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妃愿》 第1章 第1章 人生若如初相见 萧晗入宫之时已经是繁星点点的夜晚，掀开厚重的车帘，莹莹月光打在她娇媚的脸上，只是黑夜中的这张脸却带着淡淡苍白之色。 一路跟着的教引姑姑张氏低声道：“就快到了，姑娘该准备一下，老身扶姑娘下车。” 她，是相府嫡女，又是当朝太后的亲侄女，身份尊崇。善歌舞，乃端朝第一才女。容貌更是一等一的绝色，只怕整个临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可正因如此，她此生必会与那深宫里端坐的九五至尊——她敬重的表哥扯上关系。 那是深沉的、复杂的情感，是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感情。 当张姑姑将矮凳放到马车前轻唤萧晗时，萧晗正出神。 她看着黑漆漆像墨染一样的天空，与自己此时的心情一般无二。 “张姑姑。"这个像画里走出的美人终于开口，“可否让我停些时候，再看看这宫外的天?” 张姑姑似有些为难，福一福身子，道：“这……那还请姑娘快些，太后还等着与姑娘叙话。” 萧晗苦笑一声，停留片刻，踏入第一道门槛。 断线珠子似的眼泪便悄然滴落在裙摆上，那裙摆上的丝线因她的泪水拂过折射出熠熠光辉。 穿过回廊，绕过宫墙，直到亥时，萧晗才迈进万安宫门。 时辰虽已经不早，但万安宫内依然红烛高燃，四棵海棠树静静立在庭院中。 花瓣飘落在萧晗的斗篷上，她伸出双手拂落，缓缓走向那光亮之处——她的姑母萧太后正襟危坐在椅上等着她去拜见。 “相女萧氏拜见太后。”张姑姑扶着萧晗屈膝跪下，小小的人儿蜷缩在地上，“太后万福。” 萧太后起身亲自搀扶起萧晗，道：“晗儿不必多礼了，快，快起来。” 太后虽已四十出头，但神情还似二十岁的少女般神采奕奕。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年选秀时便被先帝一眼看中。 看着如今的萧晗，萧太后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自己，所以对这小侄女疼爱有加，说什么也要将她接入宫里。 “你父亲说你体弱需常年服药，我还不信，如今一看，你果真太过瘦削。” 萧太后说着说着便要掉下泪来，“我可怜的孩子，依着规矩，你该是明日一早再来见我，可我实在太想念你，便叫芷瑶提前带你来。今晚你就踏实在宫里住着，不然明日还要起早，怕你身子吃不消。” “晗儿多谢姑母挂念，只是姑母实在无需为此落泪，晗儿便是为了姑母也定会好好保重，不辜负姑母对晗儿的期望。” 萧晗再次跪下叩头。 “好孩子，快去歇息吧。” 太后命张氏搀扶萧晗至偏殿，“芷瑶，扶姑娘去歇息，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及时告知于我。” 张氏应承下便扶着萧晗退下。 “太后果真要将萧姑娘送去皇上那里么?”贴身女官王氏为太后锤着肩问道。 “皇帝心性不稳又初登大宝，疑心又重，我必需先稳住皇帝，否则就没有我立足之地了，晗儿生得美丽又颇有智慧，日后必定会帮我大忙，你且看着吧。”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万安宫的西偏殿时，萧晗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仔细端详着自己的面容，尚不知这样精致的脸蛋儿会带给她什么样的际遇。 “奴为姑娘梳妆吧。” 张氏细细篦着萧晗宛若瀑布般的头发，慢慢挽了云髻，只插一枚南珠发簪，珍珠流苏摇晃着，张氏挑了一件苏白斗篷罩在萧晗的蜜合色罗衫外，扶萧晗起身去正殿见过太后，便趁着天气暖和说要去花园转转，太后随即答应，又吩咐一众嬷嬷丫头跟着萧晗走了。 园子里有只白鹤，雪般的白羽吸引了萧晗的目光。 “姑姑不必跟着了，让我一人随意走走罢。”萧晗心情极好，对张氏微微笑道。 “姑娘……奴不放心。”张氏满脸担忧，紧紧盯着萧晗。 “我不是个小孩子了，姑姑放心罢。”萧晗说着便朝那白鹤走去，全然不顾张氏担心的声音。 “姑娘喜欢这白鹤么?”一声清朗的男音绕耳，萧晗抬头险些撞在这男子身上。 “我无心冲撞公子，方才看得入神，这才不小心，差点撞到公子，望公子见谅。" “无妨。”少年见她如此小心翼翼竟朗声笑起来，“在下不知刚才姑娘在想什么竟如此出神，连有人站在身后也浑然不觉?” “我只是想到若再有一只梅花鹿与它并立在此，或许应了鹿鹤长春的景儿，岂不更好?” “姑娘有这样的想法么?倒是第一次听。”少年垂下眼睑，“对了，还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我想与姑娘交个朋友，不知可否?” “我……公子只唤我晗罢。”萧晗福一福身，并不抬头看他，她不知道面前这个少年是何人，自然不能将自己的姓氏告诉他。 少年眉心一挑，仿佛若有所思，“姑娘喊我宇即可。我还有些事，明日同时，还想与姑娘在此一聚，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萧晗的心砰砰直跳，抬眼看着面前少年。 他眼神寒冷却晶莹剔透，一双剑眉横在高挺的鼻梁两侧。 倒是清秀却有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凌厉。 萧晗有些惶恐，但很快静下心来应承，“公子盛情难却，我不好推辞，那便明日再与公子一叙，这便告辞。” 