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只是爱》 第1章 第 1 章 2018年5月12号凌晨1点14分。 手术室的灯熄灭了。 苏皓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对等在门外的家属低了头。 患者沈昭，于5月11号下午18点23分入院，手术于5月12号凌晨1点14分结束，患者身中7刀，抢救无效，宣布死亡。 主刀医生，苏皓。 - 苏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手术室。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下午沈昭被推进医院的那一刻。 沈昭躺在担架上，满身都是血。 现在人被推了出去，盖上了刺眼的白布。 苏皓还记得沈昭结婚的样子，穿了身白西装，笑的很幸福。 他就在后面看着，看着沈昭将手放在另一个男人的掌心。 就跟之前许多年前一样，远远看着。 他喜欢沈昭，喜欢了十年了。没有一个人知道。 苏皓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想起了上一次见沈昭，也是在医院。 沈昭身上都是伤，一个人，来医院开药。 他当时没有出去打招呼，只是远远看着。 等人走后，他去问了问给沈昭开药的医生。 都是活血化瘀的药。 苏皓从那之后就没再见过他，直到今天。 苏皓看着镜子，良久才抬起手，准备砸向镜子里的自己，但在最后关头，他停住了。 他是个医生，手不能受伤。 他在水池边捧着水洗了一次又一次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后双目通红，脸上的已经分不清是水龙头的水还是泪水了。 他走出去，看见了沈昭的父母。还在手术室门口痛哭。 他尽力的稳住脚步和面上的表情。去给予两个失魂落魄的老人并不管用的安慰。 原来沈昭结婚后过得并不好。卫廉在家暴他，从刚结婚就开始了。 苏皓满脑子都是这两句话。 起初他很愤怒，现在只是很后悔。 后悔自己没有勇敢争取一次，把沈昭让给别人。 2018年5月15日，苏皓参加了沈昭的葬礼。 沈昭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到一盒只有几斤重的骨灰，只有短短三天。 葬礼上的人不是很多，卫廉因为涉嫌故意杀/人罪被警方带走处理。卫家的人自然没有脸面和精力再来参加沈昭的葬礼。 所以来参加的，只有沈昭的父母和部分亲戚朋友。也包括他。 苏皓记得那天下了小雨，天阴沉沉的，憋着一口气。 葬礼比他想的还要简陋，很快就结束了。 最后也只剩苏皓一个人站在雨里。 他收了伞，就这样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并不大的毛毛雨把身上的衣服都淋湿了一层。 他蹲下身，在沈昭的墓碑上擦了擦。 上面只有一张灰白的照片，照片上的沈昭笑得灿烂，是结婚前的沈昭。 苏皓擦着擦着就哭了，因为上面的雨水怎么也擦不干净。 苏皓用已经被雨水打湿的袖口一遍一遍的擦着那张照片，但永远都有一层水渍。 他最后干脆坐在了墓碑旁边，他对着沈昭的照片说了很多话。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到高中毕业，沈昭结婚结束。 他不断的说着，仿佛这样才会让自己的心好受一点。 他跟沈昭说：“沈昭，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其实根本不是在班上。” 然后又说：“算了，你肯定不记得了。” 他还会跟沈昭说：“沈昭，你还记得班上那个长得很胖的男生吗？就是那个小胖，他前段时间来医院做检查，我都没认出他，你知道吗？他年纪轻轻都变成地中海了，我当时很想拍给你看看，但你没回我。” …… 他会一遍一遍的跟沈昭说不同的事。可唯独还是没跟沈昭说：“沈昭，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他藏了十年的秘密，跟着沈昭一起被埋葬了。 最后苏皓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去的的了，回去后他向医院请了一周的假。 “你少喝点吧，别待会又吐。”李沅拍了拍苏皓的背。 苏皓不闻，只是一杯一杯的灌着酒，也不说话。 李沅是苏皓的高中同学，也是沈昭的。 “你也别自责了，沈昭……真是没想到，他前年才刚结婚吧。” 李沅不知道苏皓对沈昭的感情，只认为他是因为沈昭死在了自己的手术台上而自责。 苏皓听到这话，喝酒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将手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沈昭，不该跟他结婚。”他半天才说了这一句。 李沅听到他突然说了句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点头附和道：“确实。不过结婚之前，谁知道那家伙会是这么个德行。” 酒吧里灯光昏暗闪烁，李沅看不清苏皓眼底的情绪。 良久，苏皓才勉强站起身，准备往外面走。 李沅站起来搀扶了他一把，最后还是叫车把他送了回去。 苏皓其实不算特别醉，他酿酿跄跄的下车，甚至还关上了车门。 走进电梯里的瞬间，苏皓就因为电梯上行的超重感，胃里面翻江倒海的。 一回到家里，他就抱着马桶吐了起来。 他起身洗了把脸，抬头看了眼镜子。 镜子里只有自己，他回头看了看，没有人。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脑海里幻想了千百遍恐怖电影里一抬头身后就有人影的情节。 他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希望那能成真。 他关灯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本很久没有打开的日记。 在上面落了一笔。 2018年5月19号 「再见，沈昭。」 —— 苏皓是被下课铃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在叫他。 他睁开眼，看了看周围。 班里下课聒噪的很，每个人都在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 他恍惚了一阵，就被一阵声音拉了回来。 李沅看苏皓半天没有反应，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睡傻了？” 苏皓看着眼前的李沅，一身校服短袖，面庞也年轻了不少。 “现在……是什么时候？”