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徒挡剑的冤种师父重生后》
1. 第 1 章
在凌空飞来的长剑刺入胸膛将死之际,我脑海里突然多了段记忆。
其实我是本仙侠小说里的绝世高手,也是给男主提供深厚内力的工具人。
我那天资聪颖,根骨卓绝的徒儿是小说里的主角,将来不仅要成为武林盟主,还要修仙飞升。
对此我只有一个想法
不愧是我,眼光真好。
而他更是在成为移山倒海的仙界天尊后还彻夜不眠地抚摸我的佩剑。
可见对我十分尊敬。
得徒如此,夫复何求。
就算再来一世,我也还愿意做他师父!
·
“师父,别死,求您了……不要离开朔儿。”看着因我心脏被刺穿而浑身颤抖的徒弟,已知晓天命的我十分看开,虚弱说道:“生死轮回,自有天定,朔儿,我命在此,不必介怀,咳咳,师父我这就将毕生功力传给你,去杀那妖道,替为师报仇!”
反正这也要挂了,功力不给白不给。
我抓着徒儿的手,把毕生功力尽数给他,也说了应该说的台词。
像我们这样在武林行走,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士,并不把命看得很重,至少不是最重。
情义,诺言,真理,正道,无论哪一样都比生命重要得多……
所以不论如何这个杀害忠良,草菅人命的妖道都不得不除!
我吐了口血,眼见生机将绝,忍住巨大的疼痛,使出最后力气擦去他脸庞上的泪,“别哭,朔儿,将来你是要……成为武林盟主,哭……咳咳……成何体统,拿……剑,”
“哈哈哈哈!区区凡人!也想伤我!”远处狂笑的妖道使用法术操控剑刃绞碎我的心脏。
在意识消失前,我似乎听到朔儿伤心欲绝的嘶吼,也看到他摇晃着拿起剑冲向妖道。
我很欣慰,隐隐也有一丝丝难过。
不过我知道这是我那身为小说主角的徒儿成长起来所必须经历的悲痛。
等除掉妖道后,他会得到妖道身上的飞剑术、炼气丹以及练气入门的法诀。
没过两年,就会被来除魔的仙尊看中带走,拜入仙门,因天资过人而成为仙尊首徒,一路斩除邪魔歪道,直至羽化飞升。
很好。
就这么一往无前下去吧!
我释怀地咽了气。
·
·
·
不知过去多久,黑暗中我听到小声的饮泣,鼻腔里也钻入浓烈苦涩的中药味。
“呜呜呜……”
“呜呜呜……”
谁啊,怎么哭个没完了。
我艰难睁开眼睛。
咦?我没死?难道是朔儿又想办法把我救活了?
我艰难侧头,有个穿着素色短袄,扎丸子头,面色秀气的小姑娘跪在地上,正拿着手帕捂脸哭哭啼啼。
她是谁?朔儿请来照看我的?
我满头疑问,动了动身子,结果肺部一阵发痒,忍不住虚弱地咳了几声。
哭声顿停。
那小丫头睁住泪汪汪的眼睛看过来,眼泪鼻涕挂在一处,滑稽的张大嘴巴,简直能塞下一颗鹅蛋,“小小小小姐!活,活了!小姐活了!”
小丫头踉跄跑出去。
“老爷夫人!小姐睁眼了!小姐醒了!”外面传来她激动的呼唤声。
我趁机打量周围,我似乎身处陌生女子闺阁,空气里充满苦涩药味,身体沉重的仿佛压了块大石头。
低头后发现那是盖在我身上的被褥。
我费力的从被里拿出一只手。
幼态而苍白的手。
我盯着看了很久,这绝不可能是我的手,不仅缩小了一圈,也没有握剑留下的茧,嫩得像青葱。
没一会,一对相貌周正,满面激动的男女走进来。
从步伐来看应该是练家子,服饰似乎是南方人,衣冠虽然简单却都是丝质,应该是有钱人家,其他更多的一时就看不出了。
“芷儿,我的芷儿!”中年美妇扑倒在床前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哭还一边把我的手往被子里塞。
“你活了,娘的心也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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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生了。
重生成了上官家的娇小姐。
觉醒记忆的我知道这世界能修仙,有法术,一睁眼变成个鬼也不是没可能,至少现在还是个人,我很快接受自己换了壳子的现实。
至于上官家,我倒曾听过一二,似乎是中南地界的一个武林世家。
虽没出过什么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但擅长经营生意又宅心仁厚,经常布施穷人和救济落难的武林侠士,因而在江湖上地位声誉很高。
也就是说除了菜,没别的毛病。
我现今的这个壳子是上官家主与其妻所生之女,名叫上官白芷。
上官白芷是个一出生就带病的病秧子,福薄命浅,多走两步路都随时能咽气。
上官夫人极为怜爱这唯一的女儿,一颗心全悬在上官白芷身上。
女儿随时夭折的命运让这位江湖女子成天以泪洗面,面容憔悴,满天神佛的求助。
上官家主不忍妻子如此难过,也担心得来不易的小女儿,是把成百上千的药郎抓来看了,宫中退下的御医也花重金请了,无论如何都不见好。
我来的那天,这娇娇小姐只因多吹了会风就发热昏迷,气若游丝,眼看要归西了。
无可奈何的上官夫妻强忍悲痛备好棺材,挂上白幡,做足爱女夭折的白事准备。
以上都是我身边那个小丫头,她叫雪枝,我连哄带骗从她口中套出的。
可我来了。
娇小姐的命又续上了,气色还一天天好起来。
于是棺材抬下去了,白绸也架着梯子摘了,全府上下都一片喜气洋洋。
上官夫人与我同吃同住,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这让我无所适从。我一生漂泊,无父无母,唯一的师父还早早就离世。
我是天生地养,全靠命硬活着的。
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说得上生平首次,真是受宠若惊。
说实话,就连生病躺床不能动弹我也从没有经历过,我身体很强健,别说生病,感冒发烧都没有过。
倒是我的娇娇徒弟幼时常爱生病,还要我来照看他,一会水冷了,一会饭难吃,一会被子潮,一会要关窗。
唉,难伺候的很。
我躺在榻上胡思乱想。
我这一生没什么好牵挂的,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我徒弟了。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我旁敲侧击从小丫头嘴里打听,距离我死仅仅才过去几天而已。
我似乎是直接借娇小姐的壳子活了。
那我现在算什么?孤魂?借尸还魂的邪祟?还是妖怪?
我拿捏不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可不论是什么,既然活了,那就暂且好好活下去。
若我的存在对上官家有什么不良影响再做别的打算也不迟。
一个夜晚,上官夫人走进来,见我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大惊失色地放下药碗,把我重新塞回去,“我的乖芷儿,今日风重,可别再叫邪风入体了。”
被褥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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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我只露出一双眼,“娘,我觉得已经大好了。”
“哪里就好了……”上官夫人反复摸着我的额头和脸颊,神情紧张又悲切,好像我旁边就站着黑白无常随时拘我呢。
“芷儿,我可怜的芷儿,到底要如何才能叫你好起来?哪怕是把娘的命借你也好啊!”她说着抹眼角的泪。
见她哭,我闭嘴了。
“夫人……”旁边丫鬟安慰,“小姐这不是活过来了吗?您莫要伤心。”
“是啊。”我跟着迎合地说。
“唉,说的是,哭哭啼啼不吉利。”上官夫人拿巾帕子擦脸,笑得很勉强。
“好了,娘,我不动!”我乖乖缩在被子里,哪怕身上热得冒汗也忍着,眨巴眼睛问:“成天躺在屋子里太无聊了,要不您给我讲讲故事吧。”
“芷儿要听什么?讲上次桃花娘的故事好不好?”上官夫人打起精神,抚摸着我的头发说。
“我更想听最近发生的新鲜事。”
在我刻意引导下,上官夫人提到梁京国师府的事,“就是娘亲给你说过,那个蛊惑君主杀民炼丹的坏国师。”
“哦,那他死了吗?”我语气有些迫不及待地问。
上官夫人点头,“前些日子,他被华微师徒联手消灭……真是大快人心,可惜,华微女侠她也折命在了国师府,唉!”
