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
3. 03
沈云屏是个讲究人。
有钱的人总是有许多讲究,这在历任八方楼楼主身上都有体现。
毕竟六路八方楼历经数代经营,积累的产业和庞大的偏门生意足以让楼里的人富贵逍遥。
八方楼的名字取自于江湖上对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评价,却没有一个固定的“楼”。
它或是一座庙,或是一间铺面,又或是大户人家的奴仆房。无孔不入,遍布各地。
江湖上从不缺百晓生,但百晓生也不知道的消息,只要肯花钱,都能找八方楼碰碰运气。
八方楼靠着这门偏生意到底捞了多少金银,至今无人知晓。
所以沈云屏实在很有挑剔讲究的资本。
吃喝用度要最顶尖儿的,行走坐卧要最舒服的,传闻连夹菜的筷子也要用宝石镶嵌了花样,用过一次就不肯再用。
就这么个花钱如流水的主,据说武功不咋地,两手干净如白玉雕琢,像个拿笔杆的。
只是这位沾的墨多半都是用血做的。
八方楼上任楼主疾病离世,沈云屏年少继任,此前他在江湖上名不见经传,提剑都能刺到自个儿的脚,所以继任时楼内楼外很是动荡了一番,经了不少麻烦。
但那些麻烦都在极短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叛逃夺位的楼里中人再没出现在太阳底下,落井下石的外人倒是还有几个如今仍健在,只再不肯踏出家门半步——
自从他们一觉睡醒之后发现胸口上压着一锭金子,金子下压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令看字的人面如死灰的秘密后,他们就仿佛成了个哑巴。
沈云屏有着天生的能耐,擅长从堆积如山的繁杂八卦里提取到最值钱的消息,查出最隐晦的秘密。
八方楼内规矩森严,若非被招惹,极少参合江湖纠纷,因此沈楼主极少在江湖行走。
仅有几次露面儿,就令许多人念念不忘。
见过沈云屏的人都说他长了一张和他狠毒手段并不相同的脸。
俊朗矜贵,气宇轩昂,且总是带着最善意最平和的笑容,令人看一眼便心生亲近之感。
好像他手上的血腥味儿真的只是墨汁染成,好像他这辈子从未恼怒过谁。
而此刻,秦嵬毫不怀疑沈云屏已不止是恼怒,甚至想给他一拳!
秦嵬颇觉惊异:“我除了欠债,实在是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沈楼主,更不知道咱俩到底是什么时候搅合进同一条裤子里的。”
赶车的瞥了眼沈云屏,用有狗在屁股后头撵的速度开口:“现在江湖上已传遍了,说你做揭榜人的时候,之所以总能找到那些榜单上的靶子,是因为八方楼将消息告知你……”
秦嵬皱起眉,他可以容忍泼脏水和造谣,却忍不了有人质疑他的能力。
赶车的语速更快了:“他们都说楼主对你格外照顾偏爱,你这几年三次登楼三次全身而退,实际上是为了跟楼主私会!”
秦嵬本已坐下继续喝酒,此刻这口酒硬是含在嘴里,再也咽不下去。
再看沈云屏,脸上温玉般的表情也裂开一条缝,缝里翻滚着黑气和晦气。
“我?”秦嵬被酒呛得咳嗽,“他?我俩?私会?”
沈云屏冷冷道:“现在黑白两道都认定你我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恨不得抓你我回去下油锅!”
秦嵬喃喃:“幸好幸好,总不是抓回去穿同一条裤子。”
沈云屏手里的折扇拍在了桌上。
“我今日才头一次见债主,到底是为什么会传出这种离奇传言?”秦嵬很是不解。
沈云屏道:“我正要问你!自一个月前段若宇被杀至今,你到底都说过什么胡话?”
“真是冤枉,”秦嵬苦笑,“即便是我想说话,眼下这个情形,江湖上又有谁肯听我说下去呢?”
他的表情不似作假,沈云屏沉默片刻,撩开衣摆坐在桌的另一侧:“这一个月,或为了你的人头或为了抓你回正盟,武林黑白两道都已出了数批高手,你可曾无意间对追上你的人说过什么?”
秦嵬想也不想:“即便是我说过废话,也绝不会提八方楼半个字儿——你我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
“你可还欠着债呢。”
“那就更不可能提了。”秦嵬的语气再正经不过,“他们倒是很多话,我这一个多月光是听别人讲话了,讲的还都是些我从未想过的事情。”
沈云屏的目光倏然落在秦嵬脸上,他品出了这话里的另一层:“比如段若宇的死?”
秦嵬没有答话。
沈云屏方才的怒火和羞恼都降了下来,盯着秦嵬:“那你应该也知道,一个多月前,段贺年的小儿子段若宇死在捉月城外四、五十里一处小村的粪坑,这已不仅是打了正盟的脸,还险些要了段贺年的老命。”
正盟盟主段贺年膝下二子一养女,段若宇是他的小儿子,颇得他喜爱。
段老爷子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纵然武功盖世,也被丧子之痛捅了心窝,更何况段二死的地方实在不算光彩。
老爷子大病一场,白道震怒,不等老爷子下令就已出动,誓要血债血偿。
秦嵬又苦笑起来:“我听说了。”
沈云屏指着自己的咽喉处:“那你应当也听闻,段若宇的尸首捞上来后,发现他此处多了个刀留下的窟窿,也是这一刀让他命丧黄泉。一击毙命,这刀法和习惯你难道不觉得熟悉?”
不远处的地上,用剑杀手咽喉的窟窿里,血水还在缓慢地流出。
秦嵬的笑更苦了:“我自然熟悉。”
不仅听说,而且百口莫辩。
沈云屏道:“好快的刀——段二再如何,也是自幼受段老爷子指点,而他被杀时,剑都还未完全拔出。人人都说如今武林,能动又敢动他的刀客就只剩下一个了。”
秦嵬没有说话。他已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
“正盟奉你为座上宾,段若宇的亲哥段若锋将你当做兄弟,如今却发生了这等事,白道又怒又悲,要将你带回正盟问个明白,”沈云屏并不需要他回答,兀自将这段时间的事情串起来,“可派出去召你回盟的人手无一不被打了个半死,装进酱缸酿了一宿。”
秦嵬出口打断:“错。”
沈云屏挑眉看他。
“实在是误会,我当时好好在路上走,忽然来了一帮人,也不听我说话,拔剑就杀过来。”秦嵬叹了口气儿,“他们杀上来的时候嘴里说着什么粪坑什么少爷,我还以为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所以将他们塞进了倒夜香的车上的桶里,怎么说是酱缸?他们还是那么好面子。”
屋里沉默了半晌。
任谁想到一帮正盟弟子在粪桶里腌了一宿,都有些接不上话。
而沈云屏在接不上话之余,还要强压下心里因幸灾乐祸而升出的愉悦。
沈楼主咳了一声:“你仿佛还很满意。”
“那是当然,”秦嵬道,“我既没杀人,又满足了他们的癖好,我真是个好人。”
“正盟要是也这么想,你又怎么会成了一条丧家犬?”沈云屏似笑非笑,“三道诛邪令连发,你的名字挂在擒恶榜上头位,为了你,黑白两道都动了起来,武林被你搅的天翻地覆,你还有心情窝在此处睡觉喝酒?”
秦嵬冲沈云屏举起酒杯,不紧不慢地笑道:“就算不被追杀,我也是要睡觉喝酒的。更何况能杀我的人还没从娘胎里爬出来,追到我的人,哪一个不是来送钱给我喝酒的。”
他生了张正派名门才有的英气面孔,说话用词却带着游侠散客的粗俗随性。
这两种气质糅杂,搅合成一种秦嵬独有的傲慢。
这一个多月,他从正盟座上宾跌至恶徒罪人,名声尽毁之余,性命也岌岌可危,换个人早就愁容满面狼狈不堪,可这些秦嵬似乎都不在乎。
他既不在乎名声,也不为性命发愁。
因为他全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自然也不在乎瞧不上的人怎么看他。
这位大爷只顾着把别人兜里的钱抢过来喝酒。
要是让那些追着他留下的丁点儿踪迹四处奔波、一个月没吃好睡好的高手们知道,必然要气个倒仰。
沈云屏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许多人私下议论,说你高傲乖张、不识好歹?”
秦嵬叹气:“哪怕之前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我虽欠了你的债,你也没必要这样膈应我。”
沈云屏的唇角挂出一丝真心的笑意:“难道你就从未膈应过我?我和你的梁子,远比正盟和你要早得多。”
“我这一个多月的确倒霉,但与你又有什么关系?”秦嵬没接他的话,另起了个话头问。
沈云屏也不追究他岔开话题:“段若宇此次出盟是为了什么,又要到哪里去,你是否知道?”
秦嵬摇头。
“我也不知。”沈云屏看着他,一字一句。
秦嵬一愣,连八方楼都不知道段若宇的行踪,那他到底是怎么被人得知落脚地,死在外头?
“别说是你我,就是正盟中人,在发现段二的尸首前都不知道他已不在盟内。”沈云屏低声道,“那杀他的人是怎么知道的?定是有一个耳目众多的人告知泄密。”
这茬秦嵬的确头回听说,看着沈云屏,后知后觉道:“难道他们认为——”
“江湖上认定了你为了报当年你爹谢堑之仇而杀了段二,”沈云屏再压不住声音里的火气,“也不知是哪个蠢驴,将你与八方楼的过往串到一处,现在武林上下都知道你三登楼是为了与我三厮混了!”
秦嵬并未接口“谢堑”这茬,反倒忍不住道:“刚才那个‘私会’已经很难听了,你怎么还能说出更难听的词儿来?”
继而恍然大悟:“所以你来此地,并非为了讨债!”
“债自然要讨,还要问问你究竟胡诌了些什么将我一同拖下水,”沈云屏冷声,“来的路上我本已想过七八种杀你的法子,算上过往数年想过的,加起来总有数十种构思。”
秦嵬不明所以:“我难道真令楼主恨之入骨?不过是欠了些钱——”
“不过是欠了些钱?”沈云屏从牙缝里挤出声儿来,“你除了三次登楼三次从我身上扒金皮外,难道不知道自己还干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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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儿赶车的嗓门儿都扬高了一个度:“你都敲诈过我们楼里多少‘百灵鸟’,你数得过来吗?!”
百灵鸟是八方楼暗探们的绰号。
秦嵬沉默半晌,开口道:“我还真记不清了。”
主仆二人:“……”这混蛋东西是真气人啊!
沈云屏气到了一定地步,竟发出一声笑来。
他自从继任八方楼以来,日子过得一向舒心顺意。
但老天公平,过得好的时候就得找点晦气。
所以秦嵬出现了。
此人十七岁那年,提着一把刀杀上了那年八方楼定下的宴客楼。
八方楼隔几年会从许多暗楼里选一座出来宴客,用过一次就废弃不用,那年选的楼废得格外彻底——秦嵬大闹一通,好悬没把楼顶给掀了。
他闯过重重致命的机关埋伏,又砍伤楼里数位高手,登了顶。
按楼内历来的规矩,凭自个儿能耐登楼之人,楼里将无偿将他最想知道的秘闻告知,只要八方楼知道。
但凑巧秦嵬要问的事儿没有答案,他在楼里转了一圈儿,抱起沈云屏好容易淘换到的镶珠嵌宝的金马鞍扭头就走!
沈云屏当时正在另一处暗楼办事,一觉醒来得知痛失爱物,只觉一道天雷劈在头顶。
这么多年了,来他八方楼的哪个不是送钱的,这拿了把破刀的混账竟然从他楼里抢钱!
偏偏楼内规矩森严,早定下了不得伤登楼人一根汗毛的规矩,所以当时楼里驻守的人和带着大把金银来打听事情的客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嵬大摇大摆走出去。
沈云屏花了一晌午的时间自我调解,权当自己是被贼偷了。
没想到过了两年宴客楼再开,秦嵬又来了!
这位大爷显然是那几日手头紧巴,因为他这次登楼连消息都没问,直接揣了一套前朝制的金首饰就走。
当时沈云屏人在勤州,楼里暗探们的消息送到,差点把沈云屏气得送走。
又四年,这次开宴客楼的时候再看到秦嵬,双方都已有了进步——
秦嵬刀法精进,这次登楼的速度比前两次都快。
沈云屏当年必须要前往暗楼处理要务,只能提前腾空屋内金银玉器,防患于未然。
没想到秦大侠看墙上的古画颇为顺眼,卷起来往胳膊下头一夹,满载而归。
挨了一顿熟悉的打的楼里的保镖探子们趴在地上,和前两次一样目送他走远。
外人不知此种缘由,只以为秦嵬没得到消息,八方楼就给了值钱的物件做补偿,都夸沈楼主义气。
当时秦嵬已名扬江湖,刀斩奸邪,在武林硬闯出了一席之地,更被正盟盟主的大儿子段若锋当做知己兄弟,白道人人称赞。
为了不招惹麻烦,也为了名声和脸面,沈楼主只能面儿上带笑,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他一想起自己的金马鞍、金首饰和古画,心里苦得像被猫扇了嘴巴子还不能还手的窝囊老虎。
这期间沈云屏不是没调动所有手段查找有关秦嵬的一切信息,但他十七岁之前仿佛白纸一张,师承身世一概不知。
楼里也派出了数批探子埋伏在秦嵬四周,都被秦嵬揍了个鼻青脸肿,倒吊在歪脖树上挂了一宿。
从此楼里的人提起秦嵬都牙疼。
若只是挨了打也就罢了,更邪门儿的是,他总能从一群人里精准地找到八方楼的探子。
有几次他喝酒时发现钱没带够,竟管那些探子借钱付账。
——他唯一的良心就是还知道说是“借钱”,让八方楼“记在账上”!
秦嵬仿佛是横生枝节里的枝节,棒打鸳鸯里的大棒,狗咬吕洞宾里的狗,生来就是要往沈云屏的好日子里丢石块儿的。
沈楼主在无数个夜里对月饮酒,希望老天有眼,让秦大侠出门摔个狗吃屎。
没想到时隔数年,秦嵬一夜之间从正盟上宾跌入泥潭,成了人人喊打的恶徒混账。
沈云屏还没来得及痛饮一坛以表庆贺,就跟着一起倒了血霉。
因段若宇之死有蹊跷,白道认定了八方楼给秦嵬泄密,各大门派在这一个月里拔掉了八方楼在各地的多处暗桩,□□落井下石要分一杯羹,连带着之前被他压下的楼内有二心的势力也跟着动起来。
乱成了一锅粥!
沈云屏是希望秦嵬摔个大跟头,却不希望他摔倒的时候还顺带扯下他的腰带和裤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找你算账?”沈云屏微笑。
秦嵬用酒杯遮在唇前:“至少如今你我一起倒霉,并非是我要拖你下水。”
“我一路上复盘此事,也觉得蹊跷,且不说我莫名其妙被迫跟你栓到了同一根木桩上,”沈云屏的折扇轻敲掌心,“就说怎么从你的话里来看,似乎连段二也未必是你杀的?”
秦嵬抿起唇。
沈云屏沉声道:“事到如今,你我已掉进同一个坑里,不如说个明白——你究竟有没有杀段若宇?”
秦嵬放下酒杯,先前漫不经心的表情淡了一些,多出一丝困惑与茫然:“我不记得了。”
4.04
哪怕是正盟,估计也不会想到,秦嵬竟然能说出“杀”与“没杀”之外的第三个答案。
这一点连秦嵬也没想到。
他这几个字说完,屋内沉默许久。
“你要是说杀了,我会觉得你是找死,要是说没杀,我会觉得你有狡辩的嫌疑,”沈云屏缓缓开口,“但你说不知道,我竟然有些相信了。”
一个轰动武林的事情,好像就该有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内情。
赶车的问:“怎么会不知道?你杀没杀人、用没用刀自己还不清楚?”
秦嵬苦笑道:“我并不是记不得杀没杀段二,我是连他死前一段时间的记忆都没有了。”
“怎么搞得?”沈云屏皱眉,“我听闻段二死的那段时间,你曾在捉月城外出现,正盟的人也是循着这条线索找到你。”
秦嵬自己也有些迟疑:“段二死在上月十五,我头一天夜里的确是在临江捉月城喝酒,喝醉后便在酒楼的客房睡着了,等再睁眼,人却躺在野外林子里。”
“有人将你运出捉月城?”沈云屏吃了一惊,“以你的武功,竟然毫无察觉?”
“何止是毫无察觉,”秦嵬道,“我从林子里走出来,在道边儿找了家茶铺一问,才知道我离捉月城已有五十多里,且那时已是十六日的早上了,我昏睡了一天,对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到林子里去的毫无印象!”
秦嵬的武功在武林同辈儿里已足够他不把大部分人放在眼里,他生性狂傲,做揭榜人时多挑无人敢碰的靶子,许多老匪凶徒也栽在他的刀下。
就连段贺年也曾当众称赞秦嵬,说他在武学上的天赋已非常人。
而如今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秦嵬运出城!
沈云屏震惊过后稍加思索:“听起来像是中了极霸道的迷药。”
“我寻思也是,”秦嵬道,“我酒量虽算不上极好,但也不至于才喝四五碗就头晕,那天的酒格外醇厚,也格外烈,我只喝了平时一半的量就已觉得上头了。”
赶车的追问:“你醒之后有做什么、见到什么人之类的吗?”
秦嵬摇头:“我在茶铺发现道上来往的武林人士似乎比以往多,且行色匆匆神情严肃,更有腰间系着正盟腰牌的人策马狂奔,当时心里就觉得不对劲儿,问了茶铺跑腿儿,他说似乎是附近死了个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我这人有个毛病,每逢有热闹我就多半要倒霉,所以朝反方向走,不打算凑过去。”
“然后你就在路上遇到了正盟派出的捉拿你的人手,又将他们塞进了夜香桶。”沈云屏忍不住笑了,“你的直觉倒是很准,比山里的熊还要准上几分。”
秦嵬哭笑不得:“楼主到底是夸我还是在损我?”
“若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看来是有人想要将段二的死栽赃在你头上。”沈云屏摩挲着玉扳指,若有所思,“我听闻刚发现段二咽喉处的刀伤,正盟就已经收到消息,说你先前在捉月城出现。”
秦嵬闻言知意:“你的意思是说,早有人准备好将我的踪迹告知正盟。”
“我是这么想的,”沈云屏颔首,“你那天为什么会去捉月城?”
“我刚赚了一笔赏钱,又听闻擒恶榜的金额和靶子要换新,索性去那边儿边修整边等消息,”秦嵬如实相告,“所以算是临时起意,当时我身后应该没有尾巴,不像有人追踪的样子。”
沈云屏缓缓道:“错,你并非临时起意。”
秦嵬微顿。
“据我所知,正盟近期从未有过要更换擒恶榜的消息。”沈云屏看着他,“你从哪里听来的?”
秦嵬思索良久,苦笑道:“……是我刚换了赏金,在外头同样等着领赏的那帮人嘴里听来的。”
揭榜人因为利益关系,基本不抱团儿,像秦嵬这样独来独往的较多,并非全都互相认识。
他现在上哪儿找那帮人问明白消息是哪儿来的?
“如若没有这条消息,你也不会动了去捉月城的念头,”沈云屏继续道,“你已在外飘了数月,赏金赚够了也差不多要休息了,捉月城内白道众多,你熟悉的人也很多,且段若锋常年在捉月城,他与你交好,凭他的关系,你可以最先一批拿到更新过后的擒恶榜单。综合考虑,你极大可能会优先选择捉月城。”
秦嵬沉默半晌才开口:“看来沈楼主平时也没少关注我的动向。”
“嗯,”沈云屏大方点头,“我随时都等着伸腿把你绊个跟头的机会。”
秦嵬忍俊不禁。
“你还笑得出来?”沈云屏道。
“比起栽赃陷害后躲在暗处继续耍阴招的人,我自然还是更喜欢沈楼主这样将讨厌我说在明面儿上的人。”秦嵬笑道,“我喜欢当然要笑。”
毕竟他与八方楼的债务关系已经维持了这么多年,而沈云屏除了往他身边儿插些探子外,从未往死里坑过他。
沈云屏带着扳指的手五指微微蜷缩,旋即放开,面不改色道:“这只能证明我也是个好人。”
“自然自然,”秦嵬不走心地夸赞,“还是个有钱的好人。”
有钱的好人继续问:“你当日在捉月城与谁一起饮酒吃饭?”
“没人。”
“没人?”赶车的插话,“你在捉月城那么多熟人,没朋友陪你喝酒?”
秦嵬瞥他一眼,似笑非笑。
“呃,习惯多问两句,”赶车的绷着脸,“我们楼里就是干这行的。”
秦嵬不当回事儿道:“他们不是我的朋友。”
这话令沈云屏的视线挪到他的脸上。
江湖上无论白道□□,称赞秦嵬的又何止成百上千,那些人与他称兄道弟,但秦嵬本人好像并不把任何一个当做朋友。
“不知在秦大侠心里,怎么样才算得上你的‘朋友’?”沈云屏问道。
“这世上总要有些沈楼主也猜不到的事情。”秦嵬一摊手,“总之那日我的确独自在酒楼里吃面喝酒。”
沈云屏的笑带了点儿嘲讽:“想必是惯常去的酒楼,订的是常用的客房,吃的喝的也是老几样吧。”
秦嵬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那套习惯还有什么新意?”沈云屏嘲笑,“每逢赚到钱,便找一家最便宜的酒楼,要一桶热水洗澡,再吃一碗阳春面,喝上店里几坛酒,去最把头的客房睡觉。”
“我在沈楼主面前真是毫无秘密可言,”秦嵬感叹,“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像楼主了解我那样了解楼主,这样才算公平。”
沈云屏将他的话权当幻想,继续自己的话:“因为你这个习惯,轻易就能在你饮食、住宿的过程里下药,毒你或许还能嗅出尝出,但江湖上迷药种类繁多,无色无味的光是我就能挑出好几种。”
“知道我这习惯的人并不多,”秦嵬再仔细寻思片刻,斩钉截铁道,“或者说非常少。”
沈云屏略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这眼神把秦嵬看得略感发毛。
沈云屏和风细雨道:“看来要你身败名裂的,恰恰是你亲近的人里的一个。”
秦嵬不语。
“不必难过,”沈云屏习以为常地转着自己的玉扳指,神色间流露出些许讥讽,“这世上多的是被亲近之人背叛捅刀子的事情,不缺你这一桩。”
“不是为了这个,”秦嵬摇头,“我只是一时间竟想不出到底有什么亲近的人。”
沈云屏:“……”
他现在也觉得秦嵬没朋友了。
这种人到底是怎么在白道混开的?!
虽然见到秦嵬时间不长,但沈云屏已经懒得顺着他说话了:“有人杀了段二,却要你来背锅,这天大的栽赃嫁祸,必然有天大的仇恨缘由。你仔细想想,可曾得罪过谁?”
秦嵬好好地想了一会儿,坦荡道:“说来奇怪,你要是让我想想有哪几个交好的,我一个都想不出来,但你要让我说说仇家,我倒是能跟你唠到天亮。”
“你再这么说下去,就真不像个好人了。”沈云屏捏捏鼻梁,“或者此人与你并无冤仇,只是让你背锅,他能得到许多好处。”
秦嵬看着他:“沈楼主相信我说的话?”
他刚才说的那些,怕是如今江湖也没几个肯信的了。
沈云屏平静道:“信与不信,于我都没有差别。你杀了也好没杀也罢,都改变不了我如今的处境,不如信你,总比跟个会杀正盟盟主儿子的傻子坐在一起强。”
“原来如此。”秦嵬笑笑。
沈云屏话锋一转:“但有一件事,比起你杀没杀段二,我更关心!”他声音低了下来,却格外清晰,“你和谢堑是什么关系?”
秦嵬放下了酒杯。
屋内安静片刻,沈云屏慢慢道:“当年谢堑背信弃义,害死正盟上任盟主,为正盟所诛,是白道公认的罪人,他妻子带着儿子负隅顽抗,最终也死在火海之中。若他儿子还活着,应当也与你差不多年纪了。”
秦嵬反问道:“你觉得我是谢堑之子?”
“我不知道,”沈云屏看着他,“但谢堑当年是被段贺年所诛,他儿子如果逃出生天,如今报复段贺年也不是不可能。”
秦嵬并不回答,只微微一笑。
这一笑十分耐人寻味,更是意味深长,好像是一种默认,却又令人抓心挠肺。
赶车的好悬没上去摇他脖领子,再给他三个大嘴巴子,好让他吐出个准确答案。
沈云屏并不意外,只点点头:“看来你是不会说了,我并不意外。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原本是想查找自己昏迷那段时间的事情,但现在捉月城附近五六十里都已布满白道眼线,”秦嵬道,“另外我还想找机会看看段若宇的尸体,只有亲眼看到,我才能判断究竟是我真在混沌之际杀了人,还是有不开眼的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沈云屏道:“段若宇的尸首现在除了正盟外,还没人见过,也不知在哪里。”
“连八方楼楼主都不知道?”秦嵬看着他。
沈云屏礼貌微笑:“自从和你穿一条裤子后,楼里各地的暗桩、暗楼被拔除大半,我将仅剩的人手打散,才避免了被一锅端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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嵬幸灾乐祸:“看来沈楼主也被亲近之人捅了一刀。”
否则楼里的隐秘暗桩又怎么会被这么快拔除?
“我虽眼耳受损,但也比你得到消息的渠道多。”沈云屏用折扇敲着掌心,“如今江湖上还有多少可信的人供你依仗?不如听听我的建议。”
秦嵬直起身:“哦?”
“我要往渡风城去,那边儿有个可靠的大百灵鸟在,尚未被拔除,”沈云屏声音和缓许多,“你若没有骗我,不如也去问问,她应该有你想知道的相关消息。”
“我已欠了你那么多债,难道你还肯让我白占便宜?”秦嵬笑问。
沈云屏悠悠道:“作为交换,你要留在我身边,替我解决这一路上的杀手追兵。”
秦嵬叹了一口气儿,脸上显出些做作的惋惜与可惜:“原来你没有看上我的人,而是看上了我的武功。”
“自然是看上了武功,”沈云屏也乐得与他扯这个闲话,“幸好有这样的武功的人,长得也很合我的心意,否则我难道愿意和你废话这么多?”
秦嵬哽了一下。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为这句话骄傲还是尴尬。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没觉得自己的脸长得有多白:“我想沈楼主身边不缺武功不错的高手。”
他看了眼旁边立着的赶车的。
赶车的方才咋咋呼呼,现在表情却平静许多,既不反驳也不同意。
“老范是我在楼里唯一信的人,这一路也已筋疲力竭,”沈云屏坦诚道,“他的命很金贵。”
秦嵬道:“你难道信任我,肯将命交到我手里?”
沈云屏道:“我并不打算将命交给你,若有变故,你我一拍两散,各自逃命。”顿了顿,声音温和道,“当然,你我如今境遇相同,你是我第二信任的人。”
这人说话时看着你的眼睛,声音真诚又温润,好似这世上再没有谎话。
他要是想哄人,秦嵬觉得他可以把铁石心肠的人都拉拢到自个儿身边。
秦嵬的嘴角扬起:“好吧,我总要得些好处吧。”
“你以前从我这儿薅走的东西一笔勾销。”
秦嵬站起身,开始朝门外走。
沈云屏又加了一句:“额外再给你一笔钱。”
秦嵬走的动作慢了许多。
沈云屏最后道:“百灵鸟的消息也不需要你来付款。”
秦嵬掉头回来坐下了。
赶车的无语地看着他。
秦嵬好似感觉不到他的目光:“价格要按人头来算。”
沈云屏:“难道奔着你来的也要我付钱?”
