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霍心》 第1章 嫂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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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死的怎么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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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我想和你解除一下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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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霍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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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怎么老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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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大少爷,这是您要的姜汤 原本坐下的人纷纷站起迎接,客厅瞬间响起一阵齐齐整整挪椅声。 “郁成!”霍老太爷大笑起身,霍郁成走过去,扶住他:“爷爷。” “郁成回来了。” 霍郁成向几个长辈点头打招呼。 “让大家久等了,路上下雨,车开得慢。” “下雨是该开慢点。”霍听竹道:“我们医院这段时间经常有出车祸的送过来,都是些年轻人,下雨天开车不注意车速。” 霍郁成视线扫过厅内一圈人。 眼神并无多少情绪,却自带一种缄默的压迫感。 二爷家的两个养子如被电流击中,浑身一凛,屏气吞声,大气不敢出。 沈氏和几个养女见他看过来,不自在地整衣撩发,暗地调整了站姿。 “二叔呢?”霍郁成问。 “他在国外,这次可能来不及赶回来。”沈氏立即笑着接话。 “郁成回来就行了。”老太爷哼哼了几声,对那位未现身的二儿子表示不满。 霍郁成微微颔首。 几个阿姨引着人群去餐厅。 浅喜趁着众人没注意她,混着人群进来。 霍知岸一眼看见她,眼神示意她走自己旁边。 “去哪了?”霍知岸冷淡问她。 “出去接了个电话。” 霍知岸低沉叮嘱:“一会坐我旁边。” 浅喜看了他一眼。只有在爷爷和几个长辈面前,她才会被他要求坐去他身边。 “长辈们都在这里,落座后就不要乱跑乱动,更不要乱说话。” 浅喜没多说,点头。 左小洛隔着林闵茵瞥向这边看似亲昵说话的两人,垂着的手隐隐抖着。 * 浅喜跟着众人后面进餐厅,抬眸看了眼前方几个男人。 霍家男人基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外形。他们身姿高挺颀长,普遍拥有俊朗的五官和深邃的眼窝。 但又各有不同。 霍三爷温雅随和,没来的霍二爷浅喜也见过几次,是阴冷狭郁的面相。 而霍家两个孙子,霍郁成和霍知岸虽外表相像,气质却大相径庭。 相比于霍知岸忧郁冷清的内敛气质,年长几岁的霍郁成则更为肃冷骇人。 * 入餐厅后,霍郁成单手解开西装礼扣坐下。 旁边有保姆端了碗盘放下,霍郁成浅淡瞥了她眼,道了声谢。 那保姆年轻被这道轻瞥吓得手一哆嗦,碗盘微微晃了晃。 众人围着大圆桌落座,霍听竹问霍郁成:“郁成这次去美国忙那家科技公司收购,怎么样了?” “还行,三叔。”霍郁成接过身后阿姨递来的热毛巾,和她道了声谢。 沈氏隔着人数次去瞄霍郁成。 当年霍家老大因飞机失事意外丧生,老三霍听竹又是个从医的,对集团管理毫无兴趣。 她原以为老太爷会把集团交给自己丈夫,谁想到董事长那把交椅,竟会落到那时才刚毕业的霍郁成手里。 二爷和霍郁成不对付,她本人却不如此,藏着些不为人所道的小心思。 她手指绕发丝于耳后,眼神谄媚地盯向对面霍郁成。 用一副婉转娇柔的语气道: “郁成可真是大忙人,年纪轻轻的,肩上就背着霍氏集团这么个重担。成天飞来飞去的,身体怕要吃不消。这要是我,都得累死了。” 霍郁成热毛巾轻拭手指,随口道:“那幸好,集团没交给你。” 沈氏语噎。饭桌上二爷的几个养子养女互相对视一眼。 霍郁成这话说得巧妙。毕竟沈氏从某种意义上讲,代表的是二爷。 这要是二爷在场,又要被气炸了。 几人心怀各异,却没有一个敢接话。 阿姨推着车进来上热菜,霍朵朵盯着自己面前的青菜,瞄了眼霍郁成面前的太白湖鱼。 她扯扯母亲的手,轻声道,妈妈我要吃太白湖鱼。 “你自己转过来呀。”林闵茵说。 霍朵朵飞速再看了眼霍郁成,依偎在母亲手臂旁,使劲摇摇头。 两人说话声不大,倒被全桌人听见。 霍郁成转动桌盘,把那盘太白湖鱼转到霍朵朵面前。 “谢谢郁成哥。”霍朵朵低着头,小声道谢。 老太爷隔着桌子,乐呵呵指着霍朵朵:“朵朵,我们这个家里,怕只有郁成能让你这么有礼貌了。” 霍朵朵恼羞成怒躲在妈妈后面,碍于霍郁成在场,不敢放肆。 众人附和笑起来,无一人敢笑得大声。 不过,沈氏除外。她仿佛缺了根劲,当众又问霍郁成: “我记得上次来我们家,和郁成相亲的那个苏家独生女,好像也爱吃太湖白鱼,这次没带回来?” 霍郁成没回应。 沈氏道:“这是没看上。” “郁成这么优秀,挑姑娘的眼光是要更高一些。” 她不由自主看向对面的霍知岸和庄浅喜,故意笑道:“不过像知岸这样也好,不在意姑娘的出生啊,家庭背景啊什么的,你看他和浅喜,小夫妻这几年感情升温快,每次看到都恩恩爱爱的......” 这话明显的挑拨离间,拿霍知岸和霍郁成对比,对前者明褒暗贬,用以捧吹后者。 桌上一半人的脸当即布上了乌云。另一半人互相逗趣地使眼色。 全部人把目光盯向庄浅喜。 啪地两声,有人筷子掉在地上。 左小洛惨白手指滞在空中,急忙无措地和众人道歉。 霍知岸几乎第一时间站起来,盯着沈氏那张胡说八道的嘴,恨不得撕了它。但爷爷面前,他亦不好反驳,一张脸瞥得通红。 “知岸,坐下。”霍听竹暗咳了一声,提醒儿子。 “哥哥,坐下吃饭吧。”霍朵朵依偎在妈妈旁边安慰他,同时狠狠地白了眼浅喜。 主座之上,老太爷的眸色森然,靠在椅背上,左手轻转珠子,静看着三儿子一家的闹剧。 林闵茵好声好气地拍着儿子手臂:“知岸。” 左小洛抬眸和他悄然对视,安抚他冷静。 霍知岸克制住怜痛,终于坐回位置。 林闵茵观察儿子和小洛消瘦的脸,心中怜惜,忍不住剜了眼坐在位置上的浅喜。 这个所谓的儿媳妇,还未过门,就已经让霍家人看尽了自己笑话。 而她本人一声不吭......仿佛周围发生的事毫不关己,甚至还抽空捏着调羹喝了口汤。 * 餐厅气氛陷入微妙静默。 笃笃......门外传来两道轻微叩门声,李婶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推开门。 刚迈进来,见一桌子人不拿筷不吃饭,正襟危坐,都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愣住,一时有些莫名。 她很快调整笑容,姜汤端到霍郁成面前,躬身道:“大少爷,这是您要的姜汤。” 霍郁成说了句什么,轻抬下巴,示意对面。 李婶循着他眼神看过去,惊讶地顿了顿。 她诶了一声,把姜汤重新端起来,绕过众人,当着一桌子人面,放到浅喜面前。 “庄小姐,大少爷说您感冒了,这是给您熬的姜汤。” 这下,所有人都面色复杂起来。 霍知岸侧眸盯着浅喜和她面前的姜汤,眉心跳了跳。 第7章 你什么时候喜欢的兰花? 浅喜的诧异并不比别人少,她从姜汤上抬起眼,隔着桌面困惑凝视霍郁成。 霍郁成黑眸深沉,直直和她对视,眼底情绪藏于暗影。 浅喜不出半秒,垂眸躲开。 霍郁成目光从她脸上悄然移开。 他长腿交叠,自然地靠在椅背上:“怎么?” 平静地扫过瞄过来的众人,“你们爱喝,我让李婶再去熬一锅。” 一桌人立即尴尬地收回眼神。 浅喜低着头,缓缓喝了口姜汤,心底逐渐萦上一股暖流。 * 晚宴结束,晚上十一点多,霍知岸沾了满身的酒气和淡淡陌生的香水气息,推开门。 庄浅喜坐在套房的客厅里,在修剪一盘兰花。 她这么晚还不睡,应该是要跟自己讨论房间怎么分配的问题。 今晚在爷爷家里,两人只能共用一间卧室。 晚宴那一出,她全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或许心中很得意。 得意看到自己和小洛陷入那种上下两难的境地。 霍知岸随手扯了领带,搭在门口衣架上:“房间你睡,我睡外厅沙发。” 浅喜点头:“谢谢。” 她抬眸瞄了眼瘫坐在对面的男人,他心情又不好。 头仰靠在沙发上,半垂着眸,被酒意染红的脸偏向另一边,丝毫不愿看她。 浅喜把打理好的兰花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上,正要起身,听见霍知岸冷淡问:“你为什么喜欢兰花?” 浅喜愣了愣,看见霍知岸用一种醉醺轻蔑的眼神审视般地望着自己。 她张了张嘴,还没开口,霍知岸先行冷笑:“真是奇怪。” “小洛喜欢兰花,你也喜欢兰花。”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羞辱十足。浅喜只觉一道凉意从脚底窜上头皮: “您是什么意思?” “你这么聪明,不知道什么意思?”霍知岸无语地摇摇头,淡笑: “小洛从小喜欢养兰花,而你呢,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兰花?” 他眼神如尖针般冷漠地定在她身上,一字一句都似羞辱: “据我所知,你的家庭背景,怕是不足以支持你培养这种昂贵的兴趣。” “我确实不懂您的意思。”浅喜压抑着愠意和颤抖,目光落在桌面的兰花上: “毕竟,我养的每一盆兰花的钱,都是我自己赚的。而你们从小养的兰花,倒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霍知岸脸色一顿,眸中的讥讽神色转而变得幽暗和寒凛。 室内死寂一片,不知过了多久,霍知岸手机响了起来,打断两人的对峙。 他瞥开视线,抽回神接了电话,声音戏剧般地瞬间柔和:“怎么了?” 电话里传出左小洛的声音:“哥,刚刚和你吵架,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我......我就是控制不了情绪......” 左小洛断断续续抽泣起来。 庄浅喜转过身,进了卧室,听到霍知岸开门疾步出去的声音。 * 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 冷风吹进,浅喜打了个哆嗦。 霍知岸出门后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 她把窗户和大门合好、上锁,回房间躺下睡觉。 她仰躺在床上,静静瞪着眼。 她想起小时候,哥哥不小心把她种的小野花给浇死了,惹得她伤心欲绝。隔了几天,他从书店里给她买回一本花草摄影集赔礼道歉。 薄薄的一本摄影集,被她当宝一样喜欢。 里面她最喜欢的一种花,叫宋梅兰。浅绿色的花瓣,清清雅雅的。看起来和草一般普普通通,价格却出奇地昂贵。 两兄妹趴在夏天凉席上翻阅那手册,哥哥就指着那兰花,说你要喜欢,等哥长大了,赚钱了,给你买盆比这个还好看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本十几块钱的摄影集,还是他偷偷拿自己早餐钱攒的。 浅喜盯着窗外飘荡的树影,脑海再次浮现出霍知岸坐在那片阳台上时的身影。 她一遍遍回忆他提醒自己“水深”的语气和声音,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霍知岸曾经是她陷入无尽深渊时,命定般猝不及防照下来的微光。 可实际上,那道微光不过是他随手的施舍。 * 浅喜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起身,披了件外衣出门。 晚上十一点整。霍家人早各自归了房间。 她穿过室内长廊,在偌大的房子里转了几圈。 这座中式豪宅大得离谱,且构造严谨对称,每片客厅和长廊楼梯的装修风格大同小异。 浅喜来霍家的次数不少也不算多,即使平日陪爷爷下棋,也只在一楼正厅和爷爷茶室待得多点。 她凭着感知上到四楼,绕去西侧,终于找到了书厅。 那是一整片宽敞奢华的书厅。 室内的风格充满现代中式的艺术气息,四处环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雅书香。 浅喜借着书架缝隙,看到书厅中央阅读区域开着一台昏幽的阅读台灯。 她没走过去,就近借着灯光闷头钻进两排高大的书架里,想找本书打发沉闷的情绪。 并没有特别想看的书,她随手抽了本漫画书,在隔壁角落的沙发坐下。 没开灯,也没翻书。 四周寂寂无声,她凝望着窗外夜色发愣。 天边乌云密布,没有星星,哥哥不知道在不在。 如果他在,她一定要对着高空问问他,为什么当初要让霍知岸叫住她。 霍知岸根本就不是他降给她的幸福! 可如果哥哥真能听到她的话,她首先要说的,肯定是...... 她很想他。 她靠在沙发上舒缓呼吸,昏昏沉沉间,看见窗外有火光。 她奇怪起身,透过被雨夜雾气向下看,底下一处听风亭内,星点火光飘扬闪灭。 浅喜细看,似乎是一个女人,披着长发,穿的白色宽松睡衣,蹲在亭内烧纸。 耳畔是淅淅沥沥的雨声,火光晃在打湿的窗户玻璃上,被水珠折射成扭曲和诡异的芒色。 楼下突然传来脚步。 浅喜蓦地被惊醒,她直起背,竖着耳朵聆听。 高跟鞋踩着大理石地板,刻意缓了脚步,依旧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个女人。 那女人经过书架过道,没有注意黑夜角落里的浅喜。 浅喜却认出了她。 沈氏,霍二爷的太太。 浅喜再去看窗外,那烧纸的女人早不见了踪影。 她摸了摸冰凉的手背,平缓了心跳。 第8章 我不做背德的事 沈氏上身套了件白衬衫,半敞开着,露出锁骨和大片肌肤。 内搭吊带睡裙,布料堪堪遮住重要部位,真丝材质薄如蝶翼,随着走路水波般晃动着曼妙曲线。 晚间饭桌上高盘起的头发此刻随意披散在肩头。 一只手捏了只高脚杯,另一只手提了瓶红酒,扭腰一步步向书厅中央阅览区走去。 浅喜拿着漫画书站起来,视线顺着她的身影探过去,才注意到阅览区圆形沙发上有一个男人。 他面对自己方向坐着,半个身子被书架挡住 浅喜听见沈氏甜甜地叫他:“霍大少爷。这么晚了,还坐在这儿喝酒呢?” 她一怔,霍郁成。 堂侄和二婶...... 浅喜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转身想要走。 却糟糕地发现,出口走道并不怎么隐蔽,要出去很容易被两人看见。 她进退两难,只能尴尬地蜷曲在书架角落。 懊恼自己刚刚进来的时候心思混乱,竟然完全没注意阅览区还坐了个人。 * 沈氏红酒落在桌上,纤细玉指伸过去,指腹隔着黑色的睡衣真丝布料搭在男人肩上。 “你看这外面,良辰美景的......你一个人喝酒,多孤独啊?” 霍郁成没回应。 臂肘搭在沙发扶手上,抬起手背隔开沈氏的手。 沈氏嗔笑了下,一扭屁股坐在他旁边位置,开了自己的红酒给他续上,同时给自己倒了杯。 她借着碰杯贴过去。 霍郁成不理睬,轻巧地拿开杯子,避掉她扑过来的动作。 他身子微微前倾,浅喜隔着书架缝隙,才看到了他那张被侧边台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郁成~”沈氏扑了个空,娇怨地唤了声: “我跟你说话,你怎么不搭理我?晚上在饭桌上你也对我爱搭不理的,好歹我是你二婶。” 她衬衫滑下肩头,胸脯若有若无地贴着他手臂。 霍郁成终于轻抬眼睑看向沈氏。 他长了一张白皙玉面,五官高挺清俊,那双目光却冰凉而锐利。 即使掩在黑夜里,也凌厉如冰刃。 “合适么?”他语气低沉,平淡无波。 沈氏脑子简单,撩了撩长发,以为这三个字是一种对自己的礼貌和尊敬。 她自抬辈分,笑道:“你别看我年轻,我可比你大三岁,好歹也是你二叔的太太,你叫我一声二婶,不过分吧?” 她把杯子锲而不舍地举过去。 霍郁成任由她碰了自己的杯,一动不动瞧着她,沉淡道: “可你的气性,似乎配不上你的年龄。” 沈氏琢磨了好几秒,虽理不清他是在说自己性子还是说自己年龄,但“配不上”三个字准是骂人的。 但此刻寂静夜色,耳畔传来淅沥雨声。 她看了眼霍郁成那张近在身侧、极富威慑力的生动的脸。 他面前,茶几上摆放着一瓶虞美人。视觉错位,清丽雅致的淡白花瓣点缀在他额前,却衬得那张五官和目光分外锐利。 两人孤男寡女地坐在幽暗台灯下,掩在重重叠叠的高大书架中间,气氛不可谓不暧昧。 沈氏呼吸轻窒,头晕目眩,心又飞速跳起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她脑子发热,脱口而出: “你在找当年害你父亲飞机失事丧生的人。现在,你调查到......” 霍郁成瞥向她,危险地眯起眼,神色凝结成冰。 沈氏比了个二字。 “二爷身上了。”她轻声笑道:“我是你二婶,是睡他枕边的女人。我可以帮你查证据。只是......” 她抿了口酒,蠢蠢欲动挤过去,高跟拖鞋抬起,脚尖一下一下的点着他的裤腿: “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正经交往个女孩,知道你身份敏感,性格谨慎,怕外面的女孩对你另有所图。” 她自荐,语气娇柔暧昧:“但我不算外面的女孩,我算霍家的,你对我也算知根知底......如果可以......” 她手指捏上他大腿,耳垂上一颗红宝石耳钉在灯光下折射出暧昧的光。 霍郁成垂眸和她近在咫尺的脸对视。 空气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浅喜隐约觉得接下来会是一段大动干戈、不可描述的画面,窘迫地背过身去。 霍家大爷多年前飞机失事遇难,其子怀疑是二叔所为...... 二婶叛变枕边人,意图勾搭侄子...... 霍知岸左小洛那对“兄妹”地下恋情...... 再加上......楼下亭中不知名的女人在雨夜里神秘兮兮地烧纸...... 浅喜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自己下定决心退婚,果然是对的。 阅览区沙发上,霍郁成拨开沈氏撩自己大腿的手,嘴角扯了一个不经意的微笑: “二婶,你误会了。二叔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你这话被他听见,他要伤心了。” 他不轻不重道:“你也知道,他前两任太太,现在都是什么状态。” 沈氏脸僵了僵。 “何况,霍家家规森严。”霍郁成眼神直直刺向她,似笑非笑: “我不做那背德的事。” 沈氏凝滞几秒,嘴角轻抽。 她自讨没趣,起身要走。 霍郁成背靠在沙发上,抿了口酒:“谁让你穿我衬衫的?” 他眸色沉沉。 沈氏一听,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衬衫。 她重新恢复谄笑,把衬衫领口扯得更大了些,反坐回去,娇道:“我刚才去你那里,想找你聊聊天,看见它挂在衣架上......” 霍郁成音调压下,缓缓抬起眼帘,眸色闪过几道狠厉:“我的房间,是你随便能进的么?” 沈氏愣了愣,不以为意:“你不是不在吗?” 霍郁成浅笑:“你怕是不知道,进我房间顺手牵羊,是要被剁手的。” 他平平缓缓地、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着骇人的话。 沈氏被吓了一跳,脸色霎时白了大片。 “脱下来,扔掉。” 沈氏脸色难看。 当面责令自己脱下衬衫,还弃进垃圾桶,这严重羞辱了她。 “脱就脱,扔就扔。你以为你们霍家都是什么好东西么?没意思的男人。” 她顿时站起来,恼羞成怒,跺着脚,扯衬衫的动作焦躁而混乱。 抓着衬衫揉成一团,轻叫了声,甩头丢进旁边垃圾桶。 甩头的动作幅度大,耳垂上的红宝石耳钉重且大,被她动作一带,朝旁边一排排林立的书架飞出去。 浅喜退了半步,低头借着地上透过来的微光,看见滚在自己脚下的耳钉。 她深呼吸一口气,心道,完了。 头一抬,沈氏正站在过道里,以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瞪着自己。 第9章 你喜欢看这种书? 浅喜暗咽了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氏的神色像是要生吞了她。 侧眸瞥了眼阅览区方向,怒斥:“你也是跟着他来的?!” “没有。”浅喜道:“我......刚来。” “听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听到。”浅喜迅速回答。 她捡起地上的耳钉递给她。 这动作算是示好,沈氏脸上缓和,抬起下巴审视她。 在看见庄浅喜后,她迅速恢复了白日里那副端庄又夹一丝杂趾高气扬的神态。 她听没听到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亲口说了,什么也没听到。 庄浅喜这种半条腿踏进霍家,另一条腿明显再也迈不进的外人,她不相信她敢对外吐露半个字。 沈氏白了庄浅喜一眼,抓过她掌心的耳钉,扭身走了。 高跟鞋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楼下。 阅览区毫无动静,浅喜没敢瞥过去。 她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汗毛在缄默的诡异氛围中根根立起。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得飞快,费劲平息了紧张的呼吸,抓着书的双手惴惴放在身前,小步走出来。 她朝不远处沙发上坐着的男人点头,勉强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霍总。” 霍郁成威凛的目光注射过来。 那目光并不是在看见她身影出现后投过来的,而是从始至终,一直停在她躲藏的方向。 此刻不动神色地凝视她,仿佛一头雄狮,在打量闯入自己领地的幼兽。 在角落里听了太多不该听的事情,浅喜陡然萦上一股惧意。 她想起此前听人说过霍家的起家黑历史。 想起霍朵朵曾吓唬她,郁成哥最凶了,他可是会剁手的。 剁手这个词,刚刚也从他嘴里说了。 浅喜心虚地打了个冷颤,匆匆打完招呼,她埋头一股脑往右边走。 右边走道尽头是堵墙。浅喜盯着面前装修得雅致的墙壁,脑子嗡嗡作响。 她徘徊了几分钟,迫不得已转身。 霍郁成毫无情绪地看着她重新经过自己面前。 浅喜僵着脚步,在霍郁成静默地注视下朝左走下楼。 刚迈下楼梯转角,浅喜看到三楼客厅门口缩着个女人。 是刚刚在亭子里烧纸的女人。 她披头散发,穿着白色的睡衣。 衣服被打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哆嗦着,显得狼狈而诡异。 浅喜僵在原地半秒,蓦地吓了一跳。 她仔细盯着那女人的脸瞧了瞧, 那张脸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长得并不恐怖,但神情迷茫。 