上官夫人愁眉紧锁,一脸的黯然伤神。
“华微?那是谁?”我故作不知地问。
上官夫人迟疑说,“这些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事,血腥的很。”
“我不害怕的。”我连忙说。
上官夫人对娇小姐是真护在骨子里。
上官夫人看了我一眼,见我满脸期待,于是说道,“华微女侠是我辈楷模,年不过十六便一人一剑除掉了让百姓苦不堪言,为祸一方的马贼!”
她目光明亮,“而后武林大会崭露锋芒,挑翻各个门派的年轻侠士,风头无两,名声大噪,一跃成为最炙手可热的剑客!她也是近百年来最为出名的女侠!”
我感到十分汗颜,在上官夫人激动的口中自己好像成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人物。
“好,好厉害啊!”我不得不对自己进行夸赞。
“华微女侠在武林大会上夺得魁首后消失不见,无数闻名的武林高手寻找她的下落,却无法寻得,就给她泼脏水,说她怯战,徒有其名,直到过了好几年后她才又重新出现,身边带了个小少年。”
其实是在外面玩累了,回家休息,顺手捡个徒弟……
“她重现踪迹,可上前挑事的人都被她身边的小少年打得屁滚尿流,这些人就满嘴胡言,说那小少年是她珠胎暗结与人生的,这是谬传,这些男子贯会诽谤女子名节!”
上官夫人说着拳头攥紧,满脸怒气,好像华微被污蔑就是她被污蔑似的。
我见状小心问,“娘……您和我,华微女侠认识?”
上官夫人给我掖了掖被子,摇头道,“娘武艺平平,又早早嫁了人,困于这四方天地里,哪里有机会见得到那样的大侠,只从从拜访的游侠那里道听途说,娘是心慕已久,唉,可怜英雄多早逝,娘亲是再也没机会结识了。”
上官夫人满脸黯然伤神。
“娘……您别伤心。”
“娘倒是还好……不过一外人,”上官夫人唏嘘说道,“我有好友来信,告诉我华微死后,她的徒弟可是在风雪里整整跪了三天三夜,那场景叫人见了就戚戚然,也不知道这孩子要如何承受得起这般打击。”
终于听到徒弟消息我的天却塌了。
什么?跪三天?那膝盖还能要吗?
2. 第 2 章
我不由颦起眉头,困惑不解地问道,“他杀了那妖道足以慰藉师灵了,他该高兴才是。”
“芷儿这就不懂了,”上官夫人落下眼,拍掖了掖我的被子,“在江湖人士眼中,传授功夫的师父尤胜父母生育之恩,是师父的教授让我们在凶险万分的江湖赖以生存,更何况他小小年纪就跟在华微女侠身边,这里头的情可着深呢,如此伤心也是人之常情。”
这样吗……我陷入沉思,我觉得我还活着的时候,我徒弟好像也没有很尊重我?
而后,我又想到他修仙后还带着我的配剑,就对上官夫人的话信了几分。
上官夫人语气一转,“罢了,不提这些,芷儿,不如我给你说点华微师徒冒险小故事?”
她看出我对华微师徒感兴趣,就把我和朔儿经历的事情当故事讲给我听。
江湖传言听起来比我自己经历的还要刺激得多,我听起来津津有味。
第二日清晨,趁着小丫鬟去煎药,见周围无人,我就在床边偷偷打起修身养性的拳法,只能起些强身健体的功效。
娇小姐身体孱弱,经脉阻塞,天生就不是习武料子,别说习武了,能活着都是奇迹。
我几次修炼内力失败,看来想重练成武林高手是不可能了。
刚打到第二式就累得倒在床边喘息。
哎,拳是练不成了。
可我不愿像尸体那样躺在床上,索性穿上绣花小鞋,保险起见还套了氅披,推门往外,想出去散心。
这场面要是让上官夫人和我那丫鬟看见怕是当场就要晕厥。
冬,外头阳光正好,宽敞的院子里覆盖一层未消薄雪,路面结着莹莹冰层,我呼出去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我慢慢走着。
刚呼吸新鲜凉爽空气还很舒适,不久就感觉冷了,双手插进袖子里瑟瑟发抖。
以前看别人在寒风中揣着袖子瑟瑟发抖,我哈哈大笑说像个鹌鹑,没想到原来寒冷是这样的。
我的心脏迅速冻结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疼痛难忍,身体也在迅速失温,简直快呼吸不过来。
糟糕,好像有点大意了。
没想到只是来个院子都有这么大危机!
我刚想瑟瑟发抖的走回烧着炭火的屋里头,恰巧听到墙角有人在说话。
“听说妹子近日能说话了,气色也好了。”
“妹子身体好了,娘亲脸色也好了,父亲也不会责骂我们了!”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妹子?表达一下兄长们的关爱!?”
“要是被父亲知道了,要挨棍子跪祖堂的!”
“大哥不怕,二位弟弟若是怕了,就在这里等消息吧。”
“二哥也不怕,弟弟你在此处,等二位哥哥的消息吧!”
“三,三弟也不怕!”
……三个鬼鬼祟祟的少年翻墙进来了。
当他们一个一个的转身见到我,仿佛谁给他们施展定身术,成了三个木头人。
我虽冻得手脚冰凉,浑身发抖,还是被他们逗笑了。
见到我笑,他们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说,“妹妹妹妹……你怎么在这?”
三个人你推推我,我看看你。
“二哥,你怎么见了自家妹妹还脸红!羞不羞!”
“三弟,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二哥不服气的反驳。
二哥和三弟长得很像,应该是双胞胎,难怪谁也不服谁。
“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还是年岁最长的大哥看起来更加成熟稳重,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过来。
“哥哥,”我试探地朝他伸出手,他见状立刻上前来扶住我。
一阵风吹来,我冻得眼睛有些湿润,眨巴了一下眼睛,一颗泪珠滚落,悬于下颌,“哥哥……”
正想说我冻僵了,快扶我回去,只见靠谱的大哥两行鼻血飞流直下。
我:……
哥哥们轻手轻脚的送我回了屋,我那因受冻而紧绷到快抽搐停止的心脏才慢慢恢复正常跳动。
我擦擦眼中冻出来的泪水,望镜中的自己。
顿时愣在原处。
我好像……有了张精美绝伦的脸。
眉毛细细的,弯弯的,像两轮初上枝头的新月,目光盈盈闪动,仿佛一湾清湖,比巴掌也大不了多少,皮肤透明似的,稍微碰了就要碎的楚楚动人。
让人看了内心只有怜惜。
难怪我哥哥如此小心。
虽然看到上官夫妇的长相我知道自己不会太差,可……
我大概要纠正一点。
我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却容颜绝世的娇小姐。
“娘不在?”他们假装镇静的四处打量,好像很常来似的。
“嗯,娘不在的。”我把手放在热炉上烤,细声细气地说。
他们三个神情顿时放松好多。
“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出现在院子里?”
