋,我们把生育子嗣的事儿,一推再推。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便成了你的问题,平白让你遭受了非议和委屈。” 沈青檀意识到赵颐是在逗她顽笑,原以为会听到他开怀的笑声,倒是没想到他会这般郑重地向她道歉。 因为他们相知相爱,相互尊重,无论遇到什么事儿,从来不会擅自做决定。所以她收到生子丸的时候,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夫君,你多心了,我并不觉得委屈。”沈青檀抱住他精瘦的腰,软声说道:“因为我们心意相通,早就商量好了,什么时候要个孩子,所以我不会因着旁人的非议,而感到难过。再说了,咱们夫妻俩过日子,冷暖自知,何必在意旁人的看法?” 赵颐却不这么认为:“是我不想让你受委屈,也见不得旁人说你半点不好。”他的语气有些无奈:“自从我们二人成亲以来,你对我的付出,远比我对你的付出要多得多。可你做的这些,旁人看不见,反倒认为是我在我们夫妻之间做出了极大的付出。” 因为在世人的眼里,她不曾为他生儿育女,而他却依旧待她如初。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一直是她在背后支撑着他。 若非吏部尚书夫人送的生丸子,他压根意识不到子嗣问题将会给他们埋下隐患。 沈青檀未曾想到赵颐会把问题看得这般细致入微,当真是舍不得她有半点委屈。 她不由得感叹道:“若是每个男子都像你一般,能够体谅女子的不容易,那该多好啊。” 夫妻之间多些真诚,少些算计,世道上便不会有许多不幸的女子。 但背德之人,多半会不得善终。 赵颐却说:“我小的时候,母亲告诉我,起初她与父亲不怎地恩爱,父亲也不听她的话。她也不恼,操持了国公府大半年之后,特地逮着父亲的错处,同他说‘我嫁给你,一不图名,二不图利,孝敬长辈,和睦妯娌,一心一意把府上的事务打点好,让你不为内宅的事儿烦忧。而你只需要把差事办好,把乌纱帽戴牢靠就行了,哪有我的责任重大?你若想家中安稳,就该对我有感恩之心,多些体谅和尊重。’父亲自然知道母亲是个有智慧,且德行深厚的人,从那之后,便事事以母亲为重。” 沈青檀微微一怔,很诧异赵大夫人在赵颐跟前说这些话,随即想到她直爽的性子,便不觉得意外了。 赵大夫人遇着顺心的事儿,不说不痛快。可若是在外头炫耀她的训夫之道,以及夫妻之间的恩爱,不知道要遭多少白眼儿。 她唯一的听众,只有小赵颐了。 沈青檀几乎能够想象出赵大夫人抱着赵颐眉飞色舞地说着她治家之道的画面,除了有心在儿子跟前炫耀之外,也是在教导儿子要懂得敬重自己的媳妇。 赵颐看着沈青檀眼底的崇敬,并没有说母亲“忍辱”了大半年,最后拿着长矛抵着父亲的脖子说的这句话。 他微微笑道:“与你成亲之后,我愈发体会到母亲这句话的道理。我们的家有你在操持,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所以,在别的事儿上,我更应该多多顾及你的感受。” 由此可见,长辈的言传身教,对子女的影响极为深远。家风正,教导出来的子女,大多德行端正。 “那夫君打算如何做?”沈青檀轻轻推开赵颐,勾着他的腰带,含情带俏地说道:“生个孩子吗?” 赵颐身随心动,当即拦腰抱着她,朝浴室走去:“再陪我洗个澡。” 而在这个时候,听雪和流月提着热水进来,便瞧见浴室的门在面前关上。 下一刻,里头传来“扑通”地落水声,自家王妃的声音从内里传出来:“这是我的洗澡水。” 紧接着,王爷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我身上脏,先过一遍水,待会再换一桶干净的水。” 王妃似乎还想说什么,“呜咽”了一声,便消了声儿。 听雪和流月对视一眼,脸色通红地退了出去。 - 翌日一早,赵颐进宫面圣,在半道上遇见出宫去请他的刘公公,一行人去了勤政殿。 第509章 两派人马的私心 北齐帝与几位大臣在勤政殿商议国事,并未让赵颐在门外候着,而是一反常态地吩咐内侍在他的身边摆放一张椅子,“颐儿,你坐在朕的身边,听一听诸位大臣对国策的建议,替朕参谋参谋。” “微臣领命。”赵颐极为自然地坐在北齐帝的身边。 北齐帝的举措令几位大臣感到意外,随即想到北齐帝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让广陵王参与机密之事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广陵王的身世特殊,存在着极大的争议,导致百官分为两派。 一部分朝臣支持广陵王,他不仅深得民心,还是几个王爷里头最出挑的存在。若是他成为北齐的帝王,必定会带领北齐走向新的高度。 虽然他身上有一半大周的血脉,但不全是坏处。 这一层身份运用得好,对于如今的北齐而言,反而利大于弊。 毕竟当下的北齐不如先帝时期强盛,与大周的国力相比,存在一定的差距。 与国破家亡相比,广陵王的身世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看得很分明,靖安帝与广陵王是舅甥关系,又因着仪贞公主的缘故,靖安帝对广陵王十分偏爱。在不涉及到大周核心利益的前提下,两国能够保持和平友好的关系,不仅可以共同抵御外敌,还可以增加经济往来,互利互惠。 只要在靖安帝执政期间,北齐不对大周动歪心思,两国便能一直相安无事,有充足的时间让广陵王将北齐治理得国富民安,兵强马壮。 等到靖安帝退位,大周新帝登基,就算两国不能再保持友好的关系,而那时的北齐也恢复了元气,有实力与大周抗衡。 他们并不担心广陵王会向着大周,在他成为北齐的帝王之后,便与北齐成为了一体。不会因着与大周的私情,而罔顾国家的利益。 而另一部分朝臣,虽然知道广陵王的身世,对北齐而言具有很大的优势,但是他们始终认为广陵王在大周长大,对大周的感情很不一般。 若是他成为北齐的帝王,在两国发生利益和战争时,恐怕他会顾念着昔日的情分,心慈手软。从而引发内部动荡,不利于国家的稳定。 更重要的一点,皇位继承制讲究的是血脉纯正,若是让拥有别国血脉的广陵王继承大统,便是违背了祖宗家法。 而在勤政殿内的几位大臣,正好汇聚了这两派人马。 支持赵颐的大臣,倒是乐见其成。 不支持赵颐的守旧派,则是心情沉重。 商议完国事,守旧派原本打算与北齐帝商议过继事宜,可碍于赵颐在场,以及北齐帝变幻莫测的态度,他们不便再提。 “陛下,您与殿下有要事商讨,臣等便先行告退了。”几位大臣起身,向北齐帝行告退之礼。 末了,他们又看了一眼赵颐,朝他拱手作揖,态度较之以往多了几分恭敬。 赵颐微微颔首。 几位大臣纷纷退出勤政殿。 等他们一走,北齐帝一边按揉着像是被钝刀子劈着,尖针刺着疼的脑袋,一边漫不经心地询问全程一言不发的赵颐:“颐儿,你对他们提出的新政有何看法?” 北齐帝将守旧派的欲言又止看在眼里,早在昨日夜里,他便秘密召见了几位心腹大臣,询问他们对于册立太子的人选有何看法。 起初诸位大臣不敢多说,怕说错话,掉了脑袋。 北齐帝让他们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即便他们的言论对皇室多有冒犯,也不予追究。 他们这才敢说出心中的想法。 支持赵颐的人,不过是大势所趋,又与如今的皇亲国戚没有多少利益往来。若是扶植赵颐登基,能够给他们带去更可观的利益。 北齐帝看明白了,支持赵颐的这一帮子大臣,对朝廷的忠诚度并不高,各个以自己的私欲为主,所以不会在意赵颐的血脉是否纯正。 毕竟细究起来,楚家的江山是抢来的,更名不正,言不顺。 至于守旧派的成分包含了皇室宗亲、外戚与世家,他们不单单是忠于朝廷,一心遵循祖宗家法,也有他们的一些私心,所以更倾向与他们有利益牵扯的宗亲。 若是从宗室过继,他们不必担心会损害到自身的权力和地位。 赵颐微微摇头:“微臣初入官场,资历浅薄,所见所闻都比不得几位大人。” 言外之意,他没有看法。 北齐帝皱紧眉头,赵颐昨日夜里没有应召入宫,还极其敷衍的拿肩膀上的伤势做借口。虽然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偏偏拿赵颐没办法。 他睨向赵颐的肩膀,关切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赵颐回话:“仰赖陛下齐天之福,微臣肩上的伤势,已经好转了许多。” 一个佯装有伤,一个明知故问。 这对父子内里早已暗潮汹涌,却仍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朕的身体每况愈下,不说堆积如山的奏疏,单单只是处理一些文书,都有些力不从心。”北齐帝提及自己的身体,难得的露出了愁容。随即,他又欣慰道:“如今,你的身体并无大碍,朕也就安心了。你尽早把伤养好,替朕分忧。” “陛下洪福齐天,安养几日便会龙体大安。微臣也会日日在府上为陛下祈福,望您龙体早日康泰。”赵颐并未接北齐帝的话,像是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俗话说,食君俸禄,为君分忧。您如今龙体抱恙,不必事必躬亲,也该让朝中诸位大臣为您分忧。” 几次交锋下来,赵颐说的话滴水不漏,让北齐帝挑不出错。 自从贤王遇害之后,这还是北齐帝和赵颐第一次见面。 北齐帝原本以为赵颐得知了贤王的死讯,对待他的态度会大有不同。 毕竟他得用的儿子,只剩下赵颐。 谁知,赵颐的态度非但没有转变,反而变得愈发不动声色。 在这之前,北齐帝认为赵颐昨日拒绝入宫面圣,是为了试探在他心目中的价值和份量,所以他今日没有就昨夜之事向赵颐发难。 不仅如此,他还给了赵颐极大的恩典,让他参与密谈,并且暗示他,有意册立他为太子,处处体现了他的价值与份量。 按理说,赵颐该藏不住尾巴了。 可赵颐太沉得住气。 北齐帝有些捉摸不透赵颐的心思,但能猜出他大概是在心里憋着一个大招。 “你的这一份孝心,倒让朕觉得身体好了大半。”北齐帝不再试探赵颐,直接进入正题:“眼见着中秋将要到了,你的封地离都城路途遥远。朕今日召你入宫,便是让你和王妃早日启程去封地,以免错过与你岳丈一家的团圆饭。” 第510章 皇宫的画 “陛下,微臣是北齐的王爷,而臣的岳丈是大周手握重兵的镇北王。”赵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臣去大周,恐怕回不了北齐。臣的岳丈来北齐,为了北齐的安危,他必定是单枪匹马地来。臣担心,有人会伺机截杀他,为北齐死去的将士报仇。” 北齐帝让赵颐和沈青檀在封地见镇北王的目的,不单是为了离间镇北王与靖安帝的君臣关系,也是为了试探赵颐的那一份野心,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在北齐帝的眼里,权力最考验人性,一旦尝到了权力真正的滋味,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住它的诱惑。 他想要看看,赵颐为了北齐的皇位,会不会对养育他的大周下手。 至于赵颐心里憋着什么招数,都不重要了。 “是朕考虑不周。”北齐帝沉吟道:“应城是大周的边城,与你的封地云城接壤,你们几人,可以在边界线会面。” 赵颐作揖:“陛下圣明。” “私下里,你我是父子,不必行这些个虚礼。”北齐帝态度亲和,示意赵颐坐下:“今日我俩不是君臣,只是父子,说一说体己话。” 赵颐想看北齐帝准备唱哪一出戏,就势坐了下来。 “你是我唯一得用的儿子,等你从封地回来,我便册立你为太子。”北齐帝亲自给赵颐斟茶:“待你成了北齐的皇帝,你的岳丈在大周的处境,恐怕会不太好。虽说靖安帝是你的舅舅,看在你的情面上,不会为难他。但两国有了矛盾和分歧,他夹在中间就难做了。” “之前你在大周做官,应当知道朝中各方势力盘踞,你岳丈位高权重,损害到不少人的利益。我担心他们会利用你们的身份大做文章。” “至于如何大做文章,不用我说,你也清楚。朝廷这些官员,一旦有了打压政敌的机会,什么明的暗的,脏的臭的手段,层出不穷。不将政敌拉下马,誓不罢休。” “我的想法是……”北齐帝似乎怕赵颐多心,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若是你觉得我说得对,可以照着我说的去做。你若是觉得我说得不对,便当做顽笑话。” 常言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赵颐看着面前这一张慈父面孔,不免觉得讽刺。 因为北齐帝所说的每一句话,看似处处在为他着想,却深藏着算计。 “陛下把臣当做身边最亲近的人,方才对臣推心置腹,说一些体己话。”赵颐眉眼温和,对北齐帝多了几分亲近:“臣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您都为臣考虑到了。您对臣的这一番心意,臣铭记在心。” 北齐帝轻叹,似乎对赵颐的称呼感到不满,但也没有多言,继续说道:“镇北王戎马一生,立下赫赫战功,若是被奸佞之臣迫害了,当真是可惜了。你将来是北齐的帝王,何不招他入朝,为你所用?” 赵颐垂下眼眸,遮掩住眼底一闪而逝的冷意。 镇北王顶天立地,铁骨铮铮,赤胆忠心,岂会侍奉二主? 即便马革裹尸,也不会另择新主。 北齐帝的这番话,是在折辱他。 退一万步讲,就算镇北王背信弃义,投靠了北齐,大周会放人吗? 只怕大周宁可杀了镇北王,也不会让他有机会将利刃对准他们的咽喉。 “镇北王骁勇善战,为大周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靖安帝爱惜良将,并没有因着他功高盖主,对他多有猜疑,反而重用他,让他统帅三军,授予虎符,赐宅邸,如此隆恩旷典,让镇北王立誓,必定誓死报效君主。如果他为了贪图安稳,改换门庭,另寻新的主子,背弃了与他出生入死的下属。这般没有气节的人,往后北齐有难,也会另投他人。” 说到这里,赵颐反问道:“陛下,您敢重用他吗?” 北齐帝自然不敢重用镇北王,这一番话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试探赵颐的态度,其次,则是真的动了这个心思,但不是重用镇北王,而是为了削弱大周的势力。 失去镇北王这一员猛将,大周的国力,将会与北齐不分上下。 若是赵颐野心勃勃,愿意为了北齐的皇位而攻打大周。等赵颐攻下大周,将皇位传给他又有何妨? 毕竟,大周并入北齐的版图,从此奠定了北齐的千秋大业。 他便成了一代雄主,青史标名,流芳万古。 这是历代帝王的宏愿。 北齐帝甚至想好了,他在咽气之前,便下令杀了镇北王。避免赵颐登基,外戚专权,篡夺江山。 赵颐不知北齐帝想到了什么,神色不停地变幻。 他继续说道:“虽然臣与镇北王是翁婿,但是各为其主,肩上都背负着重任。在涉及到国家的利益时,应该摒弃私情。” 这句话,算是表明了他的立场。 北齐帝琢磨出赵颐这句话的意思,若是涉及到他自身的利益,必要的时候,他会大义灭亲。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的神色轻松,整个人瞧着精神了许多。 北齐帝拍一拍赵颐的肩膀:“不说你们各为其主,就算是共事一主,也难两全。” 他并不觉得逼迫赵颐对亲舅舅和岳丈下手有什么问题。 若是想要成就霸业,便要冷血薄情,别说是舅舅,哪怕是恩重如山的师傅,携手与共的发妻,至亲骨肉,兄弟手足,也得舍下。 等赵颐坐在了这个位置,定会理解他的一片苦心。 北齐帝将手递过去:“扶朕起来。” 赵颐微微一怔,很快便反应过来,搀扶北齐帝起身。 他昨日没有应召入宫,的确是为了试探北齐帝的态度。 今日入宫,果然如他所料,北齐帝并没有对他发难。 经过这一场对话,他倒是看出了北齐帝的意图。 此次安排他和王妃回封地见镇北王,不止是为了离间镇北王与靖安帝的关系这般简单,恐怕还会让他直接对大周动手。 “年轻的时候,我的身边围满了人,熙熙攘攘,吵得头疼。如今到了晚年,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你。可算如我所愿,耳根子清净了。我却觉得空荡荡的,又贪图以往的热闹。这人呐,可真奇怪,怎么样都不会觉得称心如意。”北齐帝走了两步,便觉得手脚无力,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你扶朕去内殿。” 赵颐扶着北齐帝往内殿走去,慢慢将话题往帝师身上引去:“您潜邸时,效忠您的臣子,如今都还在。” 蓦然,他脚步一顿,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第511章 帝师与他的母亲有渊源? 这一幅画的位置并不显眼,而是在斜角的墙壁上挂着,正前方相隔不到半条手臂的位置,摆着黑漆百宝嵌圆角柜,不仅挡住了观画的视角,更挡住了光线,很难让人注意到画卷。 哪怕有人注意到了,不过是晃一眼罢了,并不会细致打量。 赵颐之所以留意到了,实在是因着这幅画与广陵王府的《早春图》太相似了。 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山脚下的亭子。 亭子里,并不是一道缥缈的身影,而是一位端庄清丽的女子,手里拿着护心镜,挂在男子的胸前。 只不过亭子里的人物,笔势柔细,不如山水劲健有力。 分明不是由同一个人绘制出来的。 相同的山水景致,不同的人物。 唯一有关联的,是亭子里的女子,必定是同一个人。 至于这个人是谁。 赵颐想到一个人,却又觉得不可能。 北齐帝觉察到赵颐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当即便朝他看了去。只见他盯着一处微微愣神,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墙壁边角挂着一幅画。 “这是帝师随意勾画的《早春图》,画风轻淡苍润,萧散有致,极为神妙。”北齐帝乍然见到这幅画,也有些愣神。他缓缓地走到画作前,当他清晰地看到亭子里的人物时,尘封的记忆翻涌而来,忽然感到十分惆怅:“这幅画有些年了,比你的年纪还要大一点儿。” 赵颐不由得深思,若是这幅画与他无关,北齐帝便不会提及这幅画比他还要年长。 毕竟内殿里的字画,从装裱的轴身,便能看出年份久远。 他在见到这幅画的第一眼,再联想到广陵王府的画作,便猜测亭子里的女子是他的母亲。 几乎一模一样的画,广陵王府一幅,北齐帝手里一幅。 若不是母亲,便不会挂在广陵王府。 可北齐帝对母亲的态度,又让他有些不太确定。 毕竟北齐帝对母亲无情,又岂会把母亲的画像挂在他休息的地方? 如今看来,倒真的极有可能是母亲。 而且还是北齐帝亲自画上去的。 赵颐心里这样想着,也便问了出来:“这亭子里的人物,倒不像是帝师的画工。” “你的眼力好,竟然一眼就看出了不同。”北齐帝伸出手,似乎想触碰画轴,但在即将要碰到的那一刻,倏然收回了手:“这画里的人是朕亲自绘制的,描绘的是朕和你的母妃。” 赵颐故作诧异地看向北齐帝。 北齐帝看着赵颐吃惊的表情,倒不觉得意外。 以他对仪贞的态度,没有人相信他会给仪贞作画,还把画挂在自己休息的地方。 至于他这么做的内情…… 北齐帝渐渐陷入了回忆。 当年先帝举办春蒐(sōu)之典,彼时还是太子妃的皇后,因着身子骨病弱,便让他带着仪贞去春蒐。 虽然先帝对他把仪贞收入房中的事感到不满,但见他没有给仪贞名份,只是当一个解闷的玩意儿,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倒也没有顾忌,便带着仪贞和淑妃去了。 只是在去春蒐的途中,明德皇后突发急症,便临时改道去行宫。 而行宫就在猎场的山脚下。 明德皇后的病症来得太突然,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全。 而春蒐得来的猎物还要用于祭祀。 为了表示对神灵和祖先的敬重,先帝特意命钦天监挑选了吉日。 所以耽误不得。 先帝便留下一众女眷在行宫,只带着儿郎们去围场狩猎。 仪贞送他到山脚下,在亭子里给他一块护心镜。 正是这一块护心镜,救了他一命。 北齐帝从回忆里抽离,幽幽地说道:“当年你母妃给朕一个护心镜,她说北齐的儿郎十分悍勇,各个身手了得,这次在猎场必然会大展身手。她担心朕在林子里寻找猎物,会被流箭误伤,让朕戴上防身。哪知,竟然真的让她说中了。朕的胸口中了一箭,因着这块护心镜,保住了这一条性命。” 仪贞几乎不主动和他说话,向来是一问一答。 偶尔给他提一提建议,他装作不听她的建议,故意与她反着来。一直在心底盼望着仪贞哄一哄他,与他多说几句话。 事实上,无论他听或者不听,仪贞都不会再跟他提第二遍,更别说软声软语的哄他。 他心里愈发憋得慌,却拿仪贞没辙,便想了个昏招,开始冷淡她,纵容府里的人欺辱她,为的就是逼她低头,在他跟前示弱。 可那一次,他却鬼使神差,听了她的话。 也正是听了仪贞的话,让他捡回一条命。 “如果不是你的母妃,朕恐怕早就死在围场。”北齐帝转过身,定定地看向赵颐:“那一次狩猎收获颇丰,帝师也来了雅兴,他在席间信手涂抹了这幅画。朕才死里逃生,看到这幅画,一时间,深受感触,便问帝师要了这幅《早春图》,将你母妃给朕戴护心镜的场景画上去,挂在朕潜邸时的书房。” 当时,因着这一块护心镜,他误以为仪贞爱慕他,只是不善于表达罢了。 于是,他把画挂在书房,除了讨好仪贞,还想借此机会让仪贞对他表明心意。 直到他看见仪贞对别的男人笑了一下,笑容极浅极淡,一瞬即逝。 即便如此,这一幕落在他的眼里,仍旧很刺眼。 因为仪贞从来不曾这般对待过他。 这让他清醒的意识到,仪贞不是不会表达,而是根本不爱他。 他堂堂太子,将来的帝王,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何必跟她一个卑贱的弃子纠缠? 他的自尊心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彻底厌弃了她。 等他登基之后,内侍将太子府书房里的书画全都搬到勤政殿和养心殿。 这一幅画也就被内侍挂在了这儿。 那时他忙着稳固政权,并没有将这些微末小事放在心上。 谁知,这一挂,倒是挂了二十几年。 若不是赵颐留心到了,他压根不会再注意到这一幅画。 想到这些,北齐帝心烦气躁:“朕乏了,你退下吧。” 赵颐退出了内殿。 他未曾料到,北齐帝会将母亲的画像挂在内殿,是因为母亲给他一块护心镜,救了他一命的缘故。 可北齐帝并没有顾念母亲的救命之恩,庇护母亲,反而恩将仇报,害死母亲。 赵颐攥紧了拳头,几乎无法克制住奔涌而来的情绪。 直到他站在烈日下,阳光刺得他的眼睛发疼,这才缓缓地低下头,把在心底肆掠的情绪一一压下去,整个人慢慢地清醒过来。 同时,赵颐意识到一个问题。 广陵王府的《早春图》,亭子里的那道身影,倒是出自帝师之手。 只是,帝师为何要将他的母亲入画? 莫非是与他的母亲有渊源? 第512章 你在什么样的情况之下,会画一位女子? 至于什么渊源,赵颐便不得而知了。 他回头看向宫殿,只见朱甍碧瓦,飞檐高翘,钩心斗角。 一如在这座宫墙里的人,互相对峙,兵戈相斗。 赵颐收回目光,离宫回到广陵王府,便见沈青檀带着流月从前厅出来。 他询问道:“蛮蛮,你们准备出府吗?” 沈青檀摇一摇头,简单交代她今日做的事儿:“昨儿个我收到秦叔的信,今儿个一大早,便请各大铺子的管事来府上议事。方才和铺子里的管事们议完事,我又给秦叔和窈窈回了信。我算一算时间,估摸着你快回来了,便打算去角门等你。” 她心里清楚北齐帝有用得着赵颐的地儿,并不会因着他昨日夜里拒绝应召入宫的事儿刁难他。 但她总觉得如今看似正常的北齐帝,早在贤王遇害之后,便已经有些疯了。 而失了智的疯子,是不会讲道理的。 她难免会担心赵颐进宫觐见的时候,无意间说的一句话,刺激到北齐帝发疯。 如今,见赵颐安然无恙地回来,沈青檀不由得松一口气,挽着他的手臂:“去内院,还是去书房?” “书房。”赵颐握住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笑容清浅:“我有话要与你说。” 沈青檀观察他的神情,虽然他脸上的笑容极为轻松,但是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显然心里藏着不大痛快的事儿。 “好。”沈青檀应声,随即提起一件事:“今日一早,张小娘子便来府里给我请平安脉。” 这是都城最有名的女郎中,在坊间有女中扁鹊的名称,官家太太最爱请她去诊脉。 赵颐昨儿个听说吏部尚书夫人给她送了生子丸,今日便安排了张小娘子给她请脉。 不用想也知道,他是想借张小娘子的嘴,把她身体康健的消息传出去。 赵颐随口说道:“我们这几日便要启程去封地,让张小娘子给你请个平安脉,我也好安心。” 沈青檀倒也不点破他的小心思,只是将他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一些。 二人进了书房,流月和江朝守在门口。 沈青檀拉着赵颐坐在榻上:“宫里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赵颐沉默片刻,先将北齐帝在勤政殿试探他的话,一一告诉沈青檀,并且将他的猜测,也一并说与她听:“陛下拿皇位赌我不会回大周,同样拿你是北齐王妃的身份,赌舅舅不敢重用你的父亲。我猜他,等我们见过你父王,便会下令让我对大周发兵。” 他之前猜测北齐帝让他们去见镇北王的目的,只是为了让靖安帝对镇北王失去信任,再徐徐图之。 如今看来,北齐帝等不及了。 “他若是在此时对大周发兵,便真的疯了。”沈青檀神色顿时变了:“自古以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只有兵精粮足,方才能战无不胜。可北齐国库空虚,粮草短缺,拿什么去攻打大周?” 大周连年征战,去年又恰逢天灾,粮草短缺,支撑不了长久的战役,靖安帝才在国公爷的建议下,命父王率领三军,方才打赢了一场翻身仗。 即便是打赢了,但是大周的元气大伤,需要休养生息,方才没有乘胜追击。 可北齐要对大周发兵,大周也是不惧的。 赵颐讽刺道:“他一向昏庸,之前有帝师在引导他,不至于太荒唐。如今帝师病重,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又痛失了唯一血脉纯正的继承人。这偌大的江山,将要后继无人。面对重重打击和压力,他的行事变得愈发激进了。” “毕竟宗室过继的子嗣终究不是他的血脉传承,他岂会甘心将皇位传给宗亲?若是册立我为太子,他又心存顾虑,担心我和母亲一样,心里向着大周,把楚家的江山拱手让给大周。” “虽然他心里清楚以北齐如今的国力,攻打大周,只有两三成的胜算,但是他把这一切的原因归结在你的父王身上。他认定大周失去你父王这一员猛将,便与北齐的实力不相上下。” “所以,他让舅舅对你父王失去信任之后,再命我对大周发兵。而他这么做,也有两个原因。” “其一,为了试探我究竟会不会为了权力,而不顾血脉亲情与舅舅兵戎相见。” “其二,他对大周向来虎视眈眈,赢了,便能让他名传青史。输了,我与大周结下仇恨,他不必担心我把北齐的江山让给大周。” 北齐帝的做法,在他的意料之中。 令他意外的是,北齐的动乱,将要提前了。 “北齐先帝的遗志,便是吞并大周和剿灭前朝余孽。一直以来,陛下都是在遵循先帝的遗志行事。吞并大周,早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沈青檀神色凝重:“他心里清楚北齐的不足之处,若想打胜仗,必定要筹措粮食和军饷。而他想在短时间内筹措到物资,恐怕要从百姓身上下手。如此一来,岂不是自取灭亡吗?” “他越昏庸无道,对我们便越有利。”赵颐心里有了谋算:“我给舅舅和岳丈写一封密信。” “我们是要提前与他们通通气。”沈青檀连忙给赵颐研墨。 赵颐写好两封密信,交给了江朝。 江朝收好两封密信,匆匆离开。 沈青檀给赵颐倒一杯温茶,便见他盯着墙壁上的字画出神。 她把茶递过去,询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今日在皇宫看到一幅一样的画像,唯一不同的是亭子里的人。皇宫里的那幅画,帝师只画了山水景致,陛下画了母亲和他自己。而这幅画,帝师不仅画了山水景致,还画了母亲。”赵颐接过茶杯,缓缓地说道:“我怀疑他与母亲之间有一些个渊源,也是因为母亲的缘故,他才扶植我做储君。” 末了,他又言简意赅的将北齐帝说的一些有关《早春图》的事儿告诉沈青檀。 沈青檀神色错愕,下意识看向墙壁上的《早春图》,亭子里描绘着一道体态缥缈的身影。 帝师这样的人,表面看似温和,实际上骨子里冷漠得很。 他至今都未曾娶妻生子,更没有纳妾,抬通房。 什么样的渊源,会让他把仪贞公主入画?还把这幅画,挂在了广陵王府? 