浅喜强忍惧意,想要问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女人发现到她,突然猛地瞪上来。那双眼睛眼白多,眼尾泛红,眼神复杂而矛盾。 那是一种恐惧和狠戾交杂的目光。 浅喜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和她礼貌地笑了笑,默默扶着扶手往楼上倒退。 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境重新回到走道,第三次经过霍郁成面前。 这次不是难堪,她看到霍郁成依旧沉沉稳稳坐在那看着自己,心中竟多了几分安定。 和楼下那女人比起来,霍郁成其实也没有那么......让人害怕。 霍郁成似乎对她绕回来这事早有预料。 “你要去哪?”他终于开口询问,声音淡淡的。 浅喜埋着眼睑,低声道:“回房间。” 她此刻像只缩着脖子到处乱窜的仓鼠。 余光往左侧楼道看了眼,那女人没跟上来。 霍郁成放下酒杯,身体前倾,俊雅的脸从阴暗里现到台灯暖光之下。 浅喜见他起身,长腿越过茶几,款步向这边走来。 男人身上自带的凛松香气交杂着清幽的酒香无形压近,她屏住呼吸,不自觉倒退一步。 霍郁成走至面前,居高临下地瞥了她手中的书一眼。 “你喜欢看这种书?” 浅喜还没从刚刚那女人的眼神里完全脱离,不自觉“啊?”了声。 她把插画书翻上来看了眼,这一瞧不要紧,顿时两眼一黑。 那封面上明晃晃的两个男女,金发碧眼女郎衣裳半落,以一种高难度的动作挂在穿黑色居家睡衣男人身上,被他强制压着接吻。 那书名长且拗口,浅喜后来只记得大概是什么总裁狠狠宠娇娇的羞耻词。 这是本都市言情漫画。 原本自己漫不经心抽出来的时候倒不觉得封面有多奇怪。 现在霍郁成站在自己面前...... 总裁、黑色......居家睡衣...... 浅喜在巨大狼狈间还抽空庆幸,幸好自己不是金发碧眼的。 “随手拿的。”她艰难地给自己加了个理由:“画风......挺好看的。” 她没敢注意霍郁成此刻的脸色,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迈腿往左侧楼下走。 “跟上来。” 浅喜想起楼下那女人,没动腿。 霍郁成站在楼梯口,静静看她。 浅喜犹豫了下,暗舒一口气,书放回手畔一张移动书架,举步跟了过去。 * 楼下那女人已经不见了。 浅喜紧跟在他脚步后,余光半分不敢往四处张望,生怕再次看到那人。 所幸霍郁成走得不快,他领她出了复杂的客厅。 浅喜松了几口气,忍不住问:“霍总,我刚刚看到一个女人,应该不是保姆,她......有点奇怪。” 霍郁成头不回,淡道:“殷婶。” 殷婶? “二叔的第一任太太。”霍郁成道。 浅喜惊讶地阖了阖眸。二爷的第一任太太,竟然还住在家里?他们没有离婚吗?她为什么是那种样子的? 脑海里瞬间涌上许多疑问,她反复用余光瞧霍郁成,最终没敢多问。 不过他这么一说,浅喜对那女人的恐惧驱散不少。 至少她是个在霍家有身份的,真真实实的人类,而不是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各式长廊,浅喜时不时抬眸追一眼他背影。 霍郁成闲庭信步,步伐沉稳。脊背挺直,黑色睡衣勾勒出他宽阔肩膀,宽肩之下,是紧实的腰背线条。 身型和霍知岸......十分相似,他甚至比霍知岸还高半个头。 浅喜多次把目光抛向前面和霍知岸仿佛重叠的背影,鼻尖泛出酸苦。 经过连接左右房子地段,那里是一片空中花园。 这条路不是刚自己过来的路。 夜雨渐大,青石板淌在水面,堪堪露出,勉强可以落足。 石板湿滑,霍郁成迈过一块,转身站在前面等待,向她绅士地伸了只手过来。 他气势相比方才在书厅里,收敛不少。 浅喜盯着面前那只手掌,掌心宽大厚实,纹路清晰。 第10章 谢谢霍总,那您晚安 她怔了怔,抬眸瞧他。 霍郁成脸色淡定,黑眸卷着夜色,沉默凝视她。 浅喜手迟迟没抬起来。 即使和霍知岸缘尽,她也不该和他堂兄有过多引人误会的行为。 她轻声道谢:“谢谢,我不用。” 霍郁成手滞在空中,蜷曲收回,没说话。 静静看她小心翼翼却稳稳当当地踩过青石板。 穿过花园,浅喜对周围环境熟悉起来。 快到自己房间,她想起刚才书厅发生的事,鼓足勇气:“霍总,我刚刚不是跟着您去的书厅。” “我知道。” 浅喜顿了顿,道歉:“无意打搅到你们,十分抱歉。” 你们?霍郁成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给他道歉,也给沈氏道歉。 她在极力承诺,暗示自己不会妨碍他,也不会干涉沈氏的意图。 她年纪不大,气性稳,很多事情拎得算清。 唯有跟霍知岸的感情......拉扯不明。 霍郁成默然不语。 转眼到了卧室门口,浅喜站在门口和他道别。 霍郁成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沉吟片刻,突然启唇问:“知岸呢?” 浅喜听到霍知岸,胸口泛了闷痛,声音低沉:“我不知道。” 霍郁成眼皮轻掀,眸中波光微动,若有所思。 浅喜余光察觉他投射过来眼神。 她不看也明白,那不是同情就是嘲讽。 毕竟,霍家谁不知道她和霍知岸名存实亡的关系。 两人气氛有些尴尬,她转身去开门锁。 出门时忘记带房卡,她按密码,按了好几次却没对。 越按越凌乱。 她背对他,期待他现在离开,这样她才能冷静去想那串密码到底是什么。 身后的人却迟迟不走。 正紧张焦急着,头顶光线被影子压下,身后男人冷冽陌生的气息裹挟上来,浅喜浑身骤然紧绷。 一只手臂绕过她,手掌稳稳当当搭在她身后门把手上。 两人一前一后,形成半包围的状态。 浅喜僵着脖子侧了侧身,抬眸不小心和他黑漆漆的眸子对视,心脏蓦然一紧。 霍郁成眼神带着穿透力,缄默地牢牢锁在她身上。 “霍......”浅喜声音哑在喉咙里。 脑海里莫名其妙闪过霍朵朵的话,和刚刚自己在书厅听到的,不便为外人道的事。 而自己就是霍家的外人......他轻而易举就能......灭口了。 她胡思乱想,倒退半步,身体无措地贴在门上,耳畔听见门锁传来轻微的响动。 细小的机械女声:“指纹解锁成功。” 浅喜惊讶地瞥了眼他放在门把上的手。 拇指离开指纹识别区,门咔哒一声开了。 他还能解锁......自己的房间? 霍郁成轻轻一推,敞开门,把她送进房间: “明天去找季叔,给你录个指纹。” 浅喜脸早已沸腾得不像话,点了点脖子。 是啊,霍宅的房间,从某种意义上讲,不都是霍郁成的吗。 而自己刚才还差点误会他,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不轨之事...... 她难堪得无地自容,进了房间不好意思开灯,怕室内光线将她的红脸照得一览无余。 “谢谢霍总,那您晚安。” 她礼貌推门,想要关上。 门没推动。浅喜困惑地看他。 霍郁成大手掌控着门把手,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拉上。 目光聚焦在门内人身上,暗沉眸子被浓密长睫遮掩。 浅喜不明所以,心脏小声却极富有力度地跳动着,尝试性再道了句:“晚安。” 空气凝固了几秒,最后,霍郁成平移开眸子,敛容道:“晚安。” 他低哑道:“以后,半夜不要在房子里乱跑。” 浅喜点了点头。 门从外面被合上。 浅喜:“......” 她愣神站在房间闭塞的黑暗里,瞬间觉得,自己仿佛不是主动进屋,而是被他锁在里面了。 但总之......她把门从里面上了物理锁。 长舒一口气。 * 一觉睡到天亮。 早晨天气放晴,出了太阳,是个神清气爽的春日。 浅喜简单收拾,去前厅吃早餐。 一路上只看到几个忙碌的阿姨,霍氏一家不见一个身影。 “早餐早没了。”一个扎低马尾的年轻家政保姆瞥了她一眼。 浅喜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不至于起晚了。 “不是说七点半吃早餐吗?”浅喜问。 “谁跟你说七点半的?”还真以为自己是霍家孙媳妇,睡醒就有饭吃了? “厨房还有几个我们吃剩下的包子,不过冷了,你要吃的话自己去拿吧。” 那女孩浅浅翻了个白眼,兀自走开了。 浅喜问另外一个,另一个阿姨也匆匆忙忙绕道走了。 霍宅里的保姆基本不愿意同她多说话。 庄浅喜不招三爷家待见,不受知岸少爷喜欢。 还有一条更直接的原因,庄浅喜不过是个县城出生的穷丫头。 浅喜不生气。保姆阿姨们手头事情多,没空理她这位完全没有可能嫁进霍家的外人,这是很正常的。 倒是昨晚给她熬姜汤的李婶路过,回了句:“今天老太爷大寿,一大早就去寺庙进香了。少爷先生们都陪着去,所以早餐提前准备了。知岸少爷是知道的,他没跟您说?” 浅喜摇摇头。她从昨晚就没见过霍知岸。 不过经历了前面几个保姆的冷落,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愿理她的,于是她环顾四周,多问了句:“太太们也去了吗?” “几个太太小姐们倒没,今天办寿宴,二爷给老太爷请了越剧团,她们都在南苑听曲打牌。” “前脚去的。”李婶瞄了她一眼。 霍家除了老太爷,明显都集体排斥她,霍家打杂做工的也在背后议论她,这庄小姐倒成日笑眯眯的,跟个没事人一样。 还真是有点迟钝。 庄浅喜点点头,和她道了别。 一想到下个月后,她就能脱离霍家,并且从霍知岸手里拿到一套房子,她就欢欣喜悦。 少吃一顿霍家的早餐,不是什么大事。 南苑离这里远,主人们都不在附近,她倒落得轻松。 她踩在青石板小径上,四处薄雾轻笼。 浅喜一步一停顿,观赏庭院里的梅花和翠竹。 霍家的人不欢迎她,霍家假山荷塘,这些桃竹风景,倒是乐意慷慨地舒展给她欣赏。 浅喜散步回到住所。 住所后花园有一片露天泳池,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泥土芬芳和花香。 池面倒映着阳光,和岸边几棵开花发芽的桃花树影。 * 冷冽的水温并没有压下她下水的欲望。她看了眼时间,还早。 水花四溅,身姿如一尾鱼划破水面,没入彻寒的春水中。 四面传来的寒意冻得她微微颤抖,但她很快适应,浮出水面,半张嘴在空气中深呼吸一口气,再次没入寒水中。 一秒、两秒、三秒......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春风刮起岸边树梢,两三片桃花花瓣摇曳飘下,荡漾在平静无痕的水面。 忽地,她倏然从水中窜出,移到岸边,看了眼手机,三分四十秒。 她倚在池边,轻喘了半分钟,重新没入水中。 空寂宽敞的泳池仿若无人之境,浅喜来回游得自由而专注,匀称修长的身姿在水中若隐若现。 她在水中练了将近一个小时,赤脚爬上岸,踩了拖鞋,披好浴袍。 踏进住所大厅,上到第二层,拐了个弯。 浅喜看见窗旁坐了个男人。 靠在椅背上,正在看书。 春日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男人头顶和肩处。 她脚步一顿,拿桃花枝的手哆嗦了下。 第11章 桃枝哪摘的? 霍郁成。 他不是......跟霍爷爷去寺庙了么? 霍郁成今天穿得比平日正式,坐靠椅背上,双腿自然微敞。 考究且富有质感的西裤面料在膝盖处泛起几道层次分明的褶皱,在光影交错中泛着一股沉稳和......不怒自威的气场。 窗下就是自己刚刚待的游泳池......他在这里坐了多久? 她刚刚下楼时却没注意到。 霍郁成像是才听见动静,抬眸往楼梯这边瞥了眼。 见他看过来,浅喜浑身一怔,只能勉强收了忐忑,打招呼: “霍总。” 她声音有些紧。 毕竟加上昨晚,三年来,他们拢共说话的次数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霍郁成嗯了声,翻了页书,重新看她。 她右手提着小皮鞋,左手拿了根桃花枝。 身上披了薄薄的浴巾,裙摆捞在左手,掉下来一角布料湿哒哒缠贴在小腿肚上,勾勒出漂亮的线条。 从池中出来的水珠顺着布料掉落,滑下白皙脚踝。 几根刘海雾蒙蒙打在额前,仿佛刚踏水上岸的小鹿,素淡朦胧的脸似在晨芒中拂了层面纱。 霍郁成捧着一本很厚的旧书籍,搭在膝上,手指徐徐磨挲纸张。 浅喜察觉他打量的眼神,浑身局促。 自己现在的样子,显然十分不得体。 霍郁成察觉出她紧张,礼貌移开视线,垂眸盯着手里的书,没再看她: “哪摘的?” 浅喜意识到他问的是自己手里的桃花枝。 “不是......”浅喜双手背在身后,连忙解释:“不是摘的,我在下面捡的。” “昨晚下雨,掉在地上的。”她补充了一句。 她自己没有摘霍家宅苑里的树枝。 霍郁成似乎并不在意,继续翻了页书。 “上楼左转,你的房间。” 也许是有了昨晚的事情,他特意提醒她房间的位置。 浅喜点头,匆匆转身上楼,听见霍郁成在身后道:“去换套衣服下来。” 浅喜应了声,闷头回了自己房间。 她关好门,在房间门口驻足发愣。 自己没有经过主人同意,擅自下了游泳池,怕会惹来他的不喜。 她平复了会儿心情,去简单冲了个澡,出来吹干头发,换了套干净的卫衣和牛仔。 她把桃花枝打理干净,修剪好,找了个空花瓶插上。 在门口深呼吸一口气,开门重新下去。 时间过去大概有半个小时了,霍郁成还在。 靠窗那个位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然而霍郁成坐在那,将那位置变得谁都不免多看一眼。 谁又都想绕道而行。 浅喜做足心理准备,走过去:“霍总,您有事找我?” 霍郁成微微抬头,示意她坐下。 浅喜落在他桌对面一张椅子上,正襟危坐。 对面的男人不再说话,垂眸看书。 浅喜:“......” 她不好擅自打扰,瞟了眼霍郁成。 他身后是一排深色的书架。大而高的书架上陈列着齐齐整整的书籍,以及各式价值不菲的金属木质摆件。 霍郁成手里是一本非常厚重的书籍,深色硬皮封面,法文。 浅喜想起昨晚自己拿的那本漫画书,耳尖微微发烫。 厅内无人说话,只有他翻书的声音偶尔传来。 窗外春风徐徐刮过树梢,一阵阵绵长的沙沙声落进耳畔。 浅喜盯着地板上晃荡的树影和碎点阳光发呆。 “感冒好了?”霍郁成抬眸瞥她一眼,突如其来的问题。 浅喜忙直起背,手指交叉捏着放在膝盖上。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昨晚自己说感冒,半夜不睡觉去书厅,一大早却又下到冷水池子里去。 她是一时兴起,但自己总不能说是一时兴起。 浅喜含糊其辞:“吃了药,好多了。” 霍郁成不太信似地打量她,但没追问,继续翻了页书。 浅喜安静地坐着。 霍郁成找自己,可能是关于昨晚的事,警告她不要乱说话。 又或者是问霍知岸的事情。 总之,应该要不了多长时间。 她注意力移至地上的阳光,在空地上打转几下,最后小心翼翼落到一双西装裤腿上。 出于职业习惯,她感叹那裤腿两侧的缝线真是笔直工整,裁缝手艺出奇地精湛。 随即目光往下,去观察那双黑色皮鞋。 冷峻硬朗的皮革材质,泛出淡淡光泽,鞋底轻薄,鞋头镶嵌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视线略往上移,是一截被黑袜包裹的纤细脚踝。 男人的脚踝也会这么精致么? 她想起昨晚,沈氏点着高跟鞋,用脚尖去蹭他脚踝调情画面...... 暧昧又禁欲。 浅喜蓦地意识到什么,飞速拿开目光。 逾矩了。 她轻呼吸,暗暗提醒自己。 * 隔了几分钟,有保姆过来给他端上热茶,牛奶和两盘糕点。 “大少爷,这是您要的早餐。” 浅喜认得她,是刚刚自己在前厅问早餐的那个年轻女孩。 她说早餐早没了。 此刻对着霍郁成,她说起话来甜甜的。 霍郁成微微颔首。 那女孩一早注意到坐在霍郁成对面的庄浅喜。 原来另一份是给她的。 碍于大少爷在场,她对浅喜的态度还算礼貌。 “庄小姐,这是您的早餐。”她挤出一个笑容,把热牛奶和一盘热糕点放在她面前。 浅喜惊讶地瞄了眼霍郁成,他怎么知道自己没吃早餐? 她抬头朝那女孩微笑:“谢谢。” 那女孩抽了抽嘴角,走开了。 浅喜肚子确实有些饿了,小声吃红豆米糕喝牛奶。 不时拿眼去瞧霍郁成。 他好像并不饿,糕点没动,只抿了几口茶。 窗外的树荫摇曳在霍郁成身上。 他的书翻得慢,看得专注。 浅喜不懂他的性子。或许这种人物身上总有些古怪的脾气。 比如要把手头上正在看的书这一章全看完,才能得闲和旁人说事情? 她慢条斯理,吃到最后一片糕点时,见霍郁成注视过来,差点噎住。 闷咳了声,急忙捏了牛奶杯喝了口牛奶,咽下嘴里糕点,随后规矩坐正。 “吃完了?”霍郁成问。 浅喜点头。 霍郁成重新看书,抬手招来候在不远处的那年轻保姆。 “大少爷。” “收拾。”他声音冷漠,头也不抬。 第12章 你觉得呢? 那女孩本有些高傲的气性,被大少爷如此冷淡地吩咐做事,心中觉得委屈,一腔愠怒发在庄浅喜身上。 凭什么她可以坐在大少爷对面吃早餐,而自己却要给她收拾? 于是,冷脸帮庄浅喜收拾桌面餐盘的时候,动作带了情绪,餐具发出叮当的声响。 浅喜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霍郁成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书角,问浅喜:“你们工作室,有几个人?” 浅喜自己开了间奢侈品修复手工坊,规模不大,但收入也算可观。 霍郁成突然这么问,她一时不明所以。挺直背,认真回答: “除了我,有六个手艺师傅。” “工作态度呢?” “她们都是非常优秀的手艺人,平时工作认真也踏实。” 霍郁成寂静了半秒,随后一字一句道: “要态度不端,对主客轻慢无礼呢?” 浅喜一怔,和他深沉的眼神对视。 旁边收拾餐盘的女孩手一抖,啪地一声,牛奶杯滑落地上,摔成碎片。 “大少爷......对.....对不起,我错了。”她蹲下,手忙脚乱收拾。 浅喜碍于霍郁成的气场,只能镇定不动。 “知错能改。”她吐出四个字。 霍郁成合上书,全程没有看那女孩,“下去吧。” “是。”女孩匆匆扫干净地上玻璃碎片,退下楼去。 “这就是你的答案?”霍郁成问她。 浅喜看着他。他是知道早餐的事,故意遣这女孩过来给自己送早餐,并借机教训员工么? 她道:“早上本来是我去的晚了。” “我要是在您这个位置,她没有给我留早餐,我可能会生气。但事实上,她确实给您留了。” 而自己......浅喜心道,她在霍家是个什么身份,保姆们不在意是很正常的。 何况自己和这些人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霍郁成道:“遇上你这种随和的主客,她的钱倒是比你好赚。” 浅喜当然听得出他在阴阳自己,她嘴角抽了抽。 “我不想为难她。” “为难?”霍郁成淡淡一笑: “你知不知道,她在霍家的薪资,不比你工作室那些资深的手工师傅低。” 浅喜神色错愕,她这下倒确实吃了大惊。 憋了半天,她道:“那我......确实应该要求她对我的态度专业点。” 就这样?霍郁成好整以暇:“你不会骂人么?” 浅喜:“学校也没教过。” 她本是开了句玩笑话,笑容撞上霍郁成凝视过来的眼神。 两人目光默然交织,空气陷入凝滞...... * 不多时,楼下传来脚步声,打破二人无形结成的屏障。 浅喜迅速抽离视线。 发现自己竟一瞬间忘了呼吸,耳根不知什么时候烫了起来。 季叔穿了件黑色的马甲,衬衫领口系着精致的领结,像个中世纪英伦风的老牌绅士。 “大少爷。”他见窗口坐着的二人,款款走过来打招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浅喜小姐也在,打扰你们说话了。” 浅喜忙礼貌起身:“季叔。” “您快坐,没必要和我客气。”季叔负手站在霍郁成旁边。 自己一来,两人都不说话了。 季叔轻咳了声,余光瞄了眼霍郁成,开始和庄浅喜“寒暄”: “浅喜小姐和知岸少爷闹矛盾了?” 浅喜困惑:“为什么这么说?” 季叔:“我昨晚恰巧碰见知岸少爷,见他一个人急匆匆下楼,还以为......” 他抱歉地笑了笑:“你们吵架了。” 浅喜不知怎么回答。 两人昨晚确实拌了点嘴。但霍知岸急匆匆下楼,是因为接了左小洛的电话。 她眼神漂浮,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冠,长时间没有回应。 霍郁成捏了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转着茶盏。 见她不回答,季叔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是我唐突了......” 霍郁成合上书,“季叔,你有什么事吗?” “有的。”他从身后拿出一叠照片,递给霍郁成: “这是老太爷昨晚给您介绍的几位小姐,我把照片打印出来了,您得闲看看么?” 霍郁成不作声,季叔立即欠着身,把照片一张张排放在桌上,不疾不徐地介绍: “这位是林氏集团的千金,前年博士毕业回国,目前是在她父亲底下做行政总监......” “另一位是上次跟您吃过饭的,工商局张局长的独生女,茱莉亚音乐学院毕业,现在是在市文艺部......” 季叔语气温和,把几位女生的背景和优点都周到详尽地介绍到位。 浅喜坐一旁有些尴尬,毕竟是给霍郁成介绍相亲对象,属于私人事情。 又不好立即走,只能默默听着。 她眼睛瞥过去看那桌上的照片,碍于角度的问题,没怎么看清。 “你觉得呢?”霍郁成突然看向她。 第13章 和您挺有夫妻相 浅喜猝不及防,忙收回八卦偷看的视线。 季叔见状拿起照片,双手递给她,笑容可掬:“浅喜小姐,您也帮忙参谋参谋。” 浅喜:“......” 她看着霍郁成,对方墨色的眸子辨不清情绪。 两人刚刚聊得还算愉快。霍郁成还为早餐的事给她出气...... 这么想来,浅喜接过那照片,果然一张张认真细看。 “都......挺好的。” 这是真话。从她的角度来说,这几位女孩都属人中龙凤。 “选一个。”霍郁成道。 那就......浅喜详细对比了下,指着其中一个中长发的漂亮女孩:“这个......挺好的。” “哪里好?”霍郁成交叠着腿,盯着她。 浅喜斟酌着用词:“......这个跟您,挺有夫妻相的。” 夫妻相?季叔看了眼霍郁成,又瞧瞧浅喜手里那张照片里的女孩,抿嘴看热闹般笑起来。 霍郁成倒并无什么表情。 他颔首,根本没细瞧那照片的女孩到底长什么样,偏头对季叔径直道:“就她吧。” “好的,我知道了。”季叔颔首应声:“我去约她时间。” 浅喜微微着急起来了。 她不过是按眼缘选的。 要当真听了她的话,这明显对女生不尊重。 她忙摆手解释:“霍总,我只是随口一说。还是要看您自己......” “浅喜小姐。”季叔笑道:“您放心吧,既然是老太爷选的人,大少爷会一个个约着见面的,不着急先后。” 浅喜:“......” 好吧,她确实有些操心过度了。 见季叔要退下,浅喜也趁机离开。 她起身和霍郁成道别,后者没有阻止。 他不经意地打量了眼她的衣服,淡道:“今天爷爷寿辰,待会宴席换套装束。” 浅喜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套头卫衣和牛仔裤,应声点头。 她上了三楼,季叔在身后叫住她。 “浅喜小姐,少爷让我带您去给房间录个指纹。” 浅喜才想起来有这桩事,她微笑:“谢谢季叔,那麻烦您了。” 两人并排走着,季叔含笑问她:“浅喜小姐喜欢游泳?” 浅喜摇头:“不喜欢,但我会经常练习。所以......我泳技还行。” “那当然。”季叔道:“不然也不至于能救出朵朵小姐,那还是大冬天。不过这早春季节,水池的水也是很冷的。” 浅喜一愣。季叔立即不好意思地解释:“抱歉,我刚才绕过下面,远远见您在泳池里。” 浅喜说:“还好,待久了就不冷了。” “只是......”她想了想:“那水有点浅。是因为朵朵怕水吗?” “朵朵小姐怕水?” “她自己说的。”浅喜道:“毕竟她小时候落过水......” 季叔仰头哈哈一笑:“朵朵小姐平时爱撒点小谎,您别什么都信她。” 浅喜怔了怔,了然点头。 季叔道,其实是大少爷不喜欢水。所以......宅苑里的泳池和塘子都小,水也不深。 “为什么?他怕水?” “倒也不是。”季叔摇摇头:“纯粹是不喜欢。” 