“我闷了。”我说话像蚊子哼哼。
“妹妹,你可不能出门啊!身子还没好呢!娘知道该担心了……”
他们七嘴八舌的,我无奈说道,“好,我知晓了。”
我实在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弱,平时我都是穿个单衣过冬的,徒弟大概是怕我冷,非要给我做套白色狐氅穿身上,我是热得冒汗还不能拒绝。
和他们说了会话,我就疲惫了,他们说以后会偷偷来陪我解闷,叫我不要去院子里走动了。
也彼此约定这次院中相见的事不对外说。
他们怕父亲责罚,我怕母亲看护,可以说达成一致了。
时日悠悠。
我在病中无惊无险的过完了年,没什么人来打扰,清净而又寂寥只有外面除夕夜的鞭炮声惊扰了我,我在辗转难眠中不由想,又过去一年了……徒弟没了我,今年是如何过的呢?想起我时,会忍不住哭吗?应该不会吧,除了我死,没见我徒弟哭过。
过了年便是新春,娇小姐的先天体弱,哪怕是我这样的绝世高手也只能做到让她身体健康。
而这已经让娇小姐的父母喜极而泣了。
这一天,上官夫人目带喜色地看着我说,“我找了人来为你请医把脉,靠谱还是有些的。”
事情是这样的。
我偷偷努力打了小半个月的拳,已经从第二式练到第三式了,虽然比正常人差很多,但也不至于离不了床了。
我觉得我可以正常活动了!
可母亲却始终忧虑重重,不敢相信我的体质,这种时候就需要正规人士的判断了,于是我说请个医师来,若把我脉好,就让我多走动。
娘同意了。
不过那个医师很有名吗?上官夫人为何如此高兴。
等我和哥哥们偷偷见面才知道内情。
来的人我非常熟悉,红宵宫宫主姜临月,她是上官夫人闺中密友,好友日久不见,难怪如此高兴。
巧了,姜临月也是我至交。
说起姜临月我认为她才是足以说得上女中豪杰。
红宵宫传承五百年,只收女弟子,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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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弟子大多是家养不起被遗弃或送人的女婴,幼女,原来只是个小门派,在她手里发扬光大了。
姜临月经营着偌大一个红宵宫,养了那么多女徒弟,我实在佩服。
我与她相识后惺惺相惜,彼此切磋,引为知己。
性格上,我和她相反。
我独来独往,野惯了,记性也不太好,别人告诉我叫什么,名号什么,一大长串的我记不住,有时候说错了还让别人生气,骂我傲慢无礼。
她却广识天下人,记性也好,与谁都结好,人送外号火凤凰。
不过姜临月来为我看病?我不由心存怀疑,我怎不知她有给人看病的本事?
“还有旁人来?”我继续问。
二哥嘴快,倒豆子一样说,“妹妹真聪慧,同红宵宫宫主来的还有位少年。听说此次就由他为你把脉,似乎是叫顾什么朔,长得倒也不差,比你二哥我稍微好看那么一点,武功打得了一个平手吧!”
“二哥好大的脸!”三弟吐吐舌头反驳说,“我听说顾长朔闯荡江湖,打败了很多江湖名宿,早就小有名气了!号称玉世公子,二哥,你个无名小卒上去给人提鞋都不配。”
“嘿哎呦!好你个三弟,哪有你这么损哥哥的,看我抽不抽你!”二哥脸色涨的通红,鼻子都气歪了,追着他揍。
闻言我不由愣住,朔儿竟跟姜临月一道来了?
也是。
我记起一桩子事。
江湖凶险,谁也不知哪天就会没命,因此我和姜临月曾有过约定。
若彼此谁有个意外,她替我照看朔儿一二,直到他弱冠,我替她坐镇红宵宫,直到有人能掌事。
我们还互相写了手信为证。
姜临月不愧是被我引为知己的人,果然履行了诺言。
三个哥哥不知道怎么就讨论到了略有些奇怪的问题。
“咱们妹妹这般模样,那小子看病时若是瞧中了要娶怎么办!”
他们顿时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棘手的问题。
我:你们的担心稍微有些过头了。
我带朔儿走南闯北见过美人甚多,没见他对谁垂青过,他心心念念的都是复仇,为家人沉冤昭雪,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
“我三人若是联合起来……”大哥沉沉开口。
三弟弱弱说:“大概能给人送三盘菜。”
“再加上父亲……”二哥说。
“是啊,还有父亲!”三人顿时信心满满,“父亲定不能叫那小子胡来!”
我实在懒得理会这三个胡说八道的夯货哥哥,转头就走。
三人嘀嘀咕咕不停,却发现自家娇妹早就不见。
上官府别院里。
紫色华服,做妇人装扮的上官夫人同一红色裙装的女子走在一起叙话。
“上次荷泽驿一别,已经有十数年未见了,宫主可好?”上官夫人眼中含泪的对红装女子说道。
“竟然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一晃眼的功夫似的,你还是那般模样,一点没变,别叫宫主了,生分,叫我姜师姐吧。”应话者的红衣美人,颊点着一滴红泪,这是红宵宫传统,若要成为红宵宫宫主,必须发誓此生不嫁,不为男人落泪,她的眼角在笑时有些许笑纹,可这不仅不折损她的艳丽美貌,反而平添了一丝余韵风情。
“如今看到你儿女双全,夫妻恩爱,我就放心了。”
“可宫主你……”
姜临月微微一笑打断了她的话,“紫玉师妹,你女儿病情如何了?”
3. 第 3 章
上官夫人叹了口气,“她啊!自上次鬼门关准一圈回来后性情就变了许多,以前总怕这怕那的,常爱窝我怀里哭泣,如今胆子大了,也豁达了,病没好透就吵着闹着要走动。”
她说笑着摇头,满脸宠溺,“这样倒是也好,我看着活泼,心里也踏实。”
“瞧你,一说起女儿就说个不停了。”姜临月淡笑着说。
“临月师姐,我已为人母,如今自身没什么好求的了,只求儿女平平安安长大。”
“你放心,”姜临月拍拍她的手,“长朔医术是妙回道人传授的,我定叫他上心。”
“如此就再好不过了,麻烦宫主了,”上官夫人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锦盒,“这是一点微薄谢意。”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姜临月推了回去。
“可那玉世公子不辞辛苦来到这里,我总得谢的。”
“他恐怕不会收,”姜临月想到什么,笑容减淡,“我们从梁京顺道而来,给你女儿看病只是举手之劳,再说也不一定就能治,若治好了你再谢不迟。”
“他是还为了……哎,那就劳烦姜姐姐了。”上官夫人缓缓款身。
与紫玉话毕,姜临月来到隔院。
不知怎的,这院子好像比其他地方更孤冷些,大约是在院中独自舞剑的少年太过伶仃。
她不由想到赶去燕京在国师府里。
大雪纷飞中恶国师死相凄惨,一颗丑陋头颅滚在墙角,无头的尸体被长剑钉在地上,血水流淌每一块地砖。
他怀抱一人,跪于冰阶,一寸寸雪花倾覆他一头乌发如雪,瞳孔空洞到毫无焦点,呼唤也毫无反应,仿佛随着怀里沉冷的女子一起魂归黄泉。
可他还有呼吸,她在身边守了三日,才听到杳渺的声音。
“师父,怎么还不睡醒?”