他极力的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开口。 “说什么呢？现在当然是下午两点啊，马上要上课啦。”李沅摸了摸苏皓的脑袋，纳闷道：“发烧了？没有啊。” 苏皓一把抓住他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我是问，今年是什么时候？” 李沅觉得莫名其妙，“2008年啊，马上要举办奥运会啦。” “2008年……”苏皓喃喃道。 2008年，他和沈昭上高一，是他和沈昭相遇的那一年。 “你问这个干嘛？难不成你是穿越回来的？”李沅开玩笑的说了句。 “嗯。”苏皓回答他。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李沅被吓了一跳，“真睡傻了？” 苏皓用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看见了在后排角落里睡觉的沈昭。 活的沈昭。 眼前的沈昭，趴在桌子上均匀的呼吸，一张脸因为睡觉变得红红的，是活人的血气色。 苏皓盯着他入了神，什么时候眼泪流了一脸也没发现。 李沅看见苏皓莫名其妙就哭了，更是吓了一跳。 “不会吧，你不就是这次考试没考好吗？不至于哭成这样吧？” 听到李沅的话，苏皓怔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脸，摸到了一手湿润。 原来，他哭了啊。 他接过了李沅递过来的纸，是真实的触感。 他又在座位上笑了笑，但眼泪却没止住，最后，是笑着在哭。 他不知道自己是副什么表情，但通过李沅面上为难和震惊的表情，他想，应该不怎么好看。 一直到上课铃又一次敲响，他看见沈昭从课桌上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脸上还有因为睡觉压出来的红痕，一道一道的。 他对着沈昭笑了笑，也许是注意到了不远处投来的目光，沈昭下意识转头，与苏皓对上了视线。 随后，少年对他露出了熟悉又陌生的，久违的，灿烂的笑容。 就着从教室窗外透射进来的阳光，灿烂又明媚。 但只一瞬，沈昭就转过了头。 苏皓在座位上默默地呢喃了一句：“真的再见了，沈昭。” —— 苏皓和沈昭其实并不相熟。最起码在高中是这样。 苏皓记得第一次见沈昭，是高一开学那天。沈昭蹲在学校旁边的巷口，在拿手上的火腿肠喂流浪狗。 说来奇怪的很，好像每个学校旁边一定会有一条巷子，而少年的初遇，总在巷口发生。 苏皓就是这样，他站在巷口观察了半天，最后还是先他一步，进了学校。 后来分班，苏皓和沈昭分到了同一个班。沈昭是第一，苏皓是第二。 两个人的名字总是挨在一起，但也止步于此。 苏皓不是一个善于言谈的人，所以和他关系较好的，只有李沅一个。而沈昭刚好相反，对谁都是一副笑脸，天生的自来熟。 但就是这样两个人，名字永远挨得最近，说的话却是寥寥几句。 苏皓和沈昭真的能算的上是朋友的时候，是在大学。 当时苏皓了解到沈昭填的志愿，和他填在了同一个学校。 开学报名时，两个人在学校的校车站点碰到了。 那个时候苏皓才和沈昭交换了通讯。 苏皓读了医学，沈昭读了计算机。 后来，沈昭有时会叫苏皓出来吃饭，但都多是各种聚餐。很少是两个人单独出去。 苏皓属于那种被动型社交，在饭桌上吃饭就是吃饭，有人来搭话就说几句。但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沉默和看着沈昭。 再后来，就是沈昭谈恋爱。 苏皓记得沈昭那时候在短信上跟他说： 「苏皓，我谈恋爱了，方便一起出来吃个饭吗？介绍你们认识。」 苏皓看着那条彩信，不想去。 手机又响了一声。 「还在之前那家店啊，我想让你见见他，参考参考，怎么说，你也算我半个娘家人嘛。」 「我等你。」 最后苏皓还是去了，因为这句我等你。 苏皓不是没想过沈昭最后会娶妻生子，他逃不过，也不想逃。 但那天他见到了卫廉。沈昭谈恋爱的对象，跟他一样，是个男人。 苏皓记得最后沈昭偷偷问他，怎么样。 语气小心翼翼。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挺好的。” —— 又走马灯了。 苏皓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望着天上的云。一朵，两朵，三朵。 他曾经不止一次的想，如果让他再评价一次卫廉，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沈昭说，“他不好，一点也不好，整个人烂透了，你别跟他在一起……” 想到这，苏皓突然笑了。 他就算是连想要重来一次，也只是想回到大学沈昭刚跟卫廉谈恋爱的时候。告诉他，别为了这个人，放弃自己。 苏皓闭了闭眼，现在他回到了高中，沈昭还没有去大学，也没有遇到卫廉。 一切还来得及。 他站起身，往操场走去。 “诶，苏皓。一起来打球啊。” 叫他的是班里的一个同学，叫什么名字，太久了，忘记了。 “哦……不用……”他下意识就是拒绝。 “一起来嘛，刚好还差一个人。”他还没说完，就有人开口了。 沈昭就这样站在太阳底下，还是那张笑的很灿烂的脸，不由分说地对苏皓开了口。 让人没法拒绝。 “好……”苏皓不假思索的就同意了。 说是篮球场，其实就是一块水泥地，，中间有两个柱子，上面连了两个圆环，充当篮筐。 苏皓看着面前的建筑，心里五味杂陈。因为他很久没有看见这种建筑了。每次看到这，他才有实感。他真的，回到高中了。 “别发呆啊。攻球啊。”身旁人的声音适时响起。 苏皓反应了一下，拿下了一记漂亮的攻球。 “不赖嘛！没想到你平时不苟言笑的，球打的还挺好的。” 沈昭揽着苏皓的肩膀，喘出的热气喷在苏皓的侧脸和脖子上。 苏皓整个人僵了一下，慢慢转头跟他对视。 像是感觉的苏皓的情绪，沈昭回了他一个更甚的笑容。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嗯……之前学过。”苏皓抑制住心底的躁动，稳住了声音。 “这样啊……”沈昭听到后并没有很惊讶，只是点点头。 苏皓怔怔地看着他。 他是学过篮球，大学学的。因为沈昭当时在学校的校篮球队。为了能每天跟沈昭见一面，苏皓每天都去篮球场，沈昭每天都教他一点点。 “看不出来啊，你之前从来都不打球，还说不会，藏拙了啊。”对面的几个男生笑着跑过来，调侃他。 苏皓只是对他们笑了笑，没说话。 他上辈子高中的确不会打篮球，所以也从来没有跟沈昭打过。从来，没有。 所以自然也没有跟沈昭在球场上说过话，甚至有过肢体接触。 这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了。 “沈昭。”苏皓开口叫住了走在前面的沈昭。 “怎么了？”沈昭回头看他。 起风了，把沈昭的头发吹的一晃一晃的。苏皓有点睁不开眼。 “没什么事。”他向站在风里的沈昭走过去。 伸出了对他来说迟到了十年的手。 “你好，沈昭。”