说完便匆匆离去，可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此时那少年微微勾起嘴角，看着萧晗远去的背影，仿佛在欣赏一件美丽的画卷。 抬头看看天空，竟是这样晴朗。 第2章 第2章 何事秋风悲画扇 “给母后请安。”少年的声音响起，而这次却不是那样清朗，又加了几分古板与生冷在里面。 此时太后正坐在几案前拨弄花枝，瞟一眼少年后将眼前最高的一根花枝剪下，不疾不徐，道：“皇儿来了，坐吧。” 少年即刻落座，看着桌上这株盆栽，似笑非笑道：“已经修剪得很好看了，母后大可不必为这株花枝劳心劳力，明日儿子再挑些漂亮的给母后送来。” “宇儿，你看它，长得太高了，完全遮盖了其它花枝的美，所以母后才要把它剪下来，这才叫应景。” 太后放下花枝剪，仔细端详这个少年天子，“这许多天未见，你倒是清瘦不少，怎么，膳房做的饭菜不可口么?也不知你在忙些什么，我只好每天令王女官给你送去一碗百合粥，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母后的心意儿子自然知晓，百合粥很好。”凌宇微笑，“儿子今日来是想问问母后，晗妹妹是否安置好了?” 太后心下一颤，随即释然，或者说还带有一丝喜悦。 不过只一瞬便平静对皇帝道：“都已安排妥当，你那妹妹身体不好，我还未曾让她去向你请安，正打算让她明天去见你，你倒先问起来了。” 太后怎会不知今日的事，她此时正高兴，鱼儿即将上钩了。 “既如此，倒也不急。”皇帝站起身子微微一躬，“时辰不早了，母后歇息吧，儿臣还有些奏折要批，先去回恩殿了，待有空再来看望母后。” “皇儿忙，也不用日日来请安，我明了你的孝心，政务繁忙也要爱惜身子。” 萧太后眼角眉梢透出慈母的温柔，目送着凌宇消失在视线之内。 萧晗一夜都没睡好，不知是外面风吹树叶扰得她难以入睡，还是白日里少年那双眼睛扰乱了她的思绪。 她是姑母安排要侍奉皇帝哥哥的，如此与一个不明身份的人私自往来，是否太不妥当呢? 第二日晨，一夜难眠的萧晗显得有些疲累。 早膳进了些杏仁甜酪，复又斜倚在雕刻红梅的紫檀木榻上懒懒地翻看一本诗集。 “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萧晗反复念叨这几句，不由得出神。 “姑娘这是怎么了?”张氏拿着篦子要来给萧晗梳头发，“昨日还好好的，怎的今日突然如此伤神?” “姑姑，你说，这世上真的有见一面便忘不了的人么?”萧晗抬头看着张氏，眼底满是期待。 “或许有吧。”张氏将篦子嵌入萧晗满头青丝，“姑娘劳心劳神，所以才如此憔悴，需不需要奴陪着姑娘四处走走?” “去昨日的御园。”萧晗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她记得少年的模样，只那一面，他的模样就深深烙在她的脑海里。当真是思之如狂。 轻踏着鹅卵石铺满的小径，萧晗的神情越发焦急。 “姑娘慢些走，莫伤了脚。”小丫头环儿怯生生地提醒着萧晗。 张氏被太后叫走，只好让环儿先扶萧晗去花园。 “无妨，不必担心。”萧晗眼看着到了昨日约定的地方，谁料脚下一空便摔倒在地。 “哎呀姑娘快起来，奴该死，奴该死，望姑娘恕罪。”环儿吓得眼泪汪汪不住叩头。 “我没事，你先扶我起来吧。”萧晗觉得好笑，自己竟如此凶神恶煞么? “是是是，奴扶您起来。”环儿慌忙扶起萧晗。 “你放心，我不会怪罪你。”萧晗软糯的声音激得环儿眼泪终于落下来。 “奴谢恩。”环儿说着又要屈膝跪下，被萧晗虚扶一把。 “奴会尽心尽力服侍好姑娘，再不会如此了。”环儿擦着眼泪望着萧晗。 萧晗会心一笑便不再言语。 此时已到正午，早已过了昨日约定之时。 萧晗的心波澜起伏，她想见到他，为什么，这种想法为何这样强烈? 少女的心被搅乱，只为那个人。 可是越等待越失落，直到日落西山，他都不曾出现。 萧晗的心便像西落的日头一样渐渐沉下去。 “姑娘等了一天，奴还是扶着姑娘回去吧，否则脚伤愈发严重，奴担待不起。”环儿诚惶诚恐低头对萧晗道。 “也罢，他既如此……我不必再等，回去吧。”脚伤的确愈发严重，每走一步便痛得直入心扉。 萧晗落下泪来，心酸委屈在一瞬间散落开来。 正伤心，忽听见那声熟悉的“姑娘”，萧晗猛然回头，果真是她心绪不宁的源头。 “晗儿。”凌宇看着萧晗，依然是那双略带温情的双眸，“朕，今日政务太过繁忙，忽略了你，这才匆匆赶来，还好，你未离去。” 萧晗惊得说不出话，环儿拉着萧晗，“姑娘，快参见陛下啊。” “拜，拜见陛下。"萧晗顾不得脚伤急忙跪下，“相女萧氏，不识陛下，望陛下恕罪。” 萧晗觉得此时她的心似乎要跳出来了，她不曾想，让她昨日夜不能寐的少年正是她敬重的表哥。 皇帝扶起萧晗，用更加温柔的语调，道：“晗儿，是否愿意给朕一次机会?"随即拦腰抱起萧晗。 “传朕旨意，即日起封萧氏为贵人，居长清宫。”说完便抱着萧晗向万安宫走去。 萧晗看着凌宇，“陛下，臣女只知晓如何做陛下的臣子与表妹，不晓得如何做陛下的宫妃，陛下可否收回成命?” 萧晗惶恐不安，她猜不透皇帝的心，或者说，她从未猜透过。 今日的经历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做宫妃? 简直是做梦般离奇，纵然萧晗知道入宫后早晚会有这一天，虽然她一早就知道太后姑母的安排，可是如此草率便成了她表哥的嫔妃，这让萧晗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君无戏言，你最好尽早知晓。”凌宇的眼眸恢复了他冷若冰霜的神态，可语调却极尽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个孩子一样宠溺。