·
等少年收了剑势,姜临月回神说道,“这次让你帮忙诊断的是上官家的小女儿,她常年卧病在床,体质孱弱,前些日子说是好了些,想让你帮忙看望是否无碍……”
少年只轻轻颔首,表示听到。
“你练的可是华微剑法七式。”姜临月想找些话题,解他心结,语气轻快地说:“华微她说是观摩云形悟出来的,神神叨叨,也不知是不是扯谎,但剑迹变化确实难以琢磨,诡变万分,难练的很,你竟修习得如此好,是得了真传的,”看着少年眼下淡淡青黛色,她话锋一转,“练剑是好的,可你好几日不眠不休了……”
“临月姑姑,”白衣少年打断她的话,黑眸一寸寸地移动着,若无旁人地看向手中那柄已经无主的雪白宝剑,眼底红丝如病,往日漆黑透亮眼眸,暗沉得倒影不出任何光彩。
“师父若知晓我如此懈怠,早就骂我了,可我等那么久了,她怎么还不出现?”他喃喃自语。
姜临月闻言心中一堵,眼眶也是微微红了。
死的不只是他的师父,也是她的至交好友啊!此生再也不会有个名叫华微的女贼来她红宵宫里偷杏酒,还贱兮兮看她弟子洗澡了。
“我的师父,已经死了,当着我的面被……”他浑身颤抖,手里的剑也在悲鸣。
江临月跨步过去,替他归鞘,轻声斥道,“长朔,华微要是还活着,定不会想你变成这样。”
“可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她不是都看不到了吗?”
姜临月一时语塞。
“你是她的徒弟,是她唯一的传承,你应该替她延续她的理念,她的梦想。”
“我……”他闭了闭眼,垂手说道,“我知了。”
·
次日一大早上官夫人就特意为我梳发,一把梳子从头梳到尾,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施了脂粉,镜中少女愈发美得不可方物。
我都不由多看几眼,镜中少女也轻移美目,做出同样的反应。
……看了这么久也不适应自己这么漂亮。
“夫人,他们来了。”
我的小丫鬟雪枝跑进来说。
上官夫人带着我在床边做好,两边幔帐轻柔落下,挡住内外交汇的视线,只能看到朦胧的家具。
有必要搞这么神秘吗?我怀疑是我那三个哥哥出的馊主意,也有可能是娇小姐性子怕生。
“莫要怕,”上官夫人陪我身侧,手掌抚在我的后背,想要给我依靠。
我当然不会害怕,可娇小姐可能会怕,我只好点点头。
没一会,姜临月与我这壳子的爹还有我徒儿就一起走进来。
我只能从朦朦胧胧的影子来判断谁是谁。
两边互相问候一声,就进入正题开始看病。
我现在心情很难说。
现在在外面的,一个是我至交,一个是我徒弟,如果不是上官夫妇在,我真想一把掀开帘子出去和他们相认。
可这样上官夫人就会得知她的女儿死了,如今留下来的是我这个假货。
我无法想象丧女之痛该有多痛苦,上官夫人这些日子待我很好,我不能忘恩负义,不顾他们的感受。
我陷入深深的矛盾两难中,纵然内心蠢蠢欲动,也只能按捺下相认的急切心情。
上官夫人动作轻柔的往我手腕上绕了一根红色细丝,这根红丝穿过中间的纱幔,牵在我徒弟手里。
这是要悬丝诊脉。
说起来我徒弟那手好医术并不是我教的。
而是个罢官的雅士。
我徒弟一开始志不在武而在文。
他是丞相之子,好像是个很厉害的官,因谏言而被妖道记恨,污了个名头满门抄斩,一路被追杀,他被我行侠仗义时路上结识的一个侠士救下,临死前托付给我的。
一开始,我是不想要他的。
小小年纪就有股我极不喜爱的,泡到骨子里的文人酸气,剑也不好好练,老爱读个破书,要去考劳什子科举,一脸仇恨的说要在殿试上血溅五步。
扯远了……
总之,这可给那雅士机会了。
他肚子里有墨水,相中我徒弟,我徒弟也敬佩他,两人是臭味相投,经常背着我偷偷相会。
那雅士满嘴之乎者也,医术也好,身上嘛,确实有点本事,算得上芝兰玉树的人物。
把我徒弟迷得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不过徒弟最后还是选择了我,至于是主动选择还是被迫选择……那不重要对吧?
往事回忆完。
我看着对面隐绰的清影,心痒痒的,面前只有一道纱而已,又怎么挡得住我!
顾不得上官夫人就在旁边,我扭扭屁股,用手背掀开纱帘一角,偷窥外人。
姜临月与我壳子的爹坐在一边喝茶。
我的目光在姜临月身上停留。
她看起来没什么太大改变,风韵犹存,还是那么又美又辣,腰上缠着她黑金色的悔凤鞭,那鞭子挥舞起来能抽得人找不着北,一点也不留情,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她是一宫之主,结交的人多,我们虽然要好,但我知道,我的死对她来说最多只勾起几分伤感罢了,我们都是看淡生死的人,日子总得往下过的。
因此我瞅了她一眼,很快就看我亲亲徒弟去了。
凡见我徒弟的,无不夸赞他昆山片玉,与世无双,因此为他取名号世玉公子。
虽然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
我的白孔雀徒弟呢?怎如此形销骨瘦,像个骷髅?找人冒充的吧?
他身后背着的那把剑……只看剑柄也认得出,是我的霜霎剑,朔儿不会把我的剑给旁人的。
我的徒弟爱穿白衣,喜爱干净,再苦再难,只要有条件就一定要每天洗衣服,那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总用精美的青雀羽冠一丝不苟的梳束而起,打扮的花枝招展,光彩动人。
哪怕生活在山里也几乎没有污尘,因此我总打趣喊他小孔雀。
现在却没那么整洁了。
一头墨染似的乌发只用白色冠带低松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哀恸素静之美,清减的脸颊边散乱着一些碎长如墨的发丝。
我眼尖看到,他连腰带都系错了。
他很注意形象,这种情况从来没发生过,尤其是外人面前,嘴里爱说衣冠不正何以正品行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还暗暗教训我头发像稻草,出门前按住我重新梳头。
我一度觉得他就是白孔雀投胎转世。
此时,他骨节匀亭的瘦长手指捏着红丝,腕骨处裹着层纱带。
伤势还没好透?
里头扎着悼服,外面只套了层薄薄的外衣。
怎么穿这么少?
自从挨了冻,我现在格外关注衣物厚度,不由在心里责怪姜临月,也不知道给我徒弟买身厚衣服?一宫之主不差这点钱吧!
我不知不觉往前探身,想要看得再真切一点。
他正微微低垂着头颅,眼尾洇着层浅红,好似哭过很久,以至于再也不会变回来了。
这鬼样子还看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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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把他扶到床上来躺着好了!
我想过他气色不会太好,没想到竟差到这个地步,我辛辛苦苦养出来的肉都给他造没了!!!
我痛心疾首。
大约是看得太久,姜临月察觉到后看向这边,我恋恋不舍的放下手。
上官夫人抚过我手背拍了拍,不知为何,我心里突然有点闷闷的不舒服。
“上官小姐近日感觉如何?”