“来杀我的,自然由我收拾。”秦嵬倒还算分得清楚,“沈楼主金尊玉贵,想必不会斤斤计较这些救命钱。”
沈云屏果然并不在意这点银两,随意点头,忍不住笑道:“你真的这么缺钱?”
秦嵬再次起身朝门外走:“钱是永远都不够花的——既已说好,那明早再见。”
这次他还十分讲究地带走了桌上的一盏烛灯。
“你要去哪儿?”叫“老范”的赶车人问道,“连照亮的你都顺手薅一个走!”
“去找找店里还有没有活人,开个客房,烧一盆热水,再给我煮一碗阳春面。”秦嵬还饿着肚子呢。
“你还惦记着吃面,”沈云屏调侃,“难道就不想吃点儿别的?”
秦嵬笑道:“我只是喜欢吃,因为我阿娘只有面做的好吃。”
沈云屏愣了愣。
秦嵬本已走出屋子,手在怀里掏了掏,又掉头回来了:“我那块儿——”
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地上掉着的磨刀石上。
那石头方才跟带毒的飞镖撞了一回,上头竟然被毒液腐蚀得坑坑巴巴,彻底废了。
刚才沈云屏顺手操起甩飞的竟然是他的磨刀石!
秦嵬看看石头,看看沈云屏。
沈云屏咳了一声:“渡风城内必定有打铁铸刀的铺子,既要去,正好能挑个新的磨刀石。”
秦嵬还是看着他。
沈楼主正色道:“自然是我来掏钱,多贵的我都买给你。”
秦嵬的表情略有松动。
沈楼主一锤定音:“渡风城里的看不上,待我脱险,淘换来最好的送你!”
这几乎已算得上是秦嵬近几年听过最动人心弦的话。
世间能打动小刀鬼的除了金银,就只剩下“送你”了。
“沈楼主一定是世上最会哄人的人了。”秦嵬感叹,“再让你说几句,除了我的武功外,我的魂儿都要被你哄走了。”
沈云屏皮笑肉不笑地“哈哈”一声:“不知你的魂儿到底是跟我走,还是跟我的钱走?”
秦嵬故作神秘凑近他道:“都一样,毕竟你在我眼里就像个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
两人的笑里都夹杂摆在明面儿上的“各自牟利”。
旁边儿立着的赶车的臊眉耷眼地心想:我看你俩倒像是都把对方看成肥羊,真别说,你俩在我看来都像狗狗祟祟的混账狼。
5.05
是肥羊还是恶狼,这茬在现下都不重要。
要在这样的夜雨里为了活命奔波的人,比起羊与狼,更像是落水狗。
落水狗之间实在是没有互咬的余力。
雨下的更急,烛火在灌入的冷风中明灭不定。
“老范”范遇尘翻窗进屋,桌上两碗阳春面正冒着团团热气儿。
屋里只有他俩,范遇尘再没了对外的讲究,屁股刚挨着凳子,手就已经去摸筷子:“怎么咱们今儿也吃面?”
沈云屏从屏风后转出来,他已除了沾染尘土的外袍,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锦布小包:“是秦嵬管后厨要的。”
他在桌旁坐下,不急着吃面,慢条斯理地边解开锦布边道:“那扮成小二的杂碎将店里其他人迷晕了捆在后厨,秦嵬将人摇醒解绑,要了吃食,还叫了热水洗漱,等会儿烧好了就抬上来。”
“谁?秦嵬?他点的?”范遇尘夹起鸡蛋感叹:“没想到竟然能从穷鬼身上见到回头钱儿!”
“都记在了我的账上。”沈云屏冷冷道,“我本指望利用他解决些麻烦,现在倒先让他把我利用了个底儿掉。”
范遇尘当没听见,开始往自己嘴里塞面。
沈云屏看他猪吞狗啃的样子,叹了口气儿:“都处理好了么?”
“放心,丢的很隐蔽,哪怕是正盟来了,短时间内也找不到那俩杂碎的尸首。”范遇尘嘴里嚼着面道,“你觉得隔壁那位穷杀神说的话可信吗?”
沈云屏手里的锦布小包已完全打开,露出里头一把小刀。
此刀非利刃,而是以上好的玉料制成刀身,中间镶以金制兽纹,尺寸虽只有巴掌大,做工却精巧难得。
因常年贴身携带和抚摸,金玉小刀通体泛着层温润光泽,沈云屏在烛火下检查其是否有碰撞缺损,听得“穷杀神”三字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范遇尘就等这句,咽下嘴里东西低声骂道:“那人嘴里能跑马车!问到关键地方说话模棱两可,肚子里不知道是什么花花肠子,在琢磨什么邪门坏水儿!”
这话从八方楼的人嘴里说出,令沈云屏颇觉可乐。
“他或许有些隐瞒,但的确得罪了正盟,也确实狗头小命不保。”沈云屏道。
范遇尘掰着指头:“他说了那么多,我都让他绕得昏了头,现在想想:杀没杀段二他说不明白,遭没遭陷害他不清楚,有无仇家他数不过来——以往我只听过天岳教这样的□□才数不清仇家,他一个人顶人家一个教!”
沈云屏笑道:“他本就不信你我,只不过是想用些虚虚实实的消息来探我的底。而我自然也不会信他,说那些有的没的,不过是想亲眼看看他对不同信息的反应。”
有的消息是假的,有的消息是真的,而有的消息却是“虚的”。
这种消息无法从其他任何渠道获取,只能靠观察对方一瞬间的表情与身体反应,再做推断和猜测。
范遇尘问:“看出了什么?”
“看出那是个人精。”沈云屏悠悠道,“他已然知道我也在试探他,想从他身上查到更多事情,却懒得戳破。”
范遇尘惊道:“那你为何还要用他?”
“因为我也知道,他不戳破正因为他身处麻烦,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否则方才屋内的尸体就要有你我二人了。”沈云屏打断他,“如今我们有一样的烦恼,这样的关系,有时候比兄弟还要亲近。”
范遇尘不吭声了。
这两人耍的心眼儿,加在一起拿去炒菜,可以解决一城人一天的伙食问题。
沈云屏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很有意思?”
范遇尘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低声道:“但至少有一点,他必定不知——谢堑与方锦的儿子,只有楼主你一个!”
如果如今江湖所谓“罪人”谢堑的儿子正坐在眼前,那么秦嵬就绝无可能是“罪人之子”。
沈云屏摩挲着金玉刀:“爹娘死时我尚且年少,且因病极少外出,见过我的人应当不多,来个人冒充谢堑方锦的儿子谢翎,也的确很有欺骗性。”
“我听过冒充富商大族孩子的,却从未听过还有人冒充武林头号罪人之子的,这么做除了招惹麻烦外,能有什么好处?”范遇尘不解。
“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他真的能得到好处,只是他想要的是什么无人知晓。”
范遇尘皱眉:“他眼下这小命不保算好处?名声扫地算好处?”
沈云屏并不惊奇,只平淡道:“一件事情值与不值,对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标准,并非只靠名声钱财衡量,而有的事情,或许连性命也难以衡量。”
范遇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好奇的却另有别的,”沈云屏慢慢道,“他既不是谢翎,态度为何如此暧昧不清?”
这话令范遇尘头点得比狗吃屎还要勤奋。
就算段二的事情秦嵬没有扯淡,他是真的黄泥巴掉了□□,有口难辩,那他自个儿是谁儿子还不清楚?竟也不多说,任人猜测!
范遇尘晦气道:“如今江湖各方势力都被搅动,已乱得不能再乱,那杀神竟然还能让事儿再遭一步,我对他都有些佩服了!”
“此前探子们从未带回秦嵬解释的消息,我本以为是有事儿阻碍了此类消息的传播,但亲自见了他,才发现他似乎根本无意多说。”沈云屏思索,“他难道是有意让水更浑?”
不等范遇尘回答,沈云屏已又摇了摇头:“那他这好些年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既要捅出这等天大的篓子,又要得罪所有人,何必还要做这几年好人?白道与正盟又岂是任他左右得了的,应当还是另有势力利用了他。”
“可不是么,”范遇尘难得没有反驳这点,“别的不说,死在那杀神刀下的可没有冤魂,全都是该死的鬼。比有些靠师门名声过嘴瘾的名门世家弟子好上百倍。”
沈云屏不在这些暂时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上多纠结,另问道:“先前派出去查那件事的人手还没回复?”
范遇尘丧气道:“别提了,三十六个大百灵鸟撒了出去,竟没一个查明白的!秦嵬是谢大侠儿子的传闻好似凭空冒出来的,谁说的怎么传的,一概不知。”
沈云屏“嗯”了声,看不出想法。
范遇尘趁机道:“我看这秦嵬邪性得很,将他放在身边儿……”
沈云屏抬手打断他:“只有将他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安心!”
范遇尘撂下筷子还要再说,沈云屏又道:“我查当年爹娘之死的真相十几年,时间越久查得就越艰涩,我有直觉,此后再不会有比如今更合适的时机了。”
“眼下武林乱成一锅粥,你却对搅粥的‘羹匙’感兴趣。”
“旋风固然有意思,但旋风的中心点才更有意思。秦嵬是如今闹成这样的起点,也是中心,所有势力都因他而动,他难道还不够有趣?”
范遇尘哼唧两声。
沈云屏微微一笑:“所以不管秦嵬是不是羹匙,哪怕他是根搅屎棍儿,只要他与如今局势、当年旧事有所关联,我就得把他抓在手里。”
“只希望他别反弄了我们一身臭。”
“我们哪还有什么香臭可言?与他以前那不染污点的名声相比,我能借机与他搅合在一起,竟还算是走运了,”沈云屏笑得温和,“况且,只有让他一直动,才能让江湖上各类人等也如被挂了萝卜的驴一样跑起来。”
“而只有跑起来,才能看明白这些人各自的方向和目的。”
说话间,沈云屏抬手挠了挠脸。
指甲不过略重了一些划过皮肤,便立即拖出长长一道红痕,在沈云屏白皙的脸上显得突兀红肿。
“又痒了?”范遇尘从包袱里掏出个瓷瓶递过去,“这趟走得急,药也没带多少,得让人再送些过来。”
沈云屏一手去接药,另一只手还攥着金玉刀:“眼下档口,为这点小事儿再冒风险不值当。”
“你那玉刀整天贴身带着,哪儿会磕碰,先撂开片刻也没事儿,”范遇尘道,“不如赶紧上药吃饭,面条坨了就难吃了。”
沈云屏将金玉小刀仔细包好,这才肯将瓷瓶打开,从里头沾了些许淡黄色的药膏,边在掌心化开边道:“送人的东西,送出去前总不能砸手里。”
“这么多年了,我也没见你往外送过。”范遇尘嘀咕。
沈云屏权当自己是个聋子,把化开的药膏从额头抹到颧骨。
一股清冷的甜味儿在烛光中缓慢晕染,隐隐透着些许苦意。
等脸上刺挠的感觉略有缓解,沈楼主这才肯拿起擦了两遍的筷子。
“来之前,我只觉得是有人借谢堑之子的名义搅动风云,但现在我才发现,或许真有当年故人。”沈云屏慢慢将阳春面搅匀。
范遇尘看着他,面带疑惑。
沈云屏夹起一筷子面条,微笑道:“因为我阿娘厨艺实在算不上好,只有阳春面做得最有滋味。”
“你是说?”范遇尘大惊。
他想起秦嵬临走前的那句话。
“这茬除了我和阿爹外,就只剩下爹娘的旧友与阿娘出身的枫山众人知晓,但枫山当年已被正盟所灭,”沈云屏眼中不知是怀念还是其他,晦涩不明,“倒是还有零星几个与那帮人都无关的小子知道,可他们下落、生死不明十好几年了。”
“既然生死不明,或许真有活下来的,十几年不见,容貌大改也是可能的。”
沈云屏的眼底翻涌出一丝难掩的期盼,但随机又落下,冷静地摇了摇头:“那帮小子,或瞎或病或残,容貌可以改变,但岂会变成秦嵬那样双目如炬、四肢健全的模样?哪怕我希望他们活着,也从没有过这样的奢望。”
“而枫山,当年被正盟灭的只剩一捧土,即便有能逃生的,又有谁敢和他一样在江湖这般横行霸道,恨不能所有人都被他吸引。”沈云屏微微叹气。
既非故人,又正邪难辨,范遇尘实在想不出该如何推测此人身份。
“他只说‘阿娘’,并未说是谁,或许只是巧合?”
沈云屏咽下一口面:“那人嘴里的话,若只当成巧合,小心连全身家当都被他骗走。对了,将店伙计叫上来,让他给秦嵬送点东西。”
见他又开始往外掏银子,范遇尘惊道:“你难道还真看上了他的脸?可别是他没跟着你兜里的钱走,你反倒跟着他的脸走了!”
“脸固然长得不错,但那也只是让我多了个接近的借口——你再胡诌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脸按进面碗里!”沈云屏道。
范遇尘嘴里嘀嘀咕咕地坐下了。
沈云屏再次提起筷子,笑道:“只是利用秦大侠,我良心略有不安,所以稍作补偿。虽然我几乎已没有良心。”
*
秦嵬一气儿吃了两碗面,没有一碗是他付的钱。
能比吃饭带来的满足感更多的,就只剩下吃白食了。
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决定就算此刻有人要进屋杀他,他也可以心情愉悦地先给人家跑下楼逃命的时间,再捅人家刀子。
因为下楼已经是极限,再远就得出客栈了。
他不喜欢在夜里出门,尤其是下着雨的夜晚。
所以当客房门被敲响时,秦嵬让其进门的语调也十分轻松。
进来的并非要他命的杀手,而是抬着热水的店伙计。
店伙计点头哈腰道:“这是您要的热水,碗筷这就给您收走。”继而又放下手里拿着的东西,“这是换洗的一套新衣,从里到外全是崭新的!”
“我从未要过什么新衣,也没多余的银钱买。”秦嵬本立在床前松着束袖用的布条,闻言转过头,先看了眼衣物,又看向店伙计。
“隔壁的客人已付过钱了!”店伙计急忙道,“那位少爷专程叫我弄来的新衣给您送来,还有话叫我转告呢。”
秦嵬走过去拎起衣服看了看,虽不是锦衣绸袍,但结实耐造,尺寸也还算合身。
这大雨天能搞到一套新衣,看来有钱确实可以为所欲为。
秦嵬心里感叹,嘴上不由道:“什么话?”
店伙计忽然直起身,清了清嗓,模仿着沈云屏的神态语气,扬声道:“把你那土里滚泥里爬的衣服扔了,少爷我不想跟臭要饭的坐一张桌上吃饭!”
秦嵬张着嘴看着他。
“见谅见谅,”店伙计立刻又点头哈腰起来,擦着额角冷汗解释,“那少爷非要我原封不动、原汁原味地转告……”
秦嵬愣了片刻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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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伙计们都关门退走,秦嵬这才将衣服放下,转过头去。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蜡丸,还在骨碌碌地滚动。
窗户被悄无声息地推了条缝,来人已消失在雨帘中,唯有带着雨丝的风灌进。
秦嵬疾步走过去,拿起蜡丸捏碎,里头是张字条,上头是熟悉的字迹——
“渡风城内,引沈共查。”
他心头一松,露出些许笑意。
这笑并非只为了字条上的内容,更是为了送字条的人。
能在这时候将消息送到,且字迹平稳,看得出送信的人至少安全。
秦嵬觉得今天一天都是好消息。
又想起另一茬,急忙将字条翻了一面儿,却未在上面看到多余的半个字。
秦嵬摸着下巴,略感惊讶:“还没消息?竟还有这家伙查不到的事情?这可事关我的裤、不对,事关我和沈楼主的裤子,是一件大事。”
想到后半截,自个儿竟然也没忍住笑了。
这笑只片刻,又极快地隐没下去。
他想过如今武林会有许多传言,也并不介意自己变成了别人嘴里的坏人,但却没想到自己好似变成了别人的情人!
这谣言来得莫名其妙,又与如今大事毫无关联,虽也算帮了他一把,但一桩无头怪事,总令他警惕不已。
尤其是跟他搅进这怪事里的另一个人,不仅比狐狸还要精明,撒出去估计还能倒哄几头狐狸回来!
秦大侠扪心自问,沈楼主掏银子的潇洒劲儿实在令人心动。
他要是头狐狸,八成也会跟着走。
“这下竟然真得去渡风城了。”字条被秦嵬放在烛火上,火苗很快将其吞噬,只留下几片灰烬,被随手挥散。
他将窗户关严,放下刀,将沈云屏嘴里“土里滚泥里爬”的衣服除掉。
烛火映照下,秦嵬肌肉精壮匀称的身体上,清晰可见大大小小的伤疤。
他早已习惯了刀头舔血的滋味,自然也已习惯了这身破烂疤痕。
大部分的疤痕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不痛不痒,唯有胸口那道,在热水热气儿的刺激下仍会有隐隐痒意。
那是一道从左肩膀斜划而下直至右侧腰的长疤,横贯秦嵬的整个胸膛,既深又重,几乎将他劈开。
这一击本就是奔着要他死而来,也差一点就成功了。
秦嵬靠在澡桶边儿,舒展双臂搭在两侧,享受着不用自己花钱的热水澡,挠了挠胸口那道疤,自言自语:“幸好除了那空穴来风的谣言外,我还有入得了沈楼主眼的地方,否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找个理由跟他搅合到一处去。”
他自个儿一人时,脸上那还算正人君子的表情便懒得再摆。
浓眉皱起,唇角放下,透出些许凶相。
目光扫过搁在旁边的干净衣服,刚有些凶劲儿的秦大侠不由摸了摸下巴,忽然笑道:“哼,‘臭要饭的’……我有好多年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了。”
*
天刚见亮,沈云屏从楼上下来。
秦嵬已经坐在一楼桌旁,吃了五个热气腾腾的肉包。
他穿着整洁的新衣,见沈云屏过来也没停下咀嚼的动作,指向对脸儿椅子,邀请沈楼主坐下。
沈云屏将秦嵬上下一打量,皱眉道:“怎么又是灰黑色的布料,显得无趣。”
秦嵬对店伙计招招手:“我倒是想穿花枝招展、缀金镶玉的衣服,那也得有浆洗衣服的银子啊。这颜色就挺好,沾了血也不显,追靶子的时候几天不换,最多也就有点儿反光。”
沈云屏一顿,倒退三步。
“至少我昨天已洗得香喷喷的,衣服也换上了楼主买的新衣。”秦嵬笑道。
说话间店伙计已将肉包和粥都端上了桌,按秦嵬的吩咐,又将沈云屏要坐的凳子重新擦了一遍。
“我一早就叫他们在灶上热着,以便沈少爷醒来能吃上热乎乎的饭食。”秦嵬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
沈云屏对秦嵬这种眼力见儿相当满意,踱步过来慢慢坐下,瞧着满桌的早饭,嘲讽道:“这些难道又算在我的账上?”
“自然不是,占便宜老可着一只薅,哪怕是铁公鸡也有被薅光的时候,总得给你长毛的缓和期。”秦嵬道。
沈云屏夹起一个肉包:“看来你的嘴,比你穿衣服的品味有意思得多。”
秦嵬做了个“多谢夸奖”的手势,两三口喝完自个儿的粥,手肘撑在桌上看着沈云屏吃饭。
沈楼主先将包子闻了闻,这才斯文地咬一口。
“味道如何?”秦嵬问。
“就那样。”沈云屏语气平淡。
“看来我掏钱买的肉包子,还是比不上沈少爷吃惯了的山珍海味。”秦嵬笑道。
沈云屏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难道面粉还能有别的味道?!”
秦嵬愣了愣,伸头一看——那包子一口下去还没吃到馅儿!
他忍笑忍得十分难受。
“敢请我吃这样包子的人,这世上算上你也就三个。”沈楼主又咬了一口,这才在大量的面皮里发现了少量的肉馅儿。
秦嵬憋着笑,不由顺着问:“不知除了我,另两位是谁?好叫我以后遇到也有个攀谈的话头。”
沈云屏道:“都已是过去的人了。”
这话说的十分微妙,令秦嵬有瞬间的停顿。
他一时间无法确定这话说的是那两人已与沈云屏不再联系,还是已经死了。
但秦嵬没有继续再问,因为沈云屏也一定不会回答。
沈楼主端起粥喝了两口,忍无可忍地感叹:“幸好这粥倒是足够稀汤寡水,否则还真不好把这全是面粉的包子顺下肚!”
秦嵬礼貌地把头偏到一旁,笑了个够。
他发现如果沈云屏这张缺德的嘴不是用来嘲讽他自己,那还是足够有意思的。
范遇尘从门外跨进来,很有经验地不多打听秦嵬为什么笑得像个抢劫成功的混蛋,只对沈云屏道:“雨已停,行李之类都已置办好了。”
原来他方才不在是一大早就出门跑腿儿了。
“我们何时上路?”范遇尘问。
6.06
既要赶路,自然是越早越好。
秦嵬牵着一匹不知道之前藏在哪里的马走过来,瞧见沈楼主立在门前,将用油纸包着的剩下的包子都递给范遇尘。
沈云屏用一种古怪又促狭的眼神看着范遇尘:“尝尝,秦大侠专程买的,一直在灶上热着,我特意捡了大个儿的留给你。”
“真的?”范遇尘感动道,“除了在那穷鬼身上见到回头钱,我竟然还能在少爷身上见到亲力亲为的时候!”
沈云屏的笑容瞬间收敛:“赶紧吃!”
范遇尘接过油纸包,从里头捏出一个包子。
连秦嵬的步子也慢下来,和沈云屏一道瞧着范遇尘。
却见老范直接将一整个包子塞进嘴里,嘴巴鼓得像是挨了一百个耳巴子,嚼了没几下就囫囵吞枣地咽进肚子。
人压根儿没在意馅儿和皮的比例问题。
沈云屏和秦嵬:“……”
范遇尘吧嗒吧嗒嘴:“有点儿淡。”
“废话!全都是面,那能有多少味儿?!”沈云屏忍无可忍,“你以后不准吃超过三十文钱的东西,好的坏的在你嘴里都一个鬼样!”
秦嵬刚想笑,就瞧见沈云屏的眼风刮过来,先将他刮了一遍,又刮向他牵着的马。
“你这马看起来也够饱经风霜的了。”沈云屏评价,继而又看了几眼马鞍,“你从我这儿薅走的金马鞍呢?我怎么再没见过。”
被人横刀夺爱的滋味沈云屏再清楚不过,秦嵬坑走他手里的东西,让他对那个金马鞍的喜爱从原本只有的五六分直线上升到满分。
秦嵬坦诚道:“那玩意儿镶金嵌银还缀珠宝的,坐起来都硌屁股,我早拆了卖了。”
沈楼主睁大了眼:“拆了?那东西就是因为工艺精巧、一整个儿的才值钱!”
当初他一直等着秦嵬出手卖掉,自己好再花钱买回来,没成金马鞍再无音信。
沈云屏万没想到再听到心爱之物的下落,竟然是其被分尸销售的噩耗!
“江湖上的人都怕得罪六路八方楼,所以不敢整个儿地买走,我只好拆了。”秦嵬自认好心地安慰,“拆了也卖了不少钱呢。”
沈云屏深吸一口气儿。
眼瞅着沈云屏的脸色朝着青黑发展,秦嵬打岔:“不知沈楼主要如何赶路?”
沈云屏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扭头对范遇尘示意,后者没一会儿从店后头牵出两匹马。
和之前沈云屏用来拉车的马相比,现在这两匹马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朴素老实的憨厚相,连马鞍和脚蹬也不起眼。
“我原以为从镇上找的马太过磕碜,跟不上你的马的脚程,”范遇尘看看秦嵬的马,又看看自个儿找的,“实在是我多虑了。”
他早该想到,就秦嵬这个财富状况,也骑不了什么好马!
秦嵬也松了口气儿,喃喃道:“幸好幸好,我实在不想和你俩那个财主家傻儿子才坐的马车一道走……”
沈云屏温玉似的表情裂开一条缝:“财主家的傻儿子?你知道我那辆马车——”
“值大价钱。”秦嵬接口,翻身上马,又将自己那顶破斗笠戴上,“上路吧。”
沈云屏瞪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这笑令秦嵬不寒而栗,昨夜看到千年狐狸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不等秦嵬反应,沈云屏也翻身上马。
和他那金贵少爷的外貌不同,他上马的动作干脆利索,相当潇洒。
沈云屏端坐马上问道:“你用来擦刀的那块儿布,可是从江北孙一金身上裁下的?”
秦嵬惊讶:“正是。你是如何——”
沈云屏不紧不慢地打断他:“孙一金杀人如麻恶贯满盈,又喜奢侈,只穿玲珑坊产的绸料做的衣裳,单是一件衣服耗费的银子,便已够寻常人家半年的伙食。”
“我亦有所耳闻。”秦嵬小腿轻夹马腹,马和他的主人一样,懒散地小步走起来,“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件衣袍,拿来给我擦刀也算它还有些价值。”
沈云屏驱马跟上:“半年前,孙一金花重金请程绣手制了一套宝蓝色绣兽纹的宝蓝色锦袍,自那之后,只要出门他便都穿那件儿衣裳。人人都说‘千金难求绣手衣’,程绣手三年只做一单生意,这茬儿你也应当知道。”
秦嵬手上那块儿擦刀布正是宝蓝色。
他已记不得孙一金长得到底是什么狗模样,只记得对方穿的衣服上的确绣着金纹,比沈云屏的衣服看起来还要花哨!
笑容从秦嵬的脸上转移到了沈云屏的唇畔:“程绣手年纪已大,于两月前病逝。她最后做的那件衣服正是孙一金的兽纹宝蓝锦袍,我听闻她以前的绣品已非千金可买,你猜她最后制的那件衣裳,得值多少钱?”
秦嵬一贯从容的笑已不见踪影。
沈云屏在马上探身过来,一手搭在他肩膀,一手抻开折扇挡着,在秦嵬耳边小声吐出一个数来。
等秦嵬脸上的表情呈现出一种精彩绝伦的观赏效果后,沈云屏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惋惜道:“秦大侠,你命里不带财呀。”
尾音拖的又长又多情,好似一根长锯,在秦嵬的脑仁上切割。
秦嵬咬着后槽牙:“你昨天便看出来!”
却非得这会让才说,只为了报复他嘲讽马车之仇。
好记仇的性格,好小的心眼儿!
沈云屏温和一笑,旋即策马奔向前方。
只远远撂下一句话:“想来遇到我,已是你命里遇到最大的财运了,得好好珍惜啊秦大侠!”
范遇尘嘴里塞着包子,骑着马“咔哒咔哒”走过来,忍不住好奇道:“那衣服能值多少——”
说完抬头看了眼秦嵬的脸色,剩下的话跟包子一道含在嘴里,跟着他楼主一道跑了。
只留下秦嵬立在原地,后悔和肉疼过后竟然生出点儿荒唐的好笑。
睚眦必报!
真是个和他一样的混账!
*
任何一段目的是为了活命的旅程都不会令人心情愉悦。
尤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赶路。
天阴了一整日,直到傍晚也乌云滚滚,风里夹杂着水腥味儿。
昨晚的大雨让林子里的小道泥泞不堪,树叶令本就不多的光线更加稀稀拉拉。
三人骑着马自小道走来。
其中一人嘀咕道:“我绝不要在出现石板路前下马,我宁可吃一斤面粉包子,都不要鞋子踩得全是泥。”
“你倒是想呢少爷,这地方我哪儿给你找一斤面粉包子。”另一个紧跟着他的人道,“你说的破庙在哪里?”
后半句是对另一人说的。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头也不回,慢腾腾道:“如果你俩愿意闭着嘴走路,那不用再吃多少灰就到了。”
范遇尘道:“如果你愿意再多赶一两个时辰的路去下一个镇店,我们就能找个村店投宿了!”
