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展信佳》 第1章 第 1 章 柳絮的航班是在下午。 太阳炽烈得毫不留情，从黄埔区到浦东国际机场的柏油马路被烤得滚烫。 空气中漂浮着干燥的热浪，蝉鸣声遥遥地从树梢传来，又快被风卷走。 柳春生开着他花四万块淘来的二手小轿车。 专注地握着方向盘，指节修长而干净，露在白衬衫外的手腕骨节分明，微微突出的青筋藏在袖口边缘。 车内的空调嗡嗡作响，试图驱散夏天的燥热。 汽车中控位置摆着两杯奶茶，一杯抹茶味，一杯芒果味。 那是刚刚他们吃完午饭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奶茶。 午饭是在柳絮很喜欢的一家韩餐店，她很喜欢这家店的辣炒海鲜。这家店的老板和厨师都是韩国人，辣炒海鲜做出来的味道和她之前在济州岛吃的一样。 柳春生胃不怎么好，他不怎么能吃辣。虽然他每次都说没有关系，但有一次吃完柳春生陪她吃完湘菜，直接胃炎住院了几天。 后来每一次和柳春生吃饭，下单之前柳絮都会反复和店员强调一点点辣。 辣炒海鲜的辣度不是她喜欢的辣度，但是小章鱼的口感却是十分鲜嫩有嚼劲，倒是弥补了这一点点的遗憾。 柳絮无聊地刷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视线却没有落到手机上。 她的飞机是下午两点多的，可现在才十二点多她就要到浦东机场了。 这么早到机场全赖柳春生。 柳絮暗灭了手机，转头看向车窗外，路边的树向后倒去，车窗上印出他和她的影子。 柳春生做事一向很有时间计划，那天吃饭，她告诉他自己要去新西兰。柳春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说要送她去机场。 她答应了，正好离别之前还再见最后一面。 可她没有想到，今天上午九点多柳春生就到了她家，十点就催促她出门。 这才刚吃完午饭，柳春生就着急忙慌地开车去机场，说是国际航班担心她误机。 柳絮知道本应该是这样，浦东机场很大提前去很合理。 但是她还是有一点难受。 柳春生好像迫不及待地希望她离开一般。 车内气氛有点压抑。 前方红灯，转个弯过去就要到机场航站楼了。 柳春生把车停稳，拿起中控上的一杯奶茶，若无其事地拿出吸管，“啪”地一声扎了下去。 柳絮听到这个声音转过头，看到她的抹茶味奶茶被柳春生喝了。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是被当场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她委屈得眼圈都泛红了：“你为什么要喝我的奶茶？！我一去可能就喝不到了！” 悲伤说来就来。 情绪似乎也在这个时候找到发泄口。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点气急败坏的哽咽。 柳春生只是垂下眼睑看了眼手中的奶茶，似乎也很诧异他居然拿错了。 他薄唇轻抿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开口。 绿灯亮了，他平静地转动方向盘，目视前方，手指微微收紧，嗓音低沉而冷静：“会有机会再喝到的。” 柳絮狠狠地吸了吸鼻子，死死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堵得慌，又酸又涩。 她一把拿过芒果味的奶茶，像是赌气似的将他的芒果奶茶捧在怀里，再也不肯松手。 塑料杯壁沁出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一路滑落，落进手心，带着一丝濡湿的凉意。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嗡鸣声和奶茶杯里冰块晃动撞击着杯壁的声音。 *** 这次去新西兰，她带了两个30寸的行李箱。 还好只要从奥克兰转机一次就可以到基督城，不然她都无法想象这些行李她要怎么办。 值机口没有很多人在排队，可能是现在飞新西兰的人不是很多。 办理值机和行李托运很快，二十分钟就完成了。 柳春生帮她托运完行李后，她身上的就只剩下一个背包了。 她不太喜欢随身带很多东西。 但是在家里的时候，柳春生建议她把一些重要东西装进一个随身背包里为好。 他一贯很聪明，柳絮便照做了。 弄完这些柳春生看着指示牌，领着柳絮走向国际安检。 他没有出过国，甚至是没有坐过飞机，今天的游刃有余都是这段时间在网上学的。 柳絮磨磨蹭蹭，握着奶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跟在柳春生旁边。 柳春生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地迈着步子。 安检口前，柳絮站在柳春生面前，打量着他。 