萧晗诧异，她的表哥果真是个复杂的人物。对于萧晗来说，今夜或许又是难眠之夜。 第3章 第3章 未成曲调先有情 当夜飘起丝丝细雨，萧晗被凌宇轻轻放在软绵绵的雕花榻上。她的心扑通扑通跳着，不敢动弹。 她仔细看着凌宇的面孔，心跳好像更快了。 自入宫以来从未见过她这个表哥的妃妾，虽然她很小的时候便知道皇后早逝—— 皇后苏氏是凌宇的嫡妻，她温婉可人，样貌脱俗又擅长吟诗作画，是苏家才女。 但天公不作美，二八年华正是少女天真烂漫的青春时节，偏偏一场风寒让她病重，后又染上哮症香消玉殒。 为此凌宇时常想起苏氏便长叹一声“婉儿”，倒像是历经沧桑的老人，完全不像十**岁的少年天子。 苏氏的离世让萧晗觉得惋惜，这样一个妙人儿竟这般短命。 这样想着，萧晗不经意侧了侧身子，刚好碰到脚伤之处，不觉一阵刺痛。 美人轻轻蹙眉，凌宇便撩开她的裙摆，她的双足剔透亮白，就这样暴露在他眼前。 萧晗惊慌起身，却被凌宇按住，“躺好，朕给你上药。” 他的神情温柔似水，那双眸子里满是心疼。 “晗儿?"凌宇看着萧晗红肿的脚踝，“朕听太医说你这伤本不打紧，只要多多休息就好。唉，都怪朕来的迟了，耽误了诊治。" 他面露愁色，双眉紧皱起来。“皇上万金之体，实在不必为我做这些事的。” 萧晗害羞地垂下眼帘，“晗儿不疼的。” 说着伸出双手便要自己上药，谁知她的手不小心碰到凌宇修长的手指，凌宇抬头看着仿佛凝固在空中的那双纤纤玉手，恍惚间看到苏氏一般，便下意识握住了萧晗的手。 萧晗满脸通红，好像枝头熟透了的柿子。 不知过了多久，萧晗见凌宇神情有些惆怅，便温言道：“时辰不早了，陛下还是早些回去安置吧。” 说完用力挣脱凌宇愈发握紧的双手。 “是朕有些唐突了，晗儿也早点安置，朕明日来看你。” 凌宇回过神来放开萧晗，又望了一眼她的伤便转身离开。 萧晗觉得困意渐渐席卷而来，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穿着仙逝的苏皇后的华服锦缎一步一步走向她的皇帝表哥，面上染着三分笑意。 可是当她走近皇帝的那一刻，凌宇却突然消失，只留她一人在原地呼唤，呼吸越来越急促，直到张氏轻轻叫醒她，“主子，醒醒，怎的又发梦魇了?” 萧晗这才醒转过来，发现额头一层薄汗。 “姑姑，我做了一个梦。”萧晗脸上的惊恐之色还未完全褪去，“我梦见苏皇后……” 话说到这里，萧晗不由得噤声。 她知道在宫里不该提起这位已逝的表嫂，算是宫规。 “主子怕是刚起身，还不太清醒吧。”张氏微微侧目，“奴让人打些清水给主子擦洗一下，换身衣裳吧。” 张氏说着便让丫头打了盆清水亲自为萧晗擦拭。 “方才主子提到的梦万不可再与旁人提及。” 张氏将萧晗的丝发挽上头顶，照着贵人的规制为萧晗梳了发式，张氏温言道：“主子还要去拜见太后呢。” “我记着了，多谢姑姑提醒。”萧晗长舒了一口气，在张氏搀扶下向正殿走去。 万安宫正殿还是显得那样威严，若没有那四棵海棠树和枝头的莺莺燕燕点缀，萧晗会觉得这里毫无生气，甚至……仿佛没有人居住一样。 “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萧晗说着盈盈拜倒。 萧太后忙让王女官扶萧晗起来：“快快起来，孩子。” 萧太后难掩内心欢喜，却又在这欣喜之上增添了几分怅惘。 “今日便要搬去长清宫了，那儿的布置向来是宫里最好的。” 萧太后玩转着左手食指上的玛瑙珠子看着眼前如花的颜容，“尤其是正殿青木桌上那尊青玉花樽，皇帝爱的跟什么似的，为着你搬进去，他竟也肯割爱。” 太后笑着，“这样最好，可见皇帝是真的喜欢你，日后你该多照顾着皇帝，提醒他爱惜身体。” “侄女谨记。”萧晗起身行礼，姑侄俩又絮絮说了些闲话，萧晗便被左右簇拥着去了长清宫。 待萧晗走远，张氏悄悄转了回来，附在太后耳边将早晨萧晗描述的梦境讲给她听。 “有这种事?"萧太后心里一颤，“是不是哪个多嘴多舌的混账东西与晗儿说了什么?” 太后似有些恼怒，“叮嘱宫人，若日后再有多事之人，我绝不轻饶他！" 另一边的萧晗对此浑然不知，此刻刚刚踏入长清宫门。 宫苑之内栽有玉兰花，纯白色的玉兰娇嫩可爱，萧晗即刻便喜欢上了它们，折下一枝细细观赏。 进入正殿就看见了那青玉花樽，瓶身青翠欲滴，的确为上上品。 殿内布置皆是萧晗所喜爱的模样，这让萧晗内心渐渐欢喜起来。 “从此以后你便住在这了。”凌宇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不知晗儿是否喜欢这里的安置?” 萧晗转过身，屈一屈膝。 凌宇扶起萧晗，“脚伤还没好，不必多礼了。” “陛下如此厚爱，实乃萧晗之幸。”萧晗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却尽显小女儿神态，让人好不怜爱。 “这是你该得的，你总是与她们不同的。” 凌宇双眼望着这水一样清澈的人儿，“朕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给过朕这样的感觉，晗儿，以后就常伴朕身旁吧。" 这段话情深意长，惹得萧晗热泪盈眶。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或许他就是她日夜盼望的如意郎君，是她的真命天子。 她握住了凌宇的手，那双冰冷的手仿佛因为她而温热，凌宇心头的冰雪也随之因为她而融化开来。 这样的时刻是美好的，却不多得。 萧晗不知道，未来的日子该如何度过，但她相信他，她相信，她对于凌宇来说就是温柔他岁月的女子。 