“再过一会儿天就黑透了,雨也会下起来,我最讨厌在雨夜里赶路。”秦嵬笑道,“所以我来多年前路过的破庙休整,并未要你二人同行,你俩现在离开也可以,祝你们宁可遇到夜里出来的鬼,也不要遇到要杀人的人。”
范遇尘听到最后一句打了个哆嗦,不吭声了。
沈云屏道:“难道你对走夜路的反感,我用银子也没法解决?”
秦嵬道:“这世上总有钱也办不到的事情。”
“难道不是还在记我将你那破擦刀布的价值告诉你的仇?”沈云屏问。
秦嵬道:“你看,这就是这世上不讲理的地方。虽然很多麻烦没法用钱解决,但很多烦恼却由钱而生。”
沈云屏看着他。
秦嵬道:“简而言之,我记仇。”
沈云屏:“……”
他气得笑了起来,正要发作,忽觉一滴水落在额头。
雨已经下了起来,转瞬就有要下大的趋势。
秦嵬说的倒是一点儿没错,这雨根本就等不及过一个时辰再下。
“你的直觉倒是比山里的熊都准些,”沈云屏在雨声里抬高音量,“我只希望你至少说话不要和你的直觉一样,在坏事上灵得堪比乌鸦!”
范遇尘不自觉地捂着侧腰,遮挡着已有些大的雨点子问:“那庙还要走多久啊?”
秦嵬抬起握刀的手,用刀柄指着一处:“已经到了。”
树影雨帘之中,一座已荒废了多年的破庙立在不远处。
现下也顾不得什么泥泞,三人奔至庙前,将马拴在庙外一处能遮雨的檐下。
庙附近的青砖地面虽已开裂损毁严重,但好歹还可供下脚,沈楼主总算无需担心他的鞋子会跟烂泥搅合到一起了。
沈云屏栓好马,瞧了一眼破庙已斑驳破烂的大门:“这地方和话本子里那种闹鬼的破庙简直一模一样!”
这话让旁边儿的范遇尘缩了缩肩膀:“什么鬼怪妖魔,不要胡说!这儿可是庙,虽不知道供的是哪路神仙,但神仙的地界绝不会有鬼!”
“真的?”秦嵬笑道,“可若真有神仙,这庙也不至于荒废至此吧。”
范遇尘哼了一声,面有不满。
“我不关心神明野鬼,只要你先前那些废话不应验就好,”沈云屏打断两人对话,“这样我的心情就会好些,我心情好,就喜欢给人发银子来作为奖励。”
秦嵬的表情当即带上了许多真诚的笑意。
他走在前头,一脚踏上破庙的台阶,抬手去碰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时,脸上的笑忽然淡了许多。
他握刀的手微微抬起,低声道:“如果我的坏话应验,楼主可会扣钱作为惩罚?”
沈云屏抬起的脚微微一顿,身侧,范遇尘已抽出双剑,方才那副怕鬼的模样已无影无踪。
“我哪敢随意克扣秦大侠的工钱,”沈云屏的脚稳稳落在台阶上,语气温和却总透着阴阳怪气的味道,“下回你咒我出门摔阴沟、走路踩狗屎怎么办?虽然我现在的日子和踩狗屎也没差了。”
风中,潮味和杀意交融而来。
秦嵬整个手掌贴在门上,耳尖轻动,在风吹树梢之中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兵戈出鞘之声。
“嘭!”
一侧门板被秦嵬以掌力击飞,门板另一侧,四把直刺而来的剑猝不及防,各自闪开。
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被门板削个正着,急急后退,以剑推开门板。
却听得“咔嚓”一声裂响,门板被一刀劈开。
握刀的手毫不停滞,自门板另一侧劈进,刀光带着寒意,直接贯进了他的喉结处!
不过眨眼间,秦嵬的刀就已沾了血。
一击到底,两侧急风骤起,秦嵬身体一沉,躲过了三把同时要刺进他身体的剑。
刀如身体的一部分,手腕一转已刀尖向后,直接捅进身后杀手的腹中,拔出时血珠飞溅,先滴在身侧另一人的脸上,不等他反应,刀尖的寒冷已划破咽喉。
在这混乱的瞬间,秦嵬耳中又听到两道破空之声,侧头向身后急速瞥去一眼。
已少了一扇门的庙门处,竟又有两杀手自暗处杀出,一前一后奔着刚踏入庙中的沈云屏而去。
两人自高处坠下,已抢了先手,好在范遇尘也绝非等闲之辈,左手剑挡住当头一击,右手的剑已刺穿这人胸膛。
这两招剑花精巧利索,不给人反应时间,一击毙命。
只是这一剧烈动作过后,范遇尘的脸色微僵,腰部似乎略有异样,整个人也因此顿了一瞬。
正因这一瞬的误差,第二个杀手的剑已递了过来!
沈云屏立在原地,面儿上的笑淡了一层。
秦嵬一刀劈向身边最后一人,飞身过去,眼瞧着赶不及。
“轰!”
雨声之中听得一声巨响,秦嵬眼前一花。
仅剩的那扇庙门不知是年久失修已腐朽不堪还是因为别的,竟被沈云屏一手拽了下来,扇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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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般掴了过去,正卡住杀手的长剑!
先前的门板秦嵬是用内力震飞的,印象里还挺厚实,怎么在沈云屏手上竟像片儿碎纸一样轻飘?
疑惑在脑中一闪而过,秦嵬的刀却并未停下,直击欲抽身而走的杀手。
杀手举剑一挡,当即觉得手腕发麻,剑几乎拿不住。
再看向同伙,竟已倒了一地,其中两具咽喉处都有伤口,这刀法和压迫力都已说明握刀的人的身份。
“秦嵬!”那杀手惊道,“你竟在这里——你真的跟沈云屏穿上了一条裤子!”
庙内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门板再次飞了过来,秦嵬早已听到身后风声,一偏脑袋,任由那门板飞过自己,砸在杀手的头顶。
秦嵬看着倒在地上满脸血的杀手,叹了口气儿道:“难道我们的关系真的已经解释不清了?只是一起出现在一处,别人就能联想到裤子!”
沈云屏拍着手上的木屑灰尘,嘲讽道:“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找根最粗的针缝上你这张乌鸦嘴。你还不如将鬼魂儿喊来,也好过招来要命的人!”
说话间已朝着范遇尘紧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去,后者松开捂着侧腰的手轻摇了摇头。
这动作很快,但没逃过秦嵬的视线。
范遇尘已在交手的片刻分辨出这伙人的身份,面色凝重道:“是虎爪帮的人,他们究竟是哪里来的消息,竟能提前在咱们走的路上设伏?还真叫你这乌鸦嘴说对了,这帮黑/道上的鬼东西,平日里做小伏低地求咱们楼里递消息,如今落了难,竟下如此杀手!”
秦嵬既没搭腔,也没急着为“乌鸦嘴”搓火,先踩了踩还压在杀手身上的门板儿,有种隔着菜板踩猪肉的脚感,十分夯实。
这东西外层虽风化干裂掉渣,但并非是彻底腐朽的物件儿。
秦嵬慢悠悠道:“我只说了宁可遇到鬼,现在遇到的却是奔着沈楼主来的人。等晚上这些断了气儿的忽然又站起来,或是鬼魂儿前来索命,那才算是我的乌鸦嘴发作了。”
范遇尘打了个哆嗦:“这是什么地方,你少说鬼怪灵异的破事……雨要下大了,我看我们还是先进庙里,我得先上柱香……”
秦嵬转过头看他,目光在范遇尘的双剑扫过,忽然笑道:“何方鬼神能让曾上过擒恶榜前十的‘影剑’惧怕?又是何人能让你受如此狼狈的伤?”
此话令范遇尘脸色骤变,双剑当即便要举起,却被沈云屏抬起的手按下。
和范遇尘的紧绷相比,沈云屏似乎并不介意此事被揭破,擦了把脸上的雨水,颇感晦气道:“我可不想站在雨里和一个乌鸦嘴说话,有什么都等进庙再说。”
秦嵬哭笑不得:“难道‘乌鸦嘴’以后就是我的名字?”
他并不需要两人回答,先弯腰在杀手身上一通翻找,商量也不商量地将人的钱袋子揣进自己怀里。
主仆二人已是第三回见他从别人身上抢钱,可悲地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沈云屏竟然还指着另一个杀手道:“他的钱袋一定是这几人中最鼓的。”
秦嵬一挑眉:“这如何看出?”
沈云屏笑道:“因为他的靴子比其他几人要贵得多。一个人如果连雨夜行凶都要穿这等华而不实的靴子,想必十分好面子,必定会带许多银子来充门面。”
等秦嵬过去一搜,果然从穿好靴的人怀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钱袋。
“沈楼主若是肯与我一道在江湖上闯荡,我必定能靠您大赚一笔。”秦嵬感叹。
范遇尘原本十分的警惕,在看着秦嵬刮地三尺搜罗钱的穷酸样后也只剩下了五分:“你倒是赚了,我们楼主又得着了什么?”
“得到了一个教训,”秦嵬道,“就是不要轻易跟我一道走。”
范遇尘噎了一下,沈云屏忍不住笑道:“我现在已经得到了这个教训。”
等该收的都收进自己这边儿,秦嵬又扭头将门板捡了起来。
破庙大门两块门板,一块儿是他用内力震飞,来不及感觉重量就已碎裂。此刻他用手举起这一块儿,才发现它相当有分量,竟需要两手一起才能拿举。
这玩意儿是可以被随意当做武器丢出去的东西吗?
“你又要做什么?”沈云屏问。
当着沈楼主的面儿,秦大侠憋着气儿两手暗暗发力,脸上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二位先去庙里避雨,我好歹也要给我的‘乌鸦巢’添些树枝子。”
秦嵬将这扇门板搭回原处,目光却落在门框上。
庙虽已破败,但依旧看得出当年建造时的用心,大门从门板到门框原本都是漆了红漆,只是如今都已干裂掉渣。
原本固定门板的上下俩合页早已锈迹斑斑,锈得厉害的那个被沈云屏扯断,另一个则从门框上脱离,露出尖锐木茬。
秦嵬不太能确定这门板到底是因太过老旧而被轻易取下,还是沈云屏生生拽掉的。
据他所知,沈云屏应当没有多少内力,武功方面也只比常人略好一些而已。
“半拉窄门能挡多少风雨?挡着了门,屋顶也会漏水。”身后响起沈云屏的声音,“能遮风避雨的地方,还得是真金白银堆起来的房子才行。”
声音离的很近,秦嵬微微侧身,便瞧见沈云屏已立在他身侧。
沈楼主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框上的合页,感觉到秦嵬的视线,便又收回来看向秦嵬,唇角极浅淡地笑了笑。
他双眼生的透亮,眼尾斜睨人时微翘上挑,像鱼钩的尖儿。
这一笑又有了狐狸味道,似乎已知道秦嵬在看什么,也知道秦嵬在怀疑什么。
“门板虽窄,好歹也能做个样子。刀也并不算宽,照样能将风雨斩在门外。”秦嵬并不躲开,反倒凑近了些,在沈云屏耳边道,“否则你又何必不顾我声名狼藉,也要来我刀的后边儿暂避灾祸?”
沈云屏并不否认,两人对视片刻,施施然各退一步,将刚才的话全都抛在一旁了。
7.07
想结束一个话头的最好办法,就是另起一个话头。
秦嵬将两手的泥屑拍掉,目光四下瞧了瞧:“你那位‘影剑’朋友呢?”
“在找香案烛台。”沈云屏朝破庙内走去。
他走路的姿势是有钱人家的君子样儿,但秦嵬一低头,瞧见此人目视前方脚下却左躲右闪,转捡着泥少没血的地儿走。
讲究人确实与众不同。
昂首阔步目下无尘的时候,人俩脚私底下在维持形象。
这本事没多年经验和天生的龟毛性格实在难以练成,秦嵬心中自叹不如。
他迈着大步追上:“找香案?”
“他非要上了香再拜一拜才安心,”沈云屏道,“尤其是在某人说了尸体会晚上坐起来乱走之后。”
秦嵬笑道:“谁能想到曾两剑削去江北双煞各自一臂的‘影剑’,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呃,习惯。”
沈云屏叹了口气儿:“他打小就有这毛病,老改不了。”
秦嵬敏锐地抓到话中信息:“原来并非是‘影剑’投在了八方楼门下,而是他原本就是楼里养出的人!”
沈云屏微微一笑。
难怪江湖上各路百晓生数年调查也没人知道“影剑”的身份,甚至连此人杀人行刺是为了什么目的也并不清楚。
他为何动手,又为谁所雇,始终都是个谜。
原来立在他身后的是八方楼楼主!
八方楼想要隐藏一个人的踪迹,又岂是寻常百晓生能查的出的?
秦嵬问道:“我先前拜访八方楼,楼内确实有不少高手,其中不乏早年闻名江湖的老前辈……”
沈云屏要笑不笑:“拜访?我未见拜帖,也没听见敲门声。”
“我拜访的手段有些与众不同。”秦嵬装模作样,“我知八方楼藏龙卧虎,只是没想到,‘影剑’这位只在武林出现短短几年便又消失的杀手,竟然也是楼内养大的。”
“本也不想叫老范出手,但刚继任时,我过得不算轻松,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不得不用了。”沈云屏淡淡道。
秦嵬眸光微闪:“二位年纪相仿,想来是一同长大,情分非旁人可比。不知老楼主在任时,可是有意为你培养更多‘影剑’这样的好手?”
沈云屏一顿,侧头看着他笑了:“我竟不知秦大侠对我楼内事情如此好奇,不如别做刀客,来我手下做事,我会给你你做揭榜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银子。”
“不过是多问两句,”秦嵬摸摸下巴,“只是觉得能养出许多探子与高手,又将沈楼主养成这么个怪……怪聪明的样子,上任楼主实在是厉害。”
沈云屏听他半道改口,心里哼了声,嘴上却还敷衍:“老楼主做事,一向厉害。”
秦嵬听出话中搪塞,却并不着急,他已从这几句话里琢磨出了些东西。
“难怪楼主要当冤大头,花重金来找我这个名声败坏的刀客来当打手,”秦嵬悠悠道,“原来是不愿自小一道长大的兄弟倒霉,只好拖我这个倒霉蛋下水了。”
沈云屏起先是笑了:“这话怎么有些话本子里两相好之间才有的牢骚不满?”
不等秦嵬说话,沈云屏的笑容立即又收拢了:“原来你也知道买你卖力的钱是‘重金’,你在心里一直喊我‘冤大头’!”
秦嵬脚下生风窜走,将之前被自己劈碎了的门板碎片捡起数片。
“又要做什么?”沈云屏在后头问。
“生个火堆,”秦嵬扬了扬手里的木板,“给冤、给我们少爷烤衣服。”
破庙荒废已久,因地处偏僻,平时八成连乞儿闲汉也极少来,房梁上蛛网密布,四处积灰。
范遇尘一通搜罗才翻出一个破香炉,放在供台上一抬头,发现原本该摆着泥胎塑像的地方只剩下半拉底座,这庙里连供着的是哪位神都已不清楚了。
等他凑合着拜完,嘴里念念有词地求了一通后,这才稍稍心安地回头。
庙外天色已完全黑透,雨下得更大。
秦嵬的火堆已生了起来。
夜晚破败小庙内,燃烧着的橘红色光亮仿佛将人的神魂都跟着钉稳了不少。
范遇尘捂着侧腰上的伤口走过去。
火堆四周已清理出了片儿还算干净的地方,秦嵬兀自选了最舒适整洁的位置坐下。
他的眼睛虽看着火堆,耳朵却已听到范遇尘的动静,头也不抬道:“拜出名堂了吗?”
“找了个破香炉,但死活找不到能烧的香,”范遇尘从带来的包袱里掏出一粒深红色的药丸咽下,“我只好鞠三回躬,好歹也表达一下心意。”
秦嵬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你别不信这些——”
秦嵬打断他接下来的话,丢了一个小瓷瓶过去,范遇尘反手接住,还没打开瓶塞,就已闻到其中隐约传来的药味。
“镇痛的药吃多了,就常忘了伤口的情况,”秦嵬道,“上好的金疮药才是治本的东西。”
范遇尘感叹道:“万没想到竟然能从视财如命的秦大侠手里得些好处!”
“药里掺了毒,毒死你我就能独占‘财神爷’的青睐了。”秦嵬哼笑一声,继而对溜达一圈儿转回来了的沈云屏道,“我知道你老把自己对标成我的金主。”
沈云屏无视了后半句,施施然在火堆旁坐下:“咱们三个现在也算同在一条船上,你要是毒死老范,明天江湖上便会撒出消息,将你我写成什么因爱生恨嫉妒成性……”
秦嵬正色道:“脚踏庙中净土,爱恨情仇的俗事儿留在门外。”
范遇尘撇了撇嘴,撩开衣袍给自己上药:“我自认已隐藏得很仔细,你究竟是如何看出我是‘影剑’?”
“‘影剑’除了剑法利落外,轻功更是一流。昨夜你在客栈房间露的那手轻功,我就已有猜疑,”秦嵬也不瞒着,“方才情急之下你无暇顾及其他,剑法自然用的是最顺手、一击必杀的招式,我便更确定了。”
“看来你对老范也很了解。”沈云屏听出不对。
秦嵬不在意道:“我刚做揭榜人头几年,曾有人雇我查明‘影剑’身份和幕后雇主,死活不论。”
这事显然超过楼中二人的预料,闻言俱是一愣。
秦嵬继续道:“所以我追踪你和你这位伴当的踪迹长达半年,他出现过的地方我都去过,他留下的痕迹我了如指掌。”
一股后背发凉的感觉席卷了范遇尘,他从未发觉自己被如此长时间地跟踪过,八方楼竟也未能察觉。
再联想秦嵬一缺钱便就近逮住潜伏的百灵鸟“借钱”的毛病,此人洞察力绝非常人可比,他若咬死了追查到底,后果不堪设想。
沈云屏语气却依旧如常:“那为何没再查下去呢?”
“因为追踪的半年内,我发现‘影剑’揍的人也是我早就看不顺眼的人,又发现雇我的人上了擒恶榜,”秦嵬将双手靠近火堆取暖,懒懒地活动着肩膀和脖颈,“我就扭头把他给砍了,他的赏金虽不如给我的佣金多,但身上的金银细软倒是不少。”
反捅雇主一刀本是极没有职业道德的行为,偏偏在秦嵬嘴里成了一件再随意不过的事情。
沈云屏立即明白为什么秦嵬后来已有了名气,却还无人雇佣的原因——这人做事儿太随心所欲,实在是条养不熟的狼,只要惹了他,管你是财主还是财神,统统咬一口。
“你当着现在雇主的面儿说这个,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能让你有些道德?”沈云屏哭笑不得。
秦嵬安慰道:“起码你这位雇主,当年与我是一丘之貉——我俩看不上的人都差不多。再说如今你我都在榜上,也算穿一条裤、一条绳上的蚂蚱啦。”
这句安慰没能让沈楼主的脸色有多少缓解,差点儿出口的“裤子”更是给他的表情火上浇油。
“算你小子还有些眼光!”范遇尘倒是露出了笑脸儿,“当年楼主刚继任,那些暗桩不安分,私下里又早已做了许多龌龊事儿……”
沈云屏瞥了他一眼,范遇尘立即闭嘴,不继续说这茬,只对秦嵬拱了拱手:“也别影剑影剑的,我早不做杀手那样的行当了。我姓范,范遇尘。”
他到今日才肯跟秦嵬正式道明姓名,之前显然心存芥蒂。
衣袍掀开,露出范遇尘腰上的伤口。
看得出是匕首所伤,且看形状和发力,应当是从背后刺入,奔着一击毙命而来,万幸范遇尘成功侧身躲避。
这一刺虽不致命,却又深又长,非常影响活动。
秦嵬看出,范遇尘习武多年颇有能力,绝非寻常武夫,应当不会出将后背暴露给外人的低级错误。
这伤的位置很不对味儿。
沈云屏似已知道他心里想法:“我的行踪暴露当天,老范便遭了暗算。”
能准确知道沈云屏行踪的,必定是楼中人,也正因此,范遇尘才会放松警惕,给了叛徒可乘之机。
秦嵬原本对沈云屏先前说辞的些许怀疑,在看到范遇尘这伤口后略有消减:“看来这一路两位颇为狼狈。”
“暗桩分楼被拔除大半,还存留的可不可信,短时间内我也无法确认,”沈云屏苦笑,“只有渡风城那位,是老范一手提拔亲自调查过的,当无二心。”
秦嵬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沈云屏脸上片刻后又收回:“八方楼的情况我并不关心,只希望你的判断没错,毕竟我也指望百灵鸟能给我些有价值的消息。”
“放心。”沈云屏道,“只要到了渡风城,答应你的事情我决不食言。”
秦嵬道:“到了渡风城你我总算能分道扬镳了。”见沈云屏挑眉,秦嵬解释,“我今天发现,你的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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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比我的仇家还多!这买卖实在不划算——”
说到“划算”,秦嵬忽然一顿,拍了下大腿,不等沈云屏发问便朝着他摊开手。
火光映照下,沈云屏看得清楚面前这只骨节分明的手上遍布旧伤和陈年老疤。
即便是对一个刀客来说,这只手也显得过于伤痕累累。
只从一只手便能看得出,这人吃过的苦非常人可懂。
沈云屏心中一叹,面儿上却皱着眉:“又做什么?”
“拿钱来,”秦嵬道,“刚才我解决了五个——好吧,最后一个与老范接触过,我就算半个,你我说好的,小杂碎一个头一两银子,那半个就算你半两,一文也不能少。”
“手伸这么长,你怎么不直接抻我怀里掏钱得了!”沈云屏气极反笑。
秦嵬道:“现在他们只传咱俩穿一条裤子,我的手要是伸你怀里,明天就要传成咱俩穿一件儿袍子了。”
沈云屏做了许多年的生意,花钱找气受还是头一回。
他立即将刚才那点儿感叹与怜惜咽回肚,发誓再也不掏出来用在秦嵬身上。
算好了价儿,沈云屏掏出银子丢过去,被秦嵬接了个正着,安安稳稳地塞进自个儿的钱袋子里。
自从遇到沈云屏,秦嵬奄奄一息的钱袋子终于有了回魂儿的趋势。
“这里好歹也是个庙,神佛面前你却惦记着这点儿阿堵物。”沈云屏也将手伸在火旁烤着,他身上被雨水淋湿的衣服已渐渐干了。
秦嵬用一根长树枝拨弄着火堆,不在意道:“我从不信这些。”
“巧了,”沈云屏笑道,“我也不信。”
秦嵬脸上显出些许惊讶,他少有这么突然的表情变化,沈云屏颇觉稀奇,正要开口问,那边儿范遇尘已收拾好了伤口。
听这俩人嘴里又开始冒“不敬”之词,范遇尘急忙将带来的干粮掏出来:“快吃点东西。”
“我还不饿呢。”沈云屏看到这些干巴巴又没滋味的干粮就没胃口。
“谁管你饿不饿,”范遇尘道,“我只指望能堵住你俩的嘴!”
干粮的味道很不怎么样,但眼下情形,有的吃就已不错了。
这意味着至少还有命吃饭。
暴雨击打着小庙的破砖烂瓦,闷雷轰响,冷风涌动,将庙内的火堆吹得摇摆晃动。
火光明灭,连带着打在灰尘布满的四壁上的影子跟着忽上忽下,似鬼影扯动。
沈云屏躺在干草铺的地铺上,身下地板梆硬,即便是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和单子,潮湿和霉味也总在鼻腔里萦绕。
但这都不是他躺在这里许久也没有睡意的原因。
屋外夜雨声令他烦躁,脸上无法驱散的痒意令人烦上加烦,以至于连思考如今处境都心浮气躁。
范遇尘缩在另一侧,他吃的药有助眠的效果,呼吸声已又沉又长,早已睡熟了。
沈云屏翻了个身睁开眼,不远处靠近门口的地方,火堆仍在燃烧。
秦嵬依旧坐在火堆旁。
他似乎也没有睡觉的打算,双目盯着火苗,浓墨般的双眼眼底凝出小块儿火色光斑,不知在发呆还是在思考。
他那把名震武林的长刀横在膝头,沈云屏的目光停在上头片刻。
“为何不睡?”刀客忽然开口,“盯着一个守夜的人看,难道是怕我背弃雇主独自离开?”
沈云屏毫无偷看被撞破的尴尬,索性坐起身来:“你倒是机敏。”
“窸窸窣窣的,这一会儿翻了七八面儿,是块儿烧饼也两面烙熟了,我听得到。”秦嵬嘲笑。
他早已听出沈云屏的动静,只是懒得搭腔。
“我从前在楼里,翻身超过三回,伺候的人就要问我是不是有心事儿了。”沈云屏从干草地铺上爬起,抖着衣袍,“你耳朵倒是好使得很,听力似乎好的离奇,只是看眼色这块儿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秦嵬漫不经心地将一块儿新柴丢进火堆:“我可以帮你把范遇尘打醒,让他来问。”
“那他不仅会问我是不是有事,”沈云屏道,“他还会问你是不是有病。”
秦嵬的唇角翘了翘。
沈云屏站在火堆旁,将衣袍仔细打理一遍。
确定没了杂草浮灰且抻得平整后,这才捡干净地方坐下:“我并不怕你半夜走人,倒是更怕你明天早起告诉我,守夜的钱要另算。”
俩人在火堆旁沉默片刻,忽地都乐了。
“我怎么没想到这茬,”秦嵬笑道,“还得是沈楼主,做生意的人的脑子就是不一样。”
沈云屏脸上的笑瞬间烟消云散:“我不会为我自己的好点子付钱!”
秦嵬面露失望:“真是小气。”
两人各自“哼”了一声。
都觉得对方是个混账。
8.08
庙外涌进的风里夹杂着冷腻的潮湿气味儿,但都被燃烧的火堆挡在了外头。
一挨着火堆坐下,绒绒暖意就笼了上来,身上那股干草特有的霉味儿也跟着一道驱散,在深夜里带来许多暖和的懒意。
方才挥之不去的焦躁被刚才一同胡搅蛮缠下来,竟消散大半儿。
无法入睡的夜晚,有个说闲话的人也算是件不错的事情。
尤其是这个说话的人并不关心你的心事,只一心一意惦记你的钱的时候。
沈云屏将手帕打湿,仔细地擦了脸,将潮湿粘腻的感觉擦掉,复又掏出小瓷瓶来,沾了药膏慢慢涂抹。
膏体化开后,气味很快在火堆的热度中烘开,秦嵬鼻尖微动,觉得这股味道清香不腻,还挺好闻。
他用一种土狗见到城里富贵犬的眼神看着沈云屏这一系列动作,道:“少爷,你我都是逃命的,我出门只记得带金疮药,怎么你出门连香膏都得拿着?”
“你也可以用金疮药当香膏,我可不会像你这样多嘴,扯些有的没的。”沈云屏看都不看他。
秦嵬叹道:“你分明是看上了我的多嘴,要听我扯话,这会儿又怪我话多了。”
“这你也看得出来?”沈云屏惊奇。
秦嵬道:“不然你哪怕是闭着眼数数儿到天亮,也不会起身在我周围坐下。”
沈云屏笑了:“现在你已比许多人都了解我了。”继而又道,“先前我说我不信这些庙啊神的,你好似很惊讶?”