他今天很不一样。 胡子剃得干干净净，衬衫熨帖整洁，连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似乎还喷了定型喷雾，整个人显得十分帅气。 是啊，他本就一个很好看的人，她一直知道。 他们认识十几年了，她看着他从一个青涩的小帅哥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大帅哥。 他站在大厅内，身形修长，神色淡淡的，像是随时可以转身离开，却又像是可以一直无声地伫立在原地陪着她。 他一直都这样，要不是他们认识十几年了，早就知道他什么性子，她可能都不会和他有任何交流。 柳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声音轻快又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柳春生，你今天穿得这么正式……不会是要跟我告白吧？” 她的语气是玩笑，可心里却隐隐藏着一点期待。 可柳春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她的背包，嗓音沉稳如旧：“应该没有什么没落在车上的吧？” 柳絮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垮了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盯着他，眼底泛着一丝不甘：“你就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柳春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良久，他还是一句话没说。 是啊，她连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就算他问了，她又要怎么回答呢？ 柳絮笑着喝完最后一口奶茶，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哈哈，有什么要说的吗？会不会一直等我回来啊？” 柳春生只是默默地接过她喝完的奶茶，没有说话。 他什么也没说。 他不在乎她的去留，也不在乎她什么时候回来。 好像也不在乎她。 柳絮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说不出的难受。 她本来是想让他挽留自己，可他什么话都没有。 柳絮的心一瞬间沉了下去。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扬不起来。 柳春生看着她，深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身影，捏着奶茶的指尖轻轻颤动，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唇微微启合。 最终轻轻地抱住了她，淡淡地道：“一路顺风。” 他的拥抱很轻，甚至有些疏离克制。 可柳絮却觉得她要站不稳了。 她的鼻尖蹭到他干净的衬衫，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皂香味。 她几乎是僵硬地站在那里，感受着他的体温。 十几年，他们拥抱过吗？ 好像有过一次，这是他们第二次拥抱。 用来告别。 看，多么可怜可笑啊。 细细算下来，他们认识十一年，她喜欢他有七年了。 他们却还是和朋友一般。 柳絮动了一下，伸手想抱住他。 可柳春生却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随即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她的紧紧捏住手指，死死地咬住下唇，像是赌气，又像是快哭出来了一样：“柳春生，你就是个冷血动物。”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像是要抓住什么，可最终只是嗓音依旧淡淡的：“快进去吧。” 柳絮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最终，她还是没有再说什么，接过背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口。 她走得很快，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安检口的玻璃墙上倒影着柳春生，如同雕塑一样，在原很久很久。 *** 飞机起飞后。 柳絮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地面上。 