她若有所思:“换做你,即兴创作的画,被上峰拿去了,又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再画一幅一样的画作?并且还在画中新添一道女子的身影,私藏起来?” 第513章 细作 这一番话,只差把真相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赵颐心里有了答案。 一个男子,只有在喜爱一个女子的情况下,才会将她的画像私藏起来。 只是,仅凭着这一点,不足以让帝师,扶持他做储君。 除非母亲对帝师的恩情,与仇恨的份量相等。 “帝师对什么都很疏淡,仿佛没有七情六欲,不沾世俗,所以我没有往这一方面猜想。”赵颐心里还有许多疑问,而这些疑问需要帝师给他解答。 沈青檀盯着墙壁上的画,心底也觉得古怪。 北齐帝将仪贞公主入画,是因为仪贞公主在亭子里送给他一块护心镜,让他捡回一条性命,之于他的意义不同。 那么帝师呢? 或许是仪贞公主在亭子里,做了什么事儿,触动了帝师,才会让他这般执着地画了一模一样的画作? 既然这幅画的意义非凡,帝师又为何在北齐帝把府邸赐给赵颐的时候,将这幅画挂在了广陵王府呢? 以仪贞公主高洁的品性,纵然她是被迫委身给北齐帝,但也绝不会与帝师不清不白。 帝师对这幅画有特殊的感情,不愿意把画销毁了,又怕这幅画在他的手里,会毁了仪贞公主的声誉,方才把画送给赵颐? 沈青檀压下重重疑云:“等帝师苏醒了,我们去帝师府探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亭子里的女子:“或许,我们能从帝师那儿,得知一些关于母亲的事儿。” 他们从帝师讲述的这些事情里头,应该能够捕捉到帝师与仪贞公主之间有过交集的痕迹。或许顺着这些痕迹,便能够推测出二人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渊源了吧? “好。”赵颐应下来,揭开茶杯盖,啜饮了几口茶:“我们先收拾包袱,尽量在这一两日出发。” “你在云城有府邸,平日里的吃穿用住,提前去信交代府里的管事置办。我们准备几身衣裳,一些干粮就行了。”沈青檀疲累地倚靠在长榻上,蹬掉脚上的鞋子,抬着一只脚轻轻踢一踢他的手,示意他把脚上穿着的袜子摘下来:“这些我早就让流月和听雪收拾好了,随时都能启程。” 赵颐握住她的脚,就势坐在榻尾,给她脱下蚕丝制成的袜子,露出一双白皙细嫩的脚。他双手把她的脚捧在手掌心,这精致小巧的脚,还没有他的手长。 “痒。”沈青檀想把脚收回,却被赵颐双手握紧了,一寸寸地揉捏。他掌心的茧子,摩挲着脚心的酥痒,直往她的心里钻。她蜷缩着脚趾,娇声说道:“夫君,我怕痒,你快些停手。” 赵颐看着沈青檀脸颊泛起的红晕,蔓延到了眼尾,轻轻咬住下唇,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他心中意动,依了她,放下了她的双足,不等她有所反应,欺身压在她的身上,来势汹汹地吻住她的唇瓣,迫使她张开唇齿。在她情动的回应他时,低声说道:“当真让我停手?” 沈青檀内里仍然有些羞涩,但是夫妻那么长时间,早已不会在他的面前忸怩。于是,沈青檀在他的注视下,手指勾住他的腰带,灵巧地解开。 赵颐呼吸微微一滞。 沈青檀更为大胆了一些,双臂攀上他的脖子,将他的脑袋拉低,她的红唇贴着他的耳朵,一张一合地说道:“夫君,你怎得停下来了?是你的身体不能行房吗?” 听着她的调侃,赵颐反倒是往她身边一躺:“娘子,激将对我无用,你若想要,便自己来取。” 沈青檀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羞愤地趴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肩上咬一口,便要下榻走人。 谁知,男人双手控住她的腰,往下一压。 她坐在他的胯上。 下一刻,衣裳落了一地。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屋内二人的影子清晰地映照在墙上。和煦的清风吹拂着屋内的纱幔飘动,也吹拂着墙上的那两道剪影摇曳。 - 皇宫,勤政殿,内殿。 北齐帝等赵颐离开之后,缓缓地走到画卷前,盯着亭子里的两道人影,不禁设想了一下,倘若仪贞没有那般倔强,肯在他的跟前服软,肯像淑妃那般乖顺,恐怕不会惨死。 而对于仪贞的死,北齐帝心里并没有一丝愧疚。 毕竟在他看来,当初仪贞送他护心镜,并不是在救他,而是在救她自己。 只有他活着,仪贞才能有容身之处。 他死了,失去他的庇护,仪贞的下场,只会比跟在他的身边,还要惨烈万分。 如果仪贞有别的选择,恐怕早就离开他了。 想到这里,北齐帝看着这幅画,心里生出厌烦。 他指使一旁的内侍:“把这幅画取下来。” “是。”内侍取下画,询问道:“陛下,这幅画如何处置?” 北齐帝冷声说道:“烧了。” 似乎这么做了,便能把关于仪贞的痕迹在他的面前彻底抹去。 内侍捧着这幅画离开。 随后,北齐帝召见右柱国刘峥嵘入宫,同他说道:“刘爱卿,朕安排广陵王与王妃在中秋节,与大周镇北王团圆。朕以为,只要大周有镇北王,北齐便难以打胜仗。如今我们倒是有了一个机会,可以离间靖安帝和镇北王的君臣情谊。” 右柱国是北齐帝的心腹大臣,询问道:“陛下有何良策?” “镇北王与广陵王妃是父女关系,并且对广陵王妃如珠如宝。为了这个宝贝女儿,他不仅把自己的身死置之度外,还把几个儿子的功劳给女儿换了封号赏赐。他的这些行径,莫说是大周,恐怕整个天下都有所耳闻。那么,他为了女儿叛国,也在常理之中。” 北齐帝道出自己的计划:“朕若是在镇北王见了女儿之后,秘密屯兵在云城,而对这些毫不知情的镇北王,又岂会将北齐屯兵边城,意图对他们发兵的消息,传回朝廷?而朕在镇北王身边安插了细作,若是这个细作把北齐屯兵的消息,传给了靖安帝。靖安帝对镇北王的信任,还会牢不可破吗?” 第514章 你给我下毒? “陛下,老臣倒是有不一样的看法。”右柱国不如北齐帝乐观:“靖安帝是一个仁德的君王,他心里记挂着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对他的恩德。虽然他把广陵王寄养在国公府,但是对广陵王十分亲近,也极为了解他的品行。就算靖安帝得知北齐屯兵边城,意欲对大周发兵的消息,也会亲自问一问广陵王。舅甥俩一对账,事情便明朗了,又如何会猜疑镇北王?” “更别说,镇北王府祖辈都是忠烈,也各个都很有情义。镇北王把最疼爱的女儿弄丢了,他顾及到满门和追随他的将士,隐忍了十几年,找到了时机,才敢将此事揭露出来。如此有血性的将帅,在国与家之间做选择,定当是选择前者。” “靖安帝敢违背先帝的旨意,将镇北王调离封地,率兵攻打北齐,便能看出他是个刚毅果断,雷厉风行,且用人不疑的帝王。” “恐怕没有人比靖安帝更清楚镇北王之于大周的重要性,又怎会轻易受到挑拨,与镇北王心生嫌隙呢?” 北齐帝反问道:“假如朕是靖安帝,十分信任镇北王,且知道镇北王的重要性,也敢重用他攻打北齐。但是你身为大周的朝臣,你会如何做?” 右柱国语塞。 因为他会联合其他大臣,反对靖安帝重用镇北王。 甚至,为了达成目的,而构陷镇北王。 北齐帝见右柱国沉默不语,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感情用事是一个帝王的大忌。靖安帝器重镇北王,力排众议保下镇北王,只会影响到他在朝臣和百姓心目中的威信,必定会引发内乱。” 大周皇嗣同样单薄,只剩下一个誉王和一个年纪尚小的皇子。 誉王工于心计,极有手段。 他的可怕之处,在于心里没有善恶,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靖安帝压根不会把皇位传给誉王,誉王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这么一看,誉王从暗卫手里逃走,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到时候,他再给誉王添一把柴,拱一拱火,推动誉王去篡位,让大周乱得更彻底一点。 右柱国仍然觉得不太妥,但北齐帝太执拗,便没有再劝:“陛下,在试探出广陵王对大周的真实态度之前,您该对他多加防范。” 在他看来,让赵颐和沈青檀去封地见镇北王,便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应该将沈青檀留在都城为质,能够牵制赵颐。 以防赵颐勾结大周逼宫。 “朕明白你的顾虑。”北齐帝不以为意:“但凡广陵王是个聪明人,便不会联合大周逼宫。毕竟,朕只有他这么一个得用的儿子,他能够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又何必落得个弑父谋逆的罪名?” 右柱国倒是觉得北齐帝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赵颐联合大周逼宫,若是大周趁势吞并了北齐,岂不是把他唾手可得的皇位给弄丢了? 他建议道:“陛下,依臣之见,应该严令禁止广陵王干预地方的政事与军事,还得防范云城布政使与指挥使司被广陵王买通。” “如今是非常时期,容不得半点闪失,以防万一,您将他们调走,另外指派您信重的官员,担任这两个重要的职位,加强对广陵王的钳制。” “除此之外,您再调派兵马驻守云城,加固边防的防御。” 右柱国的提议,与北齐帝的想法不谋而合,只不过北齐帝面临着更棘手的问题。 “朕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几年,为了确认广陵王对北齐的态度,朕不能再徐徐图之。此次离间了靖安帝和大周朝臣、百姓之间的关系,我们找准时机,或许能够攻下大周。所以,朝廷得做好充足的准备。”北齐帝眉心紧锁:“不知刘爱卿有什么法子,能够让北齐短时间内国库充盈,兵强马壮?” “只有一个法子,增加赋税,以及征兵。”右柱国窮身道:“陛下,您是为了社稷安稳,方才出此下策。只有社稷稳定,百姓方才能够安居乐业。如今北齐遇到难处,百姓也是北齐的一份子,应当为国效力。” 北齐帝想到了永庆郡:“此事不妥,剥削百姓,只会引发内乱。” 右柱国心知北齐帝要对大周发兵,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不是自取灭亡吗? 在国家危难面前,百姓的利益算得了什么? “北齐与大周互市之后,大周许多商户来北齐做买卖,赚得盆满钵满。您可以对他们增加税收,以防他们把从北齐挣的银子,被大周盘剥去,用来对付北齐。其次,北齐在您的治理下,百姓丰衣足食,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只是多增加一成的税收,并不会让百姓伤筋动骨,吃不上饱饭。” 右柱国知道北齐帝害怕剥削得狠了,百姓会起义:“永庆郡的百姓常年被冯之焕盘剥,吃不饱,穿不暖,方才引发暴民起义。您并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整个北齐的子民,百姓定能体谅您的苦楚。等北齐统一了大周,您便大赦天下,免去百姓的赋税,他们必定会对您感恩戴德。” “若是百姓为此讨伐您,便让老臣担了罪名。”说到这里,右柱国屈膝跪在地上,大义凛然道:“只要北齐社稷安稳,统一天下,臣愿肝脑涂地。” 北齐帝陷入了沉思,在殿内来回踱步。 右柱国见北齐帝没有做下决定,打算继续再劝:“陛下……” 北齐帝仍旧不放心:“增加一成税收,不会让百姓吃不上饱饭?” 右柱国信誓旦旦地说道:“老臣拿项上人头保证,不说是一成,哪怕是增加两成税收,百姓也能吃饱穿暖,绝对不会像永庆郡的暴民起义。” 良久,北齐帝松了口:“此事交给你去做。” 右柱国领命:“臣遵旨。” - 黑魆魆的山洞里,广宁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托腮,一瞬不瞬地盯着洞口。 之前誉王中箭,夜里发热,昏迷不醒。 她害怕极了,担心誉王会死在这儿,便想去找水源,给他冷敷降温。 可山里的晚上很危险,她不敢离开山洞。 犹豫间,她隐约听到山洞里有水珠滴答落地的声音,便拿着一颗夜明珠,壮着胆子往山洞深处走去,意外地发现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只见小水洼旁边,几块垒砌的石头上,搁置着一个小陶罐,罐子底部被烧得漆黑,显然是用来烹饪的,一旁还有一小堆没有用过的柴禾。 大抵许久不曾有人来过,陶罐口挂着蜘蛛丝。她洗干净陶罐,打了半罐子水,来到誉王的身边,打湿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 一直折腾到天亮,誉王身上的高热方才退下去。 她松了一口气,累得靠在誉王旁边的石壁上休息。 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誉王苏醒,她收走了夜明珠,去山里找些吃的填肚子。 她不敢走远了,害怕找不到回山洞的路,更怕遇到危险。可山里没有野果子,只找到了蘑菇。 蘑菇长得很鲜艳,漂亮极了。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蘑菇回山洞,煮一罐子鲜香的蘑菇汤。随即,她洗干净一片树叶,卷成漏斗的形状,当勺子盛汤喂给誉王喝下去。 “虽然我在宫里不受宠,但是没有照顾过人。如今是我第一次照顾人,你要给我一点面子,快快醒过来呀。” 果然,誉王喝了蘑菇汤,很给她面子的醒过来。 不等她高兴,誉王眸光锐利地射向她:“你给我下毒?” 她懵了,张口结舌:“我……我没有,只是给你喂了蘑菇汤。” 誉王瞥到一旁的陶罐,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动。 下一刻,他又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她在誉王脸上看到惊愣和无力的表情,仿佛有一种叱咤朝堂,战无不败的他,竟然在她这么一条小阴沟里翻船的憋屈感。 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蘑菇有毒,着急忙慌地给誉王催吐,又灌了地浆水,方才把人给救回来。 自那以后,誉王便自己去找吃的。 她害怕誉王抛下她,便默默地跟着他一块去。 誉王默许了她的行为。 直到她昨日崴了脚。 今日誉王出去联系下属,便将她留在洞里。 广宁低头看着肿得高高的脚踝,轻轻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誉王不会撇下她。 毕竟誉王这样的人,只讲利益,不讲恩情。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广宁心里的不安逐渐扩散。 她正准备起身,便听到山洞外传来脚步声,顿时惊喜地看向洞口。 当看清来人,广宁脸色骤然大变。 第515章 抛弃她 而被广宁心心念念着的誉王,率先去了山脚下的一家农户,使银子买了一身衣裳换上,乔装打扮一番之后,放出信号弹联系下属。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下属赶来与他汇合:“殿下,属下引开追杀的暗卫,不敢再去山里找您,就怕没有把尾巴甩干净,给您带去危险。便寻了一处栖身之所,等着您联系属下。” 说到这里,他屈膝跪下请罪:“属下来迟,待护送您回大周,再去领罚。” “事出有因,错不在你。”誉王询问道:“如今北齐是什么情况?” 他身上有伤,不便赶路,便先在山洞里养伤。如今伤势好转了许多,便立即下山联系下属。 如今,他对北齐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下属将赵颐处决永庆郡贪官,意外揭发了贤王的罪行,一一告诉誉王:“如今各地都在讨伐贤王,倒是有利于属下们掩护您回大周。” 誉王微微颔首,贤王身陷泥潭,想要成为储君,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非北齐帝很有魄力,不顾惜自己的名声,也要册立贤王为储君。 可惜,北齐帝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帝王,明明昏庸无道,偏偏又爱惜名声,想要博得一个明君的美名。 贤王想要成为储君,势必要经历一番波折。 若是赵颐抓住了这次机会,定然能让贤王彻底退出夺嫡之争。 下属见誉王陷入了思绪,不由地唤一声:“殿下?” 誉王睨向他。 下属问道:“我们夜里动身?” 誉王“嗯”了一声。 下属继续问道:“我们现在去渡口等着?” 誉王望了一眼澄澈如洗的天空,此时正烈日高悬,倘若现在就去渡口,恐怕会大大增加他暴露的风险。他正准备说折返回一家农户等着,突然想起了还在山洞里等着他的广宁公主。 带着一名女子赶路,对他而言是一个累赘。 更何况,广宁公主的脚受伤,行动不便。 誉王在养伤期间,便已经决定要抛下广宁公主。 因为借助广宁公主的掩护逃出永庆郡之后,广宁公主将要给他带来的麻烦,远比她本身对他的价值要大得多。 广宁公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得知他要离开山洞去联系下属时,她便有些魂不守舍,盯着手里的一块玉牌发呆。 他坐在她的身旁,清晰地看到玉牌上头雕刻着凤纹,底下镌刻着一个“白”字。 在北齐能够用上凤纹的,只有当今皇后,而当今皇后姓白。这一块玉牌正主的身份,不言而喻。 皇后与广宁公主没有感情,所以不会送一块玉牌给她做念想。若是单纯给广宁公主添嫁妆的玉牌,她不会单独拿出来贴身佩戴。既然是贴身带着的物件,那么它本身的具有极大的价值。 他推测这一块玉牌,大抵能调动皇后的势力。 至于皇后为何会把这般重要的物件给广宁公主,他便不得而知了。 原以为,广宁公主会与他说明玉牌的来历,以此展示她的价值。 可直到他离开,广宁公主也没有在他跟前提过玉牌。只是站在洞口,朝他竖起一根食指:“殿下,你可以给我带一颗鸡蛋回来吗?” 似乎怕她的要求惹得他不快,广宁公主又怯怯地说道:“你……你若是觉得不方便,不……不给我带也行。我就是脚疼,想拿鸡蛋滚一滚脚踝消肿。” 她明明是怕他的,平日里在山洞里相处,不敢看他的眼睛。可此刻,她的手紧紧地攥着山洞旁边的藤蔓,睁大了眼睛盯着他,像极了一只将要被主人抛下的宠物,看起来格外可怜。 仿佛只要他回应一句,会给她带鸡蛋,便能安抚她内心的不安。 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头也不回地离开。 因为那句话是承诺。 意味着他还会回去。 誉王冷声道:“去农家。” 丢下这句话,他带着下属去了那户农家。方才进了院子,他便瞧见农妇从鸡笼里捡出两个鸡蛋,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最终,誉王带着一些吃食和一篮子鸡蛋去往山洞。 这些食物,足够广宁公主支撑到脚上的伤势痊愈。 还未靠近山洞,他便听到广宁公主惊惶的声音:“放开我……救命……” 第516章 只要你活着就好 广宁公主的声音充满了恐惧、无助和绝望,显然是遇见了危险。 誉王的意识在告诉他,要尽快进去救人,可他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僵硬地杵在那儿,大脑嗡嗡作响。 十岁那一年的遭遇,让他害怕山林,害怕山洞,更害怕黑暗。 除此之外,他还害怕和人接触,畏惧日光。 因此,他住的寝宫,窗户钉着厚厚的帘子,殿内终日不见阳光,只在他的床头点着一盏油灯。 这种状态,整整持续了两年。 终于有一日,母妃再也忍不住闯进他的寝宫,完全不顾平日里的端庄,发疯似的把遮住窗户的帘子全都撕扯下来,狠狠地扔在地上。 日光将他笼罩,他受惊地拉着被子蒙住脑袋。 向来柔弱的母妃,在那一刻,力气大得出奇。她把蒙住他脑袋的被子攥下来,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拽下床,丢在地上。 他尖叫着,满地乱爬,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 可母妃不许他躲,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长长的指甲嵌进他的皮肉。 她一边流泪,一边说着狠话:“不过是一个贱民而已,他已经被你杀了,你保护了自己,救下了自己。在这一场搏斗中,你赢了,替自己报仇雪耻,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你活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这些遭遇算得了什么?只要你还活着,遇见的任何事,都不是事。” “你若是整日把自个儿困在这寝殿里,像个行尸走肉,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倒不如死了。” “是死是活,你选一个。” 母妃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扔在他的脚边。 “你要活,就要活得像个人。” “你要死,我便跟你一块去。” 可巨大的刺激之下,他的身体是麻痹的,就连大脑也是空白的。 只是表情呆滞地盯着母妃,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突然间,母妃蹲在他的面前,轻轻拭去他脸上的眼泪:“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从猫儿大,到如今快与我一样高了。师傅说你很聪明,他教的学识,你一学就会,甚至还会举一反三。” “你不知道我有多骄傲,看着你神采奕奕,朝气蓬勃的样子,便觉得这深宫里的日子,竟然变得有滋有味,越来越有盼头。” “可如今,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愿出门,更不愿意见人,生生把自个磋磨得没了生气。一个转身,我只是转了一个身而已,我的儿子就换了一副模样。” “我多么希望,我就是做了一场梦,只要我睁开眼睛,原来那个无忧无虑的儿子又回来了,依旧像从前那样,笑容纯真地唤我一声‘母妃’。” “我多么希望,你所承受的一切,全都落在我的身上,我为你受了。” “可时光不能倒流,我也没有法子在事情发生之前救下你。” “是母妃无用,把你带来这个世上,却没能好好护着你,让你遭了大罪……” 母妃的话还未说完,便昏倒在地上。 他惊慌地去拉母妃的手,方才发现母妃瘦的惊人,只剩下皮包骨头。 紧接着,宫婢听到动静,急忙跑了进来,带着母妃离开。 之后的事情,他全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醒过来,寝宫的窗户重新钉着厚厚的帘子,床头点着一盏油灯。 先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他做的一场梦。 可他清楚的知道不是梦。 他想找个宫人问一问母妃的情况。 但他平日里不愿意见人,内侍除了给他送饭之外,其他时间守在正殿外。 他摔破了杯子,引来宫婢,询问了母妃的情况。 宫婢说:“殿下,娘娘还未苏醒。她这几年吃不下,睡不好,内里早已熬干了。您内心痛苦,自个折磨自个,娘娘何尝不受煎熬呢?” 最终,他心里对母妃的挂念,压倒了恐惧,逼着自己踏出寝宫,去探望母妃。 母妃躺在床上,脸上厚重的脂粉,已经被洗去,露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面容。似乎感应到他的存在,母妃苏醒了过来。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母妃激动得落下了眼泪。 “璟儿,母妃做错了,同你说一声对不起。”母妃满脸泪痕,攥着他的一片袖子,虚弱地说道:“我身为贵妃,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哪怕我们母子不争不抢,也是众之矢的。” “何况,我一路走过来,明争暗斗,不知道树立了多少仇敌。你若是没有出息,我们母子也没有活路。” “可你的伤养了近一年,待在寝宫不愿意见人,又待了两年,将近三个年头。我当真绝望了,只觉得没有了盼头。心里想着,反正横竖都是死,倒不如逼你一把。” “可我忘了,你还是一个孩子啊。你遭了大难,作为你最亲近的人,也是最信任的人,逼迫你,压根是把你往死路上逼。” “我病这一场,也想通了。你在我身边,已经是老天爷对我的恩赐,总比失去你要好。我也不想那些长远的事儿,只要你活着,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母妃不逼了。” 他怔怔地看向母妃,泪水簌簌而下。 从那以后,他逼迫自己去正视内心的恐惧。 怕人,他便去见人。 直至不再怕人。 怕山林,怕山洞,怕黑,他便去林子里,寻了一处山洞。 黑魆魆的山洞,与他出事的地方,别无二致。 当他踏进山洞的那一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的浮现那段不堪的遭遇。 那些屈辱、难过、愤怒和厌恶到极点的情绪,强烈地冲击着他,撕扯着他。 整整三个月时间,他把自己从内里打碎,重新淬炼,变成一个正常人。 他以为自己不怕了,再也没有弱点。 可直至今日,誉王听到广宁公主在山洞里的求救声,相同的处境和遭遇,一下子把他拉入当初遭受凌辱的场面,身体无法动弹。 一直在反抗求救的广宁公主,也在这个时候失去反抗,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誉王心里升腾出一股子暴戾之气,战胜了身体面对心理阴影的恐惧,步伐矫健地踏进山洞。 只见广宁公主躺在地上,毫无反应。 而另一个穿着短褐的男人,准备解开腰间的系带。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誉王把手里的东西,狠狠地砸在男人的头上,在对方奋力挣扎的时候,将人撂倒在地上,迅速地拔出绑在腿上的匕首,刺进男人的胸口。 极度的愤怒令他失去了理智,并没有就此收手,而是一下又一下,在男人的胸膛上捅出一个又一个的血洞。 直到男人血肉模糊。 誉王才扔掉手里的匕首,急促地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情绪平复,理智也渐渐回笼,转头看向一旁的广宁公主。 此刻,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在触及到他的视线时,泪水毫无征兆的从她的眼尾滑落。 广宁公主的唇瓣开合,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第517章 我没有救你 事情发生之前,她听到山洞外传来脚步声,原以为是誉王回来了。 未曾料到,来的竟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从他的衣着打扮,能够判断是一个农户。 他在见到她的时候,十分诧异,似乎没料到荒郊野外,竟然还有一位女子。他警惕地打量一下四周,确定只有她一个人,便起了歹心。 她害怕极了,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担心对方得知了她的身份,反而对她痛下杀手。 她不敢露怯,佯装镇定,掏出身上所有的银子,祈求对方饶了她。 可男人却说:“小娘子,我不止要你的钱财,还要你。” 她吓得脸色惨白,面对他的步步逼近,无助地往后退,想要大声求救。 哪怕,引来的是北齐帝的暗卫也好。 总好过失去清白。 男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嘿嘿笑道:“这方圆百里,只有我们金阳村,你就算引来了人,也不会有人救你。若是你运气不好,引来了别的男子,你可就要多受一个人欺负。” 她又惊又怕,看着男人脸上的笑容,胃里翻涌。 下一刻,男人扑了过来。 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求救。 无人回应。 男人把她绊倒在地上。 她想逃,可身子发软,整个人处于麻痹的状态,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可她怎么甘心,就这么丢掉女子的清白,毫无尊严的死在这儿? 