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告白》 1、第1章 就如他的名字般，他的到来，是夏葵灰暗的世界里，一束不可多得的光。 而他们的故事，是开始于二零一三年的夏天。 - 炎热的八月，暑假不过刚刚开始大半个月，云溪中学便又敞开大门，迎来一批新的高三生。 早上七点钟，夏葵背着书包刚踏出小区门口便被人给叫住。 很快，和她一样穿着云中校服的陈欣便从她后面追上来，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夏葵，你搬家啦？” 夏葵微微一笑点点头，算是默认。 陈欣看着她前后那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楼栋，眼底的歆羡毫不掩饰，“真好，我也想在这儿住，这样每天也不用担心会迟到。” 陈欣的家到学校要坐半个钟的公交，每天天还灰蒙蒙就得从被窝里起来洗漱吃早餐，然后急急忙忙去公交站等车，到学校要么踩点，要么迟到被老师批评，今天来得这么早，还是因为她爸爸早上不忙，开车顺路送她过来的。 夏葵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那是因为她以前住的地方也差不多这么远。 不过她更难，为了省公交费要骑着个单车大老远过来上学，经常因为迟到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陈欣也是因为这样才和她熟识起来。 陈欣一脸戚戚然，“咱们以后还不在同个班，看来注定是要失去你这个难兄难弟喽。” 夏葵被她这话给逗笑，“你在几班？” “十一班，在你楼上。”说到这，陈欣更苦恼，“哎，居然还比你多了一层，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完高三这一年呢？” 云溪中学因为建校久，校址又在市区里，所以即便作为市里口碑最好的高中，这些年来还是没法扩建成功。 政府规划的新校址离这老校区太远，一时也建不成，附近又没地皮。 所以为了能容纳更多生源，只能放弃宿舍用地，所有学生采取走读形式，远一些的便在附近租房住，像夏葵和陈欣这种不远不近的，租房子又不划算，走读时间又长，所以很是难办。 夏葵这次搬过来，也是因为家里发生一点事，不然她高三这一年还是得跟以前一样，骑着个单车风里来雨里去，永远是班里最后几个到班级的人。 不过家里的事夏葵很少向他人提及，所以这时候她也不想和陈欣说太多有关搬家的事，正好在校门口遇到陈欣相识的人，二人刚刚的话题也就此揭过。 来人以前也和夏葵陈欣她们同个班，但夏葵在班里除了学习外几乎不与别人交流，所以对她并不是很熟悉，倒是此人对夏葵印象很深刻，毕竟没有一个人会记不得一个班里以及年级里常年位列榜首的女学霸。 没等夏葵想起来她具体是谁，对方已经和她搭上话，语气不掩兴奋，“夏葵！听说你们班有个复读生是上一届的师兄，还拿过国际奥数比赛金牌呢，这是真的吗？” 夏葵自从知道分班信息后便没去关注过那个刚组建起来的q-q群，只知道一两个高二同班的同学，其他一概不知，听她这么说当即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一旁的陈欣却是一脸估疑，皱着眉道：“不是吧，学霸也要复读？” “没考上理想的大学吧，毕竟在学霸的世界里可没有‘将就’二字，你说是吧夏葵？” 夏葵讪讪一笑，没有发表意见，在楼梯口和她们告别后便独自去往自己的新班级——高三（8）班。 高三班主任比起以往的果然雷厉风行，座位表一早便分配好粘贴在教室门口上，夏葵上前找自己的位置。 从上看到下，最后在靠窗边倒数第二排找到自己的名字，与她相邻的是一名叫‘张林’的同学。 看名字应该是个男生。 夏葵来得早，班里只有零星几个同学在，而她那位新同桌自然不在这几个人当中。 放好书包后，她从兜里掏出一本便携单词本，开始背单词。 这单词本已经被快被她翻烂，上面零零散散做着一些标记，是她那些背了许多次还记不得的生僻词。 例行默写两页单词，又着重记了几个生僻词后，等她再抬头时，班里的座位已经基本被填满，她见时间差不多，便将单词本收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去开水房装水。 开学第一天，开水房的设备要等负责的阿姨清洗一遍才能正常使用，此刻热水恢复供应，饮水机前已经排着长龙。 等她接完水也临近早读时间，怕又跟以前一样迟到，她只能一边拧杯盖一边往教室走，步履匆匆。 却不想刚经过楼梯口，台阶下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夏葵虽反应迅速停下脚步，手里的杯子还是不能幸免地被对方拐弯时跟着甩出来的书包碰了下，轱辘一声掉落在地，杯盖与杯身分离，刚刚装的水也全洒了 那一刻，夏葵唯一庆幸的是自己刚刚装的不是刚沸腾的开水，而只是温水。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正准备进教室的男生回过头看到这一幕，表情震惊，连声道歉，然后弯腰把夏葵的杯子捡起来交还给她。 夏葵小声说了声没关系，正好打扫卫生的阿姨在附近，一看到便拿了拖把过来清理，夏葵便转身走下台阶，去捡那个滚在下边的杯盖。 身后的男生又朝她说了句“对不起”，见似乎没自己什么事了便转身回教室。 夏葵来到楼梯拐角处，弯腰捡起地上的杯盖，仔细检查了下，见完好无损，不禁松了口气，刚站起身，便和楼下上来的人迎面碰上。 那是位个子很高的男生，长相清俊，气质出尘，那套被许多人诟病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像是不同厂家生产出来的。 有点……好看，夏葵在心里发出惊叹，不过她也只瞥了一眼便低下头来，然后转身上楼，不敢多加打量。 那名男生在她往开水房走时，拐了个弯直接上楼，很明显，是上面楼层哪个班级的学生。 夏葵在开水房将杯子洗干净，正准备接水时便听到上课铃响了。 她心里哀叹一声，抓紧时间把水接好，然后往教室小跑回去。 不过她今天的运气大概不咋地，再经过楼梯间，这次楼下倒是没人上来，可不防有个身影从楼上下来，步伐匆匆，就只差一点点便又要撞到她身上。 有了前车之鉴，夏葵下意识护住手上的杯子，看着对方的眼神如临大敌。 而也是这一眼，她发现下来的人居然是他。 那个刚刚在楼梯口有过一面之缘的男生。 男生显然也认出她来，目光在她脸上掠过，轻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慢下步伐往一旁的教室走去。 高三（8）班，夏葵眼里划过一丝惊讶，他也跟她一个班的？ 时间紧迫来不及她多想，她与他来到班级门口，此刻里边的同学正端正坐好，安静听着台上的老师做自我介绍。 夏葵还在纠结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出声时，便听身旁的人直接开口，用低沉的嗓音，漫不经心地喊了声：“报到。” 那声音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轻飘飘地，吹到教室里头，让听着老师讲话的同学精神不知为之一振，齐齐朝教室后面的方向看来。 班主任的声音也在这时候顿住，很快，教室里又有喧哗的势头。 夏葵只感觉那些目光落在脸上，火辣辣一片，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睑。 班主任在台上轻咳几声，让他们进来。 夏葵连忙低着头往自己的座位走，在一片嘈杂声下，夏葵注意到早上那个撞翻她水杯害她迟到的男生此刻正坐在她的位置旁边，热情地朝她的方向招手，嘴上说着“这里，这里。” 夏葵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后来才反应过来他叫的是和她一起进来的那名男生。 在她的视野里恰好就有两个空座位，一个是她自己的，一个在她的斜后方，没猜错的话就是那名男生的位置。 夏葵刚落座，便听到她的同桌“张林”低声问那名男生，语气疑惑，“你怎么走那么慢？” 男生放下书包落座，没搭理他。 没得到答案的张林只能回过头坐好，看到夏葵放在桌上的水杯，这才想起来他进教室时把一个女孩的水杯撞翻的事，这么巧，那女孩居然是他的同桌。 于是他又赶忙为自己早上冒冒失失的行为道歉，压着声音解释：“我怕待会迟到了又被老方叫去洗厕所，所以走快了些，不好意思哈。” 老方？ 夏葵一脸疑惑地看向讲台，正好注意到班主任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方之年，198xxxxxxx0”。 所以……老方是指班主任？ 夏葵只当方之年是以前高二带过张林他们的班，倒是没往深里想。 而方之年自我介绍完毕后，又任命班里一位同学当临时班长暂时处理班级事务，接下来的时间便让他们自习。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下走下讲台，往夏葵的方向走来，看他的模样，大概是准备找他们这两个迟到的学生训话。 夏葵看在眼里，想到以前三天两头被叫去办公室的场景，心一时提起一个高度。 不过意料之外，班主任在经过她这一排时却直接略过，径直走到那名男生旁边停下，然后厉声道：“陆景阳，你这是想干嘛？！开学第一天又给我迟到！” 在班主任的斥责中，夏葵知道那名男生叫陆景阳。 王安石有一首《春寒》，第一句便是：春风满地月如霜，拂晓钟声到景阳。 所以……会是那个“景阳”吗？ 后来，夏葵的猜想在那张贴在教室门口的座位表上得到证实。 “今天情况特殊。”清澈而低沉的声音自夏葵斜后方传来，带着丝丝慵懒。 像那翻着肚皮在太阳底下晒着的花猫，懒散而高傲。 “怎么个特殊法？车子爆胎？扶老人过马路？就你最多借口！”方之年压着声音警告道，“这学期再迟到一次，这一学年洗厕所的任务就你包了！” 同样迟到的夏葵听到这话，不禁同情地往后看去一眼，却不料对上一双漂亮深沉的眼睛，正朝她投来一记耐人寻味的眼光。 触电一般，夏葵又心虚地回过头去。 2、第2章 方之年一走，坐在夏葵旁边的张林立马回过头去，脸上憋着幸灾乐祸的笑。 陆景阳狠狠地剜他一眼，默不作声。 “你早上到底干嘛去？我跑上来之前明明见你就在我后头呀，难道我认错人？” 陆景阳靠着椅背，脸色阴沉，上面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我不想回答。 张林眼睛转了转，想到什么，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走错教室对不对？” 见陆景阳的脸更黑，张林知道自己猜对了，难得看到对方吃瘪，张林很想放声大笑，不过怕被对方揍一顿，只能赶紧撇清关系，略显无辜道：“我昨天晚上不是跟你说过咱们在几班吗？还是说那个班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人在，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也不知想到什么，他脸上的表情一时玩味起来。 听着他那欠揍的笑声，陆景阳终于忍无可忍地往他脸上丢了块自己擦手的纸团，声音冰凉，“闭嘴，你昨晚哪里说了？！ 张林昨天晚上在q-q上找他时的确是说了班级的事，不过他的原话是这样的。 “哥们，跟你说个重大消息！你先猜猜看是啥？” 陆景阳：“不猜，不说就滚。” “你可真没劲。” “咱们今年又是同个班。” “老方还是咱们的班主任。” “更绝的是，咱们今年还是前后桌哈哈哈……” “你说我们两个怎么就这么有缘，从小到大你在哪我就在哪，真想让我妈去算算咱们上辈子是不是一对儿。” 陆景阳：“……” 话说一半，张林又转移话题谈起他新买的皮肤，半点没提到班级的事。 今天两人原本是一前一后到的学校，陆景阳本来想跟着他一起进教室，谁知道这厮一看到后头的方之年便拔腿往楼上跑，活像对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下就没了影儿。 陆景阳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哪个班级，脑海里又想起张林前一天晚上说的，误以为老方今年带的还是高三（11）班，便爬到楼上去。 一上到那他才发现不对劲，还好这十一班的班主任是他以前的语文老师，和他说了班别后他才知道自己现在是高三（8）班！ 一开学就发生如此丢人的事，陆景阳自然把气都撒在张林上，把他当作罪魁祸首。 张林听陆景阳这么说也拿出手机翻了下记录，这一看才发现自己还真的没和陆景阳说具体在哪个班，但是，“我不是把你拉进群了吗？！” 那明晃晃的群名称总不该看不到吧？ 陆景阳撇嘴，继续沉默不语。 “那个……我能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好在这时有个女孩的声音突兀地插.入他们之间的对话，成功帮陆景阳转移他不想继续深谈的话题。 他和张林一起，看向他的新同桌，那个从刚刚开始便一直光明正大偷听他们讲话的女孩。 “问吧，能说的我都会说给你听。”张林非常鸡婆道。 女孩名叫麦尔安，她推推鼻梁上笨重的黑框眼镜，问出心中的疑问，“你们之前也是同个班的吗？方老师也是你们班主任？” “对啊，有什么问题？”张林道。 麦尔安摇摇头，“没没没，就单纯好奇，你们以前哪个班的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麦尔安这话一点不夸张，云溪中学每个年级的教室不是集中在一栋楼里，便是相邻的两栋楼，每日朝夕相处的，即便不在同个班，偶尔也会碰面留下点印象。 更别提陆景阳这种级别的帅哥，就算这两年来只见过一面，麦尔安也不可能全然没印象，真是可惜了，两年来居然没发现他们年级也有这种重量级的帅哥存在。 张林听她这么说，非常自恋地往后面抹了下脑袋，这动作显得他的脑门更加黑亮，只听他不要脸道：“没印象很正常，我平常都是在教室里认真学习的好学生。” 一旁默不作声的陆景阳：“……” 麦尔安看着眼前这个叽叽喳喳的同学，虽然很不礼貌，但是这人的气质一看就和她一样是班里的学渣，所以这话肯定是在吹牛。 于是，这片小区域陷入短暂的沉默。 “嘿嘿嘿，逗你的。”见没人给他捧场，张林只能放弃装逼，实话实说，“我们两个都是复读生，咱们以前都不是一个年级的，你肯定没见过啦。” 复读生。 坐在前面偷听的夏葵恍然大悟。 难怪这张林对班主任的称呼那么熟稔，原来已经在他的带领下走过一年备考之路了。 “哇塞，那不是得称呼你们为师兄？”麦尔安看他们两个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毕竟在读高三以前，麦尔安可从未听过‘复读生’这三个字。 张林一听她这称呼立马摇摇头表示拒绝，“别别别，这称呼不敢当，你叫我名字就行，至于这位大哥，你爱怎么叫怎么叫。” 麦尔安看了眼自己这个沉默寡言的同桌，对着张林嘿嘿一笑。 陆景阳此刻正看着手机，懒得理张林这个碎嘴的。 麦尔安和张林聊完，目光移到前面那个一直埋头看书的女生，犹豫一下，还是伸手戳戳对方的脊背。 正边听他们闲聊边看作文素材的夏葵没料到这一出，被戳得一个激灵，瞬间挺直腰背，一脸惊恐地回过头去，看向始作俑者。 大概是没料到她这么大反应，麦尔安立马举起双手与她道歉，“不好意思哈，我不知道你这么怕痒。” “没关系。” 短短的一个早上，夏葵已经收到好几次道歉，这个高三的开始还真是有点特别，她问对方，“你有什么事吗？” “啊，也没什么，就就就想问下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麦尔安。” 还真是个出其不意的自我介绍，社交能手张林见此都不得不给她竖起大拇指。 “我叫夏葵，向日葵的葵。”夏葵从善如流道，声音涓涓，配上这名字，连玩手机的陆景阳都没忍住又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认真看夏葵，和声音一样，是个长相甜美的女生。 一头乌黑的细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留着一点碎刘海，一双大眼干净分明，整个人看起来非常乖巧，应该是班主任眼中的那种“三好学生”。 陆景阳收回目光，继续玩自己的手机。 麦尔安在口中轻轻念出她的名字，不吝赞美，“你这名字可真好听，我猜你生日一定是在夏天吧？” 夏葵点头，她的确生在八月，那时候阳台种的向日葵刚好开了花，于是爸爸才给她起这个名字。 麦尔安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想到什么，又道：“不过你这名字有点耳熟耶，我好像在哪听过。” 这话一出，一旁的张林立马‘嘁’了一声，嘲笑道：“不是吧，一个年级就有一千个人，难不成你每个都认识？学校的电脑恐怕都没你这么厉害。” 麦尔安连忙摆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是真的很熟悉！”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目光突然落在黑板上那张发黄的‘文明班级’奖状上，也是这一瞧，让她想到以前去大礼堂开会时，那个经常上台领奖，被老师委任去分享学习经验的女生。 麦尔安努力回想着那个女生的身形和长相，再观察着眼前这个白皙的女孩，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你不会就是那个每次都拿年纪第一的女学霸吧？！”麦尔安捂着嘴巴，惊呼出声。 不过夏葵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上课铃响了，她自然地回过身去，端端正正地坐好等待老师进来。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瞧这学习态度，麦尔安觉得自己猜得肯定八.九不离十。 趁着老师还没进来的十几秒时间，她和同样八卦的张林快速解释一番，“我们这一届有个很牛叉的女生，从高一到高二，不管大考小考，每次都是稳居年级第一，她的名字和你同桌一模一样，也叫夏葵！人长得好像也一样！” 张林听到这话，看夏葵的眼神瞬间变了味，以致于一整堂英语课他都没认真听老师在讲什么，一直偷偷观察着这个疑似学霸的同桌。 终于，带着满腹疑问捱到下课，张林憋不住问她，“她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每次都拿全级第一？” 顶着他这炽热的眼神，夏葵耳根隐隐发烫，本来不想搭理他，但耐不住张林这么一直盯着，只能小声道：“也不是，刚上高一时没有拿第一。” 果然学霸都是凡尔赛。 张林倒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后边的陆景阳，“看来老方还没放弃我，又找一个学霸来救济我的成绩。” 一边的麦尔安又抑制不住心里的八卦因子，伸长脖子问道：“此话怎讲？” 张林努努嘴指向陆景阳，“喏，你旁边坐的这位上一届也经常拿全级第一。” “噢，还有。”他慢悠悠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去年参加imo，还拿了块金牌。” 前方的夏葵想到早上听到的小道消息，忽地放下手中的笔，转过头来看向陆景阳。 麦尔安见学霸也这么激动，有些不明所以地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不耻下问，“imo是什么？很厉害吗？” 学渣张林对同伴投去一个蔑视。 夏葵见麦尔安一脸蒙圈的，好心解答，“imo就是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英文简称，我们这一届暑假也有人参加，不过拿的是银牌，也很厉害了。” imo不懂，但奥数麦尔安还是知道的，没想到自己这个冷面同桌居然还是个大神，要不是有桌子挡着，麦尔安都想跪下来膜拜一下，看看明年高考，数学能不能考个90分。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复读？” 一直安安静静充当旁听者的夏葵突然向陆景阳发出疑问，毕竟她之前听一位师姐说过，有些人如果在某一个科目特别优秀，高三上学期就可以参加一些高校的自主考试，成绩达标就能直接保送，高考都不用参加。 他这还是金牌，肯定有保送资格。 陆景阳听到夏葵这个问题，眼皮懒懒地掀起，看向前方目光真挚的女孩。 四目相对，张林在那一瞬间似乎感受到一股杀伐之气。 这学霸就是不一样，看着文文静静，关键时刻可真会抓中对方要害，给对方伤口上撒盐。 张林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长相出众的陆景阳毫不意外拥有一双漂亮标志的眼睛，眼球是淡淡的棕色，像那浩瀚的大海，深不见底，瞧上一眼，似乎就有一股引力吸引着，让人想要看看这下边藏的到底是怎样的绚烂风景。 夏葵微微移开目光落在他鼻尖上，怕自己迷失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然后继续等待陆景阳的解答。 空气大概凝滞有几十秒的时间，就在张林忍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想替他解释一下时，这位奉行沉默是金的大少爷总算开了嗓子。 声音平和，言简意赅。 “考砸了。” 3、第3章 中午一放学，张林便招呼陆景阳去饭堂吃饭。 从教室到饭堂这段路，他这嘴巴就跟机关枪一般“突突突”说个不停，陆景阳只觉得耳边有只烦人的蚊子在嗡嗡叫，吵得脑壳疼。 “我原本还担心没了以前的小伙伴会不习惯，不过今天第一天高四生活感觉还算不错，师弟师妹们都挺有趣的，特别是你那个同桌，话比我还多。”张林如是道。 要是麦尔安知道张林这么夸她，大概已经拿着把四十米长的大刀过来砍人。 “你不是到哪都能当成家吗？在家里还怕不习惯？”一旁的陆景阳讥讽。 张林不服气，“我有那么没心没肺嘛！” 陆景阳瞥他一眼，无甚情绪，意思不言而喻。 张林翻了个白眼，暂且不想跟他说话，陆景阳求之不得。 因为高一高二的学生还没开学，所以饭堂这段时间只开放快餐区和汤粉区的窗口，张林来的路上还在纠结吃煲仔饭还是蒸笼饭，踏进大门看到这光景瞬间美梦破碎，垂头丧气地跟在陆景阳后头去排快餐区的队。 “收回我刚刚的话，为什么我高考不多考几分，要不然现在我肯定在家舒舒服服吹空调，一个月后再去上大学，多香呀！” 前方的陆景阳这回直接当没听见，只留张林一个人在那自怨自艾。 打好饭，两人一起端着餐盘去找座位，张林原本看到几个空位想过去，但都被走在前头的陆景阳直接略过，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嫌弃旁边还有其他人坐着，不想和别人共进午餐。 张林在他后面暗骂了句娇气，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热闹的区域，来到后面一处僻静的地方落座。 