他笑了笑。 沈昭一瞬间像是愣住了。不过几秒，他笑的弯了腰。 也伸出了手，“你好，苏皓。” 苏皓笑的有点想哭，他就这样，和沈昭两个人，在夏天燥热的风里对视。 “干嘛啊？不认识我了，想再认识一次吗？”沈昭揽着他的肩膀，捶了他一下。 苏皓没说话。 你好，沈昭。我是苏皓，想跟你成为朋友。 这是他上辈子高中时就想对沈昭说的话。 这句话就由十年后的苏皓跟你说。 现在我们真的是朋友了，沈昭。 记录一下开文[猫头] /2025.6.21/ 文章前三章为替换章，小修中，每天放一章～ 欢迎大家评论和收藏（-^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苏皓看着教室墙上的挂钟，破旧不堪，也不知道准不准。 他翻开桌子上的日记本，是他上辈子用过的。 他就在这上面，最后写下了 「再见，沈昭。」 现在不同了，这本日记还很新。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些。大多都是关于沈昭，但也只是停留在高中。 后面大半的空白页，都是等着苏皓去改写的。 “苏皓！”一声叫喊声打断了苏皓的思绪。 沈昭从教室门口跑进来。手里拿了两张试卷。 “你的，老师说，中午去帮她批批试卷。下午准备换座位了。” 苏皓看着沈昭将他的试卷拍在桌子上，还喘着气。 “我们两个人一起吗？”苏皓看着他。 沈昭笑了笑，“当然啦，以前不都是我们两个嘛。” 苏皓记得，他们两个成绩不相上下，以前就经常被老师叫去批改试卷。但从来没有一起去过，也没有一起回来过。 上辈子他不止一次的偷偷观察着与自己隔着一个大型木桌坐着的沈昭，但从没有主动去说过话。 这是第一次。 苏皓觉得庆幸，“嗯，我们中午吃完中饭后，一起去吧。” 沈昭又笑了，“我们干脆一起吃中饭好了。” 苏皓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就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啊。” “那就这么说定啦，待会见，苏皓。”说完他笑着转了身，苏皓在后面看了好久。 “你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李沅从后面探出脑袋问他。 苏皓眼睛低了低，看着桌子上那张148分的数学试卷。 “很好吗？”他小声问了句。 “当然了，比之前好多了。你又忘了？从开学到现在，你俩就没说过几句话。” “是啊，挺好的。”苏皓过了会又开口，“会更好的吧。” “什么？”李沅没听见他的话，“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前几天吧。”苏皓对他笑笑。 “什么前几天？”李沅摸不清他的回答。 “前几天变好的。” 李沅才知道，他在回答第一个问题。 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头顶就是广阔湛蓝的天。李沅看见苏皓坐在窗边，离他很近，又好像很远。 “这里，苏皓。” 苏皓拿着盒饭，看见了坐在门口草垛上的沈昭。 沈昭的背影在太阳下，前面是蓝天和田埂，可能是世界广阔，让苏皓觉得沈昭的身影很小，很小。 他拿着盒饭走了过去，沈昭在与一个罐头瓶较劲。 “帮帮我吧，苏皓。”看见他过来后，沈昭将罐头瓶递给他。 苏皓接过瓶子，拿自己的衣角包住瓶底，用力拍了拍，再一拧。瓶子开了。 里面装的是腌生菜，酸酸的。 “谢谢啦！快坐下来。” 沈昭还是那副笑脸，对他招手。 “嗯……你要来点吗？我妈妈腌的，很好吃的，还放了辣椒。” 苏皓看着他手里的那瓶酸酸的生菜。点了点头。 他打开饭盒，沈昭将瓶里的生菜到了一部分到他的碗里。 苏皓看着它愣神。 —— 之前沈昭也给过自己一些腌生菜。在大学的时候，给了两瓶，像这样的瓶子。 当时沈昭发了短信跟他说 「苏皓，现在方便吗？我妈妈给我寄了一些腌生菜，还剩了一些，你要吗？给你送过去。」 —— 苏皓夹了一筷子放到嘴里，酸酸的。不知道是生菜酸还是心里酸。 沈昭在旁边看着他，“怎么样，很好吃吧？怎么不说话？” “嗯，很好吃。”苏皓找回自己的声音，对沈昭点了点头。 “嘿嘿，我就说吧。没骗你吧？”沈昭很满意，也自顾自的吃着。 苏皓偷偷看了眼旁边的沈昭，对方像是毫无察觉，只是沉浸在吃饭中。 苏皓撤回了目光，身旁的人又开口。 “下午换座位，李老师说按照成绩选座位哦。” 苏皓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嗯……” 沈昭看着苏皓，良久，他开口。 “苏皓，我们一起做同桌吧？” 苏皓的饭盒差点没拿稳，晃了一下。 然后他就转头看着正在笑的沈昭，眼里明显是慌乱。 沈昭觉得好笑，又故意调侃他，“怎么了？你不想和我一起坐吗？” 苏皓愣着没说话。 沈昭又故作失望，“好吧，我知道了，不想也可以。” 反应过来沈昭在说什么之后，苏皓几乎是下意识的，“不，不是……” 语无伦次。 “不是什么？”沈昭看着他。 “不是不想。”苏皓低声说。 “不是不想什么？”像是要刨根问底，沈昭不打算放过他。 “想，想跟你做同桌。”苏皓又放大了声音重复了一遍，“我想跟你做同桌。” 沈昭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那就这么说定啦，说了就不能反悔啦。” “好，一言为定。”苏皓看着沈昭，坚定地回答他。 沈昭眯着眼看了看苏皓，又转过头，将饭盒放在腿上，两只手撑在后面，抬头望着天空，闭了闭眼。 夏末的微风带动着远处田野的庄稼，也带动着旁边的树。 “如果时间能停在现在就好了。”沈昭闭着眼，微笑着开口。 苏皓也抬头，看着晴空万里的天空。 “是啊，时间停在现在就好了。” 苏皓和沈昭是一起去的办公室的。李老师看见两人，还惊喜道：“你们来啦？第一次一起来啊，看来关系好了不少啊。” 苏皓笑了笑，没开口。 “正好，这些是你们班的试卷，你们辛苦一下，对着你们的试卷批改一下，老师还有事，要先回去一趟。” 说完李老师就准备往外走。 “放心吧李老师。”沈昭笑着挥了挥手，“老师再见。” 苏皓也跟着说了句，“老师再见。” 苏皓觉得很恍惚，上辈子也是在这间办公室，隔着一张坑洼不平的大木桌。 将他和沈昭隔在了两边，遥遥相望。 他在这张桌子上偷偷观察沈昭很多次，卑劣的借着隔得远的由头，一次又一次望向对面的人。 眼神盼望了很久，但从没开口。 苏皓搬了椅子坐下，他以为沈昭又会像上辈子一样，坐在他的对面。 可是没有。 沈昭自然而然的坐在了他的旁边。与他只隔了一个肩膀的位置。 他转头疑惑地看着旁边落座的人。 沈昭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眼神，转过身来对他笑了笑，“对面太远了，待会儿不方便讨论，万一有拿不准的可以问你。” 苏皓现在才回神，往常都是李老师坐在中间的。今天不是。 苏皓其实有点庆幸，因为这是上辈子没有过的。 