她这次飞新西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的爸妈在新西兰工作多年，本来应该她去年就应该带着外婆飞去新西兰的。 临近出发外婆生病了，她就在上海的小舅家留了一年。 这一年柳春生也在上海。 今年三月，小舅的儿子生了孩子，外婆看到了曾孙女格外的开心，这沉疴痼疾居然好了大半。 本来打算七月去新西兰的外婆反悔了，她不想走了。 但是柳絮不能不走，爸妈还在基督城等着她过去。 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父母就去了国外打工。 她成了留守儿童，现在父母在国外终于好了点，在那边也奋斗出了一点成绩，就希望柳絮也过去。 柳絮没有理由拒绝。 从起飞到平稳飞行有很一段时间的爬升阶段，这个阶段耳朵会因为内外压差而格外的不舒服。 刚上天没多几分钟，柳絮耳朵有点鼓气，她吞了口空气，冲散了这个不适感。 没几分钟，耳朵又开始鼓气，她又咽了几次口水，耳朵又舒服了。 但是没有多久耳朵又开始不舒服，柳絮有点烦躁，她说不上来的不开心。她不再去管耳朵的不适，但随着飞机的攀爬，耳朵里“啪”地一声，那种不适它自己消失了。 看吧，其实身体都会自我调节。 无论你现在是舒服还是难受，它总会默默地改变，即使你不去管它，它也依然替你去爱着你自己，去适应那些不舒服不开心的事情。 柳絮安慰自己。 飞机平稳后，机上广播卫生间开放了。 柳絮解开安全带，她拿起座位下面的背包。 平板在背包里，里面下载了好几部电影和电视剧。 从上海飞奥克兰要十几个小时，她也睡不了那么久，只能看电视剧来消磨时间。 她摸出平板的时候摸到了一张硬硬的纸，四四方方，柳絮拎起书包放在腿上，朝里面看了一眼。 是一个蓝色的信封。 就在这时，一位空姐走到她的座位旁，轻轻地咨询：“请问是柳絮女士吗？” 柳絮点点头。 空姐在她身边蹲下，递上一个东西。 “柳女士，您的朋友说您这个忘记拿了，托机组人员转交给你，您确认一下是您的物品吗？” 柳絮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头一看，心口骤然一紧。 是一个蓝精灵的小塑料玩偶。 她记得它。 那是她初中最喜欢的书包挂件，是那年她的父母从新西兰回来的时候给她带的小玩具。 不仅可以发出声音，还可以录音。 初中的时候，因为一次打赌输给了柳春生。 蓝精灵被保养的很好，只有手臂两边轻微掉色，但整个身体都还是通透的蓝色。 蓝精灵一脸大笑着看着她。 她没有想到快十年的东西柳春生居然还保留着。 那为什么要还给她？ 她怔怔地盯着它看了很久。 手指缓缓地按下了它头顶的小按钮。 她记得当年她是录了“happy new year”。 玩偶轻轻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熟悉的机械音—— “I love you！ I love you！” 玩偶疯狂的左右摇摆。 柳絮的眼泪倏然掉了下来。 她死死地攥着玩偶，肩膀轻轻地颤抖，眼泪一滴滴地砸在手背上，模糊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第一次见柳春生是什么时候呢？ 2009年，九月，里水县城中学。 秋天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操场上，水泥地面还残留着暑气。 教室里混杂着新书油墨的气味和刚刷过墙的石灰味。 里水县是化州市的一个小县城，离化州市中心很近。教育虽然比不上市里，但是在化州六个县城算是最好的县城。 教室里，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翻着一张打印的名单。 他念到谁的名字，谁就拎着书包走向相应的座位上。这是按照成绩来决定新生第一次入学的座位。 柳絮站在人群里，百无聊赖地踢着旁边桌子的桌腿。 她升学那场考试简直是鬼使神差，题目全是她会的，不会的全没考。 甚至在副科开卷考试时，她翻书的手速和精准度也是神乎其技。 于是，柳絮破天荒地考了班级的第三名。 终于念到了她的名字，她兴冲冲地走出来。 班主任指着一个位置示意她坐那儿。 她被分到了第一列第二排。 前面是个男生是第一名，他个子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安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桌上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 柳絮刚把书包往桌子上一甩，抬眼一看—— 嘿，好家伙！ 她的桌子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桌面坏成了四条木板。 柳絮之前听大姨说过，市里的中学都是不锈钢的课桌，但是县城里的中学还没有这么普及。 