为了活下去,她假装爱慕誉王,在他的身边谋求一条活路。 可是,她已经那么努力的活着,为什么要一次次在她看到希望的时候,再将她狠狠地推进深渊? 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受辱而死的时候,誉王竟然从天而降,将她从歹人手里救下来。 两个人对视,她的眼泪滚落下来,想要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唇瓣开合了几下。 莫名的,誉王竟然看懂了广宁公主的唇语。 她说:你回来了。 誉王定定地看着她煞白的小脸,湿漉漉的眼睛里,仍旧布满了恐惧和无助,隐约还有一丝委屈,像是在怨怪他将她独自留在山洞里,又像是在埋怨他回来得太迟了。 他撑着石壁站起身,缓缓地走到她的身边,把手递给她。 广宁公主受到极大的惊吓,内心脆弱,且很不安定。她死里逃生,身边除了誉王这么一个熟人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依靠。 她害怕誉王会抛下她不管,所以从誉王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拼命地挣扎,想要跑到他的身边,紧紧地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无论她怎么耗尽力气去挣扎,她的身体纹丝不动。 她绝望了,惶恐不安地盯着誉王。 誉王似乎听到她的祈求,没有抛下她离开,而是靠近她。 随着他的靠近,广宁公主也看清了他的模样。 只见他满脸鲜血,眉眼间透着骇人的戾气,身上的粗布衣裳被鲜血染得通红,裹挟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气,仿佛像是地狱里的恶鬼,格外可怖。 她第一怕的是帝师,第二怕的是誉王。 按理说,她亲眼看见誉王杀人,而且还是以这般可怕的模样出现在她的面前,应该更怕他的。 可奇怪的是,她不但不觉得可怕,竟然还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誉王不会伤害她。 广宁公主看着他沾满鲜血的手,动了动唇瓣:“我……我动不了。” 意外的,竟然发出了声音。 只不过,声音很沙哑。 下一刻,身子一轻,她被男人抱在怀里。 “啊——” 广宁公主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男人的衣裳。 誉王垂下眼睛,盯着揪着他衣襟的手:“不能动?” 广宁公主松开了揪着誉王衣襟的手,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而是紧紧地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了他的脖颈间。 誉王不曾和别的女人这般亲密过,心里感到极度的不适。他皱紧眉头,不等他把人丢下来,便感受到怀里的女人在微微地颤抖,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脖子上,灼烫着他的皮肤。 静默了片刻,誉王终究没有将人从怀里扒下来,抱着她快步离开山洞。 毕竟山洞里死了人,极有可能会引来猛兽,不适合再留下来。更重要的一点,广宁公主在山洞遇到歹人,对山洞会感到害怕和抗拒。 誉王决定先去渡口,提前动身回大周。 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直至下了山,誉王听到怀里的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殿下,多谢你救了我。” 誉王脚步顿住,面色渐渐沉凝。 当初,他被猎户绑在山洞里凌辱,心里渴望着有人来救他。 在一切发生之前,将他救下。 可是,直到他把人杀了。 侍卫才找到他。 今时今日,他在山洞里,救下了广宁公主。 在一切发生之前。 救下她。 保护了她干净而又纯真的灵魂,没有受到玷污。 而这一切之于他,有不一样的意义。 念头落下,誉王只觉得束缚在心上的沉重枷锁挣脱了,整个人变得轻松了。 “我没有救你。” 第518章 脑子不好使 誉王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在广宁公主的耳边,她并未听出话里的深意,却也没有因此而感到失落。 因为在广宁公主看来,无论誉王是出于什么原因杀了农户,都抹不去他救了她的事实。 广宁公主真心实意的感激誉王,如果不是他的出现,她便不能再清清白白的活着。 方才她把脸埋在誉王怀里哭了一通,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全都宣泄了出来。 广宁公主疲累的把脑袋靠在誉王的肩头,嘟囔道:“在我心里,就是你救了我,我会记下你这一份恩情。” 誉王清晰的感受到广宁公主不再怕他,甚至她的言行举止,都对他透露出一丝亲近。 大抵是在广宁公主最绝望的时刻,他出现在她身边的缘故吧。 誉王极为不适应,把她从怀里拽下来。 广宁公主双手抱住他的脖子,“我两只脚都扭伤了。” 她并没有骗誉王,原来扭伤了一只脚,另一只脚是她被歹人绊倒在地上的时候扭伤了。 如今双腿恢复了知觉,双脚脚踝肿胀着疼。 誉王不耐烦地看向广宁公主,却见她一双杏子眼哭得通红,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似乎在祈求着他大发善心,再多抱她一会。 “很丑。” 他冷不丁地吐出两个字。 广宁公主不明就里:“什么?” “你,很丑。”誉王嫌弃道:“别再用你这一副丑样子看着我。” 广宁公主:“……” 她低下了脑袋,摸一摸自己的眼睛,眼皮肿得高高的,像极了她养的一条金鱼的眼睛。 的确是丑了点,但他的态度,太令人生气。 可她只敢在心里偷偷地反击回去:“你对女子品头评足的样子,不但丑,还有失风度。” 霎时间,空气静止。 广宁公主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竟然把心里吐槽的话,说出了口。 顿时,脊背发凉。 她偷偷地攥住誉王的衣襟,害怕被他给扔在地上。 毕竟,誉王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可等了半晌,也不见誉王把她扔下,反而迈步往前走。 广宁公主愣住了,不由得仰头看向誉王,只见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似乎少了平日里的阴沉,变得明朗清举。 从前的誉王,即便脸上的笑容很温润,可她却觉得有一股子瘆人的冷意。 而现在的誉王,哪怕是不笑的,也能让她感受到他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平和。 广宁公主隐约觉察到誉王的转变,是因着今日山洞里发生的事。 “殿……殿下……”下属牵着两匹马等在路口,远远地瞧见向来不与人近身的主子,浑身是血地抱着一个女子,顿时惊掉了下巴:“这……这是……” “广宁公主的脚扭伤了。”誉王把广宁公主放在马背上,从下属头上取来一顶竹笠扣在她的头上:“现在去渡口。” 下属意识到主子离开的这一段时间,是给广宁公主送吃的。那一大堆食物,足够一个干粗活的男子吃上四五日,从这儿就可以看出来,誉王并不打算带广宁公主离开。 如今,主子竟是要带走广宁公主。 难不成,他们誉王府,将要有真正的女主人了? 想到这里,下属从挂在马背上褡裢里取出油纸包着的锅盔,递给誉王:“殿下,您路上吃。” 誉王哪会不明白下属的意思? 他把锅盔塞在广宁公主的手里。 广宁公主的肚子饿了,倒也不跟誉王客气,抱着又大又厚的锅盔,低头啃一口。 这一口,像是啃在石头上。 她的牙齿都要松了。 而锅盔只受了一点儿皮外伤。 誉王盯着锅盔上的两颗牙印:“……” 似乎明白了,她不受宠的原因。 脑子不好使。 * 而脑子不好使的广宁公主,凭着手里的玉牌借助皇后的势力,让他们顺利地离开北齐,回到大周,与在应城等候他们的迎亲队伍汇合。 广宁公主坐在马车里,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放下来了。 若是没有皇兄给她的玉牌,他们不会这般轻易地逃过追杀。 广宁公主摸着袖袋里的玉牌,看向坐在她对面的誉王:“我皇兄在北齐如何了?” 誉王看完手里的密信,取出火折子点燃,扔在小铜炉里头:“你的大皇兄和大皇嫂,已经启程去封地,将要与镇北王一家过中秋。至于你另一个皇兄,已经死了。” 广宁公主攥紧了玉牌,忧心忡忡地问道:“那我的皇兄和皇嫂会有危险吗?”她想托誉王把这一块玉牌还给皇兄,可又怕玉牌落在誉王的手里,他会利用这一块玉牌对付皇兄:“我们可以在应城多待一阵吗?” 誉王睨她一眼:“你认为呢?” 显然是不可能在应城停留。 广宁公主抿紧唇瓣,不说誉王有事儿急着赶回京城,单凭他们和亲的事宜,便不能再耽误下去。 突然间,她想到了皇嫂提起的秦窈,心里顿时有了主意,打算回到京城之后,拜托秦窈帮她把玉牌交给皇嫂。 如此一来,皇兄手里有皇后的势力,便又多了一些筹码。 誉王处理完手里的事务,半晌没有再听到广宁公主的动静,不由地抬眸望去,只见她歪靠在车壁上睡了过去。哪怕是睡着了,她也皱紧眉心,显然是心里存了事,所以睡得不太安稳。 誉王不由得嗤笑,她都自身难保,竟然还有那份闲心为旁人担心。 * 而另一边,赵颐与沈青檀并没有急着赶路,而是放缓了行程,在中秋的前三日抵达云城。 管事的在接到沈青檀的信,便将府邸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按照清单将一应物件买齐全,吩咐府里的婢女归置好。 沈青檀与赵颐回到主院,屋子里萦绕着熟悉的熏香,二人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各自去浴室洗漱干净,方才简单的用了晚膳。 “好累呀,乘坐了将近一个月的马车,我的身子骨都要散架了。”沈青檀不顾饭后不能躺下的规矩,软绵绵地趴在榻上,抓着赵颐的手,放在酸软的腰间:“你给我按一按。” 赵颐看着沈青檀懒洋洋地躺在榻上,一边喊着累,一边又处理信件,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轻轻给她按揉着后腰。 突然间,沈青檀拿着一封信,猛地坐起来:“这北齐,真的要乱了。” 第519章 失约了 闻言,赵颐将信拿过来,一眼看去,神色凝重。 “北齐赋税原来就不少,百姓交完税之后,剩下的粮食只够填饱肚子,手里哪有多余的口粮?朝廷竟然一下子涨了三成的赋税,这不是要逼死百姓吗?” 沈青檀之前的猜测,彻底应验了,心情很沉重:“秦叔原来与我说,他们在北齐交的课税很重,要征收货物价值的两到三成。” “如今,北齐又在各地秘密增设了关卡,打算重征叠税。除此之外,朝廷还把原来不在收税之列的杂税,也增加了许多。” “如此一来,不仅增加了商贾的负担,也增加了百姓的负担。毕竟商贾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多交出的税,都会加在货物上卖给百姓。” 赵颐逐字逐句看完信,心情同样沉重:“之前贤王与冯之焕剥削永庆郡的百姓,引发百姓起义。有了前车之鉴,陛下不敢强征这么高的税才对。” 他无法理解朝廷的做法:“陛下有意对大周发兵,首先要做的就是安定内部。若是逼得百姓活不下去了,各地百姓揭竿起义,推翻他的政权,他还如何攻打大周?” 沈青檀品出赵颐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有人欺上瞒下,阳奉阴违?” 赵颐讥诮道:“北齐有意发起战事,却又国库空虚,若要粮草充足,势必要加重税收。陛下经历过永庆郡的暴乱,他再如何昏庸,也不会再把百姓逼急了。” “如今帝师昏迷不醒,陛下失去了主心骨,唯一能商议的人,只有他一手提拔上去的心腹。而这些人,自然与他是同一类人,少有为百姓考虑的,各个都是以自身的利益为重。” “他们极为了解陛下的心性,又深知北齐现如今的状况,必定会劝陛下暂时先休养生息。若是劝不住,为了增加北齐的实力,大抵是劝陛下增加税收。” “陛下心里很清楚,唯有增加赋税这一条路子,才能够充盈国库。恐怕他的心里早就有了这个念头,只是害怕暴民起义,而心存顾忌。” “如果在这个时候,陛下的心腹大臣告诉他,百姓丰衣足食,哪怕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一成税收,也不会让百姓食不裹腹。那么这一番言论,定然能够说服他。” 赵颐并不是从北齐的状况,以及北齐帝和心腹的秉性来揣测,而是有具体的事实依据。 他把信递到沈青檀的面前,指着秦老板写的一句话:“皇城以及周边的地方只增加了一成税收,而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却是增加了三成。如果陛下增加的是三成税收,皇城及其周边的地方,不会只加一成。” 沈青檀叹了一口气,北齐帝从来不曾微服私访,探查民情,又如何知道底下的百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地方上的官员,并非各个都是为百姓着想的父母官。他们为了往上爬,对于真实的民情,或多或少都有瞒报。 北齐帝对于民情的了解,全都是来自下面的官员,恐怕在他的心里,各地百姓手里的钱粮富足。 所以,心腹大臣一劝,北齐帝便信以为真,顺势而为了。 “他们身在其位不谋其事,反倒是仗持着权势殃害百姓。如今增加税收的事一出,必然会令百姓不满。即便百姓闹事,他们也做好了应对之策,派兵镇压百姓,不会让百姓有机会把当地重征税收的事儿捅出去。”沈青檀询问道:“你要把这件事上报给朝廷吗?” 赵颐缓缓摇头:“暂时压下不表,等中秋之后再说。” “我们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了。”沈青檀将信卷一卷,放在油灯上点燃:“我们得做两手准备,到时候见机行事。” 赵颐低低的“嗯”了一声,心里想着征兵的事宜。 如今增加了赋税,便少不了征兵。 若是征兵,朝廷再处理得不妥当,即便是派重兵镇压百姓,也抵不过人多势众,必定会引发动荡。 届时,北齐帝的政权,恐怕要不保了。 毕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些事,暂时不想了。”赵颐拦腰抱着沈青檀去内室,将她放在床上,脱下她的外衣:“这一路舟车劳顿,你也累了,先休息。其余的事儿,明日再说。” “好。” 沈青檀自觉地躺在被窝里,拉着被子盖在胸口,却见赵颐站在床边,并未解开衣带,显然是不打算陪她一块睡觉。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你不睡吗?” “我还有事要处理。”赵颐俯身,亲吻一下她的额角:“你先睡。” 沈青檀点了点头,重新躺回床上,直直地看着赵颐熄灭油灯,轻手轻脚地离开主屋。 虽然她的身体很疲累,也困极了,但是却难以入睡。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趴在床外侧,睁着眼睛望向窗外的一弯明月,思绪渐渐的有些飘散了。 在启程来封地之前,她分别给父王、母妃和四个哥哥去了信,却只收到了五封回信。 只有长生表哥,并未给她回信。 她在离开大周之前,给表哥留了一封信,在信里与他约定了,今年一同过中秋。 只不过她食言了,并没有在端午之前回到大周,就连中秋都无法回去,所以她在信里向表哥表达了歉意,说明了她不能回大周找他过中秋的原因。 随后,她还说,表哥若是得空的话,便来应城一趟,她想法子去一趟应城,与他见一面。若是不得空的话,今后得了时机,她再亲自登门赔礼道歉。 然而,她并没有得到表哥的回应。 沈青檀想过是信没有送到表哥手里,毕竟以他们的兄妹感情,无论表哥是否能够理解她的处境,都会给她一封回信。 可送信的人,再三向她保证,这封信送到了表哥的手里。 沈青檀叹了一口气,盼望着明日便会收到表哥的信。 直到中秋之日,沈青檀依旧没有收到顾长生的信。 赵颐与封地上的几个官员从府外回来,瞧见沈青檀满脸笑容的在前厅清点给亲人准备的礼物,眼里充满了即将要与亲人久别重逢的期待。当她拿起其中一份礼物时,脸上的喜悦全都化作了失落。 她在为不能对顾长生履行诺言而感到愧疚。 在沈青檀陆续收到家人的回信时,赵颐便觉察到了她的不对劲。 因为她每日都要问身边的流月,可有收到顾长生的书信。 但每次得到的答复,都令她失望。 而这一种情况,在他们到了云城之后,尤为的明显。 她从原来的一天一问,变成了一天三问。 无一例外,都是一样的结果。 这时,流月和听雪把沈青檀清点好的礼物,一一搬到马车上去。 赵颐敛去思绪,来到沈青檀的身边:“蛮蛮,我们现在启程去见岳丈?” 沈青檀点了点头:“好啊,不能让父兄等着我们。” 一行人去往两国的边界。 马车缓缓地停下来,赵颐挑开马车帘子,伸手搀扶着沈青檀从马车上下来。 沈青檀站定身子,抬头看向对面的一行人,不由得愣住了。 第520章 三哥的礼物 只见两国关隘之间的空地上,驻扎着一座宽敞的营帐,镇北王一家五口人站在营帐前,西风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一头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被吹得乱蓬蓬的,可他们的眼神却十分坚定,一瞬不瞬地盯着云城的关隘,等待着他们日思夜想的人,从这一道城门穿过来,与他们重逢。 一家人团圆。 沈青檀鼻子一酸,泪水直逼眼眶。 团圆,之于他们,太弥足珍贵。 之前大周先帝的一张圣旨,把镇北王圈禁在凉州,让他们一家人相隔十四年,才得以团圆。 如今她是别国的王妃,这一重身份,又阻碍了他们团圆。 “爹爹、娘亲、哥哥——” 沈青檀已然忘记了身边的赵颐,快步朝他们跑去。 镇北王妃再次见到女儿,心里的思念满溢而出,同样心情激荡地朝女儿快步走去。 此时此刻,她忘了什么是端庄,更忘了什么是礼数。 只知道日思夜想的女儿,回来了,与她相聚了。 她紧紧地抱住女儿,心里缺了的那道口子,终于被填满。 “娘亲,女儿好想您。”沈青檀扑进娘亲的怀抱里,被娘亲紧紧地抱住,才知道分别的这些日子里,她究竟有多么的想念他们:“我每天都在数着跟你们重逢的日子。” “娘亲知道。”镇北王妃听到女儿撒娇的话,一颗柔软的心泛起了一股子酸涩,松开了抱着女儿的手,眼神温柔地端详着她,心疼地说道:“瘦了。” 沈青檀是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一张小脸还没有一个巴掌大。 这些天,舟车劳顿的,不但吃得不好,还睡得不踏实。更何况,她心里压着事儿,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把好不容易养的几斤肉,又给瘦没了。 “嗯哼。” 一旁的镇北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嗓子,清了清喉咙。 沈青檀立即看向镇北王,欢喜地唤了一声:“爹爹。” 镇北王见女儿终于注意到他了,一双坚毅的眼眸情绪翻涌,很想不顾纲常伦理,像媳妇那样抱一抱他放在心尖尖上的闺女。 毕竟,他沈知礼念的书里头,可没有“守礼”这两个字。 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拿礼教束缚他。 可再蛮横,再粗糙的老爷们,也有软肋。 他不愿让闺女受到非议,也不愿自己一身臭汗,熏着了闺女。 “来了。”镇北王佯装镇定,面色如常地说道:“外头晒,去帐子里头叙话。” 留下这一句话,他朝跟随赵颐一同来的官员微微颔首示意,不等对方上前见礼,便转身往营帐走去。 下一刻,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镇北王猛地停下脚步,低头,盯着臂弯里的手,微微有些晃神,不禁想起她小的时候,喜欢缠着他:“爹爹、爹爹,蛮蛮想在爹爹的手臂上荡秋千,飞高高。” 就像现在这样,小团子两只手抓住他的小臂,小小的两只脚缩起来,慢慢地荡悠,不时地催促他:“爹爹,快点。” “爹爹,快点。” 耳边传来一声催促,镇北王回过神,慢慢的把目光移到沈青檀的脸上,只见她笑容明亮:“爹爹,三哥打起门帘子,在等着我们呢。” “好。” 镇北王心满意足,往前迈着步子。 沈青檀看着镇北王压不住往上扬的嘴角,唇角也不由得跟着上扬。 她抱着娘亲的时候,便留意到了爹爹的手搓了一下身侧的衣料,眼里流露出了惋惜的神色。 显然是爹爹因为男女大防,不能像娘亲一样抱她,而心生遗憾。 沈青檀不忘挽着镇北王妃的手臂,一起进了帐子。 三个哥哥盯着爹娘和妹妹的背影,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进了帐子。 营帐里摆放着一张长桌,一边放着三副碗筷,一边放着四副碗筷。 沈略一溜烟地坐在摆着三副碗筷的那一边,攥着袖子擦一擦中间的凳面。 沈琢长腿一跨,坐在沈略擦得锃亮的圆凳上:“多谢。” 沈略脸上的笑容一收,正要说这是妹妹的位置,便见沈琢撩开眼皮子,用一种像是在看蠢东西的眼神看着他:“你想让爹娘和妹妹分开坐?” 沈略挠一挠后脑勺,觉得二哥这话说得在理,正准备起身坐到对面去,便又听到沈琢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问他:“你想妹夫和妹妹分开坐?” 沈略两条又黑又粗的眉毛拧得快要打结,妹夫和妹妹每日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差这一顿饭吗? 心里虽然是这样想的,但是沈略没有再挪屁股,只是把脸撇向一边,用后脑勺对着沈琢,懒得搭理他:“可显着你了,想得这般周全。” 沈琢气定神闲:“谁让我有个没脑子的弟弟,难免要想得多一点。” 沈略气得磨了磨牙根,扭头对上沈渡面无表情的脸庞,顿时泄气了,蔫头耷脑地坐正身体,便见爹娘和妹妹妹夫已经在对面坐好了。 当他发现妹妹坐在自个正对面,忍不住朝沈琢得意地挤眉溜眼。随后,他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小荷包,献宝似地递给沈青檀:“妹妹,这是三哥送给你的中秋礼物。” 沈青檀想到沈略之前送的两样别出心裁的礼物,对这一份礼物充满了好奇,不知道他这一回,送的又是什么稀奇玩意。 她双手接过荷包:“多谢三哥。” 沈略催促道:“你拆开看看。” 沈青檀忍俊不禁,在沈略地注视下,打开了荷包,从里头取出一枚精致的梅花造型的戒指,花蕊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琉璃石,在日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她诧异地看向沈略。 沈略站在沈青檀的身边,指点她如何使用这一枚戒指:“妹妹,你看正对外的这一片花瓣,有一个针眼大的孔。你按压一下琉璃石,便能弹出尖刺。我在尖刺上,抹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你平常戴在手上做装饰,遇到了危险,可以防身。” 他难得的正经了一些:“北齐就是虎穴狼巢,三哥不放心,之前给你防身的利器,不适合随身携带,这一枚戒指正正好。” 话音一落,沈略看着众人惊奇的眼神,忍不住抬高了下巴,等着他们的夸赞。 第521章 密信 沈青檀低头看着搁在手掌心的戒指,心里酸酸软软的,三哥瞧着粗枝大叶,没有什么心眼儿。可每回送给她的礼物,都是花费了许多心思。 第一份见面礼,三哥把自个最珍爱的阿丑送给她,寓意着她就是他放在心里最珍贵的妹妹。 第二份礼物,三哥得知赵颐的身体不好,特地送了一只小乌龟,盼望着赵颐健康长寿。 第三份礼物,三哥送给她的这一枚防身用的戒指,挑的梅花样式,大抵是因着她用冷梅香丸熏衣裳,他在她的身上闻到了梅花香味,认为她喜欢梅花。 沈青檀把这一枚戒指,戴在了手指上,对着日光摆弄了一下,仰头看向站在身边一脸骄傲得意的少年郎。 “三哥,这枚戒指的花样好精巧呀,尤其是花蕊镶嵌的琉璃石,不论什么光照在上头,都会散发出绚丽夺目的光彩,我看着都挪不开眼。”沈青檀把戴着戒指的左手,举到沈略的面前,笑吟吟地说道:“日后我去参加宴会,那些个贵夫人和小姐瞧见了,定然会问我是从哪儿得来的。” 这一番话没有明着夸沈略,但是落在沈略的耳朵里,字字句句都是夸赞。 沈略能够感受到,妹妹是发自内心的喜爱这一枚戒指。 他愈发得意:“她们问你也无用,这世间仅此一枚。” 这话逗笑了镇北王妃:“哥哥对妹妹的心意是独一无二的,你亲自监督工匠制出来的戒指,自然也是独一份的。”她看着面上大大咧咧,却又内心不失细腻的三儿子,夸赞道:“你这一回的眼光倒是极为独到。” 还得是女儿,竟然让眼光奇特的三儿子,审美变得正常了一回。 镇北王顺着媳妇的话说:“不错,实用。” 沈略得到了爹娘和妹妹的认可,心里别提有多美,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大哥和二哥。 转念一想,大哥惜字如金,二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而且嫉妒心和攀比心极重,定然也没什么好话。 沈略不对他们抱有期望,反正妹夫读的书多,那就让一肚子墨水的妹夫,多夸一夸他。 他把目光转向赵颐时,便听大哥说:“你的这一份礼物,别出心裁,送得恰到好处。” 沈略懵了。 沈琢懒洋洋地说道:“在我的熏陶下,你的眼光长进了啊。” 沈略惊呆了,二哥居然会说人话了? 虽然也不太中听,但是他很满足。 毕竟在之前,他挑的东西,便没有得到过认可。 如今,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沈略拍一拍赵颐的肩膀:“妹夫,三哥的品味有目共睹,你就不必再夸我了。” 说完这一句话,他便美滋滋地回到位置上。 赵颐:“……” 因着沈略打乱了节奏,众人在等待摆膳的时间里,先将准备的礼物送出去。 沈青檀看着剩下的一份礼物,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询问一旁的镇北王妃:“娘亲,您知道长生哥哥的近况吗?” “他每日除了给病人看诊,便是照料孩子,我瞧着他比从前有了一些鲜活气。”镇北王妃提起顾长生,心里稍稍显得宽慰了一些:“我寻思着你们兄妹感情好,打算接他一道来吃个团圆饭。谁知,我们去了他的医庐,药童说他去山里采药,得过一阵子才会回来。” 沈青檀得知顾长生平安无事,一直悬着的心落定了。 她把手里的礼物,递给镇北王妃:“娘亲,这是我给长生哥哥准备的礼物。您回京城的时候,顺路帮我捎给他。” 镇北王妃提议道:“你定然有一些话要与长生说,何不回去之后,给他写一封信,把这一份礼物,派人一块给他送去?” 沈青檀的确有话要与顾长生说,便听取了镇北王妃的建议,把礼物放回箱笼里。 这时,饭菜摆上了桌,另外配备了月饼和瓜果。 西瓜交错切开,每一瓣雕刻成莲花形状。 “今次我们一家人,不在自个家里过中秋,便省下了祭月的仪式。”镇北王妃吩咐婢子,给每人分一瓣西瓜和一个月饼:“这两样配在一起吃,寓意着迎寒和祭月,权当我们是祭月了。” 沈青檀垂下眼帘,注视着面前瓜果和月饼。 因为今日是中秋,一家人团圆的日子,所以按照礼俗,瓜果和饼子都得是圆溜溜的形态。 她听到镇北王说了一声开饭,便开始用膳。 一家人沉默用完饭,便命人撤下去。 留给他们相聚的时间不多了。 沈渡、沈琢和沈略自觉地离开帐子,各自带着人马围守着营帐,以便赵颐与镇北王密谈。 靖安帝并不相信北齐帝的品行,在他的眼里北齐帝就是一个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小人。为了确保镇北王的安危,靖安帝特地下令让镇北王带着五千精兵来赴约。 与赵颐一起来的两个官员,正是北齐帝指派到云城接任布政使和都指挥使的官员。 布政使林有为瞧着镇北王的三个儿子,带着精兵守在营帐旁边,便不敢靠近营帐。 都指挥使汪乔信盯着营帐看了好一会儿,随即转身离营帐远了一些,挑了一块空地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吃了起来。 沈渡见北齐随行的将士,全都与汪乔信坐在一块啃饼子,便发出了暗号。 帐子里的镇北王听到暗号,面容沉肃地对赵颐说道:“我昨夜收到了探子的密信,北齐对百姓加重了赋税,有些百姓集结起来抗议,北齐朝廷派去的官兵把抗议的百姓全都杀了。