把过脉后,他开口说话了,以前那把清澈好听的嗓子变得清哑,声线莫名刮蹭着我的耳蜗,像一根太久没有梳理,不那么顺滑,长了倒刺的白色尾羽。
“我觉得……很好。”娇小姐声音非常软,还带有奶音,天生就带着楚楚可怜招人疼的味道,说什么话都像在撒娇,我自己听了都有点受不了。
太黏糊,我都变得不爱说话了。
又问询了几个问题,他开口,“贵府小姐脉象虽血虚气弱却脉稳平和,之前是染了风寒,伤了肺脾,如今病不大要紧,至于调理身体,开什么药方,我需斟酌一番,晚些给你们递方子,若要走动,是可以的,只要注意避风避寒即可。”
上官夫人听了才放心。
看完病上官家主送他们出去。
上官夫人则用手在我眼前挥了挥,“看得如何?”
“不是说好了吗?娘,这下你没理由拦着我了。”我把目光从门口收回。
上官夫人笑着点我额头,“我是问你看人看得如何!”
“哦,这就是娘亲提到的那位华微剑客的徒弟?”我立刻反应过来。
“正是,芷儿觉得如何?”
我未看透上官夫人嘴角笑容的意味深长,只是点头说,“挺好的,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大概就是用来形容他的!”
我把仅有的文采献上,对徒弟我当然不会吝啬赞美,不夸自家人,还夸谁去!
只是这举动在母亲的角度上看,很像是养在深闺的女儿见了少年郎,寄了情思。
又是展望不停又是满嘴夸赞。
上官夫人心里顿时有了数。
把那还陌生的江湖儿郎提升到了女儿意中人,甚至是未来女婿的地位。
对于女儿看中的人,她也是满意的,模样自不必说,人也重情重义,年纪轻轻武学就如此出类拔萃,将来肯定能护得了她女儿。
只是若要在一起,绝不可能叫芷儿跟着他去漂泊天涯吃那居无定所的苦头。
少说也要有一方势力,一户房产,若是没有,他上官家也出得起。
我依然心不在焉,不知道上官夫人已经想这么多了,只补充了一句,“就是好像太瘦了些。”
“刚有至亲之人离世,伤心难过吃不下也是正常的。”
“娘,”我心里更闷了,对她说:“可以麻烦您配份青梅拌饭加上新鲜的醋酸鲈鱼,叫后厨做了给他送去吗?”
姜临月问顾长朔,“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回翠微山,师父的尸骨……”顾长朔平静说,“要带回去。”
已经半个多月了,他不得不接受这件事。
“好,那过了江后就告别吧,等你,”姜临月没再继续说下去,“有空到红宵宫来,我这里有封手信要交给你。”
“多谢临月姑姑这些时日的照顾。”少年微微颔首,仪态举止皆是极好。
“我和你师父有约,若你有三长两短,我就失信于她了。”
顾长朔闻言缓缓垂眸。
有人送来饭菜,顾长朔知道再不吃饭,姜临月必然担心过问,于是拿起了筷子,见到饭菜后他突然站起,死死盯着饭菜,扭头问旁边的小厮,“这饭菜是谁让准备的?”
“是,是夫人。”小厮不明所以。
姜临月闻言脸色一变:“怎么,菜有问题?紫玉的品性我是了解的,绝不会干下毒害命的事,当中应该有别的岔子。”
“不,不是……”顾长朔看着桌上饭菜,眸中闪过一丝什么,最后开口解释道,“姑姑误会,饭菜没有问题,只是送来的都是……我爱吃的,可能是巧合吧。”
顾长朔坐下,夹起了白嫩的鱼肉放入口中,枯燥而嚼。
旁人都只当他是为了师父的死而伤心难过。
那种朦朦胧胧,难言于口的心意,从未见过天日,就随着华微身死而永远埋葬幽冥,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从此,
只余正道,只余……霜霎。
4. 第 4 章
见到徒弟那鬼样子,我真真急死。
下午就央求三位哥哥带我去客院。
“那么远的地方,妹妹你去做什么?”他们劝阻我。
哪里远了!都在家里呢,又没要求出门!
“你们若不答应,我就自己去了。”我说着去后院想搬石头。
搬不动……
真是龙游浅滩啊,昔日我轻飘飘就能翻过的墙头,如今要取垫脚石还拿不动!
哥哥们见状哎哟一声,“妹妹,你可千万别哭啊!这天就快黑了,明日再去也不迟啊!”
“谁说我要哭……”我话音刚落,眼眶就滚落水珠。
我不可思议地擦了擦脸。
我华微这辈子到死,流过血,流过汗,就是没流过泪!
可这娇小姐竟是泪失禁体质,只稍微感到有点委屈就哭出来了。
我感到奇耻大辱。
拼命想要忍住眼泪。
不就是翻不过这道墙吗!不就是见不到徒弟吗!
我才不会哭。
呜呜呜。
“去去去,去还不行吗?妹妹,你就是要去天涯海角,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哥哥们也给你摘。”哥哥们惊慌失措地围过来安慰我。
我闻言眨眨眼,“真的?”
“真的!”
我破涕为笑。
“明天好不好!今儿天快黑了!”
“你们骗我。”我幽怨地说。
刚刚止住的眼泪又要往外涌,简直收放自如。
他们彻底投降,小心翼翼带我到客院里,在自己家里走出了做贼的味道。
好不容易走到客院,大哥二哥两人给我垫脚,三哥在墙头拉我。
“妹妹,你别动,别害怕,等我们翻过去就把你接下来。”
“好。”我坐在墙头上回应。
心下不以为然,这么点高度有什么可怕的,我之前还站悬崖边上练剑呢!
过了这墙就能见我徒弟了!我忍不住把手搭在额上当凉棚,却只看到昏暗夕阳下分割出来的清冷院落,旁边种着几棵正开的梅花小树。
徒弟就在那儿,我往前倾身。
威严声音从背后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爹!”
我吓了一跳,不小心掉落院墙,摔入厚实温暖的怀抱里。
是爹接住了我。
中年男人五官硬朗,脸上蓄着美髯,手里提着礼盒,表情很严肃。
他见到我,很努力地牵动表情,像是想要做出慈善和蔼的表情,却看起来十分狰狞,“芷儿,病才刚好,怎如此调皮。”
随后看向我那三个鹌鹑一样可怜的哥哥,脸刷一下黑下来,活妥妥的阎王,
“你们三个小兔崽子,竟带妹妹瞎胡闹!芷儿是咱们家里的心头肉,你们不知道吗!?全部给我滚去祠堂跪着!”
我见状连忙扯扯他的衣袖,“爹爹,你不要责罚哥哥们,是我要他们带我出来的,不关他们的事!”
上官家主转过脸来,变脸飞快,语气慈和,柔声说,“芷儿不用给他们找理由,三个不成器的东西,多跪一跪长长记性无妨的。”
“就是,妹妹,和你没关系!是我们非要带你出来玩的!”我最年幼的三哥叫嚣。
“不就是跪祠堂,老爹你想点新鲜注意。”我二哥挖挖耳朵,死猪不怕开水烫。
大哥也开口:“是我们莽撞,请父亲责罚。”
他们竟主动揽下过错,我顿时感到愧疚难安,望向了父亲。
“父亲……”
这时,吱呀一声响,苍白秀美的少年走出。
我心跳刷的一下要停止了。
夕阳金光勾勒着他修长轮廓的虚影,一层白金色羽化的光晕,随时都会消失。
艳丽红梅点缀他的白袍,冷冷微风吹拂,身后散发轻扬,清绝昳丽。
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哀伤。
我心里闷闷的,不舒服。
多想跑过去揉揉他的脑袋说别瞎难过了,师父在这,没死呢,快去好好吃饭,好好练剑。
我忽而想起他对练剑的态度。
“师父心中难道只有剑和正道,就没点旁的了?”