沈昭在旁边认真的批着试卷，苏皓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在夏天的中午散着热气，一阵一阵，散到了苏皓的心里。 他斜着眼睛偷偷的瞟一眼沈昭，很近，近到可以听清红笔在纸上摩擦产生的声音。 苏皓笑了笑，这样，也挺好的。 下午成绩出来后，班里的人都出去站定。李老师在里面按照成绩一个一个的念着名字。 “苏皓，你先来。” 苏皓走了进去，在班里转了一小圈，还没选定，听见了李老师叫了沈昭的名字。 沈昭进到教室里来，跟苏皓对视了一眼。然后选了一个后排靠窗的座位。 苏皓看着沈昭的动作，跟着他走了过去，坐在了他的旁边。 李晶看着这两个人愣了一下，不过又很快的念着下一个名字。 苏皓看着沈昭趴在桌子上，窗户外是还在等待的学生。 苏皓才发现，沈昭总是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 他曾经往这个方向看了不止一次，但从没有问过为什么。 “沈昭。”苏皓叫了沈昭的名字。 “怎么了？”沈昭回头。 “你为什么……”他犹豫着开口，话到一半又停下。 “为什么什么？”沈昭疑惑道。 苏皓最后还是开口，“为什么，总是要坐在这里。” 沈昭的表情僵了一秒。 “你……不想坐这吗？还是……” “不，不是。”苏皓连忙摆手。 “我就是好奇，你之前坐的也是这里。” 沈昭像是没想到苏皓会这么说，他想了几秒才开口。 “你看到窗户外的那片小麦地了吗？”沈昭指了指窗外。 外面的学生差不多都进来了。生锈的窗棂外，学校外的远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哪片？”苏皓望了望。 沈昭笑了，“其中的一片，现在不好看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家条件不好，我妈为了供我上学很辛苦。”他抬头看着苏皓，“那片地，我妈妈有时候会去做帮工，不定期的。从这个位置能看见她。” 说完他笑了笑。苏皓看着他，没说话。 学校的教学楼起的不高，只有四层。他们的教室在最高一层，而窗外刚好对着城外的田野。 “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有，就是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他从来不知道，上辈子没问，沈昭也没说。这辈子他问，沈昭才说。 “沈昭。”苏皓又开口。 “又怎么了？”沈昭还是那张笑脸。 “就想叫叫你。”苏皓也对他笑。 “哦。想叫就叫呗。我在这里。”说完他又趴在桌子上，把脸转到窗户那边。 我在这里。你可以在想叫我的时候叫我，我会回应。 苏皓看着他的后脑勺，准备伸手在他头上摸一摸，好来确认眼前的沈昭是真实的。 但最后，他还是收回了手。 他收拾了东西到新座位，翻出了那个笔记本。 在沈昭没注意的时候，在其中的一页上写道： 「201（划掉）2008年6月20号 今天跟沈昭坐同桌了，他说，我在这里。」 第3章 第 3 章 苏皓记得沈昭大学时有次发烧。在寝室里烧迷糊了，也没去医院。 最后给他打了电话。 但苏皓听见沈昭的第一句话，带着点撒娇意味。 “喂，卫廉，我有点不舒服。在寝室，你能来找我吗？” 苏皓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到了沈昭的寝室。 门没锁，他推开门进去看见沈昭趴在桌子上，整个人在发烫。 苏皓把沈昭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沈昭的脸因为发热变得红红的，闭着眼睛皱了皱眉。 “沈昭，醒醒。”他想叫醒沈昭，但没用。 沈昭靠在他身上，嘴里喊的，是卫廉的名字。 苏皓背起沈昭跑到校医院，一直到沈昭退烧醒了才离开。而自始至终，卫廉都没有来。 苏皓记得之后沈昭专门找他道谢，也跟他说声抱歉，说自己烧糊涂了，打错了电话。 苏皓只是对他笑了笑，礼貌地说了句：“没事。” 他转身后其实眼睛红了。 沈昭这个瘾，他从来都戒不掉，也跟本没想去戒。 —— “苏皓？苏皓……” 苏皓是被沈昭的声音拉回来的。 “发什么呆呢你？这题是这样写吗？我有点没弄懂。” 苏皓看清了桌面上的东西，是张物理试卷。 “没，没有。我就是愣了会神。哪一题？”他揉了揉酸胀干涩的眼睛，转头问沈昭。 “这个。我总感觉不太对，你看看。”沈昭指了指试卷。 苏皓定了定神，拿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 “这样，这个速度应该这样求。”他将草稿纸往沈昭的桌子上推了推。 “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怎么算的速度这么奇怪，还带个根号。你真的太牛了。”沈昭拍了拍苏皓的肩膀。 苏皓揉了揉被沈昭拍过的地方，对他笑了笑。 脑袋有点晕。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沈昭过了一会儿又问他。 “没事……”苏皓下意识回答的总是最不用麻烦别人的一个答案。 “这么烫？还说没事。”沈昭摸了摸苏皓的额头，然后皱着眉说他。 苏皓把沈昭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因为发烧的缘故，苏皓的指尖很烫，他碰上沈昭的手腕。凉凉的，这是苏皓的第一反应。 不知道是不是烧迷糊了的原因，苏皓看沈昭的眼神很执着。 “沈昭。”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我在。”沈昭的手腕就这么被他握着，他不松开，沈昭也不挣扎。 “沈昭。”他执着地喊着，一遍又一遍。 “嗯。”沈昭一遍一遍的回答。 不知道喊了多少声，沈昭终于忍不住打断他没完没了，漫无目的的叫喊声。 “跟我去请假。”沈昭站起来就打算扯着苏皓走。 苏皓就怔怔的看着他，或者说，怔怔地看着沈昭牵着他的手腕。 苏皓摇了摇头，对他笑了笑。 沈昭恼了，“笑个屁。跟我走。”说完他就不由分说地拉着苏皓站起来，往教室门口走。 这是苏皓第一次听见沈昭说脏话。 苏皓一直看着他的手，跟着他，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 苏皓跟着沈昭出了教室。 没找到老师，沈昭带着苏皓直接出了校门。在办公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苏皓晕头转向地跟着沈昭。不知道该去哪，只是跟着。 沈昭就这么把他带出了学校，学校在乡村小镇的边缘，周围都是田野。而诊所，在镇子的中央。要走好大一段路。 沈昭走一段路就回头看看苏皓，免得他倒在地上。 苏皓的身体素质比沈昭想的要好。他只是在后面摇摇晃晃的跟着，每次看见沈昭回头，会对他笑笑。 