喜恶因人而异,也没什么奇怪的。 提及霍郁成,她沉吟片刻,问:“霍总怎么没陪爷爷去寺庙?” “哦,他起晚了。”季叔道:“早上六点才起来。老太爷体谅他昨晚大老远的坐飞机,所以没叫他。” 浅喜眸子垂着。他昨晚半夜一点多还在书厅喝酒,看状态很精神,倒不像困倦的样子。 六点,已经算起晚了吗? 季叔看出她想法,笑道:“大少爷事情多,一般五点半就得起来。回霍宅就起得更早,平时五点就要起。老太爷对两位少爷要求严,特别是大少爷,他是老太爷从小带到大的,所以看得就更严格。” 浅喜暗自佩服。 两人到达门口,季叔给她设置指纹录入程序。 浅喜突然想起那个花婶,问道:“季叔,您知道殷婶吗?” 殷婶?季叔侧眸看了她一眼,点头,自然知道。 “那是二爷第一任太太,不过后来他们感情破裂离婚了,她为此患了严重的躁郁症和抑郁症,久而久之,连记性也大不如从前,霍宅的人和事全都记不清了。” “老太爷见她无父无母,娘家没有依靠,可怜的很,所以还让她住在这里。” 浅喜沉吟片刻,说:“我昨晚看见她......在听风亭烧纸。” 季叔抿嘴微笑:“那是因为老太爷信佛,她在这里待久了,久而久之也痴迷佛教。她白天避人,只有晚上才愿意出来活动下。” “每晚都在那亭子里摆三桩佛像,点香烧纸跪拜,她只记得老太爷是她恩人,所以每次都是给老太爷求平安。” “您晚上不常在这里住,所以没看过她。” 季叔三言两语把浅喜满腔疑惑打消。 她镇定了神色,笑道原来如此。 * 录完指纹,一个保姆匆匆上楼,对浅喜道:“庄小姐,宴会的宾客有好几批陆续到了,大门口都是车,好些个客人光站着没人接待,前庭乱成一团了。” 浅喜看了眼时间:“还没到九点,客人这么早到?” “是啊,原本说的是十一点进场。” 季叔在一旁笑道:“今早好不容易出了太阳,大家趁着天晴,可能想着早点来霍宅逛逛。” “霍宅又不是公园咯,能随便逛吗?” 霍氏家业豪盛,养得宅内的保姆也多多少少带了傲慢和气性。那保姆不满: “大早上的就挤着来,把我们工作节奏都打乱了,真的是。” “王伯呢?”浅喜问。王伯是霍爷爷的前秘书,如今是霍宅总管家。 那保姆回:“早上跟着老太爷一起去寺庙了,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他在提前赶回来的路上,预计到家也要十点。” 浅喜建议:“那么,去南苑请太太们回来吧。” “请了。”保姆无奈:“二太太说让他们等着去吧,三太太又是个不管事的。大少爷说......” 她瞟了浅喜一眼:“说让您先去前庭主持事宜,季叔协助您。” 第14章 她拿什么身份指使我? 庄浅喜:“......” 季叔温声笑:“大少爷看书呢,不喜欢被打扰。浅喜小姐,那就我陪您去前庭看看吧。” 提前来的一般都不是什么重量级客人,霍郁成懒得亲自出面,浅喜自然没有办法。 她想了想,最终点头,回房换了套正式的衣服,和季叔赶去了前庭。 大门和前庭庭院前停了十几辆车,站了满满的人,众人手上提着各式礼物,拿着邀请函,神色迷茫。 因为时间没到,门口四个门卫冷着脸不放人进。 浅喜没有着急出门迎接,先请季叔帮忙招来门卫、保姆、厨师等几个主管汇到里厅,调整计划。 她让门卫提前开放大门把人引进前厅,派人把门口车辆疏引至北门停车场,再命厨师准备茶饮果蔬摆去前厅招待。 几个主管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员工,突然被迫要任一个在霍宅毫无存在感的丫头指手画脚,心中显然不服。 但碍于季叔坐镇,不敢多言。 浅喜嘱咐完车辆和茶饮事宜,转身看向保姆主管李婶,温和道:“李婶,原本安排收邀请函和记录礼物的是谁,提前跟我去前厅吧。” 李婶应了声,招呼身后两个人上前来,其中一个便是刚刚那年轻女孩。 那女孩直直站着不动弹。 李婶叫了两声,她全然作没听见。 李婶催促,那女孩埋着头,“王伯说了十一点开始招待,凭什么让我现在就去?我后厨还有事呢。” 旁边几个门卫和厨师长暗自对瞄了眼,默默看好戏。 她冲浅喜冷声嘟囔:“何况,她拿什么身份指使我?!拿着鸡毛当令牌!!” 浅喜正要出门,听到这话转回身。 她穿过众人,走到那女孩面前。 前庭客人多,时间紧,浅喜身上带了些紧迫伶俐的气势,她凝视那女孩,低缓道: “这鸡毛令牌总之我是领了。你要干的了,和我去前庭。你要干不了,也别回后厨了,立马收拾东西走人。” 那女孩一怔,抬起愠眼诧异地瞪她。 她竟然要赶她?她有什么权利赶她走?! “你凭什么?!” 浅喜回身对季叔轻声礼貌道:“季叔,麻烦您。” “明白,浅喜小姐。” 季叔背着手,对那女孩彬彬有礼地笑:“你是要去前庭,还是跟我去财务领工资?” 那女孩一张脸白了又红。 霍家上下谁不知道,季叔是霍郁成的心腹,他嘴里说出的每句话都代表着那人的意思。 女孩憋屈得差点哭出来, 浅喜调开脚步,身后几个主管还站在原地。 她问:“每个人的职责,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么?” 她语气不轻不重,是真的在认真询问。 几个主管却忙摇头表示理解。 她杀鸡儆猴,几人哪有不懂的道理。让人吃惊的不是她杀鸡儆猴这件事本身。 让人讶异的是,这么一个平时在霍家低头走路,说话客客气气的边缘女人,压迫感的气势竟然说提就能提起来。 几人态度瞬间软下来,各自道别退出门。 浅喜最后瞥了眼那女孩,领着另外一个保姆出去了。 见季叔还盯着自己询问答案,年轻女孩犹豫几秒,最终身体一甩,扭扭捏捏地出门,跟去了浅喜后面。 季叔落在室内,看着那女孩不情不愿的背影,微笑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 * 一个小时后,王伯回来,浅喜和他事无巨细交接完,重新退回无人在意的角落。 中午,霍家几批家主和寿辰各宾客都陆续抵达。 宴席设在前庭空旷的露天花园。 七八个园丁正在把一棵巨大的寿松盆栽移到花园正中央。 那是长孙霍郁成送给霍爷爷的贺礼。千年的罗汉寿松,寓意松椿比寿。 据说请了大师开过光,价值八百多万。 霍爷爷和两个孙子坐在二楼阳台,向下望着那松树,眉开眼笑,乐得直夸郁成用心。 霍知岸坐爷爷另一边,拿出了昨天和庄浅喜去取的礼物。 一盘精工雕琢的玉制象棋。 “这一看就是浅喜选的。”霍爷爷指着霍知岸,满意道:“浅喜这丫头,聪明又得体。” 霍知岸:“她知道您爱下象棋。” 这语气不像夸赞。 坐在对面的霍郁成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霍爷爷笑容收了几分:“她当然知道我喜欢下象棋,但凡和霍家有点来往的,谁不知道老头我喜欢下象棋。” 他盯着霍知岸,重音强调:“但能和我厮杀得有来有回的,她是第一个。” 霍知岸道:“下象棋而已,有心人自会用心练。” 霍爷爷敛容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知道我当初在你那么多相亲对象里,为什么偏偏挑中她么?” 霍知岸不以为意:“八字相投。” “你父母嘴上不说,但心里自然对我有微词,嫌弃她出身不好。” 霍爷爷不否认,但原因也不止如此。 他品着茶:“这丫头第一次跟我下象棋,手法非常稚嫩,公园小学生的水平。被我连胜十局,她一声不吭,眉头都不带蹙一下。然而第二次再跟我下,十局她已经能胜个三四局。” “棋性即心性,试问有多少个人能修到这种心性?你都做不到。” 霍知岸垂眸不语。 霍爷爷声音低沉,却富有穿透力:“她下棋,好胜心不强,胜率却高,你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吗?” 霍知岸:“......” “你跟她相处三年,却不懂其中的道理。”霍爷爷叹气。 霍知岸目光移到楼下。 沈氏和几个养女在隔壁树下打牌,浅喜照例扮演着霍家边缘人物,坐在不起眼的位置。 霍知岸注意到她穿了袭浅青色新中式旗袍。剪裁得体的裙袍贴着身,恰到好处地勾勒着纤细腰肢,像朵盛开在雾中的青莲。 低调地盘了个低髻,梅花玉簪点缀。勾出几缕发丝,落在白皙的耳根处。 年轻男客不知她身份,错以为也是霍二爷的某个养女,好几个借着问路上前和她搭话。 浅喜每每都要起身,明眸含着微笑,耐心解答。 霍知岸觉得她那笑容装模作样,听着爷爷的话,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回忆昨晚因为兰花的事,她第一次冲撞自己。 她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有了男人?她想跟那人谈恋爱,跟那人结婚? 她移情别恋,要和自己解约,所以面对自己也有了底气。 装都不装,竟敢那样摆脸色? 霍知岸神色浮游。 第15章 霍郁成,也是霍先生 庄浅喜引着一个客人进宴席就座。 经过长廊,那客人眼尖,留意到二楼的霍爷爷,越过长廊飞檐朝上面鞠躬打招呼。 霍爷爷坐在阳台上,微笑点头,客气寒暄。 浅喜站客人旁边等待,好巧不巧与楼上两个同时抛下来的眼神相碰。 从昨晚到现在,这是自己和霍知岸打的第一次照面。 霍知岸还是那张半死不活的冷脸。 她淡淡掠过他,礼貌地看向对面的霍郁成。 这一眼,有些恍惚。 霍郁成身姿闲雅,静静坐靠藤椅之上,双腿交叠,手肘随意搭在扶手上。 缄默的眸子深不见底,隔着一层楼的高度俯盯过来。 阳台二楼......这个角度,他的身型......微微偏头注目过来的感觉...... 恍然与记忆中,夏日夜里那个男人重合。 浅喜脑子瞬间陷入一片短暂的空白。 霍郁成...... 心脏大力砰跳,她匆匆朝男人点头,不自在地避开视线。 霍郁成,确实也是“霍先生”。 脑海即刻响起警钟,驱散了这道没由来的想法。 她不可能这么蠢,蠢到这么多年,竟然认错了人。 霍郁成和霍知岸本就有几分相似,坐姿相近也是正常的。 她深呼吸,第一时间说服自己。 一旁的霍知岸察觉她对自己的无视,原本心头就涌了无名郁气。 随后,他更吃惊地发现她脸上那道微妙的......近乎羞赧的表情,循着她视线看向坐自己对面的哥哥。 咔嚓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震碎。 庄浅喜,你...... 他盯着庄浅喜送客人进宴席的背影。 瞳孔微睁,不可思议。 手指捏着茶盏,晃出几滴热水,溅在手背上。 霍爷爷继续刚才的话题:“郁成识人准,你问问你哥,郁成是怎么看浅喜的。” 霍郁成听见爷爷提到自己,视线不着痕迹地从楼下人身上移开,敛眸抿茶: “爷爷,我没关注。” “她至少是你的未来弟媳,不管什么时候,该帮衬还是要帮衬着点。” 霍郁成微微颔首。 霍知岸低着头,似乎在出神。 他听见爷爷问霍郁成:“我昨天给你介绍的那几个姑娘,有合你眼缘的吗?” 霍郁成闲雅道:“还没见面。” “之前给你介绍的几位呢?我听季明说,每个你都约着吃过饭,怎么没一个有后续的?” 霍郁成盯着茶盏上缥缈的水蒸雾气,不疾不徐地说了四个字:“八字不合。” “你约人吃饭是去看对方八字的?”霍爷爷眉头紧锁。 他没好气地指指霍知岸,又指向霍郁成:“你俩兄弟,一个不信八字,一个是信过头了?” “婚姻看八字当然是必要的,但对你不是最重要的。你是我霍家长孙,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婚姻,是霍氏集团乃至整个家族的婚姻。” 他威严如一棵苍劲的老松:“平时我不催你,是我相信你自己对另一半的要求肯定比我高,所以我准你慢慢挑。” “但你也三十二了,这事你要重视起来,而不是拿八字不合作搪塞我的理由。” “当然,爷爷。”霍郁成沉声静气,岿然不动,以一种旗鼓相当的平静回答他:“她必须,非常优秀。” 两人这一番话下来,周围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但霍知岸知道,他爷孙的目标以及审核准则从来都在同一个维度。 霍知岸打量对面冷峻沉肃的长兄,情绪掩盖在金丝镜片下。 庄浅喜怎么可能......痴心妄想到那种份上。 他冷笑一声,驱散了心中那丝没由来的想法。 * 宴席开始前,众宾客皆去主桌和霍爷爷、霍郁成握手。 浅喜和霍知岸坐在另外一张桌上。 左小洛姗姗来迟,落坐在林闵茵身边。 霍朵朵依偎在母亲身畔,见到左小洛高兴大叫:“小洛姐姐,你今天好漂亮!!” 左小洛拍拍她头,羞笑道:“朵朵,别这样!” 霍朵朵道:“本来就是你最美!哥哥眼睛都要看直了。” 话毕拿眼故意朝浅喜使鬼脸。 “朵朵!别乱说。”左小洛故作生气,堵住她的嘴:“看我不撕烂你的小嘴!” 浅喜看向左小洛。 她长发简单编成辫子垂在腰际,穿了件纯白的修身长裙,现代感的剪裁配合复古的锦绣暗纹,简约端庄而不失婉约。 霍知岸亦隔着几个人深情凝望左小洛。 而后者却只顾和朵朵嬉戏打闹,丝毫不把眼神抛向他。 四周人声鼎沸,宴席刚开场,左小洛点着脚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款身走到主桌前朝爷爷施礼。 “爷爷,小洛刚回国,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想借着今天天气好,给爷爷跳一支贺寿舞,祝爷爷福寿双全,岁岁欢愉。” 她仰着头,双肩挺直,自信地笑着。 主桌一群人皆是商政赫赫有名的人士,听到声音,各自停了交谈,转头看向她。 霍爷爷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微笑,偏头询问左右宾客:“大家觉得呢?” 大佬们皆笑道:“这是听竹家里那个闺女吧?很有勇气呀。” “既然‘养孙女’给您献贺寿舞,我们自然欢迎。” 庭院十几桌人瞬间鼓起热烈掌声。 霍爷爷转头看她,点头应允:“小洛懂事。” 左小洛俏丽一笑。 她按民族舞的姿态给大家施了个礼,退后到一片空地上。 摆好舞姿,轻抬手,不远处大树下,越剧团的乐器手开始演奏。 左小洛随着欢快而有节奏的乐曲踏步旋转。 浅喜安静地欣赏她。 她抬手踮脚,踩在零碎的阳光里,柔软的腰肢灵动却有力,一扭一摆,姿态万千,却没有一丝矫揉造作。 左小洛今年二十三,拥有最自信纯粹的笑容。 年轻娇美,清丽素颜,不施粉黛。她舞姿轻盈灵动,温暖而明媚,像朵荷塘将盛未盛的青莲。她踏步跳进各宾客桌旁,感染和拨动在场每个人的心弦。 无论老少,不分男女。 浅喜瞥向霍知岸,他轻松靠在椅背上,嘴角轻勾,眉眼含笑,瞳孔里全是她舞姿摇摆的样子。 那是庄浅喜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见他流露出这种从内而外的放松和愉悦表情。 霍知岸说的没错,左小洛确实是朵纯洁的兰花。 浅喜眼神放空,余光察觉到不远处主桌上,传来一道目光。 她无意间轻瞥过去,和霍郁成晦暗不明的目光交错。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悠悠扬扬的音乐声变得朦胧模糊。 她眼皮颤了颤,挪开视线,失神落在桌面一片落叶上,安静等待那支音乐停止的一刻。 音乐自然有停止的时候,宴席安静了半秒,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第16章 什么时候结婚啊 浅喜和霍知岸上前给爷爷道贺词,四周掌声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交头接耳的闲言碎语。 “他们家幺孙媳妇,怎么还是这姑娘?” “两人还没结婚吧?我记得上一次见她还是在三年前的订婚典礼上。” “诶,你不知道......”一个人声音小下去,听完后,另一个扬起来: “这么一对比,那还是他们家这“养孙女”讨喜点,你看刚刚那支舞跳得多好!现在这个怎么看都一副白开水的样子。要我我也选另外一位啊。” 闲聊声传进左小洛耳里,后者挺直肩背,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霍知岸不情不愿地握着浅喜的手,缓慢走到主桌:“爷爷,我和浅喜也给您道贺。” 浅喜把手里的两罐果酒呈上:“爷爷,这是我奶奶和爸妈从老家寄的梅子酒,不是什么重礼,寄过来给您尝尝鲜,聊表心意。” 霍爷爷笑容可掬,“你奶奶身体可好?” “挺好的,谢谢爷爷关心。” 霍爷爷于是给大家介绍:“浅喜老家盛产梅子酒,名气大的很,今天老头子我好不容易得来两罐,可要好好尝尝。” 主桌上一阵热闹欢笑。 见他给足了这个孙媳妇面子,旁边人趁机开玩笑问: “知岸,你跟浅喜也处了三年了吧,什么时候结婚啊?” 霍知岸轻扫了眼庄浅喜,余光却掠过她,第一时间落在不远处的左小洛身上。 他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漫长到足以让庄浅喜被爷爷刚抬高的面子在众宾客面前拆得粉碎。 浅喜立在四周戏谑的眼神里,勉强维持着脸色。 那问话的人陡觉陷入尴尬,窘迫地清咳了声。 气氛微妙间,忽听一个沉稳的声音问:“梅子酒,给我倒一杯?” 浅喜抬眸,和霍郁成黑曜石般的眸子对望。 她凛神点了点头:“好。” 一旁的霍爷爷也嘱咐霍知岸,声音微沉: “今天这桌不是你的长辈就是你的领导,你带着浅喜给大家倒酒吧。” 霍知岸灰着一张抑郁的脸,接过旁边阿姨端上来的茶壶,和庄浅喜一人往一个方向替主桌宾客倒酒。 添满霍爷爷的酒杯,她酒罐端到旁边的霍郁成面前。 “郁成哥。”她一手捏着陶瓷罐柄,一手托着酒罐底部,轻声叫了他一句。 在爷爷和众宾客面前,她跟着霍知岸叫他哥。 霍郁成没说话,挪了酒杯过来,手指轻点桌面两下,以表谢意。 浅喜替他倒满,酒壶收回来时,发现自己宽大的袖口垂下,被他伸出两只手指体贴地夹起捞在一边。 她一愣,才发现自己袖子差点要掉进他茶盏里。 浅喜忙注意了手臂,悄声道了谢谢。 霍郁成松开她袖口,两根手指指腹不着痕迹地互相摩挲了下,消解掉她丝绸布料细腻丝滑的触感。 左右宾客各自说笑,没人注意两人细微的互动。 浅喜的两罐梅子酒清甜可口,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度。 霍爷爷开心之余,大手一挥,让旁边保姆拿着两罐酒分别给其他宾客倒过去。 浅喜坐回原桌位置时,霍知岸一家的脸色都不算很好。 霍朵朵倒是比平常安静,也不用白眼欢迎她。 她端着自己的小酒杯等待保姆把梅子酒倒进来。 然而宴席开场不过半个小时,霍朵朵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起来。 “怎么了?朵朵?”林闵茵去看小女儿情况。 霍朵朵起先是摇头不说话。在林闵茵多次催问下,终于似忍不住般求救: “妈妈我肚子痛......” 她夸张的哀叫声引得周围起了一阵不小的动静。 全桌人忙放下筷子去关照,霍知岸急忙起身走过去,捧起她脑袋观察她脸色。 “怎么回事?”林闵茵急得团团转,一眼瞧见霍朵朵桌前酒杯里的梅子酒。 “肯定是喝了这酒的问题,刚刚提醒你多少遍了,别喝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闵茵说着捏起霍朵朵的酒杯,把剩下的梅子酒一股脑泼到旁边树根下。 这动作带了力度,像是泄愤。 桌上其他人纷纷拿眼看向庄浅喜,各自对视一眼,神色微妙。 左小洛坐在旁边,拍拍养母的手臂,瞥了眼庄浅喜,提醒:“伯母,你怎么就泼掉了,那是浅喜姐老家寄来的酒。” 见霍朵朵痛得呲牙裂嘴,五官扭曲,林闵茵边抚霍朵朵的小腹边急得脱口而出: “老家酿的?你都不知道那小地方的人平时是用什么酿的酒。” 庄浅喜平静地观察了霍朵朵一眼:“伯母,我自己家酿的酒是很干净的,朵朵应该是......” “够了!”霍知岸当着满堂人冷声阻止她:“什么时候了还辩解?” 霍知岸这声低吼引得全场宾客侧目观望,把眼睛尽数集中在浅喜身上。 庄浅喜一愣,神色轻敛,未说完的话悄然咽回肚子。 她脊背绷直,双手攥着膝盖裙子,指节发白,一股羞辱感顷刻涌上头皮,却始终保持端坐的姿态和毫无情绪的神情。 这桌的动静自然迅速传到不远处的主桌上,霍爷爷蹙了眉,隔着人群问: “知岸,那边怎么回事?” 霍知岸抱了霍朵朵起身:“爷爷,朵朵应该是吃坏东西了,我抱她进屋看看。” 霍知岸一家簇拥着小女儿当众离席,匆匆忙忙绕过走廊,去了中庭医务室。 剩下满堂面面错愕的宾客。 霍朵朵头埋在哥哥怀里,一只手死死攥着左小洛的手,冲后面的人喊:“我不要她进来!!她滚开!” 浅喜没收住动作,一只脚刚要迈进屋,听见霍知岸喝止:“你别进来!” 话毕,房门砰地一声,不知被谁从里面合上。 浅喜怔然站在门口,安静地听室内霍朵朵夸张的呻吟和哀嚎。 “怎么了?”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浅喜回头一看,霍郁成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第17章 朵朵肚子痛 季叔跟在霍郁成旁边,彬彬有礼地和她点头。 浅喜道:“朵朵肚子痛。” 霍郁成瞥了眼紧闭的房门,没说话。 房门被推开,屋内的痛叫声在男人迈进后,偃旗息鼓。 林闵茵搂着女儿,愣愣地看了眼霍郁成,没来得及问他有什么事,于是又低头看看女儿。 “朵朵,肚子好点了?” 霍郁成瞥了眼霍朵朵,款步踱近:“怎么不继续哭了?” 霍朵朵急忙把脸贴回母亲怀里,随后果然低叫了几声。 不过,这几声没有刚才装得好,充满心虚和装模作样。 霍知岸看着妹妹,立即也意识到什么。 他脸色隐隐暗下去,轻喝:“朵朵!起来!” 霍朵朵从妈妈怀里不情不愿地起身,仰头用一种清亮的嗓音道:“我好了。” 林闵茵吃惊地看着她:“朵朵,你......” 霍朵朵余光迅速瞄了眼霍郁成,虚弱道:“郁成哥哥,我......我肚子好了。” 话毕,躲在霍知岸和左小洛身后,借着角度问题,向独自站在门口的庄浅喜翻了个白眼。 浅喜沉默地看着霍朵朵那张天真无邪、精致漂亮的小脸。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叫王文佳。 哥哥从水里救出来的女人。 霍朵朵,又是另一个王文佳。 一道悲凉从心底蔓延上来,浅喜觉得心底漫上一层薄薄的苦涩。 “是么?”霍郁成淡笑了声,坐去旁边一张交椅上,眸色不悦,轻飘飘道: “我看你并没有好全。” 此话一出,室内众人脸色皆变了变。 霍朵朵迅速从哥哥姐姐身后,求助似地贴去了母亲旁侧。 霍郁成骨节分明的手指有节奏地点了点扶手: “爷爷大寿宴席......”他抬起眼睑倏然盯向霍朵朵,嗓音逐渐低沉: “谁允许你这么闹的?!” 他声音不大,周围空气却被震得抖了三下,氛围逐渐冷寂凝固。 霍朵朵一怔。小脸被吓得苍白,没有任何征兆,突然瘪起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哎呀朵朵......我的女儿......!”林闵茵见女儿受到惊吓,忙维护起来,冲霍郁成僵硬地笑了笑:“郁成,朵朵还小,性子调皮,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三婶,她十一岁了。”霍郁成沉缓道。 季叔板板正正地站在霍郁成旁边,负手微笑补充:“是啊,按我国法律,过了十二周岁,就已进入相对负刑事责任的年龄了。” 林闵茵瞪了他一眼,你一个跟班插什么嘴? 季叔浅笑闭了嘴。 霍郁成稳坐正中央椅子,盯着面前嚎啕大哭的女孩,轻描淡写: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哭的。” 霍朵朵一听,哭声立即收回去,哭不敢哭,情绪憋在喉间,开始一下一下使劲抽泣,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林闵茵手忙脚乱,边怜爱地给女儿擦泪,边用余光瞥了眼座椅上的男人。 自己的女儿,自己还在这里,轮得到他来教训? 他还当自己是他长辈吗? 她心中藏着一团无名之火,却不敢当着霍郁成的面发出来。 余光给儿子使劲使眼色:“你爸呢?” 左小洛站在几人身后,也偷偷扯了扯霍知岸的袖子。 