刚坐下，他就忍不住吐槽道：“你是不是有啥人格障碍，可不是所有人都对你感兴趣的，咱别太自恋可以不？” 陆景阳闻言给他一个眼刀子，“我乐意，你不喜欢可以回去，那里还有大把位置。” 张林摇头，一副很为他着想的模样，“算了，让你一个人吃多可怜啊，兄弟我做不来这样的事。” 陆景阳深吸一口气，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他其实很想问问学校编排班次的老师，为什么那么多种算法，就是不能把他和张林分在不同班？ 是他们的名字算法分不开吗？ 吃饭的张林总算让他的耳根子清静一下，两人花了不到十分钟便吃完午餐，然后各自拿着餐盘放到回收处。 洗手时，张林不知看到什么，突然激动地拿手肘撞了撞旁边的人。 陆景阳不耐地看他一眼，以为他又哪里不得劲想挨揍，那眼神别提多吓人。 张林缩缩脖子，举起湿哒哒的手指着里面，“别误会，就想让你看个人。” 陆景阳狠狠地剜他一眼，才将目光移到他所指的方向，因为人不多，一眼就看清张林指的是谁。 僻静的角落里，女孩白皙的脸颊微微鼓动，垂落在一侧的碎发随之上下起伏，动作慢条斯理，吃个饭也是如此的乖巧文静。 “不知道为啥，感觉你们两个明明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但总觉得你们很像失散多年的兄妹，这气质简直太像了！”张林摸摸下巴一副思索样，“难道你们这些读书厉害的都是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吃个饭也要遗世而独立？” 陆景阳没有吱声，他的思绪突然回到早上的那个下课间。 女孩子在听到他说“考砸了”之后，脸上没有露出像惊讶、可惜亦或是嘲笑般的情愫，只是轻轻地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语气平静地对他道：“失败是成功之母，明年你一定可以考上心仪的大学。” 一本正经的，像极了刻板的教导主任在会堂上给他们灌输心灵鸡汤的样子。 意料之中，看热闹的张林在听到这句话时已经在那捧腹大笑，麦尔安也趴在桌上笑岔气，黑框眼镜都歪到一边去。 而说这话的女孩见此，却是眉头微皱，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三个人中唯一一个正常点的，问出自己此刻的疑问，“我哪里说错了吗？” 又是这正儿八经的模样，饶是自控能力极强的陆景阳，此刻也不禁莞尔一笑，好整以暇地回答她，“没有，你说得对，也祝你明年可以考上心仪的大学。” 女孩听到这话，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红晕，像极刚成熟的桃子，不是特别甜，却嘎嘣脆，非常可口。 “谢谢。”面对陆景阳的祝福，她真诚道。 夏、葵。 陆景阳在嘴里默念着这两个字，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喂！” 张林的声音把陆景阳拉回现实。 “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陆景阳眼神飘忽下，“你刚刚说什么？” “你就不能对我上点心吗，打算无视我多少次啊！”张林满腹怨气控诉他。 “可以的话，希望一辈子。” 张林：“……” - 下午班会课，方之年不无意外提到座位的事。 不过他说得比较委婉，只说是综合成绩还有其它一些因素排好的，如果有特殊情况可以找他调下位置，没有的话座位表就不会再变动。 张林看向夏葵，“那以后就劳你多多指教了同桌。” 麦尔安听罢也看向陆景阳，只不过嘴里恭维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他给驳回来，“成绩一靠天分二靠努力，求神告佛也没用。” 麦尔安撇嘴，怎么有人这么会泼冷水。 心里刚这么想，她又听到前面的夏葵对张林道：“成绩这个还是要靠自己的，上课专心听讲，下课多花点功夫总结，只要肯努力，肯定可以提高呢。” 换句话说就是，上课别再开小差，下课少说点话多学习，除非真的脑子比较笨，不然肯定会有进步的。 两个学渣听罢，都默默地挺直起身板，翻起桌上的课本来。 陆景阳多看了前方的人一眼，眼底划过一丝奇异的光采。 - 方之年把今日班会课上该说的都说完后，便走到教室后面将夏葵和陆景阳叫出去谈话。 班主任叫人出去谈话一般有两个目的，一是批评，二是委以重任。 像夏葵和陆景阳这种成绩优异的人，自然是后者，大家伙一点都不好奇，只沉浸于自己的事情。 而事实的确如此，方之年叫夏葵和陆景阳出去便是想让他们两个准备一下，下一次班会课上台和班里的同学分享一下学习经验。 陆景阳听到这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方之年瞪他一眼，问道：“你有什么意见吗？” 陆景阳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没什么经验好分享的，就不用了吧。” 方之年不同意，“做人要有大爱，你以前能兼顾好奥数和其他科目，自然就有你自己一套方法，怎么会没有呢？要善于总结，这对你也有帮助的。”他抬抬下巴指一边安静如鸡的夏葵，“你看看人家夏同学，多乐意分享啊，一个男生别那么小气。” 小气的陆景阳：“……” 夏葵默默地听完方之年的话，很想说她也不太想上台说这些。 毕竟从高一到高二，大会小会的她已经分享过很多次，然而经验总是别人的，方法还是要靠自己摸索出来，所以分不分享，并没有多大用处。 不过为了别让方之年也说她小气，夏葵还是决定继续保持沉默吧。 “还有一件事，张林这个人呢自制力有些差，把他安排在其他地方怕影响到其他同学，你们两个自制力还行，除了要控制住自己别受他影响，有时间最好能开导下他，让他端正点学习态度，这样成绩才能提起来啊。” 方之年要是知道麦尔安与张林在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里便已经打成一片，活似失散多年的老朋友，恐怕一口老血会吐出来。 不过像是早就约定好一般，陆景阳和夏葵对这件事却一致地保持缄默，方之年还以为他们是答应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行了，景阳你先进去吧，我还有事和夏葵说。”方之年朝陆景阳挥挥手。 陆景阳瞥了夏葵一眼，懒懒地‘噢’一声，慢悠悠转了个方向，却不是朝教室走去。 方之年连忙叫住他，“你上哪去？” 高挑的背影微滞，那人头也没回，语气颇为无奈，“厕所。” 方之年一脸讪讪，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过来对一旁等着的夏葵道：“我听刘老师提起过你。” 刘老师是夏葵高二的班主任，因为夏葵成绩好，再加上她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所以刘老师对她颇为关照。 夏葵听到方之年这话，便多少猜到他要说什么，只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的成绩一直保持得不错，不过高三有太多未知因素，咱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就譬如景阳同学，当初原本是可以直接保送进入重点大学的。他自己偏要放弃保送资格参加高考，却不想因为一点意外，在高考这个节骨眼上惨遭滑铁卢……所以你要引以为戒，切记不可心浮气躁，以为胜券在握。” “知道了老师。” 以前的夏葵不可能，现在班里多了个奥数金奖的复读生，她更不可能心浮气躁。 前有狼后有虎，她就差悬梁刺股了。 方之年不过是多嘴一提，但见夏葵这乖巧聆听的模样，心里不觉有些欣慰。 这才是优等生该有的谦逊模样，跟那位迟到了还拽上天的大少爷根本不是同一路。 “其实把你留下来主要有两件事。”方之年总算进入主题，“一是贫困补助金今年的申请流程还是跟以往一样，如果你有需要可以继续递交申请，大概率是没有什么意外，这学期末就能批下来的。” “二是奖学金的事，今年评定标准有所变化，往年成绩这一栏是占到百分之七十，今年学校改政策，下滑到百分之五十，和综合分各占一半。目的是为了让学生综合发展，按你的成绩原本是肯定能评得上的，但如今这样改，估计有点悬，因为我看你以往的经历，好像你很少参加班集体活动呢。” 方之年说得没错，夏葵自读高中来一直都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对其它事都不上心，别提班集体活动，连个深交的朋友都没有，常年独来独往，孤身一人。 她在学校什么都不在乎，唯有成绩和奖学金这两样，是促使她奋发向上的动力。 连续拿了两年的奖学金，夏葵从未想过高三这年会和它失之交臂。 谁知道一开学就发现班里多了个上一届的“第一名”，现如今奖金评定标准也倾向于不利于她的那一面。 种种变故让夏葵皱起眉头，心里不免浮上几丝危机感，看向方之年，真诚发问：“那老师，我应该怎么办呢？” 4、第4章 “问题其实也不大，现在开始挤挤时间多参加点课外活动就行。” 方之年今天其实一直在默默观察夏葵，发现她除了倒水，上厕所，其他时候都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苦读。 这样安分守己的学生没有老师不喜欢，然而基于学生的身体考虑，还是提倡他们应该劳逸结合。 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适当的活动对身心发展利大于弊。 把该说的事都说了，方之年便扬扬手让夏葵回教室去。 夏葵轻声应下，刚一转身，便看到上完厕所的陆景阳从拐角出来，面色如常，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两人刚刚的对话。 不过夏葵此刻一门心思都在奖学金的事上，倒没太过在意这个。 如果是以前还好，现在是高三，学校几乎都把时间安排在那六门学科的复习上，每周只留下一门体育课，课外活动有也没有高三的份，夏葵想参加都没地方去。 而且，她有些心存侥幸，排名靠前的那些同学大概都跟她一样以学业为重，应该也没剩下多少时间去发展特长爱好，所以单凭文化课成绩拿到奖学金可能也没方之年说的那么难。 只要她一直保持每次考试都能取得年级第一，那问题不就解决了？ 这么一想，夏葵瞬间觉得奖学金的事明朗起来，正准备拿出物理复习资料学习，便听同桌张林在那里和麦尔安鼓吹他的老同学。 “你以为那些人是怎么认识他的？肯定不是因为学习好呀！八卦的人有几个爱学习的，你看看你自己。” 无辜中招的麦尔安并没有生气，反而更加期待张林接下来的回答，“那是为啥？” “那是因为他高一的时候加入过街舞社，在校园文化节上跳了支舞，一出场把一群女孩子迷得团团转，在我们那一届他还有个称号呢！” “什么称号？”随着麦尔安这一问，夏葵又一次竖起耳朵。 张林微微昂着下巴，与有荣焉，“云溪舞王！牛不牛！” 如此中二的称号，夏葵一听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 一旁被讨论的主角更不必说，直接黑了脸，从课本上抬头狠狠地瞪了张林一眼。 只有麦尔安非常捧场地鼓鼓掌，双眼发光，“牛牛牛。”她似乎没看出陆景阳的异样，还眼巴巴地问他：“那师兄今年的文化节也要来一支舞吗？” 没等陆景阳开口，张林就替她回答，“别想了，人家早就不跳了。” “为什么？” “还能为啥，自从知道别人给他起了这个称号，他就离开街舞社，粉丝太多也有烦恼的你懂不？” 那时候陆景阳一舞成名，隔天便有许多女孩子慕名而来，趴在他们教室的窗上一睹“舞王”容颜，陆景阳觉得自己就像只猴子一样被人观赏，瞬间后悔加入社团的事，当天便退出街舞社。 不过饶是这样，桌子底下的情书数量非但没有变少，还有日渐增多的趋势，当然他一封都没看，通通收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高三，大家忙着功课才有所好转。 麦尔安一脸可惜，难怪她来云中之后就没看到有这号人物，原来主角早在名声大噪时便退隐江湖，不能亲眼看陆景阳跳支舞，实在可惜。 而前面，知道陆景阳精通十八般武艺的夏葵却不自觉咬住笔头，倍感亚历山大。 全级第一，国际奥数金牌，参加过街舞社。 就没有他没涉猎过的领域吗？ 她咬着笔，突然觉得奖学金又离自己远了一步。 - 进入高三后，每天放学后还有半个小时的延长课，用来做各科的小测试。 测试结束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夏葵也没在学校继续逗留，几乎铃一响便收拾好东西回去。 虽然已经开学，但学校里也就只有高三的人在，所以校园里还是相对比较安静的，因为人流量少，以往常驻在校门口的小摊档也只开了几家。 夏葵目光在零散的几个小摊面前扫过，慢慢踱步走去离学校不远的美食街上，很快便在那儿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妈妈。” 夏葵朝正忙活着给客人打包生煎的中年妇女喊道。 摊前的人听到这声呼喊，头抬也没抬就应了声‘哎’，显然知道是谁在呼唤她。 倒是等餐的客人好奇地看了眼这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见她校服上的标志是家喻户晓的重点高中云溪中学的logo，不禁问道：“这是你女儿呀？” 叶岚笑着点头，眼角旁的纹路深深，“是啊。” “这么快就上学啦，不是才八月份吗？” “高三啦，今天提前开学。”叶岚边回答他的问题边问道，“要辣椒吗？” “要要要，给我装多一点，你这里的辣椒酱可好吃，跟我自己买的都不一样。” “好嘞。”听到有人夸赞，叶岚声音听起来更加欢快，“这些都是自己家做的，肯定不一样。” “高三辛苦咯，不过熬过这一年就解放了。”客人说。 叶岚附和，“是啊，现在的孩子压力太大了。” 等客人拿着东西离开，叶岚才转过头看向已经在后面看书的女儿，虽然已经六点出，但如今是夏天，光线还亮，倒是不怕伤了眼睛。 “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来份包子，还是饺子？”叶岚问她。 夏葵摇头，虽然妈妈的生煎好吃，但也耐不住三天两头吃一回，现在一听都觉得胃里泛酸水。 “那你再等我一会，卖完这锅我们就回去。” “不着急的妈妈，你忙你的吧。”夏葵说着便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英语周报，显然是准备直接在这里做作业。 “你以后不用特意跑来等我，放学就直接回家好了。”叶岚趁着没人来，拿出抹布开始清理之前客人吃完留下的垃圾。 夏葵摇头，“没事，我回家也是一个人学习，在这还能和您聊会天。” 叶岚笑了笑，心想你在这也是对着本书，哪有空和我聊天，不过女儿这个习惯已经坚持许多年，一时半会让她改掉恐怕有些困难，这么想叶岚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锅上剩下的五份生煎很快被客人买走，夏葵帮叶岚收拾好垃圾，便坐上她的电动三轮车晃悠悠回家。 没搬家前，夏葵和叶岚是住在爸爸小时候住过的老宅里，那间破旧的平房只有三个房间，除了他们母女俩，还有大伯一家子和爷爷奶奶一起住。 三代人住一起免不了有龃龉，家里三天两头就会因为点小事吵起来。 前不久大伯母和一群同龄人突然迷上广场舞，在村里组了个小分队，还和外村搞起友谊赛，为了不被人抢风头，这大伯母积极得狠，每天晚上在外面跳完舞回来还要开小灶温习几遍。 老房子的隔音本就差，那震耳欲聋的音乐每每都让夏葵静不下心学习。 毕竟快要高三，叶岚也怕影响到夏葵，便去找她商量，让她能不能把音量调小一点，或者每天十点过后别这么大声也行。 这大伯母本来就不是好相与的主，叶岚话没说完便被她指着鼻子破骂一顿，祖宗十八代都被她拎出来，叶岚气不过便和她理论起来，后面也不知怎地两个人就厮打在一团，还好大伯父出来将两人拉开，不然本来就空荡荡的家都要被他们两个给砸光。 当然，因为出来劝架，大伯父在大伯母那也没落着好，下一秒便轮到他被指责，要不是因为他没钱买不起房，她至于在家里跳个舞还要被人管东管西吗？！ 这次吵架并没有让事态变好，大伯母回屋反而变本加厉把音量调得更大声，恨不得全村的人都知道她在家里练舞，以此来报复叶岚母女二人。 叶岚知道这种人没药救，衡量前后，还是决定和夏葵搬出来住。 一开始知道他们要搬家，大伯母还嘲笑他们两个兜里都没几个钱，恐怕也只能住得起地下室，这叶岚偏不称她意，一租便租了个小区房，还是云中附近的小区。 要说这云中虽然在老市区里，但因为名校底蕴在此，附近的房价这几年只高不低，为了气大伯母，叶岚也是下血本。 夏葵本来还担心住这么好的房子叶岚负担不起，但话没说出口就被叶岚给堵回去。 她是这么跟夏葵说的，“咱娘俩在那个房子憋屈了几年，是该让自己舒服点！你也快高三，妈怎么可能委屈你去住那些脏兮兮的？房租的事你更不用担心，这几年还完那些旧债妈也攒了些，让你这一年住得舒舒服服完全没问题，你就安心读你的书吧！别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叶岚都这么说，夏葵还能说啥，只能安心住下。 这么一住就是大半个月，除了早上阳光太亮总是早早地将她叫醒外，其它方面都挺好的。 - 三轮车在进小区门口时又被保安拦住，叶岚一脸无奈地对拿着本子出来让她登记的大叔解释道：“我是这里的住户，2栋401房的。” 大叔眯着眼仔细想了想，回过神来，赶紧收回本子，“哦哦，想起来了，瞧我这记性，我看你开着个三轮以为是送货的呢，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刚搬来没多久，你不记得也正常。” 大叔笑道：“下回就记住了。” 一旁的夏葵心里想，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叶岚在楼下找了个位置停好车，母女二人各自拿着摆摊用的泡沫箱上楼。 因为这儿是个老小区，每一栋楼都不超过十层，所以里边都没有加装电梯，不过楼梯设计得合理，走起来倒也不累脚，夏葵轻轻松松便爬上去，气不带喘的。 刚进屋便闻到一股玉米味，是叶岚出门摆摊前就在锅上提前预约好的玉米汤，她给夏葵盛了一碗，又去厨房里炒了盘杂菇，动作利落，不过十分钟夏葵便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吃完饭差不多七点半，夏葵自觉收拾好饭桌去洗碗，想让叶岚休息一会。 然而叶岚没歇一会又从冰箱里拿出几袋早上包好的饺子包子继续出摊去，出门前还不忘嘱咐夏葵晚上睡觉时反锁好房间的门，显然今晚不会那么早回来。 很快，夏葵就在厨房的窗口看到楼下母亲匆匆忙忙的身影，她的眼睛有片刻失神，似乎自爸爸去世以来，就没见过她的妈妈好好休息过。 每天不是在摆摊，就是在家里准备出摊用的食材，日日夜夜都在忙碌，夏葵看在眼里，很想为她分一份力，却因功课繁重，只能提供杯水车薪的帮助。 所以她只能让自己更努力点，再更努力点，在学业上取得更优异的成绩，才能不负母亲奔赴于生计的路上所流的汗水。 还好只剩下一年的时间，等高中毕业，她就有精力帮母亲缓解下生活的压力。 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考上一所好大学，这对妈妈来说便是最好的回报。 5、第5章 夏葵这一届高考英语会有15分来自英语听说考试。 因为设备资源有限，高一高二的时候学校并没有单独设立英语口语训练课，如今到了高三，学校终于每周给这批高三生安排了两节听说训练课。 英语口语训练需要到科学实验楼用电脑进行授课，所以今日早读一结束，班里的同学便三三两两结伴着前往。 机房没有排固定的座位，大家都是自己找座位随便坐，夏葵和麦尔安来得晚，便一起坐到最后面的一排，刚好陆景阳和张林两个人喜欢后面的位置，四个人便又坐到一块去。 不过这次，陆景阳和夏葵是相邻着坐，而麦尔安和张林两个便只能隔着这两位大神隔空对话，但即使是这样，也不妨碍他们两个说的话比在场其他人加起来都多。 “要不你们两个坐一块吧？”实在不想听他们两个叨叨的陆景阳无可奈何道。 麦尔安和张林两个对视一下，都非常赞同，“也行啊。” 于是，在夏葵还没反应过来时，陆景阳已经和麦尔安调换了座位，变成他坐在靠墙的角落里和夏葵挨着，麦尔安和张林一起坐在边上。 似乎这还不足以表示出他内心的嫌弃，陆景阳紧接着又戴上耳机，那冷峻的侧脸再配上这冰冷的设备，夏葵都觉得周遭的气压紧了一紧。 张林对陆景阳这种行径早已习以为常，还没忘宽慰小伙伴麦尔安，“甭理他，这世上能和他合得来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二人一唱一和，又开始聊得热火朝天。 夏葵瞄了眼左边老神在在的某人，还是默默选择戴上耳机，隔绝那聒噪的声音。 - 英语口语课没有什么特别的教学内容，老师一上来就给大家发一张试卷，上边是往届英语听说考试的真题，题型共有三种：一是模仿朗读，二是角色扮演，三是故事复述。 模仿朗读难度不大，只要记住生僻单词的发音基本都能拿到高分。 最难的是后面两部分，又要听得懂，还要说得出。 在国内这种应试教育背景下，绝大多数学生的英语水平还只停留在读写层面，交流还是有些难处。 即使是平时英语成绩很好的同学，也只有少数人能应付自如。 当然，这回夏葵并没有排上名。 在这六门科目里，她的英语反而是最容易拖后腿的那一门。 不过因为清楚自己的弊端，高中以来她一直坚持每天背二十个单词，利用空余时间学习语法，日积月累，虽然枯燥，但效果显著，让她的英语成绩一直保持在中上水平。 但是要她边听边说，还真的有点难度，而且真正考试时是没有试卷可以阅览的，全凭自己的听力能力，如果到时候听不懂，蒙答案都是个大难题！ 就例如现在才进行到第二模块的练习，夏葵已经想不起来刚刚听了什么内容。 轮到她回答时，她张嘴“额……”了个半天，脑袋里空空如也，硬是憋不出一个单词来，只能丧气地选择放弃。 自己一安静下来，隔壁几个人答题的声音便很自然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令她意外的是，平常咋咋呼呼的张林听说能力居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不禁对答如流，口语发音也很标准。 夏葵照着答案听了一会，发现他基本上都答对了。 一旁麦尔安虽然没有张林说得那么流利，但应付得也算七七八八，好像只有她满嘴的语气词，不是“嗯”就是“额”。 她叹了口气，将注意力又转回到口语练习上，因为刚刚走神，现如今课程已经进行到第三个模块。 耳机里字正腔圆的男音正在讲述着关于咖啡豆的故事，大概是从种植到加工的系列流程，还有一些特别的工艺。 因为专业单词太多，夏葵听得很吃力，最后复述时只能东凑西凑几句话，配上自己脑补的几句中国式英语，答题录音才开始没多久，她便已经结束自己的陈述内容。 待机状态的耳机听筒仍传来丝丝电流音，却不影响夏葵隔着它听到隔壁传来的一道低沉的嗓音，语气不急不缓，像山间的溪流，潺潺而过。 