里水中学只有初中部，目前只有初三的学生换了新的不锈钢桌椅。 而初一初二的学生用的都还是木质课桌。 看着这个桌子，柳絮觉得上一个用这个桌子的一定是个破坏大王。 她准备和老师提换套桌椅，这套实在太破烂，估计写作业本子都会被戳几个窟窿。 现在的位置是两人一组，她靠窗坐，要是等人都坐下再把课桌搬出去不是很容易。 柳絮觉得可以先称着旁边没什么人，和前桌换一下，毕竟第一排换比她换容易多了。 希望前桌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她皱了皱眉，低头扯下一块松动的木板，试探着戳了戳前面那人的背。 男生明显一僵，整个人仿佛被瞬间冻住了一样，半晌，才慢慢地回过头来。 柳絮的手还举着木板，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位被她“袭击”的前桌。 少年长得白白净净的，眉眼冷淡，鼻梁高直，睫毛出奇的长。 他的眼神有些戒备，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模样。 柳絮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嘿，同学，我的桌子坏成了这样，我先和你换一下，等一下我和老师提一下再给你换张桌子，可行？” 男生沉默地看着她，没说话。 柳絮又解释了一下：“你在第一排，桌子好挪出去一点。”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眼神很沉，没有情绪波动，盯着她的目光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考量。 一分钟过去了。 柳絮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心想这人怎么回事啊，不就是换个桌子吗？ 行就行，不行就算了啊？ 就在她准备作罢的时候，男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好。” 柳絮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了。 她立刻利落地把书包拿下，又把破桌子推给了他，拿到换来的新桌子她还挺满意地拍了拍桌面，笑嘻嘻道：“同学，你人真好！你肯定是少先队员吧！一看你就是团结友爱，乐于助人的学生！” 男生没有搭话，只是垂下眼帘，静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就这样，柳絮成了柳春生的后桌。 *** 第一次年级考试，柳春生又考了班的第一名。 不仅如此他还是全年级的第一。 年级一共五个班，就他们班总体成绩最差。 最优秀的老师也没有教他们。 但这不妨碍柳春生成为年级第一。 柳春生同学是学霸。 大家都这么夸他， 偏偏，他对这些夸奖从不放在心上。 少年低着头，专心地在草稿本上写着数学公式，神情冷淡，对这些目光全然无动于衷。 坐在柳春生后面的日子里，柳絮逐渐发现发现柳春生这个人不是学霸。 而是学神！ 身为柳春生的后桌，柳絮深感他的聪明。 有时候她会偷偷看柳春生做题，他解方程的步骤清晰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 柳絮依稀记得，第一次数学考卷一发下来，柳春生就考了满分！ 她借了他的试卷来瞻仰，打算学习观摩学霸的思维，发现他的答案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本想看看解题思路，没有想到直接看到了标准答案。 柳絮只能讪笑着把试卷还回去。 不仅是在数学学科上，物理老师更是夸他：“柳春生同学的物理解题思路值得大家学习！” 柳絮的物理不是特别好，但在班级也算中等偏上。 这还是升学之前大姨特地让刚大学的表哥给她提前补习了一番的结果。 柳春生的厉害，让柳絮不得不认为柳春生私下偷偷开了很多小灶。 但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他们班级成绩吊车尾的一人，坚定地告诉她不可能。 柳絮问那人为何这么断定，他也不说出所以然。 本着说了就信的原则，她信了那人的说法。 毕竟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普通人，还要少数聪明人和极少数天才。 柳絮觉得柳春生放学之后的时光肯定是轻松开心的，毕竟她用一个小时写完的的物理卷子，柳春生十五分钟就可以写完。 她每天都要花好几个小时去完成作业，柳春生估计只用花一个小时。 因为要花很多时间去写作业，所以留给电视的时间少之又少。 柳絮经常因为看不到完整的连续剧而难受，只能第二天到了学校和小可讨论前一天晚上电视剧放了什么。 