第4章 第4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皇帝走后，内侍来宣旨，“赐长清宫贵人萧氏：金丝楠木隔断一台、琉璃盏一对、点金凤簪一对、翠玉底银线织玉鞋一双……” 说完向萧晗微微躬身，道：“奴还要回去向陛下复命，贵人快谢恩吧。” 萧晗望一眼头顶的八角宫灯，又望一眼玉兰树下堆满的赏赐，缓缓跪下叩头，“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氏扶萧晗起身，微笑着对她说：“主子此刻圣眷正浓，奴也跟着主子高兴。可主子还年轻，宫里许多事还需奴为您多看着点。" 说着瞥了一眼院里的环儿，“环儿倒是忠心耿耿，不过也才十二岁……长清宫的人也不多，或许皇上对主子另有安排吧。" “我觉得环儿很好，姑姑年长些可以时常指点她。”萧晗端过花梨木桌上白釉茶碗抿了一口新到的龙井，茶香溢满萧晗的舌腔嘴角。 “我偏生爱静，实在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且……”萧晗低头理一理袖口上银线勾勒的云纹，“若只是一味的人多却不忠心，那我这长清宫岂不是乱了套了?" 说罢抬头看看张氏，“姑姑说是么?” 张氏便笑了起来，道：“主子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不会辜负太后她老人家的期望。” 偌大的宫廷，当然不只萧晗一位宫妃。 章华宫里的锦奕夫人，这天便来登门拜访萧晗——明面上是拜访，实则说来示威也不为过。 这位锦奕夫人是苏皇后嫡亲的妹妹，名叫苏姚，生的一张俊俏的脸庞，秀眉凤眼，朱唇一点，与苏皇后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披着鹤氅，里面是粉蓝色罗裙，看着年纪不大，可眼角眉梢中透出一股工于心计的神情，与已故的皇后姐姐的性子完全不一样。 萧晗眼见着这样一个美人踏进殿来，心中早就猜到是锦奕夫人。 便起身行礼，“贵人萧氏见过夫人，夫人万安。” 锦奕夫人递给侍女一个眼神，侍女便清清嗓子，高声对萧晗道：“萧贵人起身。” 这令萧晗很是意外，人人皆道锦奕夫人嚣张跋扈，却不料她这样轻视自己，居然让区区侍女下达指令。 无奈萧晗只得先起来，命内侍梁贤成为锦奕夫人斟茶。 才刚喝一口，锦奕夫人便搁下茶碗，眼睛里有一瞬充满嘲讽，但很快便消失了，虽只有一瞬，还是让萧晗捕捉到了她的眼神。 “妹妹这的东西怎的这样简朴，若妹妹这里缺什么少什么就差人来章华宫传个话，凡是姐姐能帮衬的，定会尽力帮着妹妹。" 锦奕夫人温柔地笑着，仿佛对面坐着的萧晗真是她的亲妹妹，可萧晗能听出来这话里的门道。 “多谢夫人的好意，只是我生来喜安静，又不喜奢华，平常只对曲谱舞蹈感兴趣，所以才恳请陛下将这长清宫撤去一些摆件，否则全都堆满了，视线也不好。" 锦奕夫人看着萧晗，依然不改笑颜，“妹妹颇得盛宠，自然是想怎样便怎样了。" 眼底透出一阵寒凉，很快又温暖如春，“可萧贵人也该明白物极必反的道理，总归还是收敛些为好。" 萧晗听出这是锦奕夫人在警告她不要如此张扬。可在这宫里谁又能张扬过她苏姚? 萧晗觉得不免有些可笑，“是，我这就记住夫人的劝诫，日后必会好好服侍陛下，不会如此任性，让夫人操心。夫人不是操心之人，若累坏了身子，陛下会怨我惹夫人生气，这让晗儿如何担待得起呢?” 这话一出口，让锦奕夫人略显惊讶。明明自己是来给萧晗这小丫头示威的，怎么倒让她反将一军。 锦奕夫人整了整鬓边海棠步摇起身道：“我出来时在整理些物件，还未理完，这便回去了，萧贵人不是身子弱么，我就不叨扰了。” 说完便扶着侍女手臂出了长清宫正殿的大门。 萧晗遂行礼，“恭送夫人。” “主子，”张氏扶着萧晗坐回紫檀木的椅子，“主子方才的言辞有些激烈，倒是惊着奴了。" “我早就知道这锦奕夫人的行事作风了，若我一开始便退让，岂不是让她觉得我软弱不堪，只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萧晗看着墙上壁瓶里插着的三两枝梅花，“姑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将自己置身火海。” 转头对着张氏盈盈一笑，即使是在冬天，也让人心里暖暖的。 张氏不知道萧晗竟会在第一次碰面就与锦奕夫人针锋相对，她不知道自己的主子在想什么，她担心主子的这种性格在日后会带来麻烦，可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在边上稍稍提醒萧晗。 然而萧晗好像并不在意，这让张氏愈发看不透她了。 凌宇次日命内侍们提着一个个金丝框边用铜钩子吊着的鸟笼进了长清宫门。 有画眉、金丝雀、斑鸠、太平鸟、黄鹂……各种各样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晗儿。”凌宇几步跨进正殿门槛，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看看这些小东西，你可还喜欢么?” 萧晗忙着谢恩，却被凌宇一把抱起来，“朕再带你去看个东西，你保证欢喜。” 萧晗羞红了脸，“陛下放我下来，这不合规矩。” “朕就是规矩，晗儿不必多说。”说着便向着御园走去。 御园里还是老样子，莺莺燕燕一大堆，花儿朵儿争奇斗艳，唯一不一样的地方便是多了一只梅花鹿。 “陛下还是帮晗儿完成了这心愿，晗儿感动极了。”萧晗从凌宇怀中挣脱跪倒在地，“晗儿谢陛下。” 凌宇此刻的神情似懵懂又盼望爱情的少年，微微浅笑，“晗儿喜欢就好，朕心甚慰。” 