从这一点便能看出,北齐帝要对大周发兵的决心。” “我和皇上收到你写的信,知道你做的选择。你是个好孩子,并没有被权力蒙蔽心智,忘了养育你的土地,以及真心待你的至亲。” “只不过,你不会听从北齐帝的命令对大周发兵,让北齐帝的算盘落空,他会拿你和蛮蛮开刀。” 说到这里,镇北王从怀里掏出靖安帝的一封密信递给赵颐:“皇上在我来应城之时,便事先把信交到我手里,并且嘱咐我,等时机到了,再把信交给你。” 如今,应该算是时机到了吧? 第522章 清君侧 靖安帝向来是把信交给自己的亲信送到赵颐的手里。 如今靖安帝把信交给镇北王,可见这封信的重要性,恐怕半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 赵颐从镇北王手里接过信,撕开封口,取出一张白色的生绢,上面不见任何笔墨的痕迹。 他把白色生绢往火上一烤,方才显现出浅黄色的字迹。 这是用明矾水写的信。 赵颐逐字往下看,越看心里越震动。 靖安帝在信里说,北齐帝的子嗣,如今只剩下赵颐一个人。然而,北齐帝并不信任在大周养大的儿子,会一心一意的向着北齐。 虽然北齐帝相信人性经不起考验,所有人都无法抵抗权力的诱惑,但是仪贞公主不慕权势,不为强权折腰,只会为了她心里的信仰和执念低头。 北齐帝怀疑赵颐会像他的母亲一样,对大周忠心耿耿,哪怕为此献出自己的性命,也要维护大周社稷,所以才会逼迫赵颐向大周发兵。 如果赵颐违背北齐帝的命令,不向大周发兵,定然会沦为北齐帝掣肘大周的棋子。 若是真的到了那一天,靖安帝便会借兵给赵颐,助他反了北齐帝。 镇北王看着赵颐盯着信出神,不由地说道:“原本皇上等你带着仪贞公主的骸骨回大周,待到大周休养生息之后,再踏平北齐。” “可北齐帝出尔反尔,不愿意让你带着仪贞公主骸骨回国,将你强行留在北齐,以此掣肘大周。” “皇上有意对北齐出兵,但心里有三个顾虑。其一,以大周的国力,并不适合进行长久作战,只适合速战速决。其二,他顾及到你与蛮蛮的安危。其三,则是担忧北齐帝为了报复他,让仪贞公主尸骨无存。” “原来皇上打算静观其变,再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让你安然无恙地带着仪贞公主的骸骨回国,又能吞并了北齐。” “哪知,北齐皇室的局势出现了变动,皇后所出的齐王被幽禁在广阳宫,而淑妃所出的贤王也死了,只剩下你这么一个儿子。” “而你在北齐的政绩斐然,还十分得民心,皇上便动了心思,不如让你留在北齐称帝。” 镇北王如何不知道靖安帝有心统一北齐? 只不过靖安帝与仪贞公主曾经相依为命,是仪贞公主用自己的清白和性命,才让靖安帝得以回到大周称帝。 如果没有仪贞公主,也就没有如今的靖安帝。 靖安帝自然要保全仪贞公主唯一的血脉。 若是大周统一了北齐,即便文武百官不在意赵颐的血统,赵颐在靖安帝的扶植下成为权臣,日后新帝登基,难保会忌惮赵颐,继而起了铲除他的心思。 最两全的法子,便是扶植赵颐成为北齐的新帝,方才能够让赵颐安稳度日。 闻言,赵颐顿时明白过来,靖安帝为何说等到时机成熟了,再把这一封信给他。 因为北齐帝为了增强国力,对大周发兵,所以加重了对百姓的赋税征收。 朝廷如此剥削百姓,势必会引发内乱。 届时,他们便借着北齐内乱的契机,打着清君侧,肃宫廷的名义起兵“救驾”。 第523章 急流勇退 他把手里的信递给镇北王:“我原来只想带母亲回国,完成她的夙愿。只是陛下害死我的母亲,他害怕舅舅会率领大周的铁骑踏平了北齐,替母亲报仇,方才将我留在北齐。” “陛下这么做的目的有两个,其一是他明白我和母亲在舅舅心目中的重要性,利用我的安危来制衡舅舅。其二是想要打破齐王和贤王夺嫡的平衡,让我牵制他们两个,稳固他的皇权。” “他的做法将我卷入了夺嫡之争,我也就有了争夺北齐皇位的心思,将来再把北齐的国土,并入到大周的版图。如此一来,我不但完成了母亲的夙愿,还能够保全你在大周的地位。” 镇北王有些意外赵颐的打算,鲜少有人能够做到将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让给其他人。而赵颐顾及到他在大周的处境,甘愿把北齐的国土,并入到大周的版图。 “常言道,一个女婿半个儿子,你这般尽心尽力的为我着想,与亲儿子没什么区别。那我这个做父亲的,为何就不能为你们退让?” 说到这儿,镇北王神色沉凝:“我沈家世代忠良,祖辈们个个战死沙扬,从来不曾有过二心,可先帝却忌惮镇北王府手里的权势,处处打压、迫害。” “我深知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原来我便不打算让三个儿子立功,准备找个时机把手里的兵权归还给朝廷,避免因王府的权势太盛,而给他们带去灾祸。” 只是没想到靖安帝重新重用他,又因着他的女儿与靖安帝最疼爱的外甥喜结良缘,对他愈发信重。 无论赵颐是在北齐做皇帝,还是与靖安帝里应外合,助大周吞并了北齐,成为一名权臣。随着时间的推移,终究会对镇北王府不利。 毕竟,功高招忌,一个权势滔天的文臣,与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将,结成了两姓之好,有哪个皇帝能够睡得安稳? 镇北王继续说道:“虽说当今是个明主,且用人不疑,命我统领三军攻打北齐,重振了王府的威望,也让我找到了女儿。但君心难测,我早就做好了急流勇退的打算。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兵权还给皇上,逐渐淡出朝廷。” 赵颐的心情极为沉重,历朝历代,鲜少有武将能够得以善终。 因为他们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危及到了皇权,所以最好的解决方式,便是主动交出兵权,行事低调,以此表明对朝廷的忠心,免得引起天家的猜忌,才能够全身而退。 镇北王看完信,递还给赵颐:“你们舅甥俩都在为彼此筹谋,这一份情谊倒是很难得。以你的能力,帮助皇上统一北齐,以他对你的看重,必定会对你委以重任。皇上就是担心他给你的恩宠,会令新帝忌惮你。为了保全你,方才决定助你在北齐称帝。” “北齐不仅国库空虚,就连兵力也不足。如今增加了赋税,恐怕接着就是要征兵。如果征兵,朝廷还是没有顾及到百姓的感受,北齐就要大乱了。” “你如果听信皇上的话,在北齐内乱的时候,借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救驾’,不但避免了你弑父篡位的名声,还有利于你收复政权,亦是免去了苍生涂炭。” 在靖安帝的眼里,北齐帝就是害死仪贞公主的罪魁祸首,两国之间本来就有着血海深仇。 倘若北齐帝对仪贞公主的死怀有愧疚,平日里对赵颐多有弥补,也不至于让靖安帝如此痛恨他。 可偏偏北齐帝毫无愧疚之心,还为了给贤王登上皇位铺路,三番五次派暗卫刺杀赵颐,这分明就是没把赵颐当亲儿子看待。 既然如此,靖安帝认为赵颐也就没必要再顾念父子情分,对北齐帝手下留情。 赵颐沉默不语。 镇北王也不劝他,把几个儿子叫了进来,一家人好好说些体己话。 可美好的时光,终究是短暂的,一转眼间,便到了分别的时刻。 从吃完团圆饭开始,镇北王妃就一直牵着沈青檀的手没有放开。如今,听到北齐的人在营帐外头催促,镇北王妃更是握紧了几分,依依不舍地护送沈青檀去往马车旁边。 沈青檀不想和亲人分别,想要再与他们再多待一些时光。 因为经此一别,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们一家人才能够再次相聚。 “娘亲、爹爹、大哥、二哥、三哥……” 沈青檀喉口发堵,一一唤着对他们的称呼,却见他们一个个红了眼眶。 镇北王府的儿郎们个个骁勇善战,一身英雄气概威震一方,无论身上受多重的伤,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更别说红了眼眶。 可如今与妹妹分离,竟然红了眼睛。 沈略见妹妹盯着他看,尴尬地把脸转向一旁:“妹妹,夜里凉,你快些去马车里待着。” 沈青檀掏出一块帕子递到沈略的面前。 沈略愣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三哥皮糙肉厚,这帕子擦脸,刮丝。” “帕子坏了,那便换新的。”沈青檀被他这话逗笑:“我回去之后,给你准备一箱笼的帕子。” “这多不好意思。”沈略搓了一下大手,咧嘴一笑:“三哥明儿个要回凉州,你把帕子送去凉州。” 沈青檀应下:“好。” 沈略还想说什么。 镇北王先他一步说道:“蛮蛮,城门快要关了,你们先回去。” 被沈略这么一打岔,离别的伤感被冲淡了。 “好。”沈青檀上了马车,挑开车帘子,对他们说道:“爹娘哥哥,你们多保重。” 这句话一出口,便催红了镇北王妃的眼睛,潸然泪下。 一只蒲扇大的手掌,拿着一方小小的帕子,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镇北王妃含着眼泪看向镇北王,他久经沙扬,一张脸晒得黝黑,蓄着长长的胡子,衬得一双虎目十分威严。 可她知道,这个粗糙不大讲究的男人,将他满腔的柔情全都给了她和女儿。 女儿与他们夫妻分离,他心里的难过,不比她少。 夫妻几十年,他始终如同巍然屹立的高山,支撑着她,为她遮风避雨。 若是没有他,她未必能够熬到与女儿相认。 镇北王怎么也擦不干净她眼里的泪水,低声说道:“别哭,蛮蛮见了,会不安心。” 镇北王妃点了点头,强忍着心里的酸楚,纤细的手搭在他粗壮的胳膊上,一瞬不瞬地看着马车载着她的女儿离开,朝着云城庄严肃穆的城门驶去。 “砰”地一声,云城厚重的城门在她的眼前缓缓地关上。 分明是在同一片土地上,而一道城门却将他们母女阻隔开。 一如当年,她也是这样送走蛮蛮。 第一次,相隔十四年。 第二次,相隔近一年。 第三次……又将要相隔多久? 镇北王妃在心里期盼着,下一次重逢时,一家人再也不要分别。 第524章 屯兵 只有在他们面前,她不必掩饰自己的真实性格,更不必遵循礼教和规矩,可以肆意的做自己。 哪怕她说错话,做错事,也不用担心会落人口舌。 沈青檀挑开车窗帘子,看着爹娘和哥哥们站在夕阳里目送她,晚风裹挟着漫天黄沙,模糊了他们的身影。她下意识地把脑袋探出去,想要将他们看得更分明一点。 下一刻,沉重的城门“轰”地一声闷响,在她面前关上。 沈青檀呆呆地盯着紧闭的城门,久久无法回神。 因为他们给她的爱太满,太浓烈,所以一旦分离,她仿佛从喧嚣处回归到沉寂,巨大的落差感,让她在短时间内难以适应。 “蛮蛮。”赵颐坐在沈青檀的身边,将她拉进车厢内:“城内马车多,你把脑袋探出车厢,很危险。” 沈青檀转身面向赵颐,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汲取他怀里的温暖,情绪低落地说道:“我们好像不管怎么样,都无法再与远在大周的亲人团聚。” 他们两个在北齐相互陪伴,相互依靠,身边再也没有别的亲人。 赵颐抬手将落在她脸庞上的发丝拨开,低声向她许诺:“终将有一日,你想见亲人,便可以去见。” 每一个字都犹如千钧之重落在沈青檀的心头。 沈青檀倏地坐起身,捂住他的嘴:“自古以来,女子远嫁,比比皆是。哪怕夫家和娘家都在京城,按照礼教和规矩,女子也没有太多时间回娘家。” 她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只是今儿个见到亲人,有些多愁善感了,你不必往心里去。” 赵颐知道沈青檀是一个很看重血脉亲情的人,尤其是镇北王府里的每一个人待她如珠如宝,她又如何不想着念着他们呢? 她这么说,无非是不想让他心里有负担。 赵颐眉眼含笑,握着她的腕子,轻轻地亲吻一下她的手心:“为夫知道了。” 沈青檀收回手,整理好了情绪,转移话题:“我来了云城几日,还不曾出府转一转呢。” 说话间,她重新挑起车窗帘子,想要看看云城百姓的生活,却看到一队人马从马车旁边走过去。 而骑马跟在马车后面的都指挥使汪乔信和布政使林有为,却没有下令让士兵将这一队人马拦下,不许他们靠近马车。 沈青檀隐约觉得有些古怪,因为今日有士兵护送他们去边界和镇北王一家见面,如此大的阵仗,寻常的百姓见了,都会退避三舍。 即便没有避让,汪乔信和林有为也会下令让士兵拦下来。 如今两国关系紧张,云城出现可疑的人,不得不令沈青檀警惕。 她仔细地观察这一队人马,果然让她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只见他们身姿挺拔,脚步坚定有力,一点都不像是普通百姓,反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如果是士兵,又为何不穿着甲胄? 而是穿着普通的布衣? 想到这里,她将赵颐拽过来,指着那一队人马:“你看。” 赵颐顺着沈青檀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便看到穿着布衣的一队人马,其中一部分人上了角楼。至于另一部分人,因为视角问题,不知道他们去了何处。 角楼位于城墙的四个角落,若是发起战火,便是在这儿观察敌情和指挥作战。 赵颐微微蹙眉,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北齐帝在云城屯兵了。 这队人马,分明是由士兵乔装打扮。 为何要乔装? 恐怕是为了掩人耳目。 赵颐不知道想到什么,叩击车壁。 马车停下来。 汪乔信驱马过来,询问道:“殿下,您有何事?” “王妃舍不下爹娘,想再见一见他们。”赵颐径自下了马车,随即扶着沈青檀也下了马车。 汪乔信为难道:“殿下,城门已经关了,不能再出城。”顿了顿,他又说:“恐怕王妃的亲眷,也已经回去了。” “你的话,不无道理。”赵颐微微蹙眉,正要劝沈青檀,却见她眼眶湿润,一副泫然欲泣的伤心模样。他叹了一口气,不忍心让沈青檀难过,无奈地对汪乔信说道:“我带王妃去城楼,送一程岳丈一家。” 不等汪乔信再说什么,赵颐带着沈青檀去了敌楼。 “汪大人,你为何不拦着殿下?”林有为急声道:“莫非是殿下发现了什么?故意寻个借口去城楼?” “王妃从坐进马车开始,便将脑袋探出车窗子,一直看着她的亲眷,直到进了城,再也看不见为止。她想再见亲眷一面,合情合理。”汪乔信反倒是斥责林有为:“林大人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纵使殿下发现了,又能如何?就算他想给镇北王传信,也已经晚了。” 林有为张了张嘴,却也无可反驳,只得急匆匆地跟着去敌楼。 敌楼是用来射击、瞭望和屯兵的地儿,赵颐和沈青檀走上空心敌楼,便瞧见这儿不仅有一张床弩,还有不少士兵。 此时,几个士兵将长箭放置在弩臂的矢道,瞄准了营帐的方向,正准备扣下扳机。 第525章 抗旨不遵 话音一落,江朝和江暮握住腰间剑柄待命,似乎只要士兵有下一步动作,便会让他们人头落地。 操纵床弩的士兵们看到这等阵仗,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纷纷看向守备。 守备是负责镇守关隘的五品官员,看到凭空出现在这里的赵颐和沈青檀,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正要训斥看守在入口处的士兵,却见他们已经被赵颐带来的人擒获。 他心里对都指挥使汪乔信极其不满,没有人比汪乔信更清楚此次任务的重要性,没想到汪乔信带着那么多士兵,竟然没有拦下赵颐和沈青檀。 “殿下,云城是您的封地,但是您无权干涉封地的政事和军事。”守备脸色十分难看,并不惧怕赵颐的身份:“末将是奉皇命行事,您是想要抗旨?” 昨日夜里他接到汪乔信的密信,要求他在广陵王和广陵王妃出城见镇北王一家时,秘密安排士兵将床弩架在敌楼,等广陵王和广陵王妃回城,便瞄准镇北王发射。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还在箭头涂抹了狼毒花。 如果将镇北王一击毙命,他们便立下大功。 即便大周要为镇北王讨公道,对北齐发兵,他们也不怕。 毕竟大周失去一尊大杀神,北齐与大周国力相当,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如果没有一击毙命,这样大的动静,必定会引出应城里的援军,若是他们的人数不敌对方,那便偃旗息鼓。若是应城毫无动静,那便说明了,镇北王此次来应城,并未带多少兵力。 他们再用抛石机将火药包抛射出去,炸死镇北王和他带来的精兵,等对方死伤惨重,军心溃散的时候,再出兵杀向镇北王,取下他的首级。 可万万没想到,在关键时刻,竟然被赵颐给阻止了。 赵颐不答反问:“床弩射程是多少里?” 守备拧眉:“三里地。” 赵颐再问:“你可知营帐距离这里有多远?” “营帐是我们的士兵搭建,距离这儿正好是三里地。”守备耐心告罄,担心赵颐在拖延时间,直接下令道:“射箭。” “唰”地一声,江朝和江暮拔剑,剑刃分别抵在扣扳机的士兵和守备的脖子上。 士兵也“唰”地拔剑,指向江朝和江暮。 双方形势紧张,一触即发。 守备感受到脖子被割破的疼痛,顿时心如擂鼓。 此刻,他清晰的知道,赵颐对他动了杀心。 他方才仗持着手里捏着北齐帝的密旨,不把赵颐放在眼里。同时也在赌赵颐,不敢违抗皇命。 谁知,赵颐竟然敢动真格的。 他们人多势众,可以轻而易举地扭转局势。 守备心里却有顾忌。 先不说北齐帝留着赵颐还有用处,特别在密旨里强调,若非赵颐有叛国之心,不得伤他分毫。单说赵颐是北齐帝唯一得用的儿子,将来成为了北齐的新帝,必定会先拿他开刀。 “你们扎的营帐,在射程范围内,但是你可知,镇北王将营帐往应城的方向挪了一里地?更别说,营帐有精兵把守。哪怕你命下属发射寒鸦箭,数十箭齐发,也有精兵为镇北王挡箭。你们若是不能一击毙命,便会错失了良机。”赵颐朝守备迈步,凛若冰霜道:“你可知应城屯有多少士兵?他们屯了五万精兵。云城又有多少士兵?能够承受得住镇北王的怒火吗?” 守备倒吸一口冷气,大周居然在应城屯了五万精兵? 他们只有一万精兵。 实力悬殊太大了。 可…… “你想说,云城的兵力不敌大周,但是有我和王妃在,便能制衡镇北王?”赵颐冷笑:“国将不保,何以家为?本王和王妃与大周相比,孰轻孰重?” 守备不是个蠢的,心里一盘算,便明白赵颐的意思。 两国井水不犯河水的情况下,大周看在赵颐的情面上,不会贸然对北齐发兵。 倘若北齐先挑起战争,大周也不是吃素的,并不会顾念赵颐和沈青檀的情面隐忍不发。 不说旁人,单说他自己。 两国爆发战争,就算敌军挟持他的亲人,他也只会设法去营救,并不会为了保下亲人性命,而做出让步。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本王与王妃前脚进城,你们后脚便对镇北王动手,他会猜测是谁授意的?你们想打镇北王一个措手不及,可他们早就做好了防备。你们想动手,也得在粮草和兵力充足之下。否则便是蚍蜉撼树,玩火自焚。”赵颐不容置喙地说道:“撤兵,有什么罪责,本王一力承担。” 守备不免有些心虚,北齐帝临时给他和汪乔信这一道密旨,便是有意让赵颐和大周结下梁子,斩断他的退路。 可是就此撤兵…… 忽然间,守备看着汪乔信和林有为上了敌楼,不由得向汪乔信求助。 “殿下探查了敌情,对大周的情况了如指掌。你不听命行事,是想以卵击石?”汪乔信呵斥:“蠢货,还不撤兵。” 守备懵了,又下意识地看向林有为。 林有为点了点头。 守备意识到这两个人一同护送赵颐去见了镇北王,比他更了解大周的情况,想必赵颐说的都是实情。 反正陛下降罪下来,上头有赵颐和汪乔信顶着。 他一挥手:“撤。” 士兵撤下去。 江朝和江暮收了剑,退回到赵颐的身后。 守备摸了一下脖子,一手的血。 他脸色阴沉下来,朝赵颐和汪乔信、林有为抱拳,昂首阔步地离开。 林有为看了看赵颐,又看了看汪乔信,眼底闪过一抹思绪。 他今日护送赵颐和沈青檀去关隘之外的营帐,的确发现了营帐挪动了位置,距离云城的城墙有四五里地,仔细观察了一下镇北王带来的精兵,粗略估算有好几千。 至于应城究竟有没有赵颐说的五万,他便不得而知,只知道应城的城墙上,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士兵戴着的头盔,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 就算赵颐说的是实情,但是他明目张胆的违抗北齐帝的密旨,分明也是在袒护镇北王。 他打算回去之后,将此事写在奏疏里,送呈到北齐帝的桌案上。 就看北齐帝如何定夺了。 第526章 如约而至 沈青檀怦怦跳得飞快的心脏,在看到士兵撤下去的那一刻,渐渐平复下来。她慢慢地松开紧握着的拳头,把手撑在垛墙上面,眺望着远处的营帐。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隐约可以看见火把燃起来的点点火光。 那火光宛如一条长龙,渐渐地消失在应城的城门内。 虽然她知道爹爹有防备,但是在看到床弩的一刹那,还是忍不住为爹爹提心吊胆。 幸好赵颐及时阻止了,否则守备让士兵将长箭射出去,将会彻底引发两国的战火,彻底打乱他们的计划。 直到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夜色里,沈青檀方才收回视线,将手递给赵颐:“我们回去吧。” 赵颐扶着沈青檀走下城墙,坐上了马车。 沈青檀凑到赵颐耳边,仅用他可以听见的声量说道:“陛下原来就疑心你向着大周,如今你公然违抗他的旨意,只怕会愈发确信你不会对大周起兵。虽然你说的属实,但是他未必会信,只会把你的话当做袒护我爹爹的借口,定会降罪于你。” 赵颐一下一下地捏着她柔若无骨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办法总比困难多。” 沈青檀没有赵颐这么乐观,隐约觉得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虽然北齐帝与赵颐之间有着杀母之仇,但是北齐帝终究是他的亲生父亲。若是让他背负弑父的名声,终究是有违他所学的纲常伦理。 他也会因此受到世人的指摘。 北齐帝本来就罪该万死,不值得让赵颐赔上名声。 “你不必多想,我不会让自己的声誉,沾上半点瑕疵。”赵颐看着她满面忧愁的模样,将她搂在怀里,低声说道:“你要相信我。” 沈青檀将脑袋靠在他的肩头:“我自然相信你。” 马车缓缓地停在王府门口,赵颐与沈青檀下了马车,与汪乔信和林有为道别,便转身进了府邸。 林有为望着紧闭的府门,不由得询问汪乔信:“你是故意没有阻拦广陵王,让他去阻止守备射杀镇北王的?” “镇北王在凉州时,单枪匹马杀进敌营,取下敌军首领的首级。更别说他手里有几万精兵,而咱们只有一万精兵,实力如此悬殊,早就注定了咱们必败的局面。若是云城吃了败仗,陛下的怒火只会冲向你我二人而来。到时候,咱们能有一个好下扬?我可不想白白送死,为何要拦着广陵王?他违抗陛下的密旨,那罪名便由他顶着好了。”汪乔信冷笑一声:“你想去送死,老子不拦着你。” 原本林有为以为汪乔信暗地里与赵颐勾结了,所以才没有拦着赵颐去敌楼,却没想到汪乔信早就发现了两国实力悬殊,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刻意让赵颐为他担上抗旨不遵的罪名。 汪乔信一副懒得与蠢货多费口舌的模样,一挥手里的缰绳,策马离开。 林有为算是看明白了,汪乔信没有与赵颐勾结,但是对北齐帝也没有多忠心,以自己的利益为主。 他敛去思绪,也跟着策马离开。 - 另一边,沈青檀并不知道汪乔信与林有为的对话,拉着赵颐的胳膊往兰雪苑走去。 赵颐却是停下脚步:“蛮蛮,你随我去书房,我有要事跟你商量。” 沈青檀正好要给顾长生写一封信,明儿个城门开了的时候,派人将信和礼物一块给他送去。 她也没有多想,指使流月与听雪:“你们两个将爹娘和哥哥们送的礼物搬到兰雪苑。” “是。”流月与听雪应下,搬着箱笼去往兰雪苑。 沈青檀挽着赵颐的手臂,去往书房。 倏然,她停下脚步,满脸惊讶地看着灯火通明的书房。 平日里,书房有人才会点灯。 如今,书房无人,竟然也点了灯。 更稀奇的是,门口也无人把守。 突然间,沈青檀脑海里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挥之不去,越来越强烈。为了印证心里的猜测,她竟然顾不上身旁的赵颐,快步走到书房门前,猛地一把推开门。 满室的辉光倾泻而出,一道被拉得长长的影子也随之倒映在她的脚边的地面上。 沈青檀顺着地面上的影子望去,只见她这段日子每时每刻念着的人,就这般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顾长生依旧穿着一身洁白如雪的衣裳,端坐在正对着书房门口的阔榻上。他那素净修长的手指轻托着茶杯,宽大舒展的袖子宛如流云飘动,不染一丝尘埃,清雅脱尘。 此刻,他听到门口的动静,转头望过来,温柔一笑:“蛮蛮,你回来了。” 沈青檀被顾长生脸上亲切温和的笑容拉回思绪,这才意识到,为什么自己的娘亲不愿意帮她把礼物转交给表哥,赵颐又是为什么要让她来书房谈话。 原来,顾长生来赴约了。 “长生哥哥,你竟然一声不吭地来了,还联合我的夫君一块把我蒙在鼓里。”沈青檀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迈着轻盈的步子,来到顾长生的对面坐下,便瞧见曲几上摊开一卷看了一半的古籍,可见他来了有一段时间了:“娘亲还说她本来想接你一道来吃个团圆饭,医庐里的药童说你去山里采药,要过一阵子才会回医庐。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我竟然当真了。” 说话间,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顾长生,发觉他与上一回分别时,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他那双茶色的眼眸,不再黯淡,而是有光影流转。 一如他灰暗且孤独的人生,焕发出生机与光芒。 “我记得我们的约定。”顾长生听着她没有指责和埋怨的话语,只有妹妹对哥哥联合身边的人一块欺瞒自己的娇嗔和委屈,唇边的笑意蔓延到了眼底:“除此之外,我还有要事与你说。” 第527章 深谋远虑 顾长生看着沈青檀坐姿端正、神色严肃的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你不必如此紧张。”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缓缓说道:“师傅让我去北齐都城,给他的一位故人治病。” “故人?”沈青檀脑海中浮现一个人:“帝师?” 顾长生微微颔首:“是他。” “你不能去都城。”沈青檀焦急地解释:“北齐帝极为看重帝师,凡是出现在帝师身边的人,他定然会派人查探底细。若是让北齐帝查出你是我的表兄,恐怕会对你不利。” “你不必担心,师傅给我伪造了一个身份。”顾长生从袖袋里取出路引递给沈青檀:“我曾经在北齐绥州生活过一段时间,懂得那儿的口音。师傅便在绥州找了一个六亲断绝,年龄与我相仿且已经亡故之人的身份,托人在官府换了留底的身份信息,将人重新‘复活’。哪怕是北齐帝派人层层盘查,也不会发现问题。” 沈青檀看着手里的路引,心里百味杂陈。 这些资料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弄好,恐怕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又岂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打消顾长生去都城的念头呢? “你去都城务必要确保自己的安危。”沈青檀忧心忡忡地说道:“我就怕你治好了帝师,北齐帝会下旨命你去给他治病。” 沈青檀心里明白,就算北齐帝下旨命顾长生去给他治病,顾长生也不会将他治好。她担心北齐帝会因此而动怒,砍了顾长生的脑袋。 “我心里有数。”顾长生看着沈青檀眼底的担忧,心里涌出一阵暖流:“我不是一个人,上有一个老父亲,膝下还有一个孩子,更有你们这些关心我的亲人,我不会再将自己置身在险境当中。” 这一番话,倒是让沈青檀彻底放下心来,只要顾长生心里有了挂念,那他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会以自身的安危为重。 沈青檀询问道:“你何时启程?” “此事宜早不宜迟,我明日一早便启程。”顾长生看向门口,只见一抹袍在门边来回飘荡,从袍子的衣料便能推测出站在门边的人是谁。他收回视线,温声说道:“天色不早了,你在外奔波了一日,早些歇下吧。” “好。”