最气人是她花好几个小时左右的正确率只有百分之七八十，而柳春生的正确率几乎是100%。 想到这里，柳絮一天三次羡慕柳春生。 她越发感叹人与人的悲欢是不共同的。 虽然柳春生不懂她的悲伤，但是他为人还是很好的。 她记得有一次因为先看电视导致数学作业没写完，第二天上课前急得哀嚎：“柳春生！借我抄一下作业！” 柳春生头也不抬：“不借。” 柳絮：“……” 她咬着笔头瞪他，忽然灵机一动：“那你教我吧！” 柳春生顿了顿，最终还是拿过她的作业本，认认真真地给她讲了一遍。 他讲题很细致而且很会抓重点，所以讲得又很快。 每一次江湖救急，柳春生都可以牢牢把握。 不仅仅如此，柳絮发现和柳春生接触久了，他会主动把你纳入他的朋友圈内，会偶尔解决你的燃眉之急。 柳絮记得有一次物理老师正在讲一道超难的题，她听着听着开始走神。 直到老师叫她起来回答，她才一脸茫然地眨眨眼。 千钧一发之际，柳春生低头，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下一个答案，悄悄摆在桌上，微微侧身让站着的她正好可以看见。 柳絮偷瞄了一眼，立刻朗声回答：“7！” 老师满意地点头：“不错，坐下吧。” 她兴奋地坐下后，拍拍柳春生的肩膀。 当柳絮前桌久了，他也没有出现她第一次拍他的情况。 她比了个胜利手势，又冲柳春生竖起大拇指。 柳春生侧坐身子，面朝讲台，余光看了眼笑得一脸灿烂的柳絮，微微垂眸，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即收回了视线。 *** 秋日的下午，教室里弥漫着阳光烘烤课桌的木头味，窗外偶尔传来操场上踢球的喧闹声。 柳絮撑着脑袋，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盯着前面柳春生的肩膀。 “柳春生，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不去大同中学？”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惑，还有些随意的漫不经心。 大同中学是县里最好的初中，年年考上重点高中的比例高得吓人，甚至许多老师都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孩子送进这所中学。 而柳春生，年级第一的天才，怎么会选择待在这所普通中学？ 柳春生正翻着一本借来的小说，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封面印着四个字——《斗罗大陆》。 这本书是柳絮的同学大壮借给他的。 柳絮和柳春生的同桌——小可曾对此强烈抗议，批评大壮“引诱年级第一堕落”。 但让她们惊掉下巴的是，柳春生不仅成绩丝毫没有下滑，甚至连语文老师都在班会上夸他最近的作文“文学性更强了”。 柳春生翻过一页，闻言放下书，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而淡然：“离家近。” 他声音不大，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的确，柳春生每天中午都会回家吃饭，吃完再回到教室，前后不过一个小时。 而像柳絮这种离家远的，从家踩自行车都要踩四十多分钟才能到学校的，只能中午留在学校吃饭。 柳絮撑着脸，看着他的侧脸，嘴里嘟囔着：“羡慕你家离学校近。” 他靠在墙壁上，背后就是窗户，窗外阳光格外温柔，透过玻璃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少年白皙的侧脸上，映出睫毛纤长的剪影。 他低着头，翻书的手指修长而干净，骨节分明，透着一种疏离的安静感。 听着柳絮这话，他微微蹙了蹙眉，像是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没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还——” 话还没说完，柳絮的手已经伸了过去。 她像是被某种奇怪的冲动驱使，抬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眉眼，指腹掠过他的眉峰，擦过眼睫，一下子，就像是羽毛拂过湖面。 触感温热，带着一点细小的颤动。 柳春生倏地顿住，身体紧绷了一瞬间。 柳絮也愣住了，半秒后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手猛地缩回来，干笑着胡乱解释：“哈哈，我看到你这儿有根蜘蛛网！别在意！你继续说，你继续说！”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钟。 