彼时那个少年又回来了，这是萧晗的直觉。 “一生一世一双人。”大抵如是。 萧晗只愿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沐浴着阳光，萧晗心里的温热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第5章 第5章 自在飞花轻似梦 萧晗不知道的是，凌宇在带她去花园看梅花鹿之前去过章华宫。 “陛下怎么有空过来了?”锦奕夫人亲自为凌宇奉茶，面上的笑容如沐春风，“是不是想着我这里的牡丹卷了?” “满宫里也就只有你跟朕这样说话。”凌宇接过茶盏，尝了一口，“果然还是姚儿这里的茶最合朕心。” 锦奕夫人双颊绯红，乖巧地坐在皇帝旁边嗔道：“那皇上怎么许久不来看看姚儿?怕是让长清宫的晗妹妹给勾了魂去吧。" “晗儿年纪小，像个孩子一样，有些事你也该让着她些。” 凌宇瞥了一眼苏姚，旋即直视前方那盆摆在雕花架上的牡丹，“这牡丹花开的甚好。” “沾染了陛下的恩泽，花自然开得好，姐姐在世时也喜欢牡丹呢……”苏姚似是想到什么突然住了口，“妾失言。” 苏姚连忙起身屈膝，"陛下恕罪，妾实在思念姐姐，这才……” “无妨。"凌宇垂眸，“朕也时常思念婉儿，若她还在……如今在晗儿身上，朕似乎看到了婉儿。” 说罢又看了看苏姚，“朕还有些事，改日再来看你。”凌宇拍了拍苏姚肩膀随即拂袖而去。 “你听着陛下的话，是把萧晗看作了姐姐罢。”锦奕夫人看着凌宇的背影对旁边的李女官道，“如此，萧晗竟有几分可怜。" 看着苏姚似笑非笑的神情，李氏忙接道：“是啊，既然如此，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心萧氏。” 苏姚望着头顶的琉璃宫灯，若有所思。 “但愿如我所愿。”苏姚悠悠道，只留嘴角一抹恬淡的微笑。 萧晗到万安宫时脸上还洋溢着幸福，“给姑母请安。” “晗儿坐。”萧太后命人折了几枝海棠花正在插瓶，“见过锦奕了吧?我听说你们似乎聊的很投机。” 太后含笑望着萧晗。 “是侄女年纪轻，恐惹得夫人不高兴，只随便聊了些话，侄女知道她是先皇后的亲妹妹，自然会小心答话。”说完看了看太后。 萧太后额间一颗红玉珠轻轻晃动，她端起茶盏尝了一口今年新贡的雪顶茶，道：“我记得晗儿喝不惯这茶，特地叫人给你换了杯牛乳茶，哦，还有你爱吃的松子糕，快尝尝味道如何。” “多谢姑母还记着晗儿的喜好。”萧晗尝了一口牛乳茶，又吃了一块松子糕，“日后在这后宫之中，晗儿还要多多向姑母请教立身之法。" “那是自然，皇帝如今宠你爱你，你自己却要把握分寸，不可越矩，若是让人抓住把柄，你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太后的眼眸里满是关心，这话听得萧晗心里暖暖的。 她起身谢过太后便回了长清宫去，此时已是进晚膳的时辰了。 凌宇派人来传话说今晚会到长清宫来，让萧晗准备接驾。 萧晗内心欢喜，就像普通人家的妻子盼着丈夫一般，小女儿的仪态暴露无遗。 “参见陛下。”萧晗见凌宇踏入门来便立即行礼问安。 凌宇双手扶起萧晗，令所有人退下，殿内只有他二人对坐相望。 烛火点亮大殿，也点亮他二人的心。 “入宫这样久，朕还未听过你唱曲子，晗儿今日是否有雅兴为朕清歌一曲?” 凌宇看着萧晗，如此一位绝色美人恍惚有些乱了他的心神。 “陛下想听，我便唱与哥哥。”萧晗道“哥哥”，红了脸颊，面对眼前这翩翩少年郎，她似乎忘记了他是帝王，只道他是与她琴瑟和谐的夫君。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叫郎比并看。”婉转的歌声轻轻敲打着凌宇的心。 真真应了那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萧晗的情绪也越发高涨，最后竟不自觉舞动身躯。 曼妙的舞姿与悠扬的歌声仿佛传出了长清宫大殿，引得院里院外的鸟儿也轻轻附和着。 一曲毕，萧晗多了几分倦意，“晗儿唱的不好，陛下莫要怪罪。” “晗儿的歌声宛如天籁，这舞跳得也若惊鸿之姿。朕心甚慰。" “时辰不早了，让晗儿侍奉陛下安置吧。”萧晗说罢，青葱般的手指抚上凌宇胸前的玉扣。 “也好，朕也乏了，在晗儿这里，朕很高兴。”凌宇握住萧晗那略带粘腻汗水的手，轻轻抱起，萧晗柔软地缩在凌宇怀里被放到榻上。 夜凉如水，但有他在身边，萧晗却觉得阵阵暖意直达心里。想着想着便紧紧依偎着凌宇，慢慢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待萧晗醒来，凌宇已前往昭和殿上朝。张氏的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笑容。 “姑姑何事如此开怀?”萧晗瞥了一眼张氏，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殿外怎的这样吵闹?” “皇上下旨册封长清宫正七品贵人萧氏为正六品嫔，一会要行册封礼，那些都是礼官，主子，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典呢。” 萧晗又惊又喜，“怎么这样突然，昨日陛下竟半点都没有告知我。” “许是陛下要给主子惊喜，恭喜主子。”张氏说着便向萧晗行礼道贺。 “姑姑快些起来，晗儿还要多谢姑姑的照顾呢。”主仆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左右不过是道贺与感恩。 “萧主子万安。”