“有这么多还不够?”
“……算了,与你说不通。”
“这就是你尊师重道的态度?”
他是讨厌动刀动枪的,小时候还好,长大后这种厌烦感就越来越明显,只要我不过去督促,他能不务正业的看一整天书。
也许自己离开了,他也能感到轻松?
悲伤只是暂时的,不用练剑可是一辈子的。
朔儿。
这个词含在我口中。
我情不自禁地迈步。
肩头父亲披上的厚厚鹤氅,它沉重的我走不动。
“芷儿,你怎么来这?”
我仰头,看努力释放善意的父亲,看跪在地上的哥哥们,最后又看对面孤单清冷的少年。
“我……”我低下头,声音落寞,“只是想来感激一下朔,公子。”
“少侠无需理会,只是家中孩子玩闹罢了。”
由于被父亲发现,我还是没能和他相认。
我留在了上官家,他回了翠微山。
他离开的那天,我没能去送,因他是不告而别。
我遥遥望向汉江。
翠麓镇。
白衣少年走过昔日街道,他与师父离开时从未想过,回来只剩下他。
路上镇民似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还像以前那样热情的和他打招呼。
惊叹他又长个子,问他为何不言语。
他无心理会,只是这一道道声音怎么如此刺耳?
“小夫子,你师父呢?”“怎么没看到华微女侠?”“我家卤肉菜准备好了,叫你师父来吃啊,她最爱吃我家的卤肉了,还有上好的美酒,你怎么……”
五大三粗店主对上少年眼眸,身体不由打了个寒颤。
嘴里的话不由顿住。
他不知道这一瞬间产生的是杀意。
只是很快这种阴冷瘆人的视线如蛇爬走,悲哀痛楚覆上了他的双眼。
看着少年背后,华微女侠从不离身的雪白长剑。
什么话也不用说,什么动作都不用做,他知道……华微女侠肯定出事了。
“你……”店主喏动了一下嘴唇,还没想好安慰的话,白衣少年早已漠然的从他身边走过,向更远处的山林里去了。
“以后,没有翠神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店主怔怔的回到自己的小店里,保护他们的翠神……死了?
从此这一方平安谁来守护?
那个少年吗?他与尘世仅有的连接断了,恐怕再也不会出现了。
店主摩擦了下手心,叹口气,对手底下的小二说:“闭店吧。”
大大的土坑,像是要把自己也埋进去。
下葬,立碑,烧纸,按照世俗,让她入土为安,荣归故里。
他抱着她的骨灰坛,蜷腿坐在一边,像无家可归了的野犬。
很久很久,太阳越来越沉,就连山中飞鸟也已归巢,一家挨挨挤挤在一个窝里,甜甜蜜蜜的互相啄羽,细细啾啾的道两句相思之苦。
他终于有所动作,形单影只的把骨灰坛放在面前。
“一线天。”
打开一旁酒坛子,淋下。
而后抬起,往自己口中倒入,皙白脖颈上浅浅的喉结滚动,清澈酒液顺着流淌到衣领,浸湿一大片。
“九里香。”
此时他如此浪荡不堪,与浑浊的泥土作伴,哪还有一点往日清贵高洁?
“百日醉……”
他喝了很多酒,烂醉如泥。
喝得全身泛红,浑身发烫,意识不清,弯腰轻咳,“咳咳……”
酒坛打翻到他够不着的地方,酒水汩汩流到土地里,醉语话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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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伏在灰白石碑前,“呵……师父私藏的好酒,我都拿出来喝了。”
“您一滴都喝不着了。”
“起来,不醉不……休。”
他抱着骨灰坛摇摇晃晃的站起,最终无力跪倒在黄土之上,清隽的脸早已湿润。
师父孤零零的去黑暗里,永眠了。
有鲜活□□,明快笑容,会叫他朔儿,也会叫他小孔雀的师父,再也没有了。
眼泪一滴滴落在白玉瓷的骨灰罐上,“师父……师父……”
“华微。”
他又重复一遍,“华,微。”
他从未喊出过她的名字,即便已在心口默念过无数次。
这短短的两个音节,却仿佛系上了千万根颤动的细丝,只要一碰就泛起抖动的涟漪。
逐渐打开了一条无法寻觅的细缝,里面滚着的是赤红火热的岩浆。
透不过气,索性扯开衣襟。
“你的剑法,我学会了,不夸我吗?”他揽过骨灰坛,把它紧紧抱着,低头同它说话,颤抖手指抚摸着,“你不是希望我出师吗?”
出发梁京前,华微带着她新研究出来的剑法,名字土气的就叫华微七式。
她自鸣得意的过来找他,脸上的笑容皎如朗月,“徒弟徒弟,快来给我当下沙包!”
理所当然的把他打败后,她佯装失望的叹息说,“师父就是师父,徒弟就是徒弟,你这还得练啊,不过你要能把我这套剑法学个七八成,那也算是能够出师了。”
“出师?”他不由疑惑出声。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字眼。
他觉得自己会和她待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离。
可略一想就知这是不可能的,做师徒又不是做夫妻,完成友人的遗愿,将他看护长大,他自然没有理由留下。
“对啊,你放到江湖上也算一流高手了,寻常人不是对手,这么大人,不能给宵小害了吧?出师后独闯江湖,多爽快!多自在!”
“我自己?”
“或许你还能找个美娇娘?红宵宫里的女弟子就不错,你挑一个,师父我给你劫出来。”
这话要是被临月姑姑听见,又要拿鞭子抽她了。
“等把你家人的仇报了,我就给你举办出师仪式,出路我都帮你想好了,你就去当那个武林盟主,钱多事少还能做好人好事!”
“那师父你呢?”
“啊?我?我一个人多自在!”
【我一个人多自在。】
当时听到这句话,他简直气得整整三天没和她说一句话。
偏她不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哼曲听戏,一样没落下。
沾上泥土的修长指尖捏着白骨罐,越贴越近,和他惨白色的脸盘融为一体,他微阖双目,“是啊,你一个人多自在,再没人让你早起梳洗,烦扰你了,再也没有笨蛋徒弟不好好练剑让你操心了,再也没有……”
“微微,以后你想睡到什么时候都行,我不管你。我听话,我出师,我去行侠仗义,我只偶尔,偶尔的回来看你一眼,只要你活着,其他的,我什么也不想了,只要你活着。”
脸贴着骨罐,耳里空寂无声,“你听到就回答我。”
“你不会回答我了。”
他满脸麻木地提起霜霎。
锋利长剑在碑上轻易刻下隽逸字体。
……昔日曾呼有神在,从此寂寞无姓名……倘若……
点点泪痕打湿石碑
……
……
剑气截霜峰犹翠,万古常青一夜冬……
石碑满字。
他力竭,垂下手腕。
一夜过去,一日又来。
清晨翠鸟醒来,飞出草窝,发出悦耳的鸣叫。
白天到了!春天来了!
落在他的肩膀,蹦蹦跳跳。
歪着脑袋,啄着他冰冷的黑发,奇怪这格外好看的枯木怎么笨笨的还不发芽?
