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表妹自救攻略》 第1章 居然勾引错了人 夜风拂起薄纱,汤池房内一片昏暗,水波激荡的声音格外明显。 宋南鸢伏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盯着水里的细碎的月光晃晃荡荡,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宋南鸢紧咬着唇。 “生气了?”耳边传来男人的低笑。 男人声音低沉暗哑,饱含情欲,与平日大不相同。 宋南鸢还来不及疑惑,便失了神。 …… 嫩白的手臂攀着池边,宋南鸢眼神渐渐聚焦,只觉浑身酸痛。 宋南鸢暗骂了句禽兽,撑起身子寻找男人的身影。 房内的烛火重新燃着,她逡巡一圈,发现那男人正背对她,靠在汤池另一边的冷泉中饮酒。 想起此行的目的,宋南鸢正准备过去,便因疼痛发出了声。 宋南鸢动作一僵,脸色涨红,迟来的羞耻感几乎要将她吞没。 少顷,她退到池边,咬了咬牙,忍着羞耻开口:“表哥……” 沙哑的声音连她都吓了一跳,顿了顿,才继续道:“表哥,你我年少便相识了,我知你对我有意,如今你我既有了夫妻之实,要尽快成婚才是,姨母那里……” 宋南鸢点到即止,表哥应明白她的意思。 两年前,父母因疫病双双离世后,她便依母亲临终遗言,带着全部钱财带着幼妹来投奔远嫁上京的姨母小林氏。说是姨母,实则与母亲没有血缘关系,只不过母亲有恩于她,便以姊妹相称。 初见时,姨母抱着她和妹妹大哭,告诉她以后将这当做自己家,承诺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等她到了成婚的年纪再给她寻门好亲事。 她信了,所以姨母要她交出全部家产代为保管时,她也毫不犹豫地交了。 拿了钱的姨母却突然换了张脸孔,待她及为苛刻冷淡。 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过,可她带着幼妹,又能去何处呢?只得一忍再忍。 前不久,有一位老贵族看上了表姐,恬不知耻逼表姐相嫁做续弦。 可那老贵族喜欢玩弄女人,染了一身花柳病,在床笫间还喜欢用那等折磨人的工具,更会打女人! 姨母自幼疼宠女儿,怎能甘心?可国公府已是没落败相,又怎敢轻易得罪人? 当晚,她被叫了过去,姨母的话还犹在耳边。 “你应该庆幸你生了这张狐媚子脸,反正他只要处子,你嫁过去,好好哄着他,叫他再也别来寻我女儿麻烦。” “若你不愿意,那我只好叫你妹妹嫁过去了。” 她没办法,只能含泪答应,事后为了寻条活路想了无数办法,可也只能想出这唯一的下下之策——来勾引表哥沈元川。 宋南鸢知道他早对自己属意,不仅常送些吃的玩的,还会送些酸儒的情诗来,只敢私下送。 沈元川为人儒雅却没有主见,从小便对姨母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违逆,若不坐实了这关系,他定不敢向姨母提亲。 她特意找丫鬟打听了沈元川今日来汤池的时候,又去市上买了助兴的依兰香,提前等在汤池里。 只是宋南鸢没想到素来儒雅内敛的表哥,在情事上竟这般凶狠疯狂,好在一切都还算顺利,现下只等他点头答应了。 然而,那边却久久没有回应。 “表哥?”宋南鸢又喊了一声。 男人忽地嗤笑一声,端起酒杯仰头喝下,语气嘲弄道:“这就是你来投怀送抱的目的?是你的主意?还是林氏的主意?” 此时再听这男人的声音,宋南鸢的心猛地往下坠了坠,声音有些发颤:“你……你不是沈元川?” “怎么?现在又想说认错人了?戏演得未免太过。”沈聿珩转过身来,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国公府这个腌臜之地,平日里他一年也未必会回来一次,没想到今日才刚回来,这女人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今日回府前他审了个案子,手上沾了不少血,正是需要发泄的时候,看着那张常出现在他梦里的脸,一时竟没克制住。 看着那张冷俊的脸,宋南鸢只觉后背发凉,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 她竟然认错人了,更糟糕的是这人还是沈聿珩,老国公老来从外边带回来的外室子! 因为是外室子,沈聿珩素来与整个国公府都不合,自小受尽冷眼苛待,被人打骂虐待过,被人逼着钻过裤裆,吃馊掉的食物更是常有的事。 整个国公府都看不起这位私生少爷,直到他十岁那年,亲娘去世,他逃出国公府,众人都以为,他或许会死在外边。 却没想到沈聿珩会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皇帝眼前的大红人! 老国公有意与儿子修好,可沈聿珩却极少回国公府,每次回府,都搞得府里上下鸡犬不宁,偏偏已然没落的国公府,没一个人敢得罪他。 他上次回府是在岁朝节那日,没想到才隔两月他又回来了。 宋南鸢强装镇定,软声解释:“小叔,南鸢是真的认错了,我与表哥本是青梅竹马又互相钟情,今日这事,你……你能当未发生过吗?” 她脸色煞白,黛眉微蹙,湿漉漉的杏眸含着水光,两片樱唇紧紧抿着,加上那一身斑驳的红痕,瞧着是挺可怜。 互相钟情?呵!还真是急不可耐。 沈聿珩不悦地眯了眯眼,冷声嘲讽:“元川此时分明在书房,你却来了汤池,心意相通?” 宋南鸢气得握紧了拳头,却敢怒不敢言,只得低眉顺目地服软:“是南鸢蠢笨,碍了小叔的眼,我这就离开……” 她转身去拿池边的衣服,却发现少了样东西。 “在找这个?” 低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宋南鸢惊吓转身。 沈聿珩竟到了她身后,手里拎着她的黛色肚兜。 “还给我!”宋南鸢羞得面颊发烫,倾身去抢。 沈聿珩突然抬高手臂,宋南鸢重心不稳撞进他怀里,下意识抱住他的腰。 “不是说认错了人么?现在又来投怀送抱,是方才还没要够?”沈聿珩垂下眼,视线在她脸上细细描摹。 宋南鸢欲起身离开,腰身却被他紧紧掐着。 “你……” 她蹙眉刚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小叔,泡得可舒适?” 宋南鸢顿时浑身一僵。 察觉她的变化,沈聿珩扫了眼纱帐外的身影,语气幽然:“你的表哥来了,想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吗?” 赤裸的视线从她胸前扫过。 宋南鸢羞愤瞪他,紧紧抿着唇,面颊被汤池熏得通红,看着像熟透了的蜜桃,之前卑微的神色一扫而空。 沈聿珩突然退开半步,原本紧贴的身体有了缝隙。 他久不回应,外面又传来了沈元川的喊声:“小叔?我进来了?” 下一瞬,虚掩的门被推开。 第2章 沈聿珩 “别……”宋南鸢脸色焦急,对沈聿珩摇了摇,低声哀求:“小叔,求你了,我什么都听你的,别让他进来……” “小叔……”沈元川抬手准备拂开纱帐。 “去外面等着。”沈聿珩声音清冷,却不容置地。 “是……”抬起的手又收了回去,脚步声也退到了门外。 宋南鸢松了口气,却只松到一半,又提了起来。 “什么都听我的?”沈聿珩挑眉看着她。 “嗯……”宋南鸢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以后你要随叫随到……”他说着,又凑近宋南鸢,在她耳边道:“哪怕是深更半夜,本使突然叫你过来暖床,也不准耽误半刻,知道了么?” 宋南鸢愣了下,下意识想拒绝。 可沈家少爷她得罪不起,这位皇上眼前的大红人她更得罪不起,最后只能认命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 “进来吧。” 沈元川一直等在外面,听到沈聿珩的召声才敢进去。 他十分庆幸沈聿珩还在国公府吃馊饭的日子里,他从未欺辱打压过他,这小叔才不像对其他人般那样厌恶他,可也从没什么好脸色就是了,热脸贴冷屁股是常有的事。 可整个国公府,他这也是独一份的待遇,因此有何事,长辈们都会差遣自己来。 时间久了,他在这小叔面前就格外小心谨慎,生怕惹恼了他。 沈元川掀开纱帐,就见沈聿珩背对他靠在汤池边,隐约能瞧见怀里有个人。 他还是第一次见沈聿珩这样子,故作熟稔地调侃了一句:“原来有美人作陪,还是小叔会享受。” “找我什么事?”沈聿珩淡声问。 “哦……”沈元川忙收敛神色,正色道:“祖母那边唤人来传话,叫我们小辈都去正厅侯着,她老人家有话要说。” 他已经做好被沈聿珩拒绝的准备,可停顿了两秒。 “知道了。”一道冷淡的声音传来。 沈聿珩起身离开汤池,准备穿衣。 沈元川诧异地看了眼,趁机扫了一眼汤池,只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视线便又被沈聿珩挡住了。 “出去。”沈聿珩冷声道。 “好……”沈元川只好先离开。 等人走了,沈聿珩垂眼看向汤池里的女人,“还不起来?” 宋南鸢又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颗脑袋,没有看他:“你先出去……” 沈聿珩眼底闪过一抹玩味,沉声命令:“起来,给我更衣。” —— 半炷香后,沈聿珩才不急不缓地步入正厅,旁人却都不敢多说什么。 “瑾知来了,快过来让娘瞧瞧。”坐在高位上的沈老太君僵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瑾知是沈聿珩的字。 沈聿珩冷淡地扫了她一眼,顾自在上首坐下,才道:“沈老太君叫我,是有什么要事吗?” 气氛一时僵住。 正在这时,宋南鸢匆匆赶来,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她重梳了发髻,只戴了支白玉梅花簪,还特意换了身月白色长裙,入了中堂便在就近的空位上坐下,就怕引人注意。 林氏为了转移话题,立刻拧着眉扬声责问:“怎来得这么晚?你一个小辈却教这么多长辈等着你,一点规矩都没有!我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 她肚里憋了一通火,正愁没地发。 不料,高堂上,沈聿珩轻笑一声,“何必在这帮着人指桑骂槐,若是对我有意见,直说便是,反正我也不会改。” 林氏浑身一颤,咬着牙扯着嘴角笑了笑,“瑾知想多了,你是什么身份,我这侄女又是什么身份,她一个死了双亲的野丫头哪能跟你比啊?别说是她,就是我也不敢要瑾知唤我一声‘嫂嫂’啊。” 沈聿珩冷笑道:“你就是敢教我喊,我也未必会喊,回府已经是给你们面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说着,他似笑非笑看了一眼沈老太君。 “你……”林氏捏紧了手帕,气得浑身发抖。 当年老国公去世,沈乾承袭爵位后,没两年国公府就开始走下坡路,如今已然落魄,若非如此,国公府也不会让沈聿珩一个外室子蹬鼻子上脸! 而真正被指桑骂槐的沈老太君脸色更是铁青。 宋南鸢起身,低眉恭敬道:“姨母教训得是,鸢儿知错了,回去便抄十遍女诫,定将礼仪教养铭记于心,还望姨母不要动怒,保重身体要紧。” 林氏怒叱:“哪有你插话的份!” “够了!”龙头拐杖在地上杵了杵,沈老太君声音沉肃威严:“迟了就迟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讲究,为这点小事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满堂寂然。 少顷,沈老太君对宋南鸢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这才开始讲正事。 “如今你们这些小辈都成年了,今日唤你们前来,就是想谈谈你们的婚事,玉容……” 沈老太君看向林氏,“你如今是一家主母,孩子们的婚事,还需你好好操劳,尤其是瑾知,我如今精力不济,他的婚事要你这个做嫂嫂的多操心。” “啪!”沈聿珩重重将茶碗搁置在桌上,眉目冷漠,“不必,我的婚事我自有主意,不用旁人费心。” 沈老太君浑身一震,强做镇定道,“瑾知,我知你对我心有龃龉,可其他事我都可以依你,唯独婚事。你年纪已到,再不成婚,日后如何好议亲?如今你是家中的顶梁柱,我绝不会害你啊。” 沈聿珩却冷笑连连。 害?谁有这个胆子?他若死了,苟延残喘的国公府就会彻底没落,几十年内难以翻身,谁能割舍如今表面的荣华对他下手呢? 见他不说话,以为是答应了,沈老太君笑着道:“瑾知,你可还记得,岁朝节那日见过的那个粉衣姑娘?她是我侄女江映雪,也是永宁侯府长房嫡女,算起来还是你的表妹呢,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自小便贤良淑惠,乖顺明礼,你觉得她如何?” 沈聿珩却蓦地笑了,“老夫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把永宁侯府的烂摊子甩我身上,帮扶一下你娘家,顺便送个把柄到你手上,好让我听话,当真一举两得。” 瞬间,沈老太君脸色变得难看,她确实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但她没想到沈聿珩会这么口无遮拦的说出来,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但她不能开罪沈聿恒。 沈老太君强忍怒气,勉强维持住了和蔼的表情,“瑾知想岔了,映雪那丫头确实是个不错的,你见一见,若是不喜欢,咱们再相看相看就是。” 沈聿珩冷然拒绝:“不见。” 此言一出,宋南鸢和沈家一群小辈皆是微微变了脸色。 沈聿珩不待见国公府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所有人都没想到沈聿珩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三下沈老太君的脸面。 而沈老太君也彻底维持不住表情,怒火中烧。 她再三拉下脸,可沈聿珩却如此油盐不进,几次让她下不来台! 气氛越来越僵,林氏连忙笑道,“瑾知不喜欢映雪那丫头也罢,我一早便开始给瑾知张罗婚事了,选了好几家门当户对的姑娘,肯定有瑾知满意的。” 沈老太君脸色稍好,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回头把姑娘们的画像给他看看,还有川儿年纪也不小了,你也别厚此薄彼。” “是。”林氏笑道:“等瑾知的婚事定了,就给川儿相看。” “嗯……”沈老太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见沈聿珩冷着脸又要开口,她当即对林氏道:“对了,嫣儿和周家的婚事准备得如何了?那周家是京中贵族,务必要将婚事办得妥帖些” 林氏愣了下,下意识看了宋南鸢一眼,才笑着道:“是这样的,母亲,那周家老爷意外见过南鸢一面,突然改了主意要换亲,我想着周家家世不错,南鸢年纪又比嫣儿大,也确实到了议亲的时候,南鸢嫁过去也不会吃亏,总归是我疼爱的后辈,我就同意了这门婚事……” “还请姨母推了这门婚事!”宋南鸢突然跪下。 众人皆是一惊,沈聿珩却脸色稍霁,饶有兴致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准备看戏。 沈老太君皱起眉,沉声道:“宋丫头,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免得叫外人瞧见以为国公府亏待了你!” 宋南鸢摇了摇头,看向老太君,眼眶微红:“鸢儿不敢忘了国公府的收留之恩,也感念姨母为鸢儿操劳婚事,只是鸢儿曾找人批过八字,大师说我是天煞孤星,命硬克夫,这辈子无缘婚嫁,鸢儿只能辜负姨母好意,免得连累旁人。” 如今勾引表哥的计划失败了,沈聿珩又拿了她的把柄,她只能借这个机会推掉婚事。 沈老太君平日素爱礼佛,对这种事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思忖片刻,便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作罢吧……” 林氏面色难看,强忍怒气道:“南鸢,你在说什么胡话?周家是高门大户,你嫁去乃是高攀,错过此次,你就是老姑娘了,别说是这种好人家,将来嫁不嫁得出去还难说!” 她若不嫁,嫣儿就要嫁过去,周家那老头子最是喜欢折磨房中人,嫣儿去了要怎么活? 要不是老太太在这儿,她非要过去教训下这小蹄子。 沈老太君眼神略有不耐,说到底这宋南鸢也只是个外人,嫁得好坏哪有国公府的颜面重要? “此事……”她本想延后此事,不想沈聿珩突然开口。 “有意思。” 第3章 想不想做点不正的事 沈聿珩面色平静。 “若真如你所说,对方是高门显贵,你答应这场婚事,无非是想借机攀附权贵,可你如今却将你这克夫的侄女嫁过去害人家,若真将人克死了,你当如何?” 林氏后背起了一层冷汗,没想到沈聿珩会想到这层面。 “嗯……还是瑾知想得周到。” 沈老太君脸色沉了沉,幽幽看向林氏,“玉容,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既已定下婚约哪有轻易更改的,还是嫣儿嫁去吧。” “可是……”林氏还要说什么,却被沈老太君吓得止声。 她干笑了两声,咬着牙说:“儿媳知道了,全凭母亲做主。” 她虽心有不甘,可沈聿珩话都说成那样了,她若还执意要宋南鸢出嫁,恐怕就要落个‘不贤’的名声了,老太太断然是不许的。 只是沈聿珩向来不关心府里的事,今日怎么会帮这死丫头说话? “沈老太君和姨母成全。”宋南鸢重重磕了个头。 她也没想到沈聿珩会帮她,好在这门亲事终于退了。 “行了,今日就先到这儿,都回去吧。”沈老太君再不缓一口气,就要缓不上来这口气了。 她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正厅。 林氏走到宋南鸢身边时,阴狠地瞪了她一眼,但沈老太君还未走远,她不好再说什么,沉着脸离开。 沈聿珩意味深长地看了宋南鸢一眼,起身跟着离开。 沈元川也看了宋南鸢一眼,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避嫌,一声不吭离去。 等人都走远了,宋南鸢才扶着椅子起身,强忍着不适回到南烟小院。 南烟小院沈家给她的住所,初来时这里杂草丛生,到处都落了层厚厚的灰,房梁上也结满了蛛网。 可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收拾一下,住着也还算舒服。 进了院门宋南鸢就撑不住了,双腿酸软,差点滑倒。 “小姐!”正在院子里洗衣的春荷跑过来扶住她。 “怎么了小姐,夫人又罚你了吗?”春荷满脸担忧,泪眼汪汪。 宋南鸢脸色苍白,摇了摇头,“春荷,给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好,我先送您回屋。” 一切准备妥当后,春荷如往常那般去服侍宋南鸢沐浴,先给她宽衣。 宋南鸢刚想开口,还是晚了一步。 “啊!”春荷尖叫一声,退后半步,瞪着宋南鸢的身体。 “小、小姐,你身上……” 宋南鸢蹙眉轻叱:“你再大声点,把府里的人都招过来,你我的主仆缘分也就到头了!” “奴婢就是心疼您。”春荷抿了抿唇说,过去继续宽衣,“元川少爷平日看着儒雅老实,怎么这么……只希望他将来别辜负您,早日向太太提亲。” “你先出去吧。”宋南鸢没有多做解释,赤足踩进浴桶里,闭上了眼睛。 春荷是她从家带来的丫鬟,从小同她一起长大,她倒不担心这丫头出去乱说,只是此事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闭上眼,脑中又浮现出汤池的疯狂画面,男人低语调笑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宋南鸢脸颊发烫,深吸一口气,一头沉进水里,清走脑中的杂念。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是她从未想过的。 虽不知沈聿珩为何还要与她纠缠,但此人位高权重又喜怒无常,前路恐怕是福少祸多,她要尽快抽身才是。 …… 几日后,宋南鸢正在房中翻书查阅资料,时不时写写画画。 因有些资料并不全面,她不时会拧眉沉思,最后要么先搁置,要么总结后再标注。 天气渐热,屋里闷得慌,春荷在一旁给宋南鸢扇扇子。 “小姐,你在做什么呀,感觉好复杂啊。”春荷识字,但宋南鸢写的太复杂,她根本看不懂。 宋南鸢视线未从书上离开,低声说: “国公府已经不能久留,我在为离开国公府做准备,再不走,我和妹妹都会死在这里的。” 本来寄希望于沈元川,但没成想认错人,被迫受制于沈聿珩,还失去了贞洁,无论如何,国公府都绝不能待了。 她得离开这里。 那日后沈聿珩一直没出现在国公府,林氏操持他的婚事焦头烂额,偏偏一直找不着人,又不敢说,怎么也落不着好,顾不上来找她麻烦。 她正好抓紧准备离开之事。 春荷一脸不可置信,正要再问为何,就听见门外的夏冰禀报。 “姑娘,有人找。” 宋南鸢直觉不好,吩咐春荷收拾后便往外走。 院外站着一个身型高大的男子,着黑色锦服,腰上挂着绣春刀。 是个不速之客。 那人抱拳作揖,看着宋南鸢道:“见过宋姑娘,我是沈大人的随从常安,我家大人想请您去一趟书房。” 宋南鸢轻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来了。 她回房换了一件衣服,又叮嘱春荷别声张,然后才跟着常安离开。 沈聿珩的书房在北边最清幽的位置,一路要穿过国公府的亭台楼榭,风景非常别致,可见国公府上下对沈聿珩的重视。 常安领着她到书房门口就退下了,宋南鸢看了眼书房敞开的门窗,犹豫了一下才抬脚进去。 沈聿珩坐在书案后面,正在折子上写着什么,宋南鸢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 “过来研墨。”沈聿珩头也不抬地说。 宋南鸢没动,试探地问:“小叔找鸢儿有何事?” “过来。”沈聿珩声音沉了沉,“我不想重复第三遍。” 宋南鸢只好听命过去,案头放着澄泥夔纹砚和梅纹油烟墨,往砚台里加上水,她垂着眼细细研墨。 沈聿珩写完一本折子,又拿起一张公文。 书房内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宋南鸢都觉得手酸了,嗓子也有点干,沈聿珩还不喊停。 她忍不住用余光瞟了一眼,见沈聿珩专注伏案,悄悄放下墨条,活动了下手腕。 “手这么容易酸,就该多练练,别在该用的时候不中用了。”沈聿珩突然发声。 宋南鸢惊了一下,一抬眼对上沈聿珩的目光,看见他戏谑的表情,蓦地想起那日汤池,这人用她的手…… 瞬间,宋南鸢脸颊绯红,浑身都开始不自在起来。 沈聿珩看宋南鸢神情,勾了勾唇角,拉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扯,就将人扯到了怀里。 “你干什么?”宋南鸢坐在他腿上,欲起身离开,腰却被紧搂着。 “老实点,别动!”沈聿珩冷叱一声,突然在她腰臀处拍了一下。 宋南鸢浑身一僵,不动了,只是红着眼眶瞪他。 她强忍着怒气说:“小叔,鸢儿的手只会做女工,研不好墨,这事还是交给其他人去做吧。” “其他人有其他事啊,怎么,你不愿意?”沈聿珩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宋南鸢垂下眼,“鸢儿感恩国公府收留,自然做什么都是愿意,只是怕做不好耽误了小叔的正事。” “那你……”沈聿珩凑到她耳边问:“想不想做点不正的事?” 宋南鸢撇开头,视线突然落在书案上的闺秀图册上,心里顿时有些恼火。 发生了那种事,沈聿珩还能心无挂碍地选娶新妇,她却还要整日担惊受怕,生怕这事被府里人知道了,那也是要命的事。 偏生这混蛋不肯放过她,还拿那种事来消遣她。 先前受姨母挟制,现在又成了沈聿珩的玩物,她只是想过个安生日子,怎么就那么难呢?为什么都要跟她过不去? 宋南鸢满腔怨愤,突然用力挣扎起来,差点撞在案角上。 沈聿珩及时用手挡了一下,将她按在怀里,冷叱道:“你突然发什么疯?” 第4章 你先勾引的我 宋南鸢的鼻子磕在沈聿珩坚硬的胸膛上,鼻子酸痛,眼眶顿时一热。她抬手捂着鼻子,脚后挪,欲离开他的怀抱。 沈聿珩非但不松开她,反而把手环扣在她腰上。 今日她的衣裳薄,沈聿珩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贴上皮肤,宋南鸢被那温度烫了一下,心内更加排斥,再度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两具身体紧密贴合,此番宋南鸢又这般扭动,沈聿珩眸色顿时一深:“原来是想了。” 语罢,但他还是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退到书案前倚靠着。 闻言,宋南鸢顾不上鼻子还疼着,声音扬起:“我虽是孤女,但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不是大人眼中随意折辱的青楼妓子!” “你夫人不日便过门,为何就是要抓着我不放!”她面带羞辱之色,气得嘴唇都在发颤,眼眶泛红。 只是话刚说完,她便理智回笼,脸色煞白,扭身侧对着沈聿珩。 她不该说这些的,只怪这混蛋屡次羞辱她,她还有把柄在沈聿珩手上,若是他恼了该怎么办? 就当宋南鸢惊疑不定时,沈聿珩迈步走近,抬手擒住她的下巴,使她面向他:“看来你是忘了那夜答应我的了。” 宋南鸢气恼,自那夜后她日日她辗转难眠,既恐东窗事发,又惧姨母记起她,寻她麻烦,怎么忘得了? 她错开他的视线,敛下眼眸:“南鸢自然不敢忘。” 沈聿珩又将宋南鸢的脸强掰了过来:“是么?那你如今做出样子又是给谁看?” 宋南鸢未熄的怒意又窜了起来,袖间的手紧攥着,嘴上却道: “您是南鸢的长辈,此事本就不该发生,他日若东窗事发,传扬出去于南鸢没有活路,对小叔您的声誉也大是不利,小叔何不放南鸢一马呢?” 她不求这混蛋能良心发现,只盼着这混蛋能顾忌一二他自己的声誉。 沈聿珩轻笑了声,手仍未松开宋南鸢的下颌:“长辈?放你一马?难道不是你先勾引的我?” 宋南鸢语塞,气得紧咬下唇,双眸里漾着珠光,正欲回话,就被书房外倏然响起的声音叫停。 “公子,老太君让厨房煲了些利身的汤,特吩咐老奴给您送过来。” 宋南鸢听出这是伺候沈老太君的张嬷嬷,心中一凛,若是被张嬷嬷瞧见她在沈聿珩的书房,沈老太君绝对会察觉到什么! 思及此,宋南鸢视线扫过沈聿珩的书房,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沈聿珩左侧横放着的屏风上。 沈聿珩将她的动作纳入眼底,冷声应到:“进来。” “那老奴便打扰公子了。” 宋南鸢避到屏风后的同时,开门声响起,她放轻呼吸,生怕被张嬷嬷发现端倪。 “老太君心里记挂着您,担心您因公务累着了身子,特从私库里取了些人参给厨房熬了这汤。现下还热着呐,老奴这就给您倒出来。” 说至后面,张嬷嬷已拎着食盒走向书案那边的桌子。 但书案旁就是屏风,宋南鸢不由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沈聿珩眼皮一掀,出口的话很是不近人情:“汤留下,你出去。” 张嬷嬷刹住步子,她立马察觉出沈聿珩心情不好。 “是。”应着声就近把食盒放在了两步外的桌子上,可就在退开时,张嬷嬷蓦地瞥见屏风左下侧有一粉色衣角,顿时心中一惊,屏风后有人! 她压下心中讶异,试探道:“书房无人伺候,不如让老奴顺便伺候您用,省得您再唤人来?” 沈聿珩步子未挪,不耐道:“不用。” 张嬷嬷低着头,视线却瞟向屏风那处,口中道:“那老奴等您用完将食盒收走,书房门外无人候着,也不知那些奴婢去了哪儿偷奸耍滑,您该……” 沈聿珩眸子眯了眯,打断道:“你在教我做事?” 张嬷嬷忙垂下头,心知沈聿珩是真生气了,忙道:“公子息怒,是老奴说错了话,老奴这就离开。” 说完,她低眉顺眼转身,临关门前,又瞄了眼屏风左下侧,已不见粉色衣角踪影。 门合上,躲在屏风后的宋南鸢吐出一口浊气,心仍旧高悬着。 等了一会,算着张嬷嬷已经走远,这才走出去。 沈聿珩看她一眼,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南鸢不敢在这儿待下去,便对沈聿珩道:“小叔公务繁忙,鸢儿就不在这儿打扰您了,”她微欠身行礼,“鸢儿告退。” 不等沈聿珩说话,她便匆匆退了出去,左右瞧了瞧,确定没人,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边,张嬷嬷从书房离去,匆匆回到沈老太君的院子复命:“老太君,公子收下那汤了,但……” 沈老太君端着茶的手一顿:“怎么了?” 张嬷嬷低下头,如实说了出来。 沈老太君面色一沉,把手中的茶盏一放:“查,瑾知院里寻不到,就彻查整个国公府,就算是把国公府翻个底儿朝天,也得把那勾人勾到主子书房里的贱蹄子找出来!” 沈聿珩的亲事必须落在侯府,再不济也要是其他高门,万不可在沈聿珩亲事定下前闹出什么丑闻! 张嬷嬷领命退下。 次日清晨,宋南鸢按时派人前去国公府的庄子上探望妹妹宋静悠,却左右寻不到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春荷夏冰都不在,就连负责洒扫的丫鬟也不见人影。 宋南鸢起了疑心,出门走了一段,便被一行色匆匆的丫鬟撞了正着。 宋南鸢稳住身子,还未出声,丫鬟就惨白着脸跪在地上。 “表姑娘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宋南鸢没忘了此行的目的:“何事如此慌张?” 丫鬟见宋南鸢不追究,支支吾吾道:“张嬷嬷正在府上查昨日申时未当值的丫鬟,奴,奴婢昨日身上不利索,就,就偷了会儿懒。” 宋南鸢眉头微蹙,追问道:“可知张嬷嬷是因为何事,闹出这么大动静。” 丫鬟警惕地看了眼周围,压低了声音:“有的说老太君要把偷懒躲闲的奴婢发卖出去,也有的说是有狐媚子勾搭公子。” 听到后面半句,宋南鸢脸色微变,昨日还是被张嬷嬷发现了? 第5章 是在找哥哥我吗 她定住心神,安抚道:“张嬷嬷不是那等不讲理之人,你如实说了,她不会卖了你的。” 回至住处,宋南鸢合上房门,见昨日她穿的衣服夏荷还未拿去洗,且还是她从家中带来国公府的,没有过国公府的账,侥幸之余,又速速把衣服取下,拿了火折子去浴房,点燃衣服。 宋南鸢看着衣服燃烧殆尽,处理了烧出的东西,又开门开窗散味,这才回房。 她前脚踏进房中,后脚便有人敲门。宋南鸢提着心开门,是个眼生的丫鬟。 丫鬟道:“劳烦表姑娘跟奴婢走一趟,老太君有请。” 宋南鸢袖间的手收紧,莫不是老太君还是查到了她身上? 她面色不显,平静道:“不知老太君寻我何事?” “表姑娘去了便知,”丫鬟扭身做出请的手势,“表姑娘,请。” 宋南鸢平复心情,跟上丫鬟。 只是走了一段,宋南鸢便发现路线不对,地方也越发偏僻,她心生警惕:“这不是去老太君院子的路,你要带我去哪?” 丫鬟面无异色:“奴婢只是府中下人,自然不敢害表姑娘,是老太君吩咐带表姑娘过去那边。” 宋南鸢视线扫过丫鬟的脸,没看出什么,思忖片刻,她拧着眉道:“继续走。” 又行了一炷香,丫鬟终停下步子:“表姑娘,请!” 宋南鸢站在门外往里看,还没看清,后背被猛地推了一把,她踉跄几步,就听见关门落锁的声音。 知道中计,宋南鸢面色难看。 她被沈聿珩唤去书房的事并未暴露,老太君也未差遣人来寻她,是有人借老太君的名义将她骗到此处欲害她! 只怪自己做贼心虚,才傻傻被人牵着鼻子走。 当下懊悔已无用,首要之急是得尽快离开此地,背后之人费尽心机将她引来这儿,绝非把她关在这儿这般简单。 奔至门前,手拉门环,只开了一个缝,就再拉不动。 宋南鸢心情糟透,忽然听见一道猥琐的调戏之声。 “小美人,是在找哥哥我吗?” 宋南鸢瞬间戒备回身,见一身穿鲜衣长筒袜的男子正冲她挤眉弄眼,那浮夸的表情让她眉头直蹙:“你是何人,怎会在此处?” “我是来疼你的好哥哥,” 男子摸着下巴,眼神愈发赤裸,“林夫人所言果然不假,这颜色,这身段,果真比翠红楼的花魁还要美上两分。” 不等话落,他已迫不及待朝宋南鸢扑去。 宋南鸢早有防备,拔腿就往宽敞处跑。 当着姨母的面推掉与周家的亲事,她便知林氏不会轻易放过她,原以为林氏这段时日忙着张罗沈聿珩与侯府的婚事顾不上她,不曾想,姨母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等她掉入这陷阱。 她回头扫了对她穷追不舍的男子一眼,脚下未停,思忖着如何才能脱困。 “小美人,你跑什么,哥哥不是坏人。” 觑见地上不知被什么翻出来的新土,宋南鸢眸子一亮,心下有了主意。 她佯装被自己的脚拌住摔倒,借机抓了把新土在手里,抬眸看到男子近在咫尺,害怕地往后坐挪身体,直到手触碰到硬物,她才停下来,认命地摇头乞求道:“不,不要伤害我,我都听你的。” 她的模样似取悦了男子,惹得男子仰头大笑:“这就对了,哥哥向来怜香惜玉,一定好好疼爱你。” 宋南鸢的目光未从男子身上挪开,眼瞧着男子停在离自己半尺远的地方,她紧张地攥紧了右手里的新土。 等男子俯身朝她伸出手,她才扬起右手,把捏碎的新土洒向男子。 沙子进了男子的眼睛,男子抬手揉着眼,不怒反笑:“人长得美,还有性子,我喜欢。” 宋南鸢单手撑地起身,不敢耽搁,高举起手中几斤重的石头,用力朝男子的脑袋砸去。 男子吃痛地捂着被砸的地方,竭力睁大还有些难受的眼睛,伸手就要去抓宋南鸢。 未敢懈怠半分的宋南鸢,一个侧身就躲开了男子的手。 男子还想再来抓她,身体却往地上摔去。 宋南鸢小心上前一步,用脚踢了踢男子,见男子没反应,她长吐出口气。 想到什么,她以石头护身,胆战心惊地把携带的香囊塞入男子怀里,立马抱着石头回到门前,琢磨着用石头砸开门。 高举起的石头还未砸下去,宋南鸢就听见开锁的声音。 她眼珠子一转,刚把手里的石头扔到院子里,门就被推开,那领她来的丫鬟走了进来。 她用力推了把丫鬟,冲出门口,就扯开了嗓子大喊:“来人啊,抓贼了,有贼人进国公府。” 如此反复,她铁了心要把府上的人都给引过来了。 她那好姨母这般算计她,她寄人篱下,只能如此自保。 反应过来的丫鬟面色一慌,扑上来要擒住宋南鸢,被宋南鸢避开了。 不远处传来动静,有人过来了。 宋南鸢低声对丫鬟道:“有人来了,你若是为我作证,我便保你不被姨母处置,若你拒绝,我便实话实说,你事未办成,还被我反将一军,到时姨母会怎么处置你,不必我说太清楚吧?” 丫鬟面上露出惊慌,但现在想离开已经不现实,她看了宋南鸢一眼,一咬牙点了点头。 宋南鸢松了口气,道:“你进去里面,一会见机行事。” 丫鬟匆忙离开,她刚进门,宋南鸢就看见沈老太君携着今日过府的客人,后面跟着几位国公府的小姐,连带着随侍的丫鬟嬷嬷,几乎是浩浩荡荡的过来了, 一群人到了近前,不待宋南鸢作声,沈老太君就不悦道:“鸢丫头,你又在胡闹什么,这青天白日的,哪儿来的贼人?” 已整理好仪容的宋南鸢恭敬地欠身给沈老太君和客人行礼后,方才道: “回老太君,鸢儿本想去寻表姐,行至前院,就见一衣冠靓丽的男子鬼鬼祟祟往这边来,那人脸生得紧,又形迹可疑,鸢儿便大着胆子跟到了这儿。 她看向西边:“那人几次跃起,想翻过这墙到那头去,墙那头又是表姐的院子,我着急之下才叫人捉贼的。” 唯恐沈老太君不信,她又道:“鸢儿并非空口白话,”她手指向院内,“院中有一丫鬟,她可为我作证,她跟着我一起过来的。” 听见院中还有人证,沈老太君当即冲张嬷嬷使了个眼神。 张嬷嬷会意忙进了院子,再出来时,除了宋南鸢嘴里的丫鬟,还有被宋南鸢砸晕的男子。 男子已经醒来,看见宋南鸢就激动起来:“你这臭婊子,引我来这鬼地方,竟敢对本大爷下黑手,我要你的命来赔罪!” 说着,他立马扑向宋南鸢。 就近的小厮齐齐上前,缚住了男子。 男子情绪激动,拼命挣扎:“放开我,我要弄死这臭婊子!” 挣扎间,一个紫色香囊从他怀中掉落。 “咦?这不是三姐姐的香囊吗?”国公府的四姑娘惊呼一声,霎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6章 一死了之 宋南鸢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故作惊讶地看向那香囊,声音微颤:“这……这不是三姐姐的贴身之物吗?怎会在这男子身上?” 她话音一落,四姑娘沈元姝立刻惊呼出声:“天哪!难道三姐姐和这男人有染?” 众人哗然,纷纷交头接耳,面上露出暧昧神色。 沈老太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三孙女可是马上要与周家议亲,若闹出这样的丑闻,还怎么嫁人! 她正要厉声训斥,林氏已匆匆带着人赶来,一进门就听见沈元姝的话,登时大怒。 “住口!”她脸色铁青,怒视着宋南鸢,“你这丫头好生歹毒!自己与外男私会被人撞破,竟还敢污蔑你表姐!” 说罢转向老太君,跪下哭诉:“母亲明鉴!儿媳方才听丫鬟来报,说宋南鸢鬼鬼祟祟与一男子在此私会,这才匆匆赶来,谁知她竟反咬一口,污蔑嫣儿!这丫头心肠如此歹毒,儿媳实在寒心!” 那男子也趁机高声道:“就是她约我来此处幽会的!她主动勾引我,还说什么仰慕我已久!要与我私奔!” 宋南鸢眼眶瞬间红了,泪水簌簌落下,语带哽咽: “姨母,我与此人素不相识,怎会约他?我只是去寻三姐姐时,撞见这男子鬼鬼祟祟在三姐姐院外,这才跟了过来……姨母便是想维护三姐姐,又何故要将脏水泼到我身上?” 她抬手掩面,声音凄楚:“我虽父母双亡,可自来到国公府,向来克己守礼,如今受此侮辱,不如死了干净!” 说罢,便猛地朝一旁的柱子撞了过去。 “快拦住她!”沈老太君大惊,连忙喊道。 几个婆子手忙脚乱地拉住宋南鸢,她挣扎不得,只是伏在地上痛哭,单薄的身子颤抖不止,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沈老太君脸色难看至极,气急败坏看着林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外男竟能闯入内院,你这当家主母是怎么管的后院!” 林氏显然没想到宋南鸢如此难缠,暗暗咬牙,依旧哭诉道:“母亲明鉴!都怪儿媳管教不严,才让南鸢做出如此不齿之事,嫣儿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的品行您还信不过吗?” “倒是南鸢,当年与妹妹孤身走了这么久才到京城,谁知道路上与多少不三不四的人有染,这男子说不准就是她那时认识的。” 宋南鸢低声啜泣,心中暗恨,林氏果然狡猾,三言两语就让众人对她的清白有了怀疑。 她立即抬头,眼中满是绝望,“姨母,当年我父母双亡,才想着来投靠您,一路上都有家仆们护送,从未与陌生男子多说过一句话,您这般辱我,是真要逼死我吗?” 众人看她声泪俱下的模样,一时又动摇,不知该信谁了。 林氏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暗中给那男子使了个眼色。 那男子立刻大声道:“就是她勾引我的!她右腿内侧有颗红痣,你们让婆子检查便知我说的是否属实,若非亲密,我又怎会知道如此私密之事?”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宋南鸢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仿佛站立不稳。 