凌宇身边的内侍祝贤玉踏进长清宫，“陛下特赐锦线舞衣给萧主子，作为主子晋封嫔位的礼物，萧主子快谢恩吧。” 张氏接过舞衣，那是一件红粉长袖、领口云纹的衣裳，扣子的样式与昨日凌宇衣上的玉扣一样。 萧晗一眼便喜欢上这件御赐的衣衫，“妾谢陛下圣恩。” “这样的日子真好，他若能一直这般真心待我，怜我爱我，我也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萧晗喃喃道。 这番自言自语让张氏听着，不禁有些担忧，萧晗毕竟还是个孩子，殊不知宫里的真心如秋天的落叶，是最不能妄求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不想打破萧晗这一场美丽的爱，她只能处处维护她的主子，不负太后嘱托就好。 第6章 第6章 无边丝雨细如愁 转眼间又迎来新的一年，萧晗已年满十七。 被凌宇的爱滋养着的她，已渐渐模糊了萧太后对她的期待。 萧太后一力主张皇帝选秀充实后宫，凌宇迫于无奈答应了萧太后。 当二人端坐在昭和殿外俯视众秀女时，萧晗正由着张氏为她梳妆。 "怎么主子如此心神不宁?"张氏像往常一样为萧晗梳理她的黑发。 “没事，只不过是昨夜没睡好罢了。”萧晗眼神失去光泽。 他或许是迫不得已的吧，是太后让他这样做的，他待我这样好…… 萧晗的脑海中一直重复着这些话，它们如同海水般翻涌，惹得萧晗的头一阵阵的疼。 “那奴为主子点上安息香，主子再睡一会吧，这样精神也好些。" 萧晗答应着，张氏扶她靠在榻上，萧晗望着窗子，那上面有玉兰花的刺绣，仿佛如院里的真花一般惟妙惟肖。 这是凌宇特意命人换给她的，她明白他的心意。只是此时的她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意。 昭和殿外，内侍缓缓念着每位秀女的名字，被点到的女孩子便应声出列向太后和皇帝行礼请安。 凌宇冷冷扫视这些穿着艳丽的姑娘，仿佛并无一人能入眼，只好以手抚额懒懒看着她们战战兢兢却难掩喜色的模样，不觉冷笑一声，“母后，朕有些乏了，想先回去。” “皇帝。"太后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看着凌宇，“皇帝不妨再看看，总会有入眼的人。你若一味挑剔，会拂了众臣的面子，还是坐下来罢。” 凌宇本已起身，听完萧太后一席话颇感为难，复又坐下。 “吏部侍郎景志悌之女景鸳，年十六。”内侍尖锐的嗓音念着景氏的名字，便有一身着月白色带有细碎栀子花花纹的女子跪下请安，“臣女景志悌之女景鸳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万福金安。” 凌宇眉心一挑，令景氏微微抬头。景氏算不上是倾国倾城，但模样确是清秀。 一双丹凤眼满含柔情，面上脂粉涂抹细腻，两颊粉红甚是可爱，不知是小女儿害羞的神色还是胭脂的颜色。 “鸳，寓意倒好……你父亲有心了。你可曾读过什么书么?"凌宇细细看着景氏，像在观赏一件美丽的物事。 景氏朱唇轻启，露出两排细碎的、整齐的牙恭敬回答，“臣女读过《女戒》，是识得几个字的。” “女孩子家不必在诗书上太过用心，贵在温顺大方即可。"太后微微笑道：“皇帝可还满意么?” “挑了这许久，总算有一人还精致些。”凌宇回以淡淡一笑，“其余众人便由母后做主吧，朕实在乏得很，先走了。” 随后不待众人反应，凌宇便匆匆赶去长清宫。 彼时萧晗正端坐于正殿临着床铺的矮桌前绣着花样，凌宇并未让人通传便悄悄走到她身后，“今日晗儿竟如此认真，在绣什么?” 萧晗果然微微一颤，银针刺破手指，竟渗出血珠来。 萧晗“哎呦”一声将手指放入口中，再一顾凌宇，嗔道：“陛下以后若再这样无声无息站在妾身背后吓我，晗儿就不再为陛下绣这些个香囊荷包了，由得陛下去别的姐妹那儿去讨要罢。” 凌宇拉过她的手仔细看着，似乎也是有意逗她一样，“朕的晗儿莫不是吃醋了?” 听到这话，萧晗立刻涨红了脸，“我才没有，陛下爱去哪便去哪罢，何必来找我?” 凌宇的唇凑上萧晗的耳垂，这距离极尽暧昧，萧晗低下头去，脸庞越发红起来。 “既如此，那朕便走了?”说罢作势要走。 萧晗急急扯住他袖子，“若走了就不必再来了。” 语气半含恼怒又似撒娇。 她知道凌宇一定会留下来，他一直都喜欢这样的女子，她知道。 帷帐缓缓下落，只余香炉中的瑞脑飘出缕缕轻烟，一派祥和景象。 待天已亮，萧晗起身之时凌宇早已离开卧榻赶去昭和殿上朝。 一夜温柔让萧晗的心情稍有缓和，但没过一会她便又陷入无边愁思里去，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她知道身为帝王，必不会只有她一位美人，更何况她本就是他众多妃嫔之一，如何奢求去做他的妻子? 想到这里，萧晗又觉一阵寒凉直奔心头，不由得以手支颐。 “主子放宽心罢，既然不能求一心人，只求用心便可。” 张氏含笑宽解萧晗，萧晗只回以淡淡一笑，“姑姑说的是，我如此忧愁多思，只是自寻烦恼罢了，他待我这样好，我该是开心的。” 昭和殿前入选宫嫔封号与位分皆已定下来了。 封景氏为正七品贵人，入住风露宫。 其余不过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皆是户部尚书吴靖的女儿，瑾瑜与瑾瑄—— 各封了从七品美人与才人，天真烂漫，活泼可爱，入住萧晗的长清宫，萧晗分了西偏殿的两间屋子给她们，她们亦欢喜得很。 瑾瑜与瑾瑄都爱说爱笑，平常喜欢逗逗院里的画眉鸟，又喜欢看看玉兰花，还常常与萧晗谈笑，瑾瑜喜欢萧晗殿里精致美味的糕点，而瑾瑄更喜欢萧晗漂亮精美的首饰，萧晗从心底里喜欢她们，便常让她们陪着她说话，她们想要什么，萧晗也常送与二人，毫不吝惜。 