5. 第 5 章
顾长朔推开木筑房屋,两年未归,屋内却很干净。
镇民上山采药,劈柴若一时回不去,有时会过来借宿,帮忙打扫。
翠微山上有高人,不能轻犯。
他们才能在乱世之中偏安一偶。
翠微山民都很感谢师父的存在,尊称她为翠神,她不愿被叫做神,因为离人太远,人们这才改口叫她华微女侠。
顾长朔推开华微房门,小时是常来,长大知事,心中执拗,就不怎么来了。
他环顾四周,变化不大,还是如此豪放。
华微房间和一般女子闺阁相去甚远,透出一股浓浓的随意之风。然而每一样看似普通的物件都有来历,有故事。
那墙壁上挂着一串长到快拖地的铜钱串子,被落魄可怜之人深受感恩想要报答她时所赠。
她说行侠仗义也不能分文不取,不然当侠客的都要饿死,于是提出要一个铜钱,如此积攒而来,还说将来做他践行的盘缠。
而今只剩余叹。
墙角的圆桌上摆放着精美青瓷。
多精贵的器物啊,他送给她的,却被她当花盆养了俗不可耐的富贵竹。
如今竹子已生得旺盛,即便是寒冷的初春里无人照料,也活的好。
竹节点点黄色斑纹,配上典雅的花瓶,似乎没那么难看了。
“师父,莫非你是有品味的?”他抚摸着肥嫩的绿叶轻喃,“无用之物都在你这里找到了出路,而我呢?”
他说着,脸上无悲无喜地掀开一块厚厚的油蓝布。
一套过于华美精贵的服饰赫然而现。
它好似洪荒远古之物。
祭祀神服由蠃毛鳞羽昆五虫制成。
精致透明的半面是用鱼类的鳞拼凑细化而成,鸟羽制成五色云肩,兽皮毛缝成长衣,巧夺天工。
每年山神节时由她扮神,火树银花间,一剑而舞,群民来观,风鸟来合。
他上前一件一件取下。
祭祀服理好,他坐在凳上。
妆台上的器物是檀木剑匣。
黑沉的磨剑石。
几十本研读的剑谱。
有书的,有卷轴的,也有竹筒。
她也不是不爱看书的。
顾长朔抬手,在抽屉的杂物中找到了个格格不入的胭脂盒。
他的手突然颤抖,拿起胭脂小盒,往日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你那么爱拾掇自己,师父送你盒胭脂怎么样?”
中秋佳节,两人逛着镇上夜市,华微突然扔过来个胭脂盒子来奚落他。
事有起因,他练完剑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读书。
嫌他矫情。
顾长朔是有点脾气的,听到华微这样说,感觉受辱,反击道,“师父还是留着自用吧,您整日蓬头垢面,衣冠不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山上野人教的呢。”
这句话给华微气得脸都红了。
“你说我是野人?”
“不敢,只是怕人误解罢了。”
大概这句话刺激到她心中仅存的一点爱美之心,那段时间她开始穿好看的衣服,还暗地里偷偷研究怎么涂脂抹粉。
被抓包后她还把那盒胭脂藏起,见藏不住就若无其事说,“买来不用不是浪费。”
看着她那糟糕的妆容,他难压嘴角,“师父,不是您这么画的。”
“不就涂到脸上,有什么难的?”
“化妆是雅事,要的是巧心,师父怕是不能明白这个道理的。”他忍俊不禁。
华微把盒子一推,满脸不耐烦,“什么雅事巧心,说得你会一样。”
“若我能画好,师父可否准我一件事?”
“要是你能用这盒破胭脂把我变好看,十件事答应你又何妨。”
“师父可不要忘记自己的诺言。”
“一诺千金。”
他沾湿帕巾,擦去她像猴屁股的妆,再用手指轻轻点染,在她唇瓣上轻轻点抹描绘。
“好痒。”
“忍着些。”
“还没好吗?”
“你若不多言,会好的快些。”
而后他就用食指抬起她的下颌端详。
“如何?”
女子带着胭脂香气的唇在面前一张一合,好似株盛开的牡丹,在邀人品尝。
“师傅答应我的我该兑现了……”
情不自禁的俯首覆上,却在触碰到的瞬间,一切都如烟般消散。
哪有什么女子,他亲吻的,只不过是盒残旧零碎的胭脂。
——
这半年大概是我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没有打打杀杀,没有来回奔波。
我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享受着上官夫妇和哥哥们的无限亲情。
我和师父是亲情,她教我习剑,可她很少找我我说话,总是一个人呆呆的望着天空。
我和徒弟也是亲情,我教他习剑,可他也很少有时间和我说话。
他虽不喜练剑,但为了能留下还是很努力在练,练完剑就读书,还要去采药制药。
只有我懒懒散散,无事可做,想找他们聊天。
一度以为我才是个异类,而现在我知道他们才是异类!
这日,三位哥哥正在演武场上练习,我躺在凉亭的椅子上拿着本话书看,对如今的我而言,若要看剑诀未免太过突兀,就算看了也不能再施展学习,还不如不看。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当个大家闺秀!
这对我来说很难,我已经在尽力不活蹦乱跳了,多亏我这娇弱的体质,否则我大约早就露馅了。
上官夫人陪我身边,给我剥橘子,旁边侍女拿着信来,她脸上沾染几分喜色。
红宵宫少宫主生宴。
这可不能不去。
只是最近江湖纷乱,有武林人士在家中养伤,娘亲和父亲抽不出空。
便想让我那三个武艺不精,天赋不佳的哥哥去拜访红宵宫。
我立刻表示我也要去。
这四方院子可给我闷坏了。
不知为何,上官夫人竟没有一口拒绝,而是看着我沉思了一会,叹息的说句你也大了,然后就同意了。
我喜出望外。
上官夫人给我备了一辆特别能装的马车,大包小包的,我看得眼晕,光衣服就带了七八套。
知道的是去参加宴会,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分家呢!
母亲把最好看的那套衣服带上,还嘱咐我一定要在想见的人面前穿,还说什么女以悦己者容,不要羞涩害臊云云。
我左耳听右耳出,只知道可以出门了。
自从有了带我出行的决定后,我可怜的三位哥哥被娘亲天天耳提面命,嘱咐良多,父亲把他们冷脸教训,加倍武术训练。
他们叫苦不迭,为了我任性的要求,他们好像总在受苦。
我有些不忍。
可就算没有我,他们将来总要外出行走,遭遇各种危险,要是只有这三脚猫的功夫很可能就死在那个犄角旮旯里变成三具路边草尸。
每想到这些,我就在旁边给他们加油鼓励,他们说有妹妹在,练剑都更有力气了!
我倒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作用。
只是在我旁敲侧击的指点下,哥哥们武艺确实都有所提升,父亲的脸总算没那么黑了。
出门已是八月了。
我乘坐的这车子从外面看和别的车没什么区别,可里面确实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足够我在路上舒舒服服的了。
拉车的是矮脚的枣红温顺母马。
马是父亲千挑万选出来的,要的就是脾气最好的,最听话的,不论受到什么惊扰都不能撒疯。
一路走走停停,
三日后我们乘上一辆大大的船,把马车都运上去,过了广阔汉江往南而去。
大船漂泊江河之上,看着美丽的风景我想徒弟在就好了,他就能说这景色到底有多美。
而暗中,我早已被人盯上,我浑然不觉自己美丽的长相已经招惹上了麻烦。
五个不入流的江湖人——我实在不愿意承认这些人也是江湖上的,他们最多是些臭鱼烂虾。
“小妞,陪哥哥们耍耍。”
说着要过来拉扯我。
被我随身侍卫之一的三哥挡下,他气沉丹田,大喊一声,“大哥!二哥!有宵小打妹子主意!”