她右腿内侧确实有颗红痣,这痣的位置极为私密,除了贴身伺候她的春荷,只有林氏知晓,当年她初入国公府,林氏假意关怀,亲自带她沐浴,那时便瞧见了。 如今,她竟用这种下作手段来害自己!分明是要置自己于死地! 林氏得意地勾起嘴角,厉声道:“南鸢,你若问心无愧,敢不敢让婆子查查你腿上有没有那颗红痣?” 宋南鸢咬唇不语,泪水滚落,心中飞快想着应对之策。 林氏面上笑意更甚,已经吩咐了身旁的婆子,冷笑道:“来人,把表小姐押进去检查!” 宋南鸢怎能受此侮辱,拔下了头上的金钗,抵住白嫩的脖颈,神色凛然,“今日谁敢折辱我,我便一死了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冷冽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什么事如此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沈聿珩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宋南鸢身上。 宋南鸢眸光与他对视,眼中闪过一丝极轻微的错愕,攥着金簪的手微微发颤。 她不知他是无意过来,还是听到了什么消息……特意过来与她解围。 沈聿珩很快收回目光,缓步走进屋内,玄色锦袍上绣着的暗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腰间悬着的绣春刀刀鞘与玉佩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满屋女眷皆时噤若寒蝉,林氏脸色变了数变,阴晴不定。 老太君慌忙起身,勉强笑道:“瑾知,不过是内宅女儿家的小事,何须要你费心……” “小事?”沈聿珩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林氏惨白的脸色,“我方才在门外可听得清楚,事关府中姑娘的清誉,岂能儿戏?” 他说着话,已经走到那被按在地上的男子面前。 男子面若死灰,看着逼近的沈聿珩,吓得浑身抖若筛糠。 沈聿珩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片刻,忽然从靴筒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 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匕首:“敢闯进国公府意图不轨,锦衣卫诏狱七十二道刑罚,你可想一一尝过?” 那男子惊恐万状地往后缩,眼泪鼻涕一同落下,“大……大人饶命!小人……” 沈聿珩却没等他把话说完,匕首已狠狠刺入他的大腿!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厅堂,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青砖地面。 屋中众人俱是吓白了脸,几个胆小的丫鬟直接吓晕了过去。 宋南鸢垂眸掩去眼中快意,肩膀却适时地颤抖着,装出一副同样被吓到的模样。 “说。”沈聿珩却仿若没事人一般,依旧慢条斯理地转动着匕首,语气愈发冷厉,“你潜入国公府,究竟是想做什么?” 男子痛得涕泪横流,早已吓破了胆:“大人饶命!是大夫人!她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假装与宋姑娘有私情!毁她清白!” 第7章 留不得了 “你胡说!” 林氏身子猛地一抖,只觉手中的帕子濡湿一片:“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这般攀咬我!” 男子咬着牙关,颤抖着声音看向沈聿珩,道:“大人明鉴!小的所言句句属实!” 沈聿珩轻嗤一声,眸中锐色不减:“既然你一口咬定自己所言不虚,可能拿出证据来?” “有的!有的!”男子慌忙点头,视线下移至自己腰间,“大夫人给的银票就在身上......小的还分毫未动!”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有些悔恨。 早知如此,还不如拿到银票当下便花了去,谁曾想今日既未能与这漂亮小姐逍遥,又失了银子...... 见沈聿珩已经利落伸手去掏东西,一直站在林氏身侧的大丫鬟绿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 闻言,众人齐齐看向绿柳,林氏的手更是在袖中抖了又抖。 是了,银票出自国公府,今日之事事关自己,已是抵赖不得。 但好在自己留了心眼,自始至终皆是由绿柳出面与这宵小接触,才让这事有了些许转圜的余地。 好在绿柳还算忠心…… 思绪流转间,绿柳也飞快与林氏交换了眼神,才看向沈聿珩,痛哭流涕道: “表小姐几次三番顶撞夫人,奴婢实在看不下去,堂堂国公府夫人,好心好意收留她一个外姓小姐,怎能受她如此折辱!” “所以,奴婢这才找到他,想要帮夫人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 “啪”的一声脆响,林氏已经一巴掌打在了绿柳脸上。 “你怎能如此自作主张!” 言外之意,宋南鸢的确一再折辱了她。 “对!的确是这位姑娘找了我,给我这银票!” 男子见状高呼出声。 此时撇清林氏,他还不算彻头彻尾得罪国公府,国公府夫人与丫鬟之间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沈聿珩手下的匕首瞬时又紧了紧:“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你的证词改了又改,可知这在诏狱又要作何处置?” “够了!” 随着男子的一声痛呼,老太君挥了挥手,“瑾知,这里是国公府,不是锦衣卫的诏狱。” “可三姐姐的香囊......”沈元姝的声音又突兀响了起来。 沈元姝是国公沈乾的姨娘齐氏所出,因齐氏格外受到些偏宠,便自小与她嫡出的三姐姐沈元嫣不对付,怕是巴不得趁她不在泼她脏水。 宋南鸢心中嗤笑,沈元姝未免太蠢笨心急了些...... 她低垂的视线偷偷觑向老太君,看这位的态度,此事似乎也要到此为止了。 林氏毕竟还是国公府的大夫人,要动摇其根基如蚍蜉撼树,若能除掉其心腹之一的绿柳,再在众人面前暴露她治家不严的短处,已是一大收益。 她宋南鸢懂得见好就收。 沈聿珩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宋南鸢,注意到她宽大袖口下方还紧握双拳的白皙十指渐渐卸了劲,他手上便也松了力道。 “那是我在路上捡的!”男子疾声高呼,“我来的路上看到这香囊,想是千金大小姐的稀罕物件......” 虽则他也不知道这香囊究竟缘何出现在自己身上,但为今之计,在场的人他没一个得罪得起,只能一力担下责任,至少还能活命...... 宋南鸢暗自松了口气,捡到沈元嫣的香囊后她一直带在身上以防不时之需,今日情急之下也算让这香囊有了用处。 “这贼人真是猥琐至极!” 闻言,沈元姝也不便再说什么,只是轻啐了一口,又低声道,“三姐姐也太不小心了......” 众人也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虽然事情似乎已然明朗,但大夫人的银票和沈元嫣的香囊是板上钉钉的证据,怎么也不会这么巧吧...... 老太君见状咳嗽两声,止住众人的议论。 她敲敲手杖,大有息事宁人之态:“绿柳既已认罪,林氏,你可还有话要说?” 见状,沈聿珩也直起身,将男子踢到一旁,常安迅速恭敬上前,递上帕子为他净手。 “儿媳有错,”众人的目光中,林氏恭顺地俯身跪下,“儿媳治下不严,以致绿柳犯下如此大错。” “嗯,”老太君淡淡应了声,轻描淡写看向绿柳,“这般猖狂的丫鬟,国公府是留不得了......” “依照我朝律例,这二人合谋损害闺中女子清誉,且以下犯上,应将这丫鬟发卖出府,并重责二人各五十大板。” 沈聿珩冷冷接过话,眸光却看向林氏,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林氏打了个冷战,垂下眼眸,只听得绿柳哭嚎着被拖了下去。 五十大板……绿柳怕是没有活路了。 都怪宋南鸢这个小贱蹄子……还有沈聿珩!他今日又是发什么疯多管闲事! “你犯下这等愚蠢错误,险些害我国公府女眷清誉受损,还不去祠堂向列祖列宗请罪!”老太君重重敲了敲龙头拐杖。 “此处发生了何事?” 随着一道清凉的声音响起,一道身影袅袅婷婷走进了众人视线。 来人身着一袭烟粉色长裙,织金发带输就精致的三鬟髻,鬟心各缀着一小串东珠,明眸皓齿,姿容华丽,显然刚刚用心装扮过,正是国公府的三小姐沈元嫣。 众人视线纷纷落在她身上,沈元嫣小口微张,做足了惊讶状,才又端正大方地向众人见礼。 老太君示意她身旁的大丫鬟向沈元嫣说明其中的来龙去脉,沈元嫣对地上痛作一团的登徒子嗤之以鼻,拧眉道: “难怪本小姐的香囊寻不见,原是被这贼人捡了去,真是令人恶心。” 言毕,她才痛心疾首地看向绿柳:“绿柳姑姑真是糊涂,枉费母亲那么信任你,你怎么做出这种事来!” “祖母,”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足了戏,沈元嫣才终于又将视线投向老太君,“此时母亲虽有失察,但也是太过信任……” “啊!!” 不待她说完,躺在地上的男人又是一声痛呼。 众人吓得齐齐望过去,只见沈聿珩一脚踩在那人手上,那手已胀得通红,沈聿珩却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叫人不寒而栗。 “好了,”见状,老太君敲敲拐杖,开口道,“此事便到此为止吧,无需多言。” 她看得出沈聿珩不知为何对此事颇为重视,也不愿在此时开罪他。 有老太君为此事盖棺定论,谁也不好再说什么,偏沈聿珩还未罢休,又道: “今日若换作是个机敏之人,也未必中招,可宋小姐……” 他再次看向宋南鸢,语气依旧冰冷,眸光中却似有戏谑,“偏是宋小姐这等资质之人,难免在府中受惊了,好在,大祸尚未酿成。” 宋南鸢呼吸一滞,更觉怒气上涌。 这个时候,他还要见缝插针地讥讽她蠢笨。 “鸢丫头吓得不轻,”沈聿珩的意思明显,众目睽睽之下,老太君也只能做出一副慈爱模样,“到我这儿来。” 宋南鸢心中嗤笑,却面色不改,依言缓缓走到老太君身边,由着她握住自己的手轻轻摩挲着:“老太君。” “瞧你瘦的。” “玉容,你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合该拨给鸢丫头,让她好好补补身子。” 闻言,林氏垂头咬了咬牙,应了声“是”。 闹剧落幕,众人低声絮絮着散去,宋南鸢近身将扶着老太君,眸光未曾在沈聿珩身上落下分毫。 沈聿珩凤眸微眯,看向地上依旧痛得滚作一团的男子,眸光更加冰冷了几分。 幸得那女人还不算太蠢笨,不然...... 目光再次落向男子油腻腻的脸、粗粝的手掌,沈聿珩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常安!” 他狠狠踢了地上的人一脚,厉声道:“把这登徒子带回诏狱,我要亲自行刑!” 第8章 本使的私怨,与你有关 应付了一番虚情假意的“安慰”后,宋南鸢便向老太君请辞,回到了南烟小院。 院中依然空无一人,显然,张嬷嬷的审查仍未结束。 不知春荷和夏冰应对得如何...... 夏冰一向少言,行事也较为谨慎;春荷虽心直口快,但也不是鲁莽的丫头。此事她二人并不知情,想来是出不了什么岔子。 饶是如此,张嬷嬷毕竟是沈老太君跟前的老人,手段一贯狠辣。 宋南鸢还是不免有些担忧,思绪混乱如麻,竟未发觉屋内光线已悄然变得昏暗。 许是心绪烦乱,视线也不算清晰,手中帕上绣样的针脚竟有些歪扭,她蹙眉轻叹了口气,准备将刚刚绣好的图样再重新拆开。 “这兰花绣得极好,拆了作甚?” 低沉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宋南鸢惊得手一抖,银针险些刺破指尖。 若不是认出了这个声音,她怕是要一脚踢过去了。 宋南鸢心下气恼,却一边轻柔地将帕子放到案几上,一边温声笑道:“锦衣卫功夫果然了得,只不知小叔竟还有这种癖好,青天白日偷闯进姑娘家的院子。”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沈聿珩,不知怎地竟隐约闻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味。 那若有似无的气味令她胃里一阵翻腾,宋南鸢眉心蹙得更紧,目光飞快地扫过沈聿珩周身。 他穿着墨色劲装,腰间悬着象牙腰牌,看上去并无异常,只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闪着戏谑的光,倒影着她的面孔。 天色渐暗,他的眼睛却明亮,硬朗的面孔凑得极近,鼻尖呼出的热气几乎直直扑到她脸上。 让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旖旎的回忆...... 宋南鸢的脸蓦地红了,她下意识地向后躲闪,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扣在脑后,用力带着她回到原来的位置。 甚至......更近了些。 “小叔这是做什么?” 宋南鸢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听出她语气里那一丝惊恐和抗拒,沈聿珩怔愣了片刻,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下来,任由她挣脱开,站起身向他行了个礼。 “不知小叔来南烟小院所为何事?”宋南鸢低垂眼眸,再次开口问道。 她虽低垂着眼未看向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皎月一般美丽的脸却骄傲地扬着,好似御湖中的白天鹅。 这般乍看之下好似顺从,实则却始终不卑不亢的姿态,曾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的梦里,也直到那日,那般突然的出现在汤池房里......在他近在咫尺的眼前。 沈聿珩不由得唇角微勾:“看来你不仅言而无信,还不懂知恩图报。” 不待宋南鸢有所反应,沈聿珩便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绿柳扛不住那五十大板,现在已经丢出府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登徒子......” 沈聿珩眼底划过的那丝狠戾被宋南鸢敏锐捕捉到,她呼吸一滞,屏气凝神等着他说完后面的话。 “送他去见阎王之前,本使还将他的手、眼、肖想过你的心悉数剁碎了。” “连同他胯间那没用的东西......一并摘去喂了狗......” 那男子身强体壮,若只是挨那五十大板,未必会伤及性命...... 沈聿珩竟然狠辣到这个地步,究竟是他为人一贯如此,还是...... 迎上沈聿珩直直看过来的目光,宋南鸢不由一愣。 难道是......为了她? 见她不说话,沈聿珩又上前一步,嘴角笑容倏地愈发灿烂起来:“本使如此煞费苦心为你报仇,表小姐打算如何回报呢?” 说着,他长臂一伸,毫不费力地环住她的纤腰,将她朝自己的方向拽了过来。 男人气息滚烫,紧密贴在他身侧,宋南鸢却只觉得心里升起一股恶寒,心中方才涌上的那股奇异的“感动”已然烟消云散。 一瞬之间,她竟愚蠢地误以为沈聿珩对她庇护至此,是真正对她有些许用心的。 可此刻他眼底翻涌的情欲和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让她不由又想到了那晚他说过的话。 ...... “哪怕是深更半夜,本使突然叫你过来暖床,也不准耽误半刻,知道了么?” .......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国公府上下最大的依仗,又怎会因为一夜荒唐对她这个无权无势、寄住在此的孤女动心? 自己不过是他兴起时的玩物,对这样权势滔天的男人来说,杀掉一个肖想自己玩物的蝼蚁还不是易如反掌? 宋南鸢垂首冷笑,一双柔荑抵在沈聿珩坚实的胸膛上,用力得连手背上的青筋也清晰可见。 “那登徒子所犯错事,五十大板已足够惩戒。沈大人所作所为,皆出自私怨,与南鸢无关。” 她飞快说完,却只觉得腰间那只有力的手掌抓得更紧了些。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沈聿珩低头凑到她耳边,灼热的气息让她耳尖发痒,她只觉得整张脸都热了起来,忍不住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本使的私怨,本就与南鸢有关。” 他的语气极轻,却将她的名字咬得极重。 “小叔还要戏弄我到什么时候?”宋南鸢心中怨愤更甚,她用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直直看向沈聿珩,“因着昨日之事,老太君似乎有所觉察,今日已让张嬷嬷审查府里的丫鬟了。” 在沈聿珩的目光中,她的贝齿轻咬着红唇,眼里闪烁着倔强的光,深吸了一口气,才又继续道:“南鸢走投无路才寄住在国公府,本就谨小慎微,搅扰了小叔的清静实在非我所愿。还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南鸢吧!” “谨小慎微?爬进‘长辈’的汤池,便是你所谓的谨小慎微?” 沈聿珩嘴角笑意不减。 被他提及此事,宋南鸢心中更是羞愤交加,她还未及开口,只听得沈聿珩轻声道:“既然在这国公府步履维艰,为何不求本使帮你周旋一二?” 辩驳的话语哽在喉间,宋南鸢看向沈聿珩深深的眼底,只觉得自己分毫看不懂他。 两人正沉默时,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春荷的声音正越来越近: “小姐,小姐!” 第9章 本使的耐心有限 宋南鸢惊得杏眸圆睁,慌忙推开沈聿珩,声音也不免略显慌乱: “小叔还是尽快离开吧。” 沈聿珩轻笑,深深看了她一眼,下一瞬,宋南鸢只觉腰间长臂一松,他的身影似乎眨眼间便在自己跟前消失了。 “小姐!” 没时间对此感到疑惑,春荷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前,宋南鸢定了定心神,快步走上前去,“吱呀”一声拉开了门。 春荷、夏冰规矩地齐齐行礼,宋南鸢忙拉过二人的手,仔仔细细上下打量着,柔声问道:“张嬷嬷可用刑了?可有受伤?” 两人连忙摇头,春荷小声道:“听说是昨日有婢女在公子处躲闲嚼舌根,这同咱们院有什么关系?” 说着,她撇了撇嘴:“张嬷嬷可倒好,兴师动众地将人都拘了去,一查便是一天。” 夏冰促狭道:“张嬷嬷手下的人还挨个搜查了奴婢们的衣裙,只听说叫了少爷和四姑娘院里的两个婢女单独去问话。” “可问出什么来?”宋南鸢追问,只做出一副实在好奇的样子。 春荷又摇了摇头:“哪里问出了什么来,可张嬷嬷还是将那二人拘着,只将奴婢们这些洗清嫌疑的放了回来。” 宋南鸢轻轻颔首,还未开口,便听见一道轻微的“咕噜”声。 春荷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嗫嚅道:“......在张嬷嬷那儿拘了一天,奴婢实在是饿坏了。” 宋南鸢不由轻轻一笑,捏了捏她的手:“也是时候用晚膳了,你们稍作休息便去准备吧。” 二人请辞离开后,宋南鸢才轻叹口气,转身欲到榻上休息片刻,却见沈聿珩正斜倚在雕花椅背上,修长手指间捏着的,正是自己刚刚绣的那方手帕。 他竟未曾离开...... 宋南鸢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原不知小叔还稀罕这些姑娘家的玩意儿。” 沈聿珩轻嗤一声,眸光定定地看着她:“什么玩意儿不要紧,端看这姑娘是谁。” 记挂着那两个被自己所连累的奴婢,宋南鸢没兴趣思量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这副将自己当做囊中之物的做派可恨得令人窒息。 她偏头避开沈聿珩的视线,语气坚定道:“南鸢在国公府已然是步履维艰,小叔休要再同我玩笑了。” 一再被她拒绝,沈聿珩却并不恼怒,仍饶有兴味地把玩着手中的帕子,答非所问道:“你的绣工极好。” 这是根本不肯放过她......宋南鸢实在没力气再同他争辩,只垂手立在原地,心中暗自盼望沈聿珩赶快离开。 见状,沈聿珩站起身来,信步走到她跟前:“宋南鸢,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那方手帕被他捏在手中,在她眼前极迅速地晃了晃,他唇角微扬,又道:“信物本使便拿走了,你且记住......” 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宋南鸢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面向自己,才又凑到她耳边,呼出的热气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本使的耐心......有、限。” 宋南鸢只觉周身一阵寒意,再回过神时,沈聿珩已如一阵风般从后窗处离开了。 她跌跌撞撞走到榻前瘫坐下来,心中愤恨交加,却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正如方才被那人捏住下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也无。 筋疲力尽地合上眼,宋南鸢抬手,摸出了挂在胸前的玉佩。 那是十岁那年,父母送她的生辰礼,也是她的家产之中,为数不多能从林氏那里保全下来的。 这些年午夜梦回之时,她都会紧紧抓着这枚玉佩,一遍又一遍地祈祷,若自那场疫病以来的一切,只是一场难以醒来的噩梦多好...... 每每在梦中再见到双亲的音容笑貌,她都委屈得止不住眼泪,醒来更是恨不得随她们一同去了。 此刻,想到自己如今既要受林玉容钳制,又因误入沈聿珩的汤池踏进另一个深渊,她更是恨不能一死了之。 但她不能这么做,妹妹还需要她照顾,父母留下的财产不能就这样白白让林玉容占了便宜...... 这几年靠着母亲教的一手绣活儿,她一得空便绣帕子,由夏冰联络倒卖,已然存下了一笔可观的银钱。 再过一阵子便要到双亲的忌日,到时,靠着她省吃俭用存下的银钱和那本暗中调查得到的京城铺面材料,她定要为自己和妹妹争得立足之地,还要徐徐图之,抢回双亲辛苦经营的财产。 她没功夫为一时之困颓丧,与其坐在此处郁郁不乐,不如抓紧再绣几方帕子。 思及此,宋南鸢利落起身,打开了床榻边的木箱。 ...... 第二日。 正午的阳光投洒在屋子里,此时视线正好,宋南鸢手上的动作格外轻快,手掌翻飞间,帕子上翠竹的图样已然活灵活现。 还未好好欣赏成品,便听得一阵脚步声进了院子,春荷面色沉沉地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动作间发出“砰砰”的闷响。 宋南鸢将手中的物件放置一旁,扬声问道:“是谁又惹了我们春荷姑娘?” 说着,她好不轻快地来到桌边,却也是微微一愣。 平日里的午膳,依例拨给南烟小院的菜式有四样,今日只剩两样,不仅分量极小,还都是清粥小菜,敷衍至极。 细想这两日发生的事,宋南鸢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她那执掌中馈的姨母重新安排了她的吃穿用度。 只瞧春荷这气恼的样子,估计已在厨房吵过一架了。 寄人篱下,人微言轻,为了维护她这个主子,春荷更是没少在这国公府遭人冷眼。 “他们也太欺负人,一点荤腥不见,分量又这么小,小姐怎么吃得饱!” 春荷气道。 见状,宋南鸢握住她的手,安抚地轻拍了拍:“好春荷,莫要再生气了,你小姐我还愁没办法吃饱饭吗?” 想到小姐平日里偶尔也会用绣帕子的钱为她和夏冰买些吃食、添置物件,吃饱自是不愁的,春荷语气稍缓,但还是瘪着嘴道:“那咱们也不能平白受这委屈。” 宋南鸢勾了勾唇角,压低声音道:“林氏只想着拿捏、欺辱我,又岂知你我不能借此良机,让她付出代价?” “如此,我们也好为日后铺路。” 春荷懵懂点头,问道:“那奴婢该当如何?” 看着她似懂非懂的模样,宋南鸢笑意更甚: “且将夏冰唤来。” 第10章 快传府医 三日后是沈乾的休沐日,他虽只在朝中担着闲差,却倒在府中造出了极大的声势。 朝廷每十日一休沐,国公府便每二十日大张旗鼓地安排一次家宴,正是为了让这位有名无实的国公爷满意。 虽是虚伪逢迎的腌臜场面,宋南鸢却十分期待,因着每到这日,连寄住在庄子里的宋静悠都会被接回府中,姐妹二人也能好好见上一面。 初来府中时,林玉容借口宋静悠身有咳疾,更宜在城郊庄子静养,生生将姐妹二人分开。 宋南鸢无力反抗,除了隔日派人去庄子探望,便是数着日子盼着家宴这天了。 只是......今日怕是要让静悠跟着受惊了。 ...... 这晚,荣禧堂内灯火通明,博山炉中袅袅升起的沉水香让人如临仙境。 宋南鸢和妹妹静悠端坐在主桌不远处的一张小几上,遥遥望着主桌的上首。 沈乾着一袭褐色锦袍端坐主位,老太君居其右,脸上笑容慈和,同沈乾父子二人絮絮聊着,锐利的目光却不停歇地在席间扫视,频频望向门外。 宋南鸢的目光不由落在沈乾身侧空置的黄花梨木椅上,那是沈乾留给沈聿珩的位置,而他果然不曾现身。 “听你母亲说,你最近课业大有进益。”沈乾扬声开口,举起手中琉璃杯盏,满面笑容地看向沈元川。 沈元川忙抬起头,双手捧起酒杯,恭敬道:“孩儿天资愚笨,功课上略有长进,得了先生两次夸赞,皆是父亲母亲悉心教导的功劳。” 沈乾的笑声更加爽朗:“好!干了!” 看着他身侧笑意盈盈的林玉容,宋南鸢忍不住攥紧了袖中的手。 今日必得让她林玉容跌个大跟头,看她还能笑到几时! “姐姐,”宋静悠稚嫩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一只小手轻轻晃晃她的袖子,另一只手已用木汤匙盛了一小块鸡蛋羹放到她跟前的碟上,“再用一口,你都瘦了。” 与主桌上那些用精美玉器盛装的山珍海味不同,姐妹二人用餐的器皿简陋,餐食虽比这几日的份例多了些花样,却也是些冷盘素食。 静悠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她,满是心疼。 妹妹也才刚满十岁,却贴心至此,明明自己也瘦得小脸只剩巴掌大,还尽己所能地照顾她的姐姐。 宋南鸢忍不住眼眶一酸,轻轻抬手握住她的小手,却又蓦地将手收了回来。 “姐姐,你怎么了?” 宋静悠满脸愕然,倾身抓住她的手:“你的手怎得这样凉?” 宋南鸢正欲开口安抚,觥筹交错间,林玉容突然开口道:“南鸢,看你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她回首看去,林玉容正望着她的方向,语气关切,笑意却不达眼底。 主桌处的琉璃灯太过耀眼,宋南鸢一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抿了抿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知道这是夏冰调配的药方开始发挥作用了,但现在不是合适的发作时机,还需再撑一撑。 想着,她将手指死死地掐住掌心,努力维持清醒,额头却不受控制地渗出细汗。 逐渐再次清晰的视线里,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沈乾和老太君眉头紧蹙,似在埋怨她的异样;沈元嫣望向她,笑容张扬;沈元姝捏着帕子遮住嘴角,那讥讽的笑容却还是没逃过她的眼睛...... “怎得不说话?可是饭菜不合胃口?”林氏的戏还未演够,又道,“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同姨母说。” “有劳姨母挂怀,”宋南鸢缓缓起身,欠身行了个礼,“鸢儿......” “哎呀,”沈元嫣小声惊呼道,“南鸢表妹,你今日这衣服,还是两年前时兴的款式呢吧?” 说着,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宋南鸢的衣裙,语气关怀备至:“表姐院中刚置办了上好的云锦,改日你过来挑个喜欢的样式去裁两身衣服。” 宋南鸢垂眸,声音愈发虚弱:“多谢表姐。” “嫣丫头是个懂事的,”老太君赞许的目光投向沈元嫣,复又落到宋南鸢身上,“好了,鸢丫头也快坐下吧,一家人何必这么拘礼。” 宋南鸢恭敬应“是”,俯身准备落座时,身子却晃了晃,竟直直倒了下去。 “姐姐!” “小姐!” 宋静悠与春荷出声,齐齐上前扶住宋南鸢。 一直目不转睛看着此处的沈元川猛地站起身来,正要迈步过来,却被林玉容低声喝止道:“你去作甚?” 他止住脚步,却不敢看自己的母亲,咬了咬牙,最终只是扬声道:“快传府医!” ...... 榻上,宋南鸢脸色苍白,宋静悠握着姐姐的手,低声啜泣着。 沈乾端坐在外间,面色难堪,他身侧,众人神色各异,只沈元川眉头紧拧,死死盯着床榻的方向,坐立难安。 府医胡大夫才一从里间走出来,他就忙不迭出声问道:“胡大夫,表小姐这是怎么了?” 胡大夫行了一礼恭敬道:“回少爷的话,禀老爷、老夫人、夫人,表小姐此症乃是长期饮食不足,以致脾胃虚弱,才会突然晕厥。” “此乃积弱之症,非一日之寒,需好生调养,日后的饮食尤要精细、充足。” “怎会如此!”姨娘齐氏率先开口,惊呼道,“国公府的吃穿用度一向宽裕,这表小姐怎么竟会是......饿着了?” 沈乾的脸色更加难看,正欲开口呵斥,老太君不满地哼了一声,道:“齐氏,这里哪儿有你说话的份?” 迎上老太君威严的目光,齐氏讪讪闭了嘴。 “老太君容禀!”春荷跌跌撞撞跪下身去,哽咽道,“南烟小院的膳食虽然一贯清淡非常,但也能有四个菜样,分量也足,近几日却越来越少了。” 她顿了顿,继续愤愤道:“小姐感念国公府上下收留之恩,不愿轻易叨扰夫人和老太君,只不知为何小姐要被作贱至此!”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纷纷僵住,林玉容眼中渐渐燃起怒意,瞪着春荷道:“你这婢子说话怎得如此没轻没重!” 话音未落,一个修长身影便信步走进院子,玉石一般清朗的声音轻敲在众人耳边: “国公府终日这么热闹,却不知竟连一个小小女子都养不起!” 第11章 姨母定是无心之失 众人齐齐循声看去,只见沈聿珩仍穿着一身织金飞鱼服,脚踩玄色官靴,牙牌同绣春刀挂在腰间尚未卸下,一双凌厉的眸子透露着肃杀之气。 显然是刚刚回到府中。 “瑾知回来了。” 沈乾的语气骤然放缓,脸上挂起逢迎的笑意,也挤出了更多的皱纹。 沈聿珩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利落地甩开长袍,坐在桌边另一侧:“幸得回来得够及时,还能赶上笑话看。” “你这孩子,”老太君勉强支撑着面上的笑意,复又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林玉容,“玉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鸢丫头院里的膳食怎得会出这种岔子?” “祖母,”沈元嫣服侍在老太君身侧,扶着她的手臂,娇声道,“我那表妹素来身子娇弱,许是自个儿吃不下呢?” 见状,沈元姝讥讽道:“是吃不下还是没得吃,当咱们都是眼瞎的,看不见吗?” “端看今日厨房给表姐盛上的那一桌吃食都已是寡淡,她平日里的膳食都成什么样子也可以想见了。” 说着,沈元姝直直迎上沈元嫣的眸光,嘴角微微扬起。 林玉容母女吃瘪,她喜闻乐见。 今日家宴上宋氏姐妹的餐饮有心之人自会留意,且是绝对抵赖不得的。 见老太君同沈乾的脸色愈发难看,林玉容慌忙道:“先前为鸢丫头看诊的孙大夫嘱咐过,鸢丫头脾胃虚弱,日常饮食要格外清淡些。” 说着,她抬眼觑着老太君的神色:“儿媳不敢怠慢,早就嘱咐过厨房,只不曾想厨房那些懒骨头竟怠慢至此!” 她话音落下,沈乾母子二人的表情也略有松动,沈元嫣适时帮腔道:“母亲收留两位表妹在府中数年,悉心教导,她心善至此,又怎会薄待表妹呢?” 她看向早已候在堂中的厨房管事柳嬷嬷,咬牙道:“定是这厨房做事之人怠懒,连累表妹受此等委屈!” 柳嬷嬷在国公府中当差已有四十余年,老太君对其十分器重,此刻,她垂手立在原地,冷静道: “南烟小院的膳食一直是夫人命李管事亲自看顾。” 林玉容咬牙,这是在厨房过了明路的事,她不能否认。 沈聿珩轻笑出声,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徐徐吹了口气:“看来这国公府的中馈,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沈乾面如冰霜:“李管事何在?” “李管事家中幼女生了病,今日未当差。”柳嬷嬷答道。 林玉容松了一口气,又道:“看来这李管事欺上瞒下,苛待了鸢丫头。” 沈乾沉吟片刻,道:“这般怠懒的刁奴,合该严惩!” 林玉容见状连忙附和道:“是,妾身一定好好罚他!” “姐姐,你醒了!” 恰此时,里间的宋南鸢醒转,宋静悠见状,眼泪簌簌掉在姐姐手边,又小声关切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宋南鸢摇摇头,还未开口,老太君已率一众女眷步入里间。 “鸢丫头,好些了吗?”老太君坐到榻前,伸出一只手握住宋南鸢冰凉的指尖,关切道。 宋南鸢轻轻点头,声音微弱:“有劳老太君挂怀,鸢儿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可她一张雪白的小脸上嘴唇也几乎无甚血色,声音更是无力得很。 见状,林玉容也俯身,做出一副关怀备至的样子:“你且好好休息,都怪李管事那刁奴怠懒,苛待了你素日的饮食,姨母定会替你好好出口恶气!” 宋南鸢面色苍白,眸光却明亮地落进林玉容眼底,颤抖着声音道:“鸢儿省得的......姨母管家事忙,有些许疏漏、也是人之常情,此事定是无心之失......” 林玉容执掌中馈,国公府中一应事项都逃不开她管家的责任,显然,宋南鸢这是要将她的过失坐实。 老太君锐利的眸光在宋南鸢身上定了定,还未开口,沈元嫣便接过话头道:“表妹素来体贴,你省得便好。” 林玉容哽住,宽大衣袖下,轻拍了拍沈元嫣的手。 沈元嫣咬牙,情急之下,她竟一时失察,说出如此不合时宜的话来。 “林氏,你近日的确多有疏漏。”老太君沉声开口,目光却并未看向林玉容。 林玉容慌忙应声:“妾身定会严查此事,严惩刁奴!” “林夫人许是操劳太过了,”外间,沈聿珩却忽地扬声道,“也该让人好好歇歇。” 齐氏连忙帮腔道:“这侯府诸多事宜,夫人平日也无人帮衬,想是累坏了。妾身......” 林玉容瞪了她一眼,垂首低声道:“嫣儿近年同儿媳学管家之事,颇有几分成效,若能有母亲教导,儿媳想让嫣儿历练一二。” 沈元嫣闻言,眸光一亮。 老太君默然,她虽对林玉容多有不满,但也是见不得齐氏那个蠢婆娘染指府中事务的。 “如此也好,”老太君颔首,“嫣儿已到及笄之年,是该好好学学管家之事了。” 沈元嫣喜不自胜,欠身行礼道:“嫣儿定不负祖母、母亲所托。” “这才短短几日,国公府已是笑话频出,”沈聿珩摩挲着手中的茶碗,沉声道,“若这国公府沦为京城笑柄,本使当差也不安生。” 说着,他又挑眉看向沈乾:“国公爷,你说是也不是?”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沈聿珩终日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当差,与圣上自是关系密切,此言一出,沈乾只觉得头顶冷汗直冒。 “瑾知说的是。”他颔首道。 不待他话音落下,沈聿珩唤道:“常安,即日起国公府上下一应事务,都给本使盯仔细着。” “是。” 闻言,老太君与林玉容皆是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得。 宋南鸢眸光微动。 老太君叮嘱胡大夫、柳嬷嬷等一干人等好生调养宋南鸢的身子,又遣人将姐妹俩送回南烟小院,众人这才散去,再没兴致继续所谓家宴。 ...... 因着刚刚闹出这么大的事,老太君准了静悠在府中暂住几日,折腾了一会儿,小姑娘终是在姐姐的安抚下沉沉睡去。 宋南鸢看着妹妹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摸摸她的额发,轻叹口气。 夏冰的医术极佳,为她准备了能致使人短时间内呈现虚假脉象的药材,她在赴宴之前便早早喝下。 如今不枉她与春荷、夏冰一番苦心经营,林氏的管家之权被卸下,虽然沈元嫣领了管家之权,但想来刚刚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沈聿珩又插手其中,今后的一段时日内,她不仅不必再受苛待,许多布局也将进展得更顺利些。 她需得抓住良机,加快脚步才行。 沉思之际,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宋南鸢的思绪。 “咚咚咚” 第12章 本使管的是你 今日太不安生,这阵敲门声让宋南鸢刚刚平复少许的心绪复又紧绷起来。 她轻柔松开静悠睡梦中仍握着她的小手,缓缓走出里间,掩上门。 只听得院中传来春荷略显诧异的声音:“表少爷,您来了。” 竟是沈元川去而复返。 未及宋南鸢好生思量,春荷便已经熟稔地将人引到了院中。 宋南鸢快步走出去,前身行礼道:“表哥。” 不同以往,沈元川看向她的目光有些许躲闪,嗫嚅着开口道:“表妹,母亲......她也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 说着,他又示意身边小厮全苍递上一个精美的食盒:“这些糕点,你便收下吧......莫要记恨她。” 宋南鸢看着那檀木雕花的食盒,微微有些发怔。 方才在荣禧堂,她倒下的一瞬,余光便瞥到了沈元川的动作。 在林玉容面前,他连对她出手相助都不能,似乎除了那一句“快传府医”便是什么也做不到了。 她这位软弱无能的表哥,除了暗中送来些吃食玩物,没有一丝反抗他母亲的余力。 宋南鸢知道,于他,她是半点指望不能。 如今与沈元川成婚之计已不可行,便该恪守礼制,与其划清界限,免得落人口舌才是。 思及此,她避开沈元川的视线,垂首开口道:“表哥,你的好意南鸢心领了,但......这糕点于我已是无用,便不必了。” 见她神色淡漠,沈元川一时更显慌乱:“怎会无用?你与静悠姐妹二人平日里用几口糕点也是好的。” “这糕点是我今日才去饴芳斋买的,都是你平素最爱吃的。”说着,他拿过全苍手中的食盒,打开盖子如数家珍般殷勤道,“桂花酥,荷花酥,定胜糕......” 他虽的确懦弱,但对宋南鸢也最是细致体贴。 宋南鸢的表情松动了些许:“表哥有心了,但近日天气炎热,南鸢本就不思饮食,甜食便更是不合时宜了。” “如此精致的糕点,表哥还是留待自己享用吧。” 