因为英语底子差，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门语言，但此刻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单词自那人口中溢出又传入她耳朵时，竟让她感受到这门语言的美丽之处。 她摘下自己头上的耳机，微微侧过头去，静静凝听着他用一口英伦腔念出那一段段英语内容，像是在听一场出彩的演讲。 不知何时，夏葵的目光已经慢慢落在他的侧脸上，比起他俊美的侧脸，此刻更吸引她的反而是对方身上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与从容，那怕是夏葵这辈子也学不来的。 当最后一个单词从他嘴里缓缓吐出时，她犹处在震撼中没有回神，目光直勾勾盯着对方看。 直到陆景阳摘下耳机，朝她投来一个带着疑问的眼神，夏葵讪讪收回自己谄媚的目光，由心赞美，“你的口语真好。” 他轻抿了下唇，淡道：“还行吧。” 还挺谦虚的，夏葵在心里偷偷说。 “别被刺激到啊桌儿，他家里个个都是高材生，世界遍地都有他家亲戚，不学个八国语言在他家可沟通不来，像咱普通老百姓把国语说得溜才是最重要，英语这种能应付下考试就行。”张林适时发话。 这话没安慰到夏葵，反而又打击她一把，以她现在的水准，恐怕应付英语口语都够呛的吧。 而面对张林的话，陆景阳只剜他一眼，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不过看他英语的水平，张林这话应该也没有多少夸大的成分。 夏葵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处处不如这位复读生。 看来今年要想拿到奖学金，只靠文化课的成绩是绝对不行的。 - 今日第二堂课结束后的大课间是整个高三年级做早操的时间。 因为是开学以来第一次做早操，所以老师还要大致排一下每个人的位置。 每个班级有两列纵队，男女生各一边。 为了赶时间，方之年并没有严格按照身高来排队伍，粗略调了几个位置后，这队伍的位置基本上就定下来。 夏葵被方之年连换了几个位置，最后被安排在女生队伍的最末端，与她相隔的刚好是陆景阳。 她不免拿余光打量了下对方，站姿松散，双手插着裤兜，一副没精打采，提不起劲的模样。 受张林的影响，夏葵在教室里难免也会对陆景阳多几分关注，发现他与那些传统意义上成绩优秀的学生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在云中，基本上成绩好的学生都和夏葵一般恨不得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哪里会像陆景阳这般，上课经常打瞌睡，下课不是玩手机看课外书，便是和张林讨论着各种无关学习的话题，总之做的事永远跟“学习”不搭边。 要不是张林时不时在她们面前提他之前那些丰功伟绩，夏葵实在想不到这么懒散的人也可以考全级第一，囊获奥数金奖。 难怪以前有个师姐经常和她说有些人生来就是天才，稍微用点功，就能轻轻松松将他们这些普通人甩在后面。 陆景阳大概就是师姐口中的天才吧。 - 熟悉的广播体操音乐在校园上空响起，夏葵收回目光，挺直腰板，摒除心中的杂念，跟着口令摆动起四肢。 常年在课间操上划水的陆景阳依旧和以往般敷衍地做着早操，有气无力地甩着胳膊，晃悠着大腿，像台因为部件老化却经年未修的机器，艰难地运作着。 看他那死气沉沉的模样，站在队伍后方的方之年实在无法相信学校舞蹈老师和他说过的话，陆景阳当初居然进过她带领的街舞团！ 就他这四肢进去恐怕不是去跳舞，而是去搬砖的吧！ 不过毕竟是带了这位大少爷一年的班，方之年知道和他较真气的只有自己，所以干脆别过头，眼不看为净。 这陆景阳的做派虽入不了方之年的眼，却抵挡不住周围一干女生在做操时频频回头，分出注意力去打量这位刚开学就因为长相出众而引起骚动的学霸学长。 他大概是已经习惯这样被人关注，手上的动作依旧挥得有气无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倒是一旁的夏葵因为离得近，总感觉那些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几次差点分神跟不上节奏。 广播体操一结束，她便立马远离那个受人瞩目的焦点，低头融入熙攘的人潮中。 只是刚走出操场她便听到有人叫她名字。 她回过头去，只见陈欣从人群中挤过来，笑得一脸灿烂，亲昵地挽住她的手。 陈欣似乎对每个认识的人都是这么热情，以前也会下意识来挽她的手，但是夏葵还是有些不习惯，身体习惯性僵硬下。 “新班级还习惯吗？”陈欣没看出夏葵的不自在，出声关怀道。 夏葵点头，她在以往的班级中没有交到什么朋友，如今换了新班级自然没有什么可怀念的，不过是换了个教室继续上课学习，并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那也是，你成绩那么好，到哪都一样啦。”陈欣惯例恭维下这个大学霸，又幽幽道：“昨晚我和家里人提到在外面租房的事，他们说不放心我一个人，居然没有一个同意，好烦，每天这样跑来跑去的。” 夏葵没料到陈欣居然有这个念头，脸上有些惊讶，半晌才宽慰她道：“女生一个人在外面住确实不安全，叔叔阿姨也是担心你。” 陈欣撅着嘴，斜睨她，“那你不也一个人在外面住吗？” 夏葵有些尴尬地摇头，否认道：“没有的，我是和妈妈一起。” 陈欣恍然，高三许多家长为了给孩子提供更便利的学习条件，会选择在学校旁边租房全职陪读，陈欣以为夏葵的妈妈也是如此，只觉得他们家在对夏葵教育这件事上，可真是下了重本，也难怪夏葵能这么优秀。 她自己家不过是普通的双职工家庭，平常爸妈都是在外面上班赚钱，除了陈欣还有个弟弟需要照顾，让他们其中一人过来租房是不可能的。 陈欣突然间又有点羡慕夏葵，她这辈子恐怕是没办法跟夏葵一样，享受着父母独一无二的包容与宠爱吧。 夏葵见陈欣表情有些异样，心猜可能是因为租房的事，便岔开话题，问她在新班级怎么样。 陈欣听到这个，脸上又恢复神采，“差点忘了和你说，昨天有个男生走错教室，我在前排听老师说他是八班的，没想到他就是王小璐说的那个拿过什么什么奥数金牌的复读生，我的天！居然是个大帅哥耶！你也是八班的，应该见过人家了吧？” 夏葵脑海里划过那张冷峻高傲的面孔，想说她不仅见过，对方还是她的后桌呢。 不过，这些话到嘴边她又吞了回去，最后只面不改色道：“这样子吗？我也不是很清楚呢，好像没看到班里有什么大帅哥啊。” 陈欣有些失望地‘啊’一声，“还想和你打探些情报呢，忘了你这个人一心只读圣贤书。” 夏葵暗自松口气，她记得陈欣以前在班里是出了名的八卦，如果刚刚她承认认识陆景阳，保不准对方三天两头会逮着她问对方的事，她可不想惹这种麻烦。 正在她为自己刚刚做的决定感到庆幸时，却没有发现有两道身影从她们身边悄然而过，早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 6、第6章 张林跟着陆景阳走了一段路，直到和夏葵拉开一段距离，才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嘲笑意味明显。 坦白说，陆景阳对于自己的外貌并没有过多执念，从小到大夸他长得好看的数不胜数，他已经对此免疫，偶尔有一两个说他长得一般的，也无关紧要，这并不能影响到他什么。 不过在张林看来就不是这样，连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陆景阳这人长着一张妖孽脸，这样子的长相在夏葵那都排不上“大帅哥”的名号，要么就是夏葵审美特别，要么就是陆景阳和她有仇，让她直接无视这个人的存在！ 综合各方原因，张林觉得后者可能性大点。 不过才刚开学，两人能有什么仇的，以致于夏葵这么不待见他兄弟？ 这道题他可得好好研究。 张林搓搓手掌一脸兴奋，嘴上还不忘安慰陆景阳，“各花入各眼，你不过是没长在我同桌的审美上，别放心上。” 陆景阳从裤兜里拿出耳机戴上，拒听意思非常明显。 张林撇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脾气又不好，难怪我同桌看不上，嗤—— - 中午放学，夏葵原本打算等人少一点再去饭堂吃饭，但是原本和朋友约好一起去饭堂的麦尔安却因为被放了鸽子，只能找夏葵陪她。 夏葵看她可怜巴巴的模样，虽然此刻时间尚早，还是将东西收拾好陪她一起去饭堂。 麦尔安先夏葵一步点好菜找位置去，等夏葵端着餐盘过来，瞥到她上边那绿油油的青菜和白花花的米饭，除此之外没有一点荤菜，面上有些讶异。 “夏葵，你平常都吃这么素的吗？” 两个人的餐盘放在一块，麦尔安的那份有荤有素，颜色鲜亮的红烧肉，玉米炒杂蔬，翠绿的青菜，食物丰富得让夏葵那一份更加寒碜，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我不喜欢吃肉，所以没点。” “我刚好和你相反，我太爱吃肉肉了。”话毕，麦尔安夹了一块红烧肉，一口吞下，别的不说，饭堂的五花肉真的做得太入味太好吃了！ 麦尔安吃得一脸享受，见对面的夏葵正低头默默吃着她的米饭配青菜，实在忍不住夹了一块放到她餐盘里，“这个真的一点都不腻，我每次来饭堂吃饭都要点，你也尝尝嘛，我不骗你！” “人家都不吃肉你还夹肉给她，这不是为难她吗？”一道男声突兀地插.入她们之间的对话。 麦尔安抬头一看，发现是这两天与她异常投缘的张林，急忙热情地招呼人家坐下一起吃饭。 张林原本就有此意，麦尔安话没说完他就已经坐到夏葵旁边，只留陆景阳一个人端着餐盘，孤零零地站在后边。 其他三人不约而同朝他递去目光，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张林原本以为陆景阳会弃他而去，没想到他这会倒挺给面子，没犹豫多久便也跟着落座。 虽然平常在教室里大大咧咧的，但麦尔安其实还是有些畏惧这位冷冰冰的同桌，见陆景阳真的要和他们一起吃饭，顿时觉得盘里的红烧肉也不香了。 好在陆景阳一坐下便只顾着自己吃饭，全程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确切地说是麦尔安和张林的话题，渐渐地，麦尔安也忘记了他的存在，吃得越发自在，三五两下便将刚刚还满当当的午餐吃干抹净。 再看对面的夏葵，还在细嚼慢咽，自己夹给她的红烧肉她还分几口吃下，换作是她，一口就能解决，哪等得到第二口？ 不过，麦尔安瞄了眼夏葵校服领口处那隐隐若现的蝴蝶骨，再瞧瞧自己微微凸起的肚腩，大概明白自己为什么荤素搭配得当还是越吃越胖，肯定是因为吃太快了！ 四个人吃完饭，张林说想喝饮料，麦尔安也跟着附和，于是另外两个没有开口的人只能跟着一起去小卖部。 张林和麦尔安在放置饮料的冰柜前挑挑拣拣时，陆景阳已经前往另外一个冰柜，打开冰柜门时，他好像想到什么，转过头看向一进门就站在角落没吭声的夏葵，出声问：“你喝什么？” 大概是没料到陆景阳会主动问她，夏葵有些受宠若惊，不过她还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 陆景阳微抿了下唇，转头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前往收银台。 夏葵看他们几个都去买单，便独自走到门外等他们出来。 外边烈阳燥燥，夏葵一出来也觉得自己喉咙发干，这时候来上一瓶冰爽的汽水的确很消暑，但她节俭惯了，况且教室离这也不远，回去喝一口凉白开就行，没必要浪费这点钱。 身后传来张林和麦尔安嬉笑的声音，夏葵知道他们已经买好东西，便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去。 不想刚回头，走在最前的陆景阳却朝她伸过手来，掌心朝上，上边赫然是一瓶矿泉水，“喏，给你的。” “不……” “陆大少爷请客，桌你可别跟他客气啊！”夏葵刚开口准备拒绝，却不料张林突然来这么一句，夏葵看着眼前的矿泉水，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 不过，当事人很快发话，语气听起来似有些不耐，正催促着她，“拿着，手酸。” 夏葵不敢再推迟，急忙伸手接过。 “谢谢。”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买水，虽然有些夸张，但心跳的确不受控制地加起速来，拿人手短，道谢的时候她连对方眼睛都不敢直视，只落在那尖削的下巴上，发出的声量低如蚊蚋。 陆景阳目光快速从她那沁出薄汗的脸上略过，淡淡地嗯了声算是回应，然后走在前方。 全身的肌肉在他走后才彻底放松下来，夏葵这才发现，陆景阳给她买的矿泉水，居然不是冰的，而是常温的。 想到两个人刚刚在店里面简短的对话，难道…… 夏葵抬头看向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灼烫，这人恐怕是误会了她的意思呢。 - 下午的数学课，方之年按照学校印制的大纲给大家复习“集合与简易逻辑”的模块，这部分内容难度不高，多出现在选择和填空题，对方之年来说，完全就是送分的题目！ 只要细心点基本可以全部拿下，所以他没有花费太多精力在这一模块上，讲课节奏不自觉也拉快了些。 剩下半堂课时间，便开始讲昨天下午数学小测的题目，因为是高三第一次小测，为了让同学们更快地进入到紧张的备考状态，这次出的题目难度都很高。 一道填空，一道选择再加一道大题，都是从历届真题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难题，基础差的同学能将前面两道做对都难。 班上能做完的也寥寥无几，拿到满分的，全班也就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方之年意料之中的人，陆景阳。 另外一个便是夏葵。 虽然夏葵的成绩有目共睹，但这道大题几乎涵盖高中数学知识的重点难点，夏葵还没经过系统的复习居然还能将它完完全全解答出来，可见基础知识非常夯实。 所以课堂上，方之年着重表扬了夏葵，并让其他同学向她学习，尤其是她的同桌，张林。 作为复读生，他这次没有一道题是答对。 虽然被方之年‘重点’关注，但他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反而因为夏葵被表扬，与有荣焉。 下课之后，他还特意回过头去与陆景阳炫耀了下自己的同桌，并对他道：“我觉得你在老方那里的地位不保了，看看，同样是一百分，老方都没表扬你一句。” 陆景阳撇下嘴，一脸黑线，他才不在乎这些，又不是小学生，被老师表扬一句就能美上一整天。 麦尔安这次连蒙带猜做对选择题，心情还不错，听张林这么说，突然兴致冲冲道：“也不知我们这届的年级第一和你们那届的年级第一谁更厉害，咱们要不要来下个赌注？” 张林觉得这提议不错，立马附和，“赌什么？” 麦尔安绞尽脑汁想了想，憋出答案。 “一块钱？” 其余三人：“……” “不想跟你这种输不起的人玩。”张林挥挥手，拒绝押注。 - 夏葵放学后依旧先去美食街找叶岚。 叶岚在这个摊位摆了好几年，因为生煎做得比附近几家同行味道好，在这片区域也赢得许多回头客，其中便不少是云溪中学里的学生。 不过现在还没正式开学，仅有的高三学生放学时间又晚，所以这段时间很少有学生来光顾。 夏葵原本正在写作业，突然听到叶岚喊她拿些餐盒，便立马放下手中的笔，从桌子底下的收纳桶里拿出一沓保鲜盒转身打算给她送去。 一回头，才发现摊位前此时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位和她一样，穿着同款校服，夏葵不免有些好奇地将目光往上移想看清对方的面孔。 不过对方有些高，等夏葵走到叶岚旁边，那人的脸才一览无遗地展现在她眼前。 看到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陆景阳，夏葵的呼吸短暂地停顿了两秒。 这次，当两个人的视线再一次对上时，她清楚地看到一丝讶异在他那双眼里一闪而过，当然，很快便恢复平静。 和上次一样，夏葵迅速地移开自己的目光，这回不是怕迷失在那双眼睛里，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内驱力，致使她回避对方的眼神。 二人明明已经认出了对方，却极其有默契地没有点破，假装不认识彼此。 夏葵垂着眼睛看着叶岚将生煎一个一个夹入餐盒里，从没有哪一刻觉得她的动作这么慢。 等她拿好生煎，习惯性将盒子递给一旁的夏葵时，夏葵这才回过神，匆匆摘下推车上的袋子，将两盒生煎打包好，然后，递给对面两个人。 伸手接过的是陆景阳，与此同时，他还朝她说了两个字，“谢谢。” 夏葵不敢抬头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台上，听到他的道谢，低声回了句‘不客气’。 等到两人离开摊位前，夏葵才又将目光看向远去的两个人上。 他身边的人不是平日在学校里形影不离的张林，而是一位女孩，此时的她身上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傍晚微风习习，顺滑的裙摆在那双纤细洁白的小腿上轻轻飘动，透着一股神秘感。 7、第7章 “刚刚那个女生也是云中的呢。”离开生煎摊一小段路后，蒋馨才对身边人道。 陆景阳想起刚刚的情景，目光微动，只轻轻‘嗯’了声。 “在这么热闹的街上都能静下心学习，一看就是个学霸。”蒋馨又幽幽道。 这回陆景阳并没有回应她，目光直视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蒋馨看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有些气馁地别过头，没再继续找话题。 她昨天才刚结束在日本的旅程，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因为时间不允许，便没有提着从日本带回来的礼物去他家。 今天她一个人在家里思来想去，还是在没有提前通知陆景阳的前提下，带着礼物直接跑来学校，想和以前上学一样，两人能一起回家。 当然，怕自己的意图太过明显，蒋馨和陆景阳说的是来学校给以前的老师送礼物，然后顺便把他那一份也捎过来。 陆景阳不疑有他，接过礼物后只对她道了谢，连看礼物是什么的冲动都没有，看他这表现，蒋馨不禁怀疑这人回去会不会把它随手往那一放，然后很快便忘到九霄云外去。 就像以前他每次生日，自己给他送的礼物一样。 - 两人一起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他们住的地方就在三站后的望江公馆，只有十分钟不到的路程。 下车后陆景阳很自然地将手上的生煎递给蒋馨，两人住的不是同一栋，很快便要分道扬镳。 蒋馨接过生煎，却不想这么快和他分开，于是脑子飞快转动了下，想出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 “好久没去你家看雪豆，现在去可以吗？” 雪豆是陆景阳妈妈养的一只萨摩耶，陆景阳对宠物不是特别感冒，平常基本不搭理那只在母亲那比自己还受宠的狗。 所以听到蒋馨这么说，陆景阳只瞥了她一眼，目光淡淡，似乎看破她拙劣的借口。 蒋馨抓着袋子的手不自觉用了些力，生怕从陆景阳口中听到一个“不”字。 好在陆景阳只看了那么一眼便收回目光，脚下朝他住的楼栋走去，轻飘飘道：“想看就走呗。” 得到他的同意，蒋馨难掩雀跃，脚下的步伐都轻快起来。 只是没想到，蒋馨跟着陆景阳到家时，才发现陆妈妈周婄也在家，还没毕业那会，蒋馨时常借口问陆景阳学习的事来他家串门。 不过十次有九次里，周婄都不在家。 如果刚巧碰上了，蒋馨也不敢在陆景阳家里待太久，约莫十几分钟便找借口匆匆离开。 不止是蒋馨对周婄心生畏惧，小区里边只要认识陆景阳的，除非确定周婄不在家，要么轻易不会上门来找他玩耍。 原因很简单，因为周婄是在教育局里上班的，虽然具体哪个职位这群小屁孩不清楚，但从家里长辈的只言片语，和在路上遇见周婄时那毕恭毕敬的模样，在局里面肯定是个大领导。 教育局是什么？ 那可是个连学校都要依他们的政策制定工作计划的地方，四舍五入，里边上班的人肯定比学校领导还要可怕。 除此之外，周婄在陆景阳的朋友那还有个刻板的印象，她喜欢穿着一身熨烫得体的职业装，化着精致的妆容，头发束起挽着个发髻，像那拿着一把教尺随时准备打板子的严厉老师，这些乳臭未干的孩子看了不害怕才怪。 蒋馨一进门便谨小慎微地对周婄打了招呼。 周婄点点头算是回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刚刚在楼下碰到你妈妈，说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是考上哪所大学？” “d大，临床专业。”蒋馨小心翼翼道。 周婄眼底露出赞赏的目光，“不错，d大的临床专业在全国名列前茅，景阳的外祖父当年也是d大毕业的。” 难得收到周婄的夸奖，蒋馨心里不免有些开心，紧张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 她和陆景阳换了鞋一起去客厅，周婄给二人切了些水果拿来，提到大学，不免又想到陆景阳高考的事，嘴上又开始念叨起来，“唉，景阳如果当初直接选择保送多好，偏偏要放弃保送去参加高考，现在好了，又要回去复读一年。” 听到周婄提陆景阳高考的事，蒋馨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了下。 陆景阳高考失利，蒋馨其实是有责任的，她不知道周婄清不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此刻听到周婄的话，可能是心虚，总觉得对方是意有所指。 好在一旁的陆景阳一听到周婄提这茬事便黑起脸，周婄这才意兴阑珊地停止话题，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蒋馨看着脸色不佳的陆景阳，嘴唇蠕动几下，还是把那句‘对不起’说出了口，还想说些什么表达自己的歉意，陆景阳已经伸出手掌，让她别继续往下说。 “那件事和你没关系，以后别提了。”他开口，语气甚是不耐。 蒋馨抿着唇，眼睛慢慢迷上一层水雾，陆景阳权当没看到，下巴微抬指着阳台的方向，“雪豆在那。” 陆景阳这么一说，蒋馨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在楼下和他说的话，于是立马起身，跑去阳台逗那只趴在玻璃窗上，摇尾乞怜的萨摩耶。 陆景阳没有一起过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蒋馨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莫名有些委屈。 掌心传来一片温软的触感，聪明的雪豆仿佛读懂她的心思，正伸着粉舌舔她的掌心，安慰着她。 蒋馨见此，眉眼又染上笑意。 如果你的主人能像你一样贴心，那该多好啊。 她在心里嘀咕道。 