离得远了，也会赶紧追上，好像生怕沈昭走远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沈昭。”苏皓又一次开口。 “又来？”沈昭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怔在了原地。 苏皓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野花，是一把红色牵牛花。 鲜艳的红色在苏皓的手里绽放着，在夏天的道路上成了一抹亮眼的风景。 “送给你。”苏皓举着花对他说。 沈昭愣了一会儿，总觉得这花很眼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就听见了后面的一声尖锐的叫声。 沈昭一下子反应过来，在后面的人出来之前，拉着苏皓开始狂奔。 “快跑吧你，你没事摘什么花啊？你摘花就摘花，偏要去摘刘大婶的花，活够了你！” 苏皓听见沈昭的话，顿时有点不乐意，他挣开沈昭的手，“你不喜欢吗？那我去给你摘别的花。” 说完他就要回头。沈昭没法，只能对他说，“喜欢喜欢，我很喜欢，谢谢你。” 开玩笑，沈昭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条路。跑的越远越好。 听见他这么说苏皓才高兴一点，“你高兴就好。” “什么？”沈昭没听清他的话。 苏皓说完后就摇摇晃晃地要向下倒。沈昭连忙把他架住。 “苏皓，苏皓。醒醒，现在别睡。”他伸手摸了摸苏皓的额头，烫的要命。 苏皓是被沈昭背到诊所的。 沈昭把他放在床上的时候，他手里还抓着那把红色牵牛花。皱巴巴的，拿也拿不走。 “要输液哈。先给他查体温。”诊所的方医生走进来跟沈昭说。 “苏皓，醒醒。夹体温表。”他轻轻拍了拍苏皓的脸。 苏皓皱着眉头醒了过来，他不知道这是哪儿，只知道，旁边跟他说话的，是沈昭。 “嗯……”苏皓迷迷糊糊的接过体温表，准备往衣服里塞的时候看见了自己手里的花。 他又将这把皱皱巴巴的红花递给沈昭。 “给你的。”他这会儿稍微清醒了点，对沈昭说话又变得言简意赅的。 沈昭看着那把花愣了神，苏皓也是固执，沈昭不接，他就一直举着，举到沈昭接为止。 良久，沈昭小心翼翼的接过，低头笑了笑，“谢谢你，苏皓。” “你喜欢吗？”苏皓看着他。 “嗯，喜欢，很喜欢。”沈昭把花放在腿上，低头看着它。 “你喜欢就好。”苏皓过了一会儿才对他低声说。 “给你输液，手伸出来。”方医生把医疗盘放在窗边的柜子上。 “去外面给大人打个电话，你们两个怎么回事？逃课出来的？” “请假。”沈昭回了一句，“没找到老师，就自己出来了。” “我去打个电话。”说完沈昭就准备往外走。 被拉住了。 苏皓的左手下意识拉住了沈昭的衣角。 “别走。”他开口。 沈昭被他拉着，回来看他。 像是怕他没有听见，苏皓又重复了一遍。 “沈昭，别走。”语气在颤抖。他抓住沈昭衣角的手攥的越来越紧，把沈昭的校服攥的发皱。 “我出去给老师打个电话。”沈昭没法，只能转过身解释。 苏皓摇了摇头，“别走，现在别走。” 别走，不要从我眼前离开，不要再消失了。 沈昭最后无奈的叹气，拿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 “那我就在这里，我不走。” 苏皓看见他坐定，才慢慢松开手。 “你俩挺有意思啊，关系这么好。”方医生在旁边打趣。 苏皓躺在床上，眼睛就直勾勾的盯着沈昭，一动不动。 “方叔叔，那能麻烦你给李老师打个电话吗？告诉她我们俩在这里。”沈昭只能拜托给苏皓输上液的方医生。 “行，我出去就打。”说完他就端着东西准备出去。 “对了，你妈妈的伤，记得让她来看看。”这话是对沈昭说的。 沈昭开始愣了一下，随后就扯着方医生问，“什么伤，我妈妈怎么了？” 方医生像是没反应过来，“你不知道吗？” “也是，你妈是个倔性子，我让她去市里的医院看看，她死活不去，我给她开了活血化瘀的药，她也不按时来擦。我去家里，她也老是找借口。我想她肯定也瞒着你，你回去帮着劝劝她，她年纪也不轻了，也要注意身体，别让她太辛苦了。” 方医生说的这段话沈昭消化了好久，久到苏皓以为沈昭睁着眼睛睡着了。 “沈昭。”苏皓叫了他，“别担心。” 他不只是在安慰沈昭，因为上辈子沈昭的妈妈活的很好，最后还好好地跟方医生在一起了。 活的，比沈昭要久。 沈昭对他笑了笑，但笑着笑着就哭了。 苏皓看着他的眼泪涌出来，就像有只手攥住了，心脏好疼。 “别哭，沈昭。”苏皓从床上坐起来，准备抬手给他擦眼泪。 沈昭在他的动作成功之前就把眼泪擦掉了。 “我没事。我从来不知道。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他突然低声说了句。 苏皓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沈昭。”苏皓抓住了沈昭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第一次牵沈昭的手。 沈昭的手很凉，跟想象中的感觉不太一样。 “别难过。”他半天就说了这三个字。 他其实想说，沈昭，别难过，你还有我，我是回来爱你的。 但最后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沈昭看着苏皓握住自己的手愣住了。 两个人半天没有说话。 “电话我打了啊，你们李老师给苏皓爸爸打了电话，她说给你放两天假，身体好了再到学校上学。” 方医生进来打破了沉默。 也许是气氛太过安静，方医生说完就注意到了苏皓放在沈昭手背上的手。 苏皓看见沈昭把手抽了回去，自己也只好把手收回来。 插曲过后，苏皓又躺回床上，没说话。 他在被子里闭了闭眼，就听见沈昭说了句，“苏皓，你真的很胆小。” 苏皓日记： 「2008年7月3号 今天发烧了，沈昭带我来的诊所。给他摘了花，他说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第4章 第 4 章 苏皓一直都是一个人。 在他上辈子28年的人生里，爸爸和妈妈的占比只会一个比一个小。 他记得小时候妈妈对他说，自己只是出去旅游，总有一天会回来。 他知道，妈妈骗了他。 她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因为他听到了，爸爸和妈妈吵架，他们两个离婚了。 但他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对妈妈点点头，对她招招手。 他很听话，在家里尽量不发出声响。 会乖乖的在校门口等爸爸来接，但一次也没有等到过。 会自己乖乖回家，乖乖写完作业，等着爸爸检查，但爸爸从来没看过。 会像所有小孩一样，把考试得第一的卷子故意放在桌子上，想让爸爸看看，帮他签字，表扬他。但也一次都没有。 他知道爸爸很忙，忙到没时间回家，没时间吃饭，没时间接他，没时间跟他见面。 