日子就这么过去，直到凌宇七日不来长清宫时，才打破了这岁月静好的局面。 第7章 第7章 别有幽愁暗恨生 偌大的宫城困住了萧晗的思绪，她从未觉得自己竟对他生出这许多情愫，只是七日未见，萧晗已觉恍若隔世，她对他的思念是从前不曾有过的，如蛇虫轻咬她的心尖一般痛痒难耐，让萧晗苦不堪言。 “萧姐姐。”这一日是个无比晴好的艳阳天，吴瑾瑜捧了一束荷叶衬着的莲花兴冲冲地跑进长清宫正殿。 “姐姐看我与妹妹给你摘的花好不好看?” 她脸上带着几分十五岁少女的稚嫩，双颊粉红，兴致极好。 萧晗闻言看着瑾瑜，眼见着莲花清丽，心中烦闷稍有疏解。 她搁下手中沾满墨汁的笔，扬首道：“这花极好，只是若以普通花瓶相衬却觉俗气。” 转身向着环儿道，“去找个瓷碗，盛些许清水，将花放在里头罢。” 环儿会意去寻瓷碗，萧晗遂微笑对瑾瑜道：“妹妹跑得这满身的汗，虽在夏日里，也不得不防着风扑了身子，快拿绢子擦一下吧。” “多谢姐姐，我自小在家里也是爱这样好动，娘亲总也说我沉不住性子。” 瑾瑜开口笑着，萧晗这才看出瑾瑜竟有颗虎牙隐在侧牙附近，甚是可爱。 “只是听着刚才姐姐叫人把莲花放入瓷碗里，觉得姐姐心思真是巧。” “妹妹用心为我折来的花朵若不精心安置，岂非辜负妹妹心意?”萧晗看着眼前的少女，轻巧答着。 又多闲聊几句，瑾瑜道：“瑾瑄有些不适，方才未向姐姐禀告，她从小害怕吃药，这个时辰估摸着她该服药了，我且去看看她，莫让她耍性子扰了姐姐，这便告辞。” 萧晗无意去看望瑾瑄，只觉得她们两姐妹有些体己话要说，自己若去了难免尴尬，想想便对瑾瑜道：“妹妹快去吧，晚些时候待瑄妹妹好些了我再去探望她。” 瑾瑜谢过萧晗后便退了出去。 萧晗提笔写着李清照的《一剪梅》里面最后几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落笔，深深叹了口气。她的夫君，她的夫君此时又在哪里呢?他也在念着她么? 天一擦黑，萧晗正捧了一卷书斜倚在团绒刺绣靠垫上，忽听到外面雷声传来，夏日里暴雨如注，萧晗顾不得穿上鞋袜，急急向院中跑去，她最爱的玉兰花，那是凌宇亲自为她移栽，是她最珍视的心意！ 雨水很快便浸湿了她的身体，待张氏拿着雨伞和油布来寻她时，萧晗正眼泪汪汪看着面前那些即将凋零的花，心里又急又恼，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蔓延至她的脖颈，她却仿佛浑然不知。 “主子！”张氏大惊失色，忙拿着伞赶到萧晗身边为她遮住，“主子这是干什么，若是病了，奴就罪该万死了！主子，快些进去罢！" 萧晗默默，只盯着玉兰树，任凭雨水伴着泪水一次次洗涤她憔悴的面容。 “姐姐！”瑾瑜突然从西偏殿出来，她穿着薄薄一层寝衣，外面罩一层轻纱，“姐姐，快些进去吧，若皇上看着了可不是要心疼了?” 如同被惊雷劈中一般，萧晗痛哭起来，渐渐模糊了意识，只恍惚觉得一双手稳重有力的将她抱进寝殿，终于昏睡了过去。 噩梦，无休无止的噩梦包裹着她，萧晗看着凌宇慢慢离她远去，她尖声喊着“陛下！” 随即醒转过来。 “晗儿，朕在这儿，朕在这儿。”仿佛不可置信一样，萧晗看着眼前这人，这些天的委屈突然像窗外暴雨一样倾落。 “陛下！你来了?”萧晗扑进凌宇怀里，泪水像雨滴一样浸湿了凌宇的衣裳。 “是，朕来了，朕知道你最怕雷雨交加的夜，所以朕来了，晗儿，别怕。"凌宇满眼心疼，轻抚萧晗后背。 “陛下不要抛下晗儿了，晗儿怕……”萧晗嗫嚅着，把头埋进凌宇胸膛，那里的温热让萧晗十分安心。 “姐姐昏睡了两个时辰呢，皇上都担心坏了。”瑾瑜娇俏的声音响起，“既然萧姐姐醒了，那我就放心了，皇上，妾先告退。” 说完便朝门外走。 “你今日有心了，让人冲些姜汤喝吧。”凌宇望着瑾瑜温柔地叮嘱一句。 瑾瑜有一瞬吃惊，复行一礼谢过，便脚步轻快走了出去。 “晗儿，你今日着了风又淋了雨，若非朕赶来，你怕是要更难受了。” “那陛下不要冷着晗儿了好不好，晗儿日日想着陛下，左等不到右等不到，我这心里确是难过得很。"萧晗半是撒娇半是嗔怪，让凌宇不免更心疼了，当即应下。 随后安慰几句，与萧晗和衣睡下，如此温情，萧晗心中暖意顿起，环抱凌宇直到天亮。 凌宇轻吻萧晗额头，柔声道：“晗儿再多睡会罢，朕该上朝去了，待散朝再来看你。” 萧晗亦柔声应着，面上笑意不减。又多睡一个时辰才起身，“姑姑帮我梳一个寻常发髻就好。” 萧晗看着铜镜里的脸庞，虽还是略显憔悴，但比之以前确是好了很多。 “主子今日心情都好了起来呢，只是主子如此用情，只怕是……”张氏喜忧参半，道：“主子一会要去向太后请安么?” “是，姑姑，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姑姑，我总是放不下的。"萧晗淡淡笑着，是啊，他这样牵动她的情绪，终究不是好事，可她就是放不下他，那……不如就这样越陷越深罢了。 万安宫内。 “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萧晗恭谨下跪叩头，伏在砖块上，鬓边的宝石簪子上的琉璃坠被碰得叮当响。 “晗儿起来吧。”此次的萧太后对萧晗的态度仿若冷淡了许多，“身子没事吧?怎么不在宫里好好歇着?” 甚至看都不看萧晗一眼，只顾着修剪花枝。 “晗儿虽身体不好，但礼数却不能废，且太后是晗儿亲姑母，晗儿怎能不来问候姑母呢?"萧晗缓缓走到太后身边，从带来的食盒里拿出一碟碟点心：梅花酥饼、杏仁酥、玫瑰乳酥和一盏刚刚温好的枣花羹。 第8章 第8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以前在家里常听父亲说姑母小时候最爱吃这些糕点，晗儿便带来与姑母尝尝，都是晗儿自己做的。" 