他这话题拐的有些随意,似是不愿多谈论,秦嵬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沈楼主观察人时倒是很仔细。”
“做的就是这门生意。”沈云屏不在意秦嵬语气里的嘲讽,微微笑道。
秦嵬舒展盘着的双腿:“是有些惊讶,我先前总觉得,有钱有权的人都喜欢信这些。明明已有了许多,但仍要更多。”
他的语调轻松懒散,但沈云屏依旧从中察觉到一丝讥讽。
沈云屏将手上残留的药膏抹开,慢慢道:“旁人怎样我不清楚,但我的确不信,因为我求的东西从没得到过。”
秦嵬嘴唇抿了抿,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坐拥六路八方楼,金银权势无一不有,还有什么是求不得的?”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沈云屏看着火堆,眉目染上火的色泽,似一块冷玉置入滚烫火舌,有种随时都会崩裂的质感。
“求的东西从没得到过”,这是否意味着求的并非钱财地位?
秦嵬从未想过,八方楼楼主求的竟非权或财。
这疑惑只在他脑中浮现,并未问出口。
他知道沈云屏绝不会回答。
一对儿落水狗,不互咬起来就已不错,实在是没有多聊的闲心。
沈云屏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秦嵬脸上,笑道:“你又是为何不信?要知道,神佛并非有钱人才拜,庙宇从不缺穷苦人往来。”
秦嵬用一根长树枝拨弄着火堆,懒懒道:“因为我倒霉的时候,从没有神仙显灵。”
“真的?”沈云屏笑道,“但在我看来,你在刀尖儿上讨生活,一向喜欢跟厉害的人交手,专挑别人不敢接的生意做,性格又是如此……”他在秦嵬审视的目光中斟酌出一个词儿来,“不知天高地厚,得罪的人不计其数,没让人套麻袋打死而是如今才遭人暗算,已算天老爷庇佑了。”
秦嵬闻言露出些许笑意:“再难的生意,再厉害的人,再难对付的对手,也尽数倒在我的刀下,未曾见过有神仙降世,赐我神功。我从小就不信这些,神仙没有刀好使。”
这话颇为狂妄,尤其是在小庙中。
但从秦嵬的嘴里说出却显得十分自然,他眼角眉梢毫无得意之色,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即便狂妄,也是坦诚的狂妄。
“为什么没神仙保佑你我是不知道,但为什么你没朋友这点我却还算清楚,”沈云屏客观道,“和你说话,就像学堂里倒数第一同正数第一讲话一样,你通篇只剩自我欣赏,而别人想骂你却又怕你仗着厉害给他穿小鞋。”
秦嵬哈哈笑了。
“我实不知段大少爷那样的体面人是怎么忍得了你的,他要是知道你甚至没把他当朋友,脸上的表情一定多姿多彩。”
这话里隐约有些打探以前事情的意思,秦嵬听了出来,却并不在意。
但不在意,却不代表他要回答。
秦嵬另问道:“难道你就有朋友?除了范遇尘这样的,也除了你那些生意场上的狐朋狗友。”
感觉到秦嵬的提防和反问,沈云屏也并不计较。
虽没有任何一人将话说明白,但落水狗之间只有搭伙爬上岸的交情,实在是没有互相信任的义务,二人都很明白。
“什么狐朋狗友,你这都用的什么词!”沈云屏惊讶,“怎么在你眼里,我仿佛是个整天鬼混还喜欢琢磨阴谋诡计的坏人?”
秦嵬不吭声,不吭声就是默认。
两人都坐在火堆旁,在这简陋的落脚处实在没什么好多讲究端着的,沈云屏曲起一条腿,双手靠近温暖的火光,搓了搓。
脸上的痒意在说话间已散去,连心烦的感觉似乎都未曾有过。
沈云屏忽然开口道:“我曾经有过朋友。”
“真正的朋友?”秦嵬不大相信。
“真正的朋友。”沈云屏的声音好似被火堆烘得带上了许多暖意,“那种我只希望对方事事顺意,好好生活、顿顿吃得好,除此之外,我对他别无所求的朋友。”
武林无数人闻之色变的六路八方楼楼主,坐在锦绣堆里的少爷,对朋友的指望竟与寻常人家并无不同。
秦嵬沉默下来,他没追问“曾经有过”又是什么意思。
夜雨之下,许多东西都带着潮湿寒冷。
这种蜷缩在破庙之内、依偎着火堆小声交谈的感觉,他已有许多年没有过了。
那时的感觉与如今也并不完全相同,秦嵬如今隔着火堆,可以清晰看到坐在对面儿的沈云屏的脸,看清他被火光映照的双眼。
但那时与他交谈的人,他却只能凭着感觉在脑中塑造出一个朦胧模糊的影子。
多年过去,对方的声音在他记忆里都如同被雨水打湿一般,不再清晰了。
还记得的只剩下挤在火堆旁挨在一起的感觉,以及对方指尖在他掌心滑动的触感。
一声极小的“咕噜”声传来,秦嵬回过神儿,看向对面。
沈楼主面色不变,专心烤火。被盯得久了才道:“你看什么?”
“你刚才和我说话来着。”秦嵬道。
沈云屏皱眉:“我没有。”
“你的肚子在跟我说话。”秦嵬笑起来。
沈云屏咳了一声,他吃不惯干粮的味道,所以就没吃几口,要是睡着了还好,偏偏深夜闲聊,饿劲儿就更明显了。
秦嵬将插在削好的木棍上的烧饼拿起:“烧饼是出发前我问客栈里要的,木棍是削过后又洗过的,干净吃食总还可以进楼主的嘴吧?”
沈云屏看到干巴巴的烧饼就有点儿打蔫儿,抬手正要接过,秦嵬却又收回去了。
只见他掏出一把小刀,将烧饼沿着一边儿划开,又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装的是一块儿卤牛肉,他片了几片下来塞进烧饼里,这才又递给沈云屏。
沈楼主瞠目结舌地看着秦嵬跟变戏法似的一通捣鼓,再接过烧饼时,“干粮”已变成了一顿好饭。
他俩伸长了胳膊递饼,接过时两手相触,秦嵬收手时,指腹在沈云屏指尖儿划过。
这人的指腹生着厚茧,刮过皮肤时感觉十分明显,沈云屏难免想到他手上伤痕交错。
娴熟的生存技巧和满手的茧子旧疤,换来秦嵬的风头无量。
但如今都毁了。
沈云屏心中感叹,有些自己也难察觉的惋惜,念头一闪而过不再多想,注意力便被饼吸引。
烧饼烤的外皮略酥,里边儿却还软着,外层的芝麻被烤的喷香,混着牛肉的卤味儿,在这样的雨晚,竟比沈云屏近几年吃过的山珍海味还要爽口。
“如何?”秦嵬见他咬了一口后才问。
“很不错。”沈云屏道,紧接着加了一句,“等我吃完再跟我谈这烧饼夹肉的价钱,我还想留着胃口吃东西!”
秦嵬难忍笑意:“好吧,但你可要惦记着这茬啊。”
深夜吃夜宵总是心满意足,沈云屏心情正好,懒得跟他计较,敷衍道:“再说,再说。”
他分明已饿得肚子叫,却还勉强端着斯文吃相,嘴不大张吞咽也仔细,只有速度奇快无比。
秦嵬被他口齿含糊地打发了一通,本想调侃两句,却见他这会儿的速度和刚才吃干粮时判若两人。
于是调侃当即被忘到一旁,只顾着将笑憋回肚子里。
尽管并不明显,轻微到连沈云屏自己也并未在意,但秦嵬还是察觉到,方才那番话已算是沈云屏放松了的表现。
或许因一道在冷雨中经历过生死,如今再一道坐在火堆旁,哪怕是八方楼主也会有所松动。
秦嵬并不讨厌这种细微的变化,或者说求之不得。
因为一次松动,就会有无数次松懈的可能。
两人没再说话,一个饼下肚,沈云屏对秦嵬的脸色也好了许多,竟亲手折了两根枯枝丢进火堆里去。
“我喂饱了你,你倒有心情喂这火堆了。”秦嵬笑道。
却见沈云屏斜睨他一眼,并未跟他斗嘴,反倒站起身,从自己躺着的片儿地铺上揭了件垫着用的小毯,丢给秦嵬。
秦嵬接了个正着,愣了愣。
沈云屏又掏出水囊,在火堆旁坐下:“既要在这雨夜里坐一宿,还是弄得暖和些好。”
秦嵬正要解释以他的内力,全不怕这点儿寒冷,就听沈云屏又道:“省的明天打个喷嚏,就管我要工伤钱了!”
“唉,”秦嵬忧伤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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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要是很了解我,我就很难从他手里捞钱了。”
沈云屏连搭理都懒得搭理,只又捡着干净些的树枝丢进火里。
火苗噼啪地吞噬枯木,与雷雨声混合。
等困意已有些上来,沈云屏听见秦嵬低声道:“朋友无需遍天下,有一个难忘的就已足够,哪怕已是‘曾经’。”
意识到这话是在回答先前的闲聊,沈云屏默默无言,两手凑在火堆旁慢慢摩擦。
四周的温度暖和不少,看来他那条小毯也很让秦嵬满意。
毕竟只有身体暖和起来,心肠才会软下来。
心肠软了,闲话才会多起来。
而沈云屏相信,以后每一次看到小毯和雨夜里的火堆,秦嵬都会三五不时地想起这一瞬的暖意。
那像今日这样的闲话,就还会继续。
他搓着已热乎乎的手,在这简短的话里感觉到一丝来自秦嵬的理解。
这位将武林盟主之子、江湖各路豪杰的友情都不放在眼里的刀客,心里是有难忘的朋友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秦嵬的友情?
是年少时的朋友,还是扬名江湖后的朋友?
既然说是“曾经”,是闹掰了还是出事了,如若出事,与如今又有什么关联?
夜雨轻打破庙,冷风卷来困顿。
宵夜下肚,又喝了几口凉水,沈云屏拧着眉头,又委屈地在干草地铺上躺下。
也不知是脸已不再躁痒,还是因为知道秦嵬不会因为守夜而再管他要银子,总之沈云屏这一次不需多久就睡熟了。
秦嵬用木棍轻轻拨弄火堆,听得远一些的地方,八方楼二位的呼吸已平稳绵长,已梦会周公。
他将方才与沈云屏触碰过的手指凑到鼻头嗅了嗅。
尽管只是蜻蜓点水地一碰,气味已几乎散去,但秦嵬野狗似的嗅觉还是令他闻到丁点儿萦绕在指尖儿的气味。
香味的末尾,是一股难以分辨的药味。他刚才隔着火堆闻到的果然并非错觉。
香膏?还是药膏?
他并未受伤,若是药膏,又是为何而用?
秦嵬嗅着指尖儿的气味,心中思索,直至气味彻底消散,这才将指头捻了捻,凑在火堆旁。
火光将他双手上的细碎伤口照得清晰。
他想起先前观察时,沈云屏的那双手。
长而白皙,虽算不上秀气,但却很有些书卷气,难怪喜欢拿着个破折扇大冷天还臭显摆。
秦嵬看看自己的手,他年少时全靠这双手活着。
手是他的眼睛,四处摸索,分辨地上捡来的东西是什么。
地上的东西真多啊,对寻常人来说,应当极少有低着头观察地上都有些什么的时候吧。
但他的手却一寸寸地摸过去,香的臭的、软的硬的,尖锐的扎破他的皮肤,沉重的砸断他的骨头。
那时候他偶尔会觉得只有四足着地的畜生才能懂自己的感受,野狗野猫才会知道从大宅子后门的泔水桶里捞吃食时被破瓷碗划破掌心的滋味。
秦嵬两手交握,闭上了眼。
火光透过他的眼皮,打出朦胧的红。
他在红色里想起年少时握着他手的人,尚带着少年气儿的声音在一片黑暗里传来——
“你这双手什么没干过?一定拿得了刀!刀才不管你是高低贵贱,只要拿着就不会有人敢瞧不起你。”
再睁眼时,秦嵬的双眼已平静如水。
他抽刀出鞘,借着火光细细地擦起来。
翌日,天刚有亮色。
破庙内火堆已被泥土盖灭,败落的石砖经过一夜雨水冲刷已不见血色。
昨晚出现在此地的杀手已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此地仿佛从未发生过一场凶险的争斗。
“真是术业有专攻。”秦嵬叹道,“埋尸藏人的事儿,还是要看八方楼。”
范遇尘不乐意:“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管杀不管埋,顾头不顾腚。”沈云屏已跨上了自己的马,“而且我真怕对他来说,埋尸体是——”
“是额外的价钱。”秦嵬从容接口。
沈云屏哼笑道:“尽快出发吧,已耽误了这许多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落城门前赶到渡风城。”
“楼主不再吃点儿东西?就吃两口干粮怎么顶饱。”范遇尘也随后上马。
沈云屏一夹马腹:“宵夜吃的已够饱,早饭吃一点儿就够了。”
“宵夜?吃的什么?干粮没见少啊。”范遇尘困惑,继而又道,“昨夜我半睡半醒时老觉得有人嘀嘀咕咕,难道是你和秦嵬背着我说小话?”
沈云屏在马上一歪,差点掉下来。
秦嵬倒是自在,翻身上马:“正是。我与楼主想看看死人会不会在夜里爬起来。”
话还未说完,范遇尘已纵马窜出去老远。
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快走吧,渡风城已近在眼前啦!”
9.09
渡风城的大门已近在眼前。
城门外,茶棚生意正好。
已是傍晚,离关城门还有段时间。
茶棚内聚集着来往商人旅客,边歇脚边考虑在落城门前是先进城,还是在附近的村镇找个野店投宿。
三条“丧家犬”正混在其间。
两日赶路下来,哪怕讲究如沈云屏,衣袍也起褶沾灰。仨人混在商队旅人里竟不显得突兀。
茶棚四面挂着挡沙遮风的破竹帘子,客人们经过长时间的跋涉,棚内隐隐有股汗酸味儿,气味算不上太好。
桌上用粗瓷大碗盛的茶,若非碗底看得到碎茶渣子、水的颜色也比白瓷碗略深一些,单从它的口感来说很难称之为“茶”。
沈云屏的眉毛打进茶棚那刻起就没抻平过。
坐在他对脸儿的那位却对周遭一切全不在意,捧着比脸还大的海碗,仰头“吨吨吨”地将尚且温热的茶灌进肚。
范遇尘两手端着茶碗,八字眉有种要撇到下巴的丧气:“我真是佩服!有的人忙着逃命会食不下咽,而有的人竟然还能有如此胃口,比山上的狗熊都耐造。”
沈云屏看着碗里寡淡的茶水:“之前是只有咸味儿的阳春面,后来是几乎已算馒头的厚皮包子,现在又是刷锅水味儿的茶……你到底是怎么将这些都咽进肚里的?”
秦嵬放下茶碗,砸吧砸吧嘴:“还行啊,刷锅水味儿不也是有味儿吗?”
“……”沈云屏看着他,“你以后和老范坐一桌!”
两个没味觉的东西!
秦嵬笑了笑,他的确不在意入口东西的味道,只要能吃,只要没坏到会吃死人,他都能咽下去。
这种习惯自小养成直至现在,几乎已深入骨髓。
“幸好你忍住了,没将你那把带香味儿的扇子拿出来扇风散味儿,”秦嵬的目光在四处扫了扫,“此地人多眼杂,死冷寒天的掏出把扇子,实在招眼。”
“我那扇子没香味儿。”沈云屏勉强喝了口热茶。
秦嵬道:“少爷的扇子镶金嵌银,怎么不算‘香’?”
自打上了大路到了人多的地方,秦嵬对沈云屏的称呼就从“楼主”全都换成了“少爷”。
沈云屏很满意他的眼力见儿,对这个称呼也接受良好,他对这些奉承高帽一向喜欢:“算你有眼光。”
“看来我的眼光还不够。”秦嵬道,“否则为何坐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也没看出哪个才是我们要找的‘鸟’?沈少爷和范老奴的消息真的准确吗?”
范遇尘骂道:“你说谁是老奴?”
继而又低声解释:“为了安全和隐蔽,即便是百灵鸟之间也未必相互知道身份和藏身地,求援或告知的方式是到固定的地点留下记号,再根据记号的具体形状判断其中含义。”
这些已属于八方楼内部的人才知道的机密,若非秦嵬如今和八方楼楼主成了难兄难弟,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其中蹊跷。
至于记号的形式和具体含义,就已经不是秦嵬能更深入知道的东西了,他相当识趣儿地没有继续追问。
“那我们何时才能去‘固定地点’去见记号?”秦嵬叹了口气儿,“日落前进城,我们还能找个好些的地方落脚,就算是去村店投宿最好也趁早。”
范遇尘奇怪道:“你究竟是怕鬼还是怕黑?常言道,夜黑风高好办事,你倒好,天亮才出门,太阳落山便睡觉。养猪的养到你这样的,到年底必定是大丰收。”
“你做揭榜人时好像也不常在夜里出活,难道是有什么讲究?”沈云屏也有些好奇。
秦嵬将几粒受潮发软的花生捏起,边往嘴里送边道:“我自然是有我的道理,这是我练功的习惯,也是我的独门秘籍。”
范遇尘原本耸拉的眉毛登时扬起,身体也坐得笔直,恨不得将耳朵揪得跟驴一样长:“真的?什么秘籍?”
“此事我原本打算当做家传秘诀,但既然你是我雇主的手下,我便破例跟你讲讲,”秦嵬比了个“附耳过来”的手势,等范遇尘凑过来,神秘道,“第一条,每顿饭都要吃够三人份的量,此乃修炼内里。第二条,早睡早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叫顺应天时。第三条,遇事多指责别人,这是不积怨气于自身,同时提醒别人多自省。只要做到这三条,你的武功必定大有进益。”
范遇尘将这一段话咀嚼一回,一拍桌子,怒道:“你把我当傻小子耍?!”
“很好,”秦嵬感动道,“现在你已经做到第三条啦!”
沈云屏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深觉八方楼有此一劫,可能跟楼里人的脑子问题有很大关联。
眼见范遇尘要提着茶碗奔着秦嵬的脑袋去,沈云屏摸出几枚铜钱扔在桌上:“好了,有你俩打架的时间,倒不如早些动身。”
秦嵬本就想在日落前找地儿休息,闻言当即不再跟范遇尘较劲儿:“我倒是想早些动身,那也得少爷你先找到你家‘鸟’的行踪才行啊。”
“我已经找到了。”沈云屏微笑,竖起一根手指向头顶指了指。
秦嵬顺着方向看去,只见茶棚横梁上拴着一截破布条。
那布条跟遭到了数次抢劫一般破烂褪色,系在同样情况堪忧的横梁木上,像从茶棚建好开始就挂在上头似的,毫不引人注意。
秦嵬正思索如何在这人挤人的茶棚里悄无声息地将布条取下来,就见范遇尘手指夹起桌上一枚铜钱,反手向上猛地一弹。
铜钱似小刀暗器般直接将破布条削断,布条落下,被沈云屏抬手接住,以免落进茶碗里。
“准头和力道都很不错。”秦嵬夸赞。
尽管已足够自信,但任凭谁被赫赫有名的小刀鬼夸赞,都难免觉得得意。范遇尘努力压着嘴角使其不上扬,面部表情显得有些扭曲:“这算什么,是教我这手的人教得好。”
秦嵬见离开这破茶棚有望,心情不错地虚心请教:“不知师承何处啊?”
“好了,看这个。”沈云屏打断两人的话,抖了抖将布条抻开。
他这会儿倒是又不介意这破布又脏又臭了。只要有价值,沈楼主就什么都能接受。
三人凑到一处看过去,布条本身平平无奇,只在尾端画了一个圆中套方的图形。
“这是什么意思?”秦嵬问。
范遇尘低声解释:“意思是说,一个月内,百灵鸟会在附近逗留,并且每日都会在未知时间出现在离渡风城最近的一处村店。”
“未知时间?”秦嵬问。
“这百灵鸟是有这习惯。她等待联络时从不固定时间,以免被人抓住规律。想要见她,只能一方等待。”范遇尘解释,“我们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先找到最近的村店,等我去打听打听——”
秦嵬已经站起了身。
沈云屏也随即站起:“何必去问他人?若论对渡风城的了解,秦大侠已经比得过十个向导了。”
想起早些年关于秦嵬的那些消息传闻,范遇尘恍然大悟。
三人走出茶棚去牵马,秦嵬回头看了眼渡风城高耸的城门。
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回头,但在傍晚余晖的映照下,他的眼神里似乎包含了许多情绪。
每一个纵横江湖的高手的故事,都要有一个开头起点,秦嵬也不例外。
尽管他踏入江湖的具体时间已模糊不清,但江湖上的大部分人都将小刀鬼名动四方的起点默认为渡风城。
在此之前,他只是许多在江湖上东跑西颠做些糊□□计的游侠之一,和许多身如浮萍的无名之辈一样,埋在世家大派的光辉之下。但在那之后,他的大名开始在江湖上传开,日益响亮,直至刀不出鞘,就已够鼠辈闻风丧胆。
渡风城是秦嵬的起点,从他孤身入匪寨、摘掉数个脑袋挂在马上,晃悠悠地回到渡风城的那天起,他随后的每一天都在走上坡路。
但这上坡路在不久前戛然而止,成了个让他当场跳崖的大峭壁。
如今武林,想抓到秦嵬的人的数量,和想知道秦嵬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的人一样多。
看风光的人栽跟头,总会勾起旁人许多隐秘的好奇和窥探欲,这实在是世人多有的劣根性。
沈云屏和范遇尘并未言语,但也不由多看了几眼秦嵬。
此人总有说有笑,不见多少悲戚慌张。好似逃难的不是他,将武林上下嚷嚷动的也不是他。
今日故地重游,或许也终于有了一些伤感。
沈云屏心中一叹,正要开口,见秦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儿,面露遗憾之色:“唉,我本来还想进城里吃那家老字号的卤猪蹄呢。”
沈云屏在心里朝自己来了三拳,发誓再也不把多余的感叹放在秦嵬身上。
“如果你有朝一日真被正盟抓去下油锅,”沈云屏皮笑肉不笑,“我一定建议他们改成卤料锅,那样你中途饿了的时候,还可以啃一啃自己的手。”
*
秦嵬的手当然并非猪蹄可比,他的手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离开城外茶棚,三人急匆匆赶往最近的一处村镇,按照秦嵬的记忆左拐右拐一通闷头赶路,再抬头时,顺着秦嵬手指的方向,村镇已近在眼前。
天色已晚,在最后一丝余晖中,三人就近找了一家店投宿。
范遇尘策马先行,一路小跑地抢先进店,他得把沈楼主那可能比店里菜单还长的住宿要求跟店掌柜背一遍,再安排给马的饲料用水。
从茶棚到村店,这一路上秦嵬除了指路外并不怎么说话。
他其实并不是个话多的人,只是每次开口都有种与生俱来的噎人本事,才显得话多。
但他真不说话的时候,沈云屏又有些在意。
因为即便秦嵬不说话,他的存在感也依旧令人难以忽视,好似一把随时都会斩下来的悬在头顶的漆黑长刀。
这还不如让他多说几句,好歹他开口了,沈云屏就只用思考这人是不是要气人,而非怀疑他心里是不是在琢磨杀人了。
“虽未进渡风城,但想必此地也是你曾来过的了。”好在沈楼主从来都能信手捏来许多话题,他不想让场面冷下去的时候,哪怕是头猪,也要被他带着哼哼两声,“否则怎么如此轻车熟路。”
秦嵬不是猪,自然也说得不止哼哼:“逗留过这附近一段时间,毕竟城内的客栈和吃食要比外头贵许多。”
“那也算是故地重游了,不知有何感想?”沈云屏道,“当年恶风山一战,你摘了包括寨主在内数十山匪的脑袋,灭了那匪窝,大赚一笔赏金的同时也江湖扬名,如今再来,路上可有回忆当年感受?”
渡风城附近有一恶风山,山匪一度猖獗,为祸一方,不仅来往客商多有被劫被杀,渡风城和周边百姓也饱受其害。
为了剿匪,无论是官面儿上的还是江湖上的人都动用过大把人力,但都未能彻底清缴,风头过了这帮孽畜便又聚集起来,盘踞山头。
直到一个无名之辈提刀来到此地。
没人知道秦嵬在恶风山悄无声息地隐藏了多久,只知道从渡风城出发前,他在面铺吃了整整三碗面,喝了一坛酒,这才摇摇晃晃地走出城去。
再出现时,他的马上挂了一圈儿的脑袋,血已经不滴了,他的裤腿儿和衣摆上、马肚子上,干涸的血散发着一种气味儿。
这味儿本该令人胆寒,但知道这气味儿的散发源是从恶风山上被一路带下来的时候,知道这些头都是谁的时候,所有人爆发出的喝彩声远比那夜渡风城内的鞭炮声更响亮。
恶人血溅三尺,无辜的人才不必流血流泪。
传闻里将秦嵬回渡风城那一幕讲得神乎其神,有许多版本,哪怕是沈云屏得到的消息也得有不下六七种夸大方式,他都当成是话本子看了一遍儿。
如今传闻里的主角就在眼前,沈云屏是真有些好奇他这一路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秦嵬懒懒地开口:“不瞒你说,我一路确实在想一件事情。”
“哦?”
“我在想老范的眉毛到底是天生下垂,还是因为总要替你嘱咐这些没完没了的住宿需求才给折磨成那样的。”秦嵬由衷问道。
沈云屏的笑像用了许多修养和耐心:“你搪塞人便好好搪塞,总噎人就有些不像样了。”
“是楼……沈少爷先与我搭话的。”秦嵬也笑了,“少爷对我好像总有些额外的关注。”
“我本就是做‘关注人’这门生意、吃这碗饭的,总喜欢多问多听。”沈云屏并不在意他语气里的奚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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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为了抓一个你倒霉的机会,我已关注了你许多年,都有些成了习惯。”
秦嵬道:“可我总觉得你这种关心,除了是在等我倒霉之外,好像对我本人也很有兴趣。”
他说的慢悠悠,但撇来的眼神却好似利刃一般。
本就显得有些冷情的眼睛,在这落日冷风里的一撇中更显出几分锋利。
“小刀鬼纵横江湖,武林上下多的是对你感兴趣的人。”沈云屏并未将他这眼神当回事儿,语调自然道,“我也不例外,原本也是因为这一点,才肯当‘冤大头’雇你。”
秦嵬很自觉地没有搭“冤大头”这三个字的腔,只是道:“原本?难道现在有了变化?”
沈云屏侧过头来,用一种奇异的眼神将秦嵬打量一遍:“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你的脸也很让我感兴趣?”
他的尾音略微扬起,摆在明面儿上的困惑语气之下,好似还埋了个钩子。
这感觉秦嵬似曾相识,在他沉默地回想时,沈云屏已毫不在意地在店门前勒马,翻身落地了。
而秦嵬终于想到这感觉的来由——
这跟他之前被沈云屏说成是“上钩大鱼”时的感觉一样。
这人总有将别人的警惕心两三棍搅散的能耐,实在危险!
秦嵬默默地抬手摸了摸脸,确保自己的嘴上没有挂上鱼钩,对自己的警惕心相当满意,这才紧随其后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已被范遇尘嘱咐过了的掌柜。
“我已定了三间房,吃食也直接送去房里。”范遇尘已跟店掌柜费了一番口舌,这会儿已懒得跟这俩脾气古怪嘴也歹毒的人多说,直接带着二人往定好的房去,边低声问,“你俩在后头唠叨什么呢?半天才来!”
秦嵬叹气儿道:“在讨论对彼此感兴趣的事情。”
范遇尘心里警钟大作:“彼此?”