沈青檀亲眼看到顾长生的眼睛治好了,而且整个人有了生气,那颗始终牵挂着他的心彻底落了地。她起身送顾长生走出书房,不经意地问道:“长生哥哥,那个孩子在医庐吗?” 顾长生低低“嗯”一声:“我要去都城,不便带上孩子。” 沈青檀了然地点点头:“仲老在照看孩子吗?他老人家身体怎么样?” 顾长生笑道:“师傅的身体硬朗得很,若不是他要留在医庐照看孩子,也想随我一道来北齐。” “这样啊,下次有机会,再让他来北齐,我一定好好招待他。”沈青檀将顾长生送到门口,便见赵颐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她给顾长生准备的礼物。她从赵颐手里接过礼物,递给顾长生:“长生哥哥,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中秋礼物,愿你喜乐安康,一生清宁无忧。” “多谢蛮蛮。”顾长生双手接过礼物,示意她留步:“你不必送我去院子,让府里的侍从送我就行。” “好。”沈青檀吩咐江朝送顾长生去院子。 江朝带着顾长生往院子走去。 沈青檀目送顾长生离开,便转身看向身旁的赵颐,伸出一根手指,佯装着凶巴巴得样子,戳着他的胸膛:“你分明知道表哥会来与我赴约,竟然半点口风都没有透露。” 赵颐握住她的食指,拉着她进了书房,顺势合上了门,解释道:“我事先真的不知道,看你一直盼着表哥的回信,便派人快马加鞭地去找他。他正巧准备来北齐,便秘密把他接到了云城。” “我也是昨夜里得知表哥今日到云城的消息,心里想着,他既然没有给你回信,将他要来云城的消息告诉你,恐怕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我也就没有把收到的信给你。” 他除了是想替顾长生给沈青檀制造惊喜之外,也是担心沈青檀在与镇北王一家团圆的时候,心里还一直惦记着在云城等待她的顾长生,所以才把顾长生会来赴约的消息隐瞒了下来。 赵颐伸手抱住沈青檀的腰肢:“表哥应该跟你说了,他此番来北齐,不单单是为了见你,还有要事去办,不方便暴露了身份,这才没有一块在两国相交的边界线吃团圆饭。” 沈青檀知道事情的轻重,并不会在此事过多计较,只是她在为另外一桩事烦恼。 “长生哥哥又在骗我。”沈青檀满面愁绪,缓缓说道:“他说帝师是仲老的故友,仲老让他去都城给帝师治病。可帝师病倒至今,满打满算也不到两个月。” “帝师重病的消息传到仲老的耳朵里,仲老得先在北齐绥州给他安排一个新身份,再带着新身份相关的路引去医庐交给他,而后他再拿着路引来到云城。不说别的,单单在路上花费的时间就不止两个月。” 她猜测道:“我想,这件事和帝师脱不了关系。” 赵颐眸光沉凝,等着沈青檀继续往下说。 沈青檀继续说道:“帝师在二十多年前,与国公爷里应外合,把你送到大周。等时机到了,他把你的存在告诉了北齐帝。足以可见,他深谋远虑,在走第一步棋时,就已经制定好了整盘棋局的结局。” “你是帝师放在大周的一枚棋子,他对你的情况了如指掌。而我身为你的妻,他定然也会查清我的底细,自然也就知道长生哥哥的存在。” “以帝师的手段来看,他的病,恐怕也是在他的策划之中,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那么他在病倒之前,给长生哥哥安排了一个新身份,并派人把路引给长生哥哥送了去,让长生哥哥给他去治病,也就说得通了。” “只不过,长生哥哥知道我们在北齐的处境,还是愿意去北齐都城给帝师治病,这背后的原因大概在于我。” 第528章 反了 他凭着一个人的性格、心理、行事风格与人际关系等方面,便能够精准的推测出这个人的弱点、遇事后的决策以及命运走势。 也正是因为如此,帝师可以将每一个人都变成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任由他摆布。 沈青檀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不免担心顾长生的安危:“帝师是一个没有善恶之分的人,为了达成他的目的,任何人都可以牺牲,哪怕是他自己。” “如今两国关系紧张,万一局势有变,我担心帝师不仅不会护住长生哥哥,反而会在关键时刻舍下长生哥哥。” 她神色凝重:“夫君,我们派人在暗中保护长生哥哥吧?” 赵颐温声宽慰她:“表哥不仅是你的亲人,而且是因为我们才被卷入纷乱的局势中,无论如何也要护他周全。” 沈青檀认定自己是顾长生的劫难。 当初顾长生把她弄丢了,他既无法给亲人交代,也自觉没有颜面面对亲人,有家不能回,一个人四处寻找她,受尽了苦难。 十几岁的少年郎就此戴上了沉重的枷锁,一直活在愧疚的折磨中。 如今,顾长生好不容易过上安稳的日子,只管每日照料孩子,给病人治病,侍弄草药,却又因着她的缘故,再次涉险。 她轻轻地推开赵颐,来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 赵颐见状,来到沈青檀的身边,亲自为她研墨。 沈青檀提笔写了一封信,等墨汁晾干后,便装进信封内,封好口子,递给赵颐:“你替我把这封信送到哥哥在都城留下的势力那儿。” 说完这句话,她从袖袋里取出信物,一并交给赵颐。 赵颐明白沈青檀的用意,这是要调用镇北王府安插在北齐都城全部势力,来保护顾长生的安危:“好,我让江暮亲自去办。” 他心知顾长生之于沈青檀的重要性,不敢有丝毫疏忽和怠慢,当即也写了一封信。 随后,赵颐将守在门口的江暮唤进来,将手里的两封信和信物递给他:“明日一早,你便启程,尽快将这两封信送去都城。” 江暮从赵颐严肃的神情中,分辨出事情的重要性:“属下定不辱命。” 赵颐说:“你明日一早便要赶路,今晚不必守着我了,早些去休息。” “是。”江暮应声退下。 沈青檀看着赵颐将事情都安排好了,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今日忙碌了一天,你也累着了,我们早些回院里歇息吧。” 赵颐微微颔首,正准备和沈青檀回主院,便见一个下属神色匆匆地赶来,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主子,有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 八百里加急,可见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赵颐立马拆开信,取出一张素笺,迅速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冷沉。 沈青檀注意到赵颐的脸色变化,连忙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 赵颐把信递给沈青檀:“各地开始征兵了。” 征兵在他们的意料之中,不至于让赵颐露出这般凝重的神情。 沈青檀心里纳闷,接过信,才看了几行,脸色也跟着一变,难以置信地说道:“除了有一技之长的铁匠和木匠之外,每家每户凡是十五岁以上,五十六岁以下的男丁,全都要被带走。” 她不由得看向赵颐:“历朝历代征兵,家中仅有一个儿子,且父母年迈的,可以申请复除,以此保证各家有儿子养家,奉养父母,延续香火。” “若是家中子嗣多,也是三个儿子征调一个,五个儿子征调两个,好让各家有足够的劳动力去维持耕种和养家。” “而大量征调男丁,将会导致劳动力短缺。农户家里没有壮丁耕种,田地就会荒芜,没有粮食产出。如此一来,各地也会出现饥荒,直接影响到税收和军粮供应。” “先不说百姓的生计没了着落,饿殍遍野。单说军营里的士兵多了,没有足够的粮食供应,将士们吃不饱饭,就算没有死在战扬上,也会饿死在军营里。” 这般昏庸至极的做法,竟然只是为了迅速的增强北齐的兵力。 哪怕是当初乱世背景下的耕战合一,也会给各家留丁。 更何况,那时没有科举,只有军功爵制。 这是做官的唯一途径。 有田地有爵位。 百姓是为了个人的利益而战。 赵颐听了便觉得头疼,这些道理,北齐帝不会不知道,竟然还是这么做了,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他按揉着眉心:“原来增加赋税,就已经让各地的百姓活不下去了,他们对朝廷极为不满,但是碍于朝廷派了重兵镇压,方才维持了表面的平静。” “如今征兵的政令一下,已经有几个地方上的百姓不服从征调,集结起来与官兵对抗,双方死伤惨重。” “当地的官员见百姓全都豁出性命与官府对抗,不但不愿意交税收,还不愿服从征调,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向上峰递交折子,请求增调兵力去镇压。”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想要增调兵力,岂是这么容易的事?等一层层报上去,支援的兵力还没有到,只怕官府就被起义的百姓给攻陷了。” 北齐的所作所为,将会导致覆灭。 何须大周动手? - 而远在都城的北齐帝,连夜收到折子,当即就慌了。 第529章 自毁自灭 只听“啪”的一声,折子重重地拍在刘峥嵘的脸上,他的脸颊顿时一片通红。 刘峥嵘却不敢用手去捂住脸颊,“扑通”跪倒在地上。还未等他开口请北齐帝息怒,便听到北齐帝怒气腾腾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你看看你办的好事,给朕捅出这么大个篓子,就算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刘峥嵘吓得浑身哆嗦,急声辩解道:“陛下,老臣是按照您的旨意去办的事啊。这一个多月以来,只有皇城及其周边的百姓将赋税交齐了,收来的税银全都已经收入国库。” “至于远离皇城的百姓,各个都是刁民,别说多交一成税,就连原来的税收也不愿缴纳,还纷纷借着朝廷增加税收的政令闹将起来。”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敢欺瞒朕。”北齐帝怒不可遏,用手指虚点着刘峥嵘:“你说说看,除去皇城周边的州郡,其他地方多征了几成税收?你若再多说一句不实之言,朕便治你个欺君之罪,砍了你的脑袋。” 刘峥嵘不敢再狡辩,额头紧紧地贴着地面。 “你们一个个当朕是个摆设,捂上了耳朵,蒙住了眼睛,听不见宫外的动静,也看不见宫外发生的事?”北齐帝痛心疾首地说道:“朕如此信任你,将攸关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交由你去办,你却欺上瞒下,给朕搞得天下大乱。” “陛下,臣罪该万死。”刘峥嵘心知北齐帝压在心头的怒火还未完全发作出来,一下又一下地磕头:“老臣也是为了北齐着想,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他不敢喊冤,但是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着他的委屈,和他的不得已:“实在是今年的收成不好,即便比往年多征收了一成税,还是比不得往年不加税时的数目。” “若是各地都只是增加一成税收,哪里够支付军饷和军粮呢?老臣深知陛下是这世间少有的明主,心里装着百姓,定然不会同意再往上加税。” “可北齐的国力薄弱,处境艰难,若是大周趁虚而入,又该如何应对呢?于是,老臣心里想着,只要能为陛下创下大业,建立万世之功,就算成为北齐的罪人,也是值得的。” 说到这里,刘峥嵘为了表明他的决心,摘下头上的乌纱帽:“老臣便斗胆擅自做主,与户部尚书商议了一番,又在原来的基础上多加了两成税收。” 实际上,他们是借着增加一成赋税的政令,再往上多加两成中饱私囊。 否则两国战事一起,军饷和军粮不够,北齐帝便会将主意打到他们这些朝廷官员脑袋上来。 届时,他们再将贪来的银子,捐一些出去。 如今事迹败露,只得找借口开脱。 “你当真是巧舌如簧,能言善辩,把死的给说成了活的。”北齐帝看着刘峥嵘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冷笑一声:“征兵的事情,又是怎么一回事?” 闻言,刘峥嵘顿时心惊肉跳,没想到北齐帝居然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 他在进宫之前,才得知有几个地方的百姓聚集起来,反抗征兵的政令,闹出了人命。 征兵的政令是经他的手去办的,原以为他是第一个得知消息的人,还想着在传到北齐帝耳朵里之前,想好应对之策。 谁知,竟然没有瞒住。 刘峥嵘心里乱成了一锅粥,却也不敢再狡辩,只得真假参半地说道:“陛下,朝廷没有武将能够与镇北王匹敌,若是想要打胜仗,只能在人数上取胜。” “老臣与兵部尚书,还有诸位同僚在早朝时,便与您一道商量了一个对策,法子倒是个好法子,只是未曾料到弄巧成拙,把一桩好事给搞砸了。” 北齐帝不作声,等着刘峥嵘往下说。 刘峥嵘也很无奈,把起因、经过和变故,全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老臣曾经是北齐的武官,对北齐的兵力十分了解,以如今的情形北齐比不得大周。” “若是想在短时间内增强兵力,只得公开招募兵勇,并且给予丰厚的待遇。但凡应募者,按照军功大小授予爵位,若是有人为国捐躯,朝廷便对其家里的女眷进行加封,并且赐予钱财和宅地。” “对于这一条政令,您同意了。” 北齐帝点了点头,确有此事:“你后来禀报朕,说是没有百姓应募,你便打算借鉴史记里记载的耕战合一的国策,让将士们平日里耕地,在农闲的时候进行作战训练,一旦北齐和大周爆发了战事就应征入伍。” “如此一来,不但能够增强兵力,而且没有荒废耕地。既保障了粮食的产量,能够给将士们提供粮草,又能让将士们够维持生计,奉养父母,延续香火。” 说到这里,北齐帝疑惑道:“这一道政令下去,对百姓只有利,没有弊,那又为何变成百姓与官兵相斗的局面?” 北齐帝十分认可刘峥嵘的一句话,只有强大的农业,才能支撑旷日持久的战争,所以同意了耕战合一的策略。 “问题就是出在这儿。”刘峥嵘装了满肚子苦水,一脸苦相地说道:“如今百姓不止立军功做官这一条路子,还能通过参加科举入仕。除此之外,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大半百姓失去土地,连基本的生活都无法得到保障。还有一些百姓做起了买卖,不再耕地农作,种种因素,导致难以实现耕战合一的法子。” “之前这条政令还没有实施,我们都没有想到这耕战合一的政令竟是这般难以推行。可政令已经下了,总归要实施到底。” “毕竟军营里不能没有将士,老臣心里琢磨着,反正在赋税一事上,已经担了罪名,也不在乎再多一项罪名,便擅自和兵部尚书商议,又做了欺君之事。” “既然百姓不愿意应募,那老臣便强行征兵。只是顾虑着两国战事一起,若是短时间内不能吞并大周,在粮食短缺的情况下,北齐定然会吃败仗。” “毕竟大周最擅长的就是打持久战,他们知道我们北齐的国力不如大周,一定会想方设法拖延战事,把我们的粮草耗尽,让我们不战而败。所以,老臣便让各家各户将年满十五岁,不满五十六岁的男丁送去军营,以此增加兵力。” “届时,我们北齐的大军压境,不但可以威慑大周的将士,也能大振北齐的士气,让北齐的将士不再惧怕镇北王的威名,敢于拼死杀敌,定然能够速战速决。” “原来老臣心里想着,等陛下统一大周之后,再向您请罪,该如何治罪,便如何治罪,老臣绝无二话。” 说到这里,刘峥嵘变得支支吾吾:“可谁知……兵部刚把这一道政令颁发下去,下边的官员才实施,百姓就纷纷造反了。” 他也是有苦难言,若非北齐帝神智错乱了,自不量力地想对大周起兵,哪会弄出这么多糟心事儿? 诸位同僚心里头明白,他们压根劝不住北齐帝。 为了不成为亡国之臣,他们只得不把百姓当人看待,变着法子剥削百姓,增强北齐的国力,试图在人数上吓退大周,大败大周的士气,这样才更有利于北齐取胜。 果然,就连往日斗得你死我活的政敌,如今也都保持了沉默,没有就他们的这种做法,在朝堂上攻讦他们。 显然是利益一致,站在了同一战线。 北齐帝气得心口疼,刘峥嵘一口一句为了北齐的大业,不惜一死。实际上,却是把兵部和户部一干人等,全部都拉下水。 无非是打着法不责众的主意,吃准了他不敢把所有涉事的官员全都砍了。 刘峥嵘越是如此算计,北齐帝便越是恨不得下令砍了他的脑袋。 可北齐已经大乱。 当务之急则是让刘峥嵘把他惹出来的祸事给解决掉。 “你传朕的旨意,一律停止增加税收和征兵,安抚好民心。”北齐帝神色严厉,语气里带着警告:“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若是再次搞砸了,便提头来见。” 刘峥嵘慌忙应下:“老臣遵旨。” 北齐帝看着刘峥嵘,便觉得碍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还不快滚下去。” 刘峥嵘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养心殿。 北齐帝心里憋着一股窝囊气没处撒,猛地将桌案上的折子全都挥落在地上。 若非刘峥嵘无德,多行不义,还胆大妄为地欺上瞒下,弄得北齐大乱,到了自毁自灭的地步。他便能统一大周,成就他的大业了。 如今,别说是攻打大周。 他只求能够快点儿平息北齐的内乱。 以防大周趁虚而入,攻打北齐。 想到这里,北齐帝脸色骤然一变,唤出了几个暗卫:“你们尽快赶去云城,将广陵王和广陵王妃接回都城。”说着,他眼神狠了下来:“他们有任何反叛的迹象,就地格杀。” 第530章 奸臣当道 他悄悄地用余光瞥了北齐帝一眼,只见北齐帝抖着手从袖袋里取出一个药瓶,胡乱地往掌心里倒出七八粒药丸,一股脑地塞进嘴里,用力地吞咽下去。 随后,北齐帝瘫软在龙椅里,一边用手压着胸口,一边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刘公公是北齐帝身边的旧人,很清晰地感知到他的转变。 自从北齐帝经历齐王刺杀之后,身体就垮了下来。 大抵是北齐帝知道自个的寿数不长了,疑心病越来越重,不仅忌惮权臣勾结朋党图谋不轨,更害怕皇子为了争夺皇位不择手段,弑父篡位。 从那以后,北齐帝做的每一个决策,都令人匪夷所思。 全然没有了理智。 “陛下,您喝一口温水。”刘公公放下拂尘,端着一杯温水,服侍北齐帝喝下:“您要保重身体,切不可大喜大怒。” “朕的身边,一个个全都是酒囊饭袋。”北齐帝气息微弱地说道:“全都不如帝师顶用。” 若是他没有疏远帝师,恐怕也不会让一群利欲熏心,损公肥私的佞臣,险些败坏了祖宗基业。 北齐帝愈发思念帝师,询问道:“鹤清的病况如何了?” 刘公公回道:“方太医每日都有往宫里传话,说是帝师的病况稳定了,但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全靠着您赏赐给帝师的名贵药材续命,否则依着帝师亏空的身子骨,恐怕早就……” 北齐帝为北齐如今的处境感到堪忧,迫切地需要帝师替他扭转北齐的情势。 于是,他下令道:“张贴皇榜,为帝师寻……寻……” 北齐帝满头虚汗,嘴唇乌青,用力按着胸口,想要把喉咙里的那口气喘上来,却是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陛下……陛下……”刘公公惊声道:“来人,传太医——” - 可北齐帝入了局,便不是他想要喊停,便能够停下来的。 虽然朝廷下达了停止增加赋税和征兵的圣旨,但是百姓不敢再相信朝廷。 他们纷纷认定这道圣旨只是朝廷的缓兵之计,觉得朝廷安抚他们之后,就会更加变本加厉的剥削他们。 于是,受到压迫的百姓对朝廷充满了仇视,不仅强抢官府的财物和粮食,还想要推翻北齐帝的政权。 除此之外,那些有能力的百姓,早就在增加税收和强行征兵的时候,为了逃避赋税和兵役,已经变卖家资逃到邻国。 而其中一部分百姓,则是去了云城和磐石城,寻求赵颐的庇护。 这时,北齐各地突然冒出了一则传言,说是北齐帝病倒了,朝堂被奸臣把控,增加税收和征兵的事,全都是奸臣所为。 百姓们针对这一则流言,七嘴八舌地议论开。 “永庆郡的官儿剥削百姓,事情闹到了陛下跟前,即便这些官儿跟王爷沾亲带故,陛下也没有手下留情,全都砍了脑袋。这样一个心系百姓的明主,绝对不会做出剥削百姓的事儿。” “是啊,我可不信咱们陛下会做这等事,肯定是他身边的奸臣干的。” “这事儿,你们没有我清楚。我听一个刚才从都城回来的老爷说了,增加赋税和征兵的政令,确确实实是右柱国出的主意。而且啊,陛下已经四五日没有上朝,除了右柱国,其他的臣子都见不到陛下呢。” 闻言,众人一片哗然。 北齐帝病了,只有右柱国能够见到他,别的臣子不仅见不到他,而且还不知道他的状况?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右柱国趁着广陵王远在云城,控制住了北齐帝,意欲谋朝篡位。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在心里认定传言属实。 毕竟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右柱国就是想造反啊。 谣言越传越烈,传到最后,变成右柱国幽禁北齐帝,把持朝堂,想要谋朝篡位。 各地百姓听后,全都不干了。 哪能让奸臣当道,祸乱朝纲,残害百姓? 他们纷纷请求赵颐兴兵,讨伐右柱国,解救北齐帝。 第531章 只差东风 如今朝廷增加赋税和征兵,并未波及到磐石城和云城。 而那些不愿意离开母国的百姓,纷纷带着家当来磐石城和云城避难,与各地的百姓一块请求赵颐“清君侧”。 随着“清君侧”的呼声日益高涨,闹得沸沸扬扬,消息传到了都城。 朝中的大臣听闻之后,都有些坐不住了。 可赵颐却始终毫无动静,对此事没有任何回应。 这个时候,还未收到停止增加赋税和征兵旨意的偏远州郡,百姓仍然受到苛政迫害,怨声载道。 那些不愿意被征兵的男子,逃窜到山林里与原先“落草为寇”的一伙人联合起来。 他们与官吏对抗,护送那些拖家带口的人逃到云城,请赵颐出面惩治奸人,给他们一个公道。 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哭喊道:“殿下,我家三个壮丁全都被拉去从军,只留下我们妯娌三个,上头养着一个寡母,下头养着八九个孩子。平日里温饱都成了问题,如今还又要往上加三成赋税,这不是逼我们去死吗?” 另一个妇人手臂上绑着一根白色的孝布,悲泣道:“是啊,官爷闯到我的家里,强行拖走了我的男人,还有刚刚年满十五岁的大儿子,抢光了地窖里的粮食,连养在牛棚里的两头耕种的黄牛也被他们牵走了。这哪是为百姓做主的青天老爷,分明就是盗贼啊。家里一粒粮食都掏不出来,我家老父亲和老母亲害怕成为我的拖累,一根麻绳吊死了。”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子,旁边跪着一儿一女,也跟着一块呜咽哭泣。 百姓们一齐跪在府门口:“殿下,奸臣当道,为了满足他的私欲,巧立各种名目搜刮民脂民膏,弄得天下大乱,还请您斩除小人,给咱百姓讨一个公道。” 赵颐站在书房的窗前,听到越来越多百姓的哭声,诉说着他们凄惨的遭遇。 他们不畏艰险地逃到云城,只为了求他铲除了小人,给他们一条活路。 一旁的江朝心里很不是滋味,攥紧了拳头:“主子,这些酷吏太惨无人道了,百姓日日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您压根不用有所顾忌,直接顺应民心得了。” 他担心主子对昏庸无道的北齐帝还有几分父子情谊,“您明明是这个昏君几个儿子里头,最有出息的一个儿子。另外两个,要么是罪臣,要么已经死了,他只剩下您这么一个可用的儿子。按理说,这储君之位,不是非您莫属吗?” “可他顾虑您的身世,执意让您攻打大周,与亲舅舅反目,才会册立您为储君。您若是不这么干,他指定会认定您有二心,不会给您留一条活路。” 说到这里,江朝满肚子怨气:“他可是对您下过几次死手,并不会顾念父子情分,而对您有宽容之心。” 其实,在江朝的眼里,北齐帝与赵颐有杀母之仇,又处处想置赵颐于死地。 北齐帝不仁在前,赵颐大可不义在后。 管他个天翻地覆,先做了再说。 直接借着百姓的呼声,杀入宫里,把皇位给弄到手,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至于北齐帝,把他幽禁起来。 赵颐关上了窗子,神色凝重:“时机未到。” 他带着沈青檀去了敌楼,阻止了士兵攻打镇北王的计划。这件事,无论是守备,还是汪乔信和林有为,都会传信给北齐帝。 北齐帝定然会明白他的心思,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赵颐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只是没想到,北齐先乱了起来。 北齐帝不至于昏庸到分不清如今的情势,定然明白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为了平息内乱,势必会停止征兵和增加赋税,以安抚民心为主。 如此一来,北齐国库空虚,兵力不足,拿什么攻打大周? 北齐帝认清形势了,暂时不会有攻打大周的念头,反而还会害怕大周趁乱攻打北齐。 有了这个认知,北齐帝定会派人接他回都城,以此制衡大周。 不过…… “主子,眼下不就是时机到了吗?”江朝纳闷:“俗话说,得天下有道……得其民……得其民……得其心……”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赵颐纠正道。 “嘿嘿。”江朝把脑袋挠破了,也就磕磕巴巴地说了个大概。他有些后悔跟在主子身边,没有多读两本书,眼下劝主子这样有学问的人,他想要引经据典,肚里却挤不出几滴墨水。他搓了搓鼻尖,讪讪地说道:“反正您听得懂属下说的是什么就行了。您得了百姓的支持,就得到了天下,眼下的时机正正好。” 他是一天窝囊气都不想让主子受了。 赵颐低声说道:“再等几日。” 如今外面在传右柱国把控朝堂,幽禁了北齐帝,意欲谋朝篡位的谣言,是帝师早前下的一步棋吧? 以北齐帝的心性,想要讨得他的欢心,不能太忠正耿直。 毕竟忠言逆耳,这些话入了北齐帝的耳朵,便是这些臣子在教他做事,想做他的主,自然不会得他的心。 而得他心意的臣子,大多是擅长察言观色,溜须拍马,迎合他的喜好,阿谀奉承的人。 这些臣子往往心里不会装着百姓,而是以自身的利益为主。 想到这里,赵颐愈发笃定是帝师所为。 为了今日的局势,帝师有意让北齐帝忌惮他,疏远他。 在帝师的辅佐之下,北齐帝在百姓心里树立了一个明君的形象。 而失去帝师辅佐后,他平庸无能的本性渐渐显露出来。 如今,帝师将北齐帝做的昏庸事迹,全都扣在了右柱国头上。 百姓也对此深信不疑。 北齐帝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帝师给他经营的好名声,为的是有朝一日成为反噬他的利器。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东风。”赵颐见江朝一脸疑惑,吩咐道:“这些百姓是别的地儿逃难过来,你带人把他们给安顿好,告诉他们此事关乎国体,我会先派人去都城查明,若是情况属实,定会给百姓一个公道。” 第532章 请命 但他心里明白,主子迟迟没有行动,定然有他的考量。 “属下这就去办。” 江朝领了命,带人去府外,便看到乌泱泱跪一地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衣着褴褛。 他们脚上的鞋子全都磨破了,脚板血肉模糊。 可见百姓从家乡逃到云城,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他在心里头再次咒骂了一通北齐帝。 “你们先行起来。” 江朝从府里出来,看到百姓原本死气沉沉充满绝望和痛苦的眼睛里,注入了一道光芒,骤然燃起了生的希望,仿佛是看见了能把他们从苦海中拉出来的活菩萨。 他的心口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就连呼吸也变得艰难。 “殿下明白你们艰难的处境,但是陛下是否被幽禁,右柱国是否有叛国之心,他未曾得到确凿的消息。”江朝神情郑重地说道:“此事攸关国体,殿下已经派人去都城打探消息,若是情况属实,定然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广陵王一心为民,是北齐每个百姓心里都清楚的事儿。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广陵王的身上,在心里认定只有广陵王能救他们。 他们凭着这一股信念,跋山涉水,咬牙熬到云城。 