霍知岸失望地看着霍朵朵,这次没有帮腔。 “朵朵,道歉!” 霍朵朵口齿不清,哽咽道:“给......给谁道歉?!呜呜,我又没对不起谁!” 屋内一片凌乱,霍知岸目光隔着众人抛向门畔的庄浅喜。 霍朵朵餐宴上那一出戏,是用来戏弄冤枉谁的,他再清楚不过! 想起刚才自己当着众宾客面吼她,心底滋生出一丝陌生的愧意。 他沉淡道:“给她道歉。” 左小洛抬眸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庄浅喜,嘴唇紧抿。 她很快收了神色,望向庄浅喜,接过霍知岸的话劝道: “浅喜姐,你帮忙说句话,原谅朵朵吧。” 这话一出,霍知岸一家人目光带着压迫,定在浅喜身上。 半屋子的压力瞬间转移,集中到庄浅喜头上上。 然而浅喜独站着,脸上染了层寒气,神色淡漠,并未说话。 霍朵朵歉还没道,她就求原谅,说起来好笑。 见她一点反应都不给,林闵茵脸色逐渐暗下来。 当着霍郁成的面说声没关系,说声朵朵还小,自己不介意没关系,给朵朵和自己下个台阶就这么难么? 浅喜挺着肩背,缓缓开口:“你看,我家的梅子酒不会有问题。” 霍知岸一怔,凝眉低声提醒:“庄浅喜!” 左小洛:“浅喜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能有什么意思?她现在是在幸灾乐祸!林闵茵瞪眼正要发泄,话被霍郁成打断。 “今天谁原谅都没用。”霍郁成一双眼只抓着霍朵朵不放,威声道: “自己去居士堂罚站。” 霍朵朵眼眶潮红,一听立即攥着妈妈的衣角猛地摇头,死也不愿去。 东苑居士堂,是爷爷供奉佛像之地,家中的惩戒静修之所。 那地方深幽死寂,凉飕飕的,到处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火和难闻的檀木气息。 霍朵朵最讨厌那里,更害怕爷爷摆在台上的那些五花八门,似笑非笑的佛像。 “妈妈,我不去居士堂!” 林闵茵瞥了眼椅子上的霍郁成,敢怒却不敢言。 即使是自己丈夫和老太爷在这里,恐怕也更倾向听霍郁成的话。 她只能象征性地低骂了句:“谁让你在爷爷宴席上多事的?” 霍朵朵边抽泣边倔恼道:“我就不去就不去......” “要么去居士堂,要么......”霍郁成毫无情绪道:“跟在我身边,罚站一天。” 霍朵朵哭声顿时中断。 有保姆站在门外,忐忑地敲了敲门,朝里面张望,问霍郁成:“大少爷,老太爷让我来问问,朵朵小姐情况怎么样了。” 霍郁成抬手看了眼时间,扫了眼室内脸色发黑的其他人,波澜不惊道:“她生龙活虎。” 话毕放下腿起身,他问霍朵朵:“你跟我么?” 霍朵朵躲在妈妈臂弯里,阖了阖眼,挤了大颗泪珠滑下,僵硬地摇摇头。 那还是去居士堂吧,她哆嗦地想。 “很好。”霍郁成轻飘飘丢下这句话,迈步往外走。 经过庄浅喜,他顿住脚步,垂眸淡道:“都回席吧。” 季叔落在后面,笑眯眯邀请她:“浅喜小姐,一起走吗?” 浅喜扫了眼屋内其他人,先行转身走了。 霍知岸见她跟在霍郁成脚跟后出门,一股无名的火气涌上喉间。 霍郁成阴差阳错地给她出了个头,她就不管不顾地贴着他屁股后走了? 他眼底深黯,胸口闷闷堵着,抬步要跟着出去,想拽住她,好好问问她究竟是谁的未婚妻? 左小洛眼疾手快挽住他胳膊:“哥......” 她蹙眉不安地看着他,担忧地建议:“先陪朵朵去居士堂吧。” 霍知岸只得收回了望向门口的眸光。 浅喜在霍郁成身后几米远的距离走着,敛着眸,犹豫要不要上前给他道个谢。 绕过一片小庭院,前面的人脚步放缓,转过身来。 浅喜也略收了速度,霍郁成看着自己,淡淡问了一句话:“宴前的宾客招待,是你统筹的?” 浅喜点了点头。 “做的不错。”霍郁成微颔首,留下这句话,迈步向前走了。 浅喜一怔,望着他背影。 第18章 大少爷让您上车 季叔站在她旁边,小声笑着补充:“这件事,大少爷还在老太爷面前夸您。” 他朝她使了个鼓励的眼色,加速跟去了霍郁成身后。 浅喜原本沉闷的内心似被一道春风吹过,荡起圈圈涟漪。 难以掩饰的开心在嘴角和眉梢泛起。 霍郁成是谁,霍氏集团董事长。 被这么一位市值千万亿的集团董事长认可,夸自己表现不错,不得不说,是一件值得雀跃的事情。 一整场宴席都在发堵的心情瞬间释放,飘飘悠悠地乘风而上。 至于霍知岸霍朵朵一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浅喜完全未有心思在意。 * 宴席之后,庄浅喜再没有看到霍知岸。 想也清楚,他一家人大概率是都去居士堂陪霍朵朵了。 翌日她吃早饭的间隙,听两个保姆隔着未合的门在说笑。 一个说今天周一,小洛小姐要去面试烟锦市歌舞剧院。 “烟锦的歌舞剧院全国TOP,这个岗位还是那剧院的副院长亲自推荐的,面试大概率只是走个形式。” 另一个说,“虽说是走形式,但知岸少爷看起来比她还紧张,一大早就候在她门口等她化妆,七点没到就送她出门去剧院了,宠的很呐。” 两人说着瞟了眼门内吃早饭的庄浅喜,说笑的音调古怪而尖锐。 浅喜吃得不紧不慢,顺便看了眼窗外的天气。 她心情很好,今天又是个难得的晴天。 九麓山半片山坡都属霍家的地产,从山腰宅院到山脚园门,漫长的延山大道不允许有外来车辆进来。 浅喜吃完早餐,收拾东西下山,准备在山脚的公路打车去工作室。 这片山岭分布了大片的马尾松和杉木,早春的清晨,林道弥漫着阴凉的山雾。 浅喜走了大概十分钟,树梢上,厚重云层散开,薄凉的阳光从林道两边的杉木树叶里穿透出来,折射成一条条细碎的光柱。 浅喜转了个弯,听见一辆轿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轮胎碾压地面,发出沙沙声。 那声音舒缓而有节奏,由远及近,很快出现在很近的位置。 浅喜让开路,走到更边沿的位置,回头看了眼。 霍郁成那辆黑色的幻影从晨雾里穿出来,唰地一声驶过她身边,又消失在前方的林雾里。 浅喜收回眼神。 右鞋底沾了片湿树叶,她停下来,低头拿左脚踩掉。 还剩半片黏在鞋底,她干脆弯腰上手去摘。 前面的车声突然停止,静谧了几秒,从雾里缓慢地倒退回来,停在浅喜边上。 副驾车窗打下,探出季叔那张经典的笑脸。 浅喜愣了愣,忙站起来。 “浅喜小姐,您怎么走路下去?” 浅喜朝他礼貌点头:“我车放在家里,前天打车过来的。” 季叔听罢,指了指后排座位,邀请她上车。 “您去工作室是吧?上来送您一起吧。” 浅喜余光瞥了眼后排紧闭的黑色玻璃车窗,顿时有些拘束。 “我下去打车就好了。” “我们也要去上班,顺路的。” 季叔见她犹豫,朝她使眼色示意自己后座的男人:“是大少爷让您上车。” 浅喜搭在包包上的手指紧捏了捏,踌躇几秒,点头。 后排车门缓缓打开,浅喜朝里面的男人小声打招呼:“霍总。” 浅喜隔着车门看不见他的上半张脸,只凭他轻颔首的下巴判断里面人的态度。 他嗯了声。 她暗理了紧张的心绪,坐进去。 这是浅喜第一次坐霍郁成的车。 车内弥散着一道皮革木质、混杂着冷松的清冽淡香,像高寒雪山下一片渺无人迹的神秘松木林。 她把包包放在膝盖上,坐姿拘谨,瞥了左边男人一眼,和他道谢谢。 霍郁成今天穿了一套复古文雅的墨绿色西装,银灰色经典暗格纹领带,搭配黑曜石领带夹,通身矜贵雅致的气派,和窗外这片早春的杉林相配。 这套装束,比昨天爷爷寿辰那套还显得有格调。 浅喜见他正在翻看晨报,不好多打扰。 她脑袋偏向窗外,目光掠过一棵棵后退的杉木,在数数量。 数到第五十棵树的时候,耳畔传来霍郁成的声音。 “身体好点了么?” 浅喜吃惊地看了他一眼。 自己前晚出于应付随口提的感冒,自己都差点要忘记了。他却连着两天早上都要问问。 她见霍郁成盯着手里的报纸,并没有看她,只是出于礼貌和涵养的问候。 不过依然很感激,点头柔和道:“好多了,谢谢霍总关心。” 浅喜脖子歪得有些酸,趁着说话的间隙正回坐姿,小心翼翼地倚到靠背上。 车辆轻盈地蜿蜒在大路上,两边杉树树影捻碎着晨光,一道道流淌进车内。 霍郁成虽说是霍知岸哥哥,但浅喜潜意识拿他当长辈。 身边坐了位不苟一笑、陌生权威的长辈,似乎玩手机都是一种不礼貌。 浅喜目光定格在自己膝盖上的包包上,余光悄悄瞟向旁边。 他臂肘搭在中间扶手台上,微微弯曲,高级的西装面料随动作挤出轻微褶皱。 天然的纤维面料,金属丝、羊毛和丝绸混纺,在日光下折射出细腻华丽,又低调的碎闪效果。 是一种高定西装的常见布料,浅喜不算陌生。 只是,她从未见有人能把这种布料穿得这么...... 浅喜克制住自己的视线,缓缓移开。 ......这么,赏心悦目。 车下了山路,进入高速大道,速度俨然快起来。 手边电话突然响起来。 芳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浅喜,你快到工作室了吗?上次那位张天则先生又来了。” 芳姐是工作室的大管家。负责工作室前台、客户对接和后勤各种事宜。 浅喜余光瞄了眼旁边的霍郁成,工作的事情不好在他面前多说,于是侧身对着手机低声道:“芳姐,我马上就到了。” “好。” 她嗯了声,挂了电话。 霍郁成翻了页报纸,目光不抬,随口问:“客户?” “是的。” 霍郁成专注看报,没再继续问。 前排副驾的季叔扭过头来,默契地接着问: “这位张姓先生,是工作室的新客户吗?” “嗯,季叔,您怎么知道。” “哦呵呵。”季叔讪笑了几声,正回身子:“我也是猜的。” * 车开进西庭大道,庄浅喜的工作室门口停了辆大红色的玛莎拉蒂,周年限量版,价值不菲。 浅喜看着那车,眼底划过一抹无奈和担忧。 她和车内人礼貌道了别,拎着包下车。 霍郁成望着她匆匆进院的身影,眸色幽深。 季叔看向后视镜中的男人:“少爷,这个张天则之前没有听说过,要查一下吗?” 霍郁成视线落回前方那辆玛莎拉蒂,轻蔑地移开,嗯了声。 第19章 二十万,你要不要赔?! 果然不出浅喜所料,门口大厅地上一片风卷残云的模样。 芳姐和工作室几人见浅喜回来,如见救兵,连忙跑过来:“浅喜,你终于来了。” 芳姐指着对面一对情侣:“他俩拿个包开口讹我们二十万,我们不同意,还砸了我们三个花瓶!!” 有息工作室的手工师傅清一色是女性,平均年龄三十五岁,平时沉迷手工,不爱对外打交道。 对付这种无理取闹的客户,一般都是浅喜和助理芳姐坐镇。 “嗬!店长终于肯出现了?”对面的男人抱臂瞅着刚进来的浅喜,气焰嚣张: “我还以为你做缩头乌龟,躲着不敢见我了呢!” 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一身限量版潮牌套装,领口大咧咧敞开,身上都是闪光的金首饰。 旁边的女人穿百褶裙,倚在男人旁侧,戴了顶棒球帽,露出一张幼态却颐指气使的脸。 她举着手机,嘴里嚼着口香糖,正在录视频。 浅喜望着满地的花瓶残片和花束中,脸色冷下来:“张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张天则呵呵笑了笑,手里的包包甩到柜台上:“我女朋友这个包你们给修坏了,我等了三天,没等到你们一句答复,我今天就亲自上门问问你,你要怎么解决?!” 浅喜淡定道:“张先生,关于这个包,我们已经书面给过回复。这包是您女朋友亲自验收的,刮痕是你们验收拿回去后新添的。” 她摇摇头:“和我们工作室,没有任何关系。” “当然,如果你们想拿过来重新修补,我可以考虑给个优惠价。” “优惠价?多少折?” 旁边朵拉头女孩一听,急急摇着男人的手臂撒娇:“天则!这刮痕明明是她们自己留的,验收的时候我只是没注意罢了,回去才看见的!她这是冤枉我!你怎么这么废物!” 张天则被女友几句话激得上了头,指着庄浅喜:“老子TM就问你一句,二十万,你要不要赔!” 芳姐义愤填膺:“你这个包是爱马仕去年的春夏款,开售价15万左右,现在二手市场九成新的也只卖到12万。即使没有这道刮痕,按这包折旧,转手卖最多6、7万的样子,你竟然讹我们二十万,觉得我们好欺负!” “我讹你们?”张天则仿佛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老子姓张,张氏地产的张,垄断烟锦地产的那个张氏地产!老子讹你们?!” 庄浅喜道:“张先生,二十万我们没有责任赔,倒是您砸碎了我们三个花瓶,价值大概两万五千二。” 她抬手指了指屋顶的摄像头:“闹事的经过都有记录,这笔赔偿,麻烦您给我们结算下。由于您是我们工作室的客户,我给您打个折,就算两万五。” 那张天则见她不但拒绝付钱,反而要自己赔偿,愣了愣。 待反应过来两万五这几个数字,瞬间恼羞成怒。 他觉得在女友面前丢了面子,一把夺过她正在录像的手机,怼到庄浅喜脸上: “家人们,兄弟们,今天带大家来打假一间黑心工作室,看看这个SB老板......看看这群恶妇丑陋的嘴脸......” 他粗鲁地拿着手机一个个贴到浅喜几人脸上,身后几个员工脸色微变,慌乱地把脸别开。 唯有庄浅喜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他上下左右地拍。 张天则见手机威胁无用,在几人面前转了一圈,收掉手机,波皮无赖道: “我们今天就把视频发网上,给你们买个热搜。”他特别指着庄浅喜,眼神逼过去:“既然你不怕镜头,喜欢怼脸拍,那我就拿你的脸做封面!” 庄浅喜淡笑道:“张先生,要么再坐坐?警察五分钟后到,等警察到了,我们一起聊聊。” 张天则半张脸神经抽了抽,随即愈发飞扬跋扈: “你TM以为报警有用啊?你把警察局搬到这里来,也只够老子撒泡尿。你不去打听打听,出了这个门,整座烟锦城都是老子的天下!” 说罢,他一个箭步踢碎门口角落一个落地花瓶,花瓶碎片飞溅一地。 芳姐气不过,欲上前说理,被庄浅喜默默拦住。 对方是大块肌的男人,冒然冲上去,要真动起手,吃亏的绝对是她们。 眼见那对情侣消失在门口,几个师傅忧心忡忡:“浅喜,你说他们没讹到钱,真把视频一通乱剪辑发网上怎么办?” 浅喜弯腰拾起地上残落的花枝,道:“我们报警。” 芳姐疑惑问:“你还没报警呢?” 浅喜摇摇头。她根本没来得及报警,刚才那话,只是吓吓他而已。 芳姐满脸苦恼:“报警有什么用,他都说把视频发网上,网上那些人哪信什么警不警察,真不真相的?” “先报警留证。”浅喜瞄了眼室内的监控:“至于视频,我们也有。” * 张天则牵着女友盛气凌人地从工作室院门出来。 女孩举着手机在门口打转,对着院门的工作室招牌又一顿乱拍。 张天则脾气还未消全,掰下那招牌,咔嚓一声,木质招牌在他手中断成两截,弃在地上,皮鞋踩上去,就着“有息”两个字来回碾了碾。 他对女友笑嚷:“爽了吗?!” “爽!”那女孩哈哈大笑,笑声娇柔又尖锐。 两人搂着站在马路旁,嘴对嘴吧唧吻了几下,随后坐进玛莎拉蒂扬长而去。 不远处,黑色的轿车内。 季叔看着车窗前面那辆红色跑车车尾,嘴角抽了抽。 现在的年轻人啊,这么作死的性格是怎么长大成人的。 他瞟了眼后视镜中,一张冷脸掩在暗影里的霍郁成。 “大少爷,我查了,这张天则只是个闹事的,您放心。” 霍郁成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瞎了,还是高度近视?” 季叔微笑清咳了声,继续介绍:“他是张氏地产董事张大峰的侄子,今年二十三岁,那辆玛莎拉蒂是张大峰上个月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父亲在张大峰手下做了个开发总监,母亲名下有几家全国连锁的高级美容院。” “女友是新交的,是个探店网红。” “两人砸了四个花瓶......”他顿了顿:“加上刚刚门口那个招牌,一个毁了五个物品。在工作室内录了视频,威胁工作室赔偿二十万,否则把视频放在网上曝光。” “按理他们家不缺这二十万,应该只是为了取悦女友,故意来闹事取乐,顺便帮女友制造社交账号的话题内容。” 霍郁成沉默听罢,音色低冷:“给张大峰打电话。” 他不紧不慢地合了报纸,弃在一边,眸色幽暗: “你告诉他,别让我在烟锦......再见到这两人。” “也别让我在网上,看到这两人的任何消息。” 季叔对这种要求习以为常,应声点头:“好的。” 黑色幻影重新启动,拐了个弯,进入对街的霍氏大厦地下车库。 第20章 霍氏集团后花园 令工作室众人缓了一口气的是,张天则自那天来工作室大闹一场后,接连几天过去了,无事发生。 二月中旬,烟锦阴雨不断。 不过晴朗了几天,烟锦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浅喜的奢侈品修复工作室开在西庭大道,地处烟锦市最繁华的中央商务区。 一栋与周围冷峻恢弘的高楼大厦格格不入的旧式小洋楼。 紧邻霍氏金融大厦。 从某个意义上说,这地方其实就相当于霍氏集团的后花园。 浅喜大学读的是会计,属于和绣工、奢侈品修复这种手工活八竿子打不着的类型。 大三暑假那年,她兼职做儿童私人游泳教练,雇主家里的保姆不小心把女主人参加晚宴的一件奢侈连衣裙勾掉了线,女主人大发雷霆。 浅喜小时候因为好奇,从奶奶那里学过些针线活,自告奋勇帮忙补针,女主人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由她掌针,却不料,浅喜的手工出乎意料的好。 那是她第一次通过手工针线活拿到一笔报酬,五千块钱。 比送外卖、做家教强多了。 后来她陆续帮人修复衣服和包包。 她胆子大,专接奢侈品单子,特别是急单。 经常大半夜一个人坐在陌生雇主安排的陌生临时场所,给人修补第二天要穿上场的西装和礼裙。 她以效率高效果好出名,人脉越拓越广,生意逐渐做的像模像样。 两年前,浅喜工作室人数增加到7个,高奢订单逐渐增多,她琢磨着换地点。 浅喜原本看中的新地址是在这片洋楼区边缘地段,一间五十平米不到的老式小阁楼。 那片小区因为被政府列入待拆名单,所以房租勉强能承担。 房间虽小,但地段优越。 小阁楼的房主是个高挑细瘦,年轻爱玩的男人,性子散漫且古怪。 据说家里相当有背景,祖上三代,政商世家,爷爷是锦城省委高官。 那间阁楼是空置的,他本人自然不住在那。 但浅喜的租赁过程却走得相当艰难,前前后后熬了将近四个月。 四个月内租金抬了三次,被糊弄到各种高档的私人会所、酒吧门口等他到深夜,给人充当免费代驾司机,去小学帮忙接他侄女,去公司帮他接客户。 一次次约定签合同,又一次次被放鸽子。 放完鸽子的下一次,她照常准时出现在他面前。 后来,那房东也许是玩累了,也许是真被她搞怕了。他问你为什么非要抓着我这间废弃阁楼不放。 浅喜道,这是我在这个地段唯一能租到的房子。 “你就非得在CBD租房子?” 浅喜点头。 于是大中午的,房东指着门口,扬言,你只要在外面站一个下午,我那间阁楼就租给你。 酷暑季节,正当午的太阳暴晒下来,室外温度最高达40度。 浅喜沉默地收了太阳伞,在那男人和他三个化了精致妆容的女朋友戏谑的目光中,毅然走到烈日下,就那样一动不动站到夜幕降临。 至于那房东会不会信守承诺,她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当天晚上回去她便中了暑。 倒在床上躺了三天,再去找那房东的时候,却被告知阁楼被收购了。 不止他那间小阁楼,附近一整片洋楼区都被霍氏集团收购了。 为响应政府旧建筑艺术性保护的政策,霍氏集团将这片原本要被拆迁的洋式阁楼区适时保下。 旧洋楼摇身一变,成了附近有名的文艺打卡地。 每平方的身价以万为单位成倍翻涨。 浅喜再也租不起哪怕是边缘区域一间阁楼的一块地板砖。 不过......峰回路转的是,她以霍氏孙媳的身份拿到了“亲属价”。 浅喜第一次被季叔带进那栋三层洋楼别墅参观时,惊得目瞪口呆。 三层的小洋楼,前后带花园,四面种植有一年四季绿意盎然的香樟。 对于她一个只有七人的工作室来说,实在奢侈。 浅喜坐在办公室内,眺望着楼下小喷泉。 自己和霍知岸彻底断掉关系后,她还得给自己的工作室寻一个新位置。 她揉了揉额头,感叹一声。 深刻体会到那些嫁入豪门的人的爽处。 不过她有幸拿到一张体验卡,体验了三年,也够了。 * 芳姐拿了套高定西装上来,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浅喜,霍先生有一套西装掉了颗扣子,拿过来想让我们补一下。” 浅喜收回神,瞧着那件黑色高定双排扣西装:“哪个霍先生?” 芳姐隔着窗户示意对面那栋现代化大厦,高挑楼层直插云霄,消失在阴云幕布内。 “霍氏集团,霍总,你大伯哥。”芳姐给她使眼色。 她把那件大而挺阔的西装平放在浅喜工作桌上,指着领口第一颗纽扣的位置: “我刚刚看了,这贝壳纽扣里面镶嵌了细钻,是手工一颗颗打造的,很难再原模原样给他磨一颗出来。” “我们库里有相似款式的吗?” “他这套西装有一定年头了,这种纽扣的款式现在早没有类似的。”芳姐抱怨了几句:“你说这种情况,他拿给我们配,虽说可能是为了照顾你生意,但这不为难我们吗?” “反正我不敢给他乱配,怕配坏了。只能拿给你了。” 霍郁成的衣服不经常往这里送,像他这种级别的人,衣服一般穿不到坏了的时候。 偶尔送来的不是急件就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她低头细看那西装纽扣:“急吗?” 芳姐摇摇头:“也不急,说是配好了通知一声,那边让人过来取就行。” 浅喜会意。点点头:“可以的,放我这儿吧。” 第21章 那几盆兰花呢? 霍知岸回到家时,夜幕早已降下。 客厅的台灯开着,沙发上没有人影。 席婶独自从房间出来,“霍先生回来了?” 霍知岸嗯了声。 席婶接过他脱下的大衣和包,挂去旁边落地架上,她闻到他衣服上一丝酒味:“您喝酒了?” 霍知眼神留意在楼上,二楼漆黑一片,没有开灯。 他点了点头:“喝了几杯。” 晚上小洛约了朋友去livehouse,她一个女孩单独去喝酒,他不放心。 他更担心她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会遇到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 从医院下班,他晚饭也不顾得吃,着急赶过去,陪着她在嘈杂的音乐声待了两三个小时,玩了几把枯燥的游戏。 把人送回自己父母家后,已经十一点多。 他解了领带,疲惫地坐去沙发:“席婶,去厨房帮我热几个菜吧。” “这......”席婶站在后面,有些为难:“庄小姐晚上不回来吃,我给您发消息不见您回,以为您晚上也不回来,所以......没做饭。” 她自己也只随便下了碗面吃。 霍知岸愣了愣。 席婶道:“要不,我给您下碗粉吧?” 也许是喝了酒,胃里虽然饿,但嘴里却没什么胃口。 没做饭就算了。他摇摇头:“不用了。” 席婶诶了声,观他似乎还有话挂在嘴边,于是没有走开。 霍知岸待了半分钟,再次把目光瞥向二楼,漫不经心地问:“她还没回么?” “庄小姐这几天都没回来,听说她工作室前几天接了笔重要的单子,所以比较忙。” 霍知岸倚在沙发背上,眸色暗沉,嗯了声。 两人自霍宅回来,没有正经说过一次话。 即使在家里,偶尔客厅碰面,她也只当遇到个陌生人,甚至眼神都不瞟过来。 以前,她还会礼貌地和自己打个招呼。 他从沙发起身,捏了领带要上楼。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眼沙发前面刚才怎么都看不顺眼的茶几。 空荡荡的茶几,空荡荡的柜台,少了几盘绿色。 “席婶,那几盆兰花呢?” 哦,兰花啊。席婶说,“客厅和阳台的兰花都被庄小姐收去她房间了。” “我问她,也不说为什么。” 霍知岸脸色蒙了层灰,想起上次自己当着她面,嘲讽她东施效颦学小洛喜欢兰花的事。 她含着泪,委屈地反驳他,板正却瘦弱的肩膀随着说话一抖一抖。 放在楼梯扶手上的五指微紧,他或许......说得太过分了。 心底陡然生出一丝愧意,丝丝缕缕弥散开。 脑海里重复闪现霍宅客厅,她孤零地坐在角落里,放在膝盖上的那两截苍白纤细的手腕。 她平静地看向自己时,那双失望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和自己订婚的头一年里,曾经蓄满了星光和憧憬。到后面,星光黯然下来,多了许多不解和悲伤。 悲伤过后,逐渐演变为经年累月的死气。 她对自己所有的情绪转变,他都看在眼里。 