柳春生没说话，只是微微抬眸，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脸被太阳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睫毛在光影下投下一道淡淡的弧形阴影。 柳絮被他盯得心虚，连忙埋头翻开课本，装模作样地写作业，耳朵却悄悄红透了。 窗外，风吹过操场上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洒下细碎的金光， 教室里，少年低头，视线落在摊开的小说上，指尖却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第3章 第 3 章 初一下学期，班上来了个新同学。 是个女生，名字叫程绪然。 程绪然一进教室，柳絮就感觉到了她和他们不一样。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名字看起来就很特别，听起来更加洋气。 还因为她的背景也和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小县城孩子完全不同——据说，她的父亲是北京某所大学的副教授，母亲在北京一所重点中学当老师。 北京的，父母都是教育界的，这让程绪然身上带着一种天然的光环。 柳絮一直记得那日，她站在教室讲台上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那种自信开朗仿佛是与身俱来。 不过，她为什么会转来他们这个小县城读书，就没人知道了。 程绪然长得很好看，五官明媚，眉眼大气，带着北方女孩独有的英气和爽朗。 柳春生的同桌小可第一次看到她，就悄悄在柳絮耳边感叹，她这长相，在她们中学应该可以直接当校花了。 其实让柳絮羡慕的不是程绪然的长相，而是她的性格、她的自信、她的落落大方。 在她身上，柳絮能够轻而易举地看到自己的卑陋。 与她们的开朗活泼不一样，程绪然的自信是骨子里带着的，是从小到大环境给她赋予成长的印记，是他们这群县城还在没有体验过的阅历，这才是柳絮羡慕的。 更让人震惊的是，程绪然还会拉小提琴！ 这在他们这群兴趣班只有只有绘画、钢琴、舞蹈的县城孩子眼里，简直就是神仙技能！ 毕竟那可是只在电视上女主角、男主角才会有的技能。 “真的还是假的？”小可瞪大眼睛。 柳絮大姨在市里，她放假的时候会去市里去找大姨，听大姨说过小提琴课都是三位数一节。 程绪然的父母那么优秀，她也是那么出众，想必这些都是真实的。 “她家里条件那么好，估计是真的。”柳絮还是忍不住好奇。 更劲爆的是——程绪然的奶奶，竟然是他们学校的前任校长！ 据说，连班主任东哥都是她奶奶的学生，和程绪然的家人熟得很。 这下，程绪然和他们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柳絮上小学的时候非常喜欢绘画，但那个时候家里没钱让她去学，她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平时看到喜欢也只是临摹几笔。 他们总说要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会有出路。 对于她这种家庭来说，的确只有好好读才能慢慢熬出头。 但是贫农三代，怎么能敌得过书香三代呢？ 但总归是有点希望的，柳絮不止一次这样安慰自己。 虽然她不是很聪明，但是她还是能够意识到中考、高考是所有学子的共同起跑线。 *** 程绪然的“开大”，发生在第一节英语课。 那天，英语老师周老师照例让他们两两组队，进行课堂口语对话练习。 当程绪然张口的那一刻，整个教室都安静了几秒。 她的英语发音标准得不像话，流利得根本不像是他们这群用“Chinglish”磕磕绊绊对话的学生。 她一开口，仿佛整个课堂的档次都提升了几个级别。 柳絮觉得程绪然的英语发音，比周老师播放英语磁带里那个老外的声音还要好听。 柳絮不知道什么叫做英腔，只觉得她说英文很好听，比磁带里的发音还要好听。 就像现在的天气一般，带着她独有的生命力。 连周老师都忍不住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当场就宣布：“哎呀，我们班藏龙卧虎啊，程绪然同学，这个发音很正宗！以后你可以多帮帮大家了。” 小可瞬间脸色复杂。 以前，每一节英语课被表扬的，都是小可。 柳絮听到这个话，下意识望向小可。 小可是他们班的英语课代表，一向是周老师最喜欢的得意门生，可现在，风向似乎在变了。 小可是她的好朋友，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柳絮在小学因为户籍的原因，一直在被排斥孤立嘲笑而交不到朋友。 孩子们的爱恨是明显的，他们是可以清楚地表现出来讨厌谁，喜欢谁。 柳絮记得在小学她交的第一个朋友，那是一个话不是很多的女孩子。 但是柳絮话多，她总在下课主动融入她们的小圈子。 