蒋馨在陆景阳家里没待多久，张林也来造访，看到她在这，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嘀咕道：“你昨天不是才刚回来吗？” 蒋馨皱眉，“然后嘞？” “这是床都没睡热乎就来找我们家陆哥啊？” 张林说话一如既往的欠揍，又一针见血。 蒋馨脸上有些不自在，嘴硬道：“要你管！” 张林“切”了声，说了句我才懒得管，便跑去陆景阳旁边坐着，二人交头接耳，讨论起游戏来。 蒋馨一个人在旁边加不进他们的话题，略显得尴尬，再坐没多久便先告辞回去。 张林等她走后，才问身边游戏打得一脸投入的人，“你是故意找我来当电灯泡的吗？” 陆景阳眼睛抬都没抬，懒懒道：“真是灯泡还让你来扫兴？” 张林想了想，离他远一些，“可别拿我当幌子，我对你可没意思。” 陆景阳斜睨他一眼，满脸嫌弃，“别恶心我。” 张林噗嗤一下笑出声，又凑上前去，“不过说实在，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关系说好呢，好像也不亲密，说不好呢，走得好像又太近了些。” 一局游戏结束，陆景阳收起手机，抬头瞥见桌上还没动筷的生煎，伸手提过来递给身边人，“吃吧，把嘴巴堵上。” 张林接过一看，居然是学校附近那家口味超赞的生煎，心情瞬间美滋滋，“哦豁，原来你是叫我来吃生煎的！” 张林边说边打开盖子，虽然没有刚出炉那么热乎，但这家生煎包即使冷了外皮也是脆脆的，一口.爆汁。 “这生煎包吃来吃去，还是这个阿姨做的最好吃。”张林张口吃下一个，那熟悉的味道在嘴巴里漫开，差点让他热泪盈眶，“好感动，你怎么记得我就好这口？看来咱们这几年的情谊不是白交的。” 陆景阳一脸恶寒，“闭嘴吧你，这是蒋馨买的，你应该找她说去。” 张林一听，差点被嘴里的生煎包噎死。 缓过劲后，他又想起刚刚被打断的话，于是继续刨根问底，“你还没问答我的问题呢，你俩到底在没在一起啊？” “没有。”陆景阳不假思索道。 张林想想也是，真的在一起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场景，“那你们以后会在一起吗？” “不会。”陆景阳又一次回答得特别干脆。 张林这回想不通了，“为啥呀？你不喜欢人家？” 陆景阳目光直视着他，一脸坦然，“有问题吗？” 张林抓抓脸颊，“也没有，这是你的自由，就是觉得，她和你也挺般配的呀。” 陆景阳无语，“那是你觉得。” “不是的，很多人都这么觉得！之前班上好多人以为你们高考后就会在一起呢！”张林煞有其事道。 真是一群闲得蛋疼的人，陆景阳心里想。 磕了多年的cp才发现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张林有些不敢相信，“条件这么好的女孩你都不感兴趣，那你喜欢哪种类型的？” “高考还没结束，谈什么恋爱。”陆景阳想都没想到。 张林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禁啧啧感叹：“要是老方听到你这话，恐怕对你的态度有所改观。” 陆景阳冷哼一声，一脸无所谓。 张林又夹起一个生煎包吃下，含糊道：“话说回来，老方好像都不担心早恋的问题，你看咱班上的座位多少是男女搭配的，你也是，我也是，他就不怕咱们在这段灰暗的备考历程中，突然间对同桌产生特别的情谊吗？” 陆景阳像看大傻子一般盯着他瞧，张林被盯得不好意思，摸摸自己脸，突然害羞起来，“我这长相，和你是比不上，但也算英俊，在整天都是书的夏葵眼里，恐怕也是特别的。” 陆景阳难得没有反驳，缓缓点了点头，正当张林以为自己这回终于和他想一块去时，便听这人幽幽道：“是挺特别的，七门学科平均六十分，她恐怕也是想不明白，都是读一样的书，怎么有的人读进脑子里便成了水。” 张林：“……！” 8、第8章 次日。 夏葵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学校，一个早上看书都心神不宁。 这种心情直到去倒水回来迎面碰上陆景阳时达到高潮，夏葵一看到他那张脸，眼前便迅速划过昨天傍晚在生煎摊前与他碰面的场景。 他会不会……来问自己一些问题呢？ 譬如—— 那个卖生煎包的阿姨是你的妈妈吗？ 夏葵看到他嘴唇嗫嚅几下，全身骤然间变得僵硬，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然而，她陆景阳一双眼不过波澜不惊地看她一眼，然后颔颔首当作打招呼，便与她擦肩而过。 别说问问题，连说话都没有。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那阵清爽的皂香味，夏葵的心情瞬间明朗，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不会再有人发现她深藏在心底的秘密。 - 下午放学铃一响，夏葵依旧选择去叶岚那陪她到收摊再回家吃晚餐。 今日的气温比前两天又高了些，因为天气炎热，白天出街的人少之又少，等到傍晚时分，路上才渐渐热闹起来。 买菜的买菜，逛街的逛街，叶岚摊位前也因此围着不少客人。 现在还不流行移动支付，叶岚一边要备餐，一边要算账找零，一时忙得不可开交。 夏葵见到此番情景，放下书包后便去帮她的忙，暂时将课业放到一边。 人一旦沉浸在手头的活上，时间便会过得飞快。 等这锅生煎卖完时，刚刚还亮堂的天空已经灰蒙下来，周围华灯初上，美食街一时有了一丝繁荣的景象。 不远处，一群身穿校服的男孩一边谈天说地，一边打打闹闹，步伐一致地朝夏葵他们这边走来。 叶岚刚上一轮新的包子饺子，现在还在锅里热着，夏葵正好闲下来，便被那群男孩嬉闹的声音吸引去目光。 一行人总共有六个，个个人高马大，穿着清一色的云中校服，站一块更显得声势浩荡，连路人都顶不住好奇频频回头。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一个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不时回头和后面的伙伴高谈阔论，另一个顶着一张气度不凡的俊脸，不辨喜怒，一整个倨傲矜贵。 待夏葵看清他们的脸时，这几个人已经来到摊位前停下，意图明显。 夏葵想要回避，显然已经来不及。 更别说和昨天一样假装不认识了，张林一看到她时便捂着嘴巴惊呼一声。 在陆景阳的淡定和其他人的不解下，叫出夏葵的名字，“夏葵，你怎么也在这里？是来吃生煎包的吗？” 夏葵垂在身侧的手不觉捏紧裤腿，脸色发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旁的叶岚眼睛在夏葵和那群男孩子身上来回打量下，先一步出声道：“葵葵，这是你同学吗？” 夏葵拼命忍住想要垂下的脑袋，抿紧嘴唇，点点头，脸色颇有些难看地朝张林他们打招呼。 张林听到叶岚对夏葵亲昵的称呼，很快便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朝叶岚打招呼，“阿姨好，我是夏葵的同桌，我……我是来买生煎包的。” 大大咧咧的张林突然间有些小紧张，他话音刚落，一声哼笑便从旁边传来，是刚刚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陆景阳。 张林狠狠地剜他一眼，多年兄弟，陆景阳这一笑，张林就知道这人早就知道夏葵和这生煎包阿姨的关系。 难怪刚刚让他一起过来买生煎包时一脸的不情愿。 叶岚假装没看出来夏葵的窘迫，让她把凳子搬出来给同学先坐着，再等几分钟生煎包便可以出炉了。 夏葵匆匆应下，去拿凳子的时候还险些被掉到地上的塑料袋绊倒，那冒冒失失的样子与平日在学校时的冷静自持大不相同。 张林客客气气地接过夏葵拿来的凳子坐下，等她去给叶岚打下手时，才压着声音控诉一旁的陆景阳：“搞什么啊你，干嘛不先和我说这是夏葵家的店。” 陆景阳面色无常，淡道：“我不是说过我不过来吗？” 张林‘嗤’一声，“那你也忒不厚道了些，同学家的生意都不帮衬帮衬。” 被说不厚道的陆景阳看了眼背对着他们假装忙碌的人。 要说不厚道，大概是眼前这个女孩更不厚道吧，瞧她那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压根就不想他们来光顾她家的生意，若是地上有条缝，恐怕此刻她已经躲进去了。 张林这人向来粗神经，倒是没有看出夏葵的异样，毕竟在他印象里夏葵就是这种寡言少语的性格，对谁都不热络。 忙完前面几个在等的客人，便见她走过来问大家要吃点什么。 几个男孩子刚打完球，早就饿得饥肠辘辘，所以都直接要一份生煎包，轮到陆景阳时，陆景阳一个‘不’字刚要出口，便被张林给拦下。 他笑眯眯地对夏葵道：“他也要一份，不要辣椒。” 夏葵迟疑地看向陆景阳。 陆景阳感觉到自己早上刚换的球鞋被人轻轻碾压一下。 他嘴角微抽，半晌，在夏葵带着疑问的目光中颔首，算是默认张林的自作主张。 等她离开，陆景阳看着自己球鞋上的黑印，目光沉沉地扫向罪魁祸首，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皮痒了？” 张林迅速将两条长腿收回来盘在凳子的支撑腿上，讪讪笑道：“这不是怕你不给面子嘛！” “又不是你家生意，你紧张什么？”陆景阳嘲讽道。 “那是我同桌，四舍五入也是自家的。” “……” 生煎包一上来，一群男生立马低头大快朵颐起来，只有陆景阳看着面前那煎得金黄的包子，不知在想什么，迟迟没有动筷子。 夏葵在一旁注意到，本来想假装看不见，但片刻后还是带着满腹疑虑走过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正享受着美食的张林听到夏葵的话，也抬起头看向一旁端坐着的陆景阳，眼睛在他前面的生煎包扫了眼，张开还吃着包子的嘴巴，含糊道：“你不会不知道怎么吃吧？” 陆景阳见他一副看笑话的模样，眉梢一挑，打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夹起一个包得精致的生煎包。 先是张口轻轻咬出一个口子，将里面的汤汁一点点喝完。 然后才连皮带馅一起吃。 动作慢条斯理，竟把一个生煎包吃出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馔的模样。 一个生煎包下肚，他挑衅般看向张林，那双眼睛似乎在说：瞧，这有多难？ 张林暗自腹诽这人可真能装，又低下头吃自己的东西去。 陆景阳满意地收回目光，又看向还站在旁边的夏葵，解释道：“刚刚太烫了。” 夏葵的眼睛落在他那两片被油水浸染的嘴唇上，半晌，才讪讪地‘哦’了声，转身继续去帮叶岚的忙。 陆景阳本就不爱吃这些东西，吃了两个后便觉得胃发胀，于是剩下的都给了张林，然后起身去埋单。 叶岚想着都是夏葵同学，不肯收费，但是张林一票人都和陆景阳站在统一战线，表示这钱必须收，不然以后不敢过来吃生煎包了。 叶岚没法，最后只能给他们一个优惠价。 夏葵在一旁默默听他们争论完，才伸手接过陆景阳手中的一百元，低头从收银箱里找出散钱还给他。 “谢谢。” “谢谢。”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叶岚好笑地看着对面长相俊朗的男孩，热情道：“以后还想吃不用特意跑过来，和我家葵葵说一声，我给你们送过去就成。” 陆景阳脸上的表情难得温和些，点头礼貌回道：“好的，谢谢阿姨款待。” 几个人与夏葵和叶岚一一道别，便浩浩荡荡地离开生煎摊。 叶岚见他们都走远，才开始收拾摊位上的垃圾，准备收拾好回家吃饭。 而一旁的夏葵在他们走后，脸上却像暴雨来临的前夕，乌云密布。 记得上小学时，班上也有一个同学无意间发现她家里是卖生煎的，回去后便跟班里其他人说了个遍。 那时候夏葵刚失去父亲没多久，叶岚为了还债无暇顾及她，她都是自己洗澡洗衣服。小孩子手劲小，白色的校服搓不干净拧不干，洗完后永远是灰扑扑、皱巴巴的，但也要往身上套，整个人说不出来的邋遢落魄。 加上她天天坐在角落里不与人交流，少言寡语，成绩也不好，常常被老师当着一班同学的面批评，所以班上的同学都不喜欢她。不少人还在背后说她坏话，说她家里肯定住在垃圾场旁边，要不然天天那么脏！ 知道她家是卖生煎包的后，那些小孩又说她身上有股臭油烟味，很难闻，每每经过她都躲得远远的，看她的眼神永远像在看臭水沟里的脏东西。 夏葵性子也因此越来越孤僻。 只是她心里再委屈也不敢和叶岚讲，只敢偷偷回家躲在被窝里哭一场。 也是因为这样，后来她都尽量避免让别人知道她家是做什么工作，害怕小学时候的遭遇又重新上演。 昨天被陆景阳发现时她已经胆战心惊了一晚，早上看他那副模样还以为对方没把这事放心上，谁知道他晚上居然直接带着一帮朋友过来。 虽然不想把人想得那么坏，可夏葵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狭隘的想法，觉得陆景阳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大家发现她家里在做什么行当，然后跟以前那些人一样，找机会羞辱她。 想到过去那些黑暗的日子，夏葵的背脊又再一次发凉。 9、第9章 第二天早读前夕，夏葵刚从外面练习完口语回来便发觉班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平日里这时候都低头看书的同学，今日她一进来目光便一致地朝她望来，目光里满是探究。 刹那间，夏葵便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一时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的猜想很快便被证实，刚回到自己的座位，后面的麦尔安便敲敲她的后背，一脸的惊讶，“夏葵，原来那家生煎包是你家的啊，我高二的时候几乎天天去吃呢。” 夏葵动作微顿，“是吗？” 麦尔安猛地点头，“难怪之前总觉得在哪见过你，原来不是因为你经常去大礼堂上领奖，而是因为在生煎摊见过你好多回。” 以前夏葵每次去帮叶岚的忙，只要碰到穿着云溪中学校服的学生，都会下意识避开不让他们注意到自己。 所以高中两年以来，她只跟班里一位男同学碰过一次面。 不过夏葵那时候刚好没在叶岚旁边，一碰到那位男同学便点了下头，然后垂着脑袋走开，假装只是路过而已。 那时叶岚以为她是去上厕所，倒也没起疑。 后来班里也没见有人讨论她家长工作的事，保密工作也算做得非常好。 至于麦尔安，因为以前不是同班同学，夏葵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麦尔安说完又怕其他人不相信，还言之凿凿道：“阿姨不止生煎包做得好吃，那辣椒酱才是一绝！” 张林听罢也附和道：“对对对！我就没吃过比她做得更好吃的辣椒酱了。” 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叶岚的辣椒酱夸上天，但夏葵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耳朵嗡嗡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到以前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的日子。 现在知道她家是卖生煎包的，那些女生会不会在课间交头接耳时，讨论她身上的味道？那些男生，会不会张口闭口都是让她从家里打包几份生煎包过来？然后又自说自话，说她身上脏兮兮的，家里的生煎包肯定也不干净，还是别吃了。 夏葵越想越头疼，索性逼自己专心看书，不再理会他们。 她就像只被惊扰的蜗牛，生怕外界会给她带来什么伤害，正快速地缩回到自己身上背着的硬壳里，用逃避来面对这个问题。 - 接下的时间，夏葵似乎和往常一样，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见缝插针地学习，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旋转着。 中午放学时，麦尔安原本想叫上她一起去吃饭，可见她似乎真的很忙，便只能和班里另外一个女生先去饭堂，不想打扰她。 夏葵等班里大部分人都走了之后，才慢慢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饭卡去食堂。 一切似乎回到最初的模样，她依旧独来独往，做什么事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她觉得这样挺好的，没有过多社交，就不用害怕会从别人口中听到一点关于自己的讯息。不管是好是坏。 张林是在两天后发现她不对劲的。 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后来问了麦尔安，对方也有同感。 以前的夏葵虽然不爱和他们说话，但偶尔碰上感兴趣的话题也会插上一两句。 但这两天她好像换了一个人，身上再没有那股让人异常舒服的柔和感，取而代之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除非必要，她不会和张林他们说上一句话。 明明距离他们不过半米，却似乎离他们非常遥远。 虽然很想知道她到底遇上什么难题，可见她那张脸拉得老长，张林和麦尔安两个人却没一个敢主动上前问清楚。 最后两人都当缩头乌龟，打算假装没看见。 而一旁的陆景阳看着前面低垂着脑袋的人，沉思片刻，眼里突然闪烁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拨开水面，露出一点头。 - 这天做完早操。 夏葵一出操场便遇到陈欣。 和上次一样，她一上来便挽住夏葵的胳膊，异常亲昵。 “夏葵，我听人家说美食街上那家生煎包是你家开的，是真的吗？”陈欣笑着问。 夏葵这几天睡得不是很好，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有人指着她的鼻子说她家里的生煎包有臭水沟味儿。 那些人身上还穿着云中的校服，一个个不是站在那里看热闹，就是加入嘲笑她的队伍。 连在现实里总是波澜不惊的陆景阳，在梦里都对她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还朝她扔了一个生煎包，有人起了头，更多的生煎包便从天而降落到她身上，夏葵仿佛还能感觉得到包子砸在身上时那种闷痛感。 每每醒来看到自己还躺在床上，她都无比地庆幸，那只是一场梦。 如今课业繁重，大家也没有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只有第一天偶尔有两个人来打探消息，一切好像都是正常的，并没有往坏的方向发展。 要不是陈欣来问，夏葵都不知道她这件事也能被传到其它班级里去。 果然，流言无止境。 “是的。”夏葵坦然点头，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哇塞，那有机会得去尝尝阿姨的手艺。” 夏葵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 陈欣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又问道：“阿姨卖生煎包应该生意很好吧？” 夏葵看向她，眼底有一丝疑问，不明白陈欣问这个干嘛。 许是察觉出夏葵脸上的戒备感，陈欣讪讪一笑，“我听说锦绣园的租金很高，普通家庭一般是租不起那里的……”可能也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礼貌，陈欣连忙改口，“不是，是我爸说的，他说现在打工的都比不上摆摊谋生的，分分钟上万块的营业额，所以阿姨肯定是生意很好，才租得起锦绣园的房子吧？” 锦绣园是夏葵现在住的地方，虽然是个老小区，但以前买这房的人不是云中的老师，便是收入不菲的家庭。 即使现在很多出租出去，也大多数是租给那些工作体面的年轻人或者大家庭，像叶岚这种在路边卖包子的，赚的是辛苦钱，的确不舍得去住这种房子。 也难怪保安大叔每次看到他们那辆三轮车都要拦下来，人以类聚，物以群分，那里确实不像是他们住得起的地方。 看到夏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黯下去，陈欣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刚好王小璐来找她，她便丢下夏葵匆匆一个人离开，那个模样似乎唯恐避之不及。 在她们后边不小心听到全部的陆景阳和张林，一时间都沉默着，没有开口。 半晌，张林才有些愧疚道：“我大概知道我同桌咋了，你说，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我就是想帮她宣传一下。” 陆景阳看着前面那道落寞的身影，幽幽道：“酒香不怕巷子深。别说他们家不需要你宣传，同一件事，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和你一样抱着纯粹的眼光去看待。” “那怎么办，我去和她道歉？” 陆景阳摇头。 “那我能做什么，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我受不了，她可是我同桌，我会憋死的。”张林很是苦恼。 陆景阳瞧他这没出息的模样，一脸黑线，“多说多错，所以你还是闭嘴吧。” 张林想到这次夏葵心情不好就是因为自己说太多，难得没有反驳陆景阳的话。 - 下午，夏葵刚接完水从开水间出来，便看到陆景阳双手环胸靠在门对面的走廊上。 微风拂乱他额前的碎发，带着几分不羁，配上他那立体的五官，夏葵一瞬间想起起港片里一个镜头：长相帅气的男主角穿着皮夹克，靠在维多利亚港的栏杆上，海风徐徐，说不出的恣意随性。 只是，他似乎比那个男主角还要耀眼夺目。 然而受之前那个梦的影响，夏葵还是无法做到心无旁骛地欣赏他这张脸，目光快速地从他身上略过后，便抱着自己的保温杯准备离开。 刚走几步，就被陆景阳给叫住。 夏葵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横过前面来截去她的去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梦中的场景似乎与眼前的融合，夏葵抱紧怀里的保温杯，总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对她说：“你家的生煎包是臭水沟里做的吧。” 两人离得近，陆景阳瞥见她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再看她微弓着背似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好像怕自己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情来，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在她心目中，比散播消息的张林还可恶，“找个安静的地方谈一下？” “啊？”