可这是她该得的,不是么? 可一想到她对朵朵做的那件事,他又觉得自己这几年对她的冷落是对的。 胸口不痛,却抓耳挠腮地郁闷。 他尝试去寻找滋生这种复杂情绪的源头,却无论如何找不到原因。 也毫无宣泄的出口。 她现在在哪里?怕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工作室过夜。 可他根本没必要同情她。庄浅喜最会装乖巧,装楚楚可怜,装出一副被自己伤了感情的样子。 霍知岸没再多问,冷脸上了楼。 * 浅喜这段时间确实有烦恼的事,却不是因为霍知岸。 有息工作室前段时间接了笔大单子。 一位姓花的先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她的工作室,差人送来单古董,要求修复细节。 一套晚清的宫廷刺绣镶珠锦袍,市场价要到上千万。 浅喜和工作室其他六个员工通宵数日,事情却在几天后出了问题。 对方要求的完工时间从半个月内,提到一个星期。 “后天就要交,这是要逼死我们啊。”芳姐抱怨。 “是啊,这不是那位花先生自己临时改了日期吗,完不成又不是我们的问题。” 几人围在那套锦袍旁:“他是客户,他能说是自己的问题吗?” “那客户说,这锦袍是后天要拿去拍卖的。若按时交不了,我们得赔......” 她比了一只手掌。 “五位数?!”有人诧异。 “是市场价50%!” “50%!那是几百万啊?”众人瞠目结舌。 “这倒好,开年不利。上个要讹我们二十万,这个要讹我们几百万!” “那有什么办法,咱们合同都给他签了。” “浅喜呢?”几人问。 “在楼上打电话呢。” “客户吗?” “律师。”芳姐道。 “不会真要打官司吧?可她这几天看起来一点也不急,没想到已经在找律师了。。” “浅喜就那性格,地球中午爆炸,她上午还能起床洗把脸吃个早饭。” 几人静了静,突然依姐来了句: “要不要让浅喜找找她家里那个未婚夫?” 有人嘘了下:“她那未婚夫,不如不要。” 几人提及霍知岸,很快把话题偏到庄浅喜和未婚夫这段貌合神离的关系上,打抱不平: “你说我们浅喜长这么漂亮,性格好,能力优秀,这么几年怎么就没遇见一个其他好男人的!找个更好的男人,踹了他。” “我记得之前不是有一两个客户对她有意思吗,还经常来找她,但是上门了几次就没消息了。” 几人七嘴八舌,见浅喜从楼上下来,纷纷闭了嘴。 众人调回了话题,朝她愤慨道:“浅喜,那人不讲道理,我们也不讲道理,直接把半成品退给他好了。” 浅喜站在楼梯上,淡定摇头:“有息不出半成品。” “那可怎么办好?”芳姐道:“我们不退半成品,人让我们赔一半市场价!到时候真要闹到法庭去啊?” 见浅喜在思考,芳姐向前走出半步:“浅喜,我们听说......那位花先生,和......” 芳姐瞟了几眼大门正对面的商厦:“和你大伯哥......那位霍总,两人是朋友。” 那位花先生电话里态度吊儿郎当却强硬,来回沟通多次无果。 浅喜尝试联系过中间人协调,可对方听到那花先生的名字,立即态度一转,表示这人家势大,自己要么说不上话,要么不敢得罪。 浅喜各种法子使用无果,听芳姐这么说,她问:“消息可靠吗?” “依姐说的。” 依姐道:“我也是小道消息。” 芳姐心性急,看她还在犹豫,忙催道:“浅喜,你就别考虑面子了,就走两步路的事情。那霍总毕竟是你大伯哥,有这层关系不用,那不是傻瓜吗?何必费劲打官司呢。” 只要事情能顺利解决,浅喜不排斥丢面子托关系这种事。 但霍郁成不一样。 浅喜以前刻意避免去接触他。 准确地说,她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帮忙。 一来是她怕霍郁成,二来是,托关系托到霍家掌权人头上...... 毫无疑问会被霍知岸耻笑,更加看不起。 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有息这种性质的工作室,最重要的是客源和客户关系。 芳姐说的没错。打官司虽然自己赢面大,但相比于和客户撕破脸,让工作室陷入负面声誉,她更乐意好声好气地解决。 她目光抛向楼下衣架上那套西装,点点头:“我去试试。” 第22章 报警就能处理 霍氏大厦一楼迎客厅。 前台女孩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看了眼面前向自己打招呼的女人。 女人穿了件素净的纯棉衬衫,长发扎成半马尾落在肩上。背光站着,清淡的五官仿佛被身后的晨光打了成薄晕。 她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纸袋,朝自己浅浅微笑。 “我是对面工作室的,给霍总送还他的一件西装。”浅喜道。 霍总?前台女孩回过神来,问:“您有预约吗?” 浅喜点头:“我给季叔打过招呼。” 女孩听到季叔,立即会意,低头打了个电话。 电话挂断,她扬起笑意:“庄小姐是吧?您跟我来。” 浅喜被她热情送进一台专属电梯,季叔正站在里面等。 “浅喜小姐,好久不见。”季叔和平时一样,客客气气地给她欠身施礼。 “季叔。”浅喜微笑打招呼:“也才一个多星期。” “是吗?”季叔按了电梯楼层,抿嘴笑道:“霍宅一别,我都感觉有一个多月没见您了。” “您和我们做了两年的邻居,这还是第一次进霍氏大厦做客。” 浅喜有些不好意思,她提了提手里的西装袋子:“我是过来给霍总送西装。” “这点小事还劳烦您跑一趟,西装好了您跟我说声,我让下面的小助理取就行了。” 浅喜笑应了声,不好多言。 静默了几秒,季叔又问:“前几天去你们工作室闹事的那对情侣,后续有消息吗?” 浅喜一愣:“您怎么知道?” 季叔微微笑:“我们毕竟是邻居。” 浅喜没多在意,点点头:“我们报了警,多亏了警察,已经帮忙调解好了。” 季叔微笑:“是吗?” 嗯,浅喜道:“两人在警局给我们道了歉,态度很诚恳,那位张先生的父母也去了,和我们说了很多好话。” “后面确实没再来过工作室。” 季叔颔首:“没想到这么顺利。” 浅喜淡定道:“嗯,这种闹事的客户我们见多了,一般报警就能解决。” 季叔抿嘴颔首:“挺好。” 两人穿过总裁办宽敞客厅。 室外微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空旷寂静的大厅,浅喜踩在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上,跟着季叔进了间银灰色调的高级办公室。 季叔和蔼嘱咐:“这是大少爷办公室,您稍作休息。茶水随意,要是想看书,里面隔间就是书房,您可以自取。” 浅喜朝他道谢。 季叔说完,自行退了出去。 * 办公室门被关上,室内隔绝了一切声音,时间仿佛停滞。 空气中弥漫的清幽木质香调趁着无人的间隙,悄然窜进她鼻尖。 和霍郁成身上那款味道十分相像。 意识到这个,熟悉的紧张感重新萦绕上来。 她抚平心跳,驻足在办公室正中央,屏住气息,好奇四顾。 总裁椅空着,背后是一面摆了书和艺术摆件的置物架。 正对面是一面开阔落地窗,左右摆着散尾葵。 从旁边落地窗眺望,远处是片青山,春雨不停,山腰处烟雾缭绕,壮美和静谧的气质相得益彰。 浅喜走近窗户,伸手抚触身旁一盘散尾葵的叶子。 随即向下望去,才发现这扇窗,面朝的自己那栋旧洋楼方向。 她吃惊地阖了阖眼。 窗户俯眺,若是有心留意,甚至能看到二楼自己的办公室和靠窗的办公桌。 浅喜的第一反应是尴尬。 毕竟自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概有三百天坐在那个位置工作,逢年过节屁股都很少挪动。 不过,很快她便放松下来。 因为这里的视角也不全,洋楼前面的香樟树冠把自己那片区域遮了大概。 楼下是一大片洋楼小区和气派的商务办公楼,从这里能扫视的窗户不计其数。 除了自己会关注自己那个不起眼小角落,别人哪有闲心关心这个。 浅喜放下手里的西装袋子,规矩坐在沙发一角。 再一次默念待会见到霍郁成的话术。 她安静待了二十分钟,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浅喜看向左边那扇大敞着的书房门。 季叔说她可以去拿书看。 她有急事相求,倒也没有心思看书。只是等的时间久了,她又有些紧张,想站起来走动。 书房和外面办公室不一样,地面上铺了层软绵踏实的灰白色地毯,走起路来完全没有声响。 浅喜被正对面占满一片墙的书架吸引。 书架正中间立了台做工精湛的大理石地球仪。镂空金属圈内,圆形球面幽幽转着。 她走到书架下,伸出手指好奇触了触那地球仪,地球仪猛地晃了晃,她忙缩回手。 暗松一口气。 她自然而然转身。 刚调头,浅喜猝不及防被吓了半死。 霍郁成端端正正倚坐在身后一面书桌前,手里捏着文件,正抬着波澜不惊的深眸凝视她。 浅喜倒退半步撞到身后书架上,砰地一声,她手忙脚乱抱住散落到自己怀里的两本书。 浅喜:“......” “霍......霍总。” 第23章 我吓到你了? 她本就没有太多血色的脸,此刻全然青白。 外面阴雨连绵,室内并没有开灯,光线阴暗。 霍郁成坐在暗色里,肩上洒落一缕从窗外透进的不太明朗的晨光。 为什么这么大个人坐在书房里,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浅喜每次遇见他的情形,都属实冒昧。 上次是半夜偷听他说话,这次是主人在书房,她却私自闯进去。 不过即使被打搅,霍郁成并没有摆出严厉和不悦的脸色。 相反,他出乎意料地沉静:“我吓到你了?” “没......没有。”浅喜勉强站稳,平复几乎要飞出嗓子眼的心脏。 手里的两本书插回身后书架,她端正站好。 “抱歉打扰到您,我不知道您在这儿。我刚刚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季叔说.....我可以进来拿书看。” “我知道。”霍郁成点头。 浅喜:“......” 她现在可以肯定,霍郁成是那种手里的东西没看完就不出声的人。 不过她来不及揣测他的习性,迅速凛神和他表明“来意”: “我是来给您送西装的。” 她看了眼空荡荡的手,补充了句:“在外面。” 她出去提了袋子进来,从里面拿出那套西装。 “西装的扣子,我帮您换了个新的。” 霍郁成扫了眼西装,凝视着领边那粒新换上去的纽扣:“哪来的?” 那纽扣,与原装的几乎分不出区别。 “我自己做的。”浅喜道。 霍郁成视线从纽扣移到她面容上,沉沉定住。 浅喜被他看得一时有些呼吸不紊,直到听他小声说了句谢谢,才暗自松了口气。 她把西装收好,犹豫了下,从袋子里拿出来另外一个黑色的小方盒。 打开,轻轻推到霍郁成面前。 那是对精致的手工袖扣,镶嵌陨石黑钻,平滑钻石表面闪耀着隐秘的星碎光芒。 霍郁成眸色顿了顿。 她站在他面前,沉声静气:“我看您那套西装品质上佳,只是袖口稍显刻板,要搭配衬衫的话,怕是单调。” “我前段时间外出,在一家艺术展上看到这对陨石,取自落在新西兰的一块流星石,据说代表幸运和健康。表面的黑钻内敛深沉,也很契合您的品味......” “这袖扣造型是我自己设计的,后续请了一位民间非遗大师手工打磨安装......” 话说得咬文嚼字,但很顺,明显来之前练习了多遍。 霍郁成微抬头凝视她,深邃眼底波澜不惊。 浅喜与他对视数秒,移开目光。 她毕竟也是做生意的,不是第一次给人送礼。 只是以往面对的每一个客户,都没有这次这么让人心中无底、忐忑不安。 她不知道,霍郁成吃不吃送礼这套。 霍郁成沉默看着那对袖扣,瞳孔划过一丝不经意的莞尔笑意。 倒确实像爷爷说的,是个会送礼的。 “有事找我?”他问。 浅喜:“......” 她嗯了声,双手捏着放在身前,做足心理准备。 霍郁成打量了她几眼。 “说。”他淡声道,看回手里文件。 浅喜将事情和盘托出。 话刚说完,办公室外面传来几道叩门声,待听到里面应声后,门推开。 霍郁成不着痕迹地把面前的礼盒盖上。 季叔引着三四个高管走进来,在书房门口站定。 他首先笑眯眯朝浅喜点了点头,随即提醒霍郁成:“少爷,要开会了。” 书房外几个高管和秘书皆留意到里面站了个陌生女人,各自暗中互瞄了眼。 浅喜见此情形,怕打搅他会议,立即道别:“那您先开会,我先走了。” 霍郁成合上文件从椅子上起身,对她道:“我让花见明给你回电话。” 花见明,是浅喜那个大单子的客户。 浅喜见他收了礼物,暗自松气。 却没想到他能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几秒忙道谢:“麻烦您了。” 话毕,主动退出了书房。 * 季叔嘱咐一个年轻秘书引着庄浅喜下楼。 电梯间,两人并排站着。 浅喜注意那人频繁拿眼偷偷观察自己。 “你好。”她主动打招呼,猜他是有话要问。 那男秘书西装笔挺,见她跟自己说话,立即挺腰背端正站直: “您好。” 他小心翼翼,好奇地悄声问:“您是......霍总的......” 他嘟着嘴比口型,最终没敢把“女朋友”三个字直接问出来。 浅喜明白他意思,她摇摇头:“不是。” 小秘书半张的嘴合上,哦了声:“我刚刚见您在霍总书房里,我还以为你们......” “怎么......?”浅喜困惑问。 “霍总的那间书房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平时连打扫也只能季叔来。我之前新入职......”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一次不小心走进去了,被季叔横着眉臭骂了一顿。” 浅喜盯着电梯通明的地板,心中复盘,季叔让自己进去自由拿书,是看在霍知岸未婚妻的份上才礼貌地多说了那么一嘴。 而自己,却不应该就那么随性地走了进去。 “我是......他堂弟的未婚妻。”浅喜道:“刚刚也是不小心走进去的。” 她笑道:“幸好没被骂。” 那秘书发出一声长哦:“原来如此。” 第24章 出价 霍氏总裁办。 “少爷,花总的电话。”季叔把手机递给霍郁成。 刚贴近耳畔,花见明嘹亮的嗓子伴随着鼓点音乐和酒杯碰撞的声音,嘈杂地传出来。 霍郁成略拿开手机,离耳朵远了点。 “霍哥,什么情况啊?这么得空找我。” 霍郁成开门见山,淡道:“你那套破衣服。” 对面顿了顿,很快了然,哎呦了声:“那庄小姐告状告到你头上来了?我就说她得......” “花见明。”霍郁成盯着桌面电脑屏幕,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我给你介绍工作室,是让你为难她的么?” “哎呦我说霍哥,您就饶了我吧。”电话那头男女笑声交织,花见明的声音随着抖腿的动作显出几分顽劣: “我是甲方,她是乙方,我中途提点时间,给乙方施施压,这不是甲方的基本权利么?她作为乙方她不得受着么?” 霍郁成“哦?”了声,轻描淡写:“天硅金融投资那个项目,需要我也使用点基本权利么?” “哥,我的哥诶!”花见明立即紧张起来,“您别啊!” 他叽里咕噜说着话,在乱糟糟的音乐声中含糊不清。 “换个地方。”霍郁成蹙眉:“闹的很。” “诶诶!您老稍等儿。”花见明忙忙叨叨,电话里传出斥训声:“都给我出去,出去!” “把那破音乐关了,别碍我说话儿。” 凌乱奢靡的嘈杂音被驱逐出门,背景瞬间安静,花见明声音清晰明亮起来,好声好气:“哥,这样您能听清吗?” 他咬文嚼字,故意在“您”字尊称上重音。 霍郁成:“......” 没理睬他。 “霍哥,我这几天手头确实有点紧。想着让那庄小姐赶在后天拍卖会之前把东西修复出个样儿来,我着急拿去拍卖。提前了时间也是迫不得已啊。” “哦?” “您别哦啊哥!我真缺钱!我真穷啊!” 花见明极力解释:“我手头有个项目需要资金周转,一时半会拿不出那么多钱。我家老头子你也知道,我当初没有接他的班非要自己出来创业把他气坏了。” “他是真要跟我父子相残啊,他自己在家吃香喝辣,残忍到一分钱也不肯拿出来资助我啊。” “所以......”霍郁成缓缓道:“你去偷他的文物拿出来卖?” “啧!您这话说的!多难听啊!”花见明:“家里的东西能叫‘偷’吗?我那是自取。” “这不我前段时间听人说......”他压低声音:“有好几个香港的、北京的大佬对我这套锦服感兴趣,时不待我,后天的拍卖会,万一我这锦服没上去,也许人家兴趣就淡下来了,下次还不一定愿意竞拍我的。” 霍郁成听罢,沉默了片刻,轻飘飘道出两个字:“出价。” * 花见明:“......” 他试探询问:“哥?您的意思是?您买?” “你开个价。” 花见明那边“哈?”了声,随后扭捏起来: “这......哎呀,我这套锦服底价是......八百万......但我要拿去拍卖会,竞拍行给我的预估哈,成交价估计要......八......八位数吧。您要提前买的话,那至少要......” “具体。” “一千万!”花见明立即道。 霍郁成没有吭声,但花见明听电话里季叔轻轻笑了声。 他摸不着头脑,报高了还是低了? 他试探性问:“那要么......一千两百万?” 霍郁成还是没说话。 花见明有些急了:“一千五百?” “给你两千。”霍郁成道:“东西放着慢慢修复,我不要赶工出来的劣质品。” 花见明算是开了眼了,嘴惊讶地张了半天才合上:“好好,当然!我让她慢慢来。” 他重音落在“慢慢”两个字上,随后长叹气:“哥......” “我真是没看透您啊!不就是个......堂弟的未婚妻吗?值得您这么维护啊?” 霍郁成按着鼠标,拖动观看屏幕前的文件: “你乐意还是不乐意?不乐意,这两千万就算了。” “诶别啊哥!乐意,怎么能不乐意呢?” 霍郁成:“挂了。” 话毕,按掉挂断键。 办公室瞬间陷入寂静。 季叔偏过身,见霍郁成靠在椅背上不知在想什么。 须臾他站起身,走到窗台旁。 底下旧洋楼二层,晨光透过弥天的香樟叶,洒进有息工作室整洁空寂的办公室。 没有找到人影,目光熟稔地在整片洋楼逡巡,落在一楼花园。 庄浅喜正在院门口,从货车里卸载快递。 细雨连绵,随微风冰凉地打在她身上。 她抱着快递箱小跑进院里,站在屋檐下抖落沾在肩上和头上的湿树叶。 季叔笑着:“浅喜小姐还是那么不爱打伞啊。” 他瞄了眼霍郁成,兀自感叹:“浅喜小姐哪都好,就是这眼光啊......有点不太好。” 霍郁成目光深邃地聚焦在底下人身上,随即警示了眼季叔。 季叔轻叹息,微笑闭了嘴。 楼下,庄浅喜接了个电话,扬起客气的微笑,抱着箱子进了屋。 季叔又实时播报:“没想到花总办事效率还挺高。” 霍郁成收回视线,坐回自己位置。 “花见明做事不着调,你继续跟进一下。” “明白。”季叔应声。 第25章 你是庄浅喜? 花见明的电话来得出乎意料地快。 一改之前强硬的态度,说话带着微笑,频繁用语气词。 他这次不是催时间:“最重要的是保障出品质量,时间倒是可以商量,按你们手头的工作量来排。” 浅喜感谢他的理解,两人互相客套了几句。 她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口向上眺望。 霍郁成的总裁办在二十八楼,整层都属他和几个私人助理的办公区。 她仰着头,惊讶发现,霍郁成那间办公室其实很好找。 一整面气派的落地窗,刚刚自己触摸的两盆繁茂散尾葵分放窗户两侧,清新且气派,十分显眼。 不过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这些,室内的陈设和人影全然在视觉死角。 紧闭的玻璃墙幕森严冷峻,被高顶云层洒出的曦芒镶了层暖意的辉煌,诉说着神秘和不容窥探的界限。 浅喜拿出手机,犹豫了下,调开和他的微信对话框。 两人的聊天记录不超过一屏,只有两次。 一次是三年前添加好友时系统自动发送的自我介绍,以及她主动打的招呼。 「霍总您好,我叫庄浅喜,是霍知岸的未婚妻。」 对面简单回了个「好」 随后就是第二则,也是最后一则对话,停留在一年前。 也是差不多霍爷爷寿辰的时候,她陪他下棋,临到宴会饭点,霍爷爷主动提到霍郁成,让她手机催催,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浅喜反复斟酌词汇,把爷爷的问题礼貌询问过去。 对面依旧简略回了几个字:「在路上,半个小时内」 * 浅喜抽回神,点开编辑栏。 琢磨了会儿,遣词发过去,告知锦服的事情已经顺利解决,并表示感谢。 浅喜客气的说「真的十分感谢您,改天我请您吃饭。」 稍等了半分钟,那边回答「没事」 回答依旧简单,拒绝吃饭的意思。 她抬头,隔着香樟叶冠看了眼不远处那片落地窗户。 触着屏幕的手指顿了顿,一时不知如何再回。 隔了几分钟,对方又发来消息:「修复好后,麻烦你送去我家里。」 浅喜立即回答:「好的,您放心」 最后,她翻出自己收藏的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情包,从里面精挑细选了个小狗抱拳谢谢的表情包发过去。 和霍郁成的沟通就算结束了。 微信那头,高管项目会议上,霍郁成坐在主位,瞥着那小狗抱拳的表情,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 即使花见明那边再三让她慢慢来,但那两套锦服工序并没有拖很久。 有息工作室加班加点,依旧在最初的时间期限内把单子完成了。 翌日一大早,有息工作室门口开来一辆香槟色的宾利。 芳姐骑了电动车来上班,车推进院门放好,见门口跟进来个穿花衬衫,戴墨镜的年轻男人。 她过去接待:“先生,请问您是有东西要修复么?” “不,我是来找你们店长。”墨镜男含着笑,一手插兜,一手捏了张名片给她。 芳姐接过那名片一瞧,花见明。 那位此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早被她在心里骂了千百遍的刁钻客户。 “原来是花先生,您快请进。”芳姐“热情”地招呼他进屋就座,端了杯热茶过来。 “哎呀,您来太早了,我们人都没来齐呢。” “你们店长,那位庄小姐来了吗?” “哦,这几天忙的很,她都没空回家,我去叫她。” 芳姐话毕上楼,朝一间工作室走去,嘴里叫着浅喜。 花见明双手插口袋,也不坐,在楼下客厅瞎转悠。 一楼客厅装修得颇为简单,中间整齐摆着几条长形工作桌,其次便是数不清的衣架和柜子。 春日阴雨,光线暗,不过客厅四面,通透的玻璃墙窗倒是吸足了院外的光芒和绿色。 显得洁净而安宁。 花见明倚靠在一张工作桌旁,边品茶,边意犹未尽地观察。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花先生。” 花见明调头,盯着楼梯上那位和自己通过几次电话的庄小姐,他怔了怔。 浅喜下了楼梯,微笑过来握手:“你好,我是庄浅喜,有息工作室的老板。” 花见明眼睛被墨镜挡着,不知在看什么,纹丝不动。 浅喜再次打招呼:“你好,花先生?” 花见明才反应过来,微低头,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 “你是庄浅喜?”他目光越过墨镜,饶有兴趣地打量她。 她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浅棕色瞳孔,像一片秋林倒映的湖泊。 眼尾自然下沉,眨眼抬眸间瞳孔半遮,自带一股沉静和无辜感。 眼窝和西方人般深邃,柳眉却天然一股东方神韵。 此刻那双东西结合的眼睛正顾盼生辉地看着他。 看得花见明心跳加速,几乎挪不动眼睛。 “你好~”花见明握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却没放开。 浅喜微微用力,把手抽回。 花见明不好意思地收回手。他收了吊儿郎当的气质,端正站好,彬彬有礼地道歉:“之前在电话里,我对你态度有些强硬,希望你别在意。” 浅喜微笑摇头,寒暄了几句:“您是来验收那套锦服的吗?验货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包装好,差人给您运送回去。” “不用。”花见明无所谓地摆摆手:“货不用我验,有问题你过条马路去找霍哥就好了。” “霍总?”浅喜不解。 嗯,花见明指了指门口正对面那栋霍氏大楼,道:“东西我卖给你大伯哥了。” 浅喜怔然:“他买了?” “不然我能放弃上次拍卖会,留时间给你么?”