沈元川哽住,依旧盖上食盒,亲自伸手递过来:“我本就不爱吃这些,如今静悠在府中陪你,她年岁尚小,多用些也是有的。” 许是因着心绪起伏,他的声音也便大了些。 宋南鸢神思倦怠,也只怕一再推阻招惹来更大的麻烦,便又欠身行了个礼。 “春荷,收下吧。” 手中的食盒被春荷恭谨地接过,沈元川这才松了口气。 还没待他再开口,宋南鸢又道:“今日多谢表哥好意,时候不早了,表哥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不待沈元川回应,宋南鸢便招呼一旁的夏冰送客,自己转身往屋里去。 春荷匆匆向沈元川行了礼,又快步追上宋南鸢,将糕点放在屋中案几上,才小心翼翼问道:“小姐,您怎地就叫表少爷这么走了?” “春荷,”宋南鸢却并未作答,“我累了,想早些沐浴休息。” 春荷愣了愣,未曾想她此番对沈元川如此绝情。 怎得发生了那样的事,小姐反而与世子爷生分了呢? 她心中万分疑惑,但见宋南鸢神色恹恹,便只道:“是,奴婢这就去准备热水。” 春荷才虚掩上门,宋南鸢转身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大剌剌坐在堂中。 她吓了一跳,深吸口气定下心神,才拧眉开口:“小叔怎得又不请自来?这般神出鬼没,吓人得紧。” 沈聿珩信步走到她面前,一双明眸定定看着她,沉声道:“你这好表哥的心意送得倒真是勤快......不过,沈元川竟这般愚蠢,猜不透女子真正需要什么。” 虽是早已从常安那里听说了宋南鸢主仆几人的计划,但今夜听得她的声音如此虚弱,他无端地生出几分担忧来,这才暗自返回南烟小院,不料却撞见刚才的一幕。 沈聿珩的面孔愈发逼近,鼻尖呼出的热气只叫她快呼吸不得。 如今沈聿珩仗着自己一身功夫在南烟小院来去自如,她自身难保之余,还要腾出功夫应付这叔侄二人,宋南鸢又累又恼,只觉得双腿沉沉快要撑不住身子。 她转过脸,又兀自走到一旁坐下,见沈聿珩饶有兴致地转头看过来,不耐道:“在小叔眼中,我这等‘玩物’自然不配有什么‘心意’相待。” “只是表哥纵有万般不是,他给我的心意却是干干净净,不图回报的。不似某些所谓‘周旋庇护’,让人始终如履薄冰。” 见宋南鸢的目光柔和地落在那精美的食盒上,沈聿珩只觉得心里窜起一股无名野火。 他大步走上前去,俯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也看向自己,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喑哑:“看来表哥的糕点,很合你心意?” 宋南鸢吃痛,眉头不由得拧得更紧:“表哥的确自幼便知我口味,倒是小叔您,管天管地,如今还要到我这小院来管什么糕点合不合我心意?” “本使管的正是你!”沈聿珩冷笑,捏住她下巴的手指更用力了些许,“别忘了你的身份!再敢与那废物眉来眼去,本使便着人打折他的腿,剜了他的眼......” 他森冷的眸光将宋南鸢全然包围,竟让她一时忘了挣扎。 蓦地,沈聿珩便松开手,复又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冷声道:“好好想想,若离了本使,你那点骨气和本事,又能在这国公府撑到几时!” 话落,不待宋南鸢有所反应,他便兀自拂袖离去了。 宋南鸢疲累地合上眼,是了,近日之事能顺利办成,桩桩件件都离不开沈聿珩的手笔。 但单靠他将她视作掌中之物的这点新鲜劲,又能支撑多久呢? 她和妹妹的未来,断不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情爱上,沈元川便是前车之鉴。 她必得要靠自己,为她们姐妹二人拼出一条生路来。 “小姐,热水好了。”门外,春荷招呼道,“奴婢服侍您沐浴。” “进来吧。” 待春荷推门进来,宋南鸢又看了眼桌上的食盒,吩咐道:“把这糕点丢了吧。” ...... 两日后。 宋南鸢正在屋中细细研究着京城新兴的绣样,春荷的脚步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小姐,张嬷嬷来了。” 第13章 瑾知来得正好 张嬷嬷? 宋南鸢错愕,前次审查奴婢之事,一直没有结果,似乎已经不了了之了。 怎的今日她又突然造访? 宋南鸢强压下心头慌乱,放下手中绣样,边走到镜前照量,边低声问道:“可知是何事?” 春荷摇头:“她未有透露。” 宋南鸢轻轻应了声,便转身朝院中走去。 “表小姐。”张嬷嬷规矩地行了个礼,脸上堆着笑道,“侯府江小姐今日午后到府上做客,老太君遣老奴邀府中各位小姐到叠翠园赏花品茗。” 原是江映雪要来。 宋南鸢暗自松了口气,笑道:“承蒙老太君关照,届时南鸢自会前往。” …… 午后,叠翠园。 池边的水榭里,沈老太君正坐在太师椅上,慈和地笑着看向池边新开的几株牡丹:“去岁刚刚栽下的胭脂红,你们瞧着怎么样?” “我瞧这牡丹芳华绝代,正如祖母呢。”沈元嫣摇着团扇,笑道。 众女眷纷纷轻笑着附和。 老太君身侧,一女子着藕荷色襦裙,裙摆处绣着织金缠枝莲,乌发挽成的随云髻簪着的,除了一支珍珠步摇外,还有两朵带着晨露的白色蔷薇。 正是精心装点了一番的江映雪。 她垂眸浅笑,一边执壶沏茶,一边笑道:“嫣儿的嘴总是这样甜。” 宋南鸢正站在外围,身侧便是侍立的丫鬟们。 她今日穿的月白细布裙早已洗得颜色发浅,只领口的缠枝纹被她重新绣过,显得更鲜亮一些。 此刻,宋南鸢的视线落在江映雪纤细洁白的手上,不自觉地搓了搓自己的指腹。 那是积年累月做针线活留下的薄茧。 宋南鸢移开了眼,看向池中,一朵朵莲花正昂首挺立,含苞待放。 待这池中莲花盛开时,便又是另一番胜景了。 只不过到那时,她大概已经顺利带静悠离开这吃人的国公府了。 宋南鸢想得出神,女眷们的谈笑声早已在她耳边模糊。 恍然之间,却忽地听沈元嫣道:“表妹?” 宋南鸢回转视线,这才发现众人的目光竟齐齐落在自己身上。 她盈盈一笑,镇定道:“这花甚美,南鸢看得出神了。” 沈元嫣轻摇团扇,漫不经心地开了口:“罢了,我这表妹一介孤女,自幼无人教养,怕是连琴瑟为何物也不识得的,怎能与我们同席论艺?” 说话间,她的视线落在江映雪身上,掩唇笑道:“快别污了表姑的眼。” 话落,众女眷的笑声便此起彼伏地在水榭中荡开。 宋南鸢冷笑,锐利眸光落在沈元嫣身上,却又看向老太君,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才朗声道: “表姐此言差矣。南鸢虽父母早逝,却蒙老太君慈爱,姨母数年来悉心教导,国公府诗书礼仪熏陶。纵使愚钝,也素来省得‘教养’二字重逾千金。” 说着,她的目光已经回转到沈元嫣身上:“表姐如此一番言论,莫不是在质疑老太君和姨母对南鸢的教导之功?” 沈元嫣的脸早已涨得通红,捏着团扇的手已经用力到有些发白,她正欲开口辩驳,却听得老太君沉声道: “好了,嫣儿,还不快给鸢丫头赔罪?” 众目睽睽之下,沈元嫣只能咬着牙给宋南鸢赔了不是,倒叫身侧的沈元姝笑出了一口银牙。 老太君眼见姐妹俩如此行径,只觉烦闷,挥手道:“既如此,你们这些年轻人有什么本事,便快些亮亮相吧,若叫老身瞧着高兴了,赏钱管够。” 一众女眷纷纷欠身应是,江映雪的目光却不时穿过人群,往游廊那边瞧过去。 老太君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转头看向沈元姝道:“姝丫头,你素来爱读诗,可愿为祖母念两句听听?” 沈元姝欠身行礼,巧笑盈盈道:“见这满园春色,孙女正有几句拙作,斗胆念给祖母、表姑和众姐妹听听。” 她略一颔首,念道:“粉芍堆云叠绮罗,池光映柳漾金波。廊前燕语催新句,不负春光不负歌。” 听完,老太君拍着扶手,抬眼看着众人,笑道:“你们听听,这诗写得多好。” 众人纷纷应是,交口称赞。 老太君抬手,让丫鬟递过一方玉砚,道:“这砚台磨墨细润,配姝儿正好。” 沈元姝忙深深福了一礼,上前两步接过玉砚,笑得愈发得意,挑衅地看了沈元嫣一眼。 这时,江映雪屈膝冲老太君福了福身子,道:“侄女近日新学了支《平沙落雁》,想着弹来试试。” 老太君笑着颔首,便见江映雪轻提裙摆走到了水榭中央的琴案前。 第一缕琴音荡开时,宋南鸢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缓步而来的身影。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混着牙牌在腰间晃动的轻响传来,宋南鸢敏锐地听出,江映雪的琴声顿了半拍。 果然如此。 今日叠翠园中种种,沈老太君姑侄俩醉翁之意不在酒。 而在沈聿珩。 她眸光沉沉,装作未看到沈聿珩的身影,专注地欣赏起江映雪的琴声。 此刻,她怕是在场众人之中,最希望江映雪这一曲弹好的人。 江映雪垂着眼,指法轻缓,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往游廊方向瞥去。 她自信将这首曲子练得极好,为了今日,她已经做足了功夫。 水榭中琴音悠远,如流水漫过滩涂,随着最后一个弦音消散,江映雪手指微微收紧,酝酿出一个在镜前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抬眼望着沈聿珩来的方向。 只见游廊柱旁,那人长身玉立,早已止住脚步,目光却并未被她吸引,而是穿过人群,直直落在角落里那个月白色身影上。 那目光里,竟带着些莫名的兴味。 直到众人的称赞声错落响起,沈聿珩都没有看江映雪一眼。 “瑾知,你来得正好!”老太君对江映雪的表现满意得很,笑着招呼沈聿珩道,“快到这边来坐。” 沈聿珩信步走过琴案,似乎根本未曾留意到琴案后正向他盈盈施礼的江映雪,就这么毫不客气地在老太君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江映雪脸上的笑容此刻已是十分勉强,老太君却未及留意,只对沈聿珩堆笑道: “瑾知,你瞧雪儿这一曲奏得如何?” 第14章 南鸢表妹可愿露一手 沈聿珩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轻轻吹了口气。 “眼下春风拂面,景致正好,偏要弹这秋雁南飞的调子……”说着,他抬眸睨了江映雪一眼,脸上未有丝毫波澜,挑眉道,“莫非这江小姐的耳朵,连时节都辨不清?” 整个叠翠园随着沈聿珩的话音落下,落针可闻。 江映雪脸色煞白,攥紧裙角,咬唇道:“是我愚钝,原想着这曲子清静,配得上叠翠园的竹影,倒忘了时节不同。” 说着,她抬眼偷偷瞟了他一眼,又道:“改日我练熟了《春江花月夜》,再弹给沈大人听,可好?” 沈聿珩这才直看向她,眸光却冰冷,他的手指在椅子上轻敲了两下,慢悠悠道:“不必了,本使对听人练曲子,素来没什么耐心。” 老太君轻咳了声,用茶盖撇着茶盏中的浮沫,肃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好了。不过弹支曲子,哪来那么多计较。” 她的目光又落在江映雪身上,赞许道:“这曲《平沙落雁》老身听来甚是清雅,合不合时宜倒不是什么要紧事。” 说着,她招手示意江映雪上前来,拍着她的手道:“好孩子,别往心里去,瑾知就是这张嘴不饶人。” 沈聿珩毫不在意姑侄俩的互动,只装作不经意地又将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清瘦身影。 水榭中的气氛霎时有些尴尬,宋南鸢正在心里暗骂沈聿珩不解风情,却听得沈元嫣又唤了声她的名字: “南鸢表妹,你可愿露一手?” 宋南鸢垂下眼睫,欠身行礼道:“既蒙姐姐费心,南鸢便献丑作画一幅,权当凑个热闹。” “好。”沈元嫣面上笑得亲热,招呼丫鬟道,“将我那方松烟墨拿来。” 亲自上前引着宋南鸢到案前,她点着那方松烟墨道:“这是去岁西域进贡的松烟墨,性子烈得很,没有点腕力怕是压不住。” 宋南鸢眸光落在那方烈墨上,唇角微弯:“松烟墨烈,正合笔力。” 沈元嫣嗤笑,不置可否,伸手示意道:“请吧。” 宋南鸢深吸口气,视线扫过桌案上的画具。 何止是松烟墨,硬挺的狼毫笔、速干的宣纸,沈元嫣还真是精心为她准备了一番。 无碍,画艺、绣技都是自幼母亲教导她傍身的本领,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区区雕虫小技,无伤大雅。 她抬手,将那狼毫笔在清水中蘸了蘸,指尖捏着笔杆在水中转着圈,让笔锋缓缓舒展开。接着手腕微沉,避开松烟墨最烈的芯子,只在边缘蘸取了稍淡的墨色。 在这种宣纸上作画,倒也能逼她少些拖沓。 少顷,宋南鸢放下笔,退开半步,垂手立在一旁,声音轻得好似池中涟漪:“献丑了。” 宣纸上,一朵新莲亭亭玉立,墨色荷叶翻卷出一股韧劲,花瓣却晕染得极柔,好似雨后初晴的晨雾中一般朦胧。 明明用的是烈墨,却用那速干宣纸的吸墨之性,化作了花瓣上若有似无的水痕。 众人心中惊叹,但见沈元嫣铁青的脸色,却也无人敢触她霉头开口称赞。 沈元姝虽乐得见沈元嫣吃瘪,却也懒得抬举宋南鸢,只在一旁默默欣赏她这位三姐姐的模样。 众人缄默之际,沈聿珩的目光在那画上游移片刻,轻笑一声,道:“宋小姐虽资质蠢笨,在这墨色上倒还算有分寸。” 宋南鸢迎上他的目光,屈膝行礼道:“多谢小叔谬赞。” “宋小姐这莲花图清新雅致,的确别有情趣。”江映雪抓着袖口,挤出一丝笑容,接过话头,也跟着称赞。 沈老太君的眼神此刻也扫过那画,悠悠开口道:“鸢丫头能有这手功夫,也算难得。” 见状,众人也交口称赞,只是字句里都带着几分敷衍。 宋南鸢的礼行得更端正了些:“承蒙老太君、江小姐和诸位姐妹抬爱,还要多谢表姐准备的好物件。” 这般虚伪逢迎了一番,沈老太君又对沈聿珩投去慈爱的目光:“瑾知啊,你平日当差忙,能来松散松散,我心里也欢喜。” 沈聿珩把玩着手中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见状,老太君又拉过江映雪的手,将她往自己和沈聿珩跟前带了带:“如今你年纪也到了,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知热又门当户对的人照顾着才好。雪儿这孩子,无论是家世、相貌、才情,都是顶顶拔尖的......” 沈聿珩缓缓抬起眼,冰冷的目光扫过双颊微红、目光羞怯的江映雪,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 复又迎上老太君热切的目光: “锦衣卫衙门自有仆役伺候,国公府也多的下人,何须这位顶顶拔尖的侯门贵女纡尊降贵,明珠暗投?” 语毕,他拂袖起身,目光锐利扫过老太君难看的脸色,干脆道:“今日应邀前来,茶也品了,花也赏了,本使还有公务要忙,告辞。” 在常安的护卫下,那玄色衣袍风一般离去,只在路过宋南鸢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投去一缕意味深长的目光。 方才老太君说话间,他不自觉地看了她一眼,见她只是在一众好奇又或欣羡的目光里,静默立在原处,面上只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不知怎的,心里那股怒火烧得更旺了些。 恰如此时,她也只是同众人一般,欠身行礼,一丝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只让他更加烦躁。 他冷哼一声,加快脚步,离开了叠翠园。 两人并不清楚,这片刻发生的一切,已被羞愤交加的江映雪尽收眼底。 在沈聿珩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老太君神色倦怠,懒懒道:“好了,时候不早了,老身也有些乏了,今日便散了,各自回去歇着吧。” 宋南鸢松了口气,随着众人一同行礼告辞,才刚走上游廊没几步,却被一道清亮的声音叫住。 “宋小姐。” 宋南鸢回过头,江映雪正站在身后,脸上挂着一抹得体的笑容。 “方才见宋小姐的画,映雪心中喜欢得紧。不知宋小姐可否赏脸,到荣禧堂与映雪共赴晚宴?” 第15章 做法驱邪 宋南鸢怔愣片刻,眸光又越过江映雪在她身后的老太君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行礼道:“承蒙江小姐盛情邀请,南鸢恭敬不如从命。” 虽不知这场鸿门宴到底目的为何,老太君在其后虎视眈眈,宋南鸢心知自己此刻拒绝不得。 傍晚,宋南鸢穿着白日里的月白色衣裙来到荣禧堂内,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后,才注意到江映雪竟也换了身素色衣裳。 “南鸢,快到这边来坐。” 江映雪热情招呼她到自己身边坐下,称呼也不知何时变得这般亲昵。 宋南鸢心中的弦依然紧绷着,落座时眼神飞快扫过桌上的菜色,比自己终日在国公府的宴饮都要奢华许多。 “瑾知怎得还没到?” 老太君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宋南鸢不由佩服这位国公府昔日的主母,下午在叠翠园众人面前,沈聿珩那般让她下不来台,这才过去多大一会儿…… 为了侯府同国公府这门亲事,老太君还真是煞费苦心。 “已经着人去请了。”张嬷嬷恭敬道。 “罢了,”老太君摆摆手,“时候不早了,我们先用吧。” 闻言,江映雪的目光在宋南鸢身上逡巡片刻,才依着规矩动起筷来。 老太君由张嬷嬷先盛了碗燕窝鸡丝汤,慢慢呷了一口。 江映雪跟着为她布了半只鲍鱼,嘴角含笑道:“姑母请用。” 春荷也已将盛好的汤碗放到宋南鸢跟前,她才接过来,便听得江映雪道:“南鸢可知这燕窝要怎么挑去细毛?若挑不干净,用了可怕嗓子不舒服。” 宋南鸢不语,只是取过桌上的银签,捏着签尾,轻巧地将燕窝中那比蛛丝还细的绒毛挑取出来,放入面前的瓷碟中。 江映雪只当她身世凄惨,见识浅薄,竟是存心用燕窝之事刁难她。 虽然寄人篱下这几年饮食寡淡,但幼年间家境殷实,她也曾遍尝山珍海味,用燕窝滋养身子更是寻常。 她手中动作停下,才轻缓放下手中的碗,对江映雪笑道:“多谢江小姐好意,不过老太君时常教导,食不言寝不语乃是规矩。” 老太君捏着银筷,悠悠道:“一家人吃饭,不必这般拘谨。” 说话间,她又抬手,示意丫鬟给二人各布了块鲍鱼:“这鲍鱼是南边新送来的,炖得烂乎,快尝尝。” 二人这才谢了老太君,各自用起饭来。 才用了没两口,常安却倏然出现在荣禧堂门口,拱手向老太君行了一礼:“叨扰老太君用膳,大人有话要奴才带到。” “今日赏花品茗已是疲累,还需好生将歇才好为圣上办事。若国公府终日喧闹至此,本使宁愿出府寻个安生地方去住。” “话已带到,告辞。” 语毕,不能众人反应,常安便匆匆离开了。 “当啷” 老太君忽地手一抖,手中的银筷掉落在桌面上。她眉头紧紧蹙起,抿着嘴角似是想说什么,却只是倒抽凉气,发不出别的声音来。 张嬷嬷惊叫:“老夫人!” 她刚刚伸手去扶,老太君的头已微微向后仰去,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江映雪也慌神叫着“姑母”,跟着丫鬟们上前去扶。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 “这是怎么回事?” 沈乾赶到时步履慌乱,声音里氤氲着怒意。 胡大夫俯身叩首,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国公爷息怒,老太君脉象虚浮紊乱,想来是动了气,肝气上逆才冲了心神。如今入了夏,天干气燥,老太君又年事已高,最忌情绪起伏。” 他顿了顿,睨了一眼沈乾的脸色,继续道:“万幸没有伤及根本,只是需得静养一段时日,用些疏肝理气的汤药调理着,断不可再动怒了。” 沈乾微微松了口气:“无碍便好。” 来的路上他便听说,母亲动气与沈聿珩有关,还好没出什么大事。 想到沈聿珩,他又问身边小厮道:“瑾知还没来?” “回国公爷,小的们去请过了,二公子跟前的常安说他今天公事繁忙……” 沈乾呼吸一滞,眼前仿佛又见绣春刀的寒光闪过,终是挥手道:“罢了。” “表哥!”江映雪这时已上前来,脸色煞白,眸中泪光盈盈,“姑母如今这般,映雪实在放心不下。” 她顿了顿,又将柔弱目光投向一旁的林玉容:“还请兄嫂成全映雪一番孝心,让映雪留在府中,照顾姑母一二。” 说着,她垂首,用帕子轻轻擦拭着眼角泪珠。 见状,沈乾给了林氏一个眼神,示意她上前安慰:“映雪一贯最是体贴,这有什么不行。” 宋南鸢一直在角落静静站着,遥遥看着江映雪那副姿态,想到刚刚短暂宴席间她不怀好意地刁难,不由蹙眉。 日后这国公府中,怕更是再无宁日。 她必须加快进程,提前离开才好。 …… 老太君一病便是几日,这几日府中上下人人自危,倒让宋南鸢有了短暂的喘息时机。 京中新兴的绣样她已非常熟练,赶制出的一批手帕香囊也卖出了好价。 这日,春荷回到院里,神秘兮兮凑到宋南鸢身边来: “小姐,这两日府中人人都说老太君的病迟迟不见起色,是府中有邪祟在作乱。” 宋南鸢轻笑,在画纸上临摹的笔却不曾停下:“那要如何?” “三小姐要请道士进府,做法驱除邪祟呢。” 宋南鸢执笔的手蓦地一顿,在那精心画就的图纸上晕染出一团墨来。 她忽地想到前阵子,为了推掉周老爷的婚事,自己那番“天煞孤星,命硬克夫”的话来。 驱邪的事尚不知虚实,如今她倒怕沈元嫣和林玉容借此机会,又在她的命格上做什么文章。 不论如何,都该有应对之策才行。 第16章 天煞孤星,克死双亲 当晚,天色渐暗之时,果然有一个青袍道士由角门踏进府中。 他背着桃木剑,摇着铜铃,所到之处荡开叮铃铃的响声。 当差洒扫的丫鬟小厮们大气不敢出,只瞧着那身影在张嬷嬷引领下,大摇大摆进了老太君的松鹤堂。 而松鹤堂里里外外,早已站满了各院的小姐、丫鬟。 今晚,松鹤堂免不了有大事发生了 沈元嫣立在阶前,冲道士福了福身子,道:“道长,麻烦您了。” 那道长并未多言,先是绕着正屋转了一圈,忽而在西窗前停下,指着窗上挂的珠帘道:“此处晦气重,摘了。” 见沈元嫣也点了头,伺候在一旁的丫鬟们也不敢怠慢,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珠帘取了下来。 接着,那道士手掐着决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半晌,他才站在法坛前,取过朱砂笔在符纸上飞快画着,画完便在烛火上一撩,将符纸烧成旳灰朝空中一扬。 众女眷见状纷纷蹙眉,用帕子掩住口鼻轻咳了起来。 “夫人,小姐,”道士忽然开口,看向沈元嫣和林玉容的方向,声音沙哑如石粒,“贫道观南跨院阴气缠绕,不知居住的是哪位小姐。” 满院的人霎时间安静下来,数道目光齐齐落在宋南鸢身上,惊异的、好奇的、讥笑的…… 宋南鸢不语,心中却多了一分胜算。 沈元嫣故作惊讶地捂着嘴惊呼:“难不成,这邪祟竟在南鸢表妹身上?” 那道士的目光毫不意外地随着落在宋南鸢身上:“是这位表姑娘?可否将八字交于贫道?” 宋南鸢不发一言,只将自己的八字写给了那道士。 只见那道士掐指算了片刻,又新画了一张符纸往烛火上凑,此时,符纸化成的灰烬竟缩成一个奇怪的形貌,朝南烟小院的方向飞去。 “您瞧!”那道士的声音蓦地一抖,指着那团灰道,“这便是那邪祟现了形!”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这表姑娘的八字极硬,又偏与老太君命盘相冲,她住进来这些时日,阴气便日日侵损老太君的福寿,长此以往,恐有性命之忧啊!” “哎呀,”林玉容惊呼一声,“本夫人险些忘了,鸢丫头前些日子还提过,她先前找人算的便是天煞孤星、命硬克亲呢!” 闻言,沈元嫣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是如此,休怪南鸢表妹父母早逝,许是她命格过硬,克死双亲呢。” 她抬眼看向宋南鸢,又道:“静悠表妹身患咳疾,总不见好,兴许也和这有关吧。” 话音落下,她的脸上绽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 宋南鸢一时怒气上涌,虽然早知道这母女二人今日便是要算计她,但这些冰冷字句被沈元嫣含着笑在众目睽睽下吐露出来,除却悲痛难当之外,她不由更是羞愤交加。 她咬牙紧紧握住双拳,一时间未能说出话来去。 林玉容便得空又急切追问道:“道长,此命格可有破局之法?若寻得可靠亲事,或有能抗衡这过硬八字之命数?” “自是有的,”道士捋着胡须,高深莫测道,“若能寻得命格相匹配之人结成亲事,此局便也迎刃而解了。” 二人说话间,宋南鸢终是深吸了口气,缓步走到法坛前,欠身行礼道:“姨母、表姐,鸢儿有两个问题不知可否向道长请教一二。” 林玉容错愕地看她一眼,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不好再当众驳她。 于是颔首道:“你问便是。” 宋南鸢便转身看向那道士,从容开口:“南鸢到国公府几年来,从未见过道长,不知道长从前可曾来过?” 他扬头笑道:“不曾来过,贫道今日是头一回有幸踏进国公府的大门。” 闻言,宋南鸢眸中迸发出些许光彩:“奇了,道长头一回到国公府来,怎知南跨院住的是小姐,而不是公子呢?” 她话尾语调上扬,似是的确在请教问题。 但有心之人便能听出其中漏洞,寻常府宅中,公子常住在东西跨院,小姐们则住在内院。 而如宋南鸢所居住的跨院,通常有都是存放杂物或有其他用途的,并不住人,至少不会住着女眷。 这道士却言之凿凿南跨院住着位小姐,究竟是真正神机妙算,还是有备而来呢? 闻言,道士神色略显慌乱,未及开口,沈元嫣便道:“道长神通广大,掐算出南跨院住着女眷也是寻常事。” 宋南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当真是可惜,若道长更有本事一些,便无需问三表姐,这南跨院中住的是谁了。” “噗哧” 人群之中沈元姝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沈元嫣的脸色更加难看,那道士憋得满脸通红,求助的目光暗暗投向林玉容母女,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并未开口。 立时,庭院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 宋南鸢的目光在几人神色各异的脸上扫过,又扬声开口道:“道长刚才言之凿凿,称南鸢住进国公府这些时日,阴气日日侵损老太君。” “不知道长可否说说,南鸢住进国公府多久了?”顿了顿,又继续故作关切道,“又要多少日子,才能彻底去除邪祟对老太君的侵扰呢?” “好了!”沈元嫣的声音尖锐响起,看向宋南鸢,柳眉倒竖,皮笑肉不笑道,“南鸢表妹,我将道长请来,是为国公府驱除邪祟,不是让你考校他的。” 她把玩着手中帕子,轻嗤道:“你若对道家学问有了兴致,大可去白云观中好好学学。” “表姐说的是,”宋南鸢垂眸,附和道,“南鸢正想请教道长,可是修道于白云观?若改日南鸢去白云观……” 那道士嗫嚅了半晌,这会儿终于开口朗声道:“正是,白云观的长云真人便是贫道师祖!” “哦?” 说话间,一声低沉的疑问打破了院里的僵局。 宋南鸢循声望去,竟是沈聿珩已不知在院门口观望了多久。 他立在原地,剑眉微挑,嘴角含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仍穿着当差的织金飞鱼服,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却搭在腰间的绣春刀上,微微用力,青筋突起。 众人忙屈膝行礼,问“小叔安”“沈大人安”。 刚刚还趾高气昂的道士缩着肩膀,下意识地往法坛后撤步,躲闪着沈聿珩投来的锐利目光。 沈聿珩偏不放过他,大步朝法坛方向走去,道: “既请了道长来府中做法,本使恰好有桩案子需得靠道长掐算。” 第17章 身陷污浊,挺直腰杆 沈聿珩步步紧逼,宋南鸢悄悄退至一侧,为他让出路来,余光便看见那道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锦衣卫指挥使沈聿珩在这京城之中赫赫有名,人皆称他为“玉面阎罗”。 谁不曾听说他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传闻中他虽为国公府公子,但因着外室子的身份尴尬,与府中关系并不密切,怎的今日偏出现在这里? 想着,他更是看也不敢看沈聿珩一眼,躲闪着目光说道:“大人请讲。” 沈聿珩在道士不远处站定,却刚好停在宋南鸢跟前,侧脸仿若神像般肃穆,一瞬不瞬地盯着道士慌乱的脸,连一抹余光都未落在她身上。 他开口,声音依旧冰冷:“本使查案一向严谨,为以防万一,道长不如将本使的命格也掐算一二。” 宋南鸢诧异地看着沈聿珩,他竟来了这么久,连这段话都听到了。 “大人请将八字写予贫道。”那道士憨笑着去抓桌上的纸笔,正要递上前去,却又被沈聿珩出声打断了动作。 “锦衣卫的规矩,八字岂能随便透露?” 沈聿珩扬声反问,“何况道长神通广大,尚能掐算出这国公府哪间宅院住了什么人,想必不需八字,只观面相便可断出一二。” 那道士又抬手擦了擦汗,强笑道: “是,是,贫道观大人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福禄深厚、根基稳固。眉如新月带彩,眼若朗星含光,鼻梁直贯印堂……” 虽是道士恭维人的套话,在场众人却无一不觉得这些话用来夸赞沈聿珩的样貌再合适不过。 “这些场面话本使没功夫听,”沈聿珩不耐烦地拧起眉头,“你且说说,昌熙八年,本使遇着过什么事?” 那道士顿时愣在原地,支吾半晌:“昌……昌熙八……八年……” “嗯?”沈聿珩追问,手指在绣春刀的刀鞘上轻轻一敲,发出令人胆寒的“哒哒”声。 院中的气氛一时更加冰冷,众人屏气凝神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出。 他的声音不大,那道士却如遭晴天霹雳一般,两股战战,抖若筛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聿珩睨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接着,他便慢悠悠地开了口:“连本使的过往都算不出,也敢妄言天命?” 他缓缓俯下身,猛地抓住那道士头上的太极巾,迫使他抬头面向自己,厉声道:“妖言惑众,窥探朝廷重臣私隐,居心何在?常安!拿下!” 那道士的“冤枉”还没说出口,常安便已飞身上前,一脚踹得他闷哼出声。 沈聿珩直起身来,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神看着地上挣扎的道士:“将他带回诏狱,仔细查查背后还有哪些党羽。” 林玉容母女霎时慌了神,沈元嫣正要上前阻挠,却被林玉容猛地抓住了胳膊,一个眼神制止了她。 两人并未发出什么动静,沈聿珩却一个眼神看过去,缓缓道:“若有为之求情狡辩者,皆以同罪论处。” 霎时间,院中只剩下那道士的求饶声和他被拖走时镣铐发出的“叮当”声。 “小叔……” 沈元嫣终是抑制不住心中的忧惧,小声开了口。 “天子脚下,公卿府邸,三姑娘如今执掌中馈,竟病急乱投医,将什么阿猫阿狗都请进这国公府中来,应当静思己过。” 沈聿珩睨了她一眼,话里是不加掩饰的威胁,“若再因这等腌臜事扰了本使清静,本使不介意将国公府这些丑事拿去御前一一清算。” 说完,他便立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松鹤堂。 林玉容母女被沈聿珩下了脸面,便再顾不得宋南鸢,借口身子不适将院中众人遣散了。 会南烟小院的路上,春荷小声嘀咕道:“今日真是太险了,幸好有指挥使大人出手相助……” “春荷,不要胡说。” 宋南鸢打断了她的喃喃自语,厉声斥责道:“肃清朝纲是沈大人职责所在,他惩治在国公府中兴风作浪的妖道与我们又有何干?”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你可听明白了?” 宋南鸢说着,心下却也有些烦闷。 连春荷都误以为沈聿珩此举是为了帮她,府中其余人呢? 她难得这么严厉,春荷知道是犯了忌讳,连忙点头。 “南鸢!”主仆二人正思量间,江映雪那故作亲热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宋南鸢心道果然不妙,定了定心神才回转过身,冲来人行礼道:“江小姐。” 她今日穿了件浅绿色的衣衫,脸上未施粉黛,一阵风拂过,动作间,她清瘦的小脸显得分外清丽,一举一动如弱柳扶风,似是极需要好生照料的。 难怪……难怪沈聿珩他…… 打量着宋南鸢柔弱的身形,江映雪不由得又想起方才沈聿珩站在她身前,那副维护的姿态。 彼时她正站在林玉容身侧,朝沈聿珩看过去,却只看到他利刃一般锋利的侧颜,身姿笔挺,将那绿衣女子挡在身后。 那是保护的姿态。 之后沈聿珩如何步步紧逼让那道士就犯,如何终结这一场骗局,已在她意料之中。 只是江映雪想不通,他为何将眼前女子这般放在心上,屡屡出手相助? 端看这女子的样貌,江映雪自认自己并不逊色,她也不过清丽些许,却怎得让沈聿珩这么上心。 再开口时,江映雪的语气已没了从前的亲热:“宋小姐画莲,清则清矣,只是……扎根淤泥,终究上不得高台。有些景致看看便罢,若心存妄想……” 她顿了顿,一边打量着宋南鸢的脸色,一边一字一顿继续道,“只会徒惹祸端。” 宋南鸢眉峰微挑,眼底却未见慌乱,开口时声音清越,听不出半分情绪:“江小姐多虑了,我画莲,是敬它身陷污浊却仍能挺直腰杆,不是盼着谁来抬举。” 说着,她脸上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如出水芙蓉般,虽不妖艳,却的确清新夺目: “莲生何处非己愿,但求心静自安然。高台景致虽好,非我所慕,南鸢只求安稳度日便足矣。” 江映雪捏着帕子的手忽地一松,目光里却仍带着些许审视:“既如此,那便当我多言了。只是宋小姐既然只求安稳,便要守好自己的本分,别到头来言行不一,自讨没趣。” 话落,她不等回应便转身走去,脚步都似比来时快了几分。 …… 次日。 宋南鸢方才用过早膳,春荷便又急匆匆走上前来,拧眉小声道: “小姐,沈大人跟前的常安又来了。” 第18章 大人一夜未合眼 宋南鸢眉心微蹙,不知这位指挥使大人又怎么想起折磨他了。 她将手中图纸交给春荷,低声道:“这张地图上画着咱们离开国公府的三条路线,你和夏冰今日务必好好熟悉。” 春荷接过图纸,嗫嚅道:“小姐,咱们真的不找世子帮忙了吗?” 宋南鸢拍拍她的手,郑重道:“昨日之事你也看到了,林氏母女请什么道士入府,不过是冲着我来的,周家亲事迫近,不论是嫁与不嫁,我与你们日后怕是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坚定地看着春荷:“好春荷,咱们务必要走。” 迎上她的目光,春荷抿唇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哽咽起来:“小姐,奴婢都听您的。” “好了,”宋南鸢见状抬手掐了掐她的脸颊,安慰地笑道,“这图纸就交给你们了,我去去就来。” 望着宋南鸢离去的背影,春荷心中有些不安,但不知为何,她却总觉得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指挥使大人不会做出伤害她家小姐的事。 ...... 一路上,常安都如往常一般未发一言。 只快到书房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顿,看了宋南鸢一眼,又蓦地收回视线,小声道:“宋小姐,我们家大人已经一夜未合眼了。” 宋南鸢微微一愣。 “这是为何?” 为何沈聿珩一夜没睡? 为何常安要同她说这些? 对上她疑惑的视线,常安轻叹了口气,竟似有些恼了。 他加快脚步,到书房门前轻敲了敲门,躬身行礼道:“大人,宋小姐到了。” 少顷。 “进。” 沈聿珩开口,声音竟有些喑哑。 宋南鸢朝常安微微颔首示意,才抬手推门走进屋内。 明明此刻时候还早,书房里却稍显昏暗,宋南鸢下意识环顾一圈,才发现窗棂上都挂着竹帘,让整间书房都清凉幽暗了些许。 她缓缓朝前迈了两步,却发现沈聿珩不在桌案前。 “过来。” 他沙哑的声音又忽地响起,宋南鸢才下意识朝声音来的方向望过去。 紫檀木云纹雕花的卧榻上,那人半束着发,一根并不惹眼的青铜簪斜插在发间,身披玄纱袍斜倚在墨色锦缎软垫里,一手撑在额前,几缕碎发半遮着眉眼。 分明是闲适休息的慵懒姿态,可周身气场还是让人有些胆寒。 宋南鸢上前,停在了榻前两步之外的位置,欠身行礼:“小叔安。” “过来。” 沈聿珩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宋南鸢的脊背微不可察地绷紧,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她微微向前挪了半步,一股若有似无的松香遍忽地钻进她的鼻息。 “小叔......可是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试探地看着沈聿珩那张冷冽十足的脸。 他的长睫忽地蝶翼一般轻轻一颤,眼皮便随着掀起,露出黑曜石般晶莹的眼眸,眼尾上挑,似绣春刀的刀锋,淬出凌厉的冷光。 宋南鸢怔愣之际,那温热有力的手掌便落在她手腕上,稍一用力,便让她再站不稳,倾身踉跄着跌向榻前。 随着沈聿珩的用力,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垂眸避开那人的视线,脸颊却微微有些发烫。 “怕什么?”沈聿珩的声音近在咫尺,那混着松香的冷冽气息拂过她的耳边、额角,好似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中央,“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的眸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又向下看到她攥着裙角有些泛白的指尖,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却犹自带着她到自己身前来。 宋南鸢终于抬眼去看他,那幽潭一般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已经褪去了大半戾气,好看得让她心头一颤。 可那视线里藏着的势在必得,却让她脊背爬上一丝凉意。 她一边暗自用力试图逃离他的桎梏,一边偏头避开他的视线,紧绷着下颌将脖颈拉出清瘦的弧度,声音也跟着有些发紧:“请沈大人放手。” 沈聿珩手上却力道更甚,抬起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转过头来。 “宋南鸢,”他一字一顿地念她的名字,“你承诺本使随叫随到,怎得如今本使让你上前两步,你都办不到?” 感受着他指腹上粗粝的薄茧,宋南鸢只觉得下巴隐隐作痛,她双唇紧抿,不发一言。 她脸上写满屈辱与倔强,沈聿珩却没了往日欣赏的惬意,只觉得胸中升腾起更浓烈的怒火。 昨日廊前,眼前女子对江映雪说的那番“高台景致虽好,非我所慕”言犹在耳。 他已整夜不得安眠。 思及此,他再开口时,声音也更冷了些。 “怎么?还在想着你那废物表哥不成?”他的语气因嘲弄带着三分笑意。 “他送几块破点心就让你念念不忘?他能护住你什么?昨日若非本使及时赶到,你那姨母便要将你塞给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东西!” 宋南鸢微怔。 她蓦地想起春荷那句“若非指挥使大人出手相助”...... 原来,沈聿珩竟真是为了帮她? 她终于又看向沈聿珩,却只看到了他眸子里危险的寒意。 见她不作声,沈聿珩长臂一伸,硬是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灼热身躯紧紧贴着她,声音愈发低哑:“还是说,你就喜欢那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他话音刚落,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停在了书房前。 “有劳通传,本小姐亲手做了些糕点,特来送些给沈大人尝尝。” 那声音轻柔婉转,正是江映雪。 第19章 屋里有人 宋南鸢霎时间慌了神,抬起手试图推开沈聿珩,却被他箍得更紧。 看着宋南鸢慌乱羞恼的眸子,沈聿珩却好似兴致更甚,一手用力揽着她的纤腰,一手握住她在自己胸前挡住的两只小手。 他摩挲着他的手腕,只觉纤细非常,他一只大掌便毫不费力地握了过来。 她竟这样瘦...... 难怪那日在汤池中,她那般受不住。 这样想着,他只觉心里涌上复杂难言的情绪,一面怜惜地微微放松手上的力道,一面却不由自主贴她更近。 怀中的人却紧拧眉头,一双秋水般明亮的眸子此刻像被烈火点燃,她开口,却未发出声音:“放手。” 他紧盯着她的嘴唇,那唇瓣粉嫩柔软,又让他无端生出遐想。 沈聿珩垂首,用额头紧紧抵住她的,抬起放在腰间的大手扣住她的后颈,分毫不叫她离开。 女子身上那股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看她慌乱又气恼地不住挣扎的模样,沈聿珩只觉身体里撩起一股野火。 门外,常安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江小姐,我们大人公务繁忙,不便见客。” “我只是送些糕点,”江映雪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不会耽误沈大人处理公务的。” 若不是眼前这个叫常安的侍卫素来跟在沈聿珩身边,像是他的心腹,江映雪早就翻脸了。 她拎着食盒,又上前一步,一只手已经搭在门上,却被常安长臂一伸,急急挡了回去。 “你这是做什么?”江映雪眨眨眼,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你们家沈大人可没说不让我进去。” 二人僵持之际,屋内的沈聿珩开了口。 “本使一向不喜甜食,江小姐请回吧。” 江映雪脸色霎时有些难堪,不知为何,她觉得沈聿珩沙哑的声音不同往常。 她扯了扯嘴角,仍近站在门口,声音放得更柔了些:“这糕点是我专门为姑母做的,她老人家也吃不得甜食,故而我顾着她的口味,想来也适合沈大人的。” 她执拗站在门口不肯走,想来区区一个侍卫并不能同她动手,沈聿珩也不会太不留情面。 “不必了,江小姐请回吧。” 不知为何,江映雪却觉得那声音并不似平日那般冷冽,此事似有回旋的余地。 思及此,她咬唇思索片刻,轻推开常安挡在她跟前的手,扬声继续说道:“沈大人便容映雪进去吧,我放下糕点,片刻就走。” 说着,她低眉垂首,侧耳倾听着屋内动静。 屋中,隔着轻薄的衣料,宋南鸢稍显剧烈的挣扎让沈聿珩眸中欲火更甚,他剑眉微挑,嘴角轻扬,哑声问道: “别动!还是......你想让她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 宋南鸢微微一怔,眸中羞恼更甚,她奋力挣开手,在他胸前轻捶了一拳。 沈聿珩闷哼一声,深深看她一眼,那常常浮现在他梦中的倔强表情再度出现在她脸上,让他眼中兴味更甚。 鬼使神差的,他又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倾身吻了下去。 宋南鸢猝不及防,他柔软的唇瓣吻在她唇上时,她想要开口拒绝,却被他趁虚而入,只发出了嘤咛的呜咽。 “沈大人?” 见没人应答,江映雪又疑惑追问道。 宋南鸢惊惧更甚,沈聿珩的吻却愈发热烈,他那夹杂着些许戏谑的眼神落在宋南鸢眼里,便成了不怀好意的捉弄。 她又羞又恼,贝齿轻轻一用力,咬在了沈聿珩唇上。 “唔” 沈聿珩吃痛,却并不躲闪。 门外,那极低的说话声混着呜咽声传进江映雪耳朵里,她不可置信地竖起耳朵,却只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屋里有人!除了沈聿珩,还有别人。 甚至......似乎是个女人。 这个有些大胆的念头让她更用心地去辨认屋里传来的声音,忍不住脚步微动,更向前靠近了一步。 鬼使神差的,她的手便搭在了门上,微微用力。 “啪嗒” 常安立即伸手打断了江映雪的动作,她手上吃力,一不留神便将食盒摔在了地上。 眨眼间,绣春刀出鞘,闪着寒光挡在了江映雪面前,常安冰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 “大人已吩咐过不见客,请江小姐留步,若要强闯,只会伤了江小姐姑娘家的体面,更会惹了大人不高兴。” 那凛冽寒光落在江映雪眸中,更让她心里疑窦丛生。 她迟疑着后退了一步,垂眸看向地上的食盒,姿容已经稍显凌乱,声音也变得有些尖利:“你给本小姐捡起来。” 常安仍保持着挡住身后房门的姿态,将刀刃收进刀鞘,躬身捡起那食盒递到江映雪手中:“江小姐请回。” 江映雪却不接那食盒,只昂首立在门前:“本小姐有要事同沈大人商议,今日务必要见到沈大人。” “本使不知有何要事需同江小姐商议。”屋内,沈聿珩终于开口,语气中带了些许嘲弄,“哦,确有一事。” 沈聿珩停顿片刻,江映雪眼眸微微一亮。 “替本使问候令尊,不知去岁淮阳盐税那笔糊涂账,永宁侯可愿到御前再议?” 永宁侯府同国公府并无二致,不过日益走下坡路,为保府中荣华,永宁侯近几年来没少贪墨,江映雪心中清楚得很。 她抿唇,气恼得眼眶微红。 自那日在岁朝节惊鸿一瞥,她便心中满是沈聿珩的影子,只觉世间不会再有更好的男子。 与沈聿珩的亲事,父亲和姑母都是赞成的,这不仅合她心意,也对家族多有裨益。 她自信姿容秀丽,更是大家闺秀、仪态端庄,完全称得上是沈聿珩的良配。 不曾想沈聿珩不仅不愿见她,还拿父亲贪墨之事来威胁她。 更有甚者,他房中甚至藏了个女人。 无端地,她将那几声呜咽同宋南鸢联系在一起。 若沈聿珩会在房中藏什么女人,江映雪首先想到的便是她。 这样想着,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几缕碎发,扯着嘴角开口,声音酸涩道:“今日是映雪唐突了,告辞。”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快步离开,拎着手中食盒,朝松鹤堂的方向走去。 第20章 狐媚惑主 松鹤堂内,江映雪坐在沈老太君榻边,抽泣着抹了抹眼泪,委屈道:“姑母。” 老太君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柔声道:“好孩子,这是怎么了?在这国公府谁还能给咱们永宁侯府嫡女委屈受不成?” “瑾知......瑾知他.......” 江映雪抽泣着,断断续续将刚刚发生的事讲给老太君听。 “雪儿分明听清了,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荒唐!”老太君重重一拍床榻,厉声道,“居然还有这等狐媚惑主之事......” 她顿了顿,蓦地想到前些时日张嬷嬷审查之事没有下文,一个凌厉的眼神朝她看了过去。 “回老夫人,”张嬷嬷慌忙欠身行礼,“府中上下当日未当值的丫鬟,老奴都已一一审查了,的确没找到......” 莫非......老太君沉吟片刻,心道:莫非沈聿珩房中之人,根本就不是丫鬟? 见主仆二人打着她看不懂的哑谜,江映雪沉吟片刻,便理清了其中关系,心中怒意更甚,咬牙道: “姑母,依雪儿看,瑾知房中之人,未必是个丫鬟。” ...... 书房内,沈聿珩摩挲着唇瓣上那处依然隐隐作痛的伤口,眸光晦涩难明。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暗中护送羞愤交加的宋南鸢离开,才刚回到书房,便看到自家大人这副模样,常安有些不明所以。 沈聿珩轻轻一笑,哑声道:“无碍,被猫儿抓了一下罢了。” “砺心堂中有猫,还伤了大人?”常安登时方寸大乱,“小的这就差人去抓。” 他才离开书房片刻,大人就受了伤,这还了得? 沈聿珩脸上笑意更甚:“不必,本使倒觉得......猫儿有些脾性才更可怜爱。” 常安挠了挠头,更是摸不着头脑,总觉得自家大人最近脾气越发古怪起来。 这时,门外响起张嬷嬷的声音。 “公子,老夫人醒了,念叨您念叨得紧,想请您过去说说话解解闷。” 沈聿珩冷笑,江明秋醒了,大有她亲生儿子沈乾作陪,何须使唤他? 左不过是她姑侄二人还在打自己的主意罢了。 思及此,他倚在榻上,怠懒地合上眼,并未答话。 见状,常安便拱手退出书房,挡在门外,面无表情对张嬷嬷道:“指挥使大人有要务在身,无暇分身。” 张嬷嬷捏着帕子跺了跺脚:“哎呀,老夫人身子不爽,今日方才醒了便念叨公子,这......” “老太君身子不适,更应静养,嬷嬷请回吧。”常安利落打断张嬷嬷的话,便又将她关在了门外。 屋内,沈聿珩慢悠悠开口:“转告老夫人,若有人再敢无端滋扰本使,休怪常安手下无情。” ....... 回到松鹤堂,张嬷嬷硬着头皮将沈聿珩的话一一转达。 沈老太君江明秋立时气得浑身发抖,“嘭”的一声将手边烛台丢了出去。 她忽地发出一阵痛呼,哭嚎道:“这个野种!这个不孝子!我早知他不服管教!如此不顾家族颜面,是要气死老身吗!” “老夫人息怒!”张嬷嬷慌忙跪下,压低声音道,“今时不同往日,还请老夫人慎言啊!” 见状,江映雪也慌了神,深吸口气,才拍着她的背柔声劝道:“姑母切勿动怒,依雪儿看,瑾知不是那种不知分寸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是有人狐媚惑主,才害得姑母和瑾知母子失和。” 江明秋定住心神,凌厉的眼神朝江映雪看去:“听雪儿这意思,似乎知道瑾知房中那狐媚子是何人?” 江映雪点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宋、南、鸢。” ...... 南烟小院。 宋南鸢回到院中,将木箱中剩余的绣品拿了出来。 “这些都是最时兴的绣样,必要以满意的价格卖出手去。”她将东西交给夏冰,才又问道,“路线可都确认好了?” 夏冰接过东西,点头压低声音道:“奴婢都看好了,若遇晴日,便走官道;若遇雨天,便由城南山林处走。” 宋南鸢颔首,一边翻阅手中资料一边叮嘱道:“最近天气愈发炎热,静悠的咳疾未见好转,还需准备足量药材。” 说话间,宋静悠已经走进屋来,笑着拉住她的袖口道:“姐姐,你去哪儿了?可用过早膳了?” 宋南鸢温柔笑着蹲下身来,捏了下她清瘦的小脸:“姐姐已经用过了,你不必担心姐姐,自己也要多用一些。” 宋静悠乖巧笑着点了点头,还未开口,便又咳了起来。 夏冰连忙递上茶碗,蹙眉道:“如今将要入夏,厨房的早膳多是凉粥、油糕、腌菜,易助湿生痰,对二小姐的咳疾不利。” 宋南鸢沉吟片刻,小声道:“前次你从府外带回来的山药可还够用?” “山药还够用,”夏冰点头,“晌午奴婢便去煮些山药粥给二小姐喝。” “姐姐不必担心,”宋静悠喝过水,笑着安慰道,“夏冰姐姐也不必担心,终日和姐姐在一处,静悠便已经觉得身子爽利多了。” 宋南鸢哽咽着拍了拍她的头,强自忍着不落下泪来。 又说了会儿话,将宋静悠哄走,宋南鸢才又叮嘱夏冰道:“明日你随管事们出门采买时,药材务必要备齐。” “小姐放心。”夏冰颔首。 国公府本就境况每日愈下,又因着管理不善,早已是一盘散沙。 因此入府几年来,春荷、夏冰几度周旋,宋南鸢又为人和善,在国公府各处也有些关系还算不错的人,夏冰跟随管事们出门采买一些必须的用品也是常事。 她便常借这个时机,到固定的小店,将宋南鸢的绣品卖出府去,积攒钱财。 沉吟片刻,宋南鸢又低声道:“还有一事,需得你找准时机,我要见见厨房的李管事。” 因着上次家宴一事,李管事被林玉容重罚了半年的月例,春荷、夏冰早就从交好的下人那里听闻,他对林氏多有怨怼。 或许是个可用之人。 这时,春荷脚步匆匆地走进屋来,忧心忡忡道: “小姐,张嬷嬷来了。” 第21章 让她吃点苦头也好 静兰轩。 林玉容端坐案前,轻摇团扇,抿了口茶,闲适地微微眯眼,冷笑道:“难怪他沈聿珩这般维护那个贱丫头,原是这狐狸精攀上高枝儿了。” 她敛眉,放下手中茶盏:“江映雪还同你说了什么?” “表姑说,祖母气急了,要让那狐媚子去自己跟前侍疾呢!”沈元嫣轻哼了一声,不屑道,“这狐媚子居然敢勾引小叔,看祖母怎么折磨她!” 林玉容轻轻颔首:“老夫人烧火,你也记得添柴才是。” 沈元嫣浅笑:“母亲说的是,祖母吩咐过了,让女儿务必好好‘管教’表妹。” 顿了顿,她又蹙眉道:“这狐媚子如今有小叔护着,周家的婚事怎么办?”她轻咬嘴唇,声音有些发颤,“母亲,您不会真让女儿嫁给那个老东西吧?” 林玉容睨了她一眼,不满道:“你这么说,真当你母亲是个废物不成?” 她顿了顿,又摇着手中团扇道:“既然让宋南鸢替嫁一事不牢靠,再寻个人替你嫁去周家便是,明日你将账簿同府中下人的名录一并拿过来。” 沈元嫣这才喜上眉梢,笑着应了“是”。 ...... 松鹤堂。 宋南鸢跪坐在江明秋榻前为她捶腿,她已在这里跪坐了半日,滴水未进,只觉口干舌燥,手上也渐渐没了力气。 “怎得力道这么轻?”江明秋斜倚在榻上翻着册子,一改往日慈和,皱着眉不悦地问道,“真是个没用的丫头。” 宋南鸢抿唇,咬着牙加重了力道。 “哎哟!”江明秋复又痛呼出声,斥责道,“这么大力,是想打死老身吗?” 宋南鸢慌忙收回手,俯身请罪:“老太君息怒,南鸢不敢。” “不敢?”江明秋冷笑,“老身看你没什么不敢,若再不管教,怕是这国公府都要跟你姓宋了!” 她说着,眸光越发冰冷道:“你不过是个没本事的孤女,国公府能容你到今日,你应当感恩戴德,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宋南鸢垂首,汗水顺着额角簌簌而下:“国公府收留教导之恩,南鸢子不敢忘。” 江明秋年老又生着病,故而并不觉得天气炎热,撤了屋中冰例,她又多半日都在此处侍疾,此刻闷热非常,却只能咬着牙,继续手上的动作。 今日不同以往,她直面的是沈老太君的刁难,这国公府中,再没人能为她“做主”。 而老太君为何刁难至此? 今日来到松鹤堂,看到江映雪坐在老太君榻前,那志得意满的冷笑时,宋南鸢便已经心知肚明。 大抵沈聿珩的几次维护,还是让她心中生了疑,故而找到老太君,借“侍疾”之名磋磨她。 正因如此,她更从未想过求助于沈聿珩。 今日书房中那个恶劣的吻,让她看清所谓的“维护”不过是沈聿珩对玩物的掌控之欲。 来自他的庇护,只能给她带来更多的危险。 这样想着,松鹤堂内的阵阵热气更让她透不过气,几欲晕厥。 “好了,”沉思之际,江明秋忽然又开口道,“你去将书房案上的佛经取来,为老身抄经吧。” “今日抄不完一遍,便不必回去休息了。” 宋南鸢缓缓起身,双腿早已酸痛,眼前也阵阵发黑。 她稍缓了缓,才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去书房拿佛经。 室内烛光昏暗,热得潮气蒸腾,那墨水才落到宣纸上,便氤氲成了一团。 见宋南鸢动作微顿,江明秋开口道:“抄经祈福,消弭罪孽,务必要心诚。” 罪孽? 宋南鸢没有抬头,只在心中冷笑。 若是她沈老太君要消弭罪孽,何故要她来代为抄经? 若说是为自己,她又何罪之有呢? 汗珠顺着额前的碎发滚落,打湿了她的眼眶。 落在宣纸上的是汗或是泪,她早已分不清。 只心中的那个念头愈发明晰: 一定要带着妹妹离开这吃人的国公府。 ...... 砺心堂。 常安捏着手中令牌,正在书房门口踱步,脚步声中透着些许犹疑,忽地又叹了口气。 闻声,沈聿珩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何事?” “大人......”常安嗫嚅着开了口,却没有说下去。 “进来说话。” 随着沈聿珩令下,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常安快步走上前,沉声道:“大人容禀,宋小姐被沈老太君跟前的人唤去侍疾了,属下听闻......”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沈聿珩的脸色:“属下听闻,宋小姐被磋磨得厉害,离开松鹤堂时,险些跌倒在地。” 沈聿珩冷哼一声,道:“这位沈老太君,惯是会折磨人的。” 常安抬眼看着沈聿珩不悦的脸色,低声问道:“大人可要属下出手?” 书房内沉默半晌,见沈聿珩不说话,常安不由心中犯了嘀咕。 单看大人近日来的座位,似是对这位宋小姐极为上心的,他才将松鹤堂中的情况禀报上去,怎得看大人如今这反应,倒像是......他猜错了大人的心思不成? “不必。”沈聿珩垂首,视线落回手中的折子上,眸中晦暗不明,只是声音愈发低沉,“让她吃点苦头,才知道离了本使寸步难行。” 或许日后,能叫这猫儿更乖顺些。 ...... 南烟小院。 宋南鸢窝在浴桶中,由着春荷为她揉着酸痛的手腕,合着眼,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春荷的语气又哽咽起来:“小姐,老太君她......” “春荷,”宋南鸢轻声开口,打断了她的哭诉,“我实在疲累得很。” 春荷抬手擦擦眼泪,颔首道:“奴婢不哭了,奴婢伺候小姐宽衣,小姐早些休息。” 宋南鸢反手握住她的手,轻拍了拍以做安慰。 馋着宋南鸢到榻前躺下,春荷嗫嚅道:“今日三小姐跟前的人来了,说为节省府中开支,撤了多半的冰例。” “今夜怕是热极了,奴婢为您摇扇吧。” “好春荷,”宋南鸢的眼眶有些发热,“我不怕热,你也好生歇息,咱们才好做事。” 说着,她声音愈低:“才好为离开做准备不是?” 一片闷热里,宋南鸢握着胸前的玉佩沉沉睡去。 及至深夜,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却忽地响起,吵醒了南烟小院的主仆几人。 第22章 她的福分 宋南鸢自梦中惊醒,跌跌撞撞摸向静悠所住的西厢房,春荷、夏冰也惺忪着睡眼赶了过来。 宋南鸢惊惧地扶着宋静悠坐起,将她揽在怀里,一边拍着她因咳嗽而猛烈颤抖的小小身躯,一边接过春荷递过来的茶盏送去她嘴边。 “慢些喝。”她柔声叮嘱道,看着那清瘦却涨得通红的小脸,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心头。 “姐姐,”喝下水,宋静悠脸色稍缓,无力的小手轻握着宋南鸢的手,怯生生开口道,“别走。” 宋南鸢伸手探向她额前,松了口气,道:“还好,没有发热。” 她安慰地回握住妹妹的小手,声音愈发轻柔:“姐姐今晚不走,姐姐陪静悠睡,可好?” 说着,她挥手示意春荷、夏冰退下。 “这汤婆子里有烧好的热水,”春荷将汤婆子放下,犹不放心道,“奴婢就在外间守着。” “回去睡会儿吧,”看着妹妹已渐渐睡去,宋南鸢轻声叮嘱,“咱们还有硬仗要打,保重身子才是要紧。” 待春荷、夏冰离开后,宋南鸢才轻轻放下怀中的小人儿,沉沉睡去。 …… 两日后,松鹤堂内。 沈元川大步走进屋内,行了一礼便上前关切道:“祖母身子可好些了?” “维桢来了。”江明秋这几日这几日终日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抹笑容。 维桢是沈元川的小字,作为国公府这一辈唯一的男丁,江明秋对他寄予厚望。 维桢,维系根基,江明秋指望这唯一的嫡孙维系日益没落的国公府门楣不倒。 宋南鸢仍抄着经书,心中却不住嗤笑。 这奢靡无度、一盘散沙的国公府早已江河日下、朽木难雕,又凭什么“维桢”呢? “德高望重”的沈老太君跟前这个平庸又懦弱、唯母命是从的沈元川又怎么能够“维桢”呢? 所谓“维桢”,不过是镜花水月的幻影,于国公府是如此,于她宋南鸢……更是如此。 她回拢思绪,稳住心神,继续专心抄写着手中佛经,心中跟着默念: “若菩萨摩诃萨设于恶兽难中,不生惊恼亦无怖畏……若诸恶兽欲噉我者,我当施与,速得圆满施波罗蜜。”(①) 她一边默念,一边将这段话工工整整地誊抄在了宣纸上。 祖孙俩说话间,沈元川转过头,看向临窗的小几旁。 半尺高的经卷后面,宋南鸢正垂着头,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打湿,那一贯干净的水绿色袖口不知何时也沾染了墨水,纤细洁白的手腕竟有些红肿。 她却好似浑然不觉,依旧专注抄写着手中经书。 沈元川心中不由有些酸涩,他试探着看了眼江明秋的神色,嗫嚅着开口道: “南鸢表妹怎么在这儿?” 江明秋将手中药碗放在一旁,往软垫上靠了靠,嘴角含着笑,扫过宋南鸢的眸光却冷淡得很:“鸢丫头最是细心,不光连日伺候我,抄经也倒静得下心。” 沈元川的喉结滚了滚。 他早听身边伺候的人说过,祖母把南鸢表妹拘在身边抄经伺候,白日里端茶递水、捏肩捶腿不能离身半步,夜里还要挑灯抄够十张纸才许歇。 “表妹伺候得尽心,祖母瞧着精神大好。”沈元川开口,声音有些发飘,“表妹……这几日辛苦,要不让她歇会儿?” “辛苦?”江明秋睨了他一眼,眸中冷意更甚,“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投身国公府,为我这把老骨头尽点孝心,也是她的福分。” 看着沈元川那副想为宋南鸢求情的怯懦样子,她忽地气不打一处来: “你连祖母房中的事也要管?是功课太闲,还是如今翅膀硬了,觉得府里的规矩管不住你?” 老太君话里森寒的冷意让沈元川周身一颤,他垂下眼不敢再看祖母那双锐利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嗫嚅道: “祖母教训的是……孙儿只是挂念祖母……” 他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再看宋南鸢的方向。 她会被这动静吓到的吧? 江明秋轻哼一声:“心疼祖母便好好温习功课,来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比什么都让祖母顺心。” 沈元川颔首:“是,孙儿这就回去温书。” 说罢,他便慌忙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松鹤堂。 屋内,宋南鸢安静抄经,仿若对刚才之事闻所未闻。 江明秋看在眼里,更恨自家子孙的不争气。 若能有这野丫头半分韧劲也是好的…… …… 是夜,静兰轩。 林玉容今日去过松鹤堂,是为了央着婆母给沈元嫣再相看一门亲事。 江明秋却满脸不认同,话语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国公府如今是什么光景,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周家那位虽年纪大了些,可家世、权势摆在那儿,嫣儿嫁过去,也能让这国公府上下喘口气,对维桢来日的仕途也多有裨益。” 见林玉容面色不虞,她又接着说道: “你嫁进府中这些年,内宅的事我原也不想多嘴,可你瞧瞧府中库房的进项、底下人当差的懒怠劲儿。若不是我还撑着几分脸面,这府中的体面怕早就散了。”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碗的边沿,接着恨铁不成钢道: “维桢今时今日仍未考出个功名,行事做派哪有半分国公府嫡子的样子?若不先靠嫣儿的亲事做些盘算,阖府又能撑到几时?” “我知道你心疼女儿,可谁家女儿的亲事不带着几分权衡?咱们做长辈的,总得为阖府上下做点打算才行。” …… 想着江明秋那一番话,林玉容的指甲早已狠狠掐入掌心,却仍不自觉。 国公府的亏空岂是她嫁过来才有的?何况当年若不是她,这国公府又怎能天降横财,暂得喘息? 维桢资质平平又岂是她一人教子无方?如今儿子指望不上,又要啃女儿的骨头! 她正恨恨想着,沈元嫣走进屋来。 “母亲,”她蹙着眉,娇俏的脸上尽是不满, “维桢竟派了身边的小厮给那狐狸精送膏药去!叫我撞了个正着!” 注①:出自《般若经》(如《大般若波罗蜜多经》),是对菩萨修行境界的描述。鼓励修行者以“智慧”观照困境(不执着于痛苦的表象),以“慈悲”转化恐惧(将危险视为修行的助缘),最终通过坚定心志超越困境。 第23章 表小姐!不好了! “孽子!”林玉容怒不可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为了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片子,他竟屡次三番这般屈尊降贵!” 沈元嫣递上手中药膏,撇嘴道:“那贱骨头,也配用咱们国公府的东西?维桢也是不开眼,还心疼上她了!” 霎时间,江明秋对沈元川那番不满的话又回荡在林玉容耳边: “我竟教出个这般没眼力、没骨头的!将来能成什么事!” 见母亲怒火更盛,沈元嫣小声道:“维桢也是一时糊涂,罪魁祸首还是那宋南鸢,竟如此狐媚,在咱们国公府捡着个儿地攀高枝儿!” 说着,她竟红了眼眶,哽咽道:“可女儿呢,女儿就只能嫁给那个老头子吗……” 宋南鸢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犹不愿嫁进周府,不仅诡计多端屡次推掉婚事,尚能在沈元川和沈聿珩之间周旋…… 可她娇养着长大的女儿,竟真要嫁给那个暴戾无度的老东西吗…… “母亲,”林玉容思忖之际,沈元嫣又上前两步到她跟前,抹着眼泪道,“女儿不依,宋南鸢如此可恶,您可不能让她日子好过!” 窗外夜色沉沉,林玉容抬眸看去,冷冷的声音回荡在无边夜色中: “她若清白尽失,日子如何还能好过?” …… 三日后,端阳节。 因着咳疾未见好转,宋静悠又夏冰陪着在院中休息,宋南鸢则带着春荷出席府中家宴。 今日也有侯府中人来访,府内人多眼杂,沈老太君也不好太过刁难宋南鸢,便指了张嬷嬷自己伺候,让宋南鸢难得休息了一日。 她早起便紧着多绣了两方帕子,早膳也未来得及用,只在春荷、夏冰二人的一力劝说下,喝了几口山药粥。 荣禧堂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表面一派和乐。 宋南鸢面前的菜几乎没动几筷,心思全系在留在南烟小院养病的妹妹身上。 沈元嫣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时不时扫过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林玉容则与几位贵妇谈笑风生,雍容华贵,仿佛前些时日的算计从未发生。 宴至中段,一个面生的小丫鬟悄步走到宋南鸢身侧,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慌乱: “表小姐,不好了!静悠小姐方才咳得背过气去,脸都青了!夏冰姐姐急得不行,让奴婢赶紧来请您回去瞧瞧!” 宋南鸢心头猛地一沉,正想唤春荷的名字,忽而想起她去取披风还未回来。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深吸一口气平定心绪,忽而意识到: 陷阱!许是陷阱! 两日前,从李管事的那儿得来的提醒言犹在耳: “小姐,万事小心,尤其是水边……” 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她们竟选了端阳节,拿静悠的病做筏子! 她面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焦灼,随即起身,朝主位的沈乾和林玉容微微欠身: “姨父,姨母,静悠身子突然不适,南鸢心中实在难安,想先告退回院照看片刻。” 林玉容脸上堆起慈和的笑,挥了挥手:“孩子要紧,快去吧。” 宋南鸢不再多言,跟着那小丫鬟匆匆离席。 夜色浓重,府中各处虽点着灯,通往南烟小院的路却要绕过一片偌大的荷塘。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实,塘边树影幢幢,水汽弥漫,显得格外阴森。 宋南鸢全身绷紧,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黑暗。 果然,刚走到荷塘最僻静的一段曲桥旁,身后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力道凶狠,直冲她的后心! 好在她一路提防、早有防备,在劲风袭来的瞬间,身体已本能地向侧面急闪,同时脚下故意一个趔趄,惊呼着向水面倒去。 落水前的一刹,她眼角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推搡之人—— 一个穿着青布短衫、面孔陌生的粗壮小厮!她甚至看清了他脸上那瞬间的错愕和随之涌上的狠厉。 冰冷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激得她一个激灵。 她屏住呼吸,佯装慌乱地扑腾,眼角却死死盯着岸边——只见那青衣小厮毫不犹豫地紧跟着跃入水中,迅速朝她游来,目标明确,绝非救人! 宋南鸢心中冷笑更甚。不再犹豫,身体猛地向下一沉,灵活地在水下转身,避开小厮抓来的手,双腿用力一蹬,朝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宴会方向疾速潜游而去! 她水性极好,这是她深藏的保命底牌,即便是妹妹静悠也并不知晓。 岸上已传来惊呼:“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宋南鸢奋力游近岸边人多的区域,在匆匆赶到的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自己挣扎着扒住湿滑的湖石,湿淋淋地爬了上来。 冰冷的池水和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发髻散乱,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 一件带着体温的厚重玄色大氅兜头罩下,瞬间隔绝了刺骨的寒意和无数窥探的目光。 宋南鸢抬眼,撞进常安那双沉静的眼眸里。 “表妹!你怎么样?没事吧?”沈元川拨开人群冲了过来,脸上是真切的惊慌,伸过手想要扶起她。 宋南鸢裹紧大氅,冰冷的视线扫过他伸来的手,那目光像冰锥,将他钉在原地。 人群迅速围拢,七嘴八舌地关切询问。林玉容和沈元嫣也带着大批仆妇,步履匆匆地赶到。 “哎呀!鸢丫头!你怎么这般不小心!”林玉容的声音充满了“担忧”,“快、快扶表小姐回去更衣,仔细着了风寒!” 沈元嫣更是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刻意的责备: “表姐定是贪看荷塘月色,没看清脚下才失足落水的吧?真是吓死人了!还不快扶表姐回去!” 宋南鸢推开欲上前搀扶的丫鬟,直直看向刚从水中狼狈爬上来的那个青衣小厮,声音清晰而冰冷: “不慎落水?元嫣表姐看错了!我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下去的!” 她抬起手,葱白指尖上还泛着盈盈水光,精准地指向那个浑身滴水的青衫小厮,“推我的人,就是他!” 第24章 老朽只能尽力而为 众人哗然,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小厮。 那小厮脸色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发颤: “冤枉啊!小姐!天大的冤枉!奴才…奴才是见表小姐落水,心急如焚才跳下去救人的!奴才怎敢推表小姐!表小姐定是惊吓过度,看…看错了!” “看错?”宋南鸢冷笑一声,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摊开一直紧握成拳的右手。 只见她掌心赫然躺着一小块被水浸透、边缘带着明显撕扯痕迹的青灰色粗布。 “这便是你推我时,被我情急之下从你袖口硬生生扯下的!要不要现在就比比,看是否与你衣衫上的缺口严丝合缝?” 证据确凿! 那小厮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这…这定是小姐落水时慌乱抓到的,奴才的衣衫本就有些破损……” “够了!” 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沈聿珩一身墨色锦袍,负手走上近前。 他面色沉静,眸色却深不见底,目光先是扫过狼狈却眼神倔强的宋南鸢,然后冷冷落在跪地发抖的小厮身上,最后,缓缓移向脸色骤变的林玉容和沈元嫣。 “光天化日,国公府内,竟敢谋害主子?”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敲在每个人心头,“常安。” “属下在!”常安立刻躬身应道。 “将此人,”沈聿珩的目光冰冷地钉在小厮身上,“连同方才引路的丫鬟,一并押入诏狱。本使要亲自审问。” 他的视线转向脸色发白、眼神躲闪的沈元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威压:“至于三小姐,治家不严,纵容刁奴行凶,惊扰家宴,该当何罪?” 沈元嫣被他看得腿脚发软,母亲原是设计让宋南鸢落水被男子所救,众目睽睽下便清白尽失,不曾想这贱蹄子居然从水中逃了出来,还......还惊动了这可怕如斯的小叔! 她惊出一身冷汗,求助地看向母亲。 林玉容强自镇定,挤出笑容:“瑾知,此事…...此事或有误会,还需详查……” “误会?”沈聿珩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人证物证俱在,夫人觉得,是锦衣卫的诏狱,还是国公府的家法,更适合查清这个‘误会’?” 林玉容顿时语塞,脸上一阵青白交加。 “父亲!”沈元嫣惊恐地看向一直沉默的国公爷沈乾。 沈乾脸色铁青。今日之事,众目睽睽,证据确凿,沈聿珩又强势介入,他再想偏袒也难堵悠悠众口。 思及此,他狠狠瞪了林玉容母女一眼,沉声道:“逆女!管家无方,惹出此等祸事!罚你祠堂跪省三日,抄写《女诫》百遍!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出!” 沈元嫣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随即死死剜了宋南鸢一眼,在仆妇的搀扶下,踉跄离去。 那临别一瞥的怨毒,深深刻入了宋南鸢的眼底。 她裹着冰冷的大氅,看着沈元嫣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只有彻骨的寒意和后怕。 若非她早有防备,若非她会水…… 妹妹病弱的身影在她脑中闪过,不知日后她与静悠又会面临怎样的危险? 这吃人的牢笼,一刻也待不得了! 沈聿珩的目光落在她湿透后更显单薄的身形上,那苍白的脸和倔强抿紧的唇,让他的眸色暗了又暗。 他未再多言,只对常安道:“送宋小姐回南烟小院,请府医过去。” 说罢,转身便走,墨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 南烟小院。 还未进门,就听到西厢房传来宋静悠压抑却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宋南鸢心猛地一沉,顾不得自己一身狼狈冰冷,疾步冲了进去。 只见宋静悠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夏冰怀里,咳得小脸通红发紫,几乎喘不上气,泪水和冷汗浸湿了鬓角。 “姐姐……”看到宋南鸢,宋静悠伸出小手,声音微弱嘶哑,满是惊惧,“别走…有坏人…推姐姐……” 显然,在林玉容母女的精心设计下,宋南鸢落水的事早已传了过来,巨大的惊吓成了压垮她脆弱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南鸢心如刀绞,一把将妹妹紧紧搂入怀中,感受着她滚烫的额头和瘦弱身躯的剧烈颤抖。 府医终于赶到,匆匆诊脉后,连连摇头,面色凝重: “二小姐本就肺气虚弱,如此遭受连番惊吓,外邪入体,郁结成疾……这咳疾,怕是…...唉,老朽只能尽力而为,需用好药静养,万不能再受刺激了。” 好药?静养?在这虎狼环伺、连冰例都被克扣的国公府? 宋南鸢抱着怀中因药力作用终于昏睡过去、却依旧不时惊悸的妹妹,眼神一点点沉入冰冷的绝望,又一点点燃起孤注一掷的火焰。 离开,必须立刻离开!为了静悠,也为了自己,计划必须提前了! 她轻轻抚摸着妹妹汗湿的额发,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沈元嫣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悬在头顶。 此后几日,静悠的病情如同断线的风筝,急坠直下。府医开的药灌下去,收效甚微。 她终日昏昏沉沉,偶有片刻清醒,也是咳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喂进去的汤药,十之八九又呕了出来,一张小脸瘦得脱了形,只剩下一双因高烧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茫然又依恋地看着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姐姐。 南烟小院被一片愁云笼罩。春荷和夏冰熬红了眼,轮流守着药炉和二小姐。 宋南鸢更是衣不解带,握着妹妹滚烫的小手,一遍遍用温水擦拭她虚汗淋漓的额头和脖颈。看着妹妹痛苦的模样,她心如刀割,离开的念头从未如此刻般强烈和迫切。 不能再等了。静悠需要更好的医治,需要安宁的环境,需要远离这里无处不在的恶意和惊吓。 那个大胆而决绝的计划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第25章 祈福续命 翌日清晨,宋南鸢顶着眼下浓重的乌青和一身疲惫,再次踏入了松鹤堂。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抄经,而是径直走到江明秋榻前,双膝一弯,重重跪了下去。 “老太君!”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连日疲惫和内心煎熬的真实流露,却也刻意放大了那份无助与绝望,“求老太君开恩!静悠她…她快不行了!” 