每次回家看见的，只有一段时间的零用钱。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所以之后苏皓不会刻意去寻找爸爸这个角色。他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不需要爸爸妈妈，最起码在前28年他是这样认为的。 可他在见到沈昭的爸爸妈妈因为沈昭的离开在医院哭的伤心欲绝时，他又突然萌生出了一丝羡慕的想法。 他甚至想过，如果自己也突然离开，爸爸和妈妈会不会也想这么伤心。 但是没有如果，如果的事情从来都没有结果。 —— 苏皓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旁边换了个人。 他眨了眨眼睛，把头抬起来到处望了望，没有沈昭。 他心里一慌，连忙从床上坐起来。 他看清了坐在旁边的人，是李老师。 “沈昭呢？”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沈昭去哪了。 “沈昭回家了，现在已经天黑了。” 她说完，苏皓就朝窗外看了看，外面全是黑的，只有独属于夏天的蝉鸣声，在外面黑漆漆的树上响个不停。 “你醒了，我送你回去，你好好休息两天，等完全好了，再来上学。” 苏皓怔怔的坐在床上，没有动作。 “不用了，谢谢李老师。” 李晶看着眼前的苏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苏皓的父亲没接电话，根本联系不上，回去了，也终究还是一个人。 “我送你回去吧。”李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对他说。 “嗯，谢谢李老师。”苏皓坐起来穿好鞋，准备跟着李晶出去。 方医生看见他们出来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摸了摸苏皓的额头，“退烧了就没事了，不过明天还是来补一针，回去好好休息，别喝凉水知道吗？” 苏皓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谢谢方叔叔。” 他跟着李晶走出诊所，在小道上走着。 天上的星星很多，也许是现在空气污染还没有那么严重，夜晚的星空一闪一闪的。 苏皓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星星了 “苏皓，你呢，也别太有心理负担，你爸爸……”李晶犹豫了一路，在走到苏皓家的路口时还是开口。 “我知道了，谢谢李老师。我很好，不用担心。” 还没等李晶说完，苏皓就抢先了一步。 说完他又笑了笑，“李老师，我真的没事了，明天还是去学校吧，我午休时间出来打针就行。” 李晶借着路灯看着他的模样，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拗不过你，那你今晚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老师再见，回去注意安全！”他在后面对李晶喊道。 等到李晶消失在了路口，苏皓才放下拢在嘴巴周围的手。 他低了低头，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他进门看见漆黑昏暗的屋子，还是进去开了灯。 他在堂屋转了一圈，最后又忍不住笑了一声。双手在脸上上下搓了搓。 矫情什么啊，苏皓。之前28年不是已经习惯了吗？永远只有一个人，这个屋子的灯永远都是熄灭的，要靠自己来打开它。 苏皓第二天去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确保沈昭还在不在。 他一路忐忑的走进教室，在沈昭的座位上，看见了他。 沈昭趴在桌子上，眼睛闭着，手垫在下巴下面，没发现苏皓来了。 “昨天没休息好吗？”苏皓不经意的对沈昭开了口。 沈昭闻言睁开了眼睛，“你不是今天在家里休息吗？你好了？” 苏皓点了点头，“没什么事，方叔叔说今天再去跟一针就好了。” 沈昭点了点头，继续把手垫在下巴下面，恢复原来的姿势。 苏皓看了看沈昭的头顶，最后，还是移开了眼。 “沈昭。”苏皓开口。 “怎么了？”沈昭将头转向他，一双眼睛一眨一眨的。 “没……就是，昨天谢谢你。”苏皓对他笑了。 沈昭从桌子上直起身子，凑过来看着他。 太近了。这是苏皓的第一反应。近到沈昭的鼻尖马上要碰到苏皓的。 苏皓吞了一口口水，对他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听见沈昭开口，“你还记得昨天你干了什么吗？” 说出来的热气氤在空气里。 苏皓的嗓子有点干涩，他咽了口口水，开口反问，“干了什么？” 沈昭又突然坐回去，摊了摊手。 “你昨天，在路上不老实，非要去给我摘花，还去摘镇上刘大婶的花。” 苏皓想起来，昨天他确实在路边看见了一丛很好看的红色牵牛花，当时他第一反应就是，沈昭会喜欢。 听到他说完，苏皓笑了笑，“还有吗？” 苏皓看见沈昭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然后就是惊讶的声音。 “还有吗？！这还不够刺激吗？你知不知道刘大婶把她的花看得有多重？我今天早上来上学还碰到她在路边骂骂咧咧的，我都不敢多跟她对视一眼。” 苏皓想了想那个画面，非但没有止住笑，反而笑的更开心了。 “喂！苏皓！”沈昭急眼了，抓着苏皓的肩膀就开始晃。 苏皓没想到沈昭会直接上手，被他晃了几下之后就笑着叫停。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复盘昨天干了哪些糗事。但很默契的，谁都没有提起过关于苏皓父亲的事。 父亲这个词，如果说对于苏皓来说没什么实感，那对于沈昭来说就更加遥远。 —— 苏皓知道沈昭一直是母亲带大的，一直到沈昭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妈妈才和方叔叔结婚，那个时候的二婚其实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沈昭的家庭条件不算好，但他足够努力，也足够优秀。 苏皓记得沈昭在妈妈的婚礼上哭了。 他说：“从今天开始我也要有爸爸了。” 他当时说的这句话并不是对着苏皓，而是对着卫廉。 苏皓当时坐在沈昭的不远处，是他偷偷听到的。 沈昭要有爸爸了。可自己从来没有过。 苏皓高考结束后，其实到市里去找过那个所谓的父亲。 但是他不知道父亲在做什么工作，自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他在市里找了一份零工，每天都帮商店老板娘干些杂活和搬些重物。 老板娘人很好，手里抱着个可爱的小娃娃，但就是没看见她丈夫。 苏皓开始只是干活领钱就好，时间长了，他也变得多管闲事起来。 “刘姐，怎么这么久都没看见你丈夫哦，你一个人带着这么个小娃娃还开店。” “他啊，他在外面打工，这样赚得多。去深圳了，你来的前不久才走的。” 苏皓那个时候第一次知道了深圳这个地方，他听老板娘说，深圳都是工厂，是个好地方，很多人都想去那里打工。 可苏皓不同意这个观点。去了深圳，就要跟家人和孩子分别了。 也许是苏皓从小就孤单的原因，他看着面前的还不会说话的小娃娃，突然有了一丝怜悯的感觉，之后他又自我否定。 最起码，他还有妈妈。 最后还是自己最可怜，根本就无解。越解越伤心。 苏皓在这个店里做了两个月的帮工，赚了3000块钱。这对苏皓来说已经是很多了。 他拿这笔钱去买了一个移动电话，剩下的就存起来。 他回到家里，看见桌子上留下了6000块钱。但家里还是没有一个人。 他两个月没回来了，这钱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也无从考究。 他坐在桌子边出神。 苏皓其实并不恨父亲，因为他不是完全放任苏皓不管。最起码每隔一段时间，会给苏皓留一笔可以花的钱。 就像这次，留出来的多的，是给苏皓的学费。 他连学费都算进去了，却从来也没有把苏皓算进自己的生活里。 苏皓最后还是一个人去了北京。北京很大，但苏皓只有很小的一个包。 再之后就是他跟沈昭，沈昭给他打电话说他妈妈给他寄了家里的腌生菜，问他要不要时，他心里其实酸酸的。 因为他从来没吃过妈妈腌的生菜，所以他当时甚至一度以为，原来这就是妈妈的味道。 而这种味道，不是来源于自己的妈妈，而是得益于沈昭。 —— “今天放学去我家吃饭吧？” 苏皓再回神就听见沈昭在耳边询问。 “什么？”苏皓没听清沈昭的话。 “我说，晚上放学，去我家吃饭吧？”沈昭笑着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 “不用……” 苏皓还没说完，沈昭就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每次都只会说不用。去吧，就是多添双筷子的事嘛，反正你回去家里也没人啊。”他说完还向苏皓眨了眨眼睛。 “去吧去吧，就这么说定了啊！好好听课。” 根本不给苏皓拒绝的机会。 “好。”苏皓过了很久才开口。 苏皓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是心脏被倒了热水，散发着热气。 这次，家的感觉，又是沈昭给他的。 苏皓日记： 「2008年7月22号 沈昭今天邀请我去他家了，第一次去沈昭家里，开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第5章 第 5 章 从沈昭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昭就这样把苏皓送了出来，两个人在路边慢慢悠悠的走。 这是苏皓第一次到沈昭家里做客。 上一辈子苏皓不止一次偷偷观察沈昭回家的这条路，甚至有时还会偷偷地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沈昭的家门口，又假装只是路过。从没有进去过沈昭的家里。 像这样并肩在这条路上走，也是第一次。 沈昭的家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普通的平房，泥巴砌起来的那种。 但家里很有生活气，沈昭的妈妈也很热情。苏皓觉得跟他想象的没什么两样。 他看着沈昭在旁边的花坛边缘走着，双手张开，保持平衡。而他，跟在沈昭的旁边，在下面看着他。 两个人一路都没说话，只有周遭田野里不时传出的虫鸣声。 夏天的夜风很舒服，吹的苏皓闭了闭眼，又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星星。 —— 从天文镜中看到的星空和眼睛看到的截然不同。 苏皓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大学。 当时看见大学的天文社招新，脑袋一热报了名。 好巧不巧，沈昭也在。 也许是之前没见过，让这两个从乡村出来的小孩感到新奇又局促。 苏皓记得天文社第一次是组织了社员去北京天文馆参观。 苏皓之前没来过类似于科技馆之类的地方，他知道，沈昭也没来过。 A馆的大门上方写着北京天文馆五个金色的字，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一进门就是大厅中间摆放的傅科摆，再往前，向上走，就是天象厅。 宇宙浩瀚无垠，苏皓在展厅内星象穹顶的9000余颗恒星中体会到了这句话。 他记得当时沈昭的表情和他眼底的光彩。 从展厅出来，他听见沈昭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说，宇宙那么大，人类那么小，就是这万千宇宙粒子碰撞当中不起眼的一小部分，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过渺小，太过无能为力了。” “会不会，太孤独了。” 苏皓看不清沈昭当时眼底的情绪。 他也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但好在B馆的文字墙给了沈昭答案。 「地球不是孤独的，就像树上不会只有一个苹果，苹果园里也有很多苹果树。」 在宇宙尺度下，人类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但从来都不孤独。 苏皓将这句话一直记着，因为这句话说，他并不孤独。 再后来，苏皓跟着天文社去了灵山观星。 气象台报道的天龙座流星雨，在每年的十月末。 他记得那天天气并不好，北京的深秋已经带点凉意，谁也不能保证那天可以观测到清晰的流星雨。 但总有人一试。 苏皓记得沈昭那天很兴奋，是对星空的。 他记得那天等了很久，等到同行的很多团队都已经放弃返程，等到他也在想肯定看不见了。 但沈昭不信，他只是一直盯着天文望远镜的目镜，坚持不懈地盯了好久。 他最后是被沈昭拍醒的。 “苏皓，快看！” 苏皓透过目镜清晰地观测到了一闪而过的无数流星，一闪而过，但足够绚烂。 他抬头看见沈昭期待的眼神，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沈昭一直在惊叹星空的光彩，而苏皓，一直在看星空下的沈昭。 —— 苏皓从星空里收回眼，转头望向了正在掌握平衡的沈昭。 “沈昭。”苏皓看着他开口。 走在花坛上的人停下来了。 “谢谢你。” 苏皓不止一次的对沈昭说这句话。很奇怪，他活了这么久，又重新回来认识沈昭一次，却总在对面前这个只有十六七岁的沈昭说谢谢。 也许沈昭就是一束光，总能给苏皓带来强烈的光亮。 沈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沈昭从花坛上跳下来，转过身看着苏皓。 