夏葵猛地抬头，不是很明白他这演的是哪一出。 没等她想明白，陆景阳便偏偏头，示意她跟上。 他长腿阔步，走路带风，夏葵花了几秒钟反应过来，才用比平时走路更快的速度跟上他的步伐。 他带她来到走廊一个死角，一般人不会注意到这边。 停下来后他也没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 “我是来道歉的。” 听到他的话，夏葵不禁瞪大了眼，像是听到什么令她震惊的话。 事实也的确非常震惊，陆景阳平白无故居然跑来跟她道歉，为什么？ 夏葵心里这么想，嘴上也问出来。 陆景阳也不扭捏，坦荡道：“我不是故意把张林带到你家摊位前的，但是后来他跟其他人宣传时，我却没有及时阻止，因此影响到你的生活，所以，对不起。” 夏葵沉默了。 这件事其实也不能怪谁，只要一天在那摆摊，夏葵就总会碰到熟人那一天，只是因为自己经历过不好的事，所以敏感了些，才非常抗拒这个秘密被人发现。 和陆景阳，其实没有太大关系。 或许一开始她也在怪陆景阳把张林带过来，如果没有张林，这件事大概不会被传得里外皆知。 但是后来想想，张林性格向来如此，他不过是好心想帮她宣传一下而已，只是没想到，并不是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会抱着友好的态度去看待。 道理夏葵都明白，她就是需要时间消化一下，不过，“我表现得很明显吗？你为什么知道我很在乎这件事？” 陆景阳的眼落在她脸上，半晌，才缓缓道：“脸上都写着。” 这……夏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见她这个小动作，陆景阳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一扬，又道：“有些东西已是既定的事实，一直想方设法逃避只会让自己更累，还不如换个角度，坦然去接受它。” 夏葵与他对视，眼底浮起片刻的迷茫。 “阿姨的手艺很好，你要相信很多人都是像我……还有张林和麦尔安一样，真心喜欢你们家的生煎包，也不吝于把它分享给更多的人，让他们也能品尝到这份美味。” 夏葵听到他如此描述，一时觉得有些不自在，不过是一份生煎，怎么从他嘴里出来，像是什么珍馐美馔。 但是不可否认，听了他这番话，夏葵阴郁了几天的心情似乎明朗开来。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夏葵朝他微微弯下腰，真诚地道谢。 如果那时候有个人也像他这般站出来，告诉她他们家的生煎包其实很好吃，那她的童年，是不是会更加绚烂多彩？ 陆景阳挑了下眉，作势要走，却被夏葵给叫住。 女孩抬着眼皮看他，黑白分明的眼里满载着小心翼翼。 “为什么会想要跟我道歉呢，这件事好像和你，也没有直接的关系。” 他说了句很深奥的话，“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1]” 夏葵的眼眸闪烁了下。 “而且，我不想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到她心湖，激起一片涟漪。 想到自己还阴暗地揣测过对方的目的，夏葵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 她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又恢复往日的坚韧与活力，语气柔和，却充满坚定：“生煎摊确实是我一直不敢说的秘密，它被公开对我也确实造成一点困扰，但你放心，困扰归困扰，我是绝对不会因此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生命诚可贵，她比谁都要珍惜。 “谢谢你，我会尝试着按你所说的，去坦然接受这件事的。” “嗯，真的无法接受也不必勉强，每个人都有自己处理事情的偏好，一切以自己的感受为主。” 是谁说他像高高在上的神祇，对周遭的一切都漠然无视，明明，他是夏葵见过的，最细致，最温柔的男生了。 在他的身后，灰色的天空乌云总算消散，迎来了今日的第一缕阳光。 10、第10章 2011年11月。 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要迎来第27届全国中学生数学冬令营的开幕式。 然而陆景阳最近的状态却有些不尽人意，集训老师每每看到他的测试成绩，都哀声连连。 终于，在今天晚上又看到他卷面上的分数时，没忍不住将陆景阳叫出去谈话。 “怎么回事？你这成绩，别说冬令营，就是刚结束的省级赛都没资格参加，我和你说过许多次，莫要骄傲自负，你真的要好好调整一下心态，别临门一脚还来给我出差错。” 负责奥数比赛的蒋老师语重心长道。 陆景阳耐心听完，却久久没有发言，一双眼落在不远处亮起光辉的高楼上，微微出神。 蒋老师等不到他的回应，越发气急败坏，“陆景阳！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陆景阳眼睛闪烁几下，半晌，才听到他用无比冷静的声音回道：“冬令营的参赛资格，我想放弃。” 十一月的云溪市已经迎来冷空气，夜晚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却比不上陆景阳这话，瞬间让蒋老师的心凉了半截。 他没有直接给陆景阳答复，只让他先回家休息，连明天的集训也没有说要停的意思。 陆景阳知道这事蒋老师肯定当他在放屁，今天一过完，明天的日子照常继续，月底的冬令营也要准时参加。 从没有哪一刻如此的疲惫，一丝叹息自唇间溢出，陆景阳垂着脑袋回教室拿上书包，踏着脚下的月光离开教学楼，步履匆匆，像在逃离一座令他畏惧的牢笼。 有别于夜晚校园的寂静，美食街上热闹的人群总算让他感到一丝烟火气。 陆景阳不喜嘈杂，此刻却觉得在这些噪音下格外舒适。 小贩的叫喝声。 街头卖艺的老爷爷用二胡拉着时下流行的歌曲。 路过的行人欢乐地谈论着白天遇到的趣事。 各种声音，各种画面一点点充满他的脑袋，将那一堆数学符号挤到角落。 路过一个摊位，一阵面粉的焦香裹挟着葱花味扑鼻而来。 今天最后一堂课语文老师又拖堂，等下课时离集训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陆景阳只能放弃吃晚餐，直接去参加集训。 时间一晃便是两个钟，如今闻到这股香味，那原本被他忽略的肠胃似乎开始运作起来，咕咕作响。 陆景阳循着味道望去，发现这香味是来自一家生煎摊。 他记得这里，之前课业没有这么繁忙的时候，张林经常带他来这里买上两份生煎解馋，用他的话来讲，这家店是这附近最好吃的生煎包，没有之一！ 陆景阳因为洁癖，不喜欢吃外面的东西，倒是一次都没尝过。 今日看着铁锅上热气腾腾的生煎，突然间就想尝试一下。 心里头刚这么打算，脚下已经转了个方向朝那边走去。 守着摊位的是一个阿姨，见他来了，脸上立马带上热情的笑容，询问他要吃什么。 锅上有包子和饺子，陆景阳要了一份生煎包。 “好嘞，这里吃还是打包，要不要辣椒？”阿姨问道。 陆景阳稍微思索下，“这儿吃，不要辣。” “那好，后边有桌子……葵葵！把桌子收拾一下给这位同学坐。”后面那句话，阿姨回过头去朝角落里一道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喊道。 听到呼喊的人轻轻‘欸’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陆景阳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衣服和自己的一样，都是云中的。 蓝色与灰色拼接，奇丑无比。 许是也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女孩子脚步一滞，脸上划过一丝讶异，目光匆匆从他脸上扫一下便迅速低下头，然后兀自弯下腰清理桌上的残迹，最后才用抹布擦干净。 “凳子在这。”她拿了一把干净的凳子放在他脚边，声音低如蚊蚋，做完这些后便匆匆走开，全程都垂着脑袋，深怕人家看到她脸似的。 陆景阳刚坐下没多久，老板便将生煎包做好端过来，顺便问道：“这位同学是刚下课吗？你们夜自修好像没这么快吧。” 这附近的摊贩三分之一的客流来自于云中的学生，他们几时上下学这些老板心里都门儿清。 陆景阳淡淡‘嗯’了声，可能是这老板看着慈眉善目，他也难得解释下，“我没上夜自修，刚上完其它课。” 老板惊讶，“这么晚也要上课啊？”她朝角落里的身影努努嘴，“我家葵葵也是你们学校的，晚上好像没有课呀。” 被点名的人回过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充满好奇，落在陆景阳身上。 “是竞赛类的，不一样。” “这样啊，那可真厉害，难怪这么晚才放学。” 这时有客人来买生煎包，老板便没有继续闲聊下去，起身去招呼客人。 陆景阳以前没吃过生煎包，看这外表，应该就是平常的包子拿去煎一下，再撒上一层芝麻葱花，倒是没什么稀奇，也不知张林为何就如此迷恋这一口。 他心下觉得好笑，用筷子夹起一个轻轻吹一口，便张口咬下。 悲剧似乎发生在那一瞬间，面皮被咬破的那一刻，里面包裹着的汤汁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喷涌而出，浇在他的娇嫩的舌头上，灼痛感瞬间涌上大脑。 还有更狼狈的，那汤汁四溅，连裤子也不免遭殃，渗入面料里，大腿上的痛感比起舌头有过之而不及。 难得有这么狼藉的一遭遇，陆景阳像雕塑般，当场石化。 “生煎不能这么吃的。”轻柔的声音从侧边传来，有人伸手迅速递给他一张纸巾。 陆景阳抬头，刚刚一直不敢正眼瞧他的女孩此刻正站在他身边，五官清晰可见。 皮肤白而细腻，眼睛大而分明，正滴溜溜地看着他。 陆景阳舌尖轻轻扫了下被烫伤的嘴唇，声音低沉，“那该怎么吃？” “要先咬一个小小的口，然后慢慢把里面的汤汁吸出来，才能大口大口地吃，这样就不会被烫到。”女孩一脸认真地教他。 舌尖还是火辣辣一片，陆景阳面色不虞，嘀咕道：“吃个包子还这么麻烦。” 女孩听他这么说，也不恼，眼底慢慢浮上笑意，“美味值得细细品尝。” 这话倒是像王婆在卖瓜，陆景阳觉得这人有些逗，不禁笑出声，俊朗的五官登时生动起来，他接过女孩手里的纸巾，将裤子上的汤汁擦干。 只是那汤汁已经渗入到面料里，最后还是留下一片印记。 女孩也看到，好心告诉他：“回家用洗洁精搓搓就干净。”似乎怕他不相信，又补充一句，“我妈妈都是这么教我的。” 陆景阳放弃挣扎，懒懒哦了一声。 这时，女孩的妈妈又在前面喊她去装一些辣椒，有客人需要。 女孩听罢匆匆自他面前走过，去摊位前帮忙。 陆景阳在她走后，目光落在女孩刚刚一直背对着他坐着的地方。 只见那里吊着一根小灯管，亮堂的灯光下摆放着一张小方桌，桌下是一沓沓放置整齐的打包盒，桌上除了调料罐，还被分出一小块地方当写字桌。 此刻上方正整齐地摆放着一本数学教材和一本作业本，还有一张草稿纸。 陆景阳瞄了几眼，依稀能辨得出纸上正在演练一道函数题，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高一的知识点。 周围的声音似乎突然安静了些，正在摊位前忙活的母女二人聊天的话也轻轻传入陆景阳的耳朵。 “作业写好了吗？” “差不多了。” “我看你每天都学习到很晚，要早点休息啊，不睡好第二天哪有精力听课。” “我知道的。” “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妈妈又不需要你考什么名牌大学，咱们差不多就行，身体最重要，知道没？” 女孩似乎不敢苟同，声音微微拔高了些，“话不是这样说的妈妈，难道还有人奔着考差点去学校的吗？不说全力以赴，至少态度要认真，这是对自己负责。” “更何况，这个世上还有很多跟我同龄的人，因为条件不允许连学都上不了。我能如此幸运地坐在教室里听课，那更应该好好珍惜这段时光才行啊。” “您觉得我说得对吗？” “对对对，就你一堆大道理。”女孩的妈妈失笑道，一脸的无奈，语气中却包含着宠溺。 女孩见此，微微扬起下巴，说不出的得意。 在一旁不小心听到她们对话的陆景阳夹起一个生煎包端详一会，片刻后，缓缓送入嘴边，咬下一个口子，然后慢慢吸出里面鲜甜的汤汁儿，再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吃下肚，全程丝毫没有被烫到。 还真没骗他。 - 张林发现自己的同桌出去倒完水回来，心情与出去时大相径庭。 虽然好奇她的心情怎么转变得这么快，但是想起陆景阳和他说过的‘多说多错’，他到底没有去多嘴打探消息。 夏葵心情一好，便没再假装听不到他的话，学习空隙也会和他与麦尔安搭上一两句话，日子似乎又回到最初的模样。 经过这几天时间的学习，大家已经慢慢跟上老师复习的步伐，逐渐适应高三生这个角色。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便到八月底，再有四天时间，云溪中学便要正式开学，迎来高一高二的学生。 不过，这些都与那些提前一个月坐在教室里上课的高三生无关，眼前他们最重要的事，是即将到来的，为期两天的摸底考试，这可是他们高三时期的第一次大考，也是他们全面了解自己基础的关键测试，因此每个人都非常重视。 在考试的前一天，留下来参加晚自修的人数更是达到历史新高，连麦尔安和张林这两个学渣，也不免随风逐流。 然而，有些人依旧在下课铃刚打响时，便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张林看着考试前夕依旧坐怀不乱的人，心里实打实地佩服，“桌，明天要考试耶，你还要去卖包子吗？” “……”自打上回听了陆景阳的话，夏葵也渐渐放下自己的心防，不再抵触别人知道她妈妈职业的事。 这样做的好处便是，去妈妈摊位上帮忙看到是同校学生，也不会再像以前一般下意识地回避。 有人在她面前讨论她家的生煎包，她也敢主动问人家好不好吃，得到人家的一致赞赏，她心底也能偷偷高兴很久。 不过，像张林这么直白的，有些时候还是挺令人烦恼的。 夏葵轻轻“嗯”了声，解释道：“我去妈妈那里复习就好。” “其实，阿姨离这里那么近，你也可以留在学校学习啊，省得把书搬来搬去。”后面的麦尔安说道。 云溪中学的晚自习不是强制的，夏葵从上高一以来一直习惯这种节奏，倒没想过在学校上晚自习，这回听麦尔安说，也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过这事得从长计议，她一时半会也改不了，还是先按以前的习惯来吧。 夏葵这边刚收拾完东西起身，坐在张林后面的陆景阳也跟着起来，书包挎在肩上，显然也是要回去的意思。 “不是吧，你们这些优等生都不用复习的吗？”张林哀嚎。 陆景阳垂眼睨着他，面色如常问道：“打球不？” 那平平淡淡的口气，让张林不禁怀疑明天只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然而事实当然不是如此，他猛地摇摇头，拒绝陆景阳的邀请，“不了不了，我这书都还没看过，你自己去打吧，保重。” 陆景阳颇有些失望地‘哦’了声，一个人潇洒地离开。 夏葵落后他几步出了教室，经过篮球场时，整个场地居然空无一人，比教室还要安静，显然大家因为明天要考试都没有心情出来打球。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面不远处那道修长的背影上，总感觉那人的背影似乎因为这空荡荡的球场，无端生出几分孤独感来。 像他这样的人，应该会经常感到孤单吧？ 夏葵里脑海里蓦然蹦出这个问题，下一秒，她便甩甩脑袋，让自己清醒清醒。 孤不孤单又关你什么事呢？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家复习，看这复读生闲庭信步的样子，绝对是已经对明天的考试运筹帷幄了！ 高三的第一场考试，她可不能掉以轻心！ 11、第11章 云溪中学作为历年来的高考考点之一，对本校学生来说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为了让考生在高考时能尽量以平常心对待，所有大考都会参照高考的模式进行，随机分配每个人的考试地点和位置。 因为空余教室有限，夏葵这次就被分配到实验楼的考场里，要在冷冰的实验台上进行考试。 不过这对她来说倒没有什么影响。 到教室检查好考试的必备工具后，她便将书包拿到外面放好，书也不看了，就站在走廊上静静等待老师的到来。 今天第一门考的是语文，周围的同学不是拿着学校印发的古诗词在背诵，就是拿着课外书在看作文素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感，反倒显得夏葵特别自在。 同样一身轻松的，还有隔壁考场的陆景阳。 昨天方之年张贴考试座位表时，夏葵无意间瞥见他的考场数字只与她差一个数，那时候她便在想对方会不会是在她隔壁的教室，没想到还真被她猜对了。 此刻，那人正两手虚撑着栏杆，目视远方，鹤立鸡群，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也不知复习得怎么样了。 夏葵微微眯起眼，在心里思考着这个问题。 那边，陆景阳似乎感受到什么，眼睛淡淡地往这边扫视下，等他发现夏葵的身影时，对方早已移开目光，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教学楼前那片空地上，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 - 这场摸底考在监考老师带着试卷与金属探测仪到达考场时总算拉开帷幕。 本次考试涵盖了高考的所有考点，像语文英语这些注重积累的学科还好，数理化生这四门，就算是经历过一年系统复习的复读生，该不会的依旧不会，更别提那些才刚复习一个月，课本都没摸热的应届生，考起试来才知道高一高二两年的知识都忘得一干二净。 就连夏葵在进行理综考试时，都因为时间安排得不合理，最后两道物理大题只能急匆匆在答题卷上写下解题步骤，还不知道正确与否。 每场考试下来，大家脸上都愁眉苦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显然，这场摸底考成功地给这帮高三生敲响一记警钟。 让他们知道高考这条路，任重道远，不能有片刻的松懈。 - 摸底考结束，高三党终于迎来两天珍贵的休息日。 周六的清晨，夏葵难得赖下床，等到八点半才起身，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屋外不时传来绞肉机运作的声音，同时还伴随着面包机和面的嗡嗡声，那是叶岚在准备下午出摊的材料。 夏葵从被窝里出来，跻拉着拖鞋穿过客厅，去洗漱间刷牙洗脸。 出来时，叶岚刚好将早餐端上桌，夏葵看到盘子里的卷饼，有些疑惑，“你去外面买的吗？” “不是，早上帮对门的阿姨开了门，她特意买来还人情的。”叶岚将豆浆倒到杯子里推到她面前，“赶紧趁热吃。” “对门？”夏葵不解，她来这里一个多月，都没与对面的人碰过面，依稀记得好像那屋子没住人啊。 叶岚明白她的疑惑，便解释道：“是人家房东请的阿姨，每个星期都会来这里搞卫生的，这门长时间没用，那锁孔里都生锈了，那阿姨今天搞了大半天都没打开，我买完菜回来刚好碰到，就帮她点了些油润滑下。” 原来如此。 夏葵点点头，拿起卷饼准备吃时，想到什么，又看向叶岚，“你吃了吗？我分你一半？” 叶岚摆摆手，“我不吃，刚刚已经吃过包子了，你自己吃就行。” 大人向来不喜欢这些玩意，夏葵便不与她客气，自顾吃起来，一边看她坐在矮凳上指尖灵活地包出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 在夏葵的爸爸去世之前，叶岚其实是在电子厂里上班的，按件计费，每天送夏葵去上学后便去上班，等到时间差不多才去接她放学。 因为在厂工作时长短，一天也没做多少活，每个月下来也就两三千块薪酬，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依旧是在夏葵爸爸那里。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家里横生意外，夏葵和妈妈在医院花光所有的积蓄依旧挽回不了一条生命后，连吃饭的钱都没着落。 要不是当年有个医生见他们娘俩可怜，将手里刚买的生煎包递到他们手中，几天没吃饭的夏葵差点就要饿晕在医院冰冷的走廊上。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后，因为旷工太长时间，原本要回电子厂继续上班的叶岚被解雇，在厂里押着的工资也被那边的财务以各种理由克扣下来。 刚刚痛失丈夫又没了经济来源的叶岚一瞬间苍老了十几二十岁，在逼仄的旧屋房间里，叶岚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呢喃着问她该怎么办。 小小的夏葵不知为何，脑海里便闪过在医院里吃到的那盒生煎包，外皮焦香，汤汁鲜美，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吃过最好吃的食物。 于是，她带着孩童的懵懂，一脸的天真对叶岚道：“妈妈可以去卖生煎包呀，妈妈也会包包子。” 叶岚听罢不免失笑，笑着笑着，脸上的表情突然间认真起来。 没过多久，叶岚便推着一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摊车回家，放上大煎锅，炉灶和煤气瓶，从此开启她的卖生煎之旅。 这一干，便将近十年。 - 夏葵吃完早餐后也帮叶岚包了几个饺子，不过叶岚嫌她包得太丑，很快便赶她走开别捣乱。 夏葵自讨了个没趣，放下饼皮后便自个回屋看书去，等叶岚再喊她时，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刚从房间里出来，叶岚便把一盘刚出炉的煎饺递到她手上，让她去给对门的阿姨送去，算是礼尚往来。 夏葵得了令，轻轻‘哦’了声便捧着煎饺去敲对面的门。 不多时，有人从里面开了门，是个穿着朴素的中年阿姨，看到她时脸上有些疑惑，刚想问她是谁，夏葵便主动作了介绍，“阿姨你好，我是住对面的，我妈妈让我把这个拿给你尝尝，谢谢你早上拿的煎饼。” 听了她的介绍，阿姨恍然大悟，急忙侧身让开位置，“快点进来小姑娘，这哪里好意思，本来就是你妈妈帮了我的忙。” “应该的。”夏葵双手将煎饺递上，阿姨客客气气地接过，同时吩咐她不用脱鞋。 夏葵小心翼翼地踩了进来，过了玄关，才发现这屋子比她和妈妈住的那套要大得多，装潢也更加大气。 全屋铺着实木地板，家具款式虽然有些年代，却能从那成色看出价值不菲。 最令人震撼的，莫过于那面电视墙，居然是由一面书柜组成，可能是没有人住在这，上面有一些格子是空的，以前大概放的是书籍，剩下的那些格子，陈列的是造型各异的奖杯、奖状与模型，那画面别提多壮观。 不过毕竟是别人的家，夏葵也不好细细打量，但从这面电视墙也可窥见，主人家必定不是什么普通家庭。 