萧晗满脸笑容看着萧太后，“姑母若喜欢，晗儿就天天做了送来。” “你这丫头，若天天都做了来，那我这老太婆的牙还要不要了?"太后这才笑着拍拍萧晗的手，“你有心了，这些糕点可是最费工夫的，自己身子不好，你也不怕累着。” “晗儿没事，姑母高兴是最要紧的。”萧晗握住太后的手轻笑道。 正说着，锦奕夫人便脚步轻盈迈进门槛，面上带着少有的恭敬的微笑，道：“给太后请安。” 后又转身对萧晗道：“不想萧妹妹也在，还未问候妹妹，身子可好些了么?” 也许是来拜见太后的缘故，她特意穿一件青色绣鸢尾花缂丝罗衫，衬得她娇媚容颜更添了几分恬淡。 萧晗仔细打量一番，微微一福身，“有劳夫人挂怀，已经好了许多了。” 锦奕夫人点头含笑，“那就好，让姐姐好生担心呢，妹妹顾着点自己的身子，太后也安心些。” 面上看不出任何敌意，反而像亲姐姐一般爱怜自己妹妹一样。萧晗与她琐碎答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等回了章华宫，锦奕夫人一脸嫌恶的神情道：“先是一连七日宿在风露宫，昨儿个又去了长清宫，皇上还真是雨露均沾。” 锦奕夫人扶了侍女的手坐下，站在盛满碎冰的白釉瓷盆前的宫女轻缓摇着，一阵阵凉爽的清风带着一丝甜香沁入心扉，让苏姚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旁边侍女见苏姚心情尚可，连忙劝道：“夫人不必为此心烦，皇上还是常来咱们宫里的，这章华宫也是除了万安宫外最大的宫室了，皇上独独赐予您居住，说到底皇上还是最心疼夫人的。" “心疼我?”苏姚冷冷盯着那盆慢慢融化的冰块，从牙齿里恨恨挤出一句话来，“若不是有着与姐姐这样相似的容貌，哪里会有这样的好处，不过是影子罢了。” 缓缓落下泪来，湿润了苏姚的眼眶，“此生不过是替身而已，如何叫我感恩戴德?” 侍女闻言再不敢作声，只静静看着她的主子，万丈光芒背后竟也藏着这样无法诉说的苦楚，这样的夫人是她从没有见过的。 长清宫里，萧晗进了午膳正坐在绣窗下读着李商隐的《马嵬》，其中一句：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萧晗颇有感触，她曾记得小时候母亲与她讲过卢家莫愁的事。 “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莫愁自小聪颖，嫁与卢家便是泼天富贵也享得，只二八年华便得子。可从未描述她的夫君是否与她琴瑟和谐，若不然，则总是遗憾的。 萧晗想到此处却也伤感起来，她不晓得卢家莫愁女与她自己是否有相同之处，宫廷之中，夫君的爱显得那样脆弱，仿佛轻轻一碰便会满地碎片。 不由得微微叹息。 这时内侍梁贤成进来禀报，说风露宫的景贵人来看望萧晗。 萧晗有些惊讶，忙叫梁贤成把人请了进来。 “风露宫贵人景氏拜见萧嫔娘娘。”白净的脸上点了几分淡淡的胭脂，衬得她颇有些生机活力。 景鸳虽不及萧晗貌美，但极为清秀乖巧，让人看着顿生怜爱，萧晗亦如此觉着。 “妹妹快起来坐。”萧晗笑着虚扶一把，让她坐在自己对面，“妹妹不必如此客气，若不介意，便唤我一声姐姐罢了。” 听到萧晗这话，景鸳脸红起来，“娘娘是皇上的表妹，我怎好称娘娘为姐姐，岂不是僭越么?” “你我同为陛下妃嫔，不必如此分别，你我都是一样的。"萧晗不曾想堂堂侍郎千金竟如此谦卑，不由得添了几分好感。 “其实早该来拜见娘娘的，之前去见过锦奕夫人，听闻娘娘身体不好，我也不便叨扰，只好拖至现在才来拜访。” 景鸳愈发恭顺，最后直接微微屈膝，道：“所以我今日来，一是问候娘娘安好，二是来请罪的。” 萧晗吃惊不小，她此番作为不过是为了找个依靠，想必进宫前侍郎夫人便叮嘱过她。 既听出景鸳的弦外之音，萧晗便起身去搀扶景鸳，“我知晓妹妹的心意，怎会怪罪妹妹?妹妹且起来吧。" 景鸳眼中沁出泪花，晶莹剔透如早间莲花上的露珠一般，“多谢娘娘体谅，我今日带了些补品给娘娘，都是前几日皇上赏的，我用不了这许多东西，想着娘娘身子弱，便全部转赠给娘娘，望娘娘收下。” 心里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猛得一疼，萧晗面上的表情有一瞬凝滞，但很快恢复了甜美微笑，轻声对景鸳道：“这是你的心意，我没有不收的道理。” 又转身对张氏笑道：“姑姑去收下罢。”张氏应声收下那大小不一的礼盒，默默观察着萧晗的神态。 “时辰不早，我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这便告辞，待娘娘好些，希望能与娘娘畅聊一番，便是嫔妾之福了。” 景鸳恭谨的态度自她进门来就不曾有变，萧晗只得答允，“本宫亦如此想。妹妹慢走。” 如此送走了景鸳，萧晗觉着头痛，便由张氏扶着上了榻，由着张氏拿了清凉膏为她揉着两侧太阳穴。 “主子安心吧，今日不管怎样，奴都觉得这景贵人倒是有几分真心的，只是到底如何，还需再观察。” “我怎会不知?宫中女人间的真心更不能细细琢磨，我心里有数，只是姑姑还得多提点我，我怕到时心力憔悴而力不从心。” 萧晗握住张氏揉搓的手，真挚的看着张氏，“宫中生活不易，更没有人肯跟我说这些话了。” “奴既然跟随主子，便会事事皆为您打算周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张氏回握住萧晗玉指，主仆两人相视而笑，愈发默契。 萧晗看着床榻深深叹了口气，躺下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