花见明凑近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万......不过对他来说只是笔零钱啦。” 见浅喜讶异地看着他,花见明啧啧摇头:“给你介绍单子,又花钱给你解决问题......他这大伯哥做的可真尽责。” 庄浅喜落在身后,仿佛被定住般。 花见明的单子,是霍郁成介绍的? 最后为了给自己推迟几天时间,花两千万......把东西买回去。 两千万......她喉咙里差点发出一声惊呼。 是了,她怎么没有想到这层。自己工作室平常接的单子,每件市场价封顶也就几十万。 像花见明这种价值百千万的古董货,基本没人敢往她这种小众的工作室送。 除了经权威人介绍,还能是什么? 她想起上次微信给他道谢,霍郁成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两个字“没事”。 霍家重视家族关系,霍郁成虽然表面严肃,但确实把自己当弟媳看。 浅喜心中多了丝感动。只是可惜,自己要让他和爷爷失望了。 “那您今天是......”她收回神问。 “哦,我是顺道来拜访下你。” 花见明和她眨眨眼,重新戴上墨镜,和她招手道别。 * 霍氏总裁办。 花见明一屁股坐在霍郁成对面。 “霍哥,怎么一大早就读这么枯燥的东西?” 霍郁成手里翻着财经晨报,淡然地瞥他一眼。 旁边,季叔给两人分别端了杯热咖啡。 “花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花见明嘿嘿了声,他扫了眼办公室陈设: “霍哥,我跟你说,你买我那套锦服算是买对了,到时候摆在你办公室,嚯!老高逼格了。” 霍郁成没理睬。 季叔接话:“少爷这间办公室什么也不缺,就是缺个望远镜。” 霍郁成抬眸,不轻不重瞪了他一眼。 花见明挑眉惊讶道:“我霍哥什么时候对天文感兴趣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霍郁成漫不经心问。 花见明指着他:“我这不是好久没见你了吗?” 霍郁成道:“劳你想念。” 花见明俯身嗅了嗅那咖啡,摇头晃脑。 “霍哥,你这咖啡,倒没有庄小姐工作室的茶香。” 他眯着眼,啧啧几声,像是回味着什么。 霍郁成端咖啡的手一顿,抬起凌厉的眸子,缄默瞟了他一眼。 季叔立即笑呵呵问:“您去庄小姐那里了?” “刚从下面过来。”花见明毫无察觉室内陡然升起的微妙氛围,翘着二郎腿,悠哉地晃。 第26章 哪有帮堂弟护食的? “霍哥,你怎么没告诉我,你这位弟媳长得可真......”花见明感叹。 霍郁成:“......” 季叔:“浅喜小姐长得相当漂亮。” “不不。”花见明摇摇头:“漂亮的女孩我见过不少,她是......美丽。虽然瘦是瘦了点。” 他摇头晃脑,“那几个词儿怎么说来着,明眸皓齿,文雅动人。特别是那双眼睛和那口整齐健康的牙齿......我看美女,就看那双眼和那口牙......” “嗯。”季叔殷勤附和:“我记得您交的前七任女友,和给前女友选的宠物狗,也是看眼睛和牙齿。” “季叔......”花见明无语地瞧他:“你这话说的。” 他眼睛转了个圈,勾勾手指,招季叔俯身,压低声音问: “我可听说那庄小姐和霍哥的堂弟虽然订了婚,但......两人关系不咋地。” “花总,您怎么突然对这种事感兴趣了。” 季叔直起身,瞄了眼对面的霍郁成,委婉笑道:“当着霍总的面讨论他家事,这种事情......我可不能做。” 花见明笑哈哈道:“嗐,又不是讨论我霍哥。他堂弟有什么不能讨论的?” “是吧哥。”他看向对面男人:“你堂弟不是跟他家里那个妹......那个什么吧......” 霍郁成抿了口咖啡,沉声静气:“你这么八卦,当初就不该创立金融公司,你该去起营销号。” 花见明贱兮兮朝他眨眼:“我刚刚去那庄小姐工作室,听她底下员工说,她这段时间都住工作室,也没回家。他俩怕是要......黄了。” 季叔在一旁打岔:“花总,他们小情侣的事......” 花见明诶了声打断他:“我要说的是......” 他俯身隔着桌子贴到霍郁成面前:“他俩什么时候黄了,哥,劳烦您告知我一声。我拿个爱的号码牌,先排个队。我要01号。” 霍郁成手里的报纸哗地一声,重重抖甩了下。 季叔嘴角僵在一个微妙的弧度。 花见明见室内气氛霎时古怪地寂静,看看季叔又看看霍郁成,困惑问:“怎么了?” “花见明。”霍郁成掀起冷眸直射他,腔调低低的,碾着字词: “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花见明第一次见他露出这副吓人表情的,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被霍郁成赶出办公室。 季叔满脸堆笑地送他进电梯。 花见明败兴而走,有点委屈:“季叔,你看看他,我跟他多少年的哥们,以前也没见他跟那堂弟关系有多亲近啊!怎么还帮堂弟护食的?” 季叔淡淡笑:“我建议您以后还是别再去找浅喜小姐了,以免给自己惹麻烦。” “那不能保证,我还加了她微信呢。” “删了吧。”季叔温柔地提议。 花见明拿出手机,被他诱哄地点开庄浅喜微信,反应过来,觉得不对劲,把手机护在胸口: “......季叔,我怎么觉得你这套流程走的这么溜呢?” “习惯了。”季叔笑道:“之前几位骚扰她的先生,都是这么删掉的。” 花见明不满了,提声为那几位先生辩解: “你怎么知道人家骚扰了她,也许人家就是抱着欣赏的态度,找她聊聊天,拉拉家常。” “那也得删。”季叔微笑点头。 花见明指了指电梯头顶:“这家伙,太恐怖了。” “哪有帮堂弟护食,还护成这样的?!” 季叔微笑不语。 * 烟锦人民医院,霍知岸坐在办公室会诊,送走一个病人间隙,有电话打进来。 是母亲的电话,提醒他今天生日,让他晚上回家吃饭。 “妈妈给你定了个大蛋糕,小洛还亲自下厨说要给你熬鸡汤。” 林闵茵只邀儿子一人,对庄浅喜上次没帮朵朵说话的事耿耿于怀,旁敲侧击地问你那未婚妻今天忙吗? 要太忙的话,就别带她了! 小洛刚回国,你带着她回家里过生日,这不又惹小洛伤心吗? 霍知岸没有应好或不好。 他挂掉电话,拨给了家里的席婶。 霍知岸随口问:“她今天回么?” “庄小姐肯定要回的呀。”席婶在电话里信誓旦旦道:“往年您生日,她不都会给您准备礼物的吗。” 霍知岸没吭声。电话挂断,他调开庄浅喜的微信。 手指浮空停在打字页面,反复斟酌字词...... 庄浅喜已经将近半个月没回去了。 前几年生日,她确实会给自己象征性地买礼物,不过都被他搁置或不知弃去了哪里。 而今年...... 助理医生小陈敲门进来交病例,无意瞟见他手机屏幕聊天对象,笑道:“霍医生跟庄小姐聊天呢?” 因为一次医闹,庄浅喜这个名字曾经在霍知岸的神经外科赫赫有名,谁见到她都要叫一声“庄小姐”。 霍知岸把屏幕熄灭,勉强笑了笑。 小陈调侃:“好久没见庄小姐了,以前她还经常来医院看您,给我们带吃的。” 他递完材料退了出去。 霍知岸目光凝滞,犹豫许久,最终退出聊天记录,给席婶发消息。 「席婶,问问她。」 席婶回了个OK的手势。 办公室不断有病人进来面诊,霍知岸趁上一个病人离开之际,几次看手机,没有消息。 隔了几分钟,旁边手机终于叮地一声,传来消息。 他状不经意地探过去。 确定是席婶的消息,说庄小姐答应晚上要回来的! 「她怎么说的?」 「她就说回,没多说什么,可能想给您一个惊喜。」 霍知岸一颗悬着的心浅浅地荡了荡。 今年又不知道她会提个什么华而不实的礼物。 惊喜?他无趣地笑了笑。 * 晚上七点,烟锦夜幕早已降下。 浅喜完结掉手里的工作,起身穿了件大衣,拿了车钥匙,拎包打算回去。 桌面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浅喜边整理衣领,边拿起手机看了眼,是季叔的电话。 她放下包,按了接听键。 季叔声音温煦,问她工作室能接表带修复的单子么? “可以是可以,不过您着急吗?其他人都下班了,只有我在。” “着急。”季叔道。 第27章 霍郁成从不收礼! 浅喜问:“季叔,您要修的是什么表?” “一块百达翡丽,鹦鹉螺系列,皮革表带有一道小刮痕,不太严重。如果您方便的话,可否过来帮我看看呢?”季叔语气温和。 听牌子和型号风格,这表是谁的,显而易见。 浅喜看了眼时间,犹豫了下,点头:“可以的,我带工具过来。” 季叔报的地址不在霍氏大厦,而是烟锦市的地标建筑——烟锦塔。 烟锦塔名为塔,其实是一座商业大厦,因顶楼有一座真金雕筑的高塔而得名。 118层的高楼,塔尖直冲云霄。 浅喜徒步十分钟,远远看见季叔候在大厦门口。 见她过来,季叔忙迎上来,首先接过她手里的伞,妥帖地收好交至服务员手中,同时给她道歉: “抱歉浅喜小姐,这么晚了还劳烦您跑一趟。” “没事的季叔,就几步路。” 季叔引她进贵宾专属电梯。 “您来过这里吗?”季叔问。 浅喜点头:“我偶尔会来这里会客。不过最高只能上到99楼的观光餐厅。那里的慕斯蛋糕很好吃。” 季叔抿嘴微笑,没有说话。 浅喜看着电梯头顶的楼层数字一路上到99楼,再向上爬升。 作为国际大都市的烟锦,阶级鸿沟最明显的地方在这座烟锦塔。 拿烟锦当地人的话来说,这是一座豪华奢靡的阶级塔。 能上到99层的人,属于有点小钱。 进至109层之上的,一般是小有名气的明星和商人。 111层以上的,赫赫有名。 而出入塔尖最高三层的贵宾则相反,既不被外人知晓姓名,更不知道家底。 都是不可说的人物。 就像很少有人刻意去了解,烟锦塔,也是霍家的产业。 浅喜跟在季叔后面,出电梯,进了顶楼的一家私人高级会所。 她踏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悄声观察四周富丽奢华的装修,和大厅墙壁精美的壁画。 一路只看到几个服务员,少见宾客。 季叔领她停在一间总统包厢门口。 包厢房门紧闭,左右两边负手跨步站着两个高管和三个助理。 门内悄无声息,门外气压低沉。 季叔神色如常,微笑示意浅喜在门口沙发坐坐,自己敲门进去了。 门重新合上,浅喜安静坐沙发上等待,注意到门口传来一道眼神。 她偏头望过去,发现是上次送她下楼和她闲聊的小助理。 浅喜记得他姓江。 江助理和其他人一样,抱着电脑垂着头,不过他似乎性格很好,偷偷和她使眼色打招呼。 浅喜点头微笑回应。 几人继续缄默等待。她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的鞋,发现过来的时候鞋面沾了些泥渍,此刻踩在会所干净的地毯上,显得突兀。 等了几分钟,见门还没开,她起身去找洗手间。 她在会所里绕了大半天,最终在服务员指引下找到一间洗手间。 清理干净鞋,在盥洗台时洗手时,她听见门外传来过路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声音。 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长廊里。 “说了没用!没用!”那男人似乎气急败坏:“我说了,霍郁成从不收礼!” “烟酒不要、女人不碰、游艇不收!上次那个金融项目,白送他都嫌脏!什么法子都用尽了!” “我早告诉过你,让你安分点!你TM偏不听,非要高调地去招惹他。他TM当着我的面徒手捏碎了个玻璃杯,吓得老子!” “我跟你说,霍郁成要是想收拾你,谁都救不了你!你还是收拾东西,该逃逃该躲躲吧。” 电话那端的声音浅喜听不清。 外面男人斥骂的声音一阵阵:“你别急头白脸地说些屁话!你TM拿什么威胁他?我跟他这么多年,没见他身上有任何弱点!” “别说你我,二爷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电话声逐渐远去。 二爷?霍二爷吗? 浅喜在洗手间里等了几分钟,琢磨着那人走了才出来。 回到包厢门口时,外面候着的几个高管和助理都不在,应该是被叫进去了。 浅喜挺直背坐好,为自己下一个被叫到作准备。 须臾她又觉得不应该紧张。 她只是来修表的。 于是身体略微放松了些。 又等了五分钟,门打开。 刚刚进去的高管和助理退了出来。 季叔跟在最后面出来,站在门口,笑眯眯地唤她:“浅喜小姐,抱歉久等了,您进来吧。” 浅喜凛神站起来,提着工具包缓步迈进包厢。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散落满地的花束。 和几瓶未开封的名贵红酒,以及摔碎的玻璃酒杯碎片。 室内充盈着一抹熟悉的木质香调,和一丝糜烂的花香与清酒香气。 “大少爷,我把浅喜小姐叫过来了。”季叔朝客厅里的男人说。 霍郁成坐在大厅一张沙发椅上,听见这话,抬头看向庄浅喜。 季叔瞄了眼庄浅喜,对他道:“您左手......那腕表不是刮花了吗?我把浅喜小姐叫来给您修补下。” 霍郁成没有说话。他对她的到来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室内地上一片杂乱,他身上隐约还残留了丝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场。 只不过,很快被他悄然收敛。 他盯着站在原地有些拘谨的庄浅喜,音色低沉,问:“晚饭吃了么?” 浅喜愣了愣,对这个稀松平常的问题感到意外。 “吃了。”她不明所以地点头。 霍郁成起身站起来。 他上身穿了件深色衬衫,衣摆线条在裤腰处收窄,衬出漂亮腰线和一双修长矫健的腿。 浅喜垂着眸,见他黑色皮鞋迈过地上的酒瓶,碾在漂亮的百合花瓣上,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抬手从容解开左腕上的腕表。 右手手掌托着腕表,伸在她面前。 “可以修么?”霍郁成问。 浅喜从他掌心中拿起腕表观察。 皮革款的表带,鳄鱼皮纹理,黑褐颜色透着古典和低调内敛的韵味。 美中不足的是表带靠表盘附近多了条小剐蹭。 她点点头,小声道:“您大概什么时候要?” “今晚。”霍郁成高大的身子遮住光线,阴影打在她全身。 浅喜想起晚上还要找霍知岸聊事情,不过他从来不等自己。 晚回去了,事情明天早上说也不见得有问题。 她敛眸点头:“可以的。” 说话间,季叔唤了服务员进来,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地上的花束酒瓶和玻璃碎片,随即退出去。 室内仅剩她两人。 浅喜瞬觉五官触感和皮肤毛孔尽数打开,敏锐嗅到面前人身上那道淡淡的冷调香气。 她盯着面前人的皮鞋和裤腿,垂坠的西装裤腿沾了几片刚刚踩过的细小碎花瓣。 隐约透着一丝禁欲和诡谲交织的诱惑。 呼吸轻窒,开始紧张起来。 “那我......开始修了。” “辛苦,坐下吧。”那双皮鞋和裤腿撤走了。 霍郁成回了沙发椅,示意她自己旁边的位置。 浅喜站在包厢中间,观察一圈,最后抱着自己的包转身。 霍郁成沉默地瞧着她朝包厢另一端走去,把工具包放在离自己老远的茶几上。 霍郁成:“......” 第28章 我长得很吓人? 浅喜缩坐在一张角落木椅上,打开落地台灯,腕表放在灯下细细检查刮痕。 对面,霍郁成身体倚靠在沙发背,双腿悠哉交叠,那双深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凝视过来。 浅喜动作僵硬,一开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过很快她进入状态,神情变得认真专注。 约莫过了十分钟,季叔站在外面敲门,身后跟了个大堂经理身份的男人,男人手上提了个甜品袋子。 季叔轻声道:“少爷,楼下餐厅的经理送来了两份点心。” “拿进来吧。” 季叔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慕斯蛋糕递到霍郁成面前。 另一块端在手上,头转了半圈,没看到庄浅喜,他疑惑地诶了声。 霍郁成下巴示意他身后:“对面二里地。” 季叔调头一看,才发现庄浅喜离得老远,缩在包厢另一面的角落里。 季叔:“......” 霍郁成瞥了眼桌面的小蛋糕。 “都拿过去吧。” “可您晚上没吃饭。” 光守在这里看人修表,晚饭不吃,蛋糕点心也不要? 霍郁成冷淡道:“我又不过生日。” 季叔:“......” 他无奈地瞥了眼自家少爷。 行。 他端着两份蛋糕送去包厢另一边。 “浅喜小姐,吃点夜宵吧。” 浅喜从工作状态中抽神,盯着那蛋糕,脸上闪过几丝愉悦。 她不太好意思接,看了眼远处的霍郁成:“两块都给我吗?” “是。”季叔温笑:“少爷不爱吃。” “那就......谢谢季叔。” 她晚上吃得早,现在确实有点饿了。 季叔向她眨了眨眼,轻声笑道:“那您忙。” 话毕,他退出包厢。 浅喜拆开蛋糕盒,发现都是柠檬味的,眸眼亮了亮。 拿勺子剜了小口,借着品蛋糕的时机瞥向霍郁成。 他低着头在看书,似乎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她身心全然放松,扭了扭脖子调整姿势,继续手里的工作。 等修补好那表带,霍郁成枕在椅背上的头没有半分挪动。 浅喜侧眸暗戳戳看过去,他是睡着了。 浅喜用一块干净的布巾垫着腕表,轻着脚步穿过包厢大厅,摆到他面前桌上。 他呼吸很轻,应该睡得不深。 浅喜视线小心翼翼移到他身上。 霍郁成身体陷在沙发里,另一只手撑着额头,衬衫挽起,露出一截弧度恰好的手臂。 被黑袜包裹的脚踝、衬衫领口内的锁骨、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臂...... 她曾经对霍知岸最上心的时候,都没有留意过他身上这么细节并且...... 带着几分暧昧隐晦的地方。 浅喜收敛着目光,不敢落到人脸上。 却控制不住地打量他坐姿。 她不得不承认,霍郁成此刻的状态......甚至比霍知岸更像那晚自己记忆中的男人。 霍郁成,偶尔去霍知岸父母家做客,也是有可能的...... 可那人明明戴眼镜。 金丝框的细边眼镜,那是霍知岸日常最爱戴的一款。 从他们仅有的几次见面来看,霍郁成并不戴眼镜。 浅喜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去收拾工具包,眼神不小心落在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 她目光微顿。 蜈蚣般的伤口,从手掌延伸到手背,看样子是被刚才地上的碎玻璃杯划伤的。 皮肉有些撕裂,伤口血迹干了些,凝结成暗红色的小块。 看得她自己手背也隐隐发痛。 真能忍啊! 她眼皮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她这下知道表的刮痕是怎么来的了。 季叔真是奇怪的很。 老板手上那么严重的伤不处理,却着急找人处理腕表上那条微不足道的刮痕? 这块表,是什么值得纪念的重要物吗? 浅喜正困惑着,面前的人倏然掀开眼皮。 浅喜浑身一凛。 男人眼神透过惺忪的薄雾,清亮地瞧着她。 他刚刚......是睡没睡着? 浅喜极力克制转身逃离的想法,原地静止不动。 “霍总......您的腕表修好了。” 霍郁成身体坐正,看了眼面前的腕表:“谢谢。” 受伤的那只左手不动声色地放下。 浅喜鼓足勇气,好心问:“那个,您的手......” 她双手僵硬地比划动作:“我帮您......上上药吧?” * 季叔不知道去了哪里,包厢外面空无一人。 浅喜只能去找服务员要了个小药箱,重新进去。 她在霍郁成旁边坐下,打开药箱,提醒他: “手。” 霍郁成沉默抬起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两人坐得近,他身上那道神秘的木质冷香变得清晰。 浅喜敛着睫毛,拧开消毒碘伏的瓶盖,棉签蘸上碘伏凑过去,发现他半露在衬衫袖口外的那粒...... 陨石袖扣。 手一抖,棉签差点掉地上。 心脏猝不及防地,如被拨动了一根琴弦,轻轻鸣响起来。 那是自己前几天做人情送给他的......礼物,他竟然戴上了。 霍郁成微偏头,一声不吭地注视她,观察她神色变化。 “怎么?”他淡淡问:“不适合我?” 自己送的礼物,怎么也不能说不适合。 “适合的。”她点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手中的棉签机械地伸过去,替他清理伤口。 那只手足有她一双手般大。 手背凸起的青筋脉络下,蕴藏着骇人的力道。 这只手要是掐着自己的脖子,她准像只青蛙一样,毫无还手之力,轻易就咽了气。 浅喜越想,手里的棉签越抖。 霍郁成突然问: “为什么见到我总紧张?” 低着眸打量她:“我长得很吓人?” 第29章 霍总,您近视吗? 浅喜原本在胡思乱想,忽听他这话,又被吓了一跳。 耳根迅速发烫,心道他为什么明知故问。 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霍朵朵,也最怕他。 他确实很吓人。毕竟谁能忍受手背那么深那么痛的伤口,不上药不包扎,反而无动于衷地看书睡觉。 她平缓道:“没有。” 庄浅喜的优点之一,是无论她心里有多么欣喜若狂或惶恐不安,总能维持一张从容淡定的死脸。 这也是霍知岸觉得她最虚伪的地方。 面前的人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棉签上。 庄浅喜的优点之二,是无论在什么场景下,只要强迫自己,都能很快进入做事的状态。 一旦进入状态,她的动作就变得专注。 118层的高楼,云层之上,任何夜风大雨都悄无声息地消失。 浅喜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逐渐和霍郁成的腕表机械声同频。 棉签顺着那条斑驳伤口,滑上他骨节分明的手背。 碘伏水碰到伤口,自然是有刺痛的。 可那手却一动不动,似乎没有任何感觉。 她疑惑问:“痛吗?” 头顶之人没有回应,她询问性地抬头,和他凝望过来的视线对撞。 霍郁成目光从始至终停留在她身上。 黑眸探不出一丝情绪,被发现了也镇定自若,并不移开,反而悄无声息地缠上她不小心撞上来的眼神,交织交融。 室内光线幽暖,气氛突然萦绕了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浅喜双颊沸腾浮了热意,首先避开视线。 发现自己离他有点过于近了,头僵硬地往后退了半分。 被他看得浑身不对劲,她加速换了根棉签,替他上药和包扎好伤口。 动作伶俐又熟练。 最后收拾好药箱盖上,轻声道:“好了。” 随即撤回身体,坐去离他远一点的沙发椅上。 霍郁成:“你还做过护士?” 浅喜疑惑:“嗯?” 霍郁成示意了眼她给自己手上缠绕得十分专业的纱布。 浅喜摇摇头,目光飘在地上: “我哥以前读书时爱打篮球,放学回家时手上胳膊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后来我给他包扎得多了,就会了。” 霍郁成静静望着她,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几道叩门声,季叔轻轻推开门,先是在门口探望了几眼,随后才大方迈进来。 见霍郁成受伤的那只手包扎好了,方才凛冽摄人的寒气收敛许多,他欣慰微笑:“少爷,您找我?” 霍郁成点头:“送庄小姐回去。” “好的。”季叔问她:“您是回工作室吧。” “不用送了季叔,我今晚回家。” 霍郁成默不作声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季叔瞄了瞄旁边的霍郁成,笑着问:“您和知岸少爷和好了?” 浅喜收拾自己的工具包,淡道:“季叔,我们什么时候好过。” 季叔安慰她:“知岸少爷是医生,外面要照顾的人多,放在家里的心思就少了。” 季叔这话意思明显,但浅喜只微微笑,没有说话。 她提了包包和两人道别,转身刚走半步,听见身后霍郁成道: “坐我车吧。” 浅喜一愣,看向他:“不......不麻烦了。” 霍郁成看了眼时间,从沙发起身:“顺道。” * 据浅喜所知,霍郁成除了霍宅,外面有多所房产。 