“难道你对我也感兴趣?”沈云屏稀奇道,“你伸手管我要钱的时候,可不像是这意思。你好像对我兜里的银子更感兴趣。”
“有人看着你的时候,你就很难忍住不去看他。同样,有人告诉你他对你感兴趣的时候,你也就很难再忽视这个人,弄不好也跟着对他感兴趣了。”秦嵬摇摇头。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范遇尘满面狐疑。
秦嵬又道:“当然,对银子也感兴趣。”
沈云屏的笑立即收起,范遇尘面露了然。
“不过我现在另有感兴趣的事儿,”秦嵬道,“你们的那位‘鸟朋友’要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家店落脚?这村镇不算小,还有其他店呢。”
范遇尘道:“他们总有自己的办法,要没有这能耐,也不会放出来干活。”
三间客房已经先一步打扫出来,马背上驮着的行李也被卸下,由伙计集中放在了把头那间房。
这店并不大,上房也就那么几间,让沈云屏包下三间,这一层暂时只有他们三个住客。
还没等范遇尘分配住的地方,就见秦嵬已大摇大摆地越过他和沈云屏,径直奔着把头那间过去。
“你倒是真不客气——”范遇尘的嘀咕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这三间上房已提前收拾过,照着沈云屏的要求全点上了驱虫的香,伙计自然也已将烛灯点亮。
店外天色早已漆黑一片,客房内,烛灯的光亮隔着糊窗纸映出,将走廊照亮。
唯独把头那间没有一丝光。
里头的烛灯熄灭了。
“早知道就先端个烛灯过来照亮,”秦嵬站在门口叹气,“也好过摸黑进屋。”
话音未落,他已推门而入。
一点寒芒自黑暗中刺出!
却听“噔”一声响,正撞在秦嵬出鞘两寸的刀身上——他的刀大半还合在刀鞘中,只抽出些许便已挡住了屋内递来的刀尖。
秦嵬轻“咦”一声,这撞击带来的沉重感令他颇觉意外。
屋里的人也发出困惑声:“嗯?”
只这一声便令范遇尘反应过来,当即打断二人,避免了一场打斗:“自己人!”
“是那百灵……”秦嵬还未问出口。
沈云屏已左右环顾后,一股脑将范遇尘跟秦嵬一道推进屋内,低声道:“点灯!只这一间屋黑着,反倒招眼。”
屋内烛灯点亮,一切都清晰起来。
除了秦嵬,屋内果然还有个提着刀的人。
一个提着刀的姑娘。
这姑娘即便是亮了灯也依旧悄无声息地站着,推门前,哪怕是秦嵬也没听出屋内有呼吸声。
黑暗时她与黑暗融为一体,有光时她便是光里最不显眼的那一个。
无论是身形还是装扮,她都仿佛往人群里一丢就不见踪影。相貌清秀,偏一双眼木讷呆板,让整张脸显出点儿“人山人海”的大众相。
但范遇尘却已认出了她是谁:“江判!你来得好快。”
这就是此次来渡风城要找的百灵鸟了。
百灵鸟木头人般点了个头:“范统领。”又对沈云屏拱了拱手,“楼主。”
她的动作全是照规章办事,看不出多少八方楼探子对楼主和其心腹的敬重,反倒有种“差不多得了”的敷衍。
沈云屏挑了挑眉,脸上已挂上了八方楼楼主一贯的神情,正要开口,却听见秦嵬的声音先一步发出。
“你用刀?”秦嵬看着她手里的刀问。
这问题有些多余,也不合时宜,但小刀鬼问出口,就透出些压人的气势。
能让秦嵬问出这句话的刀客,江湖上年轻一辈儿里并不多。
许多人在他眼里还配不上自称“用刀的人”。
沈云屏与范遇尘颇觉惊异,看向握刀的百灵鸟。
百灵鸟的脸上毫无波动,木木呆呆:“用刀。”
秦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你用的很不错。”
这已是这许多年来,据八方楼所知秦嵬对用刀的人的最好的夸奖!
百灵鸟却仍旧面色平淡:“我知道。”
秦嵬:“……”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比他夸人还敷衍的回答!
“秦大侠,”沈云屏侧身过来,在秦嵬耳边道,“我光看你这被噎个半死的神情,今晚就能吃下三大碗白饭啦。”
10.10
白饭想要吃得舒服,下饭的菜和酒自然必不可少。
虽不比渡风城内的吃食/精致,但村店的饭菜起码比干粮美味得多。
酒是热好的,正适合在深秋的夜里,三五朋友闲谈小酌。
可惜此刻围桌而坐的四人的关系,远比一道大杂烩还要杂乱。
三个人来投宿,但却出现了第四个人,这事儿多少有些招眼。
所以江判在店伙计来时翻窗躲了出去,等无关人等都走远后又翻窗回来,全程除了掀起点儿尘土外,没有任何声音。
老旧的四方桌上,饭菜温酒早已摆满,却还没人动筷。
连秦嵬都没将面前一小杯酒咽下肚。
“秦大侠今日怎么不先饮一杯?”沈云屏问道。
秦嵬似笑非笑道:“沈楼主能将我的脸当做下饭菜,我却没有找到合适的下酒菜。”
“真是可惜,”沈云屏彬彬有礼道,“我的脸没有机会当你的下酒菜。”
即使还没开始吃饭,同桌人这种嘴上淬毒的场面就已让范遇尘胃疼起来。他只好将话题掰去别的地方:“江判,你比两年前更谨慎了。”
“范统领过奖,”江判的用词很是谦虚,只是表情依旧木讷,“不谨慎的可能活不过两年。”
范遇尘的胃更疼了。
“你以前见过我?”沈云屏的话题忽然一转,“你是何时进楼的?”
江判道:“并未。八、九年前还未入楼时,楼主曾路过邻县,命范统领在周遭探查事情,正遇到为糊口发愁的我,那时被带进了楼,一直在当暗桩,从未见过楼主。”
沈云屏笑道:“但方才亮灯的那一瞬,你已辨别出我的身份。”
秦嵬想起在这屋子里烛灯点亮后,江判的目光扫过他和熟脸儿范遇尘,落在沈云屏方向的瞬间便已直接称呼其为“楼主”,没有丝毫犹豫。
不知江判是否听出这话里的试探,她只是盯着还在冒热气儿的碗里的米饭。
等范遇尘咳嗽了一声,她才回过神儿来,语调平平地回答:“本就只有三人,如今情势,能让范统领近身相处的人里必定有一位是楼主。楼主武功寻常,性格古怪。危险当前,后退三步立在最后头的,我想定是楼主无疑。”
屋内安静得像死了人。
秦嵬的目光慢悠悠地落在沈云屏的脸上,举起酒杯,对他笑道:“现在我总算知道找到合适的下酒菜是什么感觉了。”
“是吗?”沈云屏笑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来,“酒虽是个好东西,但希望秦大侠别呛死。”
秦嵬欣然接受了这个祝福。
一想到将楼主引来此地的是自己,拍着胸脯保证江判靠谱的也是自己,范统领此刻除了胃痛外,还如坐针毡:“她这人就是有点儿,呃,有点儿……”
“记起来了,”沈云屏手掌轻拍桌面,看着江判道,“你将同楼的百灵鸟得罪了个遍,那帮小子传来骂你的书信到现在还在我案头放着!”
秦嵬稀奇道:“难道楼内还有同行不和的事情?”
“倒也不是不和……”范遇尘吞吞吐吐。
沈云屏的脸色也略有些古怪,这令秦嵬更加好奇。
反倒是江判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偶尔遇到,他们说话古里古怪,说不了几句就走人,我还以为是尿急呢。”
“他们那是怕你又瞧出自个儿的私密事,被你记在字条上夹进每三个月一次的飞信里传来主楼!”范遇尘忍无可忍,“什么尿急,所有人见到你就尿急,难道你就没想过出了问题?”
沈云屏感叹道:“我起初还以为是谁把茶楼说书的话本子落在了飞信里,看得津津有味,过了一月才觉得不对。”
秦嵬捏着酒杯,觉得憋笑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我只是把知道的都告知主楼,觉得累赘还省去了许多琐碎。”江判无辜道,说完才在范遇尘的眼神里后知后觉加了一句,“是我做事欠妥,请楼主责罚。”
话是这么说,但从她的语气和神态里,其余三人只看得出一种老实人误入交际场的茫然和不解,认错但不知错。
沈云屏抬手,打断了话头:“你虽将那帮同楼暗桩得罪了个遍,但主楼的指令却从未有过未完成或出错的时候。有能力,这已足够了。”
方才可以令秦嵬下酒的表情褪去,沈云屏已又是“沈楼主”的模样了。
他不在意任何一个有能力的人的小毛病小癖好,或者说一个有能力的人有喜好和不足,才更令他放心。
江判低头道:“谢楼主。”
“你来的如此之快,比我还先一步等在客房,看来消息渠道还算畅通,渡风城这片儿还算安全吗?”沈云屏问,同时伸手将秦嵬面前的酒壶拿开,放到足够远的地方。
秦嵬颇感自己因“下酒菜”的言论而遭到报复,而沈楼主连个眼风都懒得给他,好似做这事纯是顺手而已。
范遇尘更是装作自己是个瞎子,脖子落枕一样全扭向江判那边儿,努力当没瞧见另外二人的交锋:“我跟楼主从兰花镇方向过来,中途遇到这位秦大侠,因为一些考虑所以结伴同行,一路再没遇到过楼中印记。”
即便是得知了秦嵬的身份,江判的脸上依旧如木头人般板平,只“哦”了声:“我只听闻小刀鬼杀段二公子、叛出白道,连带着扯上了八方楼,都说你与楼主交情不浅,没想到二人如今竟然真的——”
范遇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走在一道了。”江判慢腾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儿。
总算没有提什么该死的裤子!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屋内其余三人各自舒缓了神情,好像躲过了必须踩狗屎的命运。
秦嵬叹气儿:“我本来只有自己那些七八分的麻烦,自从遇到了沈楼主,就有了十分的麻烦!”
“银子总是要带来麻烦的。”沈云屏温和笑道,“总比你既没银子还一堆麻烦的情况要好。”
江判看看秦嵬,又看看沈云屏,最后选择看着面前的米饭,比话更先嚷嚷起来的是饿肚子的悲鸣。
屋里沉默一瞬,楼主和刀客的斗嘴也终于消停。
沈云屏捏了捏鼻梁:“吃吧。真怕离了我,你们总有一个要饿死。”
一声令下,哪怕胃疼如范统领,也跟着拿起了筷子。
更何况如今看来,整张桌上胃疼的也只有他一个。
江判抄起筷子,边夹着炒鸡胗边道:“自从主楼下了指令,命所有暗桩蛰伏后我就不再露头了。这几日我都在周遭的约定点往来,鲜少见到其他人的印记,但即便是有,我也不会回应。”
“原来你也有所察觉,”沈云屏摩挲着玉扳指,“楼内已有人倒戈,为白道领了路。”
“我只是觉得暗楼暗桩被拔起的速度太快,土豆似的一掏一窝,不大对头。况且如今情势,还要冒险留信号要求见面的,八成是遇到了大麻烦,那还是当没看见的好。”江判道。
秦嵬笑道:“你倒是坦诚。”
江判老实巴交:“因为我遇上麻烦事,也没人来帮我,他们都不爱搭理我。也幸好平时不怎么联系,所以我的‘窝’没什么人知道,自己还算安全。”
范遇尘问:“所以你所谓的‘安全’仅限自己跟前儿这一亩三分地?”
“别人的一亩三分地我也得插得上手啊范统领。”江判嚼着菜,诚恳道,“古人云,同行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古人说的可不是这一句!”
“看来若非是主楼传信儿,你此刻应该还在‘鸟巢’里缩着。”沈云屏也笑起来,颇有些调侃道,“如今局势还要你露头,倒是为难你了。”
江判道:“是有些。”
沈云屏:“……”
“你看,”秦嵬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道,“真有人顺着你说话你又不高兴。”
要是有一天秦大侠被白道逮住,沈云屏会第一个建议先撕烂他的嘴。
江判又道:“当年要不是范统领请示楼主后允我进楼,我早不知因重病饿死病死在什么地方。如今只是应召而来,职责所在,再糟也不会比饿死更愁人的了。”
她的呆板已到了不把其他人的脸色当回事的地步,说话也有种初生犟驴四条腿哆哆嗦嗦各走一边儿的混乱,全不知到底是要夸人还是要骂人,颇具走三步退两步的特色,听得人云里雾里。
但也因此显得发自肺腑、字字真心,像只当这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范遇尘略有动容:“何必说这种话,这些年我几次遇险,全靠你舍命搭救,北边儿最难的活儿也只有你肯去做……”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但秦嵬已了然。
信任江判的并非沈云屏,而是范遇尘。江判是他亲自查过出身并带进楼内的,数年来往已算是生死之交,江判为人他再清楚不过,所以才有了这一次的见面。
想必如今许多重要的事情,都是由江判在查。
而对江判来说,别人给了她一口饭吃,给了她一条赚钱糊口的路子,她就甘愿冒险前来,别无二话。
秦嵬的余光中,沈云屏原本在玩弄玉扳指的手五指缩起,捏成拳头,拇指的指甲抠着其他手指关节处的皮肤。
这下意识的动作在先前好像也见到过,秦嵬模糊地回忆起刚见面那会儿,他说是因为喜欢沈楼主才笑时,沈云屏的五指也这么蜷缩了一瞬。
这应当是个习惯性动作,用以遮掩内心想法,沈云屏自己大概也知道自己有这毛病,所以极快地又将五指摊开来。
许多人都会有这种无论怎样都难改掉的小毛病,但这样的小毛病出现在沈云屏身上,秦嵬心里竟然觉得还挺有意思。
尤其是当他扫向沈云屏的脸、瞧见烛火下沈楼主的脸上依旧挂着温玉似的笑容时,秦嵬甚至有点儿想模仿书院夫子那样,用一根戒尺敲一敲他的右手,提醒他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沈云屏的眼帘垂下,令人捉摸不透刚才那瞬间的思绪,不等秦嵬再探究,他的眼帘又掀起,那种八方楼楼主特有的讥讽嘲弄的眼神儿跟秦嵬对了个正着。
偷看被人抓包,这本该是件尴尬的事情,偏偏偷看的那个毫无羞愧之意,反倒索性光明正大地将头完全扭过去,看着沈云屏笑道:“沈楼主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急什么?自然没忘。”沈云屏被这理直气壮的笑脸噎了噎,“既已见到百灵鸟,有想要的消息尽管问。”
秦嵬叹道:“我千辛万苦将你二位送到渡风城,货到了,回报自然越早到手越心安。”
江判看了看秦嵬,刚张开嘴,沈云屏又加了一句:“不必问他要钱,他穷得叮当响,以后主楼会另给你补偿。”
江判的嘴又闭上了,只用目光在两人脸上看。
“不准往你那个八卦杂谈的没谱的册子上记!”范遇尘抬高嗓门补充。
从江判略有失望的点头上来看,范统领这一句补充很有必要。
秦嵬得了特权,也不客气,当即道:“段二到底是谁杀的?”
他这问题令江判愣了片刻,木呆的脸上都难得多出几分困惑:“难道不是你?”
“说来话长,”沈云屏替秦嵬简略道,“他在这件事上是个糊涂蛋,你只要说你知道的就好。”
“我只知道如今江湖上传了三种说法,第一种说,当年被段贺年所诛的罪人谢堑,与秦嵬是父子关系,小刀鬼为父报仇,杀不了武功盖世的段老爷子,就只好杀了他的小儿子。”江判说着顿了顿,看向秦嵬,“你爹真是谢堑?”
沈云屏和范遇尘的目光也一同扫过来,这问题足以让所有人好奇。
秦嵬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说不是,难道会有人信?我若说是,如今江湖又有几人能证明?再者说,我给的答案就一定是真的吗?”
江判被绕得停下了扒饭的手,皱着眉头捋这话里的逻辑。
“嘴上的功夫不比刀上的差。”沈云屏语带嘲讽。
“混江湖的本也要靠嘴,五六分的功力,自己要吹到七八分。”秦嵬摸了摸嘴唇。
沈云屏看着他的动作:“为何不直接吹到十分?”
“这沈楼主就不懂了,”秦嵬神秘道,“自己是永远无法把自己吹到十分的,只有让别人来吹,这消息要几经转口美化,才能到十分的火力。”
沈云屏笑了。
他倒是很认同秦嵬的这个说法。
江判又道:“第二种说法,是说秦嵬本就是□□的人,多年潜伏只为给正盟一记重锤,来报当年枫山被灭之仇。”
这说法是头一次听说,桌上其余三人全都一愣。
“枫山?”范遇尘惊道,眼神不由自主地瞟了下沈云屏,“怎么会忽然扯上枫山?那地方不是早十几年前就被白道荡平了吗?”
江判解释:“因为段二的尸体上除了咽喉被捅穿外,身上还有鞭子抽过留下的伤痕。那鞭痕非常奇特,据说像是当年枫山惩戒堂的恨罪鞭留下的模样。再加上谢堑之妻,方锦,正是出身枫山惩戒堂,与第一种说法结合,就更令人遐想。”
如今□□虽门派帮会众多,但已远没有十几二十年前那样猖狂。
当年各地动荡灾年连灾年,武林也不太平,白道虽有正盟统领,但人心似散沙,□□自然猖獗,枫山勉强算是其中一派。
说是勉强,是因枫山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帮派,而是由各地流人组成,占据了枫山这座山头,为吃饱肚子而聚在一处行事。
这帮人行踪诡秘,行事不磊落,自然入不了白道的眼,但又与□□狠辣无情的作风不大相仿,因此也不被视为同类,夹在灰色地带鬼魂儿般游走,由此得名“枫山鬼众”。
惩戒堂则由枫山上武功最好的一批人组成,专门负责做沾血的活,因师承一脉,所以都用一种特制铁鞭做武器,名“恨罪鞭”,后来逐渐变成了枫山的标志。
十几年前,因与谢堑夫妻合伙杀害上任盟主,枫山被悲愤难平的白道全灭,惩戒堂更是不复存在。
此派已许久无人提起,怎么如今这名号又被叫了起来?
桌上陷入沉默,只听见江判埋头苦吃的动静。
秦嵬摸了摸下巴:“我出来混的时候,枫山早就已经死透了,记得的人都没几个,那鞭痕真的是恨罪鞭留下的?”
“事情往往只要是相似,对许多人来说就已足够了。”沈云屏转动着玉扳指,“他们自然会找出许多或真或假的关联。”
江判嘴里嚼着炒鸡胗,含糊不清道:“但我得到的消息说,是有可信的人看过后确认了的。”想了想,又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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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句,“也是那人确认了段二咽喉的一刀是秦嵬捅的。”
“谁?”三人异口同声。
江判吐出两个字:“刀怪。”
不等沈云屏和范遇尘惊愕,秦嵬竟半站起身,一贯懒洋洋半耷拉着的眼睁得溜圆:“那老头?不是说年事已高,不再问江湖事了吗?”
分明事关生死存亡,但这一刻沈云屏在秦嵬眼里看到的却并非对生死的关注,而是一种灼热的亢奋。
“怎么?熟人?”沈云屏问,“刀怪我倒是清楚,此人年过半百,早年还在江湖上打滚时便性情古怪,但刀法却的确数一数二。”
“不错。我前几年曾四处寻他,只为领教领教前辈刀法,只可惜他没有给我切磋的机会。”秦嵬语气中的惋惜难以掩藏,继而又道,“他出山了?如今在何处?还有跟人打一架的力气么?”
这几日相处,哪怕是杀手追兵都没能让秦嵬露出现在的表情。
好似饥饿的人遇到了山珍海味,起初的亢奋过后,竟还有些难掩的煞气。
只这眼神儿就已令人有些发冷。
沈云屏早年便知道秦嵬喜好与强者交锋,这人好似天生少了根神经,唯有凶险和高峰才能让他感到刺激,比起生死,他更爱生死之间的那个过程。
但沈云屏没想到事到如今田地,秦嵬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打听刀怪还能否跟他切磋武功!
“具体的我并不清楚,但刀怪应当是在正盟。”江判道。
范遇尘问:“我听说刀怪早些年与白道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如今怎么竟肯为白道做事?”
“并非为白道,而是为了谢堑。”沈云屏开口。
见其余人不解,他又道:“谢堑还活着时,刀怪曾三次败在他刀下,此人性格阴鸷极端,将此事视为奇耻大辱,想要报复,但可惜谢堑已死,不得不作罢。如今竟有仇敌儿子还在世的传闻,这老头自然要上来踩上几脚。”
“真是遗憾。”秦嵬叹道,“不愧是沈楼主,知道的事情不仅多,而且也足够详细。八方楼到底是对刀怪有过关注,还是对谢堑方锦夫妻有过关注?”
沈云屏瞥他一眼。
范遇尘接口:“确实遗憾,没想到当年在武林横着走的刀怪,竟也有为白道做事的一天,而白道竟然也肯信!”
“他对武林中刀客们的刀法和习惯了如指掌,从未出错过,曾多次被官面儿上的人雇去鉴看刀伤推断凶手,在这方面说话很有分量。”沈云屏对这些武林人物的了解显然更多更深,“更别提他与谢堑那段旧怨在前,白道自然信他不会包庇仇人之子,定会秉公鉴定。”
“真是遗憾,”秦嵬又喃喃重复了一遍,“他如果真在正盟,那我岂不是没机会和他交手?”
沈云屏忍不住打断他的自言自语:“秦大侠,他现在正往你的棺材板儿上钉钉子!”
“左右人都是要进棺材的,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在进棺材前来一场以命相搏的比试。”秦嵬摇了摇头。
他这话说的随意,却令沈云屏略微发怔。
他意识到这句话并非虚假,而是秦嵬真正所想。
一个人竟然可以不把生死当回事到这个地步,他实不知还有什么可令秦嵬害怕畏惧。
“等正盟把你抓去捉月城,那会儿你再问问能不能跟刀怪比试吧。”范遇尘冷哼道,“不过据我所知,那老怪八成是无法跟你玩儿刀啦。他年纪已大,听说手已有些抖了。”
秦嵬摆弄着空空的酒杯,眼中竟闪过些许遗憾。
刀客的性命系在刀上,尊严也一样。
握不稳刀,也就抓不住这两样。而最可惜一个刀客落得如此结局的,自然是另一个刀客。
一只带着玉扳指的手带了一只酒壶过来,放在他面前。
沈云屏的表情自若,仿佛当时拿走酒壶的不是他,如今又把酒壶还给秦嵬的也不是他。
“沈楼主真是——”秦嵬高兴地伸手去拿,指尖儿却在半道被沈云屏截胡。
沈云屏的手摊开挡在酒壶面前,正将秦嵬的指尖儿挡在掌心,笑得有些阴森。
他不说话,秦嵬却很懂得自己要说什么:“我已决定老老实实、低眉顺眼地喝酒了。”再不提什么下酒菜了。
挡着他的金尊玉贵的手这才慢腾腾地抽走,任由秦嵬拿走酒壶。
“先不说枫山的事情,”沈云屏继续道,“那第三种说法又是什么?”
江判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难道有比跟早八百年就死透了的枫山扯上联系更离谱的事情?”范遇尘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判咽下嘴里的东西:“先前便有传闻,说八方楼和小刀鬼之间交情匪浅,放出许多消息给他也就罢了,连段二的行踪也是八方楼泄密,楼主和秦嵬之间好到穿一条裤子——”
“这我们已知道了!”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地打断她,“说点儿新鲜的、和裤子不沾边儿的消息!”
江判还真点了点头:“如今说法又有了变化,有人说楼主与秦嵬早有勾连,八方楼想将暗桩插到正盟去,报当年正盟干涉楼里生意的仇,所以楼主威胁引诱了正盟的人,小刀鬼心性不坚,身世也不干净,上了钩,与楼主的关系也就不清不楚了。”
“威胁引诱?”沈云屏脸上的笑裂了大半,指着秦嵬的鼻子对江判道,“他哪次缺钱了不是直接去楼里明抢,还用得着我来威胁引诱?”
“我是什么心性,又怎么不坚?”秦嵬的酒杯也撂了下来,“我若心性不坚,□□许诺的报酬就已足够我对白道动刀,何必再做这许多年的揭榜人?”
但比他俩蹦的更高的却另有其人。
范遇尘第一声嗓音破了声,随即努力压制下来:“‘不清不楚’是什么意思,什么不清不楚?怎么会传得越发离谱?!”
“有些嘴巴不严的暗桩被正盟拔掉后,抖搂出了些消息。”江判并不将三人的反应当回事,还在夹着菜,“说楼主曾为秦嵬专门设了许多本不必要的暗桩,许多百灵鸟们也给秦嵬掏银子买酒,走的都是楼里的帐。楼主还专门嘱咐过一句‘替我看着他’。”
不等其他三人反应,江判又指着秦嵬道:“小刀鬼则曾在与白道几个大派弟子的小宴上说,‘八方楼楼主的确令人难忘’。”
屋内的气氛冷得像正月里上坟。
秦嵬与沈云屏看着对方,表情里各有各的震惊与不理解。
“你果然曾胡言乱语过。”沈云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秦嵬反问:“难道只有我做了祸从口出的鬼事?”
“我那句的原话是‘给我盯着他’,本是要防着你再有登楼抢钱的倾向!”
“我那句‘令人难忘’说的也是八方楼处事的手段,只因你是楼主,才带上了前边儿几个字而已!”
先前二人那些用来互相挑衅的阴阳怪气是一回事儿,如今一道出现在在别人的八卦杂闻上又是一回事儿。
沈云屏和秦嵬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再没了说下去的力气。
范遇尘看看秦嵬,又看看沈云屏,忽然有了一种诡异地释怀感。
这种感觉还有个俗语,叫“破罐子破摔”。
“好啦,”范统领的八字眉难得舒展开,死气沉沉地笑道,“我想,现在你俩再没有拿对方的脸下饭下酒的心情了。”
11.11
有的人没有了吃饭的心情,有的人没有了喝酒的心情。
而有的人却丝毫不受影响,成了饭桌上最忙的那位。
江判眨眼就扒完了一碗米饭,边给自己盛第二碗边道:“现下江湖上议论最多的就是第三种传闻,只要去稍大些的茶楼坐坐,三流的说书先生还能讲出更多花哨。”
桌上其余三人没有一个想知道“花哨”的具体内容。
“简直是疯了,”范遇尘忍无可忍,“前两种传闻也就罢了,这第三种明明最没道理!”
江判理所当然:“世人又何曾真的在意过‘道理’?倒霉的只要不是自己,当然越没道理才越有趣。”
她说得随意,好像忘了在座的其他三人正是“倒霉的”那部分。
秦嵬终于从当头一棒的感觉中找回三魂七魄,搓了把脸道:“正盟和白道现在具体什么情况?”