苏皓不明所以，停下脚步。 “苏皓。”沈昭对他笑了笑。 “我们去看星星吧？”说完他就拉着苏皓的手腕开始狂奔。 “什么……”苏皓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沈昭拉着跑了出去。 夜晚乡镇的道路上，两个少年就着晚风，就这么一直，一直向前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苏皓跟着沈昭停下。 “跟我上来。”沈昭三下两下就上到一个稻草堆上，然后向苏皓伸出了手。 苏皓怔愣了两秒，把手给沈昭，借了个力，翻身上了稻草堆。 苏皓看清了眼前的地方。是个稻场。 他和沈昭就这样坐在其中一堆堆的很高的稻草堆上。 “这是……”苏皓看着眼前空旷的稻场下意识开口。 “秘密基地。”沈昭对他开玩笑。 “你看。”说完沈昭抬手指着天空。 夏末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幕布，其中是大片闪烁的繁星。 苏皓抬头晃了神。 原来这个时候的夜空，星星这么多。 苏皓感觉身边的稻草堆突然陷下去了一些。他转头看见沈昭正躺在稻草堆上，把手枕在后脑勺。 沈昭闭了闭眼，再睁开。 他扯了扯苏皓的胳膊，把他拉的躺下来。 “躺下吧，很舒服的。” 苏皓就着他的力倒下，就听见沈昭舒服的叹了口气。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转头就能看见沈昭的侧脸，后脖颈和耳朵被下面的稻草扫的痒痒的。 心里也痒痒的。 “苏皓！”沈昭突然转头，跟他对上视线。 “看那个，那个一闪一闪的，看见了吗？” 苏皓转过头，避开沈昭的视线。 他看着夜空点点头，“嗯，看见了。” “是吗？那么多星星呢，你看的确定和我说的是同一个的吗？”沈昭疑惑问他。 苏皓盯着夜空，良久，他才开口。 “看见了，那个最亮的，是天蝎座的心宿二。” 沈昭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 “你连这个都知道啊。”他的声音染上了明显的笑意。 苏皓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那你知不知道，心宿二其实是红色的。是蝎子的心脏。” 他说完后苏皓怔住了。 沈昭看见苏皓的表情觉得更好笑了，“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没……没有。”苏皓轻声地回答他。 “哦，那你是不是觉得我知道这些，让你很吃惊？” 沈昭把手举起来，手掌向内成环，对准了那颗橙红色的心脏。 “它是心脏，所以最亮。” 苏皓无法反驳他的话。 沈昭就是苏皓的心脏，所以最亮。 苏皓笑了笑，“不是，只是之前没觉得这颗星是蝎子的心脏，你形容的还挺贴切的。” “是吗？”沈昭放下手，闭上了眼。 苏皓也跟着闭了眼，谁也没说话。 只有微微的晚风，带着田野间独有的草木香，远处不时的几声蝉鸣，构成了一整个夏季。 “苏皓。”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昭突然又开口。 “嗯。” “你说，天空的外面是什么。”他这话问的别扭。过了一会儿，他又自己笑着回答了，“天空的外面当然是宇宙了，我在说什么？” 苏皓睁开了眼，他知道沈昭想问什么。 果然，几乎是下一秒，沈昭又开口：“其实我的意思是，宇宙中还有什么？” 他说完就翻了个身，趴着把脸转过来对着苏皓。 “你说有没有平行宇宙什么的？或者除了我们，还有别的什么生物吗？” 他眨着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一亮一亮的。 苏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就跟很久之前一样，无从开口。 苏皓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知道祖父悖论和费米悖论吗？” 苏皓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对他开了口。 沈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皓笑了笑，用手捂住了脸。“总觉得这样好装啊。” 沈昭笑着锤了他一下。 “祖父悖论就是，在平行时空或时间旅行的背景下，我们假设一个人回到过去并杀死了自己的祖父，导致自己从未出生。那么，如果这个人从未出生，他又如何回到过去杀死祖父？”苏皓慢悠悠的说。 “关于平行时空，这本来就是个悖论，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不过，我觉得应该是存在的吧。”说完他就转头看着沈昭。 他看见沈昭微微皱眉，手撑在下巴上，手指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脸颊上点着。这是沈昭思考的惯性动作。 他不知道存不存在平行时空。也许是有的吧，就像现在，他可能原本不属于这个时空，就是撕裂了两个时空的平行线，使他们强行相交的结果。 他见沈昭没有反应，继续道：“费米悖论其实主要就是对你刚刚提出的第二个问题的追问。” “如果宇宙中存在大量可能的外星文明，为什么我们还没有发现任何证据？”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等着沈昭的回答。 “也许是他们躲起来了，就跟人类一样，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我们，我们也没有主动联系它们，不是吗？” 沈昭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太牵强了。 苏皓对他笑了笑，“也许吧。” “宇宙大爆炸后许多个千千万万的粒子相互结合，形成了恒星，繁衍了生命。地球只是其中亿万分之一的存在，也许真的会有别的亿万分之一存在也说不定。” 沈昭又平躺回去，闭着眼睛笑道，“那这么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并不孤单。” 苏皓听见他这样说有了一丝恍惚，仿佛是他给多年后沈昭的回答，回答那个沈昭在天文馆提出的问题，那个苏皓没有开口的问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皓听见了旁边少年均匀的呼吸声，“是啊，其实并不孤单。”他最后还是轻轻的回应了。 他闭上眼，就这么和沈昭并排躺在稻草堆上，睡在了万千星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