原以为,广陵王听到他们的遭遇,一定会为他们做主。 谁知,事与愿违。 广陵王压根不信奸臣幽禁了北齐帝,把控朝堂,殃害百姓。 百姓眼底那道希望的光芒破灭,茫茫然地盯着王府。 支撑着他们的信念崩塌,唯一的生路断绝,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殿下唯一的心愿,便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不为战事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倘若朝堂被奸臣把控,不必你们来请愿,他也会为你们讨一个公道。”江朝劝道:“可殿下身世特殊,也有诸多难处,行事得有理有据,师出有名。否则落入奸人的圈套,莫说给你们讨公道,就连他自身都难以保全。还望你们能够理解,再多等上几日。” 百姓不懂这些个大道理,一心把赵颐当做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们不管话里的真假,执拗地说道:“我们不走,就在这儿等着殿下得了消息,给我们一个交代。” 江朝一个头两个大,却能理解百姓的心情,只得耐着性子劝说他们。 心疼孩子的妇人,不忍心让孩子饿肚子,听劝地跟着王府的人去了云城乡绅设立的义庄。 赵颐在得知百姓变卖家当迁到云城和磐石城时,便预料到会有流民来这儿避难,所以在事前与义庄的管事商量好,将流民安置在义庄,由广陵王府提供钱粮。 义庄当家的却是不肯收王府的钱粮,只说当初广陵王阻止了淑妃的兄长烧城,保下了他们整个城池的百姓,于他们有大恩。如今北齐大难当前,他们愿意出一份力,与广陵王一同共度难关。 至于没有孩子的百姓,则是不为所动,跪在原地。 因为他们压根不相信江朝的话,在心里认定广陵王不愿意管他们的死活,所以坚持留下来,希望他们饱含真诚的祈求,能够打动广陵王。 江朝拿他们没辙,只好命人抬着食物,一一分给他们吃。 这个举措,倒是让百姓看见了一丝微渺的希望。 广陵王派人给他们吃的,说明心里在意他们这些百姓,没有不顾他们死活。 那些话应该不会只是安抚他们的托词,恐怕是真的有难处? 不过几天的时间,他们可以在这儿等着。 - 远在都城的朝廷大臣势力密布各地,陆续收到从各地上报来的消息,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彻底按捺不住了。 于是,以吏部尚书为首的官员,纷纷去了吏部尚书府,找吏部尚书拿主意。 吏部尚书满脸愁绪:“自从各地百姓暴乱的消息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陛下连夜传召了右柱国,之后便病下了。” “此事当真是蹊跷,陛下的身体向来硬朗,经历丧子这般沉重的打击,仍旧强撑着治理朝政。” “如今,怎得毫无征兆地倒下了呢?” “我们这些大臣去禀报政务,全都被刘公公挡下,说是陛下病重,昏迷不醒。” “若是陛下昏迷不醒,为何又愿意见右柱国?” 诸位大臣个个都是人精,听到这里,心思各异。 北齐帝极为看重他的政权,极力想成为一个明君,凡事都亲力亲为,从来不会假手他人。 一旦有臣子犯下大罪,定然严惩不误。 右柱国勾结兵部与户部,欺上瞒下,导致北齐大乱。 这样的重罪,北齐帝早该砍了右柱国的脑袋。 可北齐帝一反常态,非但没有治右柱国的罪,反而在病重之后,只肯见右柱国。 这不是明摆着右柱国有问题吗? 毕竟北齐帝最后见的人,就是右柱国。 传言,或许是真的。 诸位大臣纷纷对视一眼,互通了眼神:“尚书大人,陛下下达的圣旨,并没有起到效用,各地的百姓仍旧是闹起来了,纷纷请求广陵王‘清君侧’,兹事体大,我等还是一同进宫觐见陛下,禀明情况?” 吏部尚书顺应诸位大臣,并且请内阁首辅一同入了宫。 刘公公站在养心殿门口,对诸位大臣说道:“陛下龙体抱恙,不便见各位大人,各位大人请回吧。” 内阁首辅想说什么,却见右柱国带着太医从养心殿出来。 诸位大臣的表情立时就变了。 右柱国见状,也是有苦难言。 坊间的传闻,他一清二楚,没有人比他更心急。 可北齐帝昏迷不醒,无法给他做主,还他一个公道。 刘公公给他传话,说是北齐帝昏迷之前,亲口向刘公公交代,在文武百官中,只信任他一人。还特意嘱咐,但凡太医给北齐帝诊治时,他必须陪同在身边,以防有奸人趁机谋朝篡位。 右柱国自然不会辜负北齐帝的信任,还想着等北齐帝醒来还他一个清白,因此每日都会来一趟养心殿。却没想到此举在众人的眼中,竟然坐实了传言。 他知道是有心人在从中作梗,所以不再过多解释,也无从解释,只等着北齐帝苏醒。 右柱国看了一眼众臣,带着太医离开。 内阁首辅见状,缓缓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北齐大乱,需要有人主持大局。既然陛下病重,不能治理朝政,便请广陵王回来代理朝政。” 百官没有意见,并且恳请首辅派人去封地请赵颐还朝。 等首辅派去的人赶到云城,却见王府被烈火吞噬。 第533章 东风来了 首辅派来的心腹张秋实看着陷入一片火海的王府,心猛地一沉,敢对广陵王下手的人,除了右柱国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了。 “让让——”百姓匆忙间撞开了挡着路的张秋实,不忘朝他喊道:“殿下被奸人所害,你赶紧帮着一块救火,咱们合力把殿下救出来。” 张秋实回过神来,便瞧见四五个衣着褴褛的百姓手里拎着木桶,领着一大群衣着整齐、手里拿着救火工具的百姓跑过来。 他们全都不畏火势,冲进了王府扑火。 显然是蹲守在王府门前的流民,发现王府着火之后,挨家挨户叫人来救火。 这时,有百姓抬着王府的丫鬟和小厮出来。 张秋实眼尖地发觉,王府里的人全都陷入了昏迷,也不知是被毒烟呛得昏迷,还是被人下药了。 无论哪一种情况,对他来说都不是好事。 若是前者,足以说明这火烧了好一阵,赵颐和沈青檀恐怕凶多吉少。 若是后者,赵颐和沈青檀失去自救的能力,只能等着外援去救,若是错失了时机,也难以活命。 张秋实仔细观察了一番,王府的火势以主院为中心,向旁边的建筑扩散,越烧越旺。 等百姓把火扑灭,赵颐和沈青檀恐怕早就烧成灰了。 张秋实瞧见几个家境殷实的百姓抱着棉被过来,他一把将棉被扯过来,扔在地上:“你们把棉被打湿,我披着进去救人。” 百姓一听,“哗啦”一声,将水泼在棉被上。 张秋实披着被水打湿的棉被,向身边来去匆匆的百姓打听赵颐和沈青檀所在的位置,却是一问三不知。他看到百姓朝着主院的方向跑去,便也跟着去了主院。 抵达主院时,只见火势冲天,灼人的热浪逼退了想入内救人的百姓。 张秋实有湿棉被保护身体,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火海,滚滚浓烟呛得他不能呼吸,熏得他的眼睛难以睁开。 屋内的火势很凶猛,所幸他身上的湿棉被很好的将火焰隔绝了,不会灼烫到他的身体。 张秋实艰难地辨别出内室的方向,小心地走进内室,只见拔步床和阔榻被烧成空架子,并未发现赵颐和沈青檀的身影。 他准备去搜查,却听见头顶的横梁“嘎吱嘎吱”作响,像是要倒塌了。 张秋实不敢逗留,快速地从火海里跑出来。 “轰”的一声巨响,主院在他身后坍塌。 张秋实惊魂未定,一抹额头上的虚汗,却见一个腰圆膀粗的婆子背着沈青檀,旁边还有另一个婆子搀扶着,防止沈青檀从背上滑落下来。 另外一边,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背着赵颐从小径走了出来,大步流星地朝府外走去。 赵颐和沈青檀还活着。 张秋实松了一口气,紧跟着出府,便听到郎中说道:“他们是中了迷药,并无大碍,甘草汁可以解药性,或者是往脸上泼一桶冷水。” “哗啦啦——” 百姓把救火的水,全都泼在王府下人的脸上。 郎中:“……” 张秋实:“……” 百姓精贵着赵颐和沈青檀,生怕他俩有个好歹,一齐将他俩送去医馆。 郎中煎好了药,分别喂赵颐和沈青檀喝下。等了将近两刻钟,夫妻俩才悠悠转醒。当看到陌生的环境,以及身边围满的人,一脸懵。 夫妻俩有些不在状况内,似乎没有弄明白,只是闭一下眼睛,再睁开眼睛,怎么就换地儿了? “殿下,您醒了。”张秋实掏出腰牌给赵颐看:“属下是首辅的家臣,此次是奉首辅之命,接您回都城主持大局。” 赵颐淡淡地扫了一眼令牌,双手按着昏沉的脑袋,先是问了王府的情况:“我和王妃为何会在医馆?” 张秋实回道:“王府走水了,百姓救火的时候才发现,王府上下全都中了迷药。” 赵颐眉心紧皱,慢慢理清了前因后果,这才回应张秋实方才自报家门的话:“北齐内乱的事,我已经知晓了。” “各地百姓逃难到云城,请求我兴兵讨伐右柱国,解救陛下。” “只不过,我一直在云城,对于都城的事宜,一概不知。于是,我先安顿了流民,方才派人去都城打探虚实,再与百官做决策。” “可我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昨日府里倒是先来了两个人。他们声称是奉陛下的旨意,来接我回都城。” “但我听说陛下病重,许久不曾上朝,也不曾召见百官,朝廷里的事宜都由右柱国做主。我不禁想起了传言,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便让他们证明身份。” “说来也怪,他们来传旨,却拿不出圣旨。要令牌,他们身为陛下的暗卫,却也拿不出令牌。如今北齐的局势紧张,我见他们的身份可疑,先把人拿下了。” 实际上,赵颐等到了北齐帝派来的暗卫,便试探了一番,得知了北齐帝的心思。若是他有二心,便会将他就地格杀。 他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埋伏在王府里的士兵,将他们杀了。他在今夜放了一把火,坐实了右柱国谋害他的罪名,再兴兵讨伐右柱国。 赵颐敛去思绪,微微扬了一下眉梢:“张大人,依你之见,今日夜里王府的这一把火,究竟是谁放的?” 张秋实嘴唇翕动,最终一言不发。 “想来张大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赵颐似笑非笑地说道:“敢问张大人,这都城我还回得去吗?” 张秋实在心里暗道:回不去。 右柱国幽禁了北齐帝,还派人来“接”广陵王回都城。只怕广陵王不设防地跟着那两个人回都城,半道上就会直接回了阎罗殿。 如今右柱国有了谋害广陵王的心思,恐怕会在云城回都城的路上,设下天罗地网。 单凭他一个人,根本无法将广陵王平安带回都城。 何况,张秋实还有另外一个顾虑,皇宫已经被右柱国掌控,成了右柱国的地盘。就算他安然护送广陵王回到都城,只要广陵王入宫,便会羊入虎口。 为今之计,只能…… “历朝历代的帝王为了防止自己无法理政,都会提前指定信任的大臣代为处理朝政。首辅是陛下极为信重的臣子,按理说陛下应该会指定首辅才是,何至于轮到右柱国?”赵颐看着张秋实的神色渐渐凝重,不疾不徐地说道:“恐怕不止是我有这样的困惑,首辅派你来接我回都城主持大局,便说明了首辅也觉察到陛下病重一事透着蹊跷了。” 张秋实惊愕地看向赵颐,似乎没想到赵颐能够猜出来,便不再隐瞒,如实说道:“殿下,您不必派人去都城探查虚实了,百姓说的都是实情。” “右柱国借着新国策中饱私囊,在各地多征了三成赋税,在征兵一事上,更是将事情做得太绝,不给百姓家里留丁,弄得天下大乱。” “陛下是个仁德的明君,自然是容不下他,连夜召他进宫问罪。就是见了右柱国这一面,陛下就病倒了。朝廷里,再没有官员能够见到他,只有右柱国能见到。除此之外,就连给陛下治病的太医,也是住进了右柱国的府上。” “百官认为是右柱国为了保住身家性命,方才有了犯上作乱的心思,所以让属下来接您回都城。” 赵颐冷声说道:“帝师昏迷不醒,而我远在云城,倒是让右柱国有了可乘之机。”他神色凝重:“眼下,我担心右柱国刺杀我失败,陛下将会祸在旦夕。” 张秋实明白赵颐话里的意思,解救北齐帝一事,迫在眉睫了。 百姓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殿下,奸人狼子野心,幽禁陛下,还想谋害您,意图改朝换代。请您兴兵铲除奸人,解救陛下,给我们一个公道。” “除奸臣,救陛下。” “除奸臣,救陛下。” 百姓情绪激愤地喊着口号。 赵颐并没有应声,而是看向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张秋实有些疑惑,转瞬便明白过来,要兴兵,手里得有兵。 就在这时,医馆外传来甲胄碰撞兵器的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汪乔信龙骧虎步,威风凛凛地走来,在赵颐面前停下,拇指刮着手心里可以调动兵马的旗牌,并没有递过去。 这块旗牌是北齐帝给他调兵用的凭证,目的是让他在中秋时,能够随意调动兵马围剿镇北王。 原本北齐帝打算再派个总兵过来,接管他手里的兵马,可至今都没有消息。 汪乔信将手里的旗牌递出去:“殿下,奸佞当道,祸乱朝纲,天下将乱。末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除佞臣,肃朝堂,解救陛下,重振朝纲。” 第534章 逼他二选一 汪乔信眸光陡然一凛,拳头差点砸在赵颐的脸上。 在这之前,赵颐给他写了一封信,信里写道,奸佞之臣幽禁北齐帝,把持朝纲,殃害百姓,致使国家大乱,国将不国,永无宁日。 赵颐还询问他是否愿意出兵,一同讨伐右柱国,解救北齐帝。 他若是不愿意追随赵颐,出兵讨伐右柱国,赵颐为了不让右柱国谋害北齐帝,改朝换代,便只能向大周借兵。 汪乔信压根不信赵颐会向大周借兵,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若是大周借此机会,侵吞了北齐呢? 念头刚一落下,便有士兵来报:大周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 赵颐简直就是个疯子,竟然真的借兵。 汪乔信毫不怀疑,他前脚拒绝出兵,大周的将士后脚便会进城。 赵颐在用行动逼迫他做选择。 要么他出兵相助。 要么他眼睁睁地看着大周的大军入境。 汪乔信并不是一个莽夫,心里亮堂着。 他不知道右柱国是真有篡位之举,还是被有心人往右柱国头上扣了屎盆子,但他能够确定赵颐对皇位势在必得。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北齐帝的政权,分明是要落下帷幕了。 他若是不出兵,北齐将会面临两种结局。 第一种,赵颐在大周将士的协助下称帝。 第二种,大周出尔反尔,背信弃义,趁机吞并北齐。 可无论哪一种结局,他都是死路一条。 而他若是出兵,协助赵颐夺回政权,那便前途无量。 明眼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汪乔信心里极其不爽,却也识时务:“我来了。” “汪大人心怀大义,不忍心让百姓颠沛流离,无以为生。”赵颐微微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汪乔信:“……”我的拳头是真的很硬。 赵颐轻抚了一下袍子上的皱痕,似乎在对他说:你的拳头是很硬,但是我的身份要比你的拳头更硬一点。 汪乔信:“……”算了,文人无行。 他不予计较。 - 赵颐证实了右柱国有谋朝篡位的意图,又有汪乔信的追随,于是顺应民心,率军讨伐右柱国,解救北齐帝。 镇北王在应城收到云城传来的消息时,站在了城墙之上,平日里充满威严的一双虎目,此时却失去了锐气,遥遥眺望着北齐都城的方向。 原来他以为找到了女儿,便能将女儿接回家好好宠爱,将这些年的空白全都填满。 可谁知,在即将见到女儿的前一刻,却得知了女儿已经嫁为人妇的消息。 尽管他心里充满了遗憾,但在见到小两口恩爱的模样后,满腔的遗憾全都化作了一个念头:只要蛮蛮幸福就好。 国公府的门第,倒也与他的蛮蛮相配。 谁能料想到,他的蛮蛮有朝一日,竟成为了王妃,而且还将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 这时,副将上前询问道:“王爷,我等何时撤离应城?” 镇北王沉声答道:“等皇上的旨意。” 副将顿时明白过来,镇北王是想在这儿等着广陵王的捷报,以防出现了意外,能够及时出兵支援。 “是。”副将提醒道:“王爷,起风了,您快回营帐吧。” 镇北王摆一摆手,示意他先下去。 副将下了城墙,翻身上马,在策马离开之前,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城墙。只见西风吹卷着黄沙漫天飞扬,镇北王伫立在城墙之上,巍然不动,似一面坚不可摧的后盾,默默地守护着他远在云城的女儿。 - 大周。 和亲的队伍抵达京城,誉王先将广宁公主安置在会同馆,随后与出使北齐的臣子,一道进宫复命。 第535章 考问 “此次你出使北齐,一路上磨难重重,朕已经知晓了,让你受累了。”靖安帝站起身,缓缓走到誉王的身边:“你在北齐时,对颐儿多有帮扶,朕很是欣慰。” 靖安帝心里十分清楚,誉王表面看似温柔,实则内心冷漠。 在誉王的眼里没有绝对的善恶之分,向来是以自身的利益为主。 哪怕今日为了利益,与对方斗个你死我活。明日又会为了利益,而对对方施以援手。 就拿赵颐来说,当初誉王将赵颐和沈青檀视作他成为储君的挡路石,恨不得将他们除之后快。 如今赵颐去了北齐,与誉王再也没有利益冲突。誉王非但没有再与赵颐作对,反而帮扶赵颐在北齐站稳脚跟。 一方面,赵颐留在了北齐,对誉王再也没有威胁。 另一方面,誉王希望靖安帝看在他帮扶赵颐的情面上,在选定太子的时候,内心能够更偏向他。 “父皇,这是儿臣应做的分内事。”誉王语气温和谦恭地说道:“于情,表兄是姑母唯一的血脉,儿臣定然要守护他的安危。于理,表兄若是能成为北齐的新帝,便不会与大周发起战争,两国能够结为盟国,也有利于大周休养生息。” 靖安帝不由地重新打量誉王,隐约觉察到这个儿子变了。 只是具体哪里变了,一时竟有些说不上来。 “之前北齐战败,有意与大周和亲,两国结为盟邦,共享太平。朕派你亲自去北齐迎亲,足以表明大周的诚意。可北齐并未将大周放在眼里,一路上派暗卫追杀你,对你赶尽杀绝不说,还想利用你的表兄,离间朕与镇北王之间的关系,对大周起兵。” 说到这里,靖安帝沉怒道:“你与广宁公主还未拜堂,这门亲事还可以作废。璟儿,对这门亲事,你有什么想法?” 誉王心绪翻涌,不知道靖安帝提起这一桩亲事是为了试探他,还是当真被北齐帝的做法惹怒了,不愿意再与北齐和亲? 可如今他亲自将广宁公主迎回大周,安置在会同馆,只等着拜堂成亲。 这门亲事关乎国体,岂是这么轻易作罢的? 再说,北齐朝野上下都在传,右柱国幽禁北齐帝,把持朝纲,弄得民不聊生,百姓纷纷请求赵颐兴兵讨伐右柱国,解救北齐帝。 无论传言是真是假,只要赵颐借着这个机会兴兵,都会让右柱国坐实了谋朝篡位的罪名,而北齐帝也活不了。 如此一来,赵颐不但破了北齐帝的局,还顺理成章地夺得了帝位。 想到这里,誉王眸子微微一沉,而后想得更大胆了一些。 或许,右柱国一事,本来就是赵颐等人为北齐帝设的局。 否则,赵颐将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要么,攻打大周。 要么,死于非命。 誉王敛去思绪,神色恭敬地说道:“儿臣没有别的想法,听从父皇的安排。” 不管靖安帝是在拿这一门亲事试探他,还是真的想作废这门亲事,都不是他能够随意发表意见的。 等赵颐成为北齐的新帝,北齐与大周的关系,只会越来越紧密。 届时,靖安帝自然会忘了,北齐帝带来的不痛快。 靖安帝听闻誉王的回答,不由得扬了一下眉毛。 誉王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不留下任何话柄。 在靖安帝的眼里,单从誉王对青州的所作所为,便已经与皇位无缘。 如今,誉王的心境,似乎稍有转变。 靖安帝沉默片刻,询问道:“璟儿,依你之见,以大周如今的情形,该如何治国?” 誉王心中一凛,从这句话嗅出不同寻常的信号。 如无意外,父皇应当是在试探他。 他思忖半晌,稳妥地按照靖安帝的治国之策回答:“以大周如今的情势,不宜兴起战事,应当休养生息。以儿臣的拙见,应该广纳群言,听取百官与百姓的想法和建议。求贤纳士,令天下英才各显其能,增强大周的国力。律法严明,奸奸恶之徒不敢胡作非为,方才使大周太平。其次,兴修水利,开垦荒地,使百姓安居乐业。唯有国家富足,方才能兵强马壮。” 靖安帝听到熟悉的治国之策,微微笑道:“民安国富,你说得很在理。”顿了顿,他继续道:“朕再考考你,朕组织一扬秋猎,规定射杀猎物最多的人拔得头筹,便能获得朕设立的奖赏。一人射杀的猎物最多,足有二十只。一人没有射杀猎物,只是活捉了几只。依你之见,这奖赏应该给谁?” 誉王微微垂下眼眸,靖安帝继续考问他,显然是对他前面的回答并不满意,是想听一听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尤其是,眼下靖安帝拿出来考问他的事例,还是在前年冬猎时真实发生的例子。 当时,他射杀的猎物最多,而三皇子活捉了三只猎物。 按理说,奖赏该给他。 瑞王却说:“三弟不忍杀生,怀有仁德之心,这奖赏应该给三弟。父皇是以仁德治国,令百姓爱戴和拥护。三弟有父皇的风范,我们该以三弟为榜样。” 众臣纷纷附应瑞王的建议,最后奖赏给了三皇子。 隔日,三皇子活捉的几只猎物,尽数死了。 不少人猜疑是他做的。 誉王想起这件事,心底戾气翻涌。 他虽然不是什么善茬,但也不至于做这般不入流的事。 在他看来,三皇子与他是同一类人,最是伪善。 誉王思索了一番,斟酌着说道:“父皇,赏罚分明,射杀猎物最多的人,应当拔得头筹,但是活捉猎物的人,不忍杀生,怀有仁慈之心,应当再给予别的奖赏。” 誉王的回答,就这一扬狩猎规则而言,极为公允,挑不出任何错。 靖安帝之所以重新把这一桩旧事拿出来考问誉王,是想看看誉王心境是否真的转变了。 显然,从誉王的回答中,仍旧可以看出誉王注重规则,并不在意品德方面,所以并不认可将奖赏拨给活捉猎物的人。 给活捉猎物的人,另行给予奖赏,不过是为了迎合他,以此通过他的考验。 靖安帝心里很清楚,这个儿子非常聪敏,有城府,有手段,很适合做皇帝。 只可惜,少了仁德与胸怀这两样最重要的品性。 靖安帝在心里叹息,一个人再如何改变,也改变不了本性。 誉王的本性就是如此。 “你说得不错,规则不能乱,但是品性至纯至善的人,也应该给予鼓励。”靖安帝拍一拍誉王的肩膀:“至于和亲一事,大周向来以礼为范,应当以大局为重,你择个吉日将广宁公主迎入王府。” 誉王应声:“儿臣领命。”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你先回府好好歇息。”靖安帝摆一摆手:“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 誉王行了告退礼,退出太极殿,望着长长的阶梯,脸色渐渐冷沉下来。 靖安帝要的不是答案,而是透过答案看破他的内心。 第536章 他赌不起 曹公公听到靖安帝考问誉王,心下有些诧异。 毕竟,靖安帝将三皇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显然是将三皇子当做继承人栽培。如今考问誉王,莫非是有了改立誉王为太子的想法? 靖安帝看出曹公公的疑惑,倒也没有隐瞒:“誉王是朕几个儿子里头,最有手段和魄力的一个儿子。若是他当真转了性子,心里存了仁慈,大周交到他的手里,最合适不过。说不定,在他的带领下,大周还能再上升一个高度。” “只可惜,誉王少了一份仁慈和宽容,又无善恶之分,还极其有野心。” “有野心的帝王并非是一件坏事,在国力强盛之时,定能开疆拓土,创立一个盛世王朝,万国来贺,无人敢犯我大周。” “但是当国力不足以支撑一个帝王的野心时,而这个帝王还没有仁德之心,只怕他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横征暴政,滥用刑罚。百姓不仅要受到帝王的剥削,还要承受战争之苦。” “以大周如今的情势,以维护社稷的稳定为主,需要一个仁慈的君主。若是大周处于乱世,誉王就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说到这里,靖安帝无奈地说道:“朕不求大周强盛,只求社稷安稳,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皇上,您心里对誉王存了偏见,哪怕是他最公允的回答,您也会从中挑出不是。”曹公公就靖安帝考问誉王狩猎一事,提出了心里的看法:“誉王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如何不知道您考问他的用意?他心里敞亮着,完全可以给出让您对他满意的回答。” “只是他没有这么做,而是给出了一个无可挑剔,最为公允的回答。许是,他在当年狩猎一事里,心里也是觉得委屈了。” “毕竟年年狩猎,都是射杀猎物最多者得到奖赏。突然有人行事与其他人不一样,打破了这个规则,拔得头筹,得胜者心里难免会有些个不是滋味。” “您再旧事重提,誉王或许是借此向您诉说出您的不公允。” 靖安帝陷入了沉思,当真是他对誉王的偏见在作祟吗? 最开始考问誉王治国之道时,誉王取巧地用了他的治国之策来回应。 当他再次考问时,誉王立即明白了他的心思,知道他真正想听的是誉王自己治国理政的观点。 以誉王的心计和城府,自然可以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可誉王没有这么做,莫非是真的像曹公公所说,誉王是在借机向他说出心里的委屈? 曹公公站在靖安帝的身旁,为他倒了一杯茶:“注重规则的人,将会受到规则的制衡,倒也不算一件坏事。” “若是让一个心中没有仁德,生性残暴的人成为规则的制定者,那将会天下大乱。”靖安帝是一个守成的帝王,所以他不求子嗣能够做出多大的成就,只求能够守住祖宗基业,不将大周带向灭亡:“朕不能赌。” 靖安帝双手搭在龙椅上,手指一寸一寸地摩挲着扶手上镌刻的繁复纹路,想起仪贞叮嘱他的话:“皇兄,大周的江山,是母后和外祖守住的,你一定要好好守住大周百年基业。” 他没有辜负仪贞的期望,守住了大周的江山。 与其把江山托付给一个不确定的因素,为何不从一开始便挑一个仁德正直的继承人? 北齐的江山,即将要落在赵颐的手里。 未来的二十年,两国不会兴起战事。 老三比誉王更合适。 以他如今的身体,还能在位十年。 这十年,足以让他为老三铺路。 “皇上圣明,是奴婢多虑了。” 曹公公并没有干预靖安帝立储君的心思,只是将他的理解说出来。哪怕靖安帝依旧是册立三皇子为储君,也能因着他今日的话,而为誉王今后的处境多多考虑。 或许,誉王体会到靖安帝的一片心意,不会兴兵作乱。 靖安帝摆一摆手:“你退下,朕一个人静一静。” “是。”曹公公退出太极殿。 靖安帝拿起赵颐写的一封信,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唤出暗卫:“你盯着延祥宫。” “是。”暗卫离去。 - 誉王从太极殿出来,准备出宫,却被凌贵妃派来的宫婢,请去了延祥宫。 等他到了延祥宫,便瞧见凌贵妃在殿门口等着他。 誉王向凌贵妃行礼:“母妃万福。” “我儿不必多礼。”凌贵妃想起誉王一路上的惊险,既心疼,又后怕,生怕誉王会有个好歹。她拉住誉王的胳膊,仔细端详誉王,确定没有大碍之后,方才定了心:“母妃足足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你,你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母妃让宫婢给你煲了一盅汤,好好给你滋补一下身体。” 誉王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避开凌贵妃的手:“母妃不必兴师动众。” “一盅汤而已,哪够得上‘兴师动众’这个词儿?”凌贵妃的手落了空,极为自然地掏出一方帕子,摒退了左右伺候的人,压低了声儿:“璟儿,你方才去见了你父皇,他如何说的?” 第537章 新婚贺礼 只见凌贵妃头上戴着金镶宝石的顶簪,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两侧伸展出两枝金丝,一枝尖端儿立着白鹭,一枝尖端儿立着振翅的蜻蜓,名为“一鹭清廉”。 自从靖安帝将这头饰赐给凌贵妃之后,便十分得凌贵妃的心,几乎日日都戴在头上,再搭配着缂丝制的裙子,愈发衬得她雍容华贵,光彩照人。 哪有半分清廉模样? 誉王瞧着瞧着,忽而扯动嘴角,也不知是觉着讽刺,还是瞧出乐子了。 “父皇还能说什么?”誉王意味不明地说道:“父皇让儿臣择个吉日迎广宁公主入府。” 