江判想了想:“听说近日正盟盟主段贺年已缓了过来。他那个养女先前一直在他近前照料,几天前才出门走动,想必段老爷子已无大碍。”
其余三人脸色略有缓和,范遇尘呼出口气儿:“总算还有个不那么坏的消息。”
现任正盟盟主段贺年已年过半百,却还健壮如夕,前年的论武会上以一打七,二十招内便将七位武林上数得着的年轻新秀拿下。
段老爷子任盟主这些年,灭枫山,压制邪魔歪道,协调盟内各大门派,年轻时更是武功顶尖儿,为人平和讲理,在江湖上威望甚高。
膝下二子一养女,也都在段老爷子的培养下颇得人心。
就是这么一号人物,在得知儿子惨死的消息时当场吐血,差点儿没救过来。
“据说一只脚都踩上奈何桥了。”江判感叹,“他们都说当年跟枫山山主死战时,段老爷子都没吐血。”
秦嵬心情相当复杂。
“你要是生在当年的黑/道,一定会被记头功。”沈云屏忍不住嘲笑,“枫山能在黑/白两道之间的灰色地带生存多年,正因山主武功强劲,即便如此也还是败于段贺年剑下,他要是有你这气人的本事,想必如今枫山应当还立在武林之中。”
秦嵬默默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才冒出一句:“楼主可别忘了,在外人眼里,我要是真被记头功,‘功劳簿’上你的名字也得跟我并排站着。”
沈云屏脸上的嘲笑瞬间退潮,变成一种勉力维持的干笑。
“虽然你们再没心情互为下酒菜,却也不必互相落井下石。”范遇尘愁眉苦脸,“在外人眼里,我们是注定捆在一条船上了。”
江判继续道:“段贺年转危为安,白道也算有了主心骨,他大概已下了令,这几日白道各大门派也冷静许多。”
“他活着总归算好的。”沈云屏道。
这话秦嵬也心有赞同。
要是段老爷子死了,那秦嵬和沈云屏无论怎样辩白也没有人肯听了。
段老爷子活着,至少他会真的关心自己儿子死亡的真相。
“估计也因为这个,先前白道要活剐了秦嵬的声音小了些,大多都认为还是得先活捉带回捉月城,让段老爷子问清楚原委再另行处置。”江判道。
范遇尘语带讥讽:“看来这是给了一个垂死挣扎辩白机会。”
“也未必,”江判道,“我小时候在村里见过杀猪。猪到了出栏的年纪,要么是直接挨宰,要么是被捉去给那些喜欢看宰猪的人表演一番撕心裂肺地嘶吼,之后再挨宰。”
秦嵬已连发火的心情都没有了,竟生出些荒唐笑意:“你拿我跟猪比?”
“别生气啦秦大侠,”沈云屏安慰,“猪起码还不会杀段二呢。”
“猪也不会混到跟嫌疑犯同行,还是倒贴钱同行。”秦嵬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子。
江判奇怪道:“但你们一个疑似杀了段二,一个又倒贴钱,岂不是连猪都不——”
范遇尘夺过她的饭碗,亲自给她添了又一碗米饭:“如果按你所说,正盟的态度已有所缓和,那为何近几日我跟楼主还是被缠得难以脱身?”
这也是他们不得不临时拉来秦嵬扛大包的缘故。
江判快乐地接过碗,语气轻松道:“或许这缓和只针对秦嵬?他再怎么说也是手刃过许多为祸一方的恶徒的‘秦大侠’。”
“人最好一辈子都当‘大侠’,一旦有一点儿瑕疵,大侠照样会被当成猪,塞住嘴巴、困住手脚那样宰了。”秦嵬笑道。
他的话令屋内短暂地沉默一瞬,反倒是秦嵬自己,从容地喝起酒来,好像这话不过是酒过三巡之后的一句玩笑,与他本人并不相干。
“你固然有了瑕疵,但毕竟曾是个‘好人’。”沈云屏慢悠悠道,“将你活着带回,给你辩白的机会,原谅你的污点,这才是正道会做的事情。正盟过往也不是没这样处理过许多人和事儿,我并不稀奇。”
秦嵬反问:“那么劝楼主走正道、弃恶行,难道不更显正义光明?正盟也从未缺过这类事情,据我所知,上任盟主在世时,还曾不计前嫌,与枫山议和,联手镇压当时势大的黑/道。”
沈云屏眸光一闪,抬眼看向他:“此事如今武林已少有人提,你知道的的确很多。”
“略知一二。”秦嵬谦虚一笑。
沈云屏将被自己把玩了半晌的酒杯推到了秦嵬面前。
曾经的“好人”心领神会,欣然将酒壶端起,给八方楼楼主斟了一杯。
一个多月前应当不会有人想到,以两人的身份和性格,竟能坐在同一张饭桌上。
想不到秦嵬会给沈云屏倒酒,就像想不到沈云屏会为秦嵬的三餐掏钱一样。
沈云屏看着杯中满满当当、差一丝就会溢出的酒:“一个做坏事的恶人或许可以有一个被劝降感化的机会,但一个知道许多秘密的人,无论是好是坏,都只有一条路可走。”
当一个满肚子隐秘的人走在路上,周遭的人无外乎有两种感情。
一种是恐惧,畏惧对方将自己的秘密公之于众。
另一种则是贪欲,将这人掌握在自己手里,就等于捏住了许多人的尾巴。
想解决这种情绪引发的争斗和猜忌,向来只有一个最快最干脆的办法。
“不管我落在谁的手里,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沈云屏温声道,“我都必死无疑。”
秦嵬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云屏早已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
沈云屏看酒杯,温润的嗓音里骤然多了一丝不满意:“你会不会倒酒?倒这么满,谁端得起来!”
秦嵬当即被这“少爷抱怨奴才”的语气打醒,无奈道:“沈少爷,别看我这样,以前出门在外还没人能使唤得动我倒酒呢,你就凑合着喝吧。”
或许是这话取悦了沈楼主,他难得没再抱怨秦嵬和劣酒,用三根手指捏着酒杯,稳妥又小心地拎起来,凑到嘴边沾了沾唇。
这动作显出点儿倔劲儿和幼稚,和他那个下意识收拢五指的动作一样都有些不合身份。
秦嵬将提醒他的那句“洒点儿出来也不会死人,何必老这么追求完美”咽下肚,转而夹了块儿鸡胗塞进嘴里,好掩住想要上翘的嘴角。
“既然如此,你索性回正盟得了?”范遇尘对秦嵬道,“段老爷子讲道理,你和他大儿子段若锋关系也不错,回去讲清楚,白道说不准还给你个机会。”
秦嵬捏着筷子,懒懒地嚼着鸡胗:“我说我没杀段二,睡了一觉再睁眼他就死了,这话换你你信吗?要不是你们也卷了进来跟我倒了同样的霉,你们也只会觉得我是为了活命在胡诌。”
“正盟人脉广,说不准还能查清原委,还你清白。”
秦嵬笑了一声:“可我不信。”
他平日里虽已显出对黑白两道的不屑,但这一声笑里,却尽显鄙夷。
“起初我的确是有去聚云山庄拜见段盟主,澄清原委的心思,但不过数日我便发现,追兵源源不断,我的位置一直在暴露,只好边打边退,回过神儿来,我已被驱赶得离聚云山庄和捉月城很远很远。”秦嵬道。
聚云山庄是江湖屈指可数的名门之一,也是段贺年的出身之地,离捉月城极近,他吐血昏厥后便回到山庄内修养。
“你觉得有人在出卖你的位置,将你暴露在江湖各路人马的视线里?”沈云屏头一次听秦嵬说起这茬,略一思索,立即意识到秦嵬在说什么,“你认为有人不让你回正盟,也不给你洗清嫌疑的机会!”
秦嵬道:“原本也只是感觉颇为怪异,但先前你说起此事,我才察觉其中蹊跷。捉月城本就是正盟的地盘,已算是白道的落脚点之一,怎么有人敢在那里作妖,甚至在正盟的眼皮子下将我带出城?我一直想不明白。”
“看来你不仅怀疑黑/道上那些杂碎,”沈云屏了然,“你也怀疑正盟里有了蛀虫。”
“这也不算稀奇事儿啦。人虽分黑白两道,人心却晦涩难辨,我本就哪边都不信。”秦嵬笑道,“人心隔肚皮,我只信自己的刀,等我的刀刨开坑我的人的肚皮,这才能看看肚子里究竟是怎样一副心肠。”
秦嵬扬名武林后,想要与他结交的名门正派不计其数,却从未见他与哪个门派特别亲近。
即便是段贺年统领的浮云山庄,秦嵬也很少踏足,正盟顶尖的几大门派世家就更不用提。
而黑/道不招来他一顿乱揍已算走运,惹烦了这位杀神换来当头一刀的人也是有过的。
这种不给所有人好脸的脾气,如果放在一个无名小卒身上,指定要被骂两句“不识好歹”,但一旦你有了名气,其他人便开始夸你“不拘小节”了。
连沈云屏起初也只以为秦嵬是不想牵扯进门派之间微妙的争斗,因此才干脆哪个都不来往。
但此时他明白了,秦嵬之所以不给所有人好脸,是因为他对哪一方都没有信任。
秦嵬没有朋友,也不信任何人。
沈云屏不由道:“现在看来,你不信任何一方倒是再正确没有了。”
如若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动手,秦嵬也未必会在捉月城内中迷药。
一朝出事,落井下石的不乏当初极力拉拢的人。
“我曾觉得连被你当朋友的资格都没的那帮人倒霉,现在又觉得你倒霉,”范遇尘叹道,“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觉得谁更倒霉。”
秦嵬自在地一摊手:“自然是死了的那个最倒霉。”
这话说得不错,因为死了的那个就再也说不了话,是好是坏也全凭别人编造了。
沈云屏道:“看来你已另有打算,是想自己查明真相,以证清白?”
“我自然不会背下这口黑锅,白道除了抓我,应当也会调查事关段二死亡的更多线索,”秦嵬道,“我查我的,他们查他们的,让我回正盟坐以待毙,倒不如现在这样你死我活痛快。”
沈云屏露出一丝笑意:“你我总算有一样相似的地方了。”
不等秦嵬回答,沈云屏又道:“但你原本就是头孤狼,如今失势,连段二的尸首都见不到,也不知道要如何查起?”
秦嵬默默不言。
“我或许有些线索,”沈云屏曲起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将秦嵬的眼神儿吸引到自己身上后,这才又笑道,“不如你我照旧同行?”
他尾音带着点儿令人总想上钩的上扬,显得略有些漫不经心,却又有一个抛饵之人才有的泰然自若。
秦嵬也露出些许笑意:“看来沈楼主对我的兴趣还没有到头。”
“人倒霉的时候,总会对倒了同样霉的人多点可怜和耐心。”
秦嵬被噎了一下,隐约感觉自己好似遭了调侃,但又找不到反驳的地方,只好另找由头:“但我却未必对沈楼主还有兴趣。”
“你本就只对我兜里的银子感兴趣。”沈云屏淡然地摆了摆手,并未对他过多解释,看向江判,“我早先让老范带话要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江判道:“虽然只确定了个大概,但也算查到了。”
她看了眼秦嵬,嘴唇动了动,显然略有犹豫,并未继续说下去。
这其中的含义秦嵬很快领会,她奉命调查的事情必然十分隐秘。
越是秘密,就越令人好奇。
尤其是当这事情当着你的面儿遮遮掩掩的时候。
秦嵬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随即立即感知到沈云屏的视线。
他刚冒头的那一丝“在意”,几乎在他自己都未察觉时便已被沈云屏捕捉。
沈楼主的眼中闪过些许促狭。
秦嵬极快地放下手。
沈云屏并未多话,但他的眼神总让秦嵬想起猫抓耗子前对耗子的玩弄。
小刀鬼纵横江湖这几年,见过瞧不起自己的眼神,也见过恨不得杀了自己的眼神,却极少见到这种令他手脚不知如何摆放的眼神。
好在沈楼主开口却说的是正经事儿:“一个多月前,我意外得到消息,正盟中似乎有人数次暗中出行,应该是在查些事情,但去向和目的都不清楚。”
秦嵬立即将方才那点儿不痛快抛诸脑后,眼中精光掠过。
段二段若宇正是因不明原因离开捉月城,并且没有活着回去。
“我命一个小统领调查此事,在段二死前他曾在联络地留下过记号,应当是已查到了事情,但前去街头联络的百灵鸟却并未等到这小统领现身。”沈云屏继续道。
秦嵬皱眉:“死了?”
“逃了!”范遇尘接口,一贯丧气的脸上露出几分怒意,“狗东西,藏得倒是隐蔽,段二死后楼里暗桩或断或隐,竟一直都查不到他的去向!”
也就是说一个或许知道段二死因的人蒸发了?
即便是不清楚段二的死因,但这人至少应该对他出行的目的之类的事情有所了解。
这已超过了秦嵬的预料!
尽管这一次秦嵬的手没再摸下巴,但沈云屏不会错过秦嵬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看来现在你对我又有了兴趣。”
“……我本就没有否认过,是沈楼主对我先前的话有所曲解。”秦嵬正色。
“你以后打架何必还拔刀呢?”沈云屏道,“用嘴挡在前面就行了,这玩意儿可比刀剑硬多了。”
秦嵬装聋的本事仅次于他的武功,他压根没接这话头:“看来八方楼到底还是查到了那位小统领的去向。”
没人承认,但也无人否认,只有范遇尘轻哼了一声。
江判举着土碗扒饭,眼睛从碗沿儿上露出半拉,瞟瞟这个,看看那个。
沈云屏道:“你我如今脑袋上都被扣了屎盆子,想要摘下来,就只能一查到底。你的目的与我一样,自然也会对此人的去向感兴趣。”
“可我或许还能有个被活捉的机会,与楼主同行,麻烦就变得更多了。这可不是划算的买卖。”秦嵬笑道。
沈云屏也笑:“那你也可以现在就出门,找一个白道的人,叫他把你活捉回去。我想,在你踏入正盟的那一刻,刀就会被收缴。你武功过人,所以当然会有人点住你的经脉,压制你的内力。你或许可以活着,但你的命和尊严都将握在他人掌心。”
秦嵬脸上的笑淡了。
“另外,白道应该不会给一个没有刀、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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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保和伤人能力的人赚钱的机会。”沈云屏悠悠道,“和我在一起,你就是和银子在一起,我知道的关于段二之死的线索,也必然会分享给你。我只需要你的刀,和你这平步江湖的武功。”
秦嵬道:“也需要遇难时让我顶在前边儿引人注意、你好脚底抹油的便利?”
“毕竟秦大侠相貌英俊仪表堂堂,也很难不引人注意。”沈云屏轻飘飘地答道。
之前关于相貌和脸的闲扯跟着轻飘飘地从记忆里浮出,秦嵬的舌头在嘴里顶住了脸颊内侧,以抵消那种做了上钩鱼的感觉。
一个能三言两语就把人的好心情哄起来的人,在秦嵬看来与杀器无异。
沈云屏举起手里的酒杯:“意下如何?”
劣等瓷杯被他三根手指捏着,竟也跟着沾了几分白玉似的质感。
秦嵬只垂下眼思索片刻,便也端起自己的那杯酒,展颜道:“我一向喜欢沈楼主这种雇主。”
两只酒杯撞在一起,杯中酒交相溅出,落在彼此杯中。
范遇尘略有纠结,但见沈云屏已敲定,只好咽下自己的意见,转而对江判道:“继续说。”
江判脸上的犹豫只多不少。
“无妨,”沈云屏抿了口酒,显然不大喜欢这劣酒的味道,“秦大侠不是外人。现下不是。”
秦嵬心想,“现下”不是外人,看来他随时可以变成外人。
不过也因为“现下”不是外人,所以江判的消息才允许他跟着知道。
一旦刚才他显出动摇,不顺沈云屏的意,这少爷就会立刻把他踢开。
别说是段若宇的死的线索,其他消息他八成也不会知道更具体的内容,糊弄过去之后,明天他就不会再见到沈云屏的踪影。
这狐狸少爷绝对会把他给甩了!
搞不好还会来一招祸水东引,将他的位置抛出去,分散那帮追在屁股后头咬的黑白两道的追兵。
一个不肯跟自己走一条道的倒霉鬼,对沈云屏来说唯一的价值,就是去当一根逗狗的臭骨头。
秦嵬心里清楚,却并不计较。
因为对他来说,沈云屏现在的价值足以令他不去计较。
他此次惹得麻烦,与他年少时差点死在臭水坑里那次并无不同,都是要丧命的。
对沈云屏来说,他或许是一根臭骨头。但对他来说,沈楼主又何尝不是撒在簸箕下引鸡鸭前来的一粒小米呢?
两条落水狗心里各自打着算盘,面儿上却各自又举起酒杯,隔空碰了碰。
江判见沈云屏发了话,只好据实相告:“我安插在沿途村镇的眼线传来话,说主楼要找的人已在半个月前北上而来。”
“难道?”范遇尘恍然大悟。
“不错,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楼主和范统领来这里见我的原因,”江判道,“我的人手一路追踪,因怕打草惊蛇,所以不敢太过接近,以至于目标在进入渡风城后跟丢了。”
秦嵬道:“丢了?”
“渡风城内鱼龙混杂,道路窄而乱,跟来的眼线并无武功,又不熟悉城内环境。那小统领是八方楼出身,隐藏行踪的手段比旁人厉害得多,所以我的人手一进城就跟丢了,”江判并不否认这不利的情况,“但他应当还没有出城。我的眼线昼夜不停地监视四面城门,绝没有见过此人出城。”
秦嵬很想问问,事到如今,连八方楼的老大都沦落到跟他一起当落水狗,江判的“人手”到底有多少,怎么还能如此灵活且不引人注意地在渡风城活动。
但这种已牵扯八方楼机密和个人手段的问题,即便问也得不到回答。
秦嵬只好另问:“既如此,你怎么不自个儿进城探查?”
“她本就常在这附近活动,被认出来就麻烦了。”沈云屏比秦嵬熟悉这里面的关窍,“但你应当对他藏匿的地方有所猜测?”
江判点头:“他那些藏匿的本事都是楼里学出来的,所以多少可以按照同行都有的习惯猜上一猜。”
“很好。”沈云屏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切笑容,“将你猜的地方说下来,我们自会寻机探查。”
江判问:“是否需要找个向导?”
“我已有最好的向导了。”沈云屏意有所指。
秦嵬十分后悔没再多要一笔带路的费用。
在江判的第三碗米饭见底时,她对目前情势的所有消息也都已告知了沈云屏。
夜已深,正是百灵鸟离开的好时候。
江判走到窗口时忽然转过身来,第一次主动开口:“你和段若锋谁更厉害?”
屋内其余三人均是一愣,沈云屏和范遇尘的目光落在了秦嵬身上。
如果说死了的段二段若宇算得上是武林中武功上乘的新秀,那段大段若锋就得是顶尖儿的那一类了。
一个毫无疑问会继承段家聚云山庄的人,自然不会是庸庸无为之辈。
他的剑和秦嵬的刀一样,不需出鞘,就足够令人胆寒。
秦嵬面色如常:“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没出现在追杀我的行列里。”
沈云屏笑了起来。
“楼主何故发笑?”秦嵬问。
“看来你与他的武功不分伯仲,换而言之,你俩对半儿开。”沈云屏依旧在笑,“奇怪,我本该对你未必能解决他而发愁,但见你理直气壮地避重就轻,就只剩下想笑了。”
秦嵬在对沈云屏的敏锐惊叹的同时,还不忘闭上嘴,以免再给沈楼主提供笑料。
江判想了想,又道:“那你和公孙明谁更厉害?”
“我。”秦嵬沉默了一瞬,“但我也不希望他出现在追杀的行列。”
这一次笑的不止沈云屏,连范遇尘也乐出了声。
秦嵬甚至已懒得去问别人为什么笑了。
“他已在半个月前追踪过来,我想近期应该也要到这附近了。”江判道,“他已输给了你十四次,这第十五次或许会有所不同,鉴于当下情形,来观战的人会有许多。”
“看来公孙少家主对秦大侠还是如此念念不忘。”范遇尘的声音都因为憋笑而发抖,“如果是我,十四次被同一个人抢尽风头,是绝对不要再跟这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但愿他只是为了单挑而来。”沈云屏端起酒杯,悠闲地抿了一口。
江判道:“当年公孙老家主死时,公孙明还是个孩子。”
“一个自幼就知道父母之死有多痛苦的孩子的仇恨,往往比一个成年人要更纯粹。”沈云屏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秦嵬,“否则为何一说谢堑的儿子来报仇,就有如此多的人毫不怀疑?”
秦嵬的耳聋适时发作,好像全没听到沈云屏的问话。
沈云屏的问题必然不会有答案。
江判将所知的最后一点消息告知,这才对沈云屏和范遇尘行了礼,翻窗离开。
这几日以来最要紧的事情已办妥,范遇尘才算松了口气儿,低声问道:“怎么感觉所有事都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扯到了一起?”
“如果不跟我扯到一起,我也愿意去茶楼听三流说书的念叨几个时辰。”沈云屏的语气跟秋风一样没滋没味。
范遇尘当即掐断这个话头:“我们明天何时动身?”
“最好能在城门开时,和来往商队一道进城。”秦嵬道,“那时最不易引人注意。”
“还能赶上吃一顿城内小摊贩刚做好的热乎饭?”沈云屏调侃。
秦嵬紧接着加了一句:“还有我的磨刀石。”
“……”沈云屏捏起筷子,催促道,“快,你赶紧吃饱,然后赶紧从我的眼前走开!”
12.12
秦嵬果然很快就从沈云屏的眼前走开了。
但却是饿着肚子走的。
当三人提起筷子,发现满桌的饭菜都已只剩些许残渣时,再想起骂江判已经晚了。
秦嵬叹了口气儿,慢腾腾地起身朝客房外走:“唉,看来我是个只能吃得上阳春面的命。”
沈云屏在他身后幽幽道:“而我是不仅要吃阳春面、还要给别人的阳春面付银子的命。”
装聋作哑的秦大侠脚底冒烟地走了。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范遇尘立刻起身,将客房门从里插上。
再回头时,方才离开的江判已又站在了屋内,静静立在窗前,对两人点了点头。
沈云屏并无惊讶之色:“你很机灵。”
“楼主方才为我找借口,令我不同去渡风城,我便猜是另有事情安排我做。”江判低声道,“我在外头转了一圈儿,待小刀鬼离开才回来,他应当不知我去而复返。”
沈云屏的笑里已多出了许多满意与欣赏:“你也很会看脸色。”
“从小就经常有人这么说。”江判回答。
联想到范遇尘曾讲过的此人进八方楼前落魄的经历,沈云屏心中暗叹一声。
一个人想要在底层活着,总会生出许多原本没有的能耐。
“确有几件不好当着那位烦人鬼说的事情,我本打算今夜叫老范再联系你,现在倒是省了这功夫。”沈云屏看了范遇尘一眼,后者上前几步。
楼主的声调依旧低沉柔和,总显得十分悠闲。但“烦人鬼”三字出来,江判原本低着的头略抬了抬。
不等她找个揣度表情的机会,范遇尘已压着声儿道:“我不想在你那八卦杂文的小道消息册子上,瞧见今天任何一件事儿!”
江判的脑袋只好又耷拉下去。
范遇尘在她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不需他重复第二遍,江判已点了头:“记着了,我这就去办。”
“你一贯在北边儿活动,这次让你去不熟的地方实属无奈,”范遇尘掏出一枚拇指大的玉坠儿递给她,“万不得已时,可调些以前的死桩来用,但需谨慎。”
江判看了眼玉佩上的符号,“哦”了声就给塞进怀里,好似全不把这东西的价值当回事儿。
范遇尘见她这榆木疙瘩一样看不出想法的鬼样,只好又道:“顾着点儿小命,等这些事儿都了了,你有什么需求楼里都可以尽力满足。”
“嗯。”江判抖抖衣摆,“没别的我就先走了。”
动作里难得显出点儿情绪,是对范遇尘罗里吧嗦的不耐烦。
两手刚撑在窗户上,就听身后传来沈云屏的声音:“要入冬了,听说这里的冬天是会冻死人的。”
江判不明就里,但还是停下翻窗的动作:“的确很冷。”
沈云屏的手指扣着酒杯,平淡道:“你那些眼线手里的银子撑得到开春儿吗?”
范遇尘也想起这茬:“若是不够现在就说,这笔银子楼里一直是备着的,你也知道。”
江判的表情略有些松动,微微低下头:“够用。做一天工赚一笔钱,已都攒够了过冬的银钱,多的他们也不会伸手乱要的。”
不等沈云屏再开口,江判与范遇尘同时表情一顿,江判低声道:“来人了。”
敲门声果然响起,江判随即消失在窗口。
门外的并非秦嵬,而是端着吃食的店伙计。
除了两碗汤面外,伙计送上来的竟还有两碟子片好的卤猪头肉!
沈云屏已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自打抓到我这个冤大头,他的伙食倒是好起来了!叫你送菜上来的人呢?”
“那位大爷已在楼下大堂吃到第二碗汤面啦,”伙计笑道,“心情好得很,还叫了一壶酒,您要是需要,我端壶一样的上来。”
“只有汤面?难道没有再点上几碟子下酒的小菜?”
伙计边麻利地将旁的剩菜碗碟撤走边道:“也叫了猪头肉来吃,我们掌柜的本也问他要不要再来点儿别的下酒,那大爷还跟咱们逗闷子来着。”
“都说了什么?”范遇尘多嘴问道。
“那位大爷说,他原本今晚有了最好的下酒菜,可惜那下酒菜长了腿——”
范遇尘开始剧烈咳嗽。
没等店伙计奇怪,就听见另一位锦袍少爷斯文温和道:“下酒菜怎么了?老范,你要是嗓子痒,就出去咳完再进来。”
老范的嗓子立刻好了。
店伙计只好继续道:“他说下酒菜长了腿,他怕多看两眼,就会被一脚蹬开!”
屋里没人再接话。
等店伙计一溜烟儿走了,且顺带手将客房门关上,范遇尘才冒出一句:“大晚上吃那么老多,他今夜定要噎得睡不着!”
“他要是能被饭噎着,猪就能立起来用两条腿走道了。”沈云屏的语气比死人的心跳还要平静。
范遇尘全凭着做人下属的责任感宽慰:“好歹那也是头吃饱了的猪,咱俩还饿着肚子呢,不如先吃饭?”
说完就觉得有些后悔,因为楼主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才是一头猪。
沈云屏捏了捏鼻梁:“吃吧,我难道还能堵着你的嘴不成?”
范遇尘当即把什么眼神什么楼主全都抛诸脑后,提起筷子就吃。
那边儿沈云屏却并无胃口,他站起身在屋中踱步,思索道:“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在江判去而复返这段时间,秦嵬一直在楼下大堂待着。”
范遇尘吸着面条含糊道:“这真是他为数不多有眼色的时候。”
沈云屏深以为然,抬手推开原本虚掩的窗户:“你再去置办几身本地人常穿的衣服,天冷了,要厚些的,不必是崭新的。”
“知道了。”范遇尘明白沈云屏的意思,眼下不年不节,太新或太薄的衣服都过于显眼,“明天进城,是否要再支派些人手过来?”
沈云屏转着玉扳指:“算了,眼下人手本就紧缺,再暴露就不好了。再者,秦嵬是个一有风吹草动就狼一样乱咬的人精,别在他面前做小动作。”
冷风顺着敞开的窗口灌入,将沈云屏额前发丝吹开,风里夹杂着泥土的气味。
范遇尘道:“还没入冬晚上就已经冷成这样,隆冬腊月手脚都得冻得梆硬了。”
沈云屏斜倚在窗前,慢慢道:“冻得僵硬又算什么?真到了滴水成冰的时节,手脚上都长满了流脓溃烂的疮,三四个小孩儿裹着一个破毯子睡觉,一夜过去,最外层的那个早晨起来四肢都得搓揉着才能抻开……”
寒冬之下,许多穷人就跟冰雪一样,随着春季的来临而消失无踪。
范遇尘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小心开口:“我记得你说过自小是跟爹娘生活,出事后就被老楼主带走,何时经历过这小乞儿一般的生活?”
沈云屏回过神,不在意地笑了笑:“只是小时候见过这样的人罢了。”
见他不欲多说,范遇尘也不再问:“你这碗面再不吃就泡涨了!”