宋南鸢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江明秋正由张嬷嬷伺候着用早膳,闻言动作一顿,掀起眼皮,浑浊的老眼锐利地审视着跪在下面的宋南鸢。 少女身形单薄,脸色苍白憔悴,眼下的青黑和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那份悲痛和绝望不似作伪。 “府医怎么说?”老太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府医…府医束手无策了!” 宋南鸢抬起头,泪水涟涟,声音哽咽,断断续续: “说静悠是惊吓过度,郁结于心,外邪侵体太深…非药石所能及…除非…除非能有佛门清静之地,诚心祈福,或许…或许还能得菩萨庇佑,挣得一线生机……”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老太君,求您开恩,允南鸢带静悠去城外宝华寺祈福续命!南鸢愿在佛前斋戒抄经,为静悠祈福,也为国公府祈福!求您看在南鸢连日来精心侍奉的份上,给静悠一条生路吧!” 她字字泣血,句句哀恳,将一个濒临绝望、只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姐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江明秋沉默着,手指缓缓拨动着腕上的佛珠。她看着宋南鸢,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算计。 林玉容母女连日来哭诉不断,更坐实了她心中的猜测,眼前这狐媚的丫头,不仅勾得沈聿珩频频出手维护,还让维桢一再失态、纡尊降贵地为她奔走…… 留在国公府中,始终是个祸害。 如今这丫头自己提出要走,而且是去“祈福”,名正言顺。若能就此“病故”在寺中,或是在路上“遭遇不测”,岂不干净? 既除掉了这个碍眼的狐媚子,绝了她勾引沈聿珩和维桢的可能,又免得脏了国公府的手,还能在沈聿珩那里有个冠冕堂皇的交代—— 是她自己要带病妹去祈福的,出了意外,怨不得旁人。 至于宋静悠那个病秧子?一起没了更好,省得日后麻烦。 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在老太君眼底划过。 她放下佛珠,脸上适时地堆起几分悲悯和无奈,叹了口气:“唉,可怜的孩子…既是府医都束手无策,也只能寄望于神佛慈悲了。” 她顿了顿,对张嬷嬷吩咐道: “去,准备一辆马车,再备些盘缠和香烛供品。鸢丫头一片诚心,带着静悠丫头去宝华寺住些时日吧。务必要心诚,祈求菩萨保佑静悠早日康复。” 话语间,俨然一副慈悲长辈成全晚辈孝心的模样。 “谢老太君恩典!” 宋南鸢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地面,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锐光。 成了!她果然顺水推舟! “不过,” 江明秋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关切”: “你二人皆是弱质女流,静悠又病着,路途遥远,恐不安全。这样吧,府里拨两个粗使婆子跟着照料,再派个稳妥的车夫。盘缠不多,寺中清苦,但心诚则灵,想来菩萨也不会怪罪。” 寥寥几句之间,便将自己不会提供真正的“帮助”之事摆在了明面上。 “是,南鸢明白。谢老太君周全。” 宋南鸢声音依旧哽咽,带着感激涕零的颤抖。 …… 回到南烟小院,关上房门,宋南鸢脸上的悲戚瞬间褪去,只剩下冷冽的决然。 “小姐,老太君答应了?”春荷和夏冰紧张地围上来。 “答应了。”宋南鸢点头,语速飞快,“明日一早便走。老太君给了马车、两个婆子、一个车夫和一些盘缠。” 她思忖片刻,缓缓道:“这是她们动手……最好的机会。” 夏冰倒吸一口凉气。 “按计划行事!”宋南鸢眼神锐利。 “你二人立刻收拾东西,只带两件衣服,带些干粮和水。银票和地契的副本,分作三份。”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薄薄几张银票和誊抄的地契文书: “一份缝在我的贴身里衣夹层;一份卷成小卷,塞进静悠药囊最底层,用药材盖好;这最后一份,”她看向夏冰,沉声道,“缝在你的鞋垫夹层里。” “是!”两人郑重点头,立刻分头行动。 宋南鸢则坐到床边,看着昏睡中依旧蹙着眉头的妹妹,心如刀绞,却又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力量。她摸出胸前那枚温润的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静悠,别怕,姐姐带你走。离开这里……”她低声呢喃,轻轻抚摸着妹妹滚烫的脸颊。 夜色深沉,南烟小院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偶尔响起。 宋南鸢最后一次检查了春荷和夏冰打包好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两个小包袱,确认了银票和地契的位置,才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乌云低沉,遮蔽了星月,空气沉闷得没有一丝风,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弥漫在空气中。 窗棂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无声地撕裂了厚重的夜幕,瞬间照亮了宋南鸢苍白而坚毅的脸庞。 紧接着,遥远的天际传来沉闷的、压抑的雷声,如同巨兽在云层深处翻滚咆哮。 “明日…”宋南鸢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佩,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充满了对未知前路的忧虑,却又燃烧着破釜沉舟的期待, “无论风雨,我们都要闯出去!” 第26章 劫杀终至 天色未明,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国公府角门。 马车朴素,甚至有些简陋,拉车的马也显老迈。驾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眼神浑浊的老车夫。 车厢里,宋南鸢紧紧抱着裹在毯子里、依旧昏沉发热的宋静悠。春荷和夏冰分坐两侧,神情紧张,手都下意识地按在藏着防身药物和匕首的腰间。 两个被指派来的粗使婆子,一个姓王,一个姓李,体态臃肿,满脸的不耐烦,挤在车厢门口的位置,嘴里还嘟嘟囔囔抱怨着起得太早、差事晦气。 她们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宋南鸢姐妹,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冷漠。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国公府的门楼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宋南鸢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那囚禁了她数年的牢笼,眼神冰冷,毫无留恋。 “姐姐…冷…”怀中的宋静悠无意识地呓语,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即使在厚毯里也微微发抖。 宋南鸢连忙将她搂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她,轻声安抚: “静悠乖,姐姐在,一会儿就不冷了。” 她摸了摸妹妹的额头,依旧滚烫,心中焦灼万分。只盼能快些赶到计划中的落脚点,为妹妹寻医问药。 马车驶出城门,走上官道。起初还算平稳,但随着日头升高,天空却愈发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闷热得没有一丝风,连路边的树叶都纹丝不动,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老马也显得无精打采,速度慢了下来。 “这鬼天气,怕是要下大雨了!”王婆子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啐了一口,“真是晦气!” 李婆子也抱怨:“就是,摊上这么个差事,伺候两个病秧子,还要淋雨!” 宋南鸢充耳不闻,只和春荷夏冰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暴雨将至,这绝非好事。 果然,行至午时,天空骤然响起一声炸雷,电光瞬间撕裂天幕,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顷刻间便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被严重遮挡,只能听到震耳欲聋的雨声和隆隆的雷声。 “吁——!”老车夫慌忙勒住缰绳,老马在暴雨中不安地嘶鸣、打滑。官道很快变得泥泞不堪。 “怎么回事?怎么停了!”王婆子尖声叫道。 “雨太大了!路看不清!马也走不动了!”老车夫的声音在雨幕中断断续续传来,带着惊慌。 “废物!快找个地方避雨啊!”李婆子也嚷起来。 宋南鸢的心沉到了谷底。暴雨打乱了计划!官道不能走,只能改道! “车夫!” 宋南鸢提高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雨太大,官道危险!我记得前面不远有条岔路通向城南的山林,那里树木茂密,或许能找到避雨的地方!转道!快!” 她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老车夫似乎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帘,犹豫了片刻,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连连应声: “是…是!小姐坐稳了!” 他挥动鞭子,驱赶着老马,艰难地调转车头,驶向那条被暴雨冲刷得更加泥泞难行的山林小道。 马车在崎岖泥泞的山路上颠簸前行,雨水疯狂地敲打着车顶,仿佛要将这小小的车厢砸穿。冰冷的雨水甚至从车帘缝隙和车顶的破损处渗入,车厢内很快也变得潮湿阴冷。 “咳咳…咳…”剧烈的颠簸和寒意让昏睡的宋静悠再次猛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青紫,呼吸也愈发急促。 “静悠!静悠!”宋南鸢心如刀割,拼命拍抚着她的后背,对夏冰急道:“药!快拿药!” 夏冰慌忙去翻药囊,手忙脚乱地找出药丸。春荷则努力用身体挡住渗进来的雨水。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嗖!嗖!”几支力道强劲的弩箭撕裂雨幕,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拉车的老马和车辕旁毫无防备的老车夫! “噗嗤!” “呃啊!” 老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车夫惨叫一声,胸口插着弩箭,直接从车辕上栽落泥泞之中,瞬间没了声息。 巨大的惯性让马车猛地向前一冲,车厢剧烈倾斜,几乎翻倒。 车厢内一片惊呼尖叫,宋南鸢死死抱住妹妹,才没被甩出去。两个婆子吓得魂飞魄散,抱头尖叫。 “动手!抓活的!尤其是那两个小娘们!”一个凶悍的声音在暴雨中响起,如同恶鬼的咆哮。 紧接着,七八个蒙面黑衣、手持利刃的彪悍身影鬼魅般从两侧茂密的山林中冲出,杀气腾腾地直扑马车! “小姐!”春荷和夏冰脸色煞白,但反应极快,同时拔出了藏在身上的匕首,厉声道,“跟他们拼了!” “保护好静悠!”宋南鸢厉喝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冰寒锐利。 她迅速将咳喘不止、几近昏迷的妹妹塞到车厢最角落,用毯子盖好。同时,手闪电般探入袖中,摸出了两个粗糙的小纸包——里面是夏冰早就准备好的迷药和辣椒粉。 一个匪徒狞笑着冲到车门边,挥刀就砍断了门栓,伸手抓向离门最近的李婆子! “啊——!”李婆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就是现在! 宋南鸢看准时机,猛地扬手,一包辣椒粉狠狠撒在那匪徒脸上! “噗!”红色的粉末在雨水中爆开,瞬间糊了对方满头满脸! “啊!我的眼睛!”那匪徒猝不及防,捂着脸发出凄厉的惨嚎,手中的刀也当啷落地。 “走!”宋南鸢趁机一脚踹开挡路的王婆子,拉着春荷跳下了泥泞不堪的马车。 夏冰也紧随其后跳下,手持匕首护在她们身侧。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在那里!别让她们跑了!”其他匪徒见状,立刻分出几人,挥舞着刀剑,凶神恶煞地包抄过来。 “小姐快走!往林子里跑!”夏冰嘶喊着,挥舞匕首迎上一个冲来的匪徒,试图阻拦。 春荷则护着宋南鸢,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林木更深处、地形更复杂的山坳方向跑去。 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泞的道路拖慢了脚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 怀里的迷药纸包被雨水浸透,药效大减。 “站住!”两个匪徒很快追近,狞笑着挥刀砍来! 春荷尖叫一声,奋不顾身地挡在宋南鸢身前,试图用身体去挡刀! 第27章 一个不留 千钧一发之际。 “嗤啦”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撕裂雨幕的闪电,带着杀意,后发先至! “噗!噗!” 两颗狰狞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喷溅了春荷和宋南鸢一身。 春荷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宋南鸢也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望去。 暴雨如注的泥泞山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如同地狱修罗般的身影。他们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行动迅捷,好似鬼魅。 为首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墨色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手中狭长的绣春刀还在滴血,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骇人的寒芒。 那人居高临下,冰冷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精准地锁定了下方狼狈不堪、浑身泥水血污的宋南鸢。 是沈聿珩!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一名满脸横肉的匪徒趁着锦衣卫斩杀同伴的间隙,像条泥鳅般滑到几乎倾覆的马车旁。 他狞笑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恶毒的光,伸手掀开那扇破败不堪的车帘,看到了角落里瑟瑟发抖、咳喘不止的宋静悠。 “小丫头,跟老子走吧!”他伸出沾满泥污的大手,猛地抓向那个小小的、毫无反抗能力的身影。 “静悠!”宋南鸢目眦欲裂,心脏瞬间被恐惧攫紧!妹妹! 她撕心裂肺的尖叫被狂暴的雨声吞没大半,却清晰地刺入了山坡上那人的耳中。 就在那匪徒肮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宋静悠衣襟的刹那…… “咻!” 一声短促尖锐的破空厉啸! 一支漆黑无光的弩箭,自暴雨深处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匪徒伸出的手腕,箭头透骨而出,带起一蓬血雾。 “啊!”匪徒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剧痛让他瞬间松开了手,踉跄后退,惊恐地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山坡上,沈聿珩缓缓放下了手臂,他身边一名锦衣卫手中的劲弩弩弦犹自嗡鸣。 他看都未看那中箭的匪徒,冰冷的目光依旧牢牢钉在下方浑身湿透、脸上血泪交加的宋南鸢身上。 “一个不留。”沈聿珩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锦衣卫耳中。 “是!”整齐划一的应喝声带着凛冽的杀意。 瞬间,残存的几名匪徒陷入了真正的修罗场,锦衣卫如同虎入羊群,绣春刀翻飞,带起道道血光。 混乱中,一名断了胳膊的匪徒赤红着双眼,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将目光投向离他最近的春荷。 在他看来,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就是这些锦衣卫的软肋。只要抓住一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不管不顾地朝着春荷猛扑过去,手中那把豁了口的砍刀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风声呼啸着劈向春荷的面门。 春荷刚刚从惊骇中勉强回神,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亡命扑杀,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刀锋在眼前不断放大,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小心!” 离春荷稍远的夏冰看得真切,惊骇欲绝地尖叫出声,想要冲过去却被脚下的泥泞绊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即将发生。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玄色身影毫不犹豫地飞身扑上,一把抱住春荷,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迎向那劈落的刀刃。 与此同时,他腰间的绣春刀如同蓄势待发的毒龙,“噌”地一声出鞘,带起一道寒光。 “铛!”砍刀劈在常安背后的刀鞘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巨大的力道震得常安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却牢牢护住了怀中的春荷。 而他的刀锋,则在同一时间,精准无比地抹过了那匪徒的咽喉。 “呃……” 匪徒的狂吼戛然而止,眼中的疯狂迅速被死灰取代,手中的刀无力滑落,身体重重砸在泥水里。 春荷被常安紧紧护在怀中,感受着他坚实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鼻尖充斥着血腥味和他身上的气息,大脑彻底停止了思考,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空白和剧烈的心悸。 雨水顺着常安冷硬的侧脸流下,滴落在她的额头上,冰凉刺骨,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稍微回过神来。 常安迅速松开她,确认她无恙后,只低促地说了句:“躲好!”便再次提刀,杀向残余的匪徒。 战斗结束得极快。除了两个被刻意留了活口、卸掉下巴打断手脚像死狗一样拖到一边的,其余匪徒尽数伏诛。 泥泞的山路上,鲜血混着雨水肆意流淌,又被更大的雨势冲刷稀释。 一片死寂中,只剩下狂暴的雨声和宋静悠压抑痛苦的咳嗽声。 宋南鸢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污与雨水,也顾不上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连滚带爬地冲到倾覆的马车旁。 车轴已经断裂,车厢歪斜着陷在泥里,她颤抖着手掀开那道破败的车帘…… 只见宋静悠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湿透的毯子里,小脸青白交加,嘴唇发紫,咳得浑身抽搐,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雨水顺着车顶的破洞不断滴落在她身上。 方才情况危急,马车外暴雨如注,匪徒环伺,静悠的病情又根本经不起颠簸。宋南鸢只能狠下心,将她独自一人留在马车当中,自己则引开大部分匪徒,以身做诱饵,为妹妹争取一线生机。 可她万万没想到,竟还有漏网之鱼盯上了马车里的妹妹,若非沈聿珩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看着妹妹那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宋南鸢心中升起浓浓的后怕,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雨水与血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静悠!静悠别怕!姐姐来了!姐姐来了!” 宋南鸢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慌忙脱下自己早已湿透的外衫,徒劳地试图盖住妹妹,挡住冰冷的雨水,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忽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却比这暴雨更让她通体生寒: “离了本使,你连十里地都走不出去。” 第28章 寒潭别院 宋南鸢猛地抬头。 沈聿珩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近前。 他高大的身影在暴雨中如同神祇,墨色大氅的下摆滴着水,绣春刀已归鞘,但那股迫人的威压和浓重的血腥气却比刀锋更凛冽。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未消的震怒,有冰冷的审视,还有…… 宋南鸢看不清,那究竟是心疼,还是对掌中玩物势在必得的掌控。 他看着她怀中气若游丝的宋静悠,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宋南鸢抱着妹妹,浑身冰冷,牙齿都在打颤,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她仰望着沈聿珩,雨水冲刷着她的脸,狼狈到了极点,也脆弱到了极点,但那双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坚强,在这狂暴的雨夜,在这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在这几乎失去妹妹的恐惧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浑身伤痕累累的小兽,面对着强大的猎人,既想露出獠牙反抗,又因力竭和恐惧而瑟瑟发抖。 沈聿珩的目光扫过她苍白倔强的脸,扫过她怀中气息奄奄的小女孩,扫过一旁惊魂未定、被常安下意识护在身后的春荷,以及持刀警戒、浑身浴血的夏冰,最后,落在那两个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过来的、穿着粗使婆子衣服却眼神躲闪、明显有异的“眼线”身上。 他眸中的寒意更甚,嘴角勾起一抹冷酷到极致的弧度。 “带走。”他冷冷下令,声音不大,却让那两个婆子瞬间瘫软如泥,抖如筛糠。 常安立刻示意手下将那两个婆子连同之前活捉的匪徒一起押下去。 “大人,二小姐情况危急,需立刻救治!”常安看向宋静悠,沉声提醒。 沈聿珩的目光重新落回宋南鸢身上,看着她死死抱着妹妹、仿佛那是她最后浮木的模样,眼中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解下自己肩上的墨色大氅,那大氅内里是干燥的锦缎。他俯身,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用大氅将宋南鸢和她怀中的宋静悠一同裹住,隔绝了冰冷的暴雨。 干燥温暖的锦缎包裹上来,带着他身上独特的、冷冽的松香气息。宋南鸢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被他隔着大氅按住了手臂。 “不想她死,就老实点。”沈聿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沙哑,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宋南鸢所有的挣扎瞬间凝固。她低头看着怀中妹妹青紫的小脸,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巨大的恐惧终于彻底压倒了所有的倔强和不甘。 她不再抗拒,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妹妹,将脸埋进那带着陌生男子气息的、干燥温暖的锦缎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沈聿珩直起身,对常安吩咐:“备车,最快的速度,去寒潭别院。传信,让杜仲在别院候着。” 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和惊魂未定的春荷夏冰,“其余人,一并带回。” “是!”常安领命,立刻安排。 很快,一辆宽大的马车驶了过来。沈聿珩不容分说,一把将裹在大氅里的宋南鸢连同她怀中的宋静悠打横抱起。 “你……”宋南鸢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 “闭嘴。”沈聿珩低头,冰冷的视线锁住她,“再动一下,本使就把她丢在这里。”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威胁。 宋南鸢瞬间僵住,咬紧了下唇,不再动弹,只是抱着妹妹的手臂收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掌心。 沈聿珩抱着她,大步走向马车。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踏在泥泞中,溅起浑浊的水花。雨水打在他脸上、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春荷和夏冰在锦衣卫的示意下,也慌忙跟上。 常安看着被大人抱上马车的宋南鸢主仆,又看了一眼身边脸色苍白、浑身湿透、依旧有些发懵的春荷。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显露出纤细的身形,还在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一下,解下自己半湿的外衫,动作有些生硬地披在了春荷肩上。 春荷猛地一颤,抬头看向常安。常安却已移开视线,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默冷硬的表情,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出于职责。 他沉声对旁边的锦衣卫道:“护送她们上车。”随即走到那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婆子面前,眼神锐利如刀,开始低声审问。 马车内温暖干燥。沈聿珩将宋南鸢放在柔软的坐垫上,自己则坐在对面。狭小的空间里,他强大的存在感几乎令人窒息。 宋南鸢紧紧抱着妹妹,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怀中的宋静悠气息微弱,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像刀子割在宋南鸢心上。 马车在暴雨中疾驰,碾过泥泞,朝着城外某个方向飞驰——不是国公府,是沈聿珩口中的“寒潭别院”。 沈聿珩的目光落在宋南鸢低垂的、沾着泥污和血渍的侧脸上,又移到她怀中那个小小的、生死未卜的身影。 他摩挲着拇指指腹上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薄茧,眼神幽深莫测。 寒潭别院的灯火在前方隐约可见。面前这看似柔顺、骨子里却藏着利爪的猫儿,她的命运,似乎再一次,牢牢攥在了他的掌心。 他靠向车壁,闭上眼,薄唇紧抿,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暴雨敲打车顶的声音,如同密集的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前路是生是死? 宋南鸢抱着妹妹,紧握着她冰冷的小手,感受着马车颠簸带来的震动,心,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第29章 新生 寒潭别院隐在京郊山林深处,清幽得仿佛与世隔绝。 一连数日,杜仲大夫几乎住在宋静悠的房里,施针、煎药,昼夜不息。 宋南鸢衣不解带,守着妹妹熬过最凶险的高热惊厥。直到妹妹青紫的小脸终于褪去死气,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她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无声泪流满面。 沈聿珩再出现时,宋南鸢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 她换上了别院侍女准备的素净衣裙,洗去了泥污血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种困兽般的绝望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冰冷的坚决。 “醒了?”沈聿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听不出情绪。 宋南鸢起身,屈膝行礼:“谢大人救命之恩。静悠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还需静养。”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他,“国公府,我们姐妹是不会再回去了。” 离开国公府,她连那声“小叔”都不必再叫了。 沈聿珩走近几步,墨色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不回?”他眉梢微挑,带着惯有的嘲弄,“凭你?带着个病秧子,身无长物,离了本使的庇护,打算去哪里讨生活?” 他语气里的轻慢刺痛了宋南鸢的神经,她攥紧了袖口,指尖掐进掌心。 “不劳大人费心。便是乞讨,也是我们姐妹自己的路。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聿珩盯着她,眸色深暗,似有怒意在翻涌。 少顷,他冷笑一声: “好一个‘自己的路’!宋南鸢,你以为摆脱了国公府,就真能海阔天空?这世道,比你想的险恶百倍!就凭你这点微末伎俩,连京城都走不出去!” “走不走得出去,总要走了才知道。”宋南鸢毫不退缩,“大人今日援手之恩,南鸢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偿还。” 连日来风波不断,宋南鸢知道,她需要的是真正的独立与安全。 而非从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由他掌控的囚笼。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山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沈聿珩的视线如同冰冷的烙铁,在她脸上逡巡。半晌,他忽然嗤笑一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好,好得很。”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书,随手扔在石桌上,“既然你铁了心要飞蛾扑火,本使也懒得拦。” “这是新的身份文书,户帖路引齐全。‘苏晚’,‘苏静’,江南流民,父母双亡,姐妹相依为命。”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常安会护送你们到落脚处。记住,从今往后,宋南鸢、宋静悠已‘失踪’。若再以旧身份示人,或惹出麻烦牵连本使……” 他话未说尽,但眼底的寒光已昭示后果。 宋南鸢拿起那份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文书,看着上面陌生的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行礼:“谢大人成全。苏晚…定当谨记。” “别死在外面,”沈聿珩转身离去,冰冷的尾音飘散在风里,“浪费本使今日心力。” ……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驶离寒潭别院。 宋静悠裹着厚厚的棉被,靠在姐姐怀里,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精神好了许多。 春荷和夏冰坐在对面,脸上既有对新生的期待,也有对未知的忐忑。常安亲自驾车,沉默如山。 他们没有走远,就在京城远郊一座还算热闹的小镇边缘,用宋南鸢小心翼翼从里衣夹层取出的、浸过水又晾干的大部分银票,盘下了一间临街的小铺面。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清净便宜。 小店简单收拾后便开了张。门楣上挂了个朴素的木牌——“苏记消暑”。主营夏冰精心调配的冰镇酸梅汤、绿豆汤,辅以宋南鸢亲手绣制的精致团扇、手帕。 宋南鸢终日戴着长长的帷帽,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自称“苏娘子”。 生活清苦,采买、浆洗、劈柴、熬煮酸梅汤,事事亲力亲为,手掌很快磨出了薄茧。 但看着妹妹在院中阳光下安静看书,听着夏冰在灶间忙碌的声响,看着春荷将新绣的扇面挂起,宋南鸢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希望。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 转眼,秋意渐浓,国公府内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宋氏姐妹的“失踪”同那日荷塘落水一事皆成了悬案,林玉容也终于找到借口暂时搁置了周家的亲事。 沈元川终日郁郁,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 他不敢深想那日荷塘边的推搡和南鸢绝望冰冷的眼神,更不敢去想她们可能遭遇的不测,只能借酒麻痹自己,在醉眼朦胧中一遍遍描摹记忆中那张清丽温婉的脸。 “世子…您少喝些…”全苍端着醒酒汤,忧心忡忡。 “滚!”沈元川烦躁地挥手打翻汤碗,瓷片碎裂一地,“都滚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 …… 与此同时,远郊小镇的苏记消暑却渐渐有了口碑。 夏冰的酸梅汤用料实在,酸甜适口,沁人心脾,在秋老虎的余威下格外受欢迎。 宋南鸢的绣品更是精巧,团扇上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帕子上的缠枝纹样清雅别致,引得镇上一些讲究的小姐太太们常来光顾。 小店生意虽不红火,但维持姐妹几人的温饱并攒下些许余钱,已不成问题。 宋静悠的身体在姐姐的悉心照料和夏冰的食补调理下,也一日好过一日,小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中秋将近,镇上张灯结彩,筹备着一年一度的花灯会。宋南鸢想着妹妹病中寂寞,便早早收了铺子,带着静悠、春荷、夏冰一同去赏灯。 长街上人潮涌动,各式花灯流光溢彩,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宋静悠久未出门,兴奋得小脸通红,紧紧牵着姐姐的手,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春荷和夏冰护在两侧,也难得地露出轻松笑容。 在一处猜灯谜的摊子前,宋静悠被一盏精巧的兔子灯吸引,驻足不前。宋南鸢含笑看着妹妹,正欲掏钱买下。 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忽地在身侧响起。 “这盏灯,送给这位小妹妹可好?” 