凌贵妃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终究是不甘心。 自从誉王十四岁起,她便开始着手为誉王挑选王妃和侧妃。毫不夸张地说,这些年下来,花名册都给她翻烂了,这才精挑细选了几个家世、年龄、品性、样貌都出挑的千金,最后却是娶了一个别国不受宠的公主。 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 谁叫誉王犯了事,需要娶广宁公主保命呢? “若是由三皇子继承了皇位,咱娘俩都没有活路。”凌贵妃缓缓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抹暗芒,咬着牙根:“皇上几个儿子里头,三皇子是最不可能成为储君的人,偏生还就是他入了皇上的眼,将要成为最后的赢家。” 说话间,凌贵妃望向棱花窗子,只见窗外的枝桠上站着两只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极了她与元荣皇后还在闺阁时的模样。 两个人趴在临窗摆放的阔榻上,脑袋挨着脑袋,叽叽喳喳地说着私房话儿。 明丽的日光透过窗子漫漫洒在她们的身上,只照亮着她们所在的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两个人不知说了什么,不经意间,一个眼神碰撞,一齐笑了,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春花还要明媚烂漫。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她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姐妹,一辈子有着说不完的话。 如今,时过境迁,阴阳两隔。 凌贵妃收回思绪,难得地提起过往的事儿:“皇上与元荣皇后伉俪情深,因着元荣皇后与我是闺中密友的缘故,她会在小日子来的时候,将皇上推到我这儿来。” “后来皇上记着我对元荣皇后的救命之恩,待我倒也有几分真心。在这后宫里头,除却元荣皇后之外,就数我的恩宠最盛。” “直到元荣皇后难产而死,皇上便远着我了,开始临幸后宫里其他的女人。虽然皇上不说,但是我心里明白,他是在怨我,怨我分明是守在元荣皇后身边,却没有救下她。” “可是我……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太医会犯了错,将给另外一个妃子的活血汤药,当做催生的汤药给元荣皇后喝下。” 凌贵妃曾经也猜疑过,靖安帝是不是怀疑她谋害的元荣皇后。 虽然她在许多时候嫉妒元荣皇后,甚至心里无法抑制地滋生出一些个阴暗的心思,但是在看到元荣皇后站在光影里笑吟吟地朝她招手,叫着她的小名:“呦呦,你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她就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因为元荣皇后是这世间唯一叫她小名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待她好的人。她的兄弟不成器,只会拖累她,从来不会像元荣皇后那般,不计回报地对她好。 元荣皇后待她独一份的好,满满地包裹住她那颗生来就卑劣的心。 可元荣皇后还是死了。 随着元荣皇后的死,那堵温暖包裹她的心墙,轰然崩塌了。 她那颗原本就卑劣贪婪的心,也彻底被权势侵蚀。 为了给儿子铺路,她忘掉了过往的姐妹情分,一次又一次利用元荣皇后,在靖安帝跟前为自己谋取利益。 思绪飘荡在这儿,凌贵妃的声音渐渐有些沙哑:“还是我有了你,皇上对我的态度,才缓和过来。只不过,没过多久,贤妃也传出了喜讯。大抵是有皇子傍身了,一直与我明争暗斗。” “只有三皇子的母妃董氏,不过一个小小的昭仪,在我与贤妃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悄悄生下了一个小皇子。我与贤妃倒是一致将矛头对准了董昭仪,克扣了她宫里的吃穿用度,这才致使她病逝。” “三皇子心里定是记了我一笔,只等着得势之后再清算。” 说到这里,凌贵妃有些失态地抓住誉王的手臂:“璟儿,我们母子俩树立太多的敌人,一旦你没有爬上那个位置,不消三皇子出手,一人一脚也会把我们母子给踩死。” 从他们走上夺嫡这一条路子之后,便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这是誉王头一回听到凌贵妃正儿八经地提起元荣皇后。 在这之前,凌贵妃只会在靖安帝跟前提起元荣皇后。 其余时候,凌贵妃甚至有些避讳提及元荣皇后。 誉王不耐烦听这些,深宫之中,原本就是为了权势而相互倾轧。 你不害人,自然有人害你。 “按照大周祖制,年满二十岁才能亲政,而今三皇弟只有十三岁。”誉王把凌贵妃的话听进去了,自然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目光冷凝:“父皇身体硬朗,至少还能执政十几年。父皇就算要传位给三皇弟,也要等到三皇弟可以亲政的时候。谁也无法预料,在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情。” “璟儿,你说得在理,这中间还有六七年……是母妃操之过急了。”凌贵妃又见着了希望,拢在心头的阴霾散去,恢复了理智:“就拿赵颐来说,他的血脉不纯正,按理说是没法子在北齐称帝,可架不住北齐帝另外两个儿子死了。” 誉王拿开凌贵妃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母妃,您失态了。” 凌贵妃整理好情绪,语气冷然:“你是几个皇子里头,最有智谋和魄力的人,也是最适合做储君的人。可你的父皇因着你对青州百姓和他外甥做的事,就此认定你是个生性残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我算是看明白了,皇上不册立你为储君,除了他想要找一个仁德的皇帝,守住大周的江山之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他怕你野心勃勃,将来会对北齐发兵。” “仪贞救了他不假,但仪贞身为皇室女,为大周做的一切牺牲,都是她应做的分内事。你父皇却记着仪贞的恩情,一颗心全都偏到他外甥身上去了。” “你是他的亲儿子,为他做的事,他却全然看不见。” 誉王收拢手指,紧紧地握住手里的茶杯,脸上却毫无表情,异常平静:“这件事不必再提,我心里自有打算。” 凌贵妃点到即止,正要开口问起广宁公主的事宜,却见誉王瞟向一个方向。 她很快意会过来,有人在监视着延祥宫。 凌贵妃收住了到嘴边的话头,转而问起广宁公主的喜好,又说了一些个体己话,留下誉王一同用了晚膳,方才派宫婢送他出宫。 - 誉王出了延祥宫,便不许绘春再送,独自朝宫门的方向而去,却在经过一条青石铺就的小道时,脚步停顿下来。 只见前方,小少年怀里抱着一个锦盒,频频朝他这边望来。 此人,赫然是三皇子。 “皇兄。”小少年瞧见了誉王,眼底流露出一丝胆怯,可想到怀里抱着的锦盒,壮着胆子走到誉王面前,双手捧着锦盒递给他:“我听说皇兄要娶皇嫂了,这是我为皇兄准备的贺礼,希望皇兄能够喜欢。” 第538章 无法逾越的成见 当誉王瞧见三皇子带来的宫人时,发现其中有两位是在太极殿当值的内侍。 他略微思索,便收下了三皇子递来的锦盒。 誉王语气淡漠地说道:“三皇弟有心了。” 三皇子听到誉王寡淡的语气,一双眼睛霎时睁圆了,紧张地问道:“皇兄是不开心吗?” 他似乎很怕誉王对他贸然送贺礼一事感到不悦,心急地解释:“我原来想着等你和皇嫂成亲之后,带着皇嫂入宫给父皇请安时,再将贺礼给你。可是我不知道你哪一日成亲,父皇要亲自考查我的学问,我……我还有许多学问没有学好,接下来半个月,恐怕都没有空闲,所以提前给你了。” 誉王垂眸看着比他足足矮一个脑袋的三皇子,畏畏缩缩的像是胆子很小,但是说的话却格外的多,且都藏着小心思。 这哪里是胆子小? 真正胆子小的人,就该像广宁公主一样,说话都磕巴。不仅如此,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往脑子里过好几遍,生怕说错话而惹恼他。 “早些送,晚些送,没什么区别,心意到了就行。”誉王耐心告罄:“你去温习课业吧。” 丢下这句话,誉王准备离开。 三皇子对着誉王的背影,小声地说道:“皇兄,这是前年冬猎时,父皇奖赏给我的一块狐皮,一点杂色都没有。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这般珍贵的物件,一直小心珍藏着,想留着送给最重要的人。我听说皇兄很喜欢狐狸,便把它当做贺礼送给你。” 誉王不做停留地离开。 对于三皇子的小伎俩,誉王并未放在眼里,因为这些都是他玩剩下的。 而拿着包袱追过来的绘春,听到三皇子的话,却气红了眼睛。 三皇子话里话外都在彰显着靖安帝对他的看重与恩宠。 朝廷内外谁人不知,前年冬猎拔得头筹的是誉王。只是因着瑞王与誉王是死敌,瑞王见不得誉王出风头,于是煽动靖安帝把原本该给誉王的奖赏,赏赐给了三皇子。 如今,三皇子竟然把本就属于誉王的奖赏,当做了新婚贺礼,转手送给了誉王。 这不是在诛誉王的心吗? 更别说,人人都知道誉王并不愿意娶广宁公主。因为一旦誉王娶了广宁公主,就意味着他与皇位无缘。 三皇子特地挑着誉王迎亲回京的第一日,就急不可待地将礼物送到誉王手里,怀着什么心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偏偏三皇子还装作一副很诚恳的样子。 绘春咽不下这一口气,扭头折回延祥宫。 而留在原地的三皇子,静静地注视着誉王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与此同时,他眼底的怯懦之色,也渐渐褪去。 虽然靖安帝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但是不受先帝的喜爱,早年与仪贞公主一起被送去北齐为质。兄妹俩在北齐受尽了权贵的磋磨,日子比普通百姓过得还要困苦。 尽管靖安帝平安回到大周,仪贞公主却沦为北齐权贵的肆意践踏、折辱的玩物,最终死在那些权贵的手里。 为此,靖安帝对以权压人的权贵,深恶痛绝。 恰好誉王利用权势,迫害百姓,这无疑触犯了靖安帝的大忌。 在靖安帝的眼里,誉王与当年在北齐欺辱他们兄妹的权贵没有什么两样。 这样深的成见,岂是誉王能够轻易化解的? “回去吧。”三皇子对随行的内侍说道:“有劳你们陪我走这一趟。” 内侍受宠若惊,连忙说道:“殿下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的分内事。” 三皇子含蓄地笑了一下,带着内侍离开。 以凌贵妃的心性,誉王一朝得势了,定会为誉王铲除后患,不给他留一条活路。 而他身为一个不受宠,又没有母族庇护的皇子,想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活下来,不得不去争。 - 太极殿内,靖安帝一边看钦天监挑好的吉日,一边听着暗卫汇报延祥宫的事宜。当他听到凌贵妃与誉王说的都是一些家常话时,不由得皱紧眉心。 他把手里适合嫁娶的吉日,交由一旁的曹公公:“你着人送去誉王府。” 曹公公收下择日奏本:“奴婢这就去安排。” 靖安帝看着剩下的择日奏本,这是钦天监挑选出来册立太子的吉日,就在誉王迎王妃入府后的第十日。在这之前,他打算让誉王携带王妃回封地。 想法落定,靖安帝便召礼部尚书进宫,筹备册立仪式。 第539章 方寸大乱 只不过前年冬猎,靖安帝给的奖赏里头,并没有狐皮。 誉王不由得冷笑一声,如何不明白三皇子的心思呢? 当年他为了给靖安帝猎一只银狐而失踪,靖安帝为此派了不少士兵去找他,事情闹得极大。 除了靖安帝和凌贵妃之外,再无第三个人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只知道靖安帝和凌贵妃是在山洞里找到了他,那时的他被野兽咬伤,身上没有一块好地儿,差点丢掉了性命。之后便停学养伤,调养了好几年。 不少人猜测,他不单单是被野兽咬伤,恐怕是遇到不可告人的事儿,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否则,寻常的皮肉伤,至多养一年就能好全了,何至于养了三年呢? 如今,三皇子却自作聪明,试图用一块狐皮刺激他。 马车抵达誉王府,誉王拿着锦盒下来,径自去往主院。 一进屋子,誉王瞧见赤狐毛绒绒地躺在阔榻上,心底那股子郁躁之气愈发汹涌。 赤狐听到了动静,抬头朝门口望过来,当看见誉王的时候,两只耳朵立时耷拉下去,毛发一根根竖起来,重新趴在榻上,两只前爪子搭在脑袋上,似乎这样誉王便发现不了它了。 誉王“啪”地一声,扔下手里的锦盒,朝阔榻走过去,伸手揉一揉赤狐的脑袋,随后又拎一拎它的后颈皮。 这个举动在赤狐看来是带着警告,它嘴里发出一道低沉的“呜呜”声,似乎有点不情愿地放下爪子,用脑袋轻轻磨蹭着誉王的手掌心,撒娇的“嘤嘤”叫着,扭动着身子,露出柔软的肚皮,眼巴巴地看着誉王。 誉王垂下眼帘,瞧见赤狐圆滚滚的肚皮上,长出一层细软的黄白绒毛,覆盖住了一道又一道的伤疤。 不知道过了多久,誉王抚摸了一下赤狐的肚皮,隐约觉察到它在发抖,一双亮晶晶的狐狸眼也泛着水光,仿佛害怕到了极点。 一时间,这双湿漉漉的眼睛,竟然与在山洞里被他救下的广宁公主的眼睛重叠在一起,誉王顿觉索然无味,心底因着那块银狐皮带来的躁动,却是奇异的消散了。 他不再理会赤狐,净了手,去处理公务。 “叩叩——”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门外传来随从的声音:“殿下,宫里来人给您送吉日了。” “进来。”誉王听到推门的声音,手指叩着桌面:“放在这里。” “是。”随从将择日奏本放在书桌上,重新退了出去。 誉王放下公务,拿起择日奏本,看到上头的日期,眉心往下一压。 三日后迎广宁入府,再要不了多久,就得册立太子了吧? 毕竟他在北齐收到一封密信,得知靖安帝有意在他迎亲回大周时册立太子。 靖安帝是一个有想法,便会去落实的人,不会犹豫不决。 太子定下来,靖安帝为了给太子铺路,必然会开始打压他,以防他尾大不掉,将来会反了太子。 想到这里,誉王眼底迸发戾气。 蓦然,他浑身一僵。 只见一只毛绒绒的赤狐尾巴摇来摇去,围着他的双腿转圈圈,好似在安抚他暴戾的情绪,以此避免自己遭受皮肉之苦。 誉王冷嗤一声:“你倒是乖觉。” 有的人,竟是比不上一个畜生聪慧,上赶着找死。 - 果然,如誉王所料,靖安帝有意册立太子之后,就开始打压他。在第二日上早朝时,便以誉王将要成亲为由,将他手里的差事移交给三皇子。 这件事在誉王的意料之中,很平静地接受靖安帝的安排。 靖安帝心里对誉王存有偏见,如今见他毫无怨言地接受安排,倒是想起了曹公公说的话,未免有了一些愧疚,多划分了一块封地给誉王,并且赏赐了大量的金银财宝。 誉王谢了皇恩,等散了早朝,再次被凌贵妃请去了延祥宫。 这一次,他一进殿,殿内伺候的宫人,全都自觉地退出去,守在了殿门口。 “璟儿,早朝的事宜,母妃都听说了。你父皇这般做,显然是在为三皇子着想,替三皇子铲除所有威胁。可他有没有想过,你手里没有权势,将来如何自保?”凌贵妃再次失去了冷静,将得来的消息告诉誉王:“我还听说了,等你成亲之后,你父皇便要将你和你的王妃遣去封地。” 誉王并没有被凌贵妃的话影响到,反而注意到一个疑点:“父皇有意收回我手里的权势,恐怕就连他身边最器重的曹公公也不知道,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凌贵妃一怔:“这是我安插在外的眼线,将消息传给我的。” “就算父皇决定遣我去封地,这样至关重要的大事,也是与他的心腹大臣商议。而那几个臣子,向来对父皇忠心耿耿,又岂会随意对外透露?”说到这里,誉王冷笑一声:“看样子是有人将我视作威胁,想将我的性命留在这儿,从此高枕无忧。” 凌贵妃听到誉王的话,惊出一身冷汗:“我们母子俩想要那个位置的事儿,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有人故意将消息泄露给我们,我们眼瞧着要失势,急中生乱,势必会为了留在京城,而弄出一些个动静。”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父皇定然是对我们有所防范。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会令你父皇厌弃。不……不对,恐怕散播消息给我们的人,早就设下陷阱,等着我们去跳。后果,不止是让你父皇厌弃,而是想要我们母子的命。” 凌贵妃回过味来,越说心里越是乱成了一片:“会这么做的人,只有三皇子。” 她未曾料到三皇子竟然识破了她安插在宫里的眼线的身份,故意将消息散布给她的眼线,引她入局。 想到这,凌贵妃手脚冰凉,心有余悸。 她之所以没有分辨事情的真假,实在是她得知靖安帝要立三皇子为太子时,便隐隐猜到靖安帝为了给三皇子清除障碍,定然不会顾及父子情谊,处处打压誉王。 如今得来的消息,印证她的猜忌,一下子方寸大乱了。 “母妃,我们要沉得住气。”誉王提醒道:“在我去封地之前,你不可轻举妄动。”顿了顿,他扯动唇角,笑意不及眼底,只有一片瘆人的寒意:“我们不动,自然有人会沉不住气动起来。” 第540章 忌惮 “三皇子小动作不断,足以说明他忌惮你。害怕你去封地,在暗中积攒势力,有朝一日抢走他的皇位。”凌贵妃拂了拂鬓角的乱发,唇角勾出一抹冷笑:“我原来想着你在京城,我们还有一线希望。一旦你去了封地,便与皇位彻底无缘了。如今想来,你去封地,倒也是一桩好事。” 只要她活着,还留在京城,便能让誉王有回京的机会。 至于她的眼线,倒是另有用处了。 誉王见凌贵妃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不再多言,离开了延祥宫。 凌贵妃目送誉王离开,双手交握在一块儿,仍旧是一片冰凉。方才的确是被吓得不轻,若非是誉王始终保持着一份冷静,她便要走一步错棋了。 昨儿个绘春将三皇子送礼给誉王的事儿告诉她,她并未将三皇子的小心思放在心上,谁知道他不死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事儿。 凌贵妃来到了内室,取出平日里用来盛放蜂蜜的锡盒,在盒子里头贮存了沉香。 盒子一共分为两层,下面一层放蜂蜜,上面一层放沉香,再开一个桂圆大的孔洞,让蜂蜜的味道与沉香相融合。 如此一来,香就经久不干枯。 凌贵妃打开盒子,里面已经有沉香打磨好的一百多颗念珠,还差三颗便凑够了一百零八颗。 她取出一套工具,制出剩下的几颗念珠,再用特制的丝线将珠子串起来,装进一个木盒子里,递给身边的绘春:“你给皇上送去。” 绘春神色诧异,凌贵妃夏日里最怕热,稍微动一动,便会出一身汗。小姑娘家家的,身上并没什么汗味,但是凌贵妃却总觉着身上有味儿。 于是,每年一入夏,除去每日里给家里的长辈请安,便是留在放了冰块的屋子里,哪儿也不愿意去。 元荣皇后知道后,便亲手用迦南香给凌贵妃制出一串念珠,并且特地带去国寺开光,再送给凌贵妃佩戴在身上,除去身上的汗味。 三年换一次。 只不过,元荣皇后给凌贵妃新换一串迦南香念珠时,被靖安帝瞧见了,也央着元荣皇后给他制一串。 元荣皇后架不住靖安帝的歪缠,特地换沉香给靖安帝制了一串念珠。 那是元荣皇后最后为他们二人制念珠。 纵然凌贵妃将元荣皇后制的念珠,一直放在锡盒里,以蜜滋养。 但这么年过去,香味早就散尽了。 往后,凌贵妃隔五年,便给靖安帝制一串念珠。 原以为,靖安帝这般对待誉王之后,凌贵妃不会再给靖安帝制念珠了。 “还不快些去,杵在这儿发什么愣子。”凌贵妃催促了绘春,便命宫婢进来服侍她沐浴。 绘春匆匆将念珠送去太极殿,交给了候在门口的内侍:“这是贵妃娘娘给皇上准备的物件,劳烦公公代为转交。” 内侍连忙捧着盒子入内,呈递给靖安帝:“皇上,这是延祥宫送来的。” 靖安帝正在处理奏疏,头也不抬地说道:“呈上来。” 内侍将木盒子搁置在龙案上,便退了出去。 靖安帝批阅了手里的奏疏后,这才将木盒子捧到面前打开,只见一块明黄色的绸布上,躺着一串沉香念珠。望着这一串念珠,靖安帝不由得微微晃神。 元荣皇后的真心分成两瓣,一瓣给了他,一瓣给了凌贵妃。 只是在很多时候,他始终认为,在他和凌贵妃之间,元荣更在意后者。 可凌贵妃待元荣的心意,却并不那么纯粹。 今日早朝,他收回了誉王的权力。 今夜里,凌贵妃便将念珠送过来,又要做什么? 靖安帝眼底透着一丝厌烦。 倒是一旁的曹公公,惊诧道:“贵妃娘娘又给您送念珠了。”他不由得感叹道:“又一个五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竟然这样快。” 闻言,靖安帝沉默片刻,合上了盖子。 他吩咐道:“你从内库挑几样头面给贵妃送去。” 曹公公应声:“奴婢领命。” - 而另一边,三皇子坐在书桌前温书,偌大的殿内,只有书桌上点了一支蜡烛。 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进来,凑到三皇子耳边,嘀咕一句:“殿下,皇上夜里派曹公公给贵妃娘娘送了赏赐。” 三皇子骤然抬头,忽明忽暗的烛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愈发衬得他的神色莫测。 他内心深处极为忌惮誉王,这不仅仅是因着誉王自身的心计和手段,还因为誉王有凌贵妃作靠山。即便凌贵妃如今失去了靖安帝的宠爱,可她凭着与元荣皇后的关系,仍然能够在关键时刻让靖安帝心软。 论母族的势力,他比不上誉王。论手段,他也不如誉王。 他害怕将来靖安帝年纪大了,心里思念远在封地的誉王,然后在凌贵妃的谋划下,靖安帝难保不会重新召誉王回京。 即便靖安帝以大局为重,不会召誉王回京。 若是凌贵妃为了让誉王回京,不惜一死呢? 那么,届时,誉王便能回京奔丧。 为了永绝后患,他只能在誉王去封地之前,逼迫誉王对他下手,让誉王再无翻身的可能。 果然,他的顾虑没有错,今日靖安帝在早朝夺走誉王的权力后,便对誉王心生愧疚,给予丰厚的补偿。夜里,还又给凌贵妃送去赏赐。 三皇子的危机感越来越重,不敢低估一个做父亲的愧疚之心。 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对凌贵妃和誉王不管用。 不知道想到什么,三皇子放下手里的书,写了一封信交到内侍的手里,随后又在内侍的耳边交代了几句话。 第541章 瓦解全部势力 因为他是由这一位内侍亲自喂养大的。 当初内侍病重将死的时候,是他求到靖安帝的跟前,为内侍求来了一个太医,把内侍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为此,内侍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对他愈发忠心。 实际上,三皇子认为是自己太幸运,遇到这么一位忠厚老实的内侍,但凡换作是一个刁钻刻薄的内侍,他也就活不到今日。 “殿下,奴婢这就去办。”内侍叮嘱道:“您做的这些事儿,想必惹恼了贵妃娘娘和誉王,在誉王离京之前,您得小心提防着些。” 三皇子微微点头:“阿禄,等这件事一过,你就安心待在我的身边,照顾我的日常起居,不用再为我去跑腿。” 他难得地说一些感性的话:“你跟着我吃了许多苦头,也该过过好日子。” “奴婢能遇到昭仪娘娘和殿下,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啦。”内侍进宫的时候,连名都没有,“福禄”这个名字,还是董昭仪给起的,寓意着他往后福禄双全:“奴婢家里穷,老子娘为了让奴婢活下来,狠心把奴婢送到宫里。” “可专门负责净身的人,得收八两净身钱,奴婢家里哪里掏得出这一笔银钱?还是立的字契,等奴婢进宫赚了月例,再慢慢还。” “好在奴婢命好,被安排到昭仪娘娘身边伺候,昭仪娘娘瞧着奴婢可怜,给了奴婢净身银子。可惜,昭仪娘娘那样好的人,早早地去了。若是她知道殿下苦尽甘来,定然是极欢喜的。” 说完这些话,内侍抹了一下眼角,脚步匆匆地离开。 三皇子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打从他记事起,生母就已经病逝。关于生母的一切信息,全都是从福禄嘴里得来的。 在福禄的心目中,他的生母是一个既温柔,又善良的女子,与民间故事里的神仙没什么两样。或许就是因为他的生母太善良、太柔弱,才会被凌贵妃害死。 等福禄离开后,三皇子敛去了全部的思绪,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宣纸,去往太极殿。 他没有至亲,也就没有软肋。 誉王想要对付他,只能从他这个人下手。 三皇子想要保全自身的安危,最好的法子就是留在靖安帝的身边,不给誉王下手的机会。 - 誉王从宫里回到王府,便命人将詹事叫去书房。 凌贵妃那般冷静的人都在三皇子的小动作之下失去了冷静,险些着了三皇子的道,更别说凌家那一帮子蠢货,定然要给他们提个醒。 毕竟凌忠实既蠢又贪,上回凌家的鸿运船行在青州抢了顾氏商行的订单,主动跳进了承恩侯府为顾氏商行设下的圈套,为顾氏商行背了一口黑锅,险些酿成大祸。 不一会儿,詹事来了书房,询问道:“殿下,可是宫里出了事?” “本王与母妃无碍。”誉王吩咐道:“你去凌家给凌忠实提个醒,在我去封地之前,他名下各大船行停止接单。原来接的单,你过目一下,但凡有异样的,派人上船仔细搜查。” 詹事领命:“属下这就去办。” “慢着。”誉王想起凌忠实的做派,到底是不太放心:“原先接的单,尽数退了。另外,这十来日,让他们在府里老实待着。若是有人出府,直接杀了。” 詹事心里一惊,为誉王的刻薄无情。 转念一想,詹事倒也能够理解誉王的狠心。 若是口头警告无用,只能见血了。 这一次攸关誉王的生死存亡,不能马虎大意了。 毕竟凌忠实前科累累,以往仗持着凌贵妃压在誉王头上,誉王不得不给他善后,从来不把誉王警告的话放在心上。每一回都是前脚答应誉王不会再犯浑,后脚便又给誉王捅出一个大篓子。 不过,自从上一回鸿运船行运送官粮出了事之后,凌忠实就收敛了许多。 詹事神色郑重地说道:“殿下放心,属下将后果好好说与凌大人,他定然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不会再做阳奉阴违的事儿。” 说完这一番话,詹事便离开书房,去了凌府。 誉王仰靠在椅背上,微微阖上眼,在心里慢慢地梳理一遍,还有哪一处想得不够周全,容易让人钻了空子。 倏然间,誉王猛地睁开眼睛,想到了追随他的官员。 今日在早朝之上,他被剥夺了权力。 靖安帝为了弥补他,多划分了一块封地给他。 从这儿便能瞧出一些个端倪,靖安帝有意将他遣去封地,并且就在他成亲后,册立太子之前。 那些追随他的官员,个个都是老狐狸,哪会看不出来靖安帝的心思? 势必会有人来联络他,商议对策。 来见他的人,只怕职权不保。 因为…… “叩叩——” 这时敲门声响起,侍从在外说道:“殿下,提督大人来了。” 誉王脸色一沉,冷声说道:“请他进来。” “是。”侍从领命离去。 不一会儿,提督大人来了书房,正准备向誉王行礼,便听誉王说:“你不该来见本王。” 提督大人一怔,转瞬领会到誉王的意思:“殿下,皇上夺了您的权力,是为了将您遣去封地。我等没有做下大逆不道之事,皇上不至于将与您走得近的臣子的职权,全都给解除了。” 他是京城里三大营里的三千营武臣,手里掌管着三千骑兵,负责统领军队、指挥作战、训练士卒等事务。 虽说上头有个督戎大人压着,但是督戎大人也是誉王的人。 靖安帝解了他们的职权,那京营不是要大乱了吗? 誉王却认为这一帮子武臣,太过想当然了,并不了解靖安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正言厉色地说道:“本王没有给你们去信之前,你们各自做好本职事务,不得联络我,也不得与其他官员私下互通信件。”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无论是谁出了事,你们管好自己,以免受到牵连。” 既然靖安帝选择了三皇子为储君,便会不遗余力地为三皇子铺路,肃清全部的障碍。 第542章 风暴来临前夕 他急得火烧眉毛:“殿下……”您要坐以待毙吗? 不等提督大人将话说完,誉王打断道:“不必多言。”他的眼底透着冷意:“你们不可擅作主张,本王早已有了安排,静等结果就行。” 靖安帝相中的是三皇子心里装着百姓的那一份仁慈。 