但是后来，那些女孩子都不在和她说话了，包括她交的第一个朋友。 她主动疏远了那个朋友，朋友这才又回到了原来的圈子里去了。 柳絮便知道时她连累了朋友。 就这样，柳絮在小学就没有交过朋友了，也没有人愿意会喜欢被排挤而来和她做朋友。 但是上了初中之后，柳絮发现大家好像不是很在意这种事情，她交到了第一个朋友——小可。 她很喜欢小可，小可和她可算得上“臭味相投”。 她们会一起看漫画、看小说、讨论电视剧，还会一起讨论题目一起跳皮筋。 柳絮很珍惜这个朋友。 后来每次课后帮周老师搬作业的，不再是小可；被叫去办公室帮忙的改试卷的不再是小可；就连讲台上展示对话练习的，也不再是小可，都是程绪然…… 这让小可很受打击。 她以前最喜欢上英语课，现在每次上英语课前，脸都要拉下来一截。 心理承认程绪然很优秀不难，因为这是本身的事实。 但是小可因为程绪然被迫成为这样，被迫承受很大的压力，这让柳絮很难受。 她有点不开心为什么程绪然要来这个小县城，来对比她们这群普通人。 程绪然是在太优秀了，优秀到她没有任何理由去讨厌她，这样柳絮很煎熬。 “要不，你别当英语课代表了吧。”下课后，柳絮小声地对小可说，“我感觉周老师现在更想让程绪然当她的课代表。” 小可愁眉苦脸：“我妈知道了肯定要骂死我。” 小可的妈妈是另一所中学的英语老师，对小可的要求一向非常严格。 “可是你看啊，周老师现在每次都喊程绪然去帮她干这干那，你要是再不主动点，迟早要被取代了！”柳絮皱着眉头，看着小可那副哀怨的样子，替她捏了把汗。 她和小可都知道程绪然太优秀了，但是她们怨恨她吗？ 能因为别人的优秀去怨恨程绪然吗？ 她们做不到。 所以她们现在很难受，一边是处在光环之下的压力，一边是心生仰望的目光。 小可脸色一变：“真的吗？” 柳絮点点头：“你回去跟你妈说，就说北京来的新同学太厉害了，让她放过你。” 小可更愁了：“我妈大概率会说‘别人能行，你也行’，然后让我把所有的英语卷子再做几遍，或者给我买更多的习题。” 柳絮忍不住叹气。 她下意识地抬手，戳了戳前面的柳春生。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在她的潜意识里，柳春生是“万能的”。 她从小就是个“靠直觉行走世界”的人，喜欢谁、不喜欢谁，全凭感觉。 而她对柳春生的感觉就是——他很厉害，他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从初一开学以来，她看着柳春生拿年级第一，看着他物理数学好得让人怀疑是不是上辈子学过，看着他耐心地解答同学们的难题，看着班主任偶尔露出欣慰的笑容，说：“你们要是都像柳春生这样，我少拿些奖金也值了。” 对于柳春生的优秀是成绩上的优秀，毕竟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学习上普通人。 柳絮觉得自己是学习上普通人不足为怪。 但程绪然的优秀是全方位的，是碾压他们这个小镇上绝大部分的优秀，是普通人只至少得奋斗两代才能赶得上的优秀。柳絮觉得她可能需要花一些时间去适应这个差距。 柳春生被她戳了一下，慢吞吞地抬起头，神色淡淡地看着她们。 “柳春生，你说怎么办？” 柳春生正在看一本厚厚的英语书，他看了一眼愁眉苦脸的小可，又看了一眼眼神殷切的柳絮，沉默了两秒，说：“你可以跟你母亲说，希望她辅导你英语，让你超越新同学。” 柳絮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拍了拍小可的肩膀：“对！就是这样！化被动为主动，柳春生说得好！牛！” 她明白了柳春生的意思，如果小可直接被动说出不想英语课代表，被显得小可是败兵之将。 但如果小可化被动为主动，那小可的母亲还会赞扬小可的进取之心。 小可似乎被点醒了，连忙点头：“对对对！我要让我妈当我的私人家教！” 于是，在下节英语课开始之前，小可硬着头皮跑去找了周老师，主动把英语课代表的位置交了出去。 程绪然，正式成为新的英语课代表。 *** 晚上，柳絮写完作业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最近大热的台湾偶像剧。 这是她最近非常喜欢的电视剧，为了每天晚上能够准时蹲守在电视机前，她现在下课都不怎么出去玩，而是赶紧写家庭作业，这样她放学回去才可以减少写作业的时间。 电视剧大概讲述的是平民少女救了富家公子，二人相恋，然后遇到阻碍，二人携手走过障碍最终达成完美结局。 里面的阻碍有漂亮美丽富家女二，有精明算计的富家父母，有同等帅气的富家男二，有痴心不改的平民男三，就是女主被富家围住的一部电视剧。 原本被平民少女和富家公子的爱情故事感动得死去活来的柳絮，被今天出场的富家女二震惊到了。 她突然有点疑惑。 明明富家女二才是更优秀的存在，为什么富家少爷会喜欢平民少女？ 她想不通，她决定明天和小可讨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