第30章 以次充好,坑害乡邻 宋南鸢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靛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立于灯影之下,身姿挺拔如青竹,肤色如麦却仍见面容俊朗,衬得他微笑时露出的牙更显莹白。 此刻,他正将手中刚赢得的兔子灯递向宋静悠。 宋静悠有些怯怯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俊朗公子,又抬头看看姐姐。 宋南鸢帷帽下的眉头微蹙,不欲节外生枝,微微欠身:“多谢公子好意,舍妹年幼,不敢受此厚礼。” 那公子却笑意更深,目光坦荡地落在宋南鸢帷帽垂下的轻纱上: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在下纳兰宵,见令妹天真可爱,甚是投缘。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他语气真诚,并无轻浮之意。 “纳兰”二字入耳,宋南鸢心头猛地一跳。 此人气度不凡,绝非普通商贾…… 她帷帽下的脸色微变。 京中权贵,复姓纳兰者……唯有振国将军纳兰承毅一家…… 她如今身份敏感,最怕招惹是非。 “萍水相逢,不敢叨扰公子。告辞。” 宋南鸢声音清冷,匆匆说完,拉起妹妹的手,示意春荷夏冰,迅速转身没入熙攘的人潮中,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纳兰宵拿着兔子灯的手还悬在半空,看着那抹消失在光影中的素色身影和帷帽下隐约透出的清冷轮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好奇。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灯,唇角微勾,将灯递给身后的随从:“查查,刚才那位‘苏娘子’,是何来历。” …… 花灯会后,苏记消暑多了一位常客。 纳兰宵似乎对这家不起眼的小店格外青睐。 他总在不经意间出现,有时是午后,要一碗冰镇酸梅汤,坐在角落慢慢喝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柜台后忙碌的“苏娘子”;有时则是傍晚,买走一把新出的团扇,对着上面的绣工赞不绝口。 他言辞风趣,时而调侃几句镇上趣闻,时而又会一本正经地给些“经营建议”。 “苏娘子这手艺,只卖这点价钱,未免委屈了。”纳兰宵摇着新买的团扇,扇面上翠竹挺拔,“拿到京城玲珑阁,价格翻上十倍都有人抢。” 宋南鸢隔着帷帽,语气平淡:“小本生意,糊口而已,不敢奢望。公子好意,心领了。” 她始终保持着疏离,对纳兰宵的“建议”大多婉拒。 如今,她只想守着妹妹过平静日子,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举动都充满风险。 纳兰宵的殷勤,在她看来是麻烦。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 国公府,松鹤堂。 江映雪拿着一方崭新的丝帕,指尖轻轻摩挲着帕角那朵用深浅不一的紫色丝线绣成的莲花,眉头紧锁。 “表嫂,你看这花样…是不是眼熟得紧?” 她将帕子递给林玉容。 林玉容接过,仔细端详,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这针法…这配色…还有这莲花的形态…是那小贱人的手笔!错不了!她以前给老太君绣的抹额上,就有过一模一样的!” 她猛地抬头,“映雪,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江映雪冷笑: “京郊一个叫柳林镇的小地方,有家新开的苏记消暑,卖些汤水绣品。这帕子,就是从那‘苏娘子’手里买的!” “虽然她戴着帷帽遮遮掩掩,但她手中的莲花,化成灰我都认得!宋南鸢根本没失踪,她带着那个小病秧子,躲在那里逍遥快活呢!” 沈元嫣在一旁听着,眼中顿时燃起怨毒的火苗: “是她!一定是她!母亲!她害我跪祠堂,害我丢尽脸面!她居然还敢在京城眼皮子底下露面?咱们万万不能让她好过!” 林玉容眼神阴鸷,将丝帕狠狠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好…好得很!既然她这么想‘做生意’,我们就让她做不成!” …… 几日后,苏记消暑刚开门不久,几个流里流气、满脸横肉的地痞便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为首一个疤脸汉子,一脚踹翻了门口盛放酸梅汤的木桶,褐色的汤汁和冰块流了一地。 “谁是掌柜的?出来!”疤脸汉子叉着腰,声如洪钟,吓得店里零星的几个客人慌忙躲开。 宋南鸢闻声从里间走出,帷帽下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和凶神恶煞的几人,心沉了下去。 “这位好汉,不知小店何处得罪?”宋南鸢的声音透过帷帽传出,竭力保持镇定。 “得罪?”疤脸汉子斜睨着她,嗤笑一声,“你这婆娘,卖的是什么狗屁酸梅汤?老子兄弟喝了上吐下泻,差点丢了半条命!还有这破扇子!” 他抓起柜台上几把团扇,胡乱撕扯:“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拿出来卖钱?分明是以次充好,坑害乡邻!” 他身后的混混随即也跟着起哄叫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夏冰气得脸色发白,春荷也攥紧了拳头。店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宋南鸢垂手站在一旁,抿唇思索了片刻。 硬碰硬毫无胜算,报官?恐怕官差未到,店已先被砸烂。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冷: “诸位乡邻作证!我苏记的酸梅汤,每日现熬现卖,用料都是镇上李记干货铺最好的乌梅、山楂、甘草,糖霜也是上好的霜糖,绝无半点虚假!” 她又转身,看向那为首的疤脸汉子: “这位好汉口口声声说兄弟喝了我家的汤水不适,敢问是何时来买的?可有凭证?那‘受害’的兄弟,现在何处?可敢抬来当面对质?” 她言辞清晰,条理分明,气势竟一时压过了那几个混混。 围观众人听了,也觉得有理,目光狐疑地看向疤脸汉子。 疤脸汉子没想到这戴帷帽的小娘子如此牙尖嘴利,一时语塞,恼羞成怒: “少他娘废话!老子说你有问题就是有问题!今天不赔个百八十两汤药费,老子砸了你这黑店!” 说着他便要动手掀桌子。 第31章 多谢公子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突兀响起: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色劲装、面容冷峻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店门口,正是常安。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混混,最后落在疤脸汉子脸上,那眼神让疤脸汉子没来由地心头一寒。 “你…你是谁?少管闲事!”疤脸汉子色厉内荏地吼道。 常安没理他,径直走到宋南鸢面前,微微颔首:“苏娘子,我家公子听闻有人在此闹事,特命在下来看看。”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公子说了,苏记的酸梅汤,他喝过多次,清爽解暑,用料上乘,绝无问题。若有宵小胆敢污蔑生事,栽赃陷害…”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再次扫向那几个混混,“…...自有王法严惩,也自有不长眼的人,会‘不小心’......跌断手脚。”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疤脸汉子和他身后的混混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不过是拿钱办事的地痞,欺负弱女子还行,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茬,身上那股子煞气,让他们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疤脸汉子眼神闪烁,看看常安,又看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乡邻,知道今天这茬是找不下去了。 他狠狠瞪了宋南鸢一眼,撂下一句“算你走运!走着瞧!”便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一场风波,暂时消弭。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宋南鸢松了口气,隔着帷帽对常安道:“多谢…你家公子。” 她心中了然,这“公子”除了沈聿珩,还能有谁? 常安微微摇头: “公子还有句话带给苏娘子。”他声音压低了些,“京中有人已注意到此地。祭拜之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公子…会安排妥当。”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春荷看着常安离去的背影,又想起刚才他挡在店门口时那冷峻挺拔的身姿,心头莫名一跳。 她咬了咬唇,快步追了出去。 “常…常安大哥!”春荷在巷口叫住了他。 常安停步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春荷姑娘有事?” 春荷被他看得有些紧张,绞着手指:“那个…刚才,多谢你了。还有…前些日子在山上,也多亏你…” 常安眼神微动,依旧冷硬:“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不是职责!”春荷脱口而出,脸微微泛红,“在山上的时候…...你…你护着我,我都知道的。还有…你刚才说公子会安排祭拜的事…...是不是…是不是大人他一直在…...” 她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常安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脸颊微红、眼神清澈又带着担忧的姑娘,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公子行事,自有道理。保护好你家小姐和…二小姐。”他顿了顿,补充道,“也…顾好自己。” 说完,不再停留,大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春荷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口砰砰直跳,那句“顾好自己”仿佛带着温度,熨帖了她连日来的惊惶。 她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转身快步跑回店里。 ...... 常安的警告如同警钟。宋南鸢不再犹豫,迅速处理了小店存货,结算了房租,对外只说带妹妹回江南老家探亲。 这日清晨,她带着宋静悠、春荷、夏冰,雇了一辆结实的骡车,踏上了归乡祭拜的路途。 行囊里,除了必备的衣物药品和干粮,最重要的,是那份崭新的身份文书和一张标注了父母坟茔位置的简陋地图。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上的尘土。离京城越远,宋南鸢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压抑感似乎也轻了些。 宋静悠靠在姐姐怀里,看着窗外掠过的陌生田野村庄,眼中既有对未知的忐忑,也有对父母坟茔的孺慕之情。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刚出京畿范围,进入相对偏僻的地段,麻烦便接踵而至。 先是秋雨连绵,道路变得泥泞难行,骡车几次陷入泥坑,耽误了不少行程。接着,投宿时,客栈掌柜竟坐地起价,原本一晚五十文的通铺,硬要价两百文,还声称“最近行商多,房间紧俏,爱住不住”。采买干粮时,米铺的糙米价格也高得离谱,店家态度倨傲,毫无商量的余地。 “姐姐,他们…他们是不是故意为难我们?”宋静悠看着姐姐为银钱皱眉,小声问道。 宋南鸢安抚地拍拍妹妹的手,心中雪亮。这绝非偶然。哄抬物价,刁难行路女子,是某些人惯用的下作手段,意在拖垮她们,制造麻烦。 她不动声色,没有争执,只是默默付了高价,选了最便宜的吃食,将省下的银钱仔细收好。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 果然,在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道时,七八个手持棍棒、蒙着面巾的汉子从树林里蹿了出来,拦住了骡车去路。 “站住!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一个独眼汉子挥舞着砍刀,凶神恶煞地吼道。 车夫吓得面无人色,骡子也惊得嘶鸣起来。春荷和夏冰脸色发白,紧紧护住宋南鸢姐妹。 宋南鸢掀开车帘,看着这群人。 他们虽然蒙着脸,动作也显得杂乱,但眼神里的贪婪和虚张声势,更像是被人临时纠集来的地痞混混,而非真正的亡命山匪。 她心中稍定,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各位好汉,我们姐妹是回乡祭拜父母的苦命人,实在没有多少银钱。这里有些散碎银子,还有几包干粮,请好汉们行个方便。” 她示意夏冰将准备好的一个钱袋和一小包干粮递出去。 独眼汉子接过钱袋掂了掂,又打开干粮包看了看,显然不满意,啐了一口:“打发叫花子呢!这点钱够干什么?把你们身上的细软包袱都交出来!还有车里的小娘子,下来让爷们瞧瞧!” 第32章 清溪疑云 宋南鸢帷帽下的脸色一沉,知道今日难以善了。她正欲开口周旋,却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官道另一头,烟尘微起,一队约莫二十余人的骑兵正策马而来。 当先那人,身着银色轻甲,身姿矫健,正是纳兰宵。 他显然也看到了前方被拦住的骡车和那群蒙面人,剑眉一蹙,扬手示意队伍加速。 “前方何事?” 纳兰宵勒马停在骡车旁,声音清朗,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身后的骑兵训练有素,瞬间散开,隐隐形成包围之势,目光锐利地锁定了那群蒙面人。 独眼汉子等人一见这阵仗,尤其是纳兰宵那身明显是官家的轻甲和骑兵们肃杀的气势,顿时慌了神。 他们不过是拿钱吓唬人的混混,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没…没事!军爷!误会!都是误会!” 独眼汉子吓得语无伦次,手里的砍刀都拿不稳了,“我们…我们就是跟这小娘子开个玩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也顾不上钱袋干粮了,带着手下连滚爬爬地钻回树林,眨眼间跑得无影无踪。 纳兰宵这才看向骡车,目光落在戴着帷帽的宋南鸢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关切: “苏娘子?你没事吧?可曾受惊?” 宋南鸢隔着轻纱,看着纳兰宵和他身后精锐的骑兵,轻声开口: “多谢纳兰公子及时援手,我们没事。” “举手之劳。” 纳兰宵微微一笑,“在下奉命押送一批军需途径此地,不想竟遇此不平之事。苏娘子这是要回乡祭扫?路途遥远,匪类出没,不如与我们同行一段?也好有个照应。” 他态度诚挚,目光坦荡。 宋南鸢正欲婉拒,另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却带着浓浓的讥诮突然响起: “少将军真是好兴致,押送军需还有空管这闲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岔道上,沈聿珩一身墨色常服,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不知已在那里看了多久。 他面色沉冷,眸光也透着凉意,先是在纳兰宵脸上滑过,最后落在宋南鸢的帷帽上,那眼神里的不悦和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纳兰宵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不卑不亢地拱手道:“沈指挥使。职责所在,路遇不平,自当援手。倒是沈大人,锦衣卫公务繁忙,怎也有雅兴在此荒郊野岭‘偶遇’?” 沈聿珩驱马缓缓上前,黑马喷着响鼻,停在骡车与纳兰宵的骑兵之间,形成无形的屏障。 他居高临下,目光掠过纳兰宵,最终定格在骡车窗帘后隐约的身影上,语气凉薄: “本使行事,何须向你解释?倒是苏娘子,”他刻意咬重这个称呼,“前脚刚离了京城,后脚就引得少将军‘仗义相助’,真是好本事。只是这回乡祭拜,带着不相干的人去扰先人清净,恐怕不妥吧?” 这夹枪带棒的话,刺得宋南鸢心头火起。 她掀开车帘,帷帽下的目光迎向沈聿珩,声音清冷: “沈大人多虑了。纳兰公子古道热肠,路见不平出手相助,苏晚感激不尽。至于祭拜之事,乃苏晚姐妹私事,自有分寸,不敢劳烦二位大人费心。就此别过。” 她说完,放下车帘,对车夫道:“老伯,我们走吧。” 车夫战战兢兢地挥动鞭子。骡车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再次起程。 纳兰宵看着骡车远去,又瞥了一眼脸色阴沉如水的沈聿珩,若有所思。 他并未再坚持同行,只是对沈聿珩拱了拱手:“沈大人,军务在身,告辞。” 随后,便带着骑兵队伍,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沈聿珩勒马在原地,望着骡车消失的方向,薄唇紧抿,眸中寒光闪烁。 片刻后,他冷声对隐在暗处的常安吩咐:“跟上,清理掉后面所有的尾巴。” ...... 一路再无大的波折。 几日后,骡车终于抵达了宋南鸢记忆中的故乡,那个依山傍水、名为“清溪”的小镇。 景物依稀,却已物是人非。 在镇外山脚下一处偏僻的向阳坡地,宋南鸢找到了父母的坟茔。 小小的土包,荒草丛生,墓碑也显得简陋陈旧,刻着“先考宋公讳明川之墓先妣宋母柳氏孺人之墓不孝女南鸢静悠泣立”。 看到墓碑的刹那,积攒了数年的悲痛、委屈、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宋南鸢扑通一声跪倒在坟前,终于摘下了帷帽,泪如雨下。 “爹!娘!女儿不孝…女儿回来了…”她哽咽着,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土上。 宋静悠也跪在姐姐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袖,放声痛哭。 春荷、夏冰默默跪在后面,垂泪不止。 姐妹俩在坟前哭了许久,将这几年的遭遇、委屈、思念,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浸透了坟前的黄土。 宋南鸢颤抖着手,拔去坟头的荒草,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好,点燃香烛纸钱。 青烟袅袅,寄托着无尽的哀思。 祭拜完毕,宋南鸢红肿着眼睛,牵着妹妹,走进了清溪镇唯一的衙门,小小的县衙户房。 “差爷,民女苏晚,与妹妹苏静,父母早年在贵地病故安葬。如今姐妹二人欲扶灵归葬江南祖籍,按律需开据‘财物验讫’文书,以免沿途关卡盘查。” 宋南鸢递上那份沈聿珩给的、盖着江南某县官府大印的身份文书和路引,以及一小锭银子。 户房的书吏是个干瘦老头,接过文书看了看,又瞥了眼那锭银子,慢条斯理地翻开厚厚的户籍册籍名录。 他手指在发黄的书页上滑动,最终停在了一页上。 “嗯…宋明川,柳氏…籍贯清溪…昌熙六年秋,染疫身故…嗯,对得上。” 书吏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一张空白的文书上誊写,“按规矩,亡故多年,无遗产纠纷,亲属扶灵归乡,可开‘验讫’。等着吧。” 宋南鸢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当那张盖着鲜红县衙大印的“财物验讫”文书终于递到她手中时,她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薄薄的一张纸,是证明父母身后清白的官方凭证,更是她将来追索家产的关键一步。 她强抑激动,收好文书,正要道谢离开。那老书吏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合上册籍一边随口嘟囔了一句: “唉,说起来,那宋家两口子当年走得也蹊跷。明明头两天还好好的,京中国公府的亲戚还来探望过呢,怎么忽地就染上了那要命的时疫…....啧啧......” 第33章 状告林玉容 宋南鸢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她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父母染上疫病身故之前,国公府的亲戚曾来探望过? 为何她当时竟未曾听说?为何国公府的人刚刚来探望过,爹爹和娘亲就这么一病不起,以致亡故了? 而她听从母亲遗言带着妹妹投奔国公府后,双亲的财产都被林玉容夺走,原本已经江河日下的国公府却渐渐好转了许多...... 难道他们的暴毙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宋南鸢之觉眼前迷雾重重,又好像被一股寒意忽地将周身包裹,她堪堪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她死死攥着那张刚刚到手的“财物验讫”文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呼吸也不由得有些急促。 “姐姐…你怎么了?”宋静悠仰着小脸,看着姐姐惨白的脸色和剧烈起伏的胸口,担忧地拉住她的手。 宋南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蹲下身,将妹妹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姐姐没事,只是......太伤心了......” 她将静悠交给春荷、夏冰带出衙门先找地方安置,自己则又上前几步,低声同书吏交谈起来。 ...... 当日傍晚离开衙门时,宋南鸢心中已是悲愤交加,没有再耽搁片刻,便立刻起程返京。 回京的一路上,她在沿途的驿站,将清溪镇书吏的证词和父母的户籍、死因记录等誊抄数份,连同那份“财物验讫”文书,牢牢贴身藏好。 抵达京城远郊,她没有回“苏记消暑”的小店,而是直接包下了一处不起眼的僻静院落安顿好妹妹和春荷、夏冰。 “静悠,你和春荷夏冰姐姐在这里等姐姐,哪里都不要去,谁来都不要开门。”宋南鸢仔细叮嘱,眼神凝重。 “姐姐要去哪里?”宋静悠眼中满是担忧。 “姐姐去…为爹娘讨个公道。”宋南鸢轻轻抚过妹妹的头发,平静的语气里却好似蕴含着莫大的力量。 翌日,天刚蒙蒙亮。 大理寺威严的朱漆大门前,守卫的衙役还带着几分晨起的困倦。 一个身着素衣、头戴帷帽的女子却已孤身立于阶下。她身姿笔挺,帷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面容,却遮不住周身那股庄严的气势。 “站住!大理寺重地,闲人免进!”衙役快步上前将她拦住。 宋南鸢缓缓摘下帷帽,露出清丽却冷若冰霜的脸庞。 她没有看衙役,目光穿透洞开的大门,直视着里面森严的仪门,声音清朗,字字铿锵,穿透清晨的寂静: “民女宋南鸢!状告当朝国公府夫人林玉容!一告其身为姨母,监守自盗,侵吞我父母遗留家产!二告其虐待孤女,罔顾人伦,意图逼嫁甥女以谋私利!三告其…”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悲愤,“…谋财害命,致我父母宋明川、柳氏含冤而亡!证据确凿,恳请青天大老爷明察,为民女父母申冤!为我姐妹二人做主!” “宋南鸢”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大理寺门前。 不等衙役有何反应,人群中便渐渐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谋财害命?” “这不是国公府失踪的那位表小姐?” “当初不是说她死了吗?”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国公府那位林夫人居然侵吞了她姐妹二人的家产?” “不止啊!这位小姐还说国公府一直虐待她们呢!” ...... 大理寺内,正堂之上。 接到门房急报的寺丞程怀仁瞪大双眼,惊疑不定。 国公府那位失踪的表小姐竟又忽然出现了,还要状告国公府夫人谋财害命? 此事属实骇人听闻,她在堂前状告,百姓定然议论纷纷。 不查,难堵悠悠众口。 查,那位“玉面阎罗”可也是国公府的公子...... 无论如何,沈聿珩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 思量片刻,程怀仁还是决定让衙役将人轰走。 他才刚挥手,却见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堂侧,对他微微颔首,递上一份密封的卷宗。 锦衣卫的眼睛遍布京城,沈聿珩果然已经知道此事了。 程怀仁慌忙打开卷宗,仔细翻阅起来,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少顷,程怀仁再度开口,声音都变了调:“快!将告状女子请进来!不…请至签押房!速速请少卿大人!” 刚刚那卷宗里,不仅有宋南鸢方才所言的控诉,更有几份誊抄好的关键证词,以及一份来自指挥使沈聿珩的亲笔手令。 只有一个字:“查”。 ...... 短短半个时辰,大理寺门前的流言便已经甚嚣尘上。 有好事者赶到国公府门口瞧热闹,只见一队队身着皂衣、腰挎佩刀的大理寺差役,在锦衣卫的协同下包围了威严肃穆的国公府。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强行撞开,差役鱼贯而入。 他们全然无视府中仆役的惊惶阻拦,直奔主院、库房、账房。 “你们…你们干什么?放肆!这是国公府!” 管事嬷嬷惊慌地上前试图阻拦,却被为首的大理寺差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大理寺奉旨查案!阻拦者,以同罪论处!” 松鹤堂内,沈老太君江明秋正由江映雪陪着用早膳。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不由眉头紧皱,冷声道:“外面何事吵闹?” 话音未落,张嬷嬷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老…老夫人!不好了!大理寺…大理寺的人闯进来了!说是奉旨查抄!要…要抓夫人!” “什么?!” 江明秋手中的玉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汤水四溅。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身形也有些晃动,江映雪慌忙上前将人扶住。 “姑母!姑母您别急,定是误会!”江映雪一边给老太君顺气,一边疾声厉色地对张嬷嬷道,“快!快去请国公爷!请世子!” 第34章 对峙公堂 静兰轩。 林玉容正对镜梳妆,嘴里还哼着小调。 院门被粗暴踹开的巨响惊得她手一抖,手中那雕花的金簪便掉落在地。 她又惊又怒地回过头,却只见数名凶神恶煞的差役闯入内室。 “你们…....真是大胆!滚出去!”林玉容呵斥着,声音却有些发抖。 “奉大理寺少卿令,嫌犯林氏玉容,涉嫌侵吞家产、虐待孤女、谋财害命,即刻锁拿归案!带走!” 为首的捕头面无表情,一挥手,便有两名膀大腰圆的婆子上前,不由分说扭住了林玉容的胳膊,锁住了她的手腕。 “不!你们不能抓我!我是诰命夫人!我冤枉!老爷!元川!救我!” 林玉容瞬间花容失色,挣扎着惊声尖叫,散乱的钗环之间,哪里还有半分贵妇的雍容。 沈元川闻讯从书房跌跌撞撞跑出来,正撞见母亲被差役粗暴地拖拽着走过庭院。 林玉容发髻散乱,涕泪横流,口中嘶喊着冤枉。 沈元川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拖走,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冰冷的石阶上,再也抑制不住,抱着头失声痛哭起来。 府内一片鸡飞狗跳,哭喊声、呵斥声、翻箱倒柜声乱成一团。 国公府的库房被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角落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和几只破败的空箱子。 账房内,账册被悉数搬走,管事面如死灰。 林玉容的私库更是重点,无数珍玩首饰、绫罗绸缎被登记造册,其中赫然混杂着几件宋家当年特有的标记器物! 更令人震惊的是,差役在书房暗格里搜出了数份抵押田产、铺面的契约,抵押的对象竟然是京城有名的地下钱庄。 “库房空置,账目混乱,珍玩赝品充斥,田产铺面多处抵押…...” 负责清点的司吏声音平板地报着结果,每报一项,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闻讯赶来的沈乾和被江映雪堪堪扶住的老太君心上。 国公府,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门楣,内里其实早已被蛀空,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 “噗——” 一片嘈杂声中,江明秋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夫人!” “姑母!”早已从下人口中听出事情来由的江映雪抱住江明秋,哭得梨花带雨: “姑母!您要保重啊!都是那宋南鸢!那个忘恩负义的灾星!是她害了国公府!是她妖媚惑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了官府,来陷害表嫂!” 她声声泣血,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向了“失踪”的宋南鸢,眼底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 沈乾看着吐血的母亲、空荡的库房、被锁拿的妻子和只知道哭泣的儿子,再看着满院狼藉和差役冷漠的面孔,只觉得天旋地转。 国公府百年的体面,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成了齑粉。 ...... 翌日,大理寺公堂。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主审官大理寺少卿齐正正襟危坐,面色沉凝。 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无声。 堂中庄严肃穆,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堂下,旁听席位上挤满了闻风而来的官员勋贵、世家代表,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堂中央。 宋南鸢一身素衣,未施粉黛,独自立于堂下。 她身姿笔挺,面容沉静,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一株历经风雨却依旧傲然挺立的青竹。 在她对面,镣铐加身、形容憔悴的林玉容被两名衙役押着,发髻散乱,脸色灰败,眼神怨毒地死死盯着宋南鸢。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 “带人证物证!” 寒潭别院中照料宋静悠的杜仲大夫、清溪镇的户房书吏、早已卸职归家的仵作连同常安秘密寻回的宋家老仆,一个个来到了堂下。 一份份誊抄清晰、盖着各地官府印章的证词,连同那份“财物验讫”文书、国公府搜出的宋家标记器物、抵押田产的契约、记载着林玉容克扣用度虐待孤女的管事口供…… 如山铁证,被一一呈上公堂。 宋南鸢的声音清晰、平稳,如同冰冷的溪流,流过公堂的每一个角落。 她条理分明地陈述着林玉容如何利用监护之便,一步步侵吞宋家产业;如何苛待她们姐妹,克扣用度,动辄打骂;如何在周家婚事上威逼利诱,意图将她推入火坑谋取利益。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清晰的人证物证支撑,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这些话,她早已在心中默念过数遍。 林玉容起初还强作镇定,尖声反驳: “污蔑!全是污蔑!是她!是这个忘恩负义的小贱人勾结外人陷害我!那些东西…那些东西都是她爹娘自愿赠予国公府的!我待她们姐妹视如己出!” 然而,随着一份份铁证砸下,一个个证人言之凿凿的指证,她的辩驳越来越苍白无力,脸色越来越难看,额上冷汗涔涔。 宋南鸢的声音在讲述完林玉容侵吞家产、虐待孤女的桩桩件件后,出现了片刻的凝滞,整个公堂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仅仅是对着主审官,而是带着无尽的悲凉和锥心刺骨的痛楚投向虚空,仿佛在凝望父母早已消逝的身影。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悲伤,清晰地回荡在公堂上: “大人明鉴,以上所诉林氏之恶行,虽令人发指,却尚不足以道尽此人丧尽天良之万一!” 她的话语愈发尖厉,目光倏地转向面如土色的林玉容,那凌厉的眼神中,饱含着滔天的恨意,她苍白干涩的嘴唇轻启,缓缓道: “我父母宋明川、柳蓉,当年在清溪镇,并非如林玉容所粉饰的‘命数不济’、‘染疫身故’!” “他们是被人以最阴毒、最卑劣的手段,谋害致死!” 话音刚落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堂上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宋南鸢无视身后的哗然,继续不卑不亢道: “大人!清溪镇户房书吏就在堂下!他可作证!” 第35章 中毒 宋南鸢朗声开口,声音穿透公堂的寂静: “我父母一向身体康健,邻里皆知,父亲正当壮年,母亲亦无宿疾,为何会‘病弱’至短短几日内便染病身故?” 她的目光如利刃,直刺向跪在一旁、抖如筛糠的书吏。 书吏何曾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他感受到那目光的压力,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 “回…回大人…宋小姐所言…句句属实…宋老爷和夫人…确实一向身体康健…” 宋南鸢微微颔首,继续道: “然而,就在九月初五之后,我父母的身体却开始莫名不适!起初只是精神倦怠,食欲不振,偶尔腹痛。我们只当是寻常小恙,延请了镇上大夫,却诊不出确切病因,只开了些温补调理的方子。” “民女当时年幼,虽觉父母气色渐差,却也未曾深想。”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深深的自责, “直到九月初十,父母病情骤然恶化,上吐下泻不止,浑身高热如炭火,口唇青紫发绀!此等骇人景象,清溪镇当年目睹的邻居、帮忙收敛的仵作,皆可上堂作证!大人!这岂是‘时疫’之相?这分明是中毒之兆!” “中毒!”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旁观人群之中爆发出了阵阵小声的议论。 “肃静!肃静!”齐正连拍惊堂木,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 宋南鸢眼中含泪,却仍强忍着悲痛,字字都带着哽咽: “如此凶险之症,竟在短短两日之内,九月十二清晨,便夺走了我双亲性命!从初五后不适到身故,不过七日!大人!天下可有蔓延如此诡异、致死如此之速的‘时疫’?” 她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玉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也跟着躲闪起来。 “人刚咽气,便有人火速赶到。” 宋南鸢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他们手持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官府防疫告示’,宣称我父母是染了‘恶疫’而亡,必须即刻焚毁一切‘疫源’以防扩散。他们指挥人手,将我父母生前所用之物——衣物被褥、碗筷杯碟、甚至灶间残留的些许食物尽数搜罗,堆于院中,付之一炬!烧得干干净净,片缕不留!” 她悲愤地看向齐正: “大人!若真是时疫,为何不是官府派员按章程处置?为何是些来路不明的壮汉行此近乎毁尸灭迹之举?若不是有人心中有鬼,何至于此?” 宋南鸢向前一步,几乎逼近被衙役架着的林玉容。 她的目光带着恨意,声音因悲愤而变得更加尖锐,响彻整个公堂: “林玉容!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看着这满堂青天白日!看着我父母在天之灵!” “我问你!” “为何九月初五之后,你国公府的钱嬷嬷便频繁出入我家,名为‘探视’,却总带着些‘滋补汤水’、‘糕点’?” “为何我父母初时只是小恙,却在你府上‘关心’之后,病情急转直下,七日内便双双暴毙?” “烧尽我父母遗物的壮汉究竟从何而来?与你国公府有没有关系?” “你敢不敢对着这煌煌律法,对着你自己的良心——说一句,我父母的死,与你无关?