她别开眼光，脚步在厨房与客厅的隔断处停下，看向走到厨房里边的阿姨，只见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盘子，将夏葵拿来的煎饺倒在里边，然后在水槽里将盘子洗干净，才走出来还给夏葵。 “这里也没啥东西可以给你拿回去，等下回我过来再捎点东西给你们哈。” 夏葵听她这么说，连忙表示不用。 东西送到了，夏葵也不好叨扰太久，接过盘子后便与阿姨道别离开。 - 两天休息日对夏葵来说与去学校没有什么区别。 多年来养成的好习惯，就算没有规矩束缚，她也能严格自律地规划好自己的时间，最多也是比在学校时松懈了那么一点点。 周一一晃眼便到了跟前。 因为高一高二也开学，学校门口的路又比往日更加拥挤，从门口开始居然堵了一两公里，连交警叔叔都过来指挥交通。 那些需要坐交通工具上学的人不是临着铃响进来，便是迟到了几分钟到达教室。 张林、陆景阳便属于后者。 方之年早早就在后门守着，看到他们姗姗来迟，别的话也不说，便将洗厕所的任务交给这几个都高三了还迟到的人。 张林听罢欲哭无泪，陆景阳一脸无语，两人形色各异，在一片朗读声中齐齐走进教室，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夏葵看着同桌那一脸菜色，仿佛看到了没搬家以前的自己，不禁朝他投去一记同情的目光。 - 因为刚考完试，各科的老师都一致地没有复习新的考点，而是选择讲解上星期摸底考的试卷。 高三老师改卷速度惊人，不过两天时间各科的答题卷便都批改好发放下来，虽然总分还没有统计公布，但自己对过选择题答案加上便也差不多知道自己的分数。 虽然是第一次大考，但老师出题却没有半分留情，735分的总成绩，能考出一个漂亮数字的同学只是区区少数。 大家自己在纸上大致算了下自己的总分后，便都缄默不语，一时间谁也不知道彼此考了多少分。 张林满是好奇地问旁边的夏葵，“桌，考得咋样啊？” 夏葵抿了下唇，眉头深皱，心情似乎有些低落，“不是特别好。” 以张林多年学渣经验，一般学霸说这句话就是代表考得特别好，但夏葵这表情看着不像装的，张林一时也不知道她是真的还是在装。 保险起见，他还是意思意思安慰了下人家，然后回头去打探另一个学霸的分数。 陆景阳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转着笔，目光盯着桌上的试卷，抬都没抬，只干巴巴说了句：“没算。” 竖着耳朵偷听的夏葵，“。” 等到下午班会课前，方之年才将统计好的成绩单粘贴在公布栏上。 张林第一个冲到前面去看，回来后皮笑肉不笑地问夏葵，“桌，在你的字典里，634分属于不好吗？” 634。 和夏葵自己算的差不多。 的确不是特别好啊，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就是不知道这名次排多少。 夏葵正疑问间，后面的麦尔安已经按捺不住问出口，“哇塞，是第一名吗？！” 张林摇头，伸出食指左右摆了摆，“no,第一名是你旁边这位大哥。” 是陆景阳。 总分657，比第二名的夏葵，整整高了23分！ 夏葵笔下一滑，在纸上划下一道长长的黑线。 12、第12章 陆景阳这个分数不仅是班级第一名，也是年级第一。 不过他听到这个结果时，脸上并没有多大的波动，似乎早就料定会如此般。 倒是夏葵这次心情有些小失落，不止错失了第一名，连年级的排名都往后倒退两位，变成第三。 当然在其他人看来，她这个分数已经算非常优秀了，毕竟排第一的陆景阳那可是经历过一年的复习，还在高考考场上走过一遭的人，考得好是自然的，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 更别说还有一些人都当过一回高三生，这次考的依旧不如她，例如她的同桌。 张林这回凭借复读生的优势，总算摘掉身上‘倒数第一’的名号，排在班里的中下游。 虽然这名次存在挺多水分，但也不影响他为此沾沾自喜了大半天。 - 自上次方之年找夏葵谈过补助金的事后，他便把负责收集班里补助金申请表的事交给了她。 周二这天正好是申请的截止日期，班里除了她之外，另外三名同学也将申请表和审核材料一并递交上来。 方之年早上没有课，夏葵整理好后只能自己拿去办公楼交给他。 方之年所在的办公室门此刻正虚掩着，里面隐隐有交谈声传来，夏葵敲门的手一顿，因为她正好听到里面的人说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陆景阳，你这状态不对啊。” 办公室里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去年这个时候的摸底考你都考了六百四十多分，现如今都复习过一年，怎么这成绩一点提升都没有！你可别跟我说明年的高考也不想考了。” 陆景阳当年放弃保送，方之年就差点被吓出心脏病来。 这小子聪明归聪明，但是太傲了，别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在他眼里仿佛一文不值。 但是人还是要有点功利心的，特别是现在高三，没有点紧张感很容易就迷失自己。有了前车之鉴，方之年觉得自己有这种担忧也是正常的。 毕竟刚过去没多久的高考这厮已经缺考了两门考试？ 谁知道明年他会不会四门都缺考呢！ 被方之年列为重点关注对象的陆景阳听他这么说，有些无可奈何地哼笑一声。 “不会的，你放心吧。”陆景阳没心没肺地宽慰老方。 “我哪敢放心噢祖宗，你如果有人家夏葵五分踏实，我都可以去上高香了。” 站在外面的夏葵没想到自己居然有天也会被方之年拿来给陆景阳当模范对象，心里不禁唏嘘不已。 办公室里的谈话仍在继续。 “你暑假干嘛去了？” 陆景阳懒懒道，“休息、旅游。” “你还有心思玩！要是我，都没脸出去见人。” “那是你心理素质不行。” 陆景阳嘴巴损起来还真是不给人一点面子，方之年被硬生生气笑，扬扬手赶人，“赶紧出去出去，别在我面前碍眼！” 话题结束得很突然，夏葵还没有作出任何反应，眼前的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偷听墙角的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与那人四目相对。 周围的喧嚣在一刹那间静止下来，夏葵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好，陆景阳发现她的存在后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长腿便踏出办公室门，脚步沉稳地离开，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与方之年的谈话有没有被她听了去。 等他走了有一段距离，夏葵出窍的灵魂才慢慢归位。 同时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大白天一定少做“听墙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因为太容易被抓包了！ 将补助金的材料交给方之年时，夏葵不免又被方之年夸赞一番，不过到最后他也不忘提醒夏葵要戒骄戒躁，保持着现在这股韧劲，在高考结束以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所以不能有一丝松懈和侥幸。 夏葵知道他是刚刚在陆景阳那里受到打击所以才对自己耳提面命，当即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刚回到教室，张林便问夏葵有没有看到陆景阳的人。 听到陆景阳不久前刚从方之年的办公室出来，张林瞬间秒懂，也没再奇怪陆景阳为啥离开办公楼后没有立刻回来。 夏葵想到自己在门外听到的只言片语，到底耐不住好奇，难得主动向同桌打听起陆景阳的事。 “我刚刚听到老师说，景阳同学高考缺考了两门科目，这是真的吗？” 这事在陆景阳他们那一届知道的不在少数，他也不觉得是什么秘密，很快便点头承认，“是啊，高考第二天他就进医院去了，连校门口都没进。” 进医院？ 看来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夏葵眼里难掩震惊，说话时声音都不觉提了个调，“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张林一只手撑着脸颊，叹息一声，“食物中毒呗。”话里满是对陆景阳的惋惜。 高考前夕，几乎每个老师都会督促学生调节好饮食，尽量以清淡为主，禁吃生冷食物，免得引起肠胃不适在考场上影响发挥。 因为肠胃娇弱，陆景阳对饮食向来非常谨慎，却不想高考居然会在这个上面栽跟头。 那天是6月7日，高考的第一天。 陆景阳下午刚考完数学回到家便接到蒋馨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头，女孩子满是悲伤地告诉他，说她早上的作文跑题了，下午的数学难度太大，她也考得不是很好，最后两道大题都还没有完全解出来时间就到了，所以这次高考肯定和自己的预期相差甚远，问他该怎么办？ 蒋馨的成绩其实在班里一直都是名列前茅，不过她这人心理素质极差，每次考完试还喜欢去对答案，分数还没出来便在那里杞人忧天。 陆景阳最看不惯她这一点，没等她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让她别胡思乱想，好好复习第二天那两门再说。 但蒋馨这回却一直不依不饶，最后电话里的声音都带上哭腔，陆景阳心生反感，正要挂掉电话，却不想电话那头突然传来蒋馨妈妈的声音，正满是抱歉地哀求他，“景阳啊，要不你过来帮阿姨开导下馨馨？她这状态，我怕她明天试都考不了。” 大人都出马替她说话，陆景阳碍着长辈的面子也不好拒绝，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下，下了楼去另一个单元找她。 蒋馨看到他来，心情顿时好了大半，又抓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今天考试的事。 在听到陆景阳说她作文思路没问题，数学的选择题答案与他选的一样后，蒋馨一颗心总算放下来，喜笑颜开。 陆景阳觉得自己可以功成身退，起身就要离开，却不想蒋馨又说想吃小区门口那家烧烤，让陆景阳陪她去。 这回不等陆景阳拒绝，蒋馨妈妈便阻止道：“现在哪里可以吃那些东西，不干不净的，待会闹肚子咋办？！明天可还有考试呢！” “那家店我都吃了好几年，一点事都没有，妈你可别乱说！”蒋馨反驳道。 “那也不行，人家景阳才不吃这些东西。” “他不吃就不吃，陪我去就好。”说罢，蒋馨两眼发光看着陆景阳，“是吧？” 陆景阳俊脸微愠，半晌没有松口。 蒋馨拽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放开，嘴巴一瘪，眼里又蒙上一层雾水，“我觉得我今晚不吃一顿烧烤，今天晚上肯定一直记挂着，又影响明天的考试状态。” 没法，蒋馨妈妈只能又一次出面，让陆景阳陪她去解解馋，“你不吃就不吃，让她自己吃就行。” 陆景阳沉沉地嗯了声，双手插兜先一步走出她家，周身满是低气压。 虽然如此，蒋馨心里还是乐开了怀，一到烧烤店，便豪气地点了满桌烧烤，左手一根肉串，右手一把娃娃菜大快朵颐起来。 虽然她吃得快，但一个女孩子的胃口能有多大，等她吃到七八分饱时，桌上还满满当当，不无意外，只能将目光投向对面一直冷着张脸的人，寻求帮助。 陆景阳一眼便瞧出她的心思，冷声拒绝道：“我不吃。” 蒋馨双颊鼓了鼓，“可是还剩好多耶，张林的手机被他爸爸没收了，又叫不了他。” “那就打包。” “打包回去又不好吃，而且我爸妈都不吃这个，你……你就吃一根嘛！” 蒋馨的手指在桌上来回移动下，挑了一根撒着孜然粉的牛肉串递给陆景阳。 “你吃这个吧！这个不是速冻肉，是现宰的黄牛肉，老板每天自己串的，我跟你保证，绝对卫生！” 陆景阳一回家便被她叫出来，现在又坐在这满屋飘香的烧烤店里，肚子不饿才怪。 听蒋馨把这牛肉串说得这么玄乎，挣扎一下，到底接过她手里的牛肉串尝了下，味道的确还可以。 这东西一吃就会上瘾，不用蒋馨再说，他自己又没忍住吃了几根。 两人在楼下分开时，陆景阳依旧生龙活虎没有什么异样。 等到八.九点，身体才渐渐有了些反应。 一开始也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胸口透不过气，嘴里发涩，想吐又吐不出。 周婄来给他送牛奶时见他脸色惨白，头冒冷汗，心下一惊，连忙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陆景阳刚摇头表示没事，下一秒便感觉胸口被一团东西堵得严严实实，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抽离，窒息感令他一点点弓下.身子，痛苦地拉扯着自己的胸襟。 周婄被这场面吓得惊叫出声，手足无措时，只听见‘哇’的一声，有流质物像决堤的洪水般自陆景阳口中喷涌而出，连站在跟前的她婄都跟着遭殃。 事情还未结束，吐完后的陆景阳只蹲在地上缓了一下，又突然起身冲向房间里的厕所，虽然门被关上，但周婄还是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响，刚开口想问陆景阳要不要去医院，里边又一次传来呕吐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陆景阳便一直在跑厕所中度过，整个人几近虚脱，面色憔悴，眼下清晰可见的青色。 最后，看不出有一点好转的周婄还是带他去医院，医生问他这一整天吃了什么东西，在听到‘烧烤’两个字时，叹了声气，屡见不鲜地下了定义：“典型的食物中毒，先抽个血化验一下吧，还有留个大便。” 陆景阳额间的青筋跳了跳，却只能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 周婄缴了费回来，不免责问他什么时候去吃的烧烤，“你以前不是不碰这玩意吗？！” 陆景阳没提蒋馨，只说自己突然嘴馋就去买了。 周婄看着病床上挂着吊瓶，气若浮丝的人，用手在空中虚指了几下，最后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恨道：“你就是要把我和你爸气死才行！” 陆景阳听罢闭上眼睛，因为前面消耗太大，此时眼皮重得像灌铅般，一合就张不开，最后沉沉睡去。 那时候已经是凌晨两三点，陆景阳一睡便睡到早上八点钟，离开考还有一个钟。 但醒来的陆景阳格外虚弱，头昏眼花，肚子里咕咕作响，嘴里冒着酸水。 这情形，周婄就是想架着他去考试，去到那他也没法好好答题啊，虽然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但一切已成定数。 而那边，吃得比陆景阳还多的蒋馨却一点事都没有，当天晚上还早早地上床睡觉，等第二天精神焕发地完成最后两门考试，才知道陆景阳住院的事，后悔已来不及。 为了不影响两家人以后来往，蒋馨妈妈也嘱咐她不要对外说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蒋馨面上答应，可心里到底承受不了这股强大的负罪感，思来想去，还是和与他们一直玩得很好的张林说出真相。 张林这人虽然是个大嘴巴，但也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从知道事实到现在，也就只跟夏葵说了这事，因为他觉得夏葵不是那种会乱嚼舌根的人。 夏葵听他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总算深刻明白什么叫做“艺术来源于生活”。 这陆景阳的人生，可比电视剧精彩得多。 13、第13章 虽然这事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但周婄依旧很难释怀。 因为在教育局上班，市里几个中学的教学安排她心里都大概有个底，也知道陆景阳上周刚结束摸底考的事。 这天下班一回到家，她不免问起陆景阳的成绩，陆景阳如实回答。 意料之中，周婄知道分数时并不满意，要知道在她心里，自己的儿子那可是应该奔着全国双一流大学去的。 当初如果陆景阳不放弃保送，他被首都那两所知名院校录取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一想到保送，陆景阳上次高考发生的事又历历在目，语气也难免重了些，“怎么才考了这么点分数！你当时三模都将近七百分了，才多久时间就倒退这么多！是不是书都不想读了？！” 话说得与方之年不一样，却是同个意思。 陆景阳并不觉得自己这次考六百五十多分有什么问题。 毕竟高考一过，人难免懈怠些，中间还放了两个月的假期，做起题来肯定不比三模的时候顺手，那时候一根弦可是崩了好几个月呢。 不过这些周婄是肯定不懂的。 在她的世界里，陆景阳就应该按照她规划的路子走到底，不能有丝毫的偏差。 保送和第一次高考已经脱离过她的掌控，这次重新来过，一粒沙子她也容不下！。 “从今天开始除了学习，其它活动你都不许参加，游戏也不可以打！我看你就是和张林待久了，也染上他那些坏毛病！” 一丝不耐从陆景阳脸上划过，他垂着脑袋靠在沙发上，大拇指机械般地滑动着手机屏幕，似乎对周婄的话充耳不闻。 周婄依旧在那儿喋喋不休，“……当初去参加保送多好啊，那么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倒好，说放弃就放弃，十头牛都拉不回！行，依你，让你去高考，去证明自己的实力，你可真行，平常看都不看那些烧烤一眼，偏偏高考的时候就跑去吃，说你不是故意的我都不信！” “还有，我听小区里的人说，那天你还是跟蒋馨一块去的，怎么人家一点事没有，就你差点没了半条命，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婄在别人嘴里听到这事时，本来是打算当什么都不知道的，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再拿出来说也没意思，然而看着陆景阳现在这毫无斗志的模样，她想装傻充愣都不行。 不会真的像她的班主任说的般，他连高考都不想参加了吧？ 周婄越想心里越不安，毕竟陆景阳考不好，她还可以想办法送他去国外留学，但是如果是他自己不想学，那她就算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是无济于事啊。 “你说，你上回是不是故意吃坏东西然后不去参加高考的？” 周婄到底还是问出了口，然后一双眼死死地盯着陆景阳，生怕他说出一个‘对’字来。 陆景阳没想到自己的妈妈会这样想他，当即哼笑出声。 他放下手机，缓缓抬起头来，还未褪去青涩的面孔此刻满是嘲讽，他没有回答周婄的问题，也没有去解释为什么这次考得不好，即使他这个‘烂成绩’依旧是年级第一，只冰冰冷冷道：“我要搬出去住。” “为什么？”周婄被陆景阳的话杀得措手不及，语气也急切了些，“在这里好好的搬哪去？” “我觉得不好，风水不好。”陆景阳起身，“你让阿姨把旧房子收拾好，我过几天搬过去住，就我一个人。” 说完，他留下一脸震惊的周婄独自进了屋。 周婄肯定是不想陆景阳搬出去住的，但是陆景阳的话又不得不引起她深思。 云溪市的人都迷信，周婄亦然。 这房子他们也搬过来将近十年，她与陆景阳父亲的事业一直顺风顺水，在之前，陆景阳的学业也从来无需他们头疼，一直都是他们期望的模样。 但是这一年来接二连三的意外，让她不得不往玄学上联想。 难道，真是这里风水不好，才让陆景阳如今学业不顺的？ - 夏葵恰巧今日来大姨妈，因为身体不适，下午放学后便直接回家，没有去美食街帮忙。 刚捂着肚子走出校门，陈欣便不知从哪里过来，走到她跟前。 虽然距离上次发生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但陈欣说的那些话夏葵还犹如在耳，这也让她认清一个事实，陈欣与她注定只是泛泛之交，深交不得。 “夏葵，上次的话你别放心上，我就只是单纯好奇而已，如果不是王小璐找我，我还想继续和你聊会天呢。”夏葵原本不想提这事儿，奈何陈欣自己主动提起。 就是这语气，似乎并没觉得自己之前说的话有多么耐人寻味。 夏葵也不想和她计较，只摇头说了声没关系。 陈欣嘿嘿一笑，以为夏葵真的没放心上，便又想与之前那般过来挽她的手，不过这回手刚伸过去，便被夏葵巧妙地躲过去。 陈欣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眼珠子一转，尴尬地收了回去，自然地转了话题，“摸底考年级前一百名的光荣榜已经张贴出来，你还是那么厉害，考了全级第三。” 这个名次夏葵并不满意，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还是与陈欣客气一番，“也还好，你呢，这次考得怎么样。” “哎，我才排到年级六十，和你还差一大截。” 夏葵点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快到夏葵住的小区门口时，陈欣又一次开口，“我看到年级第一的是你们班里的陆景阳，看来他真的如传说中那么优秀。” 听到年级第一，夏葵又想到自己和陆景阳相差的那23分，只觉得小腹刹那间抽痛了下。 陈欣没发现夏葵的异样，一直在她耳边喋喋不休，三句不离“陆景阳”的名字。 夏葵越听越不对劲，直到陈欣说有个朋友想托她送点东西给陆景阳时，她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当即摇头拒绝，“我和他一点都不熟，你还是找别人吧。” 陈欣没忍住又拉起她的手晃呀晃，“八班我就和你最熟，只能找你帮忙啦，拜托拜托，就一点小东西，我那朋友会非常感激你的！” 夏葵被她晃得脑仁疼肚子疼，可她依旧没有松口，这浑水她可一点都不想蹚！ 陈欣还在那不依不饶，夏葵只能加重些语气，拒绝了她，“如果你那朋友真的有诚意就该自己来送东西，经人手总归不好的。况且现在是高三，你们这样就不怕给人家造成困扰吗？现在是高三，大家还是以学业为重吧。” 夏葵这话一出，一时倒让陈欣无力反驳。 气氛骤然间有些僵硬，几秒后，陈欣讪讪一笑，干巴道：“行啦，不帮就不帮，说这么严重好吓人。” 她指指旁边，扯着嘴唇，笑意不达眼底，“你家到啦，那我先走了，拜拜。” 夏葵看着她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深深地呼了口气，如释重负，抓紧背带便走进小区大门。 后面，无声无息跟着她们走了一路的陆景阳把女孩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看在眼里，眼底浮起几分趣味。 - 时间悄然来到十月。 云溪市在下过一场秋雨后，总算赶走夏天的燥热，迎来一丝凉意。 早上一起来，叶岚便让她换上长袖的校服，夏葵依言照做，吃过早餐便背上书包出门上学。 