“我哪有吃面的心情,”沈云屏不阴不阳道,“他只是担心被下酒菜一脚踢开,我却是实打实被下饭菜气个倒仰还得倒贴银子。”
“是吗,”范遇尘端起饭碗,“我的胃现在反而好受多了。”
范统领在这个夜晚品出些苦中作乐的味道,痛快地填饱肚子,悄默声地出了客店,去做自家楼主嘱咐的事情。
除了汤面和猪头肉外,秦嵬果然还照例叫了热水洗漱。
等店伙计抬着热水敲开门,沈云屏已完全没有了脾气,甚至干脆把秦嵬这熟练的点单当做了周到的服务。
店伙计撤下碗筷离开,沈云屏关房门时朝外瞧了一眼。
那颇会气人的混账已回了自己那间客房,不知是睡是醒,只瞧见一盏烛灯还亮着,隔着糊窗纸投来模糊的光影。
沈云屏不由想起睡在破庙那晚的火堆。
那晚睡不着时,秦大侠成了个闲扯淡的好对象。今夜要还是睡不着,沈云屏就得另想个打发时间的法子了。
好在没了破庙梆硬的地板和潮湿的水气儿,入睡并非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
洗漱一通又吹了灯,沈云屏刚一躺下,便被怀里的物件儿硌着。
掏出来捏在手中,又是那把金玉小刀。
沈云屏习以为常地一寸寸抚摸着上头的刻纹,在黑暗中慢慢思索这几天各种令人头大的事情。
今夜的困意来的很快,不知为何,团团迷雾似的杂事掀开,沈云屏竟又想起了破庙里的火堆。
他在年少时也曾有过和几人挤在火堆旁取暖的日子。
但与范遇尘所想不同,那些日子之于他并不难熬,反倒多是快乐。
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很少有过那种纯粹只为了高兴而活的日子。
那时每天吃完午饭,他就会出门顺着杂草纵横的乡间小路飞奔。
等跑得开始大喘气儿时,就到了那间塌了一半的破土房。
绕过早就被从内封死的围墙正门,轻车熟路从另一边儿的狗洞里钻进去,在正房破烂的门上按节奏敲击——三长一短一长,这暗号沈云屏至今都记得。
给他开门的多半是那个叫“饭桶”的小子,和这名字不同,饭桶瘦的像根麻杆,总问他带吃的来没有,又一瘸一拐地将他拉进门。
叫“犟磨盘”的小子又矮又黑,一定缩在破毯子里打瞌睡,见他来了就点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打招呼,还是困得点头。
跟这俩小乞儿说了两句,年少时的沈云屏必定会径直走进屋,轻手轻脚地走向挨着火堆坐着的小子,挨着他坐下。
他有时坐右边,有时坐左边,有时则干脆悄无声息地站在对方身后。
坐在火堆旁的乞儿常年蒙着一条宽布带,布带散发着草药的气味。
里头裹着的是止痛的药,这乞儿因眼疾已近乎全瞎,他也有名字,叫“熊瞎子”。
熊瞎子的脚边总撂着一根手臂粗的长棍,棍子一头沾着凝固发黑的血,另一头则因经常把握而磨得包浆。
一个有着这样长棍的人,哪怕只是个孩子,也早已不再单纯。
这样的人的脾气也和这棍子一样沾着血气儿。
但年少时的沈云屏并不在意,他照旧每次都耍这样讨人厌的把戏,而熊瞎子也总会每次都精准地将头转向他在的方向,并朝他伸出手。
沈云屏见到他伸手,便会倾斜身体过去,以免熊瞎子的手落了空。
瞎子的手就是眼睛,在地上找吃食时要用它,寻路时也得用它,“看”人时还是要用它。
那时沈云屏因脸上的毒疮而敏感多疑,常会闹一些连自己都觉得没理由的脾气,走在路上被人多看两眼,便会大发雷霆。
但熊瞎子“看”与旁人都不相同。
那手在他脸上轻轻摸索,沈云屏听得到手上茧子和老皮勾得他脸上敷药用的纱布发出轻响。
熊瞎子摸了摸,无奈地笑道:“谢翎,你怎么又来了。”
只这一声,沈云屏就知道自己此刻身在梦中。
父母已死多年,他早已没有了可以让他饭后奔出去的家门,静静坐着的三乞儿的面容在他的记忆里都已模糊,这破土房也被雨水冲塌。
而“谢翎”这个名字,也有十几年没用过了。
梦里的熊瞎子被宽布条遮盖了大半张脸,因为见光便疼痛难忍,所以布条几乎从没有取下的时候,留给沈云屏的记忆多半都是这模样。
他在梦里握住了抚摸脸颊的手,只感觉这手又小又冷,和那把金玉刀一样,不大点儿的地方,刻满了伤疤跟老茧。
梦里一切都没有来由,金玉小刀也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怀里。
沈云屏把熊瞎子的手指掰开,将梦里尤在的金玉刀塞在他掌心,笑道:“听说瞎子记人的方式与众不同,你如果还记得我,就带着饭桶和犟磨盘来找我,我有了许多钱,饭桶能顿顿吃饱,犟磨盘有无数锦被毛皮盖。”
顿了顿,又说:“我也有了许多门路和法子,一定治得好你这倒霉眼睛。”
梦里无人回应。
沈云屏两手死死握着熊瞎子的手,将脸埋进那双冷而粗糙的手掌里:“你要是还活着,就让我找到你。”
那冰冷的手在他记忆里好似一块儿冬日里上冻了的石头,硌得人难受,他年少时从未想过,“硌人”这个词儿竟然可以用来放在活人身上。
可他依旧握得用力。
掌中的冷意已逐渐转为一种隔着皮肤顶在骨头上的痛感,沈云屏忽地睁开眼。
握在掌心的并非记忆里伤痕交错的手,而是那把贴身携带了许多年的金玉刀。
玉制的小刀早已被焐热,因死死地抓了一夜,松开时五指关节僵硬,掌中起先是发白,随后又成了一片冻伤似的红。
沈云屏坐起身,斜倚在床头瞧着自己空荡的掌心,脑中难得有了片刻的空白。
敲门声响起,范遇尘在门外低声道:“少爷,都已备好了。”
这一声仿佛催人回魂儿的黑白无常的锁魂链,将沈云屏从“谢翎”的躯壳里索走。
沈云屏搓了把脸:“进来吧。”
范遇尘拿着置办好的衣袍推门进来,瞧了眼已站起身的沈云屏,直觉楼主心情欠佳:“睡得不好?”
“那要看你觉得什么才是‘好’了。”沈云屏倒了杯冷茶,伸出两根指头在范遇尘拿进来的衣袍里捏出一套自己还算看的过眼的,见范遇尘已换上了才过来,又道,“秦嵬那边儿呢?”
“我也找了合适他身量的。”范遇尘做这些事情十分细致,“我叫他们做了油饼和粥送来,垫两口再出发。想着那位杀神的饭量,还特地给他叫了双份儿的呢。少爷,咱们以前何曾做过这种赔钱的买卖?”
沈云屏听出他话语里的抱怨,不由轻笑一声:“那吃白饭的在做什么?”
范遇尘低声道:“天刚有亮色便出门了,搁后院儿用店家压酱缸的大石块儿练臂力,直到刚才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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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屏已转去屏风后换衣服,声音慢悠悠地飘来:“都到了这步田地,他倒是还能从容练功。”
“以前插在他身边儿的那些百灵鸟就说过了,只要有空暇,小刀鬼就都在练武。”
无数批监视秦嵬的百灵鸟带回的消息上都记着,除了做揭榜的活计时会顾不上练武,秦嵬从不曾懈怠过一天。
沈云屏整理着衣襟绕出屏风,又将金玉小刀贴身放好,哼笑道:“要是让那帮整日模仿他的人知道秦大侠用压酱缸的石头锻炼,明日酱缸石头都要被买到涨价。”
“以前手底下有的暗桩缺钱,拿了几块儿后山挖的破石头说是小刀鬼惯用的,结果大赚一笔。”范遇尘笑道,“那帮效仿的人要是也能有他这份儿努力,如今至少也能有他一半儿的实力。”
沈云屏淡淡道:“在用刀的天赋之前,他先有的是勤勉与忍耐的天赋。这是最简单的,但也是最难得的。”
这是他从百灵鸟带回的那些记录里得出的结论。
几年间堆积了一整个架子的对秦嵬的记录里,枯燥无聊的练功占用了三分之二的页面。
好像秦嵬的生命里除了赚糊口钱外,就只剩这一点乐趣。
范遇尘忍不住道:“您分明挺欣赏他,但怎么依旧觉得他烦人?”
沈云屏把睡前拿下的玉扳指悠闲地戴上:“因为我捉摸不透他这种人在想什么,而越是捉摸不透,我就越想知道。”
*
秦嵬两手抱臂斜倚在客店屋檐下看着街道,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沈云屏的脚步声已近了许多,秦大侠这才慢悠悠地站自身转过头来,见主仆二人已换了身更加不起眼的衣袍,笑道:“看来什么时候穿什么衣服,少爷是不需我多嘴了。”
“可我却要额外多操很多心,”沈云屏脸上独属于八方楼主的那种笑已又端了起来,“你的那套厚衣,老范也已备好了。”
秦嵬故作惊喜地朝他一抱拳:“不知这次又是什么颜色款式,想如何打扮秦某?”
沈云屏意味不明地看看他:“若要按我的喜好打扮,你也就不必去渡风城了。”
秦嵬想了又想,决定还是遵照直觉,不问沈云屏的喜好到底是什么鬼样。
“你刚才站在这儿看什么?”沈云屏也不在意他又开始装聋。
“我等得无聊,”秦嵬一摊手,“在想少爷。”
“哦?”沈云屏笑道,“都想了什么?”
秦嵬道:“想您什么时候肯下楼,让我不那么无聊。”
这回答好似昨日隔着糊窗纸透出的烛光,飘飘忽忽没个正型。
不等沈云屏开口,秦嵬又道:“既然少爷已下楼,我们最好即刻动身,赶在渡风城城门开前便到,和那些往来商队一道进去。”
沈云屏微微侧头,秦嵬理解他这意思,凑近了低声耳语,嘱咐几句进城后要注意的事情。
刚说没几句,范遇尘提着个小包裹走过来,小声道:“这些散碎银子应该就够了。”
秦嵬看了眼小包裹,再看向沈云屏,后者抬了抬下巴。
就见范遇尘揣好了小包,悄默声地去了对面儿狭窄的巷子。
天还未完全亮,朦胧光线中隐约可见巷里坐着几个小小身影,挤在一团儿贴着墙探头探脑,见范遇尘过来立刻爬起身要跑。
范遇尘吹了一个呼哨,声调长短略显怪异,却令那几个破衣烂衫的小孩儿停下脚步。
他走进昏暗之中,片刻后又脚步松散地走出来,两手空空,那小包裹已不见踪影。
对沈云屏点了个头,表示已经办妥,这才一步三摇地又奔去后头牵马和放行李。
“哎,”秦嵬叹道,“我还以为那些是给我的呢,奖励我这大冷天站在楼下为少爷守门。”
沈云屏听他语气里半真半假的哀怨,不由笑道:“要入冬了,这帮叫花子的日子会很艰辛,小叫花子的日子则比大叫花子更难熬。”
说罢,转过头来用眼神将秦嵬溜了一遍:“你的块儿头这么大,即便是暴雪也要花上许久才能将你冻死,就不必跟小孩儿们抢这些零花钱了。我难道给你的还不够多?”
他说完又搓了搓手,好似握笔杆子的白皙手指指尖儿已被冻得有些发红,像羊脂玉里裹着团儿红棉絮。
秦嵬并未回答,只将目光投向范遇尘方才去过的漆黑巷子口。
那地方在昏暗中像个巨大的棺材口,每年冬天都会吞没几条无家可归的性命。那会儿要是能遇到沈云屏这样的冤大头,年少时他的日子肯定会好过得多。
不过好在他也是有过好运气的。
人一辈子能走到今天,总是碰到过好心眼儿的人的。
那种人比泥胎神像要热乎得多。
耳边传来沈云屏的声音:“现在你又在看什么?”
秦嵬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看向沈云屏,权当没瞧出对方眼里的探究,微笑道:“我在看少爷的手。”
沈云屏愣了愣,下意识要将手放下,却感觉一个略有些冰冷的物件儿将他的手托起。
秦嵬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着刀,用刀柄托起沈云屏的手:“少爷的手生的十分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分明是触碰沈云屏的手,用的却是刀。用的是刀,却又只用刀柄。
令人分不清究竟是亲近还是疏远,只觉得这刀柄冷硬,却并没有多少棱角。
“我还是头回听人这样拍我马屁。”沈云屏索性任由他用刀柄托着自己的手,露出同样的笑容,“但拍马屁,最重要的是在细节上多下功夫。”
秦嵬从善如流:“十指长而不枯瘦,指节分明而不突兀,色如好玉且细腻,可不该从这身粗布衣袍的袖口里伸出来。”
沈云屏脸上的笑停顿一瞬。
这几日奔波事多,他的确是有些懈怠,竟没想起让范遇尘找衣服时寻些富户的衣服来穿,也好与面色气质协调。
他心里暗骂一声,指尖儿顺着秦嵬的刀的刀柄慢慢划过,在离秦嵬的手还有半寸时停下,轻轻一弹:“说得好,只这一句,我便会再多给你一笔银子。”
顿了顿,又问道:“不知秦大侠这把刀,我是否是第一个如此摸过的人?”
秦嵬原本的调侃和讥讽之心此刻已被这一根手指按下,竟开始觉得古怪起来,面儿上却八风不动道:“记得再为这一摸掏一笔银子。”
说完便将刀放下,沈云屏哼笑道:“你这辈子除了刀,就只剩下对银子感兴趣了。”
跟这狼一般警惕的混账东西打完机锋,沈云屏的手缩在袖管里搓了搓,琢磨着怎么处理这小麻烦。
此刻再找衣服或做易容已有些晚了,必定会赶不上渡风城开城门的时间。
秦嵬看出他的想法:“这有何难?交给秦某去办,转眼就能解决少爷的麻烦——这次免费。”
说罢一转身进了客店里,过了片刻,秦嵬举着摸了满手锅底灰的手,热情洋溢地走了出来。
13.13
当一个人热情洋溢的笑容比锅底灰还讨厌的时候,就证明接下来的事情必定不会太愉快。
沈云屏几乎在看到秦嵬脸上的表情的瞬间就已经有了拔腿走人的冲动。
“别呀,”秦嵬大跨步地走过来,“少爷要往哪里去?”
沈云屏的表情好似让狗踩了一脚,全凭体面人的本能撑着自己,不使语气过于难听:“我就算让人活剐了,也不会碰你手上的锅底灰一下。”
秦嵬笑道:“实在是误会,少爷不必碰我手上的灰。”
沈云屏表情一缓。
秦嵬:“怎能劳烦少爷亲自动手?自然是我来碰您。”
“那我就叫人把你活剐了,”沈云屏道,“再将你从我这儿赚的银子全都融了,给你打一个银牌位。”
说罢抬腿就要走得更远些,却听身后秦嵬幽幽叹了口气儿:“好吧,看来少爷是不打算在开城门前赶到渡风城了。”
沈云屏的脚步顿了顿。
“我倒是无所谓,”秦嵬又道,“无非是错过进城的最好时机,有了些被城门附近的商铺和官家人记住的风险,多了点惊动城内各路人的几率……”
“你何不说成是天塌了?”沈云屏立住了,转过头看他。
“暴露了行踪就难查到线索,查不到线索就难把头上的屎盆子摘掉,还会被人发现你我真的同行,实在不知‘穿一条裤子’的传闻又会变成什么样?”秦嵬一派自在地摆了摆手,又重复了一遍,“当然,我倒是无所谓。”
沈云屏站在原地,半晌开口:“厨房在哪里,锅在哪里?”
他自己去抹!
“这些技巧,我总比沈少爷要擅长得多。”秦嵬将一只手上的灰在另一只手背上随意地抹了抹,再露出来时,果然匀称自然地黑了一层,“难道少爷是嫌弃我的手粗糙刮人?”
不知怎的,沈云屏竟又想起梦里熊瞎子那双硌人又冰冷的手。
他莫名焦躁起来,面儿上却不显,沉声道:“你是真将我当冤大头了,钱你要赚,人你也要耍。”
秦嵬还要再说,却见沈云屏已冲他抬起手。
“我用的香膏比你用过的金疮药都多,但还是头回用锅底灰来擦。”沈云屏道。
秦嵬本只是过过嘴瘾,没想到沈云屏竟真让了步,不由也是一愣,但极快地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用香膏多总比用金疮药多要好些。”
等范遇尘牵着三匹托着行李的马出来,正瞧见自家楼主跟秦大侠立在客栈角落的屋檐下,离得极近。
俩人的手还交缠不清地混在一处!
他狠狠地揉了揉眼,险些大叫出声。
听得沈楼主极低的声音飘来:“你这手艺是哪儿学来的?”
“你要是像我一样三天两头跟踪和被跟踪,你也会自个儿琢磨出许多手艺。”秦嵬也小声回答。
秦嵬沾着锅底灰的手在沈云屏的手上灵巧抹过,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立即变了个模样,和身上粗布衣裳相称不少。
大叫被范遇尘咽下肚,他决定咬紧牙关也不插嘴。
当秦嵬的手接触而来的瞬间,沈云屏就已将昨夜的梦境又压在了最底层。
秦嵬满是茧子和老疤的手虽粗糙,却十分温暖,而且并不硌人。
沈云屏此前从未想过,他这样拿刀的手,竟然可以如此轻柔地做一件事情。
秦嵬一手五指轻托着沈云屏的掌心,另一只手则带着锅底灰自手背抚过,细致地将自己的五指夹着对方的指头,以便灰更均匀地覆盖在指缝内。
这动作他显然做过许多次,早已驾轻就熟,但依旧仔细认真。
两人离得极近,沈云屏难得见这有着野兽一般直觉的男人在自己跟前儿埋着头做事。
秦嵬垂着眼,睫毛虽不算长,却足够浓密,使得眼线好似刀锋般划开。
薄唇的色泽却与眉眼不同,浅淡的颜色使得唇畔惯有的懒散笑容有些轻佻,说话的声音也不紧不慢:“我先前只自己这么装扮过,你要白得多,或许有些不自然,好在混在人群里也瞧不清楚。”
常年在江湖上闯荡奔波,秦嵬是小麦似的肤色。
沈云屏满意地“嗯”了声,也不知是满意秦嵬“白得多”的肯定,还是满意现在看到的秦嵬低头的模样。
秦嵬拇指的指腹顶在沈云屏食指指尖儿,将一抹灰曾在上头,低声笑道:“少爷有菩萨心肠,善心很好,但善心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好。”
“哦?”沈云屏感觉到对方的指腹生了厚茧,还有割伤留下的老疤,实在算得上是伤痕累累。
“力气弱小的小叫花子,给些吃的就已够了,”秦嵬道,“给得银子越多,越容易被大叫花子惦记。抢钱倒还算轻的,命要是也没了,那可就亏大了。”
沈云屏心中微讶,没想到秦嵬这样眼高于顶、连白道那些世家名门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竟然对街头巷尾泥垢般的叫花子的生活如此了解。
秦嵬抬眼看他:“况且乞丐很多,乞儿也很多,这样的好心只能管管皮子底下,后边儿的事儿都很难顾及。”
他话音刚落,便觉得拇指指腹传来异样之感。
沈云屏食指指甲意味不明地抠剐了一下他拇指指腹凸起的伤疤。
十指连心,那种奇异的触感顺着指腹直窜胸腔。
“给他们银子,自然是因为他们有守得住的能耐。”沈云屏微扬着头,目光自上而下地垂着看他,“你以为江判的那些眼线都是些什么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奚落,偏偏指尖并不躲避秦嵬的戏弄,反倒比秦嵬那轻飘的作弄更厉害。
秦嵬的身体和大脑短暂地发生了冲突,好在极快反应过来。
难怪江判那些所谓的眼线到现在为止还能正常运作,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因为这些眼线全都是立在你跟前儿都不会被人正视的底层“污垢”,甚至是孩子。
但说起来,已要靠着如此手段谋生的孩子,已不算是无忧无虑的小孩儿了。
“不愧是六路八方楼,”秦嵬由衷感叹,“即便是我也没认出那些乞儿竟然也是探子。”
沈云屏看着自己已大变样的两只手,满意微笑:“他们算不上楼中探子,说到底,又有谁规定只有探子才能提供消息?”
秦嵬哑口无言,见沈云屏看他一眼,那眼神儿里带着几分略胜一筹之后的神采,令他按下去的较劲儿之心又浮了起来。
“还未全弄好。”秦嵬笑道。
说完不等沈云屏反应,在范遇尘“哎呦”的叫声里,两手攥住沈云屏的手腕儿,快速地一抹。
只在摸到沈云屏的脉时略停顿一瞬,很快便已松开。
只这一瞬就已足够秦嵬确定,沈云屏的确没有多少内力。
“你别太放肆了!”范遇尘忍无可忍,“等会儿扣你工钱就老实了!”
秦嵬两手举起,做无辜状:“不过是做的更全面些,怎么又怪我?”继而又笑道,“沈少爷的手上,原来也是有些茧子的。”
沈云屏的目光从自己的手腕挪到秦嵬脸上,忽地笑了笑:“毕竟身处江湖,为自保,我也是练过一些兵器的,只是都没练出什么明堂。”
没想到他痛快地承认了,反倒令秦嵬微顿。
“何必这么小心,”沈云屏两手负于身后,笑眯眯道,“你不就是想知道这些么?才做这一通花招。”
被戳破,秦嵬咳嗽一声,面色似尴尬似懊恼,装模作样地低头去拿自己立在身侧的长刀。
沈云屏将了一军的好心情刚冒了个苗头,却又感觉脸颊一热!
秦嵬闪电般直起身,尤带锅底灰的两手捧住了沈云屏的脸,拇指还不忘在他鼻梁一按,把所有灰都蹭在了他脸上。
再瞧秦大侠的表情,哪儿见得到半点儿局促,在沈云屏眼里只剩下狡诈阴险的笑!
沈云屏这十几年过得不说是风头无量,也算得上是无人敢惹,何曾想过有人竟敢把爪子按在自己脸上,还搓馒头似的挤了两下。
秦嵬上手的速度很快,窜走的速度更快,只剩下五雷轰顶的沈云屏和瞠目结舌的范遇尘呆愣在原地——这混账方才的尴尬全是装的!
“我知道沈少爷绝不可能让我在脸上来这一手,所以只好出此下策,烦劳少爷自个儿抹匀,咱们就能上路啦。”秦嵬已窜上了马背,笑得十分畅快。
随即用长刀一指范遇尘,又道:“另外,方才算什么?现在这才叫放肆。”
捉弄人是一件非常需要水平的事情。
开的玩笑太下作,便容易结仇,开的玩笑太轻巧,又显得无聊。非要把人耍得团团转、迷得失魂落魄又掏心挖肺,这才是沈云屏最喜欢的把戏。
因为只有被耍得乱转时,人才最容易放下戒备,也是最容易接近的时候。
沈云屏一贯做的不错,他最擅长这些手段,至少在接近秦嵬的这几天里,秦嵬数次在互相戏弄中败落下去,露出了破绽。
迄今为止,沈楼主自认在防范这些事儿上也颇有经验,与江湖上的魑魅魍魉都能打上几百回合的太极。
却没想到对秦嵬来说,捉弄人的要领是站在老虎头上拔毛!
这人才不管你是什么心思有什么阴谋,他就是享受那种“你能拿我怎样”的快乐。
偏偏他还有这份嚣张的资本。
秦嵬跨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上扬的弧度显出他此刻心情的愉悦。
沈云屏却并未发火,短暂的震惊过后,他摸了摸脸,随后打了个响指。
这还是秦嵬头回见他做这动作,倒是有些江湖上纨绔子弟的味道。
旁边儿范遇尘没有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小铜镜递上。
沈云屏对着镜子细细看了看,又仿照着秦嵬的手法在脸上涂抹几下,脸色立即暗淡不少,两颊因灰抹得位置而显出几分凹陷之感。
这次轮到秦嵬心中惊讶,这少爷还真是学什么都快!
刚才跟他嘴上打着机锋,眼里观察着他的表情,竟然还能有空偷学他的手艺。
“也没什么难的。”沈云屏将铜镜一丢,范遇尘急忙接住,“看来下一次,你再没有耍我的机会了。”
秦嵬笑道:“都是为了行动方便,想必少爷不会同我计较。”
沈云屏并未如秦嵬预想那般发火,反而潇洒地翻身上马,对秦嵬柔声道:“你最好一直这样有用又有趣,若是有朝一日令我觉得没趣了,我就将你的牙齿全都打落,再让你跟血一道咽下肚里。”
他那张脸皎洁如玉,里头却裹着个血腥气儿十足的瓤子。
秦嵬还未接茬,沈云屏已策马向前。
范遇尘瞪了秦嵬一眼,也跟着上马,没好气儿道:“有用的秦大侠,咱们走吧?”
秦嵬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颇为委屈。
他虽是摸了沈楼主的手,又摸了沈楼主的脸,可各退一步来说,沈楼主也用脸摸了他的手啊。
确定了沈云屏的确并无武功,目的既已达到,秦嵬对所有人的态度就都宽容起来。
连带着看臊眉耷眼的范遇尘也很是顺眼,难得主动搭腔:“刚才沈少爷说那些小乞儿并非楼内暗桩,这是何意?”
范遇尘仿佛没听见一般。
“哎,”秦嵬叹气儿,“本想聊聊先前我在正盟时一些极私密的消息,你既不乐意也就罢了。”
范遇尘的耳根动了动。
秦嵬又道:“听说前朝剑客徐飞峡的佩剑‘松峰’的下落已有了眉目——”
“楼中暗桩,多是亲缘断绝之人,”范遇尘咳了一声,看看走在前头的沈云屏,见他并非出言阻止,便知道是默许了,这才道,“且要经过许多训练,不是所有人都有那样的能耐和心性。”
秦嵬点了点头,范遇尘又道:“除了叫花子外,贩夫走卒都是最好的眼线,他们不必知道楼中的事情,只要将知道的消息和看到的事情告诉真正的百灵鸟就足够了。楼、咳,少爷年少时就常利用这些人查事情,他们在有钱有势的人眼里与物件儿无异,却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尽管已有此猜测,但秦嵬还是觉得有些微妙。他面儿照旧笑道:“这也不错,至少这些乞儿还有进八方楼当暗桩的机会。”
没想到范遇尘竟摇了摇头,低声道:“少爷从不轻易允许他们入楼。这些人本就大多只为糊口赚钱,真干这行,就有死的风险。”
秦嵬沉默。
“况且有的人尚且年幼,拿着楼里给的工费吃饱肚子,往后要是找到更合适的谋生路子,又何苦来趟江湖这趟浑水,难道我们过得很逍遥么?”范遇尘难得露出一丝苦笑,“只有真的走投无路,少爷才准许这些眼线投靠楼里。”
秦嵬握着马僵,思绪随着颠簸而起伏不定,竟想起年少时第一次摸到真的刀。
真刀比他平日里为了保命而挥舞的木棍不同,又冷又沉,极具杀意。
他年少时满心戾气,拿到真家伙,脑中一时竟只想把往日欺负他的人全都杀了。
让他摸刀的人却又将刀拿走,给了他脑袋一拳,说,我让你摸刀,是为了让你活着,而不是让你轻易左右别人生死。
秦嵬年少时并不太懂这话里的含义,心想人生在世本就你死我活,计较这些实在矫情。
等他和两个同伴靠着那一家三口一年里三五不时给的饭菜馒头吃饱了肚子,撑过了年少时最冷的一年的冬季,歪歪斜斜地长大了之后,他才慢慢儿地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他心中滋味微妙,先想到以前调查到的八方楼与自己所查数年之事的关联,又想到沈云屏命范遇尘送去巷子里的银子。
范遇尘旁边儿忍了又忍:“你说呀!”
“嗯?”秦嵬随意应声。
“徐飞峡的剑如今在何处?”
秦嵬回过神儿来,撂下一句:“在公孙世家的归器阁内。”
随即一夹马腹,极快地窜向前去,留下范遇尘张嘴骂道:“你这坑人钱财跟感情的王八!那地儿是我进得去的吗?!”