与国公府无关?” 她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凄厉,如同杜鹃啼血。 林玉容浑身剧震,好似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若非衙役架着,早已烂泥般瘫倒。 她瞳孔涣散,脸色死白,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想反驳,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那失魂落魄、语无伦次、眼神躲闪的剧烈反应,看在所有人眼中,就是最确凿的认罪! “肃静!”齐正少卿再次拍响惊堂木,压下满堂哗然。 他看向宋南鸢,声音沉肃:“宋南鸢,你指控林氏谋害你父母,可有确凿证据?人命关天,不可仅凭推论!” 宋南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血气,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转向齐正,声音恢复了冷冽的平静:“大人明鉴!民女绝非空口指证!此案疑点重重,天理昭昭,更有人证物证,直指林氏包藏祸心!” 她顿了顿,清晰地道:“请大人传唤林玉容的心腹钱氏和她暗中勾结的江湖游医张魁。” “带人证钱氏、张魁!”齐正厉声道。 沉重的镣铐声由远及近。形容枯槁、面色死灰的钱嬷嬷和同样猥琐狼狈的张魁被衙役押了上来。 两人身上都带着用刑痕迹,钱嬷嬷尤其惊恐,不敢看林玉容。 “钱氏!”齐正目光冷冽,“昌熙六年九月初五之后,你是否奉林氏之命,频繁前往清溪镇宋家?所为何事?携带何物?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大刑伺候!” 钱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在齐正的威压和林玉容怨毒的目光下,哭嚎道: “大人饶命!老奴招!老奴全招!是…是夫人…是夫人吩咐老奴这么做的!” 她指着林玉容,“夫人说…说宋家不识抬举,不肯乖乖交出田契…要…要给他们点教训…让…让他们‘病一病’,她…她给了老奴一包药粉…让老奴每次去‘探病’时,找机会…找机会掺进宋老爷和夫人的饮食里…说…说是让人身子发虚、没精神的药…不…不会要命......” “那药粉是什么?”齐正喝道。 “老奴…老奴起初也不知…后来…后来见人死了,症状那么惨…才…才猜到怕不是好东西…” 钱嬷嬷抖如筛糠。 “张魁!”齐正转向游医,“你又都干了什么?” 张魁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只是贪财…钱…钱嬷嬷后来找到小人,说宋家夫妇‘病’得厉害,让…让小人去‘看看’,务必…务必让街坊邻居都相信是‘急症’或者‘时疫’” “…还…还让小人开些催吐止泻的药,说是…说是‘对症’…小人去了,看那症状…分明…分明是中毒啊!小人不敢说…收了钱…就…就按她说的做了…” “小人该死!该死啊!” 第36章 铁证如山 “钱氏!张魁所言是否属实?那药粉从何而来?” 齐正逼问钱嬷嬷。 钱嬷嬷哭道: “是…是夫人给的…药粉…药粉是夫人从一个…一个西域行商手里弄来的…说…说叫什么‘曼陀罗’还是什么…无色无味…掺在饮食里不易察觉…发作起来像急病…老奴…老奴真的不知道会死人啊!大人饶命!” 宋南鸢略一欠身,扬声道: “大人容禀,民女还有物证。” “带物证!”齐正声音冰冷。 一名师爷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放着几块沾着黑色污渍的碎瓷片,一个同样有污渍的小巧铜制汤匙,以及一个密封的、装着些许灰白色粉末的小瓷瓶。 宋南鸢薄唇微抿,自那日从书吏口中听得消息,她便回到旧宅仔细搜查过,幸而发现了这些证物,更交给了常安提前验证保管过。 今日之事顺利至此,少不得沈聿珩从中周旋。 思及此,她敛下眉眼,心中默默。 “禀大人!”刑名师爷朗声道,“大理寺遣人仔细挖掘宋家旧址灶台深层泥土及砖石缝隙,寻得此残留有可疑污渍的碎碗片及汤匙。仵作,演示!” 仵作拿起工具,先是刮取碎碗片和汤匙上的黑色污渍,置于特制器皿中,加入少量清水溶解。 然后取出一只活蹦乱跳的鸡雏,用银针蘸取少许溶解液,刺入鸡雏体内。 不过片刻功夫,那鸡雏便剧烈抽搐起来,口喙泛青,扑腾几下便僵直不动! 堂下顿时惊呼一片。 仵作又拿起那个小瓷瓶:“此瓶内粉末,乃根据钱嬷嬷供述,于其乡下老宅灶台暗龛中搜出。经检验,其性状、气味与钱嬷嬷所供述的‘曼陀罗’相符。” 他同样取少量粉末溶于水,重复上述试验,鸡雏同样迅速中毒死亡,症状与之前一致。 “大人!” 仵作沉声道,“此毒物残留及搜获的粉末,经活物验证,确系剧毒无疑!其发作症状——初期倦怠腹痛,后期高热痉挛、口唇青紫、迅速致命——与宋明川夫妇当年病状及宋南鸢同其邻里描述完全吻合!此乃铁证!” 铁证如山! 整个公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阴险毒辣、处心积虑的谋杀真相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看向林玉容的目光,充满了极致的鄙夷、愤怒和恐惧。 林玉容彻底崩溃了。 她看着托盘上那死去的鸡雏和刺眼的小瓷瓶,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得粉碎。 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翻着白眼,一股腥臊之气弥漫开来——竟是吓得失禁了! 她瘫在衙役手中,眼神涣散,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喃喃声,已然是半疯癫状态。 齐正看着眼前的一切,脸色铁青。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带着凛然正气: “人证物证确凿,事实昭然!林氏玉容,身为国公夫人,不思仁德,反生蛇蝎之心!” “监守自盗,侵吞孤甥家产,是为不义!苛待孤女,意图逼嫁谋利,是为不仁!更甚者,竟为谋夺家产,处心积虑,指使心腹,以慢性剧毒谋害义妹、妹夫宋明川、柳氏夫妇,手段阴险毒辣,令人发指!” “事后更伪造文书,焚毁罪证,掩盖滔天罪行!其心可诛,其行可鄙,实乃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他目光扫过瘫软如泥、失魂落魄的林玉容,声音冰冷地宣判: “依《大周律》:谋杀人者,斩!然,此案尚需呈报刑部、都察院复核!然,其侵吞家产、虐待孤女之罪,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林氏玉容侵吞宋氏家产之罪成立!着令其限期一月之内,归还所侵吞宋氏家产本金,并加三成利钱,合计纹银八万六千七百两!此款项,由国公府代为清偿!” “林氏虐待孤女宋南鸢、宋静悠,证据确凿,情节恶劣,判枷号十日,游街示众!此刑罚待其清偿欠款后执行,若逾期未能清偿,则与流放之刑并罚!” “林氏涉嫌谋害宋明川、柳氏夫妇一案,证据重大,疑点确凿,移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林氏收监候审,不得保释!待三司会审定谳后,再行处置!” “退堂!” 沉重的惊堂木声,如同丧钟敲响。衙役粗暴地将彻底瘫软、失禁恶臭的林玉容拖了下去。 宋南鸢站在原地,看着林玉容死狗一般被拖走的狼狈身影,大仇得报的快意却并未如期而至,心中只余一片悲凉。 林玉容谋财害命,将娘亲陷害至此,娘亲却至死都以为她是义结金兰的好姐妹,甚至在病故之前,让自己带着静悠到国公府投奔。 何其可悲、可怜...... ...... 国公府。 松鹤堂内的药味早已浓得化不开。 江明秋躺在榻上,双目浑浊,气息微弱,口中反复呢喃着破碎的诅咒:“蠢妇……灾星!” 每一次清醒的间隙,她浑浊的眼中都迸射出刻骨的怨毒。 江映雪坐在榻边,拿着温热的帕子,动作轻柔地给老太君擦拭嘴角残留的药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戚和担忧。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诱哄般的关切:“姑母,您千万要撑住啊。表嫂还在狱中,等着我们去救呢。这银子一日凑不齐,表嫂就多受一日的罪,国公府的颜面也......” 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观察着江明秋的反应。 江明秋枯槁的手指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嘶哑断续地道:“钱…我的钱…不能动…......那是维桢的…是国公府…翻身的本钱…...” 她喘着粗气,眼神挣扎,最终被一种狠厉的麻木取代:“拿嫣儿的嫁妆…给她…凑!不够…不够就把她…嫁了!周家那老匹夫...不是一直...一直都想纳了她吗......” 第37章 沈三小姐求见 清冽的寒意自踏入寒潭别院的门槛便扑面而来,宋南鸢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她早已褪去了帷帽,一张清丽的脸因这突如其来的冷意显得有些苍白。 她是来道谢的,谢沈聿珩不动声色的推波助澜,让林玉容的罪行昭然若揭。 这份“谢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带着屈辱和不得不为的清醒。 常安引她至书房外便止步,垂首静立。宋南鸢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沈聿珩并未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冰鉴前,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冷峭。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眸光如深潭,落在她身上。 “舍得来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似笑非笑,却无端让人心头发紧。 宋南鸢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声音却平静无波: “南鸢此来,是为大理寺公堂之事致谢。若非大人……” “若非本使,你那点证据,未必能撬开钱嬷嬷那张老嘴。” 沈聿珩截断她的话,走近几步,松香混合着冰鉴散发的寒气,将她笼罩。 他抬手,冰凉的指尖掠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宋南鸢微微偏头,避开他的触碰,声音依旧平稳: “辛苦大人从中周旋。” 沈聿珩眸色更深,沉声道:“谢就不必了,随我来,带你见个人。” 他转身便走,不容置喙。 宋南鸢心头一跳,只得跟上。 沈聿珩的马车并未驶向大理寺正门,而是绕至后巷一处守卫森严、气氛阴森的角门。 门楣上无匾额,只有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诏狱。 宋南鸢柳眉微蹙,随着他走下马车,走进诏狱。 一股混合着铁锈、血腥和腐朽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涌,脸色瞬间煞白。 幽深的通道两侧是厚重的铁门,偶尔传来凄厉的哀嚎或绝望的呻吟,如同地狱一般。 常安在前引路,沈聿珩步履沉稳,玄色衣袍在昏暗的火把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一间刑室前。门一开,浓重的血腥味就让宋南鸢几欲作呕。 室内光线昏暗,中央刑架上,钱嬷嬷被铁链锁着,形容枯槁,浑身血污,早已不成人形。 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冷酷的锦衣卫校尉正手持沾血的鞭子,立在旁边。 “大人。”校尉躬身行礼。 沈聿珩颔首,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钱嬷嬷,他声音低沉,不怒自威: “那包曼陀罗究竟是怎么来的?烧毁宋家遗物的壮汉是谁指使的?说。” 钱嬷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浑浊的眼睛满是恐惧,艰难地摇头: “老奴……老奴真的……只知道是夫人给的药……那些……那些壮汉……是……是老夫人娘家……永宁侯府的……私兵……领头的是……是侯府的护院教头……刘……刘彪……” “刘彪?”沈聿珩剑眉微挑,“人呢?” “不……不知道……做完事后……夫人给了银子……就……就遣散了……或许……或许还在京城……或许……” 钱嬷嬷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校尉得了示意,猛地一鞭抽在钱嬷嬷血肉模糊的背上,她发出一声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宋南鸢再也忍不住,猛地别过脸去,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那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景象,让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沈聿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这就受不住了?” 他强行扳过她的脸,迫使她再次看向刑架上痛苦抽搐的钱嬷嬷,声音低沉而清晰,附在她耳边道: “这不及你父母毒发时,所受苦痛之万一。” 宋南鸢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父母临死前口唇青紫、高热痉挛的痛苦模样瞬间充斥她的脑海,与眼前钱嬷嬷的惨状重叠。 巨大的悲愤和深入骨髓的恨意瞬间压倒了恐惧与恶心,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夺眶而出的泪水。 沈聿珩盯着她眼中翻涌的恨意与强行压抑的痛苦,眸光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松开手,对校尉冷冷道:“继续问,问出刘彪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便不再看宋南鸢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宋南鸢几乎是踉跄着被常安半扶半拽地带离了诏狱,回到暂住的小院时,初秋暂冷的凉意只让她心绪更难平静。 …… 诏狱。 “大人,沈三小姐在外求见,哭喊着要见您。” 常安低声禀报。 沈聿珩正用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污秽。 闻言,他动作微顿,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讥诮:“让她进来。” 很快,形容狼狈、双眼红肿如桃的沈元嫣被带了进来。 她发髻散乱,华贵的衣裙沾满了尘土,一见沈聿珩,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泣不成声: “小叔!小叔您救救母亲!救救国公府吧!求求您了!”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满是哀求: “母亲是糊涂,可她是国公府的主母啊!她若倒了,国公府就真的完了!维桢……维桢他怎么办?还有我……周家那个老东西,他会折磨死我的!小叔,求您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帮帮我们吧!只要您肯出手,大理寺、刑部……他们一定会给面子的!求您了!” 她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聿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见他并未应声,沈元嫣的头磕得更响、更用力了些,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回荡在沈聿珩耳边。 终于,沈聿珩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慢悠悠蹲下身,隔着手中帕子抬起沈元嫣的下颚,开口道: “血脉亲情?沈元嫣,你抬起头,好好看看本使这张脸。” 第38章 沈府嫁女 “你可还记得,幼时在花园里,是谁指使恶奴将本使推入寒冬腊月的荷花池?又是谁,在本使被罚跪祠堂时,故意打翻供奉的香炉,烫出了本使手臂上的这道疤痕?” 他轻轻撩开衣袖,手臂上那道疤痕狰狞刺入沈元嫣的眼里。 ‘野种’、‘贱婢生的孽障’……不正是从你这位国公府尊贵的三小姐口中,叫得最响么?” 沈元嫣被他眼中的戾气和冰冷的质问吓得浑身筛糠般颤抖,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她骄纵童年的恶行,此刻被赤裸裸地揭开,让她心中只余无限的恐惧。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知道叫小叔了?” 沈聿珩嗤笑,放下袖子,袖摆拂过她的脸颊,带去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母亲谋财害命,罪证确凿,自有国法处置。至于你……” 他俯视着她,如同俯视一只蝼蚁:“嫁给周家老匹夫,为这摇摇欲坠的国公府‘维桢’添砖加瓦,不正是你们这些‘高贵血脉’的宿命么?” 他抬起头,不再看沈元嫣一眼,嘴里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沈元嫣如遭雷击,瘫软在地,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巨大的绝望和羞耻感将她淹没,她甚至忘了哭泣,只是失魂落魄地被常安命人“请”了出去。 ...... 国公府。 沈元嫣回到府中,正看到管家指挥着家奴,将属于她的、一箱箱原本预备着丰厚嫁妆的樟木箱子,从她的闺房凝香阁里抬出来。 “你们干什么?住手!那是我的东西!” 沈元嫣疯了似地扑上去。 管家面无表情地拦住她,语气平淡: “三小姐息怒。老爷和老太太的吩咐,府中急需现银偿还宋小姐的款项,只能……只能先挪动您的嫁妆了。周家那边……聘礼已下,老爷也已签了婚书,婚期就在三日后。”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太太说了,周家富庶,三小姐过去……不会缺这些的。” 沈元嫣看着自己珍爱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被粗鲁地抬走,听着管家那毫无感情的话语,只觉得天旋地转。 ...... 此时,诏狱深处最阴暗潮湿的一间牢房里,林玉容正蜷缩在铺着薄薄稻草的石板床上,昔日国公夫人的雍容华贵早已荡然无存。 她华丽的衣裙污秽不堪,蓬头垢面,眼神涣散,口中不时发出无意义的呓语。 死亡的阴影和诏狱的酷刑,已将她折磨得半疯半癫。 沉重的铁链声响,牢门被打开。 一个同样憔悴不堪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她的丈夫,沈乾。 短短十几日,这位养尊处优的国公爷仿佛老了二十岁,背脊佝偻,面色灰败。 “玉容……”沈乾的声音干涩沙哑。 林玉容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聚焦在沈乾脸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过来抓住他的衣摆: “老爷!老爷救我!我是冤枉的!是宋南鸢那个小贱人害我!老爷,你去求求母亲,求求瑾知……我不能死!我不想死啊!” 她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沈乾看着妻子癫狂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却是麻木和无奈。 他费力地掰开林玉容的手,声音疲惫至极:“玉容……没用了。三司会审,证据确凿……翻不了案了。” 林玉容如遭重击,瘫软在地,绝望地嘶喊: “不!不可能!我是国公夫人!他们不能这样对我!” 沈乾蹲下身,避开她疯狂的眼神,艰难地开口: “眼下……眼下最要紧的,是那八万六千七百两银子。大理寺下了最后通牒,十日内必须还清,否则……否则便要查封国公府,变卖家产抵债!母亲……母亲也气倒了,府里……府里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现银……” 林玉容的哭喊戛然而止,她死死盯着沈乾,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你……你想说什么?” 沈乾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周家……周家那位老爷,前日又派人来催了。他说……他说若肯将嫣儿……嫣儿嫁过去,聘礼……聘礼可以加到十万两……现银……” “你说什么?”林玉容目眦欲裂,猛地抓住沈乾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你要卖我的嫣儿?沈乾!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敢?” “我能怎么办?” 沈乾猛地甩开她的手,压抑许久的怨气和恐惧爆发出来,低吼道: “府库早就空了!母亲的体己也填了窟窿!维桢的功名还不知在何处!不靠嫣儿的亲事,我们全家都要流落街头!都要去给那贱婢生的孽障磕头求饶吗?” 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而绝望:“签了它!只要你签了这份同意婚书,周家的聘礼一到,就能解燃眉之急!嫣儿……嫣儿嫁过去是当正头娘子,周家富贵泼天,总好过跟着我们一起死!” 说着,他递上一份婚书和印泥。 林玉容看着那刺目的红纸,再看看沈乾那张被恐惧和自私扭曲的脸,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 她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哀鸣,眼神彻底灰败下去,颤抖着沾满污垢的手指,在婚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 三日后。 凝香阁内一片狼藉,如同被洗劫。 沈元嫣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按住,口中塞着布团,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她拼命挣扎,发髻散乱,华丽的嫁衣被扯得歪斜,眼中布满血丝,迸射着刻骨的仇恨和疯狂。 林玉容身在诏狱,沈乾又躲着不见,只有齐姨娘假惺惺地在一旁抹泪,实则眼中尽是幸灾乐祸。 江明秋靠在软榻上,闭着眼,手中捻着佛珠,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为即将发生的“喜事”祈福,又像是在超度什么。 她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对孙女的哭嚎充耳不闻。 “吉时到了!快!塞进轿子!” 管家不耐烦地催促。 他得了沈乾的死命令,今日必须将人送进周府,拿到那救命的十万两银票。 婆子们再无顾忌,用麻绳粗暴地将沈元嫣捆了个结实,像抬货物一样,将她塞进了一顶临时寻来的、连红绸都敷衍挂着的青布小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沈元嫣沙哑的喉咙里竟挤出模糊的几个字: “宋!南!鸢!” 第39章 流言四起 几日后。 宋南鸢站在焕然一新的“宋记商行”匾额下,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现在的铺面比原来的苏记扩大了一倍有余,窗明几净,货架上陈列着精致的绣品、时新的布料、以及她精心研制的各色消暑饮子和糕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果香和染料的清新气味。 得益于从林玉容处追回的第一批现银和变卖部分国公府抵债物品所得,宋南鸢有了充足的启动资金。 她果断盘下了苏记隔壁的铺面,打通合并,更名为“宋记商行”。 她并未满足于小小的饮子铺,而是将母亲留下的绣坊技艺发扬光大,同时利用“苏记消暑”和从前在国公府中变卖绣品积累的口碑和人脉,将生意拓展到更宽广的领域。 “小姐,这是新到的苏杭软烟罗和蜀锦,色泽极好。” 春荷捧着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脸上是久违的轻松笑意。 能离开那吃人的牢笼,呼吸自由的空气,连带着做事都更有干劲了。 夏冰则在一旁清点着药材,低声道: “小姐,按您的吩咐,治疗咳疾的川贝、枇杷叶、雪梨膏都备足了,还添了几味温补的黄芪、党参。二小姐近来气色好了不少。” 宋南鸢点点头,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店铺和忙碌的伙计,心中稍安。 收回财产只是第一步,她更大的目标,是借助日益壮大的财力和人脉网络,深入追查父母当年旧案的每一个细节,揪出所有帮凶,尤其是那个焚毁证据的刘彪,还有幕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 宋记商行,就是她的根基和前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商行开业头几日,仗着“苏记”的老招牌和宋南鸢推出的新式“秋梨膏”“桂花酿”等应季饮品,生意还算红火。但很快,便有一股阴风在京城肆意刮起。 这日清晨,宋南鸢正在屋里查看新一批绣娘的作品,还未打开商行大门,便听到屋外隐约传来交谈声。 “……听说了吗?就是她!克死爹娘,又克得姨母下大狱,国公府现在鸡飞狗跳,连三小姐都被匆匆嫁了个老头子!” “当然听说了!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亏得她姨母收留她,结果反咬一口,硬生生把国公夫人告进了大牢!” “这种忘恩负义、命格带煞的女人开的铺子,东西能干净?谁敢去买啊?不怕沾了晦气?”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挺标致一姑娘……” “知人知面不知心!命硬着呢!这种人的东西,沾了晦气,买回去怕是要倒霉!走走走,去别家看看。” “也是,宁可信其有……” 刚从西北边关风尘仆仆赶回京城的纳兰宵,一身戎装未卸,便习惯性地策马奔向记忆中“苏记消暑”的位置。 然而,熟悉的铺面招牌却已换成了“宋记商行”。 “怎么回事?苏记呢?” 纳兰宵浓眉紧锁,问随行的亲兵。 亲兵打听了片刻,回来禀报,脸色有些古怪: “将军,听说苏记的东家原来是国公府那位失踪的表小姐宋南鸢。不过……最近京城里关于这位宋小姐的风言风语很多,说她……忘恩负义,命格不好......” “忘恩负义?命格不好?”纳兰宵英挺的眉宇间瞬间凝起怒意。 虽与那位“苏娘子”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但见她对妹妹的关爱、对店中来往客人的友善,便知她不是坏人;所谓命硬更是无稽之谈,他从不信那些。 他勒住马缰,锐利的目光扫过街边几个正窃窃私语、对着宋记指指点点的闲汉道:“放他娘的屁!” 他声音洪亮,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煞气,震得那几个闲汉一哆嗦。 就在这时,几匹快马驰来,马上是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为首者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将一张盖着鲜红大理寺官印的判书,重重张贴在城门告示栏最显眼的位置。 判书上清清楚楚列明了林玉容侵吞孤甥家产、虐待孤女、涉嫌谋害宋明川夫妇的罪行及判罚结果,铁证如山,法理昭彰。 张贴完毕,那锦衣卫小旗冷眼扫视了一圈聚集过来的百姓,声音洪亮: “奉指挥使沈大人钧令!大理寺判书在此,以正视听!再有造谣生事、污蔑苦主宋氏者,以《大周律》‘诬告’、‘造作妖书妖言’论处,枷号示众,决不轻饶!” 话音未落,几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出,精准地将刚才那几个议论得最欢、明显受人指使的闲汉揪了出来,不由分说套上沉重的木枷,押往闹市口示众。 锦衣卫的动作迅捷狠辣,震慑得围观人群鸦雀无声,方才还甚嚣尘上的流言瞬间被压了下来。 纳兰宵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快意,随即又涌上对宋南鸢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望着宋记紧闭的大门,攥紧了马鞭。 正当此时,那大门忽地打开了,宋南鸢站在店前,目光坚定,声音清亮: “诸位街坊邻里,近来,市井间有些关于南鸢和宋记的风言风语,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 “流言如风,真伪难辨,南鸢一介女子,深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道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南鸢不欲多费口舌辩解。” “然,商者立世,最重‘信’字,宋记今日立于此处,凭的不是空口白话,更无祖荫庇祐,而是实实在在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这‘宋记’二字,既是我父母留下的姓氏,更是我宋南鸢对双亲遗志的承继!他们一生勤勉、诚信待人,方有昔日微名。如今宋记开张,所售之物,从选料到工艺,皆秉承父母遗风,‘货必精良、价必公允、童叟无欺’,不敢有丝毫懈怠。” “南鸢愿以此安身立命,告慰双亲在天之灵!” 接着,她侧身张开手臂,继续道: “诸位能在流言中选择相信宋记,南鸢感激不尽,为谢四方宾客,即日起宋记酬宾三日,欢迎诸位进店一观!” 第40章 生丝被截 话音落下,人群忽地安静下来,但众人仍面面相觑,无一人上前。 见状,纳兰宵朗声一笑,翻身下马。 他一身银甲未卸,风尘仆仆却也气势逼人,他抬手示意几名同样戎装的亲兵跟上,大步流星地走到宋南鸢跟前,转身面向众人。 他声若洪钟,清晰地传遍整个铺面乃至门外街道: “克亲?命煞?简直荒谬绝伦!若按此等愚昧之言,那侵吞孤女家产、涉嫌谋财害命的国公府上下,岂非个个早该绝户?何以还有人在此狺狺狂吠,替那等蛇蝎心肠之人张目?”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逻辑分明,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 说着,他又抬手指着大理寺判书张贴的方向: “大理寺明镜高悬,证据确凿!宋姑娘是苦主,是蒙冤得雪的受害者!尔等若不明是非,听信谣言,诋毁苦主,与助纣为虐何异?”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身前脸色微白的宋南鸢,那帷帽后的面孔今日终于得见,比想象中更加清丽非凡,又因着那股坚韧的气质更令人动容。 他麦色的坚毅面庞不由微微泛出红晕,不自觉地将声音放缓,却依旧坚定: “宋姑娘,莫理这些闲言碎语!公道自在人心!纳兰宵今日带兄弟们来照顾你生意!把你店里最好的秋日饮子,给兄弟们一人来上一份!账记我头上!” “是!将军!” 亲兵们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他们自动在宋记商行前排成一列,秩序井然。 这突如其来的声援,如同拨云见日。 铺内铺外围观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看向宋南鸢的目光少了几分猜疑,多了几分探究和同情。 宋南鸢看着纳兰宵那双真诚而炽热的眼睛,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绽开一抹得体而坚韧的微笑,对春荷吩咐道: “快,给将军和各位军爷上我们新熬的金秋玉露和丹桂飘香,用最好的料。” 她又转向纳兰宵,深深一福: “多谢纳兰将军仗义执言,解围之恩,南鸢铭记于心。” 纳兰宵被她这一笑晃了眼,硬朗的麦色脸庞竟微微泛红,有些手足无措地摆摆手: “宋姑娘客气了!路见不平,理当如此!何况……”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少年人的赤诚,“姑娘做的饮子,确实冠绝京城。” 气氛瞬间缓和热闹起来。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奉上饮品,清甜的梨香与馥郁的桂花香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亲兵们纷纷端起杯来豪爽地品尝,赞不绝口。 刚刚还在观望的人不少也被这气氛和香气吸引,重新走进了宋记商行。 ...... 几日后。 宋记商行的生意自那日起便欣欣向荣,纳兰宵每日都来喝上几口饮子,同宋南鸢几人闲聊几句。 这日,几人正说着话,负责采买的孙管事却满头大汗、脸色焦急地挤了进来,顾不得人多,凑到宋南鸢身边,压低声音急道: “东家!不好了!出大事了!” 宋南鸢心头一紧,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引孙管事到稍僻静的后堂角落: “孙管事,何事惊慌?” 孙管事抹了把汗,声音带着哭腔: “咱们预订的那批苏杭顶级生丝,用来做贡品级绣品的!江南制造局那边……突然毁约了!说……说今年的生丝被一位大客户全部包圆了,一根都不外流!我们……我们这边等着下料的绣娘们可怎么办啊?工期耽误不起啊!” “全部包圆?”宋南鸢秀眉紧蹙,“可知是哪家?” 孙管事懊恼地摇头:“制造局的人嘴巴紧得很,只说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小的私下打听了,隐约听说……可能是京城这边有人打了招呼,故意卡我们的货源!东家,这分明是有人眼红我们宋记势头好,从中作梗啊!” 纳兰宵见情况不同寻常,也走了过来,浓眉拧起,关切问道:“宋姑娘,可是遇到了麻烦?” 宋南鸢将情况简单说了,眉宇间凝着一股忧虑: “这批生丝品质特殊,是专供一批高端绣品所用,临时更换货源,品质和交货期都难保证。而且……”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此事来得蹊跷,恐怕正如孙管事所言,是有人刻意针对。” 纳兰宵闻言,想也不想便道: “生丝而已!江南没有,岭南、巴蜀也有上好的!我认识几个走南闯北的军需官,路子广,我帮你问问!定能找到不输苏杭的货源!” 他语气急切,恨不得立刻就能帮上忙。 宋南鸢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却缓缓摇头: “纳兰将军好意,南鸢心领。只是贸然更换主供渠道,风险太大。这批订单客户要求甚高,必须用特定的苏杭丝方能达到效果。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眸光变得深沉,“我想知道,是谁在背后,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纳兰宵的建议被婉拒,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头,但看着宋南鸢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心中那份欣赏反而更甚。 他并非鲁莽之人,很快便明白了宋南鸢的顾虑:那是对品质的坚持,也是对幕后黑手的警惕。 “宋姑娘所言有理。”纳兰宵正色道,“那眼下,你打算如何应对?若需要人手去江南打探……” 宋南鸢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思量: “打草惊蛇反而不美。孙管事,”她转向忧心忡忡的管事,“你继续留意制造局那边的动静,若有转圜余地,不惜溢价也要争取一部分份额,稳住部分订单。同时,暗中打听那位‘大客户’的风声,注意保密。” “是,东家!”孙管事得了主心骨,连忙应下。 “另外,”宋南鸢沉吟片刻,又吩咐春荷道, “春荷,你留意一下,近日市面上,可有什么新开的、或者突然生意特别红火的饮子铺、点心铺?尤其是……价格压得很低的。” 话落,春荷不由得一怔。 第41章 陆记冰饮 春荷一怔,随即想起什么: “小姐您这一说,奴婢倒想起来了!前两日听隔壁绸缎庄的伙计说百栈街那边新开了家‘陆记冰饮’,生意火爆得很!卖的东西……跟咱们以前苏记的招牌,还有咱们新出的金秋玉露、丹桂飘香很像!但价格……据说只有咱们的七成!” “陆记?” 宋南鸢眸光一闪,这个名字她前几日在沈聿珩的帮助下追查父母旧案时,曾偶然在几份与国公府有隐秘往来的账目上瞥见过。 陆远之……一个在京城商界以手段狠辣、唯利是图闻名的布商,似乎也兼营着一些南北货和……饮子铺? 只是以往规模不大,未曾入她眼。如今看来,此人动作不小。 “七成价格?”夏冰蹙眉,“若用料、工艺相当,这价格连本都难保。除非……” “除非他要么偷工减料,要么另有蹊跷。”宋南鸢接口道,眼神变得锐利,“看来这位陆老板,不仅想断我上游原料,还要在下游挤垮我的根本生意。双管齐下,好手段。” 纳兰宵听得怒火中烧:“岂有此理!