刚打开门时正好碰到对门的阿姨从外面买了早餐上来，因为之前见过面，她与对方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略微侧过身子下了楼梯。 国庆放假的时候，有人搬进夏葵对面的房子住。 听说是对面房东的儿子，也是云溪中学的学生，在读高三，为了方便上学，便先搬回老房子暂住一段时间。 因为父母工作原因不方便过来，所以还特意把家里的阿姨叫过来照顾那名学生的起居，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做派。 不过这么久过去，夏葵倒是还没机会见识这位邻居的真面目。 今日正巧碰上他们家的阿姨，见她按指纹开了门，不免朝里面投去一记好奇的眼光。 只是显而易见，什么都看不到。 她在心里为自己萌生出来的八卦之心感到不耻，连忙收回目光，匆匆下了楼。 刚来到学校，屁股还没坐热，夏葵便瞟到后门走进来一道修长的身影，人影晃动间，那人已经来到她身后的位置坐下，被他带进来的冷风里似乎还沾着他身上清爽的皂香味。 最近还有件奇怪的事，以前隔三差五就迟到的陆景阳居然连续好几天提前半个小时到达教室，有时候甚至比她还早！ 到了教室后也不像以前一般看课外书玩手机，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位置上看书做题，竟然有了点学霸该有的样子。 夏葵思来想去，觉得这人转变得这么快，恐怕是因为上次在办公室里被方之年的话刺激到，所以想一改之前吊儿郎当的作风，一雪前耻。 见他也开始这么用功，夏葵更加不敢有半分松懈。 加快速度收拾好早读前要看的资料，在对方刚坐下时便起身匆匆往教室外走去，打算去老地方度过这半个小时。 - 自打上回陆景阳和周婄说他们住的房子风水不好后，周婄就一直将这事记在心上。 找到机会便与陆景阳的爸爸说了一嘴。 陆景阳爸爸是个奉行唯物主义论者，自然不信这些，但周婄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高考前，先让陆景阳搬回去旧房子住，也没什么损失。 毕竟那里毗邻云溪中学，从云中这几年的升学率来看，总不可能风水也不好吧？ 陆景阳爸爸奈何不了她，只能点头答应。 不得不说周婄这人办起事来确实雷厉风行，这边刚和陆景阳爸爸商量好，第二天便让保洁公司的人去给房子做个全面的大扫除，旧电器旧床品一律换成新的，还找专人上门除甲醛。 一切准备就绪，便挑了个好日子让陆景阳搬过去住，日子刚巧就是放国庆假期的时候。 周婄原本还怕陆景阳刚搬过来会不适应，刚开始每天都会打电话过来问蔡阿姨他的情况。 当得知儿子在这里每天吃好睡好，比在家里过得还舒坦后，这电话便打得越来越少，算下来最近一次和蔡阿姨通话还是上周的事。 陆景阳倒不觉得什么，甚至因为耳边少了周婄那叨叨声，书都多读两页。 不过因为生物钟的原因，他在这边每天早上也是在固定时间醒来，所以等他按平常的节奏吃完早餐来到学校时，自然要比以前快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以前天天迟到没发觉，自从提前来学校，他才知道原来六点多的教室早已经有人在那伏案学习，奋笔疾书。 受这些人的影响，陆景阳想偷下懒都觉得对不住自己这早到的半个钟。 今日刚来到教室，陆景阳又看到前面的夏葵抱着一沓复习材料匆匆离开教室，凭他最近观察下来得出的规律，她应该要在外面待到早读前的两三分钟才回来。 是有什么好地方，让她在教室里学习都不行，非得每天抱着一大堆东西跑来跑去呢？ 人一旦太闲就容易滋生出奇怪的想法，陆景阳抬起手瞄了下腕间戴着的手表，长睫下的眼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下一秒，他也拿着一本书跟在夏葵后面走出教室。 14、第14章 夏葵下楼梯的时候才发现陆景阳的存在。 原本以为他是自己有事要去什么地方所以碰巧在她后面而已，没想到等她在一楼转了个弯准备绕到教学楼后面时，他依旧如影相随。 这下夏葵想假装没看到他都不行，脚下猛地一滞，转过头去问他，“你……找我有事吗？” 陆景阳看着眼前的女孩脸上那无法形容的表情，半晌，才慢吞吞道：“不是找你。” “那你……”怎么一直跟在我后面？ 夏葵后半句话在看到他手里的书时立刻止住，没有说出来。 陆景阳却似乎明白她的疑问，下一秒便扬扬手里拿着的那本书，意图明显，他也是来这里看书的。 好吧，这里也不是她的私人领地，其他人也可以过来。 夏葵轻轻‘哦’一声，又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高三的教学楼一楼是个架空层，又因为这栋楼建在学校最为僻静的地方，所以它后面的那片空地也成为一个死角，一般人没有特殊情况都不会往这边经过，就连学校里的保洁大叔都经常会忘了还有这片地。 以前这里的确因为疏于管理又脏又乱，但最近这段时间学校一直明令禁止学生往窗外抛掷纸张与垃圾，前两天又下了一场雨，这会除了地上已经被晒干的落叶外，倒是还算干净。 不过，看到眼前的场景，陆景阳到底有几分失落。 他还以为有什么好地方呢，不过来都来了，他也不可能就这么回去，目光在四周逡巡下，看到一个既能遮阴又比较干净的位置，长脚一迈，便坐了过去。 比他先来一步的夏葵眼见着他霸占了自己平日里一直待着的地方，抱着书本的手指微微屈了下，不敢有任何意见，只能默默垂下脑袋，找另外一个位置看书。 一方小天地下，两人没有一点交谈，各自安静地看着手上的书，只有树上的鸟儿在那跳跃叫唤着。 夏葵背好每天定的单词量，正准备和往常一般朗读英语文章时，才猛然想起不远处还有个人在。 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她的口语发音有所提高，但让她当着别人的面旁若无人地朗读，还是做不到的，更别提对方的口语能力与她还不是一个层次上的。 也不知他今日是受了什么刺激也要来这里看书，和往常一样在教室里待着不好吗？ 夏葵一边抠着指甲，一边在心里祈祷陆景阳赶紧离开这里！ 然而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夏葵没忍住侧目朝他望去一眼，身材高大的男孩两腿微微分开，手肘撑在大腿上方，玉瓷般洁白的手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籍，正看得入神。 晨曦透过稀疏的树叶在他身上留下斑驳的光晕，他似乎沐浴在暖阳之中，像极了一幅画。 纸张翻动发出沙沙声响，夏葵猛然间缓过神来。 这不是画，是实实在在的人。 长得如此好看，也难怪那些女生私底下总免不了谈起他。 “看够了吗？” “嗯……” 夏葵如梦惊醒，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睁圆一双眼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人缓缓阖上手中的书籍，慢慢朝她这儿投来一记眼光。 那双眼睛比以往还要深邃几分。 她轻咳几声放下手，欲盖弥彰道：“嗯，那个，我只是想问你，你还不上去吗？” 陆景阳的表情比刚刚更加晦涩难辨，“我影响到你了？” 这话似乎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情愫。 夏葵在心里应了句是的。 面上却是一片诚恳，“没有，是我准备练下口语，怕打搅到你。” 陆景阳‘哦’了一声，又重新翻开书，无所谓的模样，“那你练吧。” 这是打算继续待在这看书。 夏葵握紧手中的口语资料，面露难色。 许是迟迟没听到她开口，陆景阳又从书上抬起头看向她，见她面如土色，眼睛似乎要把手里的纸张看穿却愣是没憋住一个词来，想到什么，陆景阳反问道：“你不会以为听说课上戴的耳机有消音功能吧？” 乍听他这么问，夏葵还没反应过来。 后来脑筋一转，自己每次上听说课都能在答题间隙听到对方那一口流利的英语。 那么反过来，戴着耳机的陆景阳自然也能听到她糟糕的口语发音。 所以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说得多烂我都听过，还怕现在吗？ 夏葵有些烦躁地抓抓脑袋，半晌，才支支吾吾道：“那、那我练了哈。” 陆景阳觉得她这个扭捏的模样有些逗，嘴角不自觉弯了下，“练呗。” 夏葵见他又低头看书，想到上次他特意跑来为生煎包的事道歉，这么细心地顾虑他人感受的人，大概也不会因为自己英语说得不好而嘲笑自己吧。 想通这个，夏葵也渐渐放下心防，目光落在手中的资料，几秒的宁静后，不是特别流畅的英语句子自她口中缓缓念出。 一开始因为有第二个人在场，她还是有些放不开，那声音像是从发堵的喉间里传出来，异常艰涩。 后来可能是慢慢进入状态，朗读声音也渐渐提高，虽然发音依旧不标准，但至少句子连贯顺畅许多。 一段文章读完，夏葵悄悄打量了下身旁的人，见对方依旧保持刚刚的姿势看着书，似乎对她的练习恍若未闻，这无疑又让她增添几分自信，接下来异常顺利地完成今日定下来的小目标。 - 手上的腕表，分针已经指向15分，距离早读开始还有五分钟，夏葵收拾好东西，看到一旁的陆景阳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便好心地提醒他，该上去了。 陆景阳从书上抬头时，似乎还没从上边的内容走出来，眼神略有些混沌，片刻后才恢复清明。 听到夏葵说早读铃快响了，他一手撑在膝盖上跟着站起来，可能是坐得久腿麻了，起来时他还顺带甩了几下脚，这才慢悠悠跟在夏葵后边回到教室。 夏葵刚坐下，便看到班长方烨脚步带风，从教室前面飞奔而来，停在陆景阳身旁，笑嘻嘻开口，“师兄，听说你很喜欢运动，要不过几天校运会也意思意思报名几个项目？” 昨天班会课上方之年说到十一月初学校将举办校运会的事，换作是以前高一高二课业不重时，大家基本都会踊跃参加。 然而现在毕竟是高三，那些以前爱玩的人大多数都收了心没精力去搞这些，所以这次校运会他们班就只有两三个人主动报了名。 像接力赛、长跑这些学校规定必须有人参加的项目，方烨只能抽出时间一个个去找人报名凑名额，别提多心酸。 夏葵原本以为陆景阳这种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的人会直接拒绝方烨的提议，没想到他居然拿过方烨手上的报名表，饶有兴致地扫了眼，指着上方几处地方问道：“这些都有人报名了？” “是的，不过还有名额，你想报也可以。” “那就200米跑还有跳远吧。” 在一旁看热闹的张林听见他报的项目，不免揶揄道：“你这是不打算给师弟们活路啊？” 方烨听他这么说，眼睛一亮，问张林，“什么意思，师兄很厉害吗？” “那可不，以前还有人想挖他去体校呢。” “别听他胡说。”张林胡诌起来都能把牛吹天上，陆景阳打断他的话，将签好自己姓名的报名表递给方烨。 方烨接过去看了眼，又提议道：“要不师兄把接力赛也报上吧，这个是学校规定每个班必须派代表参加的。” 陆景阳哦了声，不假思索地接过报名表在接力赛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大名，这次他没有立即把表还回去，而是抬头问前面的张林，“你不报一个？” 张林眼睛转了下，似乎不是特别感兴趣，“算啦，我还是认真学习吧。” 周围的人：“……” 方烨适时添了把火，“参加校运会可以加综合分噢。” 张林眨眨眼，“能干啥？” “冲奖学金啊。” 张林翻了个白眼，就算综合分给他一百，他也摸不到奖学金一根毛，于是他挥挥手，“不报不报。” 方烨有些失望，拿着报名表准备原路返回。 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突兀地在角落里传来。 众人齐齐朝那个声音的位置看去，只见平日里一直安安静静做自己事情的夏葵此刻正举着手，目光躲闪地看着方烨。 方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确认了下，“夏葵，你刚刚说什么？” 夏葵脸上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继续重复刚刚的话，“我说，我想报名。” 这下大家都听清楚了，个个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毕竟夏葵这温吞的性格，看着就不像是热爱体育运动的人，居然还会想着去报名校运会？ 难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夏葵也真的不喜欢运动，但是刚刚听到方烨说参加这个可以加综合分，这不就是她目前最需要的吗？！ 有陆景阳在，她的文化课本来就没有优势，现在人家一口气报了三个项目，她怎么甘心落后，自然也要硬着头皮上啊！ 有人报名，方烨自然开心，回过神后立马将报名表递给夏葵，“那你看看你想要报什么。” 夏葵接过扫了眼，一时还真没看到合适的。 许是看出她的犹豫，方烨帮她提了个建议，“女子800米还没人报，你要不尝试下？” 每次体育课考试800米都是必考的，夏葵虽然跑得不快，但也勉强合格，去参加校运会的话……应该也没问题吧。 她点点头，在后面填上自己的名字。 难得有女生自愿报名，方烨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又极力给她推荐几个项目。 最后夏葵糊里糊涂地，又报了个男女混合接力赛，和陆景阳是同个项目，其它的像跳远、投掷实心球因为技术性太强，她实在不敢献丑便没有报名。 即便如此，方烨还是为自己短短几分钟时间便解决几个项目报名问题的事感到自豪。 方烨走后，张林看着准备早读的夏葵，问出自己心中的疑问，“桌，这不像你的风格啊，你不应该是校运会时在观众席看书的那种人吗？” 夏葵听他这么形容，顿觉得有些好笑，也学他刚刚拒绝方烨的口气道：“老师说要劳逸结合，老是看书也不好的。” 这是一个每天都坐在教室里看书的人该说的话吗？ 张林看着眼前的人，怀疑对方是被什么附身了。 15、第15章 在校运会报名截止日期前，方烨总算凑够学校规定的名额，顺利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 这个时候距离校运会开始也不过两个星期而已。 考虑到高三以学业为重，比赛重在参与，方烨在校运会开始前只安排了五次训练，第一个星期两次，第二个星期三次。 训练时间都是在每晚的小测试之后，运动完刚好可以回家吃饭。 今天是规定好的第一次训练，夏葵把测试的卷子交给组长后便收拾东西准备去操场集合。 麦尔安看她往书包里放了几本书，不禁问道：“夏葵，你还不打算来上晚自习吗？等天一冷在阿姨那多不方便啊。” “就是咯。”张林附和道。 自从国庆过后，张林也开始固定留在班上上晚自习，就连一直以来都不是特别认真的陆景阳偶尔也会留下来。 夏葵听麦尔安说，班上现在除了几个不上晚自习的，其他同学基本都在这。 夏葵其实早就有留下来上晚自习的意向，只是一直没怎么放心上，现在又听麦尔安讲，便回道：“等明天吧，我得跟妈妈说一声。” “真的吗？！那太好了！”麦尔安兴奋地拍拍手，虽说没有夏葵在这她还能和张林聊聊天，可毕竟两人性别不同，有些事还是只能跟夏葵唠。 在麦尔安眼里，夏葵这人文文静静，一般很少发表意见，嘴巴也严实，是个很让人舒心的倾听者。 夏葵勾唇笑了笑，背上书包去操场集合。 这次八班除了夏葵和陆景阳报了接力赛外，还有另一个女生冯霞以及班长方烨也参加了。 方烨会参加接力赛纯属无奈，原因不用说大家都懂，因为实在找不到人报名，没办法，他只能将自己的名字填上去。 这样一来也有个好处，那就是队长也不用选，直接让他当就行。 而方烨也有自知之明，一早便去体育馆借了接力棒，然后在跑道上等其他人到来。 夏葵和陆景阳是前后脚到，冯霞稍稍晚了点。 开学两个月，班上的同学夏葵还认不全，看到冯霞时才发现原来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孩。 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凤眼微挑，眉间自带一股英气，走起路来更是风风火火，大概是个豪爽的性子。 “抱歉，来晚了。”她一到场便跟另外三个人道了歉，语气不卑不亢。 方烨连说几句‘不碍事’，然后直接进入主题，“咱们今天第一个任务就是分配好每个人的接力位置，我上网查了下，第一棒和第四棒对速度要求比较高，这两个位置就留给你们两个可以吗？” 方烨指着冯霞和陆景阳道。 冯霞耸耸肩表示没问题，陆景阳也点头答应。 “那你们两个谁想在第一棒？” 冯霞看向陆景阳，似乎在询问他意见。 陆景阳思索片刻，道：“你选第一棒吧，我第四。” “ok。” “那我第二棒，夏葵第三棒吧，行吗？”方烨问夏葵。 夏葵对体育一窍不通，觉得方烨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便欣然答应。 分配好位置，接下来便是练习传棒，冯霞在这方面比较专业，便代替方烨做起指导工作。 这项运动没什么技巧，主要还是靠竞速，但这东西一时半会也提高不了，所以这段时间他们主要磨合的还是队员间的配合度。 六点半一到，四个人便准时解散。 冯霞和方烨要去饭堂吃饭，因为待会还要回教室上晚自习，夏葵和陆景阳两人都要回家，于是兵分两路，各走各的。 今天是叶岚固定的月休日，夏葵不用跑去美食街找她，于是一出校门口便朝回家的方向走。 原本以为在门口就要和陆景阳分开，没想到对方也跟着自己往这边走。 这个时间天都暗下来，路上行人寥寥，显得有些安静，夏葵与他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见他一直没改变方向，实在没忍住问道：“你家也在附近吗？” 听到夏葵的问题，陆景阳垂眼瞥了她一眼，淡淡地‘嗯’声。 然后，两人又再一次陷入沉默。 明明小区大门就在眼前，夏葵却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觉得这段路实在太过漫长。 那个经常来拦叶岚三轮车的保安叔叔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夏葵吐了口气，转头朝身边的人道别，“我到家啦，再见，路上小心。” 陆景阳此时正两手插着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路边的灯有些昏暗，夏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总觉得他这眼神有些奇怪。 没等她想明白，便见眼前这个本该继续往前走的人略过她，径直踏进小区大门。 夏葵眨了眨眼，几秒后心里才生出疑问：他也住这里？ 可是夏葵分明记得张林说过，陆景阳和他是住同一个小区的，好像叫什么望江公馆，总之肯定不是学校附近这个锦绣园，要不然他们两个也不会隔三差五就迟到。 带着疑问，夏葵跟在陆景阳后面进了小区。 很快她便发现陆景阳不止住在锦绣园，貌似还和她住在同一栋楼。 两人进入单元楼，一前一后，狭窄逼仄的楼梯间只有二人的脚步声，可前方的陆景阳似乎并不意外夏葵会跟她上来。 等两人一起来到四楼，夏葵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在那道指纹锁上按下指纹，大门应声而开，而夏葵也终于没忍住好奇，打破了沉默。 “原来前段时间搬来这里住的人是你！” 夏葵一双眼瞪得圆滚滚，显然对陆景阳就是那个新搬过来的邻居很震惊。 陆景阳却是神色如常，轻轻嗯了声，拉开自己家的大门，对她道：“我到了，回见。” 声音平静，并没有因为夏葵也住在这而感到意外。 所以，他早就知道自己也住在这了？！ 夏葵在他把门关上后，又在门外静静看了几秒钟，这才慢吞吞地拿出自家钥匙开了门回家。 叶岚已经做好饭在等她，屋里一阵饭香。 夏葵看着难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想了想，还是问道：“妈妈，你见过对面新搬来的人吗？” 叶岚皱眉想了下，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最后才道：“见过是见过，就是没看过正面，挺高的那小伙子，怎么了吗？你见过啦？” 夏葵下意识摇头否认，“没有，我也没见过，就是突然好奇。” “哦，快去洗手吃饭吧，不然待会冷了。”叶岚不疑有他。 饭桌上，夏葵和叶岚说起今天在学校的事。 听到女儿居然报名了校运会，叶岚有些惊喜，她这女儿样样都好，就是性子太闷，太爱读书。 这话说出去或许会被人觉得她是在炫耀，但她是真的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凡事过犹不及，适当放松一下未免没有益处。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从明天晚上开始，我想留在学校上晚自习，您觉得怎样？” 叶岚皱眉，“那有饭吃吗？” “有啊，饭堂。” “那也行，这样的话，妈妈明天开始多给你点生活费，你可别省着啊，我已经和人打听过，别人家小孩一个星期至少要一百块的伙食费，你有时候两个星期才花五十，这怎么花的呀？” 叶岚并不知道夏葵天天在学校吃素，这习惯还得从她小学的时候说起。 那时候家里捉襟见肘，叶岚赚的钱都要拿去还债，两三天才给夏葵一点零花钱，有时候五块，有时候两块，再多也就没了。 这点钱夏葵既要拿来买吃的，又要拿去买文具，稍不留神就不够用，所以只能在吃的上面做文章。 学校米饭都是五毛钱一份，青菜一块钱，每天只点这两样，既能吃饱，还能省下一笔留着以后买文具。 一开始这样吃夏葵也有点不习惯，学校的青菜都是水煮的，寡淡无味，只就着它和米饭吃的确难以下咽。但不吃肚子饿呀，所以也只能逼自己吃下去，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我吃得少，肯定花得也少。”夏葵不想和叶岚讨论这个，只能囫囵糊弄过去。 “不管你以前怎么吃，反正以后吃好点，肉蛋菜三样都不能少，你现在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没有营养怎么有副好身体，为了省这点钱把身体搞垮，不值当，健健康康最重要。” “再说了，你过几天不是还要参加校运会吗？不吃点好的哪有体力？” 夏葵咬下叶岚给她做的红烧排骨，含糊应了声好。 吃完饭，叶岚将厨房收拾好便要出去散步。 夏葵没这爱好，况且她还有一张卷子没完成，便一个人留在家里。 叶岚这一去便是一个钟，回来时夏葵刚好在客厅里喝水，听到她好像在外面和人家说话一直没进来，以为她是忘了带钥匙，便跑去给她开门。 连廊上的两个人因为她突然开门都消了声，齐齐朝她望来，夏葵也在这时候才发现和叶岚说话的，居然就是傍晚和她一起回来的陆景阳，一瞬间整个人愣在当场。 陆景阳大概是刚从外面运动完回来，身上穿的是一套宽松的速干运动服，露出结实的臂膀，短裤下的小腿肌肉线条流畅，暗藏力量。 夏葵在打量陆景阳的同时，陆景阳也在看她。 夏葵已经洗完澡，身上穿的是一套睡衣，淡淡的奶黄色，衣领处绣着一圈精致的蕾丝边，上面点缀着两颗可爱的蝴蝶结，整个人像橱窗里的洋娃娃，俏皮可爱。 陆景阳不着痕迹地别过眼，突然觉得耳根子发痒。 “葵葵，你看这是谁？” “你今晚还跟我说不知道对面搬来的同学是谁，这不就碰上了？你们是同个班的吧？” 夏葵的心猛地一梗，立马朝陆景阳脸上看去。 那厮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表情难得带着些玩味，一双眼正深深地看着她。 16、第16章 “景阳同学，昨晚我只是一时嘴快才和妈妈那样讲，你千万别当真。” 昨天晚上叶岚说完那句话后，陆景阳虽然没有当面戳破夏葵的谎言，但她这一个晚上还是睡得有些不踏实。 总感觉自己这般操作有些没人情味儿，所以思来想去，还是打算今儿个当面和人家解释一番。 陆景阳今日比她还早到几分钟，人已经坐在昨天那个老位置看书。 听到她的话，他从书上抬起头来，一双眼似乎比平时还要锐利几分，夏葵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看到她这动作，陆景阳收敛了些锋芒，漫不经心道：“没当真，习惯了。” 嗯？ 习惯了？ 夏葵有些不明所以。 难道除了她之外还有人这么不厚道？ 显而易见，她早已忘了自己不久之前在陈欣面前否认过认识陆景阳的事。 陆景阳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诚恳的女孩，突然间觉得张林之前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或许，夏葵真的是对他有什么意见吧。 夏葵感觉陆景阳最后这个眼神有些奇怪，但见他又低下头去看书，也不好再叨扰，便撤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的事情。 虽然最近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加强口语练习，然而她的口语成绩依旧没有显著提高，与陆景阳比起来更是云泥之别。 重点是，她从未在除了听说课以外的时间听到陆景阳说英语，更别提像她一样每天固定分出十几分钟时间在练习，但是人家的英语成绩就是很好，次次月考都接近满分。 当然，用张林的话来讲，在陆景阳那种家庭，英语就相当于他的第二语言，要考砸也难。只是夏葵还是有些不甘心，毕竟都是说中文的，她就不信自己要达到他这种水平一点法子都没有！ 要想学到功夫，自然要不耻下问，夏葵不觉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朝身边的人开口，“那个……” 许是看书看得太过投入，陆景阳不为所动。 夏葵又提高了些音量，“景阳同学。” 班里的人都唤陆景阳‘师兄’，但夏葵总觉得那样不仅把人叫老，还变相在提醒人家比他们大一届，感觉是在戳人家心窝子，属实不太好。 但直接叫名字呢，夏葵又觉得太过熟稔些，所以两相中和下，她便一直叫人家‘景阳同学’。 规矩客气，倒是挺符合她与人交往时特意保持的那点距离感。 陆景阳一抬头，便看到女孩子坐得板板正正，眼神谦逊，像古代剧里的学生对夫子一般恭敬。 “打扰你一下，我就是想问问，你平常都是怎么学习英语的？” 陆景阳优异的成绩一半来自于他的聪颖，另一半就和张林说的一般，来自于他的家庭。 他家里最不缺的便是高知分子，父母对他的教育也很重视，他从牙牙学语时便是在双语环境下长大，不同年龄阶段父母都会请专人给他制定不同的学习计划，直至他懂事。 或许其他人看到的都是他游刃有余地对付课业的模样，却不知道在他人还在玩泥巴时，他已经被父母要求着在上各种辅导班。 怎么学习英语？ 这道题还真是为难到陆景阳。 因为他知道夏葵这么问，肯定是想有条捷径走，可惜在他这里并没有捷径，他只是走得比别人快罢了。 不过，看她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陆景阳突然不忍心泼她凉水，皱眉想了想，还是给了一些他自认为比较可靠的方法。 “看美剧，还有外国一些演讲栏目，偶尔……刷刷题。” 夏葵眉头微皱，“美剧？” 夏葵家里别说电脑，就是电视以前都是和大伯一家共用，如今搬到这里，房东虽然也配了，但是一没网络二没机顶盒，想看都看不成。 何况在她的认知里，电视剧就只有八点档那些狗血的国产剧，哪有什么美剧之说，所以她是真的不懂，什么叫做‘美剧’？ “美剧就是美国的电视剧，一般要在网上才能看得到。” “噢，这样啊。”夏葵眼神黯下来，显然，这个方法并不适合她。 “英语演讲也可以，例如ted的演讲,也是美国的，会邀请各行各业的杰出人物发表一些专业性演讲，当然，比常规的演讲要更加有趣生动，观点也更新颖，就算不是为了提高英语，里面一些言论对我们的思想也会有所启发。” “这个也要上网才能看吗？” 陆景阳听到夏葵的话，话音一顿，脑海里突然闪过夏葵日常一些看似没什么大问题的习惯，例如：中午只吃青菜和米饭、从不在小卖部里买东西、一支只换笔芯的签字笔。 思绪一转，他想起以前住在老房子的时候，对面的邻居和他们家也是认识的，后来换了新房子他们便把这处房子拿来出租，所以他一开始就知道这房子并不是夏葵家的。 而且搬来这里这段时间，陆景阳从来没见过夏葵的父亲，而她的母亲几乎每天晚上都很晚收摊，大胆点猜测，她可能是单亲家庭，由妈妈一个人抚养长大。 还有刚开学时他无意间听到老方和她说补助金的事。 如果前面几件事不过是因为夏葵勤俭惯了，那后面一件件事串联起来，会不会是，夏葵家其实并不是非常富裕，来到这恐怕连台电脑都没有，更别说上网了！ 所以听到他说的几个方法都需要在网上解决，她才一脸失望。 想明白这些，陆景阳到嘴边的话也换了一通，“也不用，可以下载音频在手机上，或者mp3里听也成。” “我这个手机也可以吗？” 夏葵突然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 陆景阳看着她手中的老人机，一时失语。 不用他说，夏葵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可以。 好吧，这个年代家里没有高科技点的设备还真的不行。 她决定放弃挣扎。 “还是谢谢你告诉我，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去看。”夏葵笑着对陆景阳说，那笑容看起来有几分沮丧。 陆景阳见她有些丧气地垂下脑袋看书，不知怎的，感觉今天有点同情心泛滥，收都收不住。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嗯？”夏葵听到他这话，心里难免又重燃希冀。 “我家里还有个很久没用的mp3，如果找得到我借给你用。” “啊？还是算了吧，太麻烦了。”夏葵没想到他说的办法是这个，当即受宠若惊。 陆景阳依旧神色如常，“不麻烦，我让阿姨找。” “。” “那，麻烦阿姨了。” 既然如此，夏葵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 当天晚上，陆景阳一回到家便扎进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蔡阿姨在门口张望了几次，见他只差把床给拆了，赶紧问道：“你这是在找什么东西，我帮你找吧？” 陆景阳摇头，“你不懂的。” “……” 不懂也比你把我辛辛苦苦收拾好的房间搞乱好吧！ 蔡阿姨欲哭无泪。 陆景阳在最后一个搬过来的箱子里翻找一会还是没看到那个闲置的mp3，只能问蔡阿姨，“我东西都搬过来了吗？” “你自己整理的都给你拿过来了，衣服是我帮你捡的，其它你没吩咐就还在家里头。” 难怪没找到。 看来还得回家一趟。 陆景阳将自己翻出来的东西又放回去，蔡阿姨见他这样立马上前帮忙，并问道：“是什么东西，要不要明天我回去帮你拿？” 陆景阳还是摇头，蔡阿姨见他这样也就没继续追问。 第二天晚上，周婄一回到家便看到在外潇洒了将近半个月的儿子居然在他房间里坐着，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听到他叫自己才反应过来这是真的。 “你怎么回来了？今晚不用学习？”周婄对陆景阳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陆景阳早已习以为常，心情倒无波澜，一边摆弄着电脑，一边随口道：“回来拿东西。” “哦，吃饭没？” “吃了。” “那今晚还要去那里睡吗？” “嗯。” “那我等会开车送你过去。” “嗯。” 接下来的时间，母子俩便各忙各的，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 似乎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这个家来说都没有影响，不管什么时候，这里都是这般安静，落针可闻。 陆景阳把所有音频转换好储存到mp3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他收拾好东西主动去敲响周婄的门，正在电脑前办公的周婄听到声响看向门口，镜片后的眼睛微带疑惑，看到是陆景阳，才想起来刚刚答应好要送他去老房子的事，连忙摘下眼镜站起身来。 “收拾好了吗？那走吧。” 周婄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直接拿了车钥匙便和陆景阳去往地下停车场。 虽然已经很少来锦绣园这边，但周婄对这里依旧很熟悉，感觉油门只踩了一小会便到了。 只是准备进小区时遇到点小状况，周婄微微挺直腰板看着挡在小区门口那辆小三轮，眉心微蹙，“怎么回事？这么晚还有收破烂的吗？” 周婄停车时，陆景阳便看到了前面的场景，三轮车上的人正是叶岚的妈妈，看样子是刚收摊回来。 听到周婄对她的称呼，陆景阳难得出口反驳，“那不是收破烂的，是卖生煎包的阿姨。” 周婄侧过头看儿子，“你吃过？” “嗯。” 周婄觉得稀奇，不过上次他吃烧烤吃坏肚子的事她还心有余悸，于是便叮嘱道，“少吃点，外面的东西都不卫生，上回进医院才多久。” 落在黑暗里的陆景阳神色莫辨，只听他淡淡地‘噢’了声。 约莫两分钟，前面的叶岚才骑着三轮车进入小区，周婄紧随其后，将车直接开到单元门门口。 “我还有点工作没完成，就不跟你上去了，自己小心点。” “还有，少玩游戏多看书。” 陆景阳刚开门，便听到周婄补了后面这句话，登时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重重将车门关上。 叶岚的车就停在他们不远处，不过她正忙着收拾车上的东西，并没有注意陆景阳这边。 等陆景阳主动叫了人，她才反应过来，看着绝尘而去的轿车，叶岚问道：“小陆刚回来？刚刚那个是你妈妈？” “嗯。”陆景阳见她手腕上挂着两大袋东西，还要拿两个大号泡沫箱，连忙上前将泡沫箱接过来。 “哎不用不用，待会把你衣服搞脏。” “不碍事，我回去还要洗澡。” “那麻烦你了，下次阿姨自己来就成。” 陆景阳帮叶岚把泡沫箱夏葵家门口便转身回了自己家。 蔡阿姨还没睡，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便把电视机给关了，问他要不要吃点夜宵。 陆景阳摇头拒绝。 一回到房间，他便将兜里的mp3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书包的暗格里，并拉上拉链。 做完这些，陆景阳在原地愣了几秒，尔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突然有些痒的脖颈。 嗯，老方说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忙，显然，口语说得很糟糕的夏葵就是需要他帮助的对象。 他不过是乐于助人而已。 就是这样。 17、第17章 陆景阳原本是打算明天早读前在教学楼后面把mp3交给夏葵的，奈何天空不作美，第二天一起床，才发现外面居然下起雨来。 别说去教学楼后面学习，就是走廊上也只有几个同学在背书，其他人都回到教室里坐着。 他们班里的座位每两个星期就会往右边移一个组，这段时间他们组刚好轮到中间，陆景阳看着左右两边夹击的人，原本搭在暗格拉链上的手悄无声息地移开，自觉现在不是把东西拿出来的好时候。 - 今天天气不好，校门外的车又堵了几公里长，张林到教室时不仅迟到，还被淋成落汤鸡。 现在他的肤色比刚开学时白了几个度，五官也变得清晰起来，虽然没有陆景阳那么夺目，却也是个清隽帅气的少年，加上他那到哪都能玩得来的性格，在班里异性缘倒是比陆景阳还好。 见他这么狼狈，班里几个性格比较开朗的女孩都忍不住打趣他，说接下来一星期的厕所又被他承包了。 张林故作苦笑，“你们看我这么可怜，要不这任务小姐姐们帮我分了呗，一人一天也不多。” “滚。” 张林笑嘻嘻走开。 他的运动鞋被雨水淋了个透，一整个早上全身上下都不得劲，到中午时只感觉有千万只虫在啃咬他的脚趾头，实在顶不住，只能叫陆景阳带他回家换双干净的穿。 外边的雨淅淅沥沥，陆景阳实在不想走这一趟，但见他的样子实在可怜，便舍命陪他走这遭。 他们这一回倒是把蔡阿姨杀个措手不及。 还好她习惯在家里多备些菜，倒是不怕没得吃，就是要晚一些。 陆景阳在望江公馆的时候，张林每次在家挨骂便跑到他家蹭吃蹭喝，一来二去，跟蔡阿姨倒是比自己亲爸亲妈还熟悉，见她一个劲从冰箱里往外头拿食材，连忙制止住她。 “阿姨，知道您厨艺好，但今天中午咱就不吃满汉全席了，整点快手的，我这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阿姨听了有些为难，“快手的？你们想吃什么？” “下点面条就成，我不挑的。” 下面条容易，就是…… 阿姨看向一旁的陆景阳。 陆景阳收到她的目光，面无表情道：“我都行。” 对于食物，只要干净卫生就行，他也不挑的。 见陆景阳答应，阿姨立马喜笑颜开，让他们先去休息，然后钻进厨房里开始煮面条。 原本她自己也是打算吃面条的，不过现在多了两个小孩，自然不能像她给自己煮的那样简单。 先煎好三个鸡蛋备用，锅里再放虾皮炒香，然后放萝卜丝炒至断生，紧接着加入开水和煎好的鸡蛋煮至汤汁变白，下面条煮软，放紫菜，放盐调味，一碗简单又美味的煎蛋鲜汤面便出锅啦。 张林一洗完澡便吃上这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那种感觉别提多舒服，只觉得全身的细胞都苏醒过来，对着蔡阿姨便是一顿海夸。 蔡阿姨被夸得合不拢嘴，随口道：“这面条还是我跟对面那个邻居学的，她说她隔三差五就做这个给她女儿吃。” “那她女儿真有口福。” 张林这张嘴就是这样，到哪都吃香，蔡阿姨听了都夸他会讲话。 “不对呀，她女儿你应该也认识啊，她跟小阳是同班嘞。” 听到蔡阿姨的话，一旁默默吃面的陆景阳不觉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蔡阿姨。 蔡阿姨眨了眨眼，“昨天去买菜碰到那邻居，她跟我说的，她女儿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什么花。” “什么花？”张林心想他好像没有一个同学起这么有年代感的名字啊，只能朝陆景阳看去，“谁啊？是以前的同学吗？” 陆景阳沉默半晌，在张林以为他也不知道时，突然从他嘴里听到一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夏葵。 “对对对，就是夏葵，瞧我这记性。”蔡阿姨有些不好意思。 “我去，不是吧！”张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旁边这个人来这里住了那么久居然一点风声都没跟他透露过！ 简直太太太不把他当兄弟了！ 面对张林的控诉，躺在床上的陆景阳无动于衷，还反问张林：“这件事有和你汇报的必要吗？” 张林的肺差点被气炸，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你这是什么话？！那肯定有必要啊！” 陆景阳看他狗急的模样，目光淡淡，“噢，我觉得没必要。” “……！！！” “帮我把手机拿过来。” “在哪？！”张林气冲冲道。 “书包里，小格子。” 虽然很气，但张林还是转身去帮他找。 “哪个小格子？没有啊。”张林恨不得将头钻进他书包里去。 陆景阳无语，“就书包里头，大的格子里面有个夹层……” “噢，你说上面这个暗格吗？” 原本闭着眼的陆景阳听到这两个字，猛地睁开眼，直接从床上坐上来，那句“别碰，我自己来！”还没说出口，便眼睁睁看着张林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小方块和连带着的耳机，一脸疑惑地端详起来。 “这是……”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东西便被人抢了去。 张林上下打量了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面带疑惑，“这不是你上初中的时候你爸送给你的mp3吗？那么紧张干嘛？怕我偷了啊。” 陆景阳没应他，将mp3放回暗格里，又从另外一个兜里拿出手机。 张林见他一脸视若珍宝的模样，心里涌上好奇泡泡，“这玩意儿现在都不兴用，你还拿出来干嘛？” 陆景阳斜睨他一眼，又躺回床上去，神神秘秘道：“有用。” 得，就一听歌的，可能是这大少爷突然想换换口味吧。 张林不想纠结这个，转身跟着躺到床上去，眼睛一闭，很快便沉沉睡去。 - 夏葵午休刚醒来脑袋还没灵光，便听到张林问她是不是住在陆景阳对面。 无意识地点了点头默认后，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反问张林：“你怎么知道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肯定会有走漏风声的时候。”张林难得卖弄起文采。 夏葵看向后面那个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陆景阳表情无辜，“是家里的阿姨说的。”他只是帮阿姨说出名字而已。 “没错，他还打算死守秘密呢！” 陆景阳瞪了张林一眼，少说句话能要了他的命吗？ 夏葵瞥了下陆景阳，面上恢复淡定，“其实，我们也是前两天才知道住隔壁的，可能景阳同学没来得及告诉你。” 张林听夏葵这么说，看陆景阳的眼神总算好一点，“原来是这样子啊，早说嘛！” 谁知，陆景阳又给他泼了一盆凉水，“本来就没打算告诉你。” “！” 好气好气好气！ 张林握紧拳头状似在他桌上捶打几下。 夏葵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心想这人还真是被陆景阳拿捏得死死的，半点翻身机会都没有，想着想着，不觉就弯起唇来。 陆景阳刚一抬眼，便瞥见夏葵嘴边那抹笑容，浅浅的笑涡似乎带有引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沦其中。 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怪异之感，陆景阳抬起手下意识挠了挠耳边，默默别开眼。 - 晚上九点半，清脆的铃声刚一打响，在学校待了一整天的学生像被囚禁多时的洪水猛兽，顷刻间从教室里涌出，沉寂了一个晚上的教学楼总算热闹起来。 夏葵和麦尔安一起离开教室，后面跟着张林和陆景阳，四个人在校门口又互相道别，各奔东西，张林看着准备往同一个方向回去的两个人，心里别提多羡慕。 “要不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吧，陆兄？” 每天可以多睡半个钟，多好！ 陆景阳用冷漠的背影，无情地回绝了张林。 夏葵回头看了眼故作伤心的张林，有些不解地问走在自己身边的人，“你跟张林不是从小玩到大吗？那他以前不住这边吗？” “被拆了。”陆景阳简短道。 “嗯？” 陆景阳抬抬下巴指着路对面，那里是一个体育馆，占据了很大的面积，这边是后门。 “他家以前在这，后来被拆了。” 夏葵恍然大悟，那不是能得到一笔巨额的赔偿金？ 陆景阳见她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不明白她想到什么。 雨后的街道空气格外清新，混合着淡淡的青草香，令人身心舒宁。 他突然想到还有东西没有交给她，不觉把书包拿到身前，边走边从他再熟悉不过的暗格里摸出那个mp3，握在手心。 “上次不是说我家里还有个闲置的mp3吗。” 夏葵听到陆景阳的话，不觉放慢脚下的步伐，侧过头看他。 平日里向来波澜不惊的那双眼，此刻似乎带着点小心翼翼，夏葵也跟着他放缓脚步，最后都停了下来，“哦哦，我记得。” “喏，我家阿姨找到了，我把近几年听说考试的音频，还有一些课外的英语演讲音频存在里边，你应该用得到。” 他宽大的手掌在她眼前展开，上方正静静躺着一个对夏葵来说有些陌生的东西，她愣了半晌，才郑重地接过手，那个mp3还保留着他手掌的温热，直达她的心底。 夏葵眼睛闪烁了下，很是感动，“谢谢你。” 除了谢谢，夏葵一时找不到其它词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以为上次他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没想到他居然一直记着此事，还特意帮她下载好资料。 也不是没有人对夏葵这么好，但那是认识了很久的师姐，不是这个别人一提起他就说好冷漠的陆景阳。 可是他哪里冷啊，那颗掩藏在底下的心，明明比谁都还要炽热！ 陆景阳见夏葵眼里的感动都要泛滥成灾，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故作正经道：“老师说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这是应该的。” 这话一出口，陆景阳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好夏葵身心正直，全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毛病，郑重其事道：“你帮我这么大个忙，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陆景阳不想给她太大负担，便顺着道：“那就先欠着。” 好像也只能这样。 “那等我好好想想。”夏葵朝他笑了下，眼睛亮晶晶。 陆景阳抬起手抓抓耳边，故作淡定，“噢。” 夏葵低头端详了下mp3，她没用过这个，以前倒是有听人家说过，价格对她来说不低，她怕给人家弄坏，拿在手上也不敢随便乱按，只能求教身边的人。 “这个该怎么用？” 陆景阳接过来给她演示一遍，语速特意放慢，好让夏葵记得更清楚。 晚风习习，路灯下的两人不知不觉只余下几寸距离，女孩耳边不知何时掉落一小撮长发，像垂落的柳丝，在男孩耳边轻轻扫过。 陆景阳握着mp3的手指蓦地一紧，心底又涌上那股怪异又陌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