秦嵬耳聋得恰到好处,转瞬就已追上了沈云屏,与沈楼主联辔而行:“少爷还在生气?”
沈云屏漫不经心道:“难道你觉得做了会让我生气的事情?”
问题被反问回来,秦大侠难得哽了一下,不由笑道:“不要气了,你也没算吃亏。”
“我没吃亏吗?”沈云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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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举起自己的右手:“江湖上想摸一摸我的刀的人数以百计,但都是痴心妄想。可今日,沈少爷不仅摸了我的刀,还摸了我的人,难道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沈云屏微笑道:“你若是还想从我这里捞钱,最好就闭上你这不主贵的嘴。”
事关银子,秦嵬的表情立即收拢许多,想了想,忽然侧过身去,与沈云屏低声道:“既然惹得少爷不高兴,作为补偿,日后我会答应你一件事情,且不要回报。”
沈云屏惊讶:“你不要银子?”
“那不可能。”秦嵬也很惊讶,“你怎么会这么想?”
沈云屏只恨自己不能用马撞死他。
秦嵬大笑起来:“好吧,我说的是会答应你一件和钱无关的事情。”
沈云屏神色微变,正要开口,就听秦嵬意味深远地加了一句:“当然,也要与如今的事情无关。”
这意思沈云屏听明白了,也就是说想从秦嵬嘴里查到更多事情是很难的了。
沈云屏心中并未有多少失望,他本就不信他人的话,更何况秦嵬已在他眼皮子底下,总会有套出想知道的事情的一天。
沈云屏勒马停下,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秦嵬也停下马,举起手来,“我虽算不上正人君子,但答应的事情总会做到。”
他好像把自己先前背弃雇主反捅一刀的破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但沈云屏却还是举起了手,与秦嵬击掌盟誓。
与方才那交锋一般的纠缠不同,这一次捧在一起的两只手倒真有了些默契与利落。
沈云屏抚摸了一下手掌,忽然笑道:“看来你的心情很好,否则又怎会说出如此没谱的话。”
秦嵬不以为意:“没谱吗?”
“你迟早会知道的,”沈云屏平淡道,“和钱无关的事情才是最昂贵的事情。”
*
渡风城早已在城门开前就热闹起来。
虽已至深秋,但城内城外的人却顾不得寒冷。
早饭铺子早已开张,夹着食物香味儿的团团热气儿飘荡。
城门内外人群在鸡蛋黄色的晨光中往来,便是光闻到这气味也觉得热乎不少。
三个牵马的人夹在一商队后头进了城。
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儿,其中两位半道换了个方向,只剩下戴破斗笠的那个跟着拉草料的破马车走进小巷。
片刻后,他又牵着马大摇大摆地自小巷走出来,手里却多了个裹着破布的长条物件儿。
长了对儿八字眉的伴当在主街边儿站着,见他出来,打了个呼哨,俩人一道不紧不慢地混在人群里走远了。
沈云屏早已在一间老铺子临窗的桌旁落了座,秦嵬和范遇尘进来时,他已将破旧的老榆木四方桌擦了三遍。
“换了身打扮,人果然也是会跟着变的,”秦嵬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就已笑了出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少爷亲自做这等‘苦力’呢。”
沈云屏头也不抬道:“我若让店伙计来擦,到第二遍时他就会对我有了印象,第三遍时就将我记得清楚,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秦嵬捧场道:“我喜欢您这份儿谨慎。”
“别喜欢啦,”范遇尘不冷不热道,“难道你没有发现,这桌子只有小半边儿干净吗?”
秦嵬低头仔细瞧,才发现沈云屏竟然只擦了自己面前那一亩三分地!
尽管秦大侠从不讲究这些,但这桌子不擦还好,如今让沈云屏收拾出了小半边儿,就显得剩下那大半桌子老垢遍布。
秦嵬默默将胳膊从桌上拿下,摸了摸下巴。
范遇尘娴熟地掏出两块儿布,递给他一块儿:“习惯了就好,小秦啊,这块儿给你。”
“小秦?”秦嵬诧异。
“不然还要叫你道上的名号或者是秦大侠?”范遇尘用只有三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如今进了城,人多眼杂,被听到了又是一桩麻烦。不然叫你小嵬也行,你到底擦不擦?”
秦嵬打了个哆嗦,他自打有了这个名字,连他师父都没这么叫过他,一把拿过擦桌布,喃喃道:“那还是小秦吧。”
余光瞥见沈云屏借着喝茶,用杯子挡住憋笑的嘴。
秦嵬刚在心中庆幸这次沈楼主没有再损他两句,就听沈云屏道:“小秦也很谨慎,寻常人哪里想到要在进城前,把刀塞进拉草料的马车底下?”
“小秦”边擦着桌子,边无奈地看着沈少爷:“我只是想到,此地的名门大派或许会命人在城门盯梢,这一个多月来带刀进城的人必定会被盯上查探,还不如先空手混进城,以防万一。”
渡风城也有不少江湖人士往来,用刀用剑的都不稀奇,这一个月刚进城的或许会被紧盯,入城之后的反倒不引人注意。
就好像为了证明秦嵬的话,三四个身着白道大派衣袍的佩剑青年走进铺子,叫了一桌热菜饭暖身。
几人在跟秦嵬三人隔了两张桌的地方落座,说话声也顺着传过来。
先是抱怨几句死冷寒天地守在城门口十分辛苦,等热乎饭菜端了上来吃了两口,嘴巴缓过了劲儿,就说起了闲言碎语。
“小刀鬼难道真是奔着渡风城来的?”
只这一句,就令这边桌的三人顿了顿。
那边儿有人答道:“这不清楚,只知道黑/道传闻,那位锦绣堆里打滚儿的主出了楼,奔着北边儿来了。”
“那位一贯嫌冷嫌热,想不到深秋时节竟要来北边儿,怕是真被追的没地儿跑了。”
那厢议论纷纷,这桌三人却互相对视一眼。
几日前在破庙遇袭,秦嵬便觉得不对。那伙杀手像是提前设伏,显然已知道了沈云屏的动向。
行踪泄露并不稀奇,稀奇的是竟然是黑/道先行得知,而非本该与八方楼更敌对些的白道。
更何况如今武林上下都在追着秦嵬跑,他的行踪本该在第一位,却有人绕过了秦嵬,单要沈云屏死。
看来八方楼的仇家之多,即便是如今的秦嵬也得甘拜下风。
沈云屏被人近在咫尺地议论,从容地叫来店伙计,为了能多坐一会儿,又点了不少吃食。
热汤油饼端上桌,三人便装模作样地喝汤吃饼。
就听那边儿又道:“虽说那位的确也罪行颇多,但当下将小刀鬼捉拿回盟才是头等大事啊。”
“你还不懂么,那两人早已搞到了一处去,秦嵬第一次登楼,沈云屏送他那金马鞍就是信物。沈云屏既往北来,那八成是因为秦嵬就在北边儿!”
“信物?”
“否则为何他第二、三次登楼带出的古画与首饰全都卖了,唯有那马鞍下落不明?若非意义非凡,以秦嵬那穷酸性子又怎会留着!”
穷酸的秦嵬放下碗筷,硬着头皮对目光如刀的沈云屏露出一个微笑。
沈云屏也冲他微笑:“想必现在,这世上对将其拆卖感到痛心的不止我一个了。”
秦嵬难得觉得心虚,含糊道:“人一辈子总要有几件后悔事。”
只有范遇尘仍抱着自己的饭碗,喃喃自语:“快吃快吃,免得等下又没有了吃饭的胃口。”
14.14
那桌倒是还在议论:“真没想到小刀鬼竟跟那位心狠手辣的混账搅合到了一起去。”
“只因秦嵬也是个混账,”有人哼道,“否则怎会做出如此禽兽行径?段大公子待他亲如兄弟,段二公子也算与他相识已久,他竟也下得去手!”
“罪人之子,枫山余孽,若早知他是这等蛇蝎之徒,我岂能饶他?”
另有人道:“如今还没个定论,何必说这样的话?秦嵬这些年行侠仗义,做了许多好事,此事或许还有内情。”
“段二喉头那一刀还不够?当年风雨二雄的尸首被他暴晒数日,二人喉头刀伤许多人都是亲眼瞧见了的,他行事素来霸道、手段残酷,这是有目共睹。”
那人急道:“难道风雨二雄不该死?那二人背叛喝了结义酒的兄弟,欺辱人家妻女,害死人一家三口,是秦嵬千里追踪将这二贼宰了,拖去死者坟前以慰亡魂,难道还做错了不成?”
其余几人默默不语。
“还有那毒谷老妖,为炼蛊毒祸祸了百余性命,躲在毒谷里竟无人敢拿他如何,还不是秦嵬冒死闯毒谷,杀了那畜生、烧了他一屋奇毒。”那人叹道,“我实在不能相信,能为惩凶除恶以命相搏的人会做出这等事情。”
方才那人冷哼一声:“全是伪善!否则他为何还要领赏钱?钱他也拿了,名声他也赚了,还想如何?若要做好人,怎么不索性做个彻底的好人?沾了铜臭,就莫说那么多了。”
辩解的那人被他这一通道理说得愣住,竟一时答不上话来。
一个人在顶峰的时候,自然什么都是好。但凡走岔了一步,那以往的一切都全都成了错处。
沈云屏不由想到那夜在客房内,秦嵬的那句话——“人最好一辈子都当‘大侠’,一旦有一点儿瑕疵,大侠照样会被当成猪,塞住嘴巴、困住手脚那样宰了。”
秦嵬早已清楚人性如此,却并不在乎。
“要不是等下还有事做,真该叫壶酒来喝。”秦嵬嚼着油饼小声道,“以前我还在捉月城的茶楼听说书,说的正是我杀进毒谷那段儿,比我自己的经历都精彩。”
小刀鬼亲自去茶馆听自己的八卦杂谈,这本该是件好笑的事情,但此刻连范遇尘也挤不出笑来。
“别的不说,刀怪都说那一刀是秦嵬所做。若非确定,段若锋怎么会出聚云山庄?”
“正是啊,公孙明佩了他父亲所赠‘薄光’剑出了公孙世家,这其中含义再明显不过。当年他爹也死在枫山坑害之下,谢堑方锦夫妻已死,枫山尽灭,他年纪尚幼来不及亲手为父报仇,如今谢堑之子还活着,不正是雪恨的好时候?”
先前辩白的人不再开口。
另一人:“说来说去,还是段盟主心慈手软。秦嵬做下这等恶事,就该趁早铲除,如今还说什么留他一命带去询问?当年若是在谢堑儿子的胸口再补上几剑,也不会有如今的祸事!”
几人中最年长的一个第一次开口:“当年那毕竟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有的孩子,就不该生出来。既生了出来,就不该活着!”那个直言秦嵬伪善的大声道,“这些年他竟好意思在江湖行走,与武林正派推杯换盏地来往!”
事情分明没有定论,但所有人似乎已对秦嵬下了死刑。
范遇尘心中对那一桌人冷笑,但听到“枫山”和“罪人之子”时,还是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沈云屏。
却见沈云屏面色如常,唇畔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只有目光牢牢看着秦嵬,似要从他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情绪起伏。
但秦嵬仍未有多余的表情,他专心地剥着一个茶叶蛋的壳,动作慢慢腾腾,剥好之后,又分了三口咽下。
神情专注又平淡,好像这世上已没有什么话能让他有所反应。
沈云屏的手指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看着秦嵬的目光微闪,但极快地又灭了下去。
另一桌的对话仍在传来:“只这出身,秦嵬就不配与正盟相交,更别说与段若锋并称武林双秀。倒是那位,听闻是上任楼主的私生子,正与罪人之子相称。”
“私生子!真的?”
“是我在捉月城的师兄写信回来时说的,听闻八方楼里被抓的探子卖了楼里许多事情,那位姓沈的,是某天忽然被上任楼主带回楼里,由老楼主一手培养拉扯,扶上了楼主之位。若非亲儿子,谁会将全部家当传给个无名小子?更何况是个武功不行的小子。”
说“伪善”的那个稀奇:“我听说上任楼主是个奇女子,相貌也是清丽可人,那姓沈的虽然极少露面我也未曾见过,但想必相貌也是十分——”
“嘘!”有人急了,“小声些!到处都是百灵鸟,前年有个人在被窝里同相好骂了几句那位,下场如何?被拔了舌头、敲碎了牙,自此吓得连叫都不敢再叫了……”
几人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这是个很有趣味的画面。
人们不怕秦嵬,因为秦嵬从未有过滥杀的毛病,所以即便他以前从来都没错过、即便如今事情真相还未查清,但对他喊打喊杀极尽辱骂都是可以的。
人们怕沈云屏,因为八方楼的手段不分黑白正义,是真的会让人生不如死的,他们反倒又不敢骂了。
世间之事,实在耐人寻味。
秦嵬咽下一口热茶,不由笑了,对沈云屏小声道:“沈楼主,好威风!”
“过奖,”沈云屏举了举茶杯,“只有摆够了威风,才能让小人闭嘴。”
和那桌的叽喳比起来,被议论的中心人物们反倒没有多少激动和紧绷。
范遇尘终究还是倒了胃口,颇感佩服地看着这两人以茶代酒地喝了起来。
那桌人还在毫不知情地向外撂着白道所知的消息,那个说“伪善”的人将自己当成了这顿饭的主角:“对了,你们可听说了?段二公子之死,仿佛还与枫山和善堂有关。”
此言一出,这边秦嵬三人同时一惊。
枫山也就罢了,怎地又牵扯出早已被段贺年灭了的善堂?
那边儿也有人同样惊讶:“枫山我倒是知道,段二公子可怜,身上有疑似枫山的‘恨罪鞭’留下的伤痕,可这也只是相似,还未发现恨罪鞭本身。你说的善堂又是什么意思?”
“可是当年与枫山同一时期的黑/道善堂?专做脏活儿,只要挡了路,上至名门世家下至寻常百姓都要遭其毒手的那个善堂?”
“正是。”
“不是已经被白道灭了吗?甚至早在段贺年之前,上任池盟主还在世时,就已对其全帮进行了围剿,段盟主继任后连尾巴都扫清了呀。”
“伪善”兴奋道:“你们有所不知,我也是昨晚才从帮主与正盟的传书上瞧见的。段二公子出发时其实并非独身一人上路,还带了个随从,但他尸体被发现时,随从却不见踪影……”
“你要说便快些说,少卖关子,否则我们回去便找你的小师妹告状去!”
“伪善”急忙又道:“一开始都以为是随从逃跑或死在了别处,但没想到五日前,裘家家主前往捉月城谈生意,无意中在道旁救下了个昏死之人,没想到竟然是——”
“那仆从?”
“正是啊!”那人道,“身上也有大量鞭痕,且昏迷不醒,带去捉月城一查,才发现是中毒!裘家家主有腿疾,身边常年带三四个杏林好手,有个老大夫辨认后说这毒竟与当年善堂所用相似,你们说奇不奇?”
桌上那年长的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奇怪道:“怎么?难道这消息不离奇?”
“离奇,但比你想的还要离奇。”年长那个犹豫片刻,“你们知道公孙裕么?”
“公孙世家老家主,公孙明的父亲?”
年长那个低声道:“他与上任盟主亲如兄弟,上任盟主被害死在前去细林涧的路上,公孙裕是一路结伴同行的,事发后却并未发现他的踪迹,数日后才在远处找到昏迷不醒的他,可惜未能救过来,老前辈在半个月后于公孙家离世。”
那桌其余人一时愣住,半晌,才有人问:“难道也是中毒?”
“这我就不清楚了,当年的事过于惨痛,所以少有人提,我当时已在江湖行走,才比你们多听了一些,”年长的叹息,“公孙裕死在妻儿面前时,公孙明也就比剑高上一些,要段盟主带他一同去枫山剿恶,为父报仇。”
当年的事情早如尘埃般落在了深处,现在提起,竟只剩下个模糊轮廓。
但越是模糊,却越令人有了惊奇的联想。
本不再开口的那个辩白的人小声道:“各位难道不觉得奇怪?枫山的恨罪鞭,善堂的毒药,相仿的事发现场,桩桩件件竟好似都牵扯到了陈年旧事上去。”
“只是相仿,何必胡乱猜测?”
“但……”那人有些迟疑道,“这么多都是相仿,为何秦嵬的招式就是笃定的了?难道就不会是有人仿冒他的习惯,构陷他?”
年长那个厉声道:“噤声!你难道想惹麻烦上身?秦嵬也就罢了,当年的事已板上钉钉,不要多说!”
其余几人只好应声。
这边厢三人却已各自思索起来,这消息显然是最新的,否则以江判的能力不可能昨夜不说。
虽然那边儿几个住了嘴,但秦嵬三人却已将如今的事情和当年事情对比了一番,颇觉蹊跷。
正寻思,听得那“伪善”又开始高谈阔论:“你就是太崇拜那小刀鬼,若非是你师门阻拦,你甚至还想转去学刀!”
他也不知是与那个辩白的青年不对付,还是与秦嵬不对付,几次三番借机奚落。
“关你何事?管好你自己吧,”辩白的那个冷冷道,“听说你那小师妹三年前在捉月城目睹过秦嵬当街与人切磋,自此便对他赞不绝口,你吃味也就罢了,别做得如此难看,令人作呕。”
说罢饭也不吃了,拎起剑大步走出门去。
那边儿的“伪善”脸涨得通红,在其余人的安抚下才顺过气儿来。
秦嵬没想到竟听出一桩跟江湖腥风血雨全不相干的“内情”,大惊不已。
一抬头便瞧见沈云屏和范遇尘眼神微妙地看着他。
秦嵬一摊手,表示十分无辜。他可不记得什么小师妹,甚至连三年前的切磋都已不记得,可见当时一切都很无聊。
“哎。”沈云屏幽幽道,“我只当你是个祸害,没想到竟然还是个祸水。”
秦嵬默默不语,只将领口拉开一片。
“做什么!”沈云屏瞧见领口下麦色肌肤,愣了愣。
“束袖难拆,我只好这样让你看,”秦嵬道,“看到了吗?你这一句话,就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沈云屏伸手将他那衣领子又给拉回原位:“你再多扯一句,我就将你的皮扒下来,以后就再也没有起疙瘩的烦恼了。”
范遇尘看着他俩,问道:“还吃饭吗?”
吃,自然是要吃。
不仅他们三人继续吃起来,那桌的几人也又重新拿起了筷子。
那“伪善”面色尤带恼怒:“他还当秦嵬是什么有能耐的东西!以往是顾着他心情我没说罢了,当年他秦嵬籍籍无名之时,不也敲过我青云帮的大门?”
“此言何意?”年长那个惊讶,“秦嵬年少成名,你说的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难道说的是他在渡风城的时候?”
“当然!”
另有人道:“这么一算,当年恶风山上山匪闹得凶的时候,渡风城附近也有白道活动,我记得当时你们青云帮刚巧举帮迁至城外山庄落脚——”
此言一出,别说是那桌的其他人,哪怕是连沈云屏也是一愣。
秦嵬无名之时,行踪自然也引不起任何人的兴趣,所以即便是八方楼,也未必全都清楚他早年每一次的动向。
此事连沈云屏也是头回听说。
“伪善”咳了一声:“当时帮中事务繁忙,且刚举帮来此,只是暂不得手搭理恶风山上那帮山匪罢了。我们帮主要他等上几日,谁想到他就上山去了呢?倒显得我们里外不是人了!真是恶心人。”
年长那个沉默片刻,低声道:“他没等到,所以自己去了恶风山。”
“本就是多等几日的事情,”“伪善”道,“况且当年周遭同道都正巧忙着,对吧?”
“我们门主当年正巧去了捉月城。”
“我当时还不在此地呢,而且也只是听闻闹得有些厉害……”
“当年实是不赶巧,否则咱们几派联手攻上恶风山,山头都被铲平了!”
“对对,说的正是……”
那桌忽然开始互相糊弄起来,言语间竟然有了些与方才不同的“谦虚”和“客套”了。
“现在各方动真格了,他又开始东躲西藏,可见往日所谓的事迹也不过是走狗屎运罢了!若秦嵬真在渡风城,我朱泰定叫他败在青云剑法之下!”“伪善”掷地有声地为这段对话做了了结。
其余几个同行哼哈两句,匆匆吃了饭,又一道离开了铺子,奔着城门方向去了。
这边儿范遇尘撂下了筷子。
“不吃了?”沈云屏问他。
范遇尘晦气道:“与苍蝇同一个屋檐下坐着,谁还有胃口吃饭?”
刚说完就见秦嵬伸手,将他面前的油饼端走:“我。”
范遇尘:“……”
“苍蝇哪有吃饭重要,”秦嵬反倒安慰起他来,“还记得我说过的独门秘诀么?每顿饭都要吃够三个人的量,现下你知道了吧,人想要不受影响地安心吃饭,也是一件需要修行的事情。”
他一通胡诌,老范面前的油饼咸菜和茶叶蛋就都没了。
范遇尘麻木地看向沈云屏,见沈云屏若有所思地盯着秦嵬片刻,竟抬手将自个儿的茶叶蛋也推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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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猪狗说的竟是真的。”
秦嵬一愣:“猪狗?”
沈云屏道:“不动脑子只偏听偏信,与猪无异,大放厥词四处乱吠,与狗相同,那不是猪狗又是什么?”
秦嵬笑了起来,他将那茶叶蛋拿起细细剥了起来:“少爷说得对极了。”
“竟是真的?”范遇尘低声道,“当年你的确是私下找过他们的?这么多年,竟从未有人提过!”
沈云屏习以为常道:“不光彩的事情为何要提?况且说得多了,惹了杀神不高兴想起来算账,大家就都不好做了。”
范遇尘语塞。
再算一算,当年秦嵬在渡风城时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初出茅庐,即便胆大包天,也并非一开始便要独自上恶风山的。
扬名武林横行霸道的小刀鬼,当年也曾放下过自尊,四处寻求过助力。
只是就结果来看,那时他碰了一鼻子的灰。
而如今这些事情竟还成了饭桌上的笑谈!
纵是与秦嵬交情不深,范遇尘也觉得愤愤。
反倒是秦嵬剥着鸡蛋平淡道:“我那时不过一个毛头小子,无名无派,衣服上都打着补丁,跨不进名门大派高高的门槛有何稀奇?难道那时两位百事通就留意过我吗?”
“哼,什么高门大派,早多少年要还是池盟主在时,从不讲什么门第出身……是,无论哪个年月,都有高低之分,”范遇尘顿了顿,“但我至少不会瞧不起人,既做了瞧不起人的事,我就不会不认。”
“说得好,”秦嵬道,“所以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雀鸟何必在意苍蝇的闲言碎语?脾气好些罢。”
范遇尘刚觉得佩服,就听沈云屏问:“可我怎么听说,青云帮帮主几年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屋子的门槛让人拿刀给削短了大半,查了一年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秦嵬嘿嘿笑道:“门槛太高,我只好用刀砍一砍了。你看这些年,再高的门槛不也为我降低了么?”
范遇尘抽了自己的嘴巴一下——他又忘了,早说了宁可吃狗屎也不跟这俩人搭话!
“无名小卒,我的确不会在意,可你已今非昔比,再站在我面前时就不得不令我在意了。”沈云屏撂下筷子笑道,“若有幸知道当年秦、小秦在此地的风采,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秦嵬将一块鸡蛋壳捏碎,凑近了些道:“少爷如此关心我?可惜,你关心的只是现在的我,以前的我若真在你眼前,你却未必会放在眼里。”
沈云屏并不否认:“可没有过去的你,也就不会有如今的你。就像如果没有十年如一日地学刀、谢大侠自幼指点,又怎会有如今作为?我既已关心了现在的你,自然也好奇我不知道的部分。”
秦嵬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嘴唇勾起,却并不提立足武林前的任何身世,只朝窗外扬扬下巴:“我那时大多都在城外村镇徘徊,抓些小毛贼后便进城领赏。有了赏钱,我便会去一家摊子吃面,偶尔赚得多,便去南城门附近的老字号卤店买上猪蹄,再拐回面摊吃面。”
范遇尘忍不住:“谁问你这个!”
“可以前的我就是这么过的,”秦嵬摊手道,“练功,吃饭,睡觉,赚钱。谁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活着?这里的人也一样,熟识了些,觉得我正是饿鬼投胎的年纪,偶尔还会送些猪下水,面摊老板帮我多捞一筷子面,跟我聊几句天,吃饱之后我就得出城,因为城里的住宿太贵。”
范遇尘还未答话,沈云屏已道:“想来你也是那时得知恶风山的事情。”
秦嵬顿了顿,脸上的笑收拢了些:“原本只是听听,常与我在同一家面摊吃饭的商行老板之子却再没来过,我本还指着见到他再蹭多几筷子面,他总在我没钱的时候多请我一碗……后来才知他跟他夫人一道被山匪杀了,赎金没换来性命,只换来两具尸体。我出渡风城往山上去那年,他二人的女儿刚学会了打算盘。”
不怕山匪的人,自然可以说再多等两日。
但对有的人来说,一日都等不下去。
秦嵬等不下去,所以提刀上了恶风山。
即便江湖上将他大破恶风山传得如何神乎其神,动机如何正义光明,但他最初也只是面摊上一个常年吃不饱饭的小刀客。
他只是为了同桌吃过饭的人上山,为了请他吃的那几碗面而拔刀。
“原来你当年,是因此而上山。”沈云屏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此番凶险,你虽武功过人,但本不需管这已非一人可轻易解决的事情?”
秦嵬想了想,也问他:“可拿着刀的人不管,那我还为何拿刀?”
一个问题,换来了一个问题。
对秦嵬来说,这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是和喝酒吃饭一样的事情,饿了便要吃,想喝就要喝,拿刀就做这样的事。
范遇尘默默不言,沈云屏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忽然道:“你真把我说得好奇起来,那面摊到底多好吃?”
没想到他竟吐出这么一句,秦嵬失笑,指着窗外道:“就在斜对面儿那过道里。”
店伙计正巧上来收拾已空的碗筷,三人耳聪目明,在他来前已收了声。
只有沈云屏探身看完,问店伙计:“那边儿的面摊去哪儿了?”
“您说那家?”店伙计伸头看看,笑道,“嗐,您来晚啦!自打小刀鬼出了丑事,那打着‘秦大侠常来光顾’的面摊就再没出过摊啦!”
沈云屏下意识抬眼去看秦嵬。
只见秦嵬微微怔了怔。
他极少有如此清晰明了的情绪起伏,这对沈云屏来说本该是个值得思索的表情,但沈云屏却也跟着一顿。
秦嵬极快回过神儿,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店伙计手脚麻利地收了东西下去。
“其实那摊子味道也就一般,只是便宜大碗,但多半是难入少爷的嘴。”秦嵬笑道,“想不到还坏了别人一桩生意。”
即便能说会道如沈云屏,这一刻竟也有些接不上话。
反倒是秦嵬已剥出了个完美无瑕的茶叶蛋,他却一转手,放在了沈云屏的小碟子里。
“这又是为何?”沈云屏惊讶。
秦嵬两手抱拳做了个多谢的动作,笑得很是坦荡:“多谢少爷关心,未免少爷再多怜悯,我亲自伺候您吃茶叶蛋——至少这味道确实不错。”
“你用我掏钱买的东西来喂我?”沈云屏气极反笑。
秦嵬想了想,正要开口。
却见沈云屏已用筷子夹起那茶叶蛋,慢慢吃了起来。
范遇尘咽下对于这少爷竟然肯吃别人碰过的东西的惊讶,也难得没再多话,喝着茶水看向窗外。
好像街角的面摊仍在,饥肠辘辘的少年刀客还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闻名于江湖武林。
也不知道如今再坐在这里时,又是另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