具体位置她不知道在哪,自然也就不清楚霍郁成说的“顺道送自己”,是顺去哪所房子的道。 浅喜婉拒几次无果,也不执拗。 司机下车把霍郁成引进后排,浅喜站在副驾驶旁,正琢磨着如何开门,季叔微笑引她走到后排,打开车门,笑道:“浅喜小姐,前排副驾是我的位置。” “您和少爷坐后排吧。” 浅喜看了眼后排车位,犹豫半秒,给他道了谢。 车厢内的酒气比楼上的私人会所包厢要淡一些,清幽的木革香气丝丝缕缕飘荡在她鼻尖。 车开出停车场,CBD街道两侧的霓虹灯光流连而入,浅喜侧眸瞄了眼旁边座位的男人,把自己的工具包放在脚畔羊毛地毯上。 两个位置中间隔了中央扶手,银色托盘上置了一杯司机为老板准备好的红酒。 正是晚班下班的时间,车道有些堵,司机车却开得四平八稳,酒杯内的红酒液轻轻微晃,却未洒出半滴。 细雨打在窗外,不多时形成雨幕。 浅喜又侧头看了眼霍郁成。 “要问什么?”霍郁成没看她,却突然出声。 浅喜忙收了目光,沉吟几秒,不经意地问:“霍总,您近视么?” 霍郁成:“......” 浅喜补充:“我是突然想起,霍知岸近视,他父亲和二爷也近视......” 霍郁成:“你是觉得我们家有这方面遗传?” “我只是顺嘴问问。” “我不近视。”霍郁成否认了。 浅喜颔首,不再作声。 打消了那道莫名其妙的念头,她心底倒轻松了些。 车辆转向驶入一片商场大道,季叔透过后视镜瞟了眼后座,示意司机把后座两侧车窗的遮光幕板拉上。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厢瞬间陷入黑暗,浅喜正襟危坐,陡觉四肢五官变得敏感起来。 无数幽暗的蓝色繁星在头顶一眨一眨地呼吸,庄浅喜抬头,盯着不时划出流星的穹顶出神。 副驾上的季叔没有回头,柔声提醒她:“浅喜小姐,那椅背要是不适合的话,您可以自己调整,下雨了,车开的慢,可能到您家要坐久点。” 浅喜从星空顶上回神,发现靠背对她来说确实向后了点。 她道了谢,左右探摸两边扶手,一时半会没有找到调整的按钮。 中央控制台发亮的线条多变,设置得不明显,浅喜甚至不能分辨哪些是按钮,哪些只是装饰区。 她一个个区域试探地摸按,没有找到一个按钮。 她逐渐窘迫,手向下面探去,顺着温厚踏实的皮革落到一处平整细腻的布料上。 出于职业习惯,她手指搓了搓那布料,昂贵的羊绒纤维,一般被用来作高定西装裤...... 她意识戛然而止......猛地意识到什么。 头一抬,霍郁成正在幽暗里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手从他腿上猝然收回,脸唰地透红,轻声嗫嚅:“对......对不起。” 五指蜷曲紧捏,尴尬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霍郁成神色融在黑夜里,声音听起来并无不悦,淡淡提醒她:“中间扶手边。” 浅喜阖了阖眼,冷静了片刻,再次伸手尝试。 车在雨道上缓缓转弯,她一个没注意,抬着的手臂被惯性推着倾向另一边,被只大手牢牢攥扶住。 浅喜僵愣,霍郁成控着她手腕慢慢抬高几寸。 离远了差点被自己碰到的红酒杯。 第30章 这都过零点了 “别沾到酒水。”他声音低醇,抬手间,西装袖腕的沉香幽幽地飘进她鼻息。 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窜入肌肤,浅喜不自觉抖了抖,欲抽回,没成功。 霍郁成拿着她的手腕引导到中央控制台,控着她手指精准地点至一处蓝色的流光菱形区域,淡声:“按这里。” 随即放开她手。 浅喜双眸敛着,轻声道谢。 被他攥捏的整条手臂开始泛起细细密密的酥麻感,一路没缓过来。 * 车停在雾源别墅门口,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 浅喜透过窗户看了眼别墅一楼还亮着的灯,保持礼节地邀请霍郁成:“霍知岸也在家,您要进去喝杯茶吗?” 霍郁成瞥了眼面前那栋别墅:“不用了。” 季叔下车给她撑伞,送进屋檐下。 两人站在别墅大门口。 “谢谢季叔,这么晚了还麻烦你们送一趟。” “哪里的话。”季叔眼眸含笑:“今天我要感谢您,下班了还过来给少爷修手表,耽搁您回家了。” 他看了眼大门:“知岸少爷还等着您吧?” 浅喜拎着自己的包,如常道:“他从不等我。” 季叔语气中藏了其他意思:“可您还爱着他。” 浅喜怔了怔,眺看屋檐外的雨夜,缄口不言。 鼻尖猝然升了丝酸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季叔观察她表情,望着夜雨无声叹了口气:“这天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晴。” “习惯就好了。”浅喜道。 季叔侧眸看她,笑道:“浅喜小姐,你还年轻,人总该期待着点晴天。” 季叔说完这话,和她道别,转身撑伞出院子进了车内。 浅喜立在屋檐下,静看着院外车辆后座那扇黑色窗户。 不知为什么,她潜意识觉得里面的人也在望着自己。 她和霍知岸是两个世界的人,跟车里那位,身份更是天差地别。 她垂手对着那扇窗户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那车静悄悄地停在雨中,半分钟后,车辆启动,缓慢地消失在雨夜里。 * 浅喜推开大门,霍知岸端端正正坐在客厅中央。 浅喜愣了愣,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见他了。 见自己回来,霍知岸从医学文献里抬起头,目光透过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抛望过来。 这倒有些新奇。毕竟以前他为了避免和自己遇见,很少在客厅这种公共区域停留。 他神色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不悦,这次可能更甚,不过浅喜并不在意。 她把手里的伞和包挂好。 席婶迎过来,看了眼她,又瞄了眼身后的霍先生。 她哎呀了声,打破僵局,笑道: “庄小姐,您这班加得也太晚了。快,快一起吃饭吧。” 浅喜脱了外面的大衣挂在衣架上:“席婶,这都过零点了,我早吃了。” 席婶一听,脸上显出尴尬,瞥了眼沙发上神色沉沉的男人,忙又找补: “您晚饭那都什么时候吃的了,现在肚子肯定也空了,就当吃宵夜吧。” 浅喜摇摇头:“我刚还吃了两块蛋糕,实在吃不下。” 蛋......蛋糕? 席婶奇怪地问:“谁......谁的蛋糕?您怎么......在外面吃了蛋糕?” 不同于席婶的讶异和为难,霍知岸脸色早已铁青。 浅喜没发现他的异常,她自然走进客厅,看向对面餐厅一桌还未动的菜,和一个小圆蛋糕。 才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这几天忙疯了,竟没有意识到今天是霍知岸生日。 准确的来说,是昨天。 是了,霍知岸生日离霍爷爷生日不远,她以前老老实实做他合约里乖巧的未婚妻时,倒还能记得清楚。 霍知岸脸上此刻已然没有任何温度。 席婶跟在她后面,小声提醒:“今天霍先生生日,他坐在家里等您四个多小时了。” 等她? 浅喜并没有多少愧疚感。 两个要签退婚协议的人,有什么必要聚在一张餐桌上假模假样地吃个蛋糕? 她敢百分百确定,那一桌菜和蛋糕,都是席婶主动准备的。 何况...... 浅喜视线挪开他,问席婶:“他往年不是回父母家过生日么?” 席婶来回扭头,看客厅内两人。 霍知岸明知她问的自己,却也不回答。 他神色紧绷,原本因等了她太长时间而憋在心里的恼意,逐渐转为说不出的郁闷。 想发火却又发不出来。 席婶见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相隔不到两米,却硬是不直接对话。 她只得当中间人传话,笑道:“霍先生提早回来了,这不是想着早点回来跟您一起过二人世界吗?” 她这话传得离谱,两个雇主都不满意。 霍知岸脸色发黑,沉声让她先去把餐厅多余做的菜和蛋糕收了。 席婶犹豫:“先生,您还没吃呢。” “我不饿。”霍知岸道。 席婶只得应了。 浅喜拿了水杯,站在客厅饮水机旁接水喝。 霍知岸坐位置上,重新盯回电脑屏幕。 余光注意她喝完水,进厨房洗杯子,洗完杯子又走出来。 两人全程不说一句话,也不对视一眼。 庄浅喜喝饱水,润了嗓子,经过霍知岸旁边,后者在她身上闻到一丝陌生的木质香水气息,夹杂着抹清幽的酒气。 那香气和酒气都隐隐约约,若有若无,沾了点他鼻尖,没几秒便散了。 除非贴着她皮肤闻,否则他难以分辨那具体是哪款香。 不过肯定的是,那是款男香。 霍知岸无端愣神,点在电脑触屏上的手指顿了顿。 她外面......真有男人? 他眉峰轻蹙,陡然冒出一股无名的不悦。 怪不得记不得他生日了,甚至今年连礼物也不装模作样地送了。 她甚至......还在外面,跟其他男人吃了蛋糕......过了零点。 浅喜端坐他对面,礼貌问:“霍先生,聊一下合同?” 霍知岸看上去有些火大,但忍住了。 抬眸瞥她。 他想起刚刚听声音,她是被一辆车送回来的。 初始,他以为那是她打的车。现在想想,那大概率是她外面男人的车。 他移开眼,捏了水杯抿了口,若无其事问:“谁送你回的?” 浅喜略过了他的问题。 “房子地址我选好了,您靠近市中心潇景小区那套房子,市值差不多八百万。” 霍知岸手里的水杯落回桌面:“你今天回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 “房屋地址毕竟也要写进合同里。”浅喜问:“要征询你的意见。” 庄浅喜真是急不可耐。霍知岸拿开眼,他情绪收敛,冷冰冰道: “潇景小区那套平层不能给你,另选一套吧。” 浅喜静默片刻,“可以商量吗?” “潇景小区是你名下现有房产里,800w之内最合适的一套。” 她计划后续将有息搬进这套房子。有息性质和客源类型的原因,地点不能定在偏僻的地方。 潇景小区虽然环境没有小洋楼好,但至少位置不差。 霍知岸却丝毫不理会:“那套房子小洛喜欢,我答应要留给她。” 浅喜无话可说。 “好。”她不吵不闹。 “那我再看看。” 事情暂告一段落,两人无其他话可说,浅喜起身上楼。 霍知岸突然问:“你不打算争取下么?” 浅喜顿住脚步,淡道:“我不和左小洛争你的东西。” 霍知岸侧眸追了她一眼,脾气堵在喉咙里,将发未发。 第31章 你就是这么履行合同义务的? 浅喜不知道霍知岸什么时候上的楼,不过第二天早上,她洗漱完下楼吃饭,他已经早早坐在餐桌上。 浅喜楼下到一半,没有再往下走,直接回了二楼。 “庄小姐,您不吃早饭了?”席婶跟上来问她。 “我还不饿,待会去工作室吃。” 席婶给她使眼色,偷偷说霍先生这段时间,每天晚上回来都要问一句您回来了没有。 昨天他生日,听说您要回来,说话的语气都轻松了一些。 他还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其实我看得出来,他是在意你的。 浅喜自嘲的笑了笑。 席婶来这个家两年多,还能对她和霍知岸的关系报以期待,也是单纯乐观。 霍知岸问她回没回来,不过是这个家里少了遭受他白眼的人,他低压情绪无处发泄,不习惯了。 她上楼穿了外套,拿起车钥匙,打算去工作室。 从卧室出来时,霍知岸刚从一楼上来。 两人在转角碰面。 浅喜看了他一眼。 他短发整齐后梳,背光站着,颀长清瘦。 身形笼罩着一层疏离,仿佛他是世界上最孤傲而不可接近的人。 不可接近,她也不想接近了。 霍知岸见她要出门,手指系着衬衫袖扣,淡道:“你就是这么履行合同义务的?” 宁愿不吃早饭,也不和他同坐在一张餐桌上。 “我避着你,你应该更开心一些。” 霍知岸瞥了她身上的包包一眼:“这么着急上班,工作室是有别的男人等你?” 浅喜没精力回答。 她要走,霍知岸却发神经般地,抬步拦住她。 浅喜没好气道:“霍先生,我工作中不乏接触男人,但他们和您不一样,他们不是别的男人,他们是我的客户,合作伙伴。” “是。”霍知岸放下系好袖扣的手,脸上浮了层阴霾:“但我希望你注意着点,你在外人面前,名义上是我未婚妻。” “大半夜的坐其他男人车回来,这么没有分寸,传出去,毁了我霍家的声誉,也算你违约。” “最后半个月,您有必要和我这么计较吗?”浅喜仰头看向他: “何况,我们......我,你,还有什么声誉可言?” 浅喜绕过他要走,手臂被人抓住:“庄浅喜。” 庄浅喜如触电般抽回。 霍知岸目光短暂停滞,盯着被甩开的手,神色划过一丝讶异和茫然。 浅喜也被自己反应过激的动作惊了惊。 他离她那么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道熟悉的体香,眉头轻蹙,不由自主地后退。 她自嘲地发现,那道曾经让她为之沉醉、向往的清冷气息,现在自己竟避之不及。 两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浅喜走到楼梯口,背对他:“我等你签完字,把房子过户好,就搬出去。” 霍知岸浑身笼罩在一团愠意中,不看她,冷淡道:“你要搬,现在就可以搬。” 浅喜脊背僵了僵,脚下如踩了千斤重的鞋,扶着扶手,一步步艰难却大步地迈下去。 霍知岸被落在身后,直直站着,心中翻腾着一道说不出来的滋味。 * 浅喜回到工作室的时候,给自己泡了杯茶。 那套晚清锦服终于顺利完单。 她斟酌字词,打算给霍郁成发消息,问他是否有空过来验货。 霍郁成回复的速度很快。信息刚发出去没几秒,他的答复就过来了。 说不用验货。 他给她发了个地址,烟锦西泠区御庭府的一栋私人别墅。 麻烦她下午得空,把文物送去这个地方。 西泠区是锦城中心区,也是著名的富豪居住区。 这套别墅应该是霍郁成私人的常住所。 浅喜回了个「好的」 她点开那地址,正研究开车过去的路线,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消息。 霍郁成发了个表情包。 是个小狗抱拳道谢的表情包。 浅喜眼皮倏然抖了抖。 这表情包是......她往上划看自己和他的聊天记录。 是自己上次给他发的。 这小狗是自己从一个小众插画博主那里领取的,不大可能被广泛应用。 霍郁成是收藏了,还反用给她。 她偏头看向窗外,隔着香樟树朝对面大厦望过去。 一道说不出来的微妙情绪不由自主泛上心头。 她听到胸口传来富有节奏的心跳声,和窗外不知哪来的鸟鸣声交织。 手掌按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拍,散了温度。 * 烟锦市西泠区是一片生态湿地森林,国家5A级风景区,在全国极负盛名。 境内私人别墅和高级国宾馆等建筑隐在一片片浓郁的树林内。 浅喜的车开在林荫密布的城市大道里,顺着导航拐进小道,转了好几个弯,才终于看到那别墅的白墙一角。 是幢中西合璧的现代别墅,静谧地屹立在早春林间的阳光下。 浅喜和两个托运师傅从车里下来,按了门铃。 很快有保姆从里面应答。 那保姆面相和善,见到庄浅喜的第一眼,便笑问:“庄小姐是吧?” 浅喜点头。 “霍先生让我出来给您开门。” 浅喜反应了半瞬,才意识到这三个字指代是霍郁成,而不是霍知岸。 “阿姨,霍总在家吗?” “在的,不过他在开会,一时半会估计出不来。” 今天是工作日,霍郁成却在家办公,浅喜早上给他发消息时,还以为他在公司。 毕竟是验收价值千万的收藏品,主人在确实更方便点。 她领着两个安装师傅,把松木柜从车上搬下来,跟保姆进了院子。 这套别墅和霍宅的风格大相径庭。 后者老沉、复古而阴郁。 这片私宅却明亮宽敞。构造和布置严谨,充满秩序。 而他们的主人霍郁成,气质则有些综合的味道。 几人沿着一条中心轴穿过对称的园林进到一片客厅,再下地下,进了一间收藏室。 两个师傅手脚麻利,很快把那套锦服安置进文物玻璃柜内,配置恒温恒湿系统、防灯光紫外线玻璃...... 一切布置妥当,保姆请几人去楼上客厅喝茶。 那两个师傅手头有其他事情,不便久待,先行离开了。 浅喜要请霍郁成签验货单,于是留了下来。 她规矩地坐在正中央沙发上。 头顶是挑高的设计,正中间天花板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阳光从四面玻璃穿透进来,在那片晶莹剔透的水晶灯上折射出细碎的五彩亮光。 洒在大片清凉的客厅家具上。 浅喜看久了,脖子和脊背都有点酸,歪回来。 保姆给她端了一杯热茶,说霍先生开会还要几分钟。 见她双手放膝盖正经拘束地端坐着,笑着建议她:“您可以四处转转。” “可以吗?”浅喜双手接过茶杯,谨慎问。 之前季叔也说自己可以去霍郁成总裁办的书房,可实际上,那间书房是禁止他人进的。 “当然了。”保姆笑道:“先生嘱咐过的。” 第32章 喜欢么? 浅喜听到这么说,才放松了些。 保姆送完茶走开了。浅喜站起来,怕霍郁成下来找不到自己,不敢走太远。 于是试着在大厅里打转。 她注意力很快被靠窗的几盘兰花吸引。 惨白色的细长花瓣,缥缈如幽灵。 看花瓣和叶子,是一款相当稀有的素心兰。 她弯腰,手指触了触那花瓣。 正沉浸地观赏,抬头时,目光不小心和一道真如幽灵般的眼眸相撞。 浅喜心跳漏了半拍,身体不禁抖了抖。 那是一张巨幅人像照片,悬挂了在正对面走道墙上。 照片自然是这座房子的主人。 霍郁成一袭定制的黑色西装,微侧身半坐于办公椅上。 没有太多姿势,面容冷峻,下巴微扬。 一双凌厉的眼眸直视镜头,仿佛透过相框毫无情绪地她对视。 这照片拍得生动有神,浅喜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眸。 四顾望了一圈,客厅里毫无人影。 她大着胆,重新把目光移到那张放大数倍、清晰的脸上。 霍郁成的瞳孔是浅棕色的。 错觉影响,她以往一直认为他这双眼是墨黑色的。 不过这也正常,她以前就没敢这么认真观察过他的眼睛。 她安静立在那幅画前,又发现他脸上原来有痣。 鼻梁上一颗,非常小。右耳耳廓也有一颗。 两颗痣的位置长得十分巧妙,不添丑,反而给他严肃的脸上增加了一丝性感。 然而她很快发现,那似乎根本就不是一张照片。 而是一幅油画! * 是啊,谁会自恋到把自己的照片放大打印,高调地挂在家里的。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她凑近了些,踮脚微仰头,仔细观察那画上隐约可见的笔墨。 她看得专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自动电梯突然运作。 一个男人站在二楼电梯上,缓缓而下。 浅喜余光捕捉到不远处那道身影,忙倒退半步。 拉开了自己和那张画的距离, “霍总。”她凛神叫了他一句。 霍郁成点头。 他穿了件灰白色衬衫,领带松散地搭在领口,衬衫袖子也没有系。 抛却惯常那道一丝不苟的冷冽之气,在自己家中,他的神情和姿态都添了几分松弛和随性。 此刻好整以暇地迈下电梯,用一副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她。 一想到自己刚才踮脚仰头,像是要贴到画中人脸上的姿势...... 浅喜指着墙上的人,解释:“那个......我在想这是照片,还是......油画。” “油画。” 霍郁成问:“喜欢吗?” 浅喜:“......” 多么突如其来,和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却问得很正经。 这要是一幅风景画,她还能回答一下。 可这是他自己的人物像...... 浅喜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画得......栩栩如生,我刚刚还以为是照片。” “我问的是兰花。”霍郁成凝视她,淡然问: “喜欢吗?” 保姆拿了件西装外套跟在身后,听见两人对话,噗呲抿嘴笑了下。 浅喜耳根逐渐微烫。 “兰花......兰花挺好看的。” “我听说你很喜欢兰花。” “嗯。” “为什么?” “因为很美。”浅喜平缓道:“我喜欢兰花,也喜欢草莓和柠檬。它们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我花点钱就能......得到的美好事物。” 毕竟生活总不尽人意....... 浅喜原本就不大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霍郁成望着她,默不作声。 倒是保姆听罢,温声笑道:“庄小姐,我们这里的兰花,可不是花点小钱就能得到的。” 霍郁成道:“带一盆回去?” 那保姆一听他这话,眉头微挑,瞬间噤声。 随后略有些吃惊地,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再次打量面前的庄浅喜。 “不......不用了。”庄浅喜婉拒。 她上门交货,怎么好意思还带客户的东西回去。 霍郁成侧身站在一旁长镜前系领带,“你既然随知岸叫我一声哥,便不用这么拘束。” 他透过镜子看了身后人一眼:“都是一家人。” 保姆站他身后,手里的西装递给他,也立即笑劝: “庄小姐,您就拿一盆回去吧,这兰花正开得盛呢,霍先生经常不在家,摆在家里没人欣赏可惜了。” 浅喜望着镜中霍郁成的眼睛。 “自己挑吧。”霍郁成毫不在意道。 见他大方,浅喜不再推辞:“那恭敬不如从命,谢谢您。” 她从那排兰花中挑了一盆开得相对不尽如意的,再次表达感谢。 随后她建议下楼验收那套锦服,霍郁成却摇头表示不必。 “我相信你们的手艺,验收单给我签字就好。” 浅喜于是拿了验收单过来交给他。 见霍郁成落座对面沙发上签验收单,浅喜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灰色的小礼盒。 双手送到他面前:“霍总,这笔锦服单子,劳您费心。” 她第二次给他送礼,已经轻车熟路。 动作和表情没有上次僵硬,手脚麻利地打开礼盒盖子。 露出一枚精致的翡翠胸针。 霍郁成瞟了眼那胸针,他合上钢笔盖,轻描淡写:“我没记错的话,已经收过你的礼了。” “那次不一样。”浅喜道:“上次是......劳烦您帮忙说话。这次是,表达感谢。” 毕竟,她也没想到他能大手一挥,花个两千万把这收藏品买下来。 霍郁成仿佛看出了她的顾虑,验收单交给她: “我给自己买收藏品,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浅喜摇摇头。那套锦服即使按市场最高价来评估,也远远不需要两千万。 “我知道一对袖扣,一个胸针抵不了这笔单子给有息带来的利润,和避免的损失。” “以后您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任何事情,只要我力所能及,您尽管开口。” 她认真下了个保证书。 霍郁成听到这话,眸色渐渐幽深,蓄了一片无底暗河。 “任何......事情?”目光锁定她,嘴里碾读这四个字,带着几分较真的探究。 “当然......”浅喜及时补充:“当然不能是违法犯罪的事。” “你觉得我会让你做违法犯罪的事?” 浅喜:“......” “不是这个意思。” 霍郁成眼角眉梢不经意地上扬,他静了片刻,突然问:“之前的某些大单子,为什么不接?” 浅喜知道他提的“某些大单子”是什么。 有息自入驻那栋小洋楼以来,时不时涌进来各种奇怪的单子。 主动给她递生意的,一半以上是想借她的关系去攀交霍郁成。 浅喜明里暗里听说过无数次让她“帮忙牵个线”“推个霍总的微信”或者“请霍总出面办个事”大大小小的要求。 只是......都被她一一婉拒。 浅喜道:“我不想利用您来给自己置换资源。” 最重要的是,一旦开了口......这种事情会纷至沓来,有息再也接不到正常的单子。 “我们是一家人,谈不上利用。”霍郁成凝望她,低沉缓缓道。 浅喜愣神,她腰背挺直: “即使您不在意,到了那么一天,有息完全靠给别人‘拉皮条’做生意,那么,它就真成了附庸在霍氏大厦身上的后花园,而不是我的工作室。” 她话毕,屏息静气,觉得这话或许会冒犯到面前的人。 