既然三皇子如此为百姓着想,想要改善百姓的生活,以此来笼络民心。那他就助三皇子一臂之力,让三皇子多为靖安帝进献农业上的良策。 原本提督大人还想再劝,但见誉王心意已决,便没有再多说,快步离开誉王府。 誉王望着提督大人离开的背影,唤来随从吩咐了几句。 他向来谨慎,从来不会怀有侥幸心理。 - 皇宫,太极殿。 靖安帝与三皇子坐在内殿,正在商议民生的事宜。 “父皇,去年大周遇到灾荒,百姓颗粒无收,全靠您治理有方,方才没有让百姓死于饥荒。可也为此,朝廷面临着无粮的处境。”三皇子满面忧愁地说道:“儿臣思来想去,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粮食的产量少,百姓上交的赋税也就少,国库便不够充盈。” “若是百姓提高了粮食的产量,不仅交上来的赋税多了,百姓手里也会有余粮。哪怕日后再遇到灾荒,朝廷不至于有太重的负担,邻国也不会见大周粮草短缺,而对大周虎视眈眈。” “儿臣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便自作主张地与户部、工部相关的臣子想了一些个法子。若是想要提升粮食的产量,主要是改进农器、水利,以及田制。” 说到这里,三皇子献宝似的,将一叠还未装订的宣纸递给靖安帝。 “父皇,您看看,给儿臣多提提意见。” 靖安帝看着三皇子一脸期待的模样,不禁失笑:“难为你有这一份心意。”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提起一件事:“你之前提出几个堆肥的法子,朕命人先试验了一下,倒是极有效用。” 下一瞬,靖安帝想到三皇子为何会知道堆肥的法子时,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了。 因为宫里克扣三皇子的吃穿用度,是三皇子身边的内侍,托人买了菜种子,自个开垦一片荒地种菜。为了让菜的长势更好,三皇子和内侍挖空了心思,想着追肥的法子。 大抵是种菜的种类多了,竟然让三皇子摸索出了地不同,种的菜,产量也会不同。 于是,他召见了与农政有关的官员,提出了这个事例,得到了官员的答复,关于农作物的产量,的确与时宜、地宜、物宜息息相关。 只是他们还未钻研透彻,因此还未在民间推行。 也就是这一点,靖安帝愈发确定自己没有选错人,三皇子吃了苦,过的日子与百姓家没什么区别,更懂得如何为百姓谋福祉。 靖安帝仔细翻阅,只见上面涉及到耕作技术、农具改良、水利改善,以及肥料的多样性。 一一看下来,他满意地点点头。 当靖安帝翻到下一页,看到关于田制的提议时,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土地私有制,会触犯到百官与各大豪绅的利益,难以推行下去不说,还会给你带来后患。” 三皇子垂头丧气地说道:“儿臣见识不多,倒是没想到这些弊端,只是一心想着让百姓都有地种。幸好父皇深谋远虑,给儿臣把关。” 说到这里,三皇子抿着唇一笑,既有些期盼,又有些紧张:“儿臣想留在父皇这儿,多向父皇学习如何给百姓带去最大的惠利,还能不引起朝廷动荡。” 不等靖安帝回答,他急忙说道:“等儿臣在您的指点下,将这些农政全都改进妥当了,再回自己的住处,好好向各位师傅学习课业。” 靖安帝看着三皇子眼底充满了孺慕之情,一副想要与他亲近,又害怕被他拒绝的模样,松了口:“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膝下的几个孩子,从来不曾这般亲近他,对他只有敬畏。 三皇子似乎没想到靖安帝会答应,一时高兴得有些忘了形,挪到靖安帝的身边坐下:“儿臣就知道父皇最好了,与天底下的父亲,没什么区别。” 靖安帝被三皇子哄得笑开了怀,满眼笑意地看着坐在身边亲昵他的三皇子,通身被权势浸染出来的威仪散去,只剩下一片温和。 三皇子见靖安帝没有为他的举动而不悦,悄然松了一口气。 靖安帝是个仁慈的帝王,因着仪贞公主救了他,所以极为宠爱赵颐,从这一点足以说明他很看重感情。一个看重感情的人,心里定然是会希望儿女孺慕他、亲近他。 这时,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上,内阁林大人求见。” 三皇子闻言,坐在了原本的位置。 靖安帝微微皱眉,不知这个时辰了,内阁的人来觐见,是为了何事? 不知想到了什么,靖安帝开口道:“传林大人进殿。” 林大人手里捧着一本奏折递给靖安帝:“皇上,微臣处理奏章文书时,看到这本折子,兹事体大,不敢耽搁,便立即给您送来,请您裁决。” 靖安帝将折子取过来,翻开一看,只见折子里写着:誉王在早朝被削夺权势,回府之后便召见了京营提督谭大人。微臣认为誉王有谋逆之心,恳请皇上就此事做出定夺。 他不信誉王眼下有谋逆的心思。 只不过,为了防患于未然,他得肃清誉王的近臣,避免将来出现父子相杀,手足相残的局面。 毕竟,皇位只有一个,只能给其中一个儿子,这一碗水是无法端平的。 一个给了权,另一个只能给财。 若是他在确立太子之后,仍旧给每个儿子权势,那便是喂养对方的野心,为储君埋下隐患。 靖安帝冷声说道:“你拟旨,三千营提督武臣谭锐擅离职守,立即解除了他的职权。” 第543章 犯下重罪 靖安帝看向神色凝重的三皇子,询问道:“对此事,你有什么看法?” “父皇,儿臣不信皇兄会有这一份心思,有心想要为谭大人求情。”三皇子神色复杂:“可儿臣知道,您这么做,自有您的用意。” 靖安帝扬眉:“朕有何用意?” 三皇子吐出一句话:“您在保护皇兄和儿臣。” 靖安帝似乎没料到三皇子竟能看出他行为背后的深意,欣慰地笑了。 三皇子垂下眼睫,一张一张地整理宣纸,心里暗忖:只可惜,我们要辜负您的期望了。 他和誉王之间,没有对与错,只是立扬不同,利益相冲罢了。 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对方的手里,所以注定会手足相残。 靖安帝见天色不早了,便让三皇子去休息。 第二日,靖安帝请几个肱骨大臣,一起就三皇子提供的农政商议,直至暮色四方,诸位大臣方才离去。 这时,曹公公对靖安帝说道:“皇上,贵妃娘娘向您请旨,请娘家嫂子进宫一趟,商议后日誉王大婚的事宜。” 顿了顿,曹公公又补充道:“贵妃娘娘还说,她不能出宫参加誉王的大婚,心里头惦记着,想让娘家嫂子在一旁帮衬着。” 靖安帝第一个念头就是猜疑凌贵妃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他沉思半晌,最终允了。 - 延祥宫。 凌贵妃得了靖安帝的答复,便吩咐身边的绘春给娘家去了信。 今儿个娘家突然来信,说是要与她商议誉王大婚的事儿。 她想到誉王担心她那不成器的哥哥会在外头犯事,禁止凌家的人出府,便要推了这个请求。 谁知,她在信的末端看到哥哥的私印,镌刻着哥哥的字。 他们之前有过约定,为了避免信里的内容泄露,便在信里留下暗号。 如果是攸关到凌家生死存亡的大事儿,就在信上盖着镌刻着哥哥字的私章。 若是凌家出的小事,便是用凌夫人的印章。 只是寻常见个面,那便不用印章。 如今看来,凌家怕是遭难了。 凌贵妃想到自己和誉王的处境,担心会有人对凌家不利,便派人去请曹公公帮忙给靖安帝传话。 原以为靖安帝不会答应,未料到竟是同意了。 第二日一早,凌贵妃心里毛焦火辣地遣人去接娘家嫂子入宫。 绣冬瞧着凌贵妃坐立难安,便拿着一张清单递给凌贵妃,分散她的注意力:“娘娘,这是奴婢拟的单子,您瞧瞧?” 凌贵妃心里想着凌家的事儿,一宿都没有睡好,歪靠在阔榻上,心神不宁地等着凌夫人。 她定一定心,接过清单细细地查看可有遗漏的物件。 明儿个誉王要迎广宁公主入府,这上头列的都是她要送给广宁公主进宫请安的礼物。 纵使她不喜欢广宁公主,也不满意广宁公主的身份,只要广宁公主进了誉王府,成为誉王的王妃,那他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她给广宁公主体面,则是给誉王体面。 她对广宁公主好,则是维护誉王的利益。 如此一来,广宁公主才会事事想着誉王府,而不受人挑唆站在誉王的对立面。 这一点,凌贵妃还是拎得清:“本宫出嫁时,母亲给的一对手镯子,一并添上去。” 绣冬眼底诧异,转而去准备。 这时,绘春迎着凌夫人进殿。 凌贵妃乍眼看去,顿时吓一大跳,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只见凌夫人头戴翟冠,冠上有三翟,珍珠牡丹开头,翠叶点缀,身上穿着红色直领对襟大袖衫,肩上搭着深青色绣云霞鸳鸯纹霞帔。 这样喜庆庄重的诰命服,却是压不住凌夫人苍白的脸色,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的神态萎靡,既疲惫又憔悴。 凌夫人先行一个大礼:“臣妇给贵妃娘娘请安。” 凌贵妃单单瞧着凌夫人的模样,便意识到凌家将要大祸临头了。 她扶着凌夫人起来,询问道:“嫂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凌夫人听到凌贵妃唤一声嫂子,话未说,眼泪先是落了下来:“娘娘,臣妇求您救救您的兄长。他这次遭人陷害,犯下杀头的大罪。” 凌贵妃急着知道具体事宜:“你说说,哥哥犯的什么事儿?璟儿不是差人给你们传话,这段时日不得出府吗?” 她的兄长不成器,因着家族恩荫,得了一个五品奉议大夫的虚衔。平日里无事可做,因而只管领着朝廷的一份俸禄,不去官署点卯,也不是要紧的大事。 凌夫人哭诉道:“誉王前儿差人过来嘱咐我们将名下的船行停运,原先手里接的单子,也一并给退了。上一回青州运官粮,出了那样大的事儿,要不是有誉王帮衬着,咱们凌家早就遭难了。” “这一次,老爷不敢再做阳奉阴违的事儿,听了誉王的话,一一照办了。” “可是就在誉王差人来之前,船行才发走一艘出海的大船,想拦也拦不下来。” “老爷心里头想着,这笔单子是个老主顾的,做海外的营生,应当不会有要紧的事儿。” “偏偏……偏偏却是这一艘船出了事儿。” “昨儿下午,老爷收到了信,说是这艘船在下一个码头停靠时,沿海卫所的官差来检查,在运输的货物里头搜出一箱子兵器。” “官差说运输船只夹带兵器出海,这是犯下了重罪。按照大周兵律,凡是将人口军器出境以及下海的人,都要处以绞刑。官差把大船扣下,并且将船上的人也带走了。” “老爷听说,凡是参与此事的人,都要被处以死刑。他急得不得了,生怕因为这事会牵连到誉王,方才让臣妇往宫里递信。” 说到这里,凌夫人屈膝跪在地上:“娘娘,是我们无用拖累了您。还请您看在老爷与您一母同胞的份上,再救他一回。” 凌贵妃在等待凌夫人进宫的这段时间里,早就反复在心里思量着凌家可能会犯的事儿。 可她想过无数种可能,也万万没料到凌家会犯下这样大的罪行。 倘若栽赃之人心肠狠毒,还能往凌家头上扣上通倭的罪名。 到那时,她和誉王定然也会受到波及。 想到这里,凌贵妃身形不稳地摇晃。 “娘娘——”绣冬眼疾手快地扶住凌贵妃,搀着她在阔榻上坐下。 凌贵妃不是个蠢的,自然知道走私兵器一事,与三皇子脱不了干系。 这样大的事儿,她娘家哥哥都已经得到了消息,却还没有传到靖安帝的耳朵里,分明是有人故意将消息压着,就等着凌家求到她的头上来。 一旦她让誉王出面摆平,那么等着他们母子的将会是灭顶之灾。 虽说凌贵妃心里向着娘家,但她也能分得清远近亲疏,以及事态的轻重。 凌贵妃强压下心底对三皇子的恨意:“嫂子,这事儿我也是有心无力。” 不等凌夫人开口哀求,凌贵妃继续说道:“璟儿前儿个不过是与谭大人见了一面,皇上就卸了谭大人的职权,可见皇上眼里容不下璟儿。我就怕璟儿想救哥哥,反而让哥哥更不得善终。” “何况,哥哥的案子,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处理好的。璟儿不日就要去封地,到时候再想插手京里的事儿,也是鞭长莫及。” 凌夫人明白了凌贵妃是想要自保的心思,知道凌贵妃想把他们凌家一脚踢开,可他们凌家也是因着誉王才遭的难啊。 她一张脸煞白,只觉得自个像是吞了一块寒冰,寒意从心里透到肚肠。 “娘娘,您不能撇下我们不管,您得救救我们一大家子。”凌夫人眼底充满了绝望,仍旧不死心地攥着凌贵妃的袖子,紧紧地攥着,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背地里的那些人是因着你们母子,才会对我们凌家下手。难道你们坐视不管,任由凌家满门被处死,就能保全自身了吗?” “不,不会,背地里的那些人的目标是你们母子,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凌家犯事的罪名,扣在你们的头上。” 说到这儿,她见凌贵妃没有动摇,咬紧了牙根,豁了出去:“您别忘了,皇上要册立三皇子为储君,怕誉王会争权,这才将誉王遣去封地。可誉王的封地离海只有一城之隔。在这个节骨眼上,官差查出老爷夹带兵器出海,意欲通倭。您说皇上会如何想?” 第544章 贵妃出事 只是凌夫人在心里认定是因为他们母子,这才让凌家遭受无妄之灾。 如今为了求她救命,就敢豁出去威胁她。 难保她对凌家见死不救,凌夫人会因此恨上他们母子。到时候,凌家被审问时,凌夫人为了拉一个垫背的,定会供出是受他们母子的指使。 想到这里,凌贵妃起了提防的心思,亲自扶着凌夫人起来:“我们是骨肉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又怎么会见死不救?” “再说,凌家是我的母族,我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这个理。” 她说着自己的难处:“我能熬到今日的光景,全靠着元荣皇后的庇护。青州一事,我们母子都受到皇上的厌弃,就连元荣皇后也无法成为我的护身符了。” “我身处这深宫之中,哪里能够搅弄朝堂风云?若是璟儿留在京城,我也不必为这个事儿犯愁。” 凌夫人瞧见凌贵妃松动,眼底迸发出一丝希望,连忙说道:“娘娘,您想法子把誉王留在京里,单凭誉王的本事,一定能让凌家化险为夷。” “兹事体大,我们都急不得,就怕急中生乱,还得从长计议。”凌贵妃掏出帕子为凌夫人擦脸:“等璟儿大婚之后,带着新妇进宫敬茶的时候,我好好与他商议。” 凌夫人一颗心沉沉往下坠,疑心凌贵妃是怕她攀咬他们母子,所以先稳住她。 凌贵妃看穿了凌夫人的心思,无奈地说道:“皇上本来就对我们母子多有猜疑,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宫见我,已经够让他多心了。” “你一出宫,紧接着我就召璟儿入宫,只怕皇上会认定我们有所图谋。他若是派人一查,查出哥哥夹带兵器出海的事儿。到那时,谁也救不了我们。” “我会托人将哥哥的案子先压着,一切事宜等璟儿大婚之后再说。” 凌夫人分辨不出来凌贵妃话里的真假,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见一个内侍站在门外通传:“娘娘,皇上往延祥宫来了。” 凌贵妃脸色骤然一变,将凌夫人往内殿一推,吩咐绣冬:“你去给凌夫人整理仪容。” 凌夫人也吓得不轻,手脚都是软的。 绣冬搀扶着凌夫人去内殿净了面,快速地给她重新描了一个妆容,方才将人扶出来,又去小厨房端了两盅莲子燕窝羹,分别搁在凌夫人和凌贵妃跟前。 “奴婢给皇上请安。” 随着婢女的声音落下,殿门骤然打开。 靖安帝站在门口,目光所及之处,凌贵妃端坐在主位上,舀一勺莲子燕窝羹吞下。 他的视线往一旁移去,只见凌夫人坐在下方的椅子上,手忙脚乱地放下手里的莲子燕窝羹,勺子磕碰着汤盅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凌夫人心跳如擂鼓,生怕靖安帝会瞧出端倪,动作慌乱地行礼:“臣……臣妇给皇上请安。” 凌贵妃瞧着凌夫人这般不争气的模样,不禁蹙紧了眉心。她仪态万千地起身,从容地给靖安帝行礼:“皇上,您怎得来了?” 靖安帝免了凌夫人的礼,在主位上坐下:“朕来看看,璟儿大婚的事儿,你们商议得如何了。” 说话间,他似有若无地扫了凌夫人有些发红的双眼。 凌夫人低下头,两条腿哆嗦,几乎站立不住。 “臣妾的兄长早前变卖了名下的产业,打算捐给受灾的流民,为凌家积一些福德。等璟儿大婚之后,兄长便辞了官儿,带着一家老小回祖籍。”凌贵妃亲自接过宫婢奉上的茶水,双手递给靖安帝:“臣妾想着,明儿个璟儿大婚……” “砰”的一声。 凌贵妃手里的茶杯突然落地,紧接着腹部一阵绞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塞了,顿时呼吸不上来。 靖安帝看着凌贵妃在这片刻功夫里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不由得神情骤变:“来人,传太医。” 第545章 猪队友 靖安帝拦腰抱着凌贵妃去往内殿。 凌夫人看着凌贵妃病况严重,内心惶恐万分,想要跟过去查看凌贵妃的情况,可她的双手双脚无法抑制地颤抖,压根走不动路。 她使唤两个宫婢扶着自己进殿,却见凌贵妃躺在床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凌夫人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皇上,娘娘病得这般严重,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您快遣人召誉王进宫。” 靖安帝眼底的担忧,在听到凌夫人的话时,顿时就消散了。 凌贵妃向来不怎么见娘家兄嫂。 如今,在誉王将要去封地的时候,凌贵妃却破天荒地请旨见娘家人。 这个举动,不得不让他怀疑凌贵妃有所图谋。 因此,他没有按照宫里的规矩,安排内侍在一旁守着她们会面。 而是打算时机成熟了,他再亲自去往延祥宫,打她们个措手不及。 等他到了延祥宫,凌贵妃表现得很镇定,但凌夫人的反常,还是露出了一些端倪。 凌贵妃和凌夫人的确是另有所谋。 至于她们的筹谋,倒是不难猜,应该与誉王脱不了关系。 果然不出他所料,凌夫人这一番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靖安帝没想到的是,凌贵妃为了让誉王留在京城,竟然不惜以她自个的性命相搏。 他压着心里即将翻涌而出的怒火,暗含深意地说道:“先让太医给贵妃诊脉,若是病情严重,再让璟儿夫妇留在宫里侍疾。” “皇上说得是。”凌夫人遂了心愿,几乎要破涕而笑,拿着帕子佯装抹泪,把脸上的笑意给压下去:“娘娘定会吉人天相,不会有大碍。” 靖安帝看着凌夫人因着计谋得逞,想要笑,但又碍于他在,不敢笑,极力地在克制脸上的表情,显得扭曲而滑稽。 这时,绘春带着太医来了。 凌夫人连忙让开,站在了绣冬身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齐移开,紧张地看向凌贵妃。 太医着急忙慌地给凌贵妃诊脉,随后向靖安帝禀报:“皇上,娘娘是为食物所伤,这才有了不适之症。微臣给娘娘服用几颗丸药,便不会有大碍。” 一旁的绘春闻言,陡然看向绣冬。 绣冬低着头,不敢看绘春。 靖安帝得知凌贵妃没什么大碍,叮嘱一旁的绘春和绣冬:“你们仔细照料贵妃,吃的用的都检查好。若是贵妃再有什么差池,拿你们是问。” 绘春和绣冬异口同声地应道:“奴婢遵命。” 靖安帝点了身边的两个内侍:“你们送凌夫人出宫。” 留下这句话,靖安帝不作停留地离开。 内侍连忙应声,催促着凌夫人出宫。 等不相干的人全都离开,绘春喂凌贵妃服下丸药,立即去外殿,想要查看莲子燕窝羹,却见汤盅被撤下去了。她冲进内殿,攥着绣冬逼问道:“你给娘娘吃了什么?” 绣冬矢口否认:“我……我没给娘娘吃什么,就……就是给娘娘去小厨房端来一盅莲子燕窝羹,凌……凌夫人也吃了,她……她没事……” “若不是你动的手脚,娘娘好端端的,又怎得会出事?”绘春冷笑:“娘娘每日吃的燕窝羹,都是咱俩亲手煲的,从来不假手其他宫人。方才皇上快来了,你抢着去端莲子燕窝羹,让我去沏茶,为的就是在羹汤里下百合?” 绣冬脸色唰的惨白。 “咱俩都是凌家的家生子,从小就被耳提面命,主子是凌家的家主,而不是身边伺候的主子。”绘春发狠地推开绣冬,红了双眼:“可娘娘待咱俩不薄,就算是块石头也给捂热了,你竟然还做这等背主的事。等娘娘清醒了,你自去领罚。” 绣冬踉跄着摔倒在地上,爬着跪在地上,抖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一味地抹着眼泪。 她在内殿给凌夫人梳妆的时候,凌夫人往她手里塞了一包粉末,说是里头装着磨成粉的百合,让她找个时机下在凌贵妃的碗里。 凌贵妃吃了百合粉,不会有性命之忧,就是脸上出红斑,瞧着吓人而已。凌贵妃病倒了,定能让誉王留在京城救下凌家。 否则,不仅凌家满门会被处死,就连凌贵妃和誉王也难独善其身。 最后,凌夫人从袖子里掏出她老子娘和弟弟妹妹的身契,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她在心里权衡了一番,终究还是在凌贵妃的莲子燕窝羹里下了百合粉。 不仅是为了老子娘,还为了凌贵妃。 半个时辰后,凌贵妃恢复神智,冷眼看向跪在床边的绣冬。 虽然她之前神志不清,但是听得见内殿的动静。 “你……你这个蠢货。” 凌贵妃怒骂一句,就算三皇子绞尽脑汁想要谋害他们,但他行事有章法,总能将他的心思推测个一二,他们可以事前提防。 可一个蠢货行事毫无章法,叫人防不胜防。 凌贵妃气得胸口阵阵发疼,吩咐绘春:“你赶紧给璟儿去信,将凌家的事儿告诉他,让他不要听信凌夫人的话,也不要派人来宫里打探消息,要以大局为重。” 她原来想私底下操作,将凌忠实的船行,转给为他们母子效命的人,替凌家顶了这一项罪名。若是三皇子的人跳出来查,定然有法子让那些人查到三皇子头上去。 这也是她方才在靖安帝跟前说,凌家早前变卖了名下的产业,有意辞官回祖籍的用意——向靖安帝表明他们没有争夺储君之位的心思。 可万万没想到,凌夫人自作主张,给她下了百合粉不说,还让靖安帝召誉王进宫侍疾,打乱了她的计划。 凌贵妃胃里跟着抽痛,咯出一口血。 绘春和绣冬吓得脸色发白,失声叫道:“娘娘……” 凌贵妃心里很清楚她不止是吃了百合粉,还极有可能中了毒。 她忍着肚里似刀子翻搅的剧烈疼痛,抓住绘春的手,一字一句地交代:“你记得给璟儿去信,一定要给他去信。另外,我这咯血的事,不许告诉璟儿,也不许传到皇上那儿去,就说我一切都好。” 绘春点了点头,眼泪跟着落下来。她不断地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慌,不能怕。 主子已经倒下了,她若是再不顶事,娘娘和殿下就真的完了。 她强忍着心里的恐慌,立即吩咐宫人去请太医,随后又派人给誉王传信。 绣冬看着凌贵妃满嘴血污,痛苦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的被子也被鲜血染红了一块。她早就悔青了肠子,涕泪横流地请罪:“娘娘,奴婢对不住您,请您降罪。” 凌贵妃没有看绣冬,而是看向床头摆放着的锡盒:“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本宫肚里没有长一副心肝,你又怎会长出一副心肝呢?按照延祥宫的规矩来,你自去领罚吧。” 绣冬脸上的血色褪尽,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凌贵妃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疼得厉害,伸手去够锡盒,却怎么也够不着,就差那么一点儿。 她吃力地往上挪动身子,手指终于够到了锡盒。 “砰”的一声,锡盒掉在地上。 一串念珠“啪”地甩出来,串着珠子的线崩断,念珠滚落一地,发出“嗒嗒”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敲在凌贵妃的心间,怔怔地看着满地的念珠。 恍惚间,她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说道:“呦呦,串念珠的丝线是我特意命人用特殊工艺制出来的,很有韧性,可保百年不断,寓意着我家呦呦长命百岁呢。” - 另一边,凌夫人出宫之后,便绕去了誉王府。 第546章 自找死路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的内心才是平静的。 如他所料,谭锐被卸了职权。 靖安帝在警告他,也在警告那些拥趸他的大臣。 可谭锐的下扬让追随他的大臣慌了。 那些拥趸他的大臣,不顾他地叮嘱往誉王府送信,在信里说,有人听见了风声,靖安帝在暗地里调查那些拥趸他的大臣,打算慢慢夺了他们的职权,让人取而代之。 他们纷纷问他怎么办。 若是靖安帝将他们的职权都给卸了,彻底瓦解了他的势力,将来想要扳倒三皇子,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誉王把佛像擦拭得纤尘不染,内心仍旧无法平静,反而愈发躁乱。 他清楚这些臣子话里的意思,他们想要让他先下手为强。 誉王拿起一炷香,准备点燃。 “啪”的一声,手里的香断了一根。 这时,门外传来暗卫的声音:“主子,凌夫人说娘娘出事了。” 誉王眼底迸发出骇人的戾气:“带她过来。” “是。” 暗卫去前厅把凌夫人拎到书房,随后退了出去。 凌夫人面色灰白,头上的翟冠歪斜,肩上的霞帔也不见了,直领对襟乱糟糟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扬死劫。 她看着誉王面无表情的模样,莫名胆寒。 因为她来到誉王府,才进了府门,便有暗卫持剑刺向她的胸口。若不是她说贵妃娘娘出事了,让她给誉王传话,只怕那把剑早就刺穿她的胸膛。 也是在这时,她才意识到,誉王警告的话,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的对凌家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想到这里,凌夫人一阵心惊肉跳,“扑通”跪在地上,真假参半地说道:“殿下,你之前派人来凌家传话,我和你舅舅听你的话,把手里的单子全都退了。” “可是在你派人来传话的前两日,就已经发出了几艘出海的大船,我们想拦,也没法子拦下来。我和你舅舅在心里想着,船上的货物全都仔细检查了好几遍,没有夹带任何违反大周律法的物件。” “未曾料到,三皇子狡诈诡谲,事前买通了沿海卫所的官差,污蔑咱们船上夹带了兵器。明眼人一看,这分明就是冲着您来的。” “遭受了这样大的冤屈,我们不敢瞒着不报,当即就派人给娘娘送了信,恳请她向皇上请旨,让我今日进宫与她细说这桩冤案,也好让她拿个主意,把凌家从这祸事里抽身出来,不至于连累到您和娘娘。” “哪知,绣冬这背主的东西,竟被三皇子买通了,给娘娘下毒。” “我害怕娘娘有个好歹,厚着脸皮去顾家,求着顾老爷给了我一颗解百毒的丸药。” 说到这里,凌夫人抖着手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瓷瓶:“殿下,你赶紧把这颗解毒丸给娘娘送去。” 誉王看向凌夫人手里的瓷瓶,并没有伸手去拿,而是盯着她的面孔。 在誉王的注视下,凌夫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瞧见誉王伸出了手。不等凌夫人松一口气,那只手猛地掐住她的脖子。 “呃——” 凌夫人脖子似要被誉王给拧下来,完全无法呼吸,拼命地挣扎着。 誉王看着凌夫人,眸光森然,仿佛在看一个死人:“顾宗辞早已经不在京城,你要是再敢有半个字假话,就去阴曹地府跟阎王伸冤。” 凌夫人吓破了胆儿:“我……我说……” 誉王松了手。 凌夫人剧烈地咳嗽起来,等缓过劲儿,瞥见誉王目光凛冽,眼中透着骇人的杀气,她不敢有半点隐瞒,全盘托出。 说到最后,她面色惨淡:“娘娘要留你在京城,帮凌家化解劫难。我寻思着,只有娘娘病倒了,皇上才会让你留在京城。我一时昏了头,就让绣冬给娘娘下毒。” 进宫之前,她就做了两手准备。倘若凌贵妃软硬不吃,铁了心不管凌家,便让绣冬给凌贵妃下药。 凌夫人又怕她还在宫里的时候,凌贵妃就毒发了,定然会有人怀疑到她的头上。所以她特地挑的慢性毒药,混在百合粉末里。这样一来,就算是太医诊脉,也只会先诊出凌贵妃是被食物所伤。 到那时,她将解药献给誉王,救凌贵妃一命,让誉王承了她的情,出手帮扶凌家一把。 未曾料想,誉王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急忙解释:“你及时给娘娘服下解药,娘娘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