如此下作!宋姑娘,我……” “将军稍安勿躁。”宋南鸢打断他,脸上露出一抹沉静却带着锋芒的笑意,“既是同行,自然要‘光顾’一番。夏冰,去准备两套寻常妇人衣裳。春荷,你看好铺子,照顾好静悠。” ...... 半个时辰后。 百栈街果然热闹非凡。 一家新开张的“陆记冰饮”门前排起了长队,崭新的招牌在阳光下格外晃眼。 铺面不大,但装修得颇为光鲜亮丽。柜台后,几个伙计手脚麻利地招呼着客人,售卖着诸如冰镇酸梅汤、秘制秋梨露、桂花蜜酿等名目的饮品,听起来与宋记的招牌产品高度相似。 乔装改扮成普通小媳妇模样的宋南鸢和夏冰,戴着遮阳的帷帽,也排进了队伍中。 “两位娘子要点什么?咱陆记的‘秘制秋梨露’可是招牌,清肺润燥,比别家的都好!只要二十文一碗!” 伙计热情地招呼。 “那就来两碗‘秘制秋梨露’吧。” 宋南鸢刻意将声音放得低柔。 很快,两碗澄澈、点缀着几粒枸杞的梨露端了上来。 宋南鸢付了钱,与夏冰走到一旁的角落,掀开帷帽一角,仔细观察。 色泽清亮,卖相确实不错。 她用小勺舀起一点,送入唇中。 一股清甜的梨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甜度适中,口感也算顺滑。 “味道……确实不错。”夏冰也尝了一口,低声评价,眼中带着疑惑。 单从这碗饮子本身来看,似乎并无不妥?甚至可以说,在模仿宋记的基础上,甜味处理得更直接讨喜些。 宋南鸢没有说话,只是细细品味着。 她柳眉微蹙,总觉得这甜味……有些过于纯粹和霸道,盖过了梨子本身应有的清润回甘,甚至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并非天然果糖或蜂蜜带来的腻感。 而且,饮子入喉后,舌尖残留的感觉,似乎比宋记用冰糖和梨子慢火熬煮出的,多了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涩麻?极其细微,若非她味觉敏锐且对自己产品极其熟悉,几乎无法察觉。 她又仔细观察了陆记的铺面。生意确实火爆,客人络绎不绝,多是冲着低廉的价格而来。伙计们动作麻利,但眼神飘忽,对原料来源讳莫如深。 她有意留心着,竟发现后厨运送原料的桶上,没有任何标识。 “夏冰,”宋南鸢放下碗,帷帽下的脸色凝重,“你觉得这梨露,甜得是否过于划一了?而且……后味似乎有点不对?” 夏冰仔细回味了一下,也觉察到了那丝细微的异常:“小姐这么一说……确实,这甜味很冲,不像冰糖或蜂蜜的温润,倒像是……大量饴糖?可饴糖成本也不低啊……至于后味那点涩麻……奴婢愚钝,尝不真切。” 宋南鸢眸光微沉。 饴糖虽便宜,但大量使用会掩盖食材本味且口感粘腻。陆远之能将价格压到七成,若用饴糖代替冰糖蜂蜜,虽能降低成本,但口感差异应更明显才对。 除非……他用了更廉价、效果更“好”的东西?而那丝若有若无的涩麻感,更像某种添加物残留的痕迹。 “走,先回去。”宋南鸢拉起夏冰,不动声色地离开人群。 回到宋记商行安静的后院,宋南鸢屏退旁人,只留春荷、夏冰。 “此事绝不简单。”宋南鸢沉声道,“陆远之能同时断我生丝、仿我饮品低价倾销,背后必有依仗,很可能勾结了官府中人。他的饮子味道虽模仿得形似,但用料必有蹊跷。那种异常的甜味和残留的涩麻感……我怀疑,他可能用了不干净或违禁的东西来提味、增色!” 夏冰倒吸一口凉气:“小姐是说……?” “这只是猜测。”宋南鸢眼神锐利如刀,“但空穴不来风。素来听闻陆远之此人唯利是图,铤而走险的可能性极大。我们的‘丹桂飘香’和‘金秋玉露’用的是真材实料,慢工细活,成本摆在那里。他能以七成价格做到相似甚至更刺激的口感,必然有鬼!” 她思忖片刻,果断道: “夏冰,你心思缜密。从明日起,你设法接近陆记后厨负责倾倒废料或清洗器皿的杂役,多花些银钱,务必要弄到一些他们用过的原料残渣、或者清洗废水!尤其是那些熬煮饮子的大桶,刮下些内壁的残留物!记住,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春荷,你去找相熟的、嘴严实的丐帮小乞儿,让他们盯着陆记每日运送原料的车辆,看最终来源是何处仓库或作坊。同样,多给些铜钱,只打听,不靠近。” “我倒要看看,” 宋南鸢望着窗外繁华却暗藏汹涌的街市,声音冷冽而坚定, “这陆记的秘方,到底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第42章 悬梁自尽 国公府,静兰轩。 昔日堆满珍宝的妆台空空如也,连铜镜都蒙上了一层灰。 沈元川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成色普通的青玉佩。 那这是他身上最后一件值钱东西。 母亲深陷诏狱,妹妹被强行嫁出去,祖母缠绵病榻,父亲龟缩不出,偌大的国公府只剩下一个空壳和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额债务。 他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来,冲出府门,直奔当铺,用玉佩换来的几两碎银,去酒馆里换了最劣质的烧刀子。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麻痹不了心头的绝望和屈辱。 沈元川却只是趴在油腻的桌面上,醉眼朦胧地喃喃:“没了……什么都没了……” ...... 宋记商行的后院。 日光穿过窗棂,照亮一室静谧。 宋南鸢对着一面光亮的铜镜,指尖细致地抚平月白色织锦褙子的领口。 镜中映出的容颜早已褪去了往昔的怯弱,眉眼沉静,如一泓深潭。 “小姐,这身真是好看极了,又素雅又大气,正衬您的身份!”春荷捧着一套温润的羊脂玉饰,由衷赞叹,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夏冰将一只剔透琉璃瓶小心放入铺着丝绒的锦盒中,瓶中淡金色的液体微漾,散发出清洌的菊香。 “小姐,今日承恩公府的宴席,是您以‘宋记东家’之名首次正式亮相于京城贵胄眼前,意义非凡。”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宋南鸢指尖拂过冰凉的琉璃瓶身,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声音平稳无波:“嗯,稳住心神,不必锋芒太露,站稳脚跟便是。” 门外有小厮恭敬通传:“东家,纳兰将军派人送来贺礼,祝您今日宴席顺遂。” 接着,便将一盆名贵的金盏菊抬了进来。 宋南鸢目光扫过,颔首沉声道:“替我谢过将军美意。” ...... 承恩公府邸。 花厅内暖香浮动,环佩叮当。 宋南鸢莲步轻移,敏锐地捕捉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 她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地将锦盒奉上: “夫人,此乃宋记新制的‘金盏菊露’,取三月晨露初绽之蕊,配以杭白极品胎菊,九蒸九晒,方得此清心明目之效,请您品鉴。” 话音一落,几位衣着素雅的夫人眼中显出几分兴趣。 “宋小姐心思真是灵巧,这香露清而不淡,润而不腻,比宫里的花露还别致几分呢。” 承恩公夫人抿了一口下人呈上来的杯中玉露,笑着赞道。 宋南鸢浅笑行礼:“夫人谬赞。不过是些山野秋菊,取天地灵气,慢工细制罢了。” “哟,宋记的东家亲自来献宝了?”江映雪的声音忽而自人群中响起,她身着华服,款步走近,妆容精致,笑意却不达眼底,“这小小一瓶露水,怕是要价不菲吧?到底是商户出身,锱铢必较。要我说,还是陆记的‘金菊饮’实惠,味道也不差呢。” 她故意拔高声音,引得周遭侧目。 宋南鸢转身,迎上江映雪挑衅的目光,笑容未减半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宋记之价,在于真材实料,童叟无欺。一分价钱一分货,懂行之人自然知晓。至于陆记之‘廉’……”她微微一顿,目光掠过众人,“恕南鸢不敢苟同其源,更不敢妄评其效。” 席间霎时低语四起。 江映雪咬了咬唇,正要再说些什么,旁边忽有夫人压低声音议论道: 边几位夫人低声议论的话语却飘了过来: “说起来,周家那位新续弦的夫人,就是国公府的三小姐沈元嫣,昨日竟悬梁了!” “啊?死了没?” “幸好被救下了,啧啧,也是可怜,听说周老爷年过花甲,性子又古怪……” “唉,好好的国公府小姐,竟落得这般境地……” 江映雪脸色微变,想到沈元嫣境遇之悲惨,她心绪低落,便也无心再与宋南鸢纠缠,只得悻悻地借故走开了。 宋南鸢敛下眉眼,心中惊愕却也并无快意。 沈元嫣落得今日下场,是林玉容与整个国公府咎由自取,她只觉侥幸,若未能从国公府逃脱,今日悬梁自尽之人便是自己了。 ...... 宴罢归程,已是月上中天。 马车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弄,宋南鸢正闭目养神,梳理着今日宴会所得,车外却突然传来几声闷响和车夫的惊呼。 “什么人?” 紧接着便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宋南鸢猛地掀开车帘,只见七八个蒙面黑衣人正围攻马车。 车夫被打晕在地,春荷被一个黑衣人拽住胳膊,却只顾着看向宋南鸢,惊呼着:“小姐快跑!” 就在刀光即将劈向春荷的刹那,一道黑影忽地出现,绣春刀寒光一闪,为春荷挡下了黑衣人的攻击。 春荷抓住来人的衣摆,声音都在战栗:“常安大哥!” 常安一言不发,瞬间与数名蒙面人缠斗在一起。 他招式狠辣利落,但黑衣人显然也非庸手,配合默契,且人数占优。 刀光剑影中,常安为护住春荷和马车,一个不察,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 他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未缓,反手一刀刺穿了一名刺客的胸膛。 鲜血喷溅在春荷的裙摆上,她吓得尖叫,见到常安受伤,却不知哪来的勇气,竟从袖中抽出自己的素帕,趁着常安逼退一人的间隙,扑上去死死按住了他流血的伤口,用帕子胡乱地包扎起来。 宋南鸢强自镇定,目光飞速扫视着混乱的现场。 就在一名刺客见势不妙,吹了声呼哨欲撤退时,他腰间似乎被常安的刀风扫过,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掉落在地。 那人仓皇逃窜,并未察觉。 战斗很快结束,黑衣人留下几具尸体,其余人便已经遁入夜色。 常安捂着伤口,脸色微白,气息却依旧沉稳。 春荷的双手沾满了他的血,还在微微发抖。 “常安,伤势如何?”宋南鸢跳下马车,急切问道。 “皮肉伤,无碍。”常安声音低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宋南鸢点点头,目光落在地上那黑衣人遗落的物件上。 她快步上前,捡了起来。 手中之物像是个令牌,入手触感边缘锐利,带着奇特的花纹,借着月光,她瞥见一角模糊的刻痕...... 似乎是个“彪”字。 第43章 火烧宋记 寒潭别院。 书房内烛火跳动,映照着沈聿珩冷峻的侧脸。 常安单膝跪于下首,手臂的布条渗着暗红。 “大人,劫匪进退有据,配合默契,非寻常匪类。目标极其明确,只为截杀宋小姐一人。” 常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沈聿珩负手立于窗前,玄色锦袍几乎融入窗外浓重的夜色。 他缓缓转身,接过常安呈上来的令牌拓样。 他修长的指节缓缓抚过那冰冷的字迹,薄唇微启: “刘彪……” “永宁侯府……好,很好。” 他抬眼,目光落在常安渗血的臂膀上,声音低沉:“你的伤要紧么?” “不碍事,只是皮外伤。” 常安垂首,恭敬道。 “护好她。”沈聿珩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挥了挥手,常安便躬身退出。 书房内只剩下沈聿珩一人,他紧握着那张拓样,手背上青筋微凸。 她竟在他的眼皮底下,又一次遭遇了如此凶险的刺杀! 思及此,一种失控的烦躁感像熊熊烈火般在他心中升腾起来。 ......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的最终判词,如同一记丧钟,彻底击垮了国公府残存的体面。 “林氏玉容,谋财害命,罪证确凿,天理难容!依《大周律》,判斩立决!待秋后处决!国公府沈乾,治家不严,纵妻行凶,罚银十万两!以儆效尤!” 得了狱卒的默许,沈元川终于得以在行刑前进入充斥着绝望和腐臭的牢房。 看着母亲枯槁如鬼、眼神涣散的模样,他心如刀绞,扑通跪倒在地,哽咽着喊道:“母亲……” 林玉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儿子,仿佛回光返照,枯瘦如爪的手猛地伸出栅栏,死死抓住沈元川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 “维桢……我的儿!” 她嘶哑的声音里满是怨毒,“杀了她!杀了宋南鸢那个小贱人!是她!是她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是她把你妹妹推进火坑!杀了她!否则……否则娘死不瞑目!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母亲……我……”沈元川被她牢牢抓着,想挣脱,却觉得分毫没有力气,更被她眼中的骇人血丝吓得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久,林玉容像是力气耗尽,手一松,再次瘫软下去,眼神重新变得空洞,嘴里却依然重复着:“杀了她......杀了宋南鸢!” 沈元川失魂落魄地走出诏狱,母亲的嘶喊仍在耳边回荡。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不知何时又钻进了那家小酒馆,用身上仅剩的铜钱换来了最烈的酒。 不知过了多久,他醉倒在街角的泥泞里,蜷缩着喃喃呓语:“母亲……儿子没用……儿子没用……” ...... 深夜,万籁俱寂。 “走水了!走水了!宋记商行走水了!” 喊叫声忽地划破沉静的夜空,宋记商行的三间铺面,几乎同时燃起冲天大火。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结构的房屋,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 春荷今夜在店中当值,她从瞌睡中惊醒,和伙计们惊慌失措地提水救火。 然而,就在人们被大火吸引注意力时,一群手持棍棒、蒙着脸的混混不知从何处冲了过来。 “砸!给老子狠狠地砸!” 为首者一声令下,棍棒便如雨点般落下。 尚未被火势波及的柜台、货架、新到的布匹原料瞬间被砸得稀烂,几个试图阻拦的伙计也被打倒在地。 “住手!”春荷又惊又怒,抄起一根烧火棍就要冲上去,一个混混狞却笑着挥棒砸向了她。 千钧一发之际,常安一把推开春荷,硬生生用后背扛下了这一记重击。 同时,一股灼热的火浪从旁边燃烧的铺面席卷而来,瞬间吞噬了他的后背衣衫。 “常安大哥!” 春荷看着常安瞬间被火焰灼伤的后背和肩膀上被棍棒砸出的青紫,惊骇欲绝,泪水夺眶而出。 常安闷哼一声,眼神却凌厉如刀,反手夺过那混混的棍棒,狠狠砸在对方腿上。 他不顾背上的灼痛,仅凭拳脚和夺来的棍棒,便将冲在最前的几个混混打得骨断筋折,哀嚎遍地。 剩余的混混见他如此悍勇,又见火势越来越大,不敢再逗留,呼嚎着散了去。 就在这时,宋南鸢的马车疾驰而至。 火光映亮了她沉静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坚韧光芒的眸子,此刻映照着熊熊烈焰,却不见丝毫慌乱。 她跳下马车,一眼便看到了被春荷扶着、后背一片焦黑灼伤的常安。 自从离开国公府,常安便似乎从沈聿珩的属下变成了她的贴身侍卫,总能在危险时刻及时出现,护卫她们主仆的周全。 刚才,便是他将宋南鸢从睡梦中叫醒,丢下一句“商行起火了”,便先自己匆匆赶了过来。 她知道,这定是沈聿珩的授意...... 她快步上前,扶住常安另一只胳膊,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令人心定的力量:“撑住。” 天光微亮,火势终于被闻讯赶来的五城兵马司和周围邻居合力扑灭,但宋记的三间铺面已然化为一片冒着青烟的焦黑废墟。 宋南鸢静静地站在废墟前,手里紧紧攥着刚刚从火场边缘抢救出来的、记录着宋记核心配方和重要人脉的账本。 良久,她抬起手,轻轻拂去账本封皮上的烟灰,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上响起,清晰而冰冷,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 “烧吧……烧得好。烧完了,正好……盖新楼。”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清理现场、满脸烟灰的工人,从一堆烧焦的木头和瓦砾下扒拉出半块被熏得黢黑、边缘还带着烧熔痕迹的铁牌,疑惑地喊道: “东家!您看这是什么?” 夏冰接过,用袖子擦了擦,铁牌上残留的纹路隐约可辨,赫然是半枚周府的腰牌...... ...... 国公府,松鹤堂。 江明秋半倚在榻上,脸色蜡黄,盖着厚厚的锦被,看起来虚弱不堪,张嬷嬷正低声汇报着宋记大火和沈元嫣被锦衣卫锁拿的消息。 “咳咳……咳咳咳……”江明秋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她颤抖着抓起一块雪白的帕子捂在嘴上,好半晌才止住咳。 移开帕子时,上面赫然染着一抹刺目的鲜血。 张嬷嬷吓得连忙上前:“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她慌忙转过头叫道,“快来人!” 江明秋却摆摆手,眼神锐利,哪还有半分病态?她 压低声音,气息虽弱,语气里却染上了几分愉悦:“还不够乱,让乾儿…去求见……瑞郡王……” 第44章 王府请柬 京城运河上,漕船如织。 一支挂着宋记商行旗号的粮船队正缓缓前行,船上满载着从江南紧急采购、用于支撑重建和新品开发的优质粳米和糯米。 突然,十几艘快船从岔道口如箭般冲出,船上尽是手持刀斧绳索的壮汉。 “停船!检查!”为首一个络腮胡大汉厉声喝道。 “我们是正经商船,有漕运司签发的路引!”孙管事强自镇定,站在船头高喊。 “老子管你什么路引!此段水道,归我们漕帮管!靠岸!接受盘查!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络腮胡蛮横地一挥手,快船上的汉子纷纷抛出钩索,强行攀爬上去。 不远处芦苇荡的阴影里,一个醉醺醺的身影正瘫坐着呕吐,正是沈元川。 他当掉了最后一件体面的外袍换酒,醉倒在此。 漕帮劫船的喧嚣将他惊醒,他惊恐地缩着身子,透过芦苇缝隙,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漕帮汉子,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只想把自己埋进泥里,祈求不要被发现。 “杀……杀了宋南鸢……否则我死不瞑目……”母亲在诏狱里怨毒的嘶喊,妹妹沈元嫣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国公府被搬空的凄凉景象,以及宋家铺面熊熊燃烧的大火…… 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过。 看着那些明显是去劫掠宋记粮船的凶徒,一个扭曲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 “他们都害得表妹……我动手……也未尝不可……杀……杀了她……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眼中泛起病态的红光,身体因恐惧和扭曲的念头而剧烈颤抖着。 粮船被强行拖拽靠岸,船上的米粮被漕帮哄抢一空,孙管事和船工被痛打一顿丢在岸边。 沈元川看着漕帮快船扬长而去,才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芦苇荡,口中依旧神经质地念叨着:“杀……杀了她……” ...... 粮船被劫的消息很快传到宋南鸢耳中。 她正在新盘下的一处临时小院里核对账目,闻言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陆远之!”春荷恨声道,“除了他勾结漕帮,还能有谁!” 宋南鸢放下笔,脸上不见慌乱。 “两条腿走路。”她语速极快,“夏冰,你立刻去找纳兰将军,说明情况,请他派一队精兵,护送我们剩余库存的药材和高价收购的应急粮,走陆路,务必打出纳兰家的旗号!声势要大!” “是!”夏冰领命而去。 “春荷,备车,我们去威远和顺达镖局。”宋南鸢起身,“陆路风险更大,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分散风险,找几家信誉好、实力中等的镖局长期合作,价格可以谈。” 几乎在宋记陆运车队启程的同时,陆记的铺面就挂出了大幅招贴: “陆记秘制金菊饮,清心败火,价廉物美!” 那价格更是低得离谱,几乎是宋记金盏菊露的三分之一。 陆远之更是买通了京中大小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和伙计,大肆宣扬陆记金菊饮如何实惠,如何“与宋记无二”,暗指宋记暴利宰客。 消息传来,春荷气得直跺脚:“小姐!他们太无耻了!拿劣等货冒充,还这样污蔑我们!” 宋南鸢却只是淡淡一笑,眼中毫无波澜: “急什么?夏冰,去买几瓶陆记的金菊饮回来。我倒要看看,这‘价廉物美’里,掺了多少水。” ...... 国公府中。 如今人手早就不够用,厨房管事李德福被指派去清理林玉容彻底废弃、因抄家混乱而未被仔细搜查过的旧居。 满屋狼藉中,他麻木地收拾着,在一个积满厚尘、漆皮剥落的破旧妆匣底部,手指无意中触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 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撬开。 里面是几页泛黄的信纸,字迹潦草,内容零碎不全,像是匆忙写下的记录: “…侯府那边催得紧…那批药材…务必处理干净……陆老板牵线…西山…人可靠…务必隐秘…事成之后……” 李德福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 他认得“侯府”指的是永宁侯府江家! “药材”?“陆老板”?他虽不清楚具体指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绝对牵扯着巨大的秘密,很可能就是表小姐需要的信息! 巨大的恐惧和一丝莫名的激动攫住了他。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确定无人,颤抖着手将那几页脆弱的信纸仔细折好,塞进自己最贴身的里衣怀中。 ...... 这日,一封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送到了宋南鸢案头。 落款赫然是——瑞郡王府。 “瑞郡王?” 春荷和夏冰都面露忧色:“小姐,这……” 宋南鸢展开请柬,上面写着邀请“宋记东家”于三日后过府参加“赏菊小宴”,并点名要宋记的香露助兴。 瑞郡王周承瑾是当今圣上的五皇子,他的母妃愉妃郑氏是江南一个县令的嫡女,地位低微,一贯不得宠,却因为生下他在后宫中地位稳固。 瑞王妃楚氏的祖父是国子监祭酒,父亲任翰林院修撰,听闻她 而他本人素来好似闲云野鹤,平日里只是赏花饮酒,与世无争,似乎对那个位子毫无兴趣...... 宋南鸢指尖拂过请柬上流畅的“瑾”字,低声喃喃道:“瑞郡王……此时递来橄榄枝,意欲何为?” 第45章 香露有毒 瑞郡王府的赏菊小宴奢华雅致,庭院里名品菊花争奇斗艳,丝竹之声袅袅。 在场的夫人小姐谈笑风生,气氛看似轻松,实则因着各自党派不同,暗流涌动。 宋南鸢一袭月白素锦,气质清冷,献上了特制的雪松凝香,香露中清冽悠远的松木气息混合着冷冽的菊香,瞬间压过了满园花香,令人精神一振。 “好香!”主位上的瑞王妃含笑赞道,“宋姑娘果然巧思,此香清而不寒,雅而不俗,难得。” 宋南鸢弯唇一笑,谦逊地垂首行礼:“王妃谬赞。”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江映雪坐在下首,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她端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侍女刚奉上的新茶。 片刻后,她突然抚额,发出一声娇弱的嘤咛:“哎呀……头好晕……”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软软地向旁边倒去! “小姐!”她身边的侍女立刻尖叫起来,惊慌失措地指着宋南鸢,“有毒!宋南鸢的香露有毒!定是她害了我家小姐!” 接着,她的声音愈发哽咽起来:“从前在国公府中,宋南鸢就屡屡针对我家小姐,没想到今日在王府竟敢如此行事......” “胡说!我家小姐的香露绝无问题!”春荷急声辩驳。 场面瞬间大乱,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宋南鸢身上。 瑞王妃脸色一沉:“胡说什么!来人……” 宋南鸢却异常冷静,她白皙的手掌在袖中轻轻握拳,目光落在江映雪紧闭双眼却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心中冷笑。 接着,她便不动声色地对夏冰使了个眼色。 夏冰越众而出,朗声道:“奴婢略通医术,可否让奴婢为江小姐诊视一二?” 不等众人反应,她已快步上前,蹲下身,看似把脉,手指却极其隐蔽而迅速地拂过江映雪的袖口内侧,指尖沾上了一点极细微的白色粉末。 她凑近鼻尖一嗅,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沉稳的声音响起:“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靖亲王周承翊和瑞郡王周承瑾身着亲王常服,在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暖阁。 周承翊面容俊朗,脸上未见一丝笑意,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最终落在宋南鸢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瑞王妃连忙上前禀明情况。 说话间,周承瑾却一脸和煦的笑容,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瑞王妃身上,仿佛此间之事与他这个瑞王府的真正主人毫无关系。 周承翊听完,目光转向地上的江映雪和一脸平静的宋南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公允: “哦?香露有毒?事关重大,不可妄断。来人,传太医……” “不必劳烦太医了。” 夏冰突然站起身,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小撮从江映雪袖口内侧沾取的白色粉末。 她声音清亮,带着一丝笃定: “回禀靖王殿下、瑞王殿下、王妃,奴婢方才为江小姐诊脉,发觉她脉象平稳,并无中毒之相。倒是在江小姐袖口内侧,发现了此物。” 她将粉末展示给众人看,“此乃曼陀罗花粉研磨的细粉!少量吸入可致眩晕、心悸,状似中毒!江小姐方才,怕是‘不小心’自己吸入了袖中之物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曼陀罗!这可是剧毒之物! 宋南鸢适时上前一步,目光冷冷地直视着地上“悠悠转醒”、脸色煞白如纸的江映雪,声音清亮动听: “江姑娘袖中这曼陀罗粉……可要请太医再仔细验验?也好还你一个‘清白’?” 江映雪浑身剧颤,在三皇子探究的目光和众人鄙夷的注视下,再也无法伪装,慌乱地爬起来,语无伦次: “不、不是我……或许…或许是方才吃错了东西,冲撞了……我……臣女有些不舒服,告退。” 她连滚带爬,在丫鬟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暖阁。 周承翊看着江映雪仓惶的背影,又看向场中眼神清亮的宋南鸢,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鸷和恼怒,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雅的笑容。 他缓步走到宋南鸢面前,脸上似是温和的关切,目光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狠厉: “宋姑娘受惊了。本王倒觉得……姑娘甚冤。如此玲珑剔透之人,竟遭此污蔑,实在令人扼腕。姑娘若有什么委屈或难处,不妨……” 他刻意停顿,暗示意味明显。 宋南鸢垂眸,避开他过于锐利的视线,恭敬却疏离地行礼: “多谢殿下明察。些许小事,不敢劳烦殿下挂心。民女清白已证,足矣。” 周承翊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深深地看了宋南鸢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件不识抬举的器物。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离席时,周承瑾恰好与宋南鸢同路几步。 他摇着手中的湘妃竹折扇,一派风流闲适,看着宋南鸢,似笑非笑道: “宋姑娘今日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好胆识,好手段。” 他话锋一转,扇子轻轻一收,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玩味: “不过……这曼陀罗粉,倒让我想起些……陈年旧闻。听说当年永宁侯府处理一些棘手药材时,也颇爱用此物呢。” 话落,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宋南鸢一眼,只留她兀自怔愣在原地,便含笑离去。 ...... 诏狱最深处的刑房,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沈元嫣被铁链锁在木架上,头发散乱,脸上带着鞭痕,眼神却依旧带着一丝扭曲的倔强。 沈聿珩一身玄色飞鱼服,负手而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冷得好似寒冰。 “本使没空与你废话。” 沈聿珩的声音毫无温度,“宋记商行大火,是你派人所为。遗落的腰牌编号已查实,属周府护院张大。” 他示意旁边的锦衣卫将拓印的半枚腰牌和一份编号记录扔在沈元嫣脚下。 “张大已经招了。” 沈元嫣瞳孔猛地收缩,那半枚腰牌上的编号清晰可见。 她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不是我!是靖王!是他……” 第46章 查封仓库 她不顾形象地嘶声尖叫着,沈聿珩的目光一沉。 听她话里的意思,宋记商行失火之事,竟与周承翊有关。 见沈元嫣嗫嚅着不再说话,他薄唇轻启,又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用刑。” 刑具加身,惨嚎声顿时充斥刑房。 沈元嫣从小在国公府金尊玉贵娇养长大,即便是嫁给周老爷那个老变态受尽折磨,也没受过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楚,不过片刻,便痛得死去活来。 “我说!我说!”她涕泪横流,气息奄奄,“是…是我做的…火油…蒙面人……都是我安排的!靖王……” 她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怨毒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他答应我!只要……只要除掉宋南鸢……就……就让我做他的侧妃……他恨你!他恨你沈聿珩!恨你们挡了他的路!” “他早就…看出……看出宋记商行与你有关,他知道……我恨宋南鸢……我恨……” “她害死我母亲!害我嫁给那个老匹夫!我生不如死!我恨!我恨宋南鸢!恨!” 最后一个“恨”字尚未完全出口,她猛地一咬牙,鲜血瞬间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大人!她咬舌自尽了!” 狱卒慌忙上前掰开沈元嫣的嘴,可她自嫁进周府就饱受折磨,虚弱的身体早已支撑不住,头一歪,便气绝身亡。 沈聿珩敛眉,眼中汹涌的波涛更甚。 沈元嫣的临终攀咬,无论真假,都将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敌人,彻底推到了明处。 ...... 国公府。 李德福躲在废弃花园的假山后,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怀里那几张要命的信纸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他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恐惧几乎将他淹没。 挣扎间,他蓦地想起那日宋南鸢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柔声安抚着将为他女儿治病的药材递了过来。 这国公府的贵人们素来不拿他们这些下人的命当回事,唯有那位表小姐不同。 她是好人,应当得到好报。 这样想着,他摸出那几页泛黄的信纸,借着月光,强忍着恐惧,将最关键的那一页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又把剩下的几页信纸藏回原处。 然后,他掏出炭笔和一张更小的油纸,凭借模糊但深刻的记忆,飞速地画下了一个侧影:那人身材中等,左臂袖口挽起处,一道狰狞的、蜈蚣似的疤痕清晰可见!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虚脱般靠在冰冷的假山上,冷汗浸透衣衫。 第二天,他利用倒废水的机会,将那张撕下的关键信纸和画着侧影疤痕的油纸塞给了宋记的小伙计。 ...... 松鹤堂内,药味浓得呛人。 江明秋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了张嬷嬷。 她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清明得可怕。 “嫣丫头死了也好。”她声音冰冷,毫无波澜,“省得再坏事,牵连更深。” 她顿了顿,眼中跳跃着烛火,衬得那苍老的脸更骇人了些许: “永宁侯府那边……不能再等了。刘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找到!还有……”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焦躁,“那本账簿……催催乾儿,让他去求求那位!告诉他,再找不到,大家一起完蛋!” ...... 东宫书房,气氛凝重。 太子周承曜听完沈聿珩的详细禀报,眉头紧锁。 周承曜是当今皇帝的第七子,刚刚十一岁,但因是皇后的独子,身份尊贵又天赋异禀,早早便被立为太子,眉宇间早已透露着上位者的矜贵。 因着对太子的宠爱和格外器重,皇帝早早就将他同沈聿珩绑在了一起,明里暗里,沈聿珩一直在为太子办事。 “三哥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周承瑾声音低沉,带着忧虑和怒意,“父皇近日龙体欠安,精力不济,他们便越发肆无忌惮,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宫墙外的天空: “瑾知,京畿防务,孤信你,孤予你临机专断之权,日后务必暗中整肃!那些牛鬼蛇神,该清理的清理,该盯死的盯死!” “臣,领命!”沈聿珩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 宋记的仓库刚刚补充了一批新制的药盐,这是夏冰根据古方改良,在官盐基础上加入数味温补药材研磨而成的养生盐,甫一推出,便因其独特效用颇受富户青睐。 这天上午,一队身着户部皂隶服色的人马,在一名面容倨傲的官员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包围了宋记仓库。 “奉户部钧令!”领头的中年官员,正是户部侍郎赵勉,他高举一份文书,声音冰冷,“宋记商行,未经朝廷许可,擅自改制、售卖药盐,严重违反盐铁专营之律!现予以查封!所有违禁药盐,全部没收充公!带走!” 他手一挥,皂隶们便如狼似虎地冲上前,贴上封条,开始粗暴地搬运仓库里的盐袋。 消息传来时,宋南鸢正在查看新铺面的图纸。 她放下图纸,低声喃喃道:“终于来了。” 她脸上并无什么变化,眼里却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小姐!他们欺人太甚!”春荷急得眼圈都红了。 “慌什么。”宋南鸢起身,理了理衣襟,“备车,去仓库。夏冰,带上那份文书。” 她一边走一边语速飞快地对夏冰交代着。 仓库前,赵勉看着被贴上封条、一袋袋搬出的盐,脸上挂上了一抹得意的神色。 见宋南鸢从马车上下来,他冷哼一声,嘴角挂起一抹讥讽的笑: “宋东家来得正好!你私自……” “赵大人!” 宋南鸢声音清朗,打断他的话,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大人查封,可有朝廷明旨?盐铁专营,南鸢岂敢不知?然宋记所售药盐,乃是在官盐基础上,添加数味太医院认可、民间常用的温补药材,研磨而成,旨在养生,并非私盐!此乃惠民之举,何来违禁?太医院核验文书在此,请大人过目!” 她说着,示意夏冰呈上文书。 赵勉扫了一眼文书,嗤笑一声: “太医院?他们懂什么盐铁律法!此乃户部职责!本官说违禁,便是违禁!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