然而霍郁成并没有散出任何不悦的气息。 相反,他直直穿透过来的目光里暗蓄了几分赞许。 浅喜逐渐有些适应和他的这种对视。 两人的眼神交流称不上暧昧,平和甚至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浅喜把这种对视单方面当作一种平等的、友谊的升温。 她觉得自己和这位遥不可及的“大伯哥”的关系,似乎拉近了那么几厘。 第33章 听你的 霍郁成挪开眼,落在桌面的小礼盒上,“这小东西,你自己做的?” “我设计的。”浅喜道:“手工是我们工作室一位师傅做的。” “你学过这方面的设计?” “我在自学。” 霍郁成颔首:“谢了。” 保姆站在一旁,也连连称赞:“先生,这胸针可真漂亮。您今晚不是要去参加酒会吗,刚好可以戴上。” 霍郁成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西装:“搭么?” 问的是庄浅喜。 浅喜嘴角微微勾起:“挺好的。” “那就戴上吧。”他对保姆道。 浅喜羽睫阖了阖。 她想起上次在那家私人会所洗手间门口,无意听到外面男人在电话里抱怨,说霍郁成是最难收礼的。 没想到他收自己的礼收的这么快,还当面戴上了。 他看起来真的很客气。 见保姆在帮他别胸针,她拎了包,不忘捧起花盆准备走: “霍总,那我先不打扰您了。” 保姆的胸针别了半天没扣好,她哎呦地道歉:“先生,您看我是老眼昏花了,这针扣实在有点小。” 她话毕扭头看了眼庄浅喜:“庄小姐,您送的胸针,您应该知道怎么别,能不能请您帮帮忙?” 浅喜:“我......” 她手里还当宝般地,捧着霍郁成刚送自己的兰花。 论价格,那兰花吊打她的这枚胸针。 这下承了情,不好意思拒绝。 见面前保姆望着自己,霍郁成也望着自己。 他自己不会别吗? 浅喜心中虽这么想,不得已放下花盆走过去。 保姆把那枚胸针塞到她手里,说着去给先生准备其他东西,转眼不见了。 室内空气陡然稀薄起来,浅喜呼吸开始不畅。 男人那双压迫感十足的目光笼罩在自己脸上。 她垂着眸,伸手把胸针穿过对面男人的西装领口。 她盲扣了几次,没成功。 霍郁成静静垂眼凝视她,时间过去一分钟,最后他问: “这胸针真是你设计的?” 浅喜:“......真的。” 霍郁成:“......过来一点。” 浅喜走近了一步。 眼神盯着那胸针不肯泄露半点余光。 那枚胸针的别扣设计得确实“巧妙”,浅喜不得不复盘,自己当初这么设计是出于什么心理。 好不容易别好,发现位置有些偏。 霍郁成却一言不发,没有提醒。 她和面前的男人对视一眼。 她一个头两个大,紧着声音,“我......卸下来重新别一下吧。” 霍郁成嗯了声。“左边一点。” 浅喜把针脚抽回,往左边挪了半厘。 胸针虚按在他胸口,没有穿进衣服。 她提前问:“这里?” “往上。”气息停留在她额前。 浅喜偏头盯着他胸口几寸区域,被包裹在西装内的胸脯随着呼吸平缓起伏。 男人特有的沉木香一阵阵飘进她脑海。 胸针僵硬地往上移动了一些。 霍郁成原本微抬的下巴低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游离在她靠得极近的脸上。 睫毛和鼻梁......以及微微隆起的脸蛋和唇瓣上。 “再上。”他声音压低,带了些不经意地沙哑。 “再往上会不好看的。”浅喜提出自己的建议。 但她还是往上适当移动了微毫,问:“这里可以吗?” 头顶之人没有出声。浅喜等了几秒,没听见他回答,眼神询问看上去。 动作幅度不大,额头掠过他唇瓣,差点碰上。 心脏重重敲了一下,她忙重新低头,听见男人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那道嗯声似乎从胸腔里传出,伴随着手下宽阔的胸膛也微微震了震。 “听你的。”他说。 一枚胸针别得她大汗淋漓。 等终于别好,她当下准备走。 霍郁成问:“你怎么来的?” “坐托运车来的。” 保姆道:“外面那辆托运车早开走了,您要回去得打车了。” 霍郁成:“我让司机送你。” “我走回去就好了。”浅喜道:“这里离工作室不远的。” 走回去脚程大概三十分钟,确实不算远。 霍郁成语气不变:“这么喜欢走路,下次带你去徒步。” 浅喜:“......” 他转身对保姆道:“朱婶,让司机把车开出来,送庄小姐回去。” * 烟锦雨季退散,迎来了全面的暖春。 99楼餐厅,庄浅喜赶到的时候,位置对面已经坐了个客人。 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女人,姓钱,某国际奢侈品线下店面的渠道总监。 “抱歉钱小姐,让您久等。”浅喜道歉。 “你没有迟到,是我早到。”钱小姐穿了套类似睡裙的香槟色休闲长裙,妆面轻薄,一头瀑布般的卷发披肩,露出白玉般的肩颈皮肤。 她踏了双白色皮拖鞋,靠坐在椅背上,整个人慵懒松弛,也透着精致。 肉粉色美甲点着水杯,掀起眼皮上下打量对面庄浅喜。 她似乎从城市的另一端赶来,头上肩上还浮了层雨气,风尘仆仆。 浅喜坐在她对面。 “你从哪来?”钱小姐问。 “上午去了趟北郊区,刚从那边回来。” “北郊区,那里是富豪别墅区,你在那里买房了?” 浅喜笑着摇头。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招来服务员,推荐她:“钱小姐,您要吃点什么吗?这里的慕斯蛋糕很好吃。” “我刚起,不爱吃腻的,我平时习惯起床喝酒。” 浅喜瞄了眼她穿的那双拖鞋鞋面logo,是楼上一家豪华的五星级酒店。现在下午两点多,而她刚起床,应该是穿了拖鞋就从楼上下来。 浅喜不多问,颔首给她点了一杯威士忌。 “你不陪我喝一杯?” 浅喜浅笑点头:“当然。” 服务员点完单退走了。 钱小姐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支唇膏,翻开化妆镜对着涂唇膏。 她抽空从镜子中看庄浅喜一眼: “我去过你们工作室,很漂亮的三层小洋楼。”她停顿了下:“霍氏集团的洋楼。” 浅喜短暂一怔,颔首:“是。” 不一会儿,服务员端来酒,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浅喜朝那服务员道了声谢。 钱小姐偏头看她:“当初霍氏集团从政府手里把那片洋楼收购过去,正中心的那栋三楼小别墅环境最好。多少公司和个人买家垂涎那栋楼,最终都被谢绝了。” “而你,庄小姐,带着个七人的小工作室,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搬进去了。” 第34章 荒诞不经的传闻 浅喜张嘴想说话,被钱小姐打断。 她啪地合上化妆镜,收回包包。交叠双腿,脚尖悠悠点着皮拖鞋: “我们毕竟是高奢品牌的门店,老客多,需求也多。不能每个有问题的单子都寄给国外原产地,所以想在国内,最好是市内找个质量好的合作商。” 她眸眼定在庄浅喜身上:“我知道你和霍氏集团的董事长霍郁成有些关系,你是他......堂弟的......未婚妻。” “我可以把烟锦市这家总部店全年的单子喂给你们,只是......” 她点着的脚尖顿住,放下腿,朝庄浅喜抛了个眼色:“我想约霍总出来见个面吃个饭,谈个小项目......我希望你能做个中间人。” 浅喜委婉笑拒:“钱小姐,要说我和霍总没关系,那是假的。毕竟能租到那座小洋楼,确实是因为霍总这层关系,但......您也知道,我和他也仅是这么点关系,我只是他堂弟的未婚妻,在他面前是说不上话的。” 钱小姐嘴角的笑意倏然淡下来,“哦?”了一声。 她俯身靠近她,“我有个酒友,姓张,不知道庄小姐认不认识。” “哪位张先生?” “张天则。” 浅喜想起来,敛容,如实点头:“认识。他来我们工作室闹过事。” 钱小姐哈哈笑了几声:“你还真是很直白。” “钱小姐和他是好友?” 钱和月摇摇手指:“朋友算不上,不过是喝过几次酒。不过前段时间......” “我听别的酒友八卦......”她凑到浅喜面前,绘声绘色: “这位张同学呢,因为喝了点酒闹了一家手工工作室,得罪了工作室老板娘背后的某位大佬,那大佬一通电话打给他伯父,直接把人发配去非洲搞文化研究去了。” 浅喜:“......” 几道黑线划过她额头。 这传闻编得实在......荒诞不经。 且不说这大佬是不是霍郁成,就单把张天则、非洲、文化研究三个词合在一起,就已经相当抽象。 她镇定自若,笑了笑:“钱小姐,您这故事有点离谱。” “我和张先生通过警方的协调,已经达成和解,他诚心道了歉,工作室也已经原谅了他,我们双方对结果都非常满意。” “你不信?”钱和月努努嘴,翻开手机:“我给你看他非洲朋友圈。” 她翻了一圈没找到,呲了一声:“这小子朋友圈都吓得关闭了。” 浅喜无奈地看她,回归正经话题,平心静气:“钱小姐,我很期待和您的合作。” “据我了解,您店铺的客人以20-35岁的高端白领为主,工作地点集中在CBD这片区域。” 钱和月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 “她们要求高,时间却少,不愿为了一个包包费太多精力,通常到店没有及时解决她们的问题,直接就投诉了。 钱和月眉头轻挑,手背撑着下巴,饶有趣色地看她。 “而我们工作室离您的店铺脚程只有十分钟,客人到店,您引至我们工作室,也不过是她们上班买杯咖啡的距离。这几年来,我们有陆续在做您一些常客的私单,不夸张地说,您店铺99%的包,我们都能修复。” 不帮自己忙,反倒还开始推销起自己的工作室来了? 钱和月以一种意料之外的眼神重新打量她:“你的意思是,不帮我,还想接我的单子?” 浅喜道:“我们工作室加上我,一共七个手工师傅,都有从事多年奢侈包修复的经验,其中两个师傅还是非遗手工世家出身。我们效率高、成本低,可以解决您大部分客诉的问题。” “如果单子给我们,我相信已经是个双赢的局面,我希望您能抛开霍总这件事......” 抛开霍总? 钱小姐抿唇轻勾起一个弧度,也不知是真觉有趣还是生了气。 “霍总那边,我确实还不够格帮您搭这条线。”庄浅喜对她微笑:“您看还要吃点什么,这单我请。” 这算是明确拒绝她了。 钱小姐凝视她,良久后突然开口:“凭你刚刚那段话,我可以给你们一单试试。” 浅喜奇怪于她的转变,略微吃惊后,忙道:“那实在是......谢谢您。” “不着急谢。”钱小姐眼珠一转,神秘地抿嘴笑,瞟了她手边的包包:“你带针线了吗?” 浅喜不明所以:“带了。” “那就好。” 只见她躬身而下,锋利的美甲划过自己右脚皮拖鞋细腻的鞋面,落下一道划痕。 随后当着庄浅喜的面,脱下脚上那双多出新划痕的拖鞋,摆上她桌面。 她赤脚点地,“就这单,三千块钱。你坐在这里修补好,送上我房间。成货要是让我满意,我店铺一年的单子,归你。” 浅喜看着面前那双拖鞋:“......” “记得赶在晚上9点前,那之后我要出去喝酒,你会找不到我的。”她朝她眨眼,招来旁边的服务员给自己新拿了双一次性拖鞋穿上,起身和她招手道别。 旁边年轻的服务员早在不远处注意到两人的对话。 那穿睡衣的大小姐是楼上豪华酒店的长租客,经常下来喝酒,她熟悉的很。对面那位顾客貌似来得少,她并不怎么认识。 她偷瞄了桌上那双酒店拖鞋,心道这大小姐不是明晃晃地在羞辱人么。 这三千块钱可拿得真窝囊,要是自己被这么嘲弄,早把那双脏拖鞋丢进垃圾桶了。 然而被落下的那位顾客却不生气。 她甚至当真从包里拿出了一副手工针线包,湿布巾擦净拖鞋鞋面和鞋底,开始仔细观察那鞋面刮痕的大小、位置和形状。 服务员正暗中咂舌佩服,见那顾客朝她示意,于是走过去询问:“小姐,请问您需要帮忙么?” “一杯咖啡,一块柠檬味的慕斯蛋糕。”浅喜笑道:“我可能要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 天边暮色逐渐暗下,浅喜手中的活快要结束时,对面不远处位置落坐下一个人。 服务员走过去点单,浅喜听到男人熟悉的冷淡声音。 “一杯咖啡,再打包一份柠檬慕斯蛋糕,谢谢。” 浅喜隔着座位看向霍知岸。 他坐在窗边,打开电脑和手边的笔记本,应该是在阅览相关的医疗文献。 这里离他医院不算远,但距浅喜的工作室更近。 不知是为了避免遇见她还是其他原因,他以前,从不来这里。 第35章 你也喜欢吃这家的慕斯蛋糕? 浅喜敛眸低头缝针,目光又悄然上抬,望向他的背影。 霍知岸长了张文雅出众的脸,穿了件灰色的针织毛衣,内搭的衬衫衣领整齐翻出,微低头看电脑,露出后脖颈精致的线条。 肩膀宽阔,后脑勺饱满。 或许是因为常年低头做实验的原因,脊背微微有些疲惫驼,整个人增添几分冷漠的内敛。 服务员端了咖啡上来:“先生,您的咖啡。蛋糕还在给您打包,请稍等。” “谢谢。”跟陌生人说话,他声音低柔,谦和有礼。 和对自己的态度判若两人。 霍知岸应该是没有注意到她,否则必然绕道走,不至于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不会有人相信,两个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订婚“夫妻”,见面是靠偶遇。 而即使遇见,彼此也如陌生人般,连打声招呼都困难。 * 窗外暮色降临,楼下的城市亮起各色霓虹灯。 浅喜收回神,指尖皮拖鞋的修补工作即将收尾。 她埋着头,听不远处的男人接了个电话。 “你上来了吗?给你买了慕斯蛋糕。”语中带着从来不对她的宠溺。 离得远,她虽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但也能从霍知岸的语气里猜出对方是谁。 “知道,柠檬味的。”霍知岸轻轻笑了声,对电话里道:“你回国时间也不长,怎么突然喜欢上这家的慕斯蛋糕了。” 柠檬味......慕斯蛋糕。 庄浅喜捏针的手一顿,指尖不小心碰到针头,传来刺痛。 她动作加速,剪掉拖鞋的线头,收拾好桌面的工具准备走。 刚起身,被前方门口进来的一个女人叫住。 左小洛声音清亮,隔着一片餐厅惊讶叫她:“嫂子姐,你怎么也在这?” 浅喜避之不及,和霍知岸转身过来的目光对视。 霍知岸神色一顿,对她一声不吭坐在自己身后表示意外。 是跟着自己来的么?眼底条件反射掠过三分不喜。 左小洛看了眼霍知岸,又瞟了眼站着的庄浅喜。 她天真浪漫,对哥嫂两人僵成冰点的关系表示出“担忧”。 于是主动挽起哥哥的胳膊推着走过来,给庄浅喜打招呼。 她扫了眼庄浅喜面前的桌子,佯惊佯喜:“嫂子姐,好巧啊,你也喜欢吃这家的慕斯蛋糕?” 浅喜:“......” 她想到霍知岸那晚的兰花爱好论,一股没由来的羞耻感窜上颅内。 左小洛倚在霍知岸手臂边,提着霍知岸给自己的那块蛋糕示意给她: “我看别人推荐,说这家慕斯蛋糕好吃。巧克力味的最受欢迎,柠檬味的人气却不高。没想到我们俩还挺默契,都喜欢吃这么小众的味道。” 她朝她眨眼。 浅喜没有任何回应,余光感受到霍知岸那道充满鄙夷的冷淡眼神。 她不想陷入自证,自己喜欢吃这家的柠檬慕斯蛋糕,没什么好解释的。 霍知岸对她桌上的两件东西都觉刺眼。 一样是那块学人精的蛋糕,另一样...... 他目光定在她手里的拖鞋上,那明显是一双已经穿过的酒店一次性拖鞋。 他抬起眼:“工作室困难到什么单子都接了?” 浅喜余光泄在他和左小洛亲昵挽着的手臂上:“......我的工作,不劳您担心。” 霍知岸还想说什么,被左小洛拉住。 “哥。”左小洛拍拍霍知岸,提醒他对人态度好点。 “嫂子姐,你别生他气。他从小就不会说话,小时候老气我,没想到长大后讨老婆了,还这么气老婆,真是。” 她肩膀推了推霍知岸,笑着噌怨他一嘴,随即询问他: “哥,要不要邀请嫂子姐跟我们一起吃晚饭?” “不用。”霍知岸还没回答,浅喜先行婉拒:“我约了其他人。” 她对兄妹俩道别,拉开椅子要离开。 霍知岸落在身后,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几抹黯芒。 他抬眸看向别处,冷淡地邀请:“约了哪个,叫上来一起吃吧。” “不必。” 左小洛开玩笑似地朝她使眼色:“那嫂子姐,我今晚要排练,向你借我哥一用,你不会介意吧?” 浅喜把手里的拖鞋用一个礼袋装好,“不介意。你们兄妹一起吃饭、跳舞、睡觉,都不必和我汇报。” 此话一出,周围几桌人纷纷把目光八卦地瞟过来。 霍氏兄妹俩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 “庄浅喜!”霍知岸神色低沉。 浅喜没理他,拎着包出了餐厅。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左小洛抬眸注意到霍知岸追看的眼神,和那副毫无掩饰的难看脸色。 左小洛嘴角笑意一点点掩去。 * “puppy!”钱和月倚在酒店房间门口,盯着庄浅喜手里的拖鞋。 两双鞋面上分别绣了一对粉色的卡通小狗形象。 她看起来还是一副从床上刚起来的样子,惺忪倦容上闪过一瞬惊讶,笑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小狗。” “我看您美甲上画了几只。”浅喜道。 钱和月伸出自己纤长的手指,了然瞥嘴:“你眼睛倒尖。” “谢谢。”她道了谢,想要伸手接,却为难顿住,对浅喜眯眼笑了笑。 浅喜会意,手里的拖鞋装进袋子里,再递给她。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没想到真给修补好了。”钱和月接过袋子:“你手工不错,我很满意。” “不过......”她提着袋子示意屋内的一个垃圾桶:“你不介意我丢了吧,毕竟......” 钱和月耸耸肩:“它只是双穿过的一次性拖鞋。” 浅喜:“当然不,它是您的东西,随您处置。只是......” “哦,你等等。”钱和月示意她等等,转身回房间,光着脚踩在房间内干净的地毯上,把袋子随手弃在地上。 浅喜静静望着被搁在垃圾桶旁的袋子,不一会儿,钱和月拿了手机出来,肩膀靠在门上,对她道:“收款码,我给你结账。” 浅喜犹豫了下:“钱小姐,我们之前沟通的,您店铺今年的单子......” 钱和月像是才记起来,她挑眉想了想,笑道:“可以啊,不过......得等半个月。” 浅喜疑惑看她。 钱和月歪头,半开玩笑:“我倒要看看,我这么‘羞辱’你,你背后的那位大佬会不会主动找我麻烦。” 浅喜:“......” 她还执着那件捕风捉影的八卦。 她突然觉得钱和月是个蛮幽默的人。 庄浅喜沉吟片刻,温和道:“霍总真没有那么多时间把眼睛盯着我们这间小工作室。何况,您给钱,我修补拖鞋,这是一笔生意,不存在羞不羞辱。” “你真这么想?”钱和月有趣地打量她一眼。 浅喜点头。 钱和月被她的态度逗乐:“我现在特别好奇。” 她身体突然倾过来,把浅喜吓得头往后仰了半分。 “你可以告诉我......”钱和月借着酒店走廊的光线观察她眉眼,补充了一句: “霍家那位幺孙,为什么放着你这么位未婚妻不爱?” 浅喜怔住。 这话带了笑意,像是旁人茶余饭后闲谈时扯出一条的八卦语气。 浅喜听不出褒贬。 她无法回答,报以缄默。 钱和月观察她足有几十秒,仿佛当真好奇,要等待她回答。 见她不说,她微微耸肩,只能放弃这个乐子八卦。 第36章 她是我未婚妻 浅喜重新回了99楼餐厅。 霍知岸和左小洛早不知去了哪里。 她坐回原来的位置,点了一杯威士忌和一份牛排做晚餐。 目光空洞地盯着窗外聚了又散的云雾。 夜幕完全落下,云雾一层层打在玻璃外,把楼下城市繁华的夜景遮住了大概。 黑色的窗户倒映出她自己那张空寂的影子。 她想起钱和月说的话。 可是,庄浅喜凝看着玻璃前的自己...... 可是,她和霍知岸,明明也有过一段看似心动的时光。 在他还没有那么排斥她的日子里,她偶尔会去医院找他吃饭,或者给他送饭。 周围医生护士调侃起哄二人,他虽不接话,但也没有表现出不悦。 订婚将近一年左右,一次霍朵朵生病住院,她去医院探望。 还没来得及在病房坐下,听见外面出现一些微乱的动静。 病人家属接受不了亲人离世,陷入绝境般地拿了把水果刀推开会诊室门,没找到目标医生,随手挟持了出门看情况的庄浅喜,逼那医生现身。 医院顿时乱成一团。 庄浅喜脖子被那人一只大手禁锢着,生硬野蛮地拖到墙角。 警察、医院领导、霍知岸轮番上前劝说。 霍知岸少有神情失控的时候,那档口,他看向自己时,眼底的担忧却一览无余。 浅喜手臂混乱间被刀口划伤,鲜红的血渗透了半只袖子,手中饭盒里的汤却一分没撒。 挟持者和众人僵持了近三个小时,最终因一时疏忽,被几个伺机而动的警察控制住。 她紧张加之低血糖,向后直直仰去时被及时赶过来的霍知岸搂住。 她是被霍知岸抱去的急诊室。 意识模糊间只记得他步伐飞快却稳当,她头枕在他肩上,隔着他的白大褂,甚至能听到他心脏大力的跳动声。 医院走道里聚了水泄不通的看热闹的人。 霍知岸一声声低沉的“让一下”到现在还清晰地回荡在她耳畔。 他急匆匆地闯进外科诊室,惊得屋内的医生忙站起来让道:“霍医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她是谁......?” “我未婚妻。”霍知岸低哑道。 没有人知道庄浅喜在听到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的震惊和欣喜。 也就是那天晚上,霍知岸坐在沙发上给她换药,第一次吻了她。 他包扎时靠的很近,声音也温温柔柔的,问她痛不痛。 浅喜摇摇头,沉默不说话,只是定定瞧着他。 “都那个时候了,饭盒为什么不扔。”霍知岸问她。 她小声道:“排骨汤我熬了很久,很好喝的,我想着一定要给你尝尝。” 她垂着眸,再抬起来时,对上霍知岸突然俯近的墨色眸子。 他呼吸喷洒在她唇角,随后贴上她唇瓣。 她惊愣地瞪着眼睛,很快笨拙地开始回应。 两人吻得投入且漫长,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稍有些失控,动作幅度逐渐增大。 她被他压在沙发上,牵动了肩膀伤口,呲痛地呻吟了声,才把两人的理智拉回来。 霍知岸那双夜空般的瞳孔恢复清澈,低沉地说了声抱歉,起身匆匆回了房间。 两人的关系从那天晚上起,滋生出几分微妙的暧昧。 她曾经充满期待地以为,那就是幸福的开始。 然而这种暧昧不过维持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七月初,两人订婚一周年。 她不知道他记不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没有明说,只在微信里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那边很快回了消息「我订了餐厅,等我下班」 她盯着那条消息开心了足有几个小时。 一天时间里不知点开聊天记录看了多少次。 她提前结束了工作,回家精心收拾了一番,去餐厅等待。 然而,那晚他并没有来。 并且一夜未归。 翌日清晨,她从霍母电话里才知道,他远在德国的养妹左小洛回来了。 霍母让她回霍家吃饭。 “知岸昨晚就回来了,你也赶紧过来。”林闵茵冷淡地丢下这句话,挂了电话。 她误以为是他养妹出了大事,才迫使他一个晚上不回她一则消息,一个电话。 从工作室开车赶回他父母家,进屋时,一家人早已围着刚回国的左小洛,嘘寒问暖地开餐了。 浅喜见霍知岸坐在左小洛旁边,满眼温柔地给她倒水,一眼未分出来留意自己。 霍知岸对她的排斥从左小洛那次回国开始。 毫无缘由的疏离,断崖式的冷漠。 也是在左小洛那次回国的时候,她才无意间知晓,二人那段被外界传得沸沸扬扬,唯有她被蒙在鼓里的关系。 她在做生意时,总把自尊心放在低位。谈感情时,自尊心却被架在最高位。 她不愿意去质问他,毕竟合同当初写的很清楚,互相尊重,互不干涉。 最初的几个月里,她一晚晚的失眠,去探究他为什么心里有白月光,还会那么动情地吻她。 为什么暧昧的氛围会戛然而止。 为什么莫名其妙要嫌弃自己,一言不合地抛弃自己。 他明明,当着别人的面,介绍自己是他未婚妻。 牛排她最后只吃了半块,剩下的怎么也咽不下去。 酒倒是一杯接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