这一声吼可真不得了,所有人都从船舱里出来看热闹。
那几个混子被人围观,面上很难看。
“谁敢打我妹妹主意!我和他拼命!”大哥踏步而来,狠狠地盯着那几个人。
“谁敢打我妹妹主意,我把他腿打断!”二哥出来,摸向腰上的绣春刀。
三哥见到二位哥哥到了,立刻扬眉吐气,“有我兄弟三人在,你们敢动我妹妹一根手指头试试!”
虽然被护着心里暖暖的,但我脸上有些臊红。
他们实在太夸张了。
几个宵小放了狠话离去。
从那几人离去看向我的眼神,我知晓此事未了。
只是如今我功力全无,体质孱弱,实在没办法主动将这祸患掐死苗中。
经此事后,我戴上帷帽。
总算知道那些绝世大美人为何要覆面了,确实能减去不少麻烦,雪枝觉着好玩,也有样学样和我一起戴着。
江上有六日余,到港口下船距红宵宫还有半个月的路程了。
这一路也算是游山玩水了。
我央求哥哥们让我骑马,他们一开始拒绝我的,后来磨不过,就同意了。
我骑着那匹枣红色的矮脚马磕哒磕哒的慢悠悠跟在后面,马车用了骡子拉着。
理论上我刚学骑马没多久,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过熟练,路宽时他们伴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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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窄时哥哥就忧心忡忡回头看。
“妹妹你可真厉害,第一次就骑得这样好!”
刀光剑影的日子远去,面前是哥哥们的笑脸,还有自由自在的风,我舒服地眯起眼睛。
“妹妹,来和二哥坐一骑,二哥带你兜风!”
这是把娘亲嘱咐忘得一干二净啊!
“两位弟弟,还是让妹子自己骑的好,妹子想要磨炼自己,你们看妹子马骑得多好!压根就不像是刚学会!”大哥沉稳说道。
我:……
于是我骑得更慢了,大哥陪我身边,另外两只早撒野去了,他们正是爱玩的年纪,如何能够安分下来。
“给!”大哥从怀里拿出水囊,“是羊奶,还热着呢。”
我拨开轻纱,刚喝一小口,马儿受惊。
呼啸而下十几人,把我们团团围住。
船上那几个人竟一路跟随到这,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瞎子,蒙上面就不认得人了,其中一人说:“把这两个杀了,坐车里的小姐抓走。”
匪人破开窗户,把雪枝抓住,“啊!小姐!小姐!少爷!”
她坐在马车里什么也不知道,惊慌地喊着。
大哥脸色铁青。
匪人听到称呼不对,揭开雪枝面纱一看,“妈了个巴子的,不是这个!是骑马那个!”
大哥把我护在身后。
“先把这丫鬟宰了!”
眼看匪人朝着雪枝,举起屠刀,我拉开面纱说,“且慢!”
他们看着我的脸,动作一下缓了,为首的刀疤脸目光闪动,“果然是个绝色。”
我斥道,“若你们还懂得一点江湖道义,就不要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出手,你们的目标是我,放了雪枝和哥哥,我跟你们走就是。”
“你自己过来。”领头说。
“一人换一人。”我不为所动。
他看着我眼中异彩连连,匪头子点头,“有胆识,我喜欢,好,就听你的。”
于是雪枝被扔下来,我也从马上下来。
她泪水喷涌而出,“小姐……”
“不要慌。”我拍着她的后背说。
“小姐,你不要管我了,你,你和大少爷走吧!”
“就算我不救你,他们也不会放我走的。”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
“二弟,三弟回来了!”大哥精神一震。
我把雪枝往前一推,“大哥!”
大哥知道我的意思,把雪枝拉上马去,目光却担忧地看着我,“妹妹!”
一个土匪打马上来,想把我抓到马上。
我立刻矮身,就地一滚,从路上捡起一个树枝打在马腿上。
可惜我力量太轻,那马只是吃痛,并没有倒下。
我二哥三哥眨眼便到。
双方人马混战起来。
我贴在路边躲避,有匪人落马,他只是受伤,见到我立刻要跑来抓我。
“妹妹小……”
我见他中路门户大开,毫不犹豫的拿手里树枝往前直刺,他大约没料到我这种女流会有攻击性,大意得被我戳瞎一只眼。
松开手里的剑,捂眼哀嚎。
一个武者竟然敢弄丢自己的武器。
我立刻小跑过去抓住剑柄。
一瞬间熟悉的感觉让我本能的举起剑。
回来了,都回来……了吗?
怎么这么重!
我现在太弱了,连一把剑都握不动。
我咬住牙,细细的青脉浮向秀颈。
双手握住剑柄,用力一个横挥,剑尖堪堪从那匪人的脖子上滑过。
他不可置信地抹了一把脖子,看到鲜红的血还不感相信,“你……竟然会,”用剑。
他往前走两步,最终跪倒在我面前。
匪头回头对上美貌的娇小姐杀人后波澜无惊的双眸。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娇小姐能有的眼神。
我做出杵着剑原地喘息起来。
好累……
怎么会这么累。
只不过是杀了一个人而已。
我的三个哥哥武功比对面高,却不够狠辣。
我竟然是第一个杀人的那个,他们动作微顿,终于意识到这是不死不休的场面,他们不再顾忌对面的性命。
如果任由哥哥们心软下去,他们必败,不止我被抓走,他们也必死无疑。
而我的攻击打破了局势。
一个匪人掐住我的脖子,眼中通红,“你居然杀我兄弟!我要你死!”
“住手!”匪首是真看上我了,并不想我死。
我脆弱的脖子捏在他手里,花色渐失。
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我没有惊恐,只因为痛苦而轻轻蹙眉。
此时,远处一个石子弹过来,击向他的手腕。
匪人吃痛手松,我落在地上,捂着脖子咳起来。
6. 第 6 章
我被救了。
哥哥们立刻过来把我保护起来,围得水泄不通,雪枝更是扑到我身边痛哭。
大约是我的举动,让我的哥哥们明悟了江湖二字的真实含义,他们不再畏手畏脚,变得悍勇起来,斩杀了五六个马匪,剩下的马匪仓皇而逃。
我终于找到机会往山坡上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救了我的神秘人士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
而后走了不到七日,我又被找上麻烦了。
只不过是在栖息地边稍微离开一会,去河边洗个脸而已,转脸便对上一个登徒子。
“不知是哪家好妹妹,我苏某人广识天下绝色,如今见了妹妹,只道天下颜色皆失,前头的年岁都白活了!”
他色眯眯地看着我。
围绕我说个不停,我懒得搭理他,要戴上幕笠。
他握住我的手腕,“妹妹好绝情,怎不理人?”
“松开。”我冷叱他。
谁知这登徒子竟然把我拉扯,用手里歪扇挑起我的下颌,“妹妹生气起来都这么明艳动人……让哥哥这心啊,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我使出全力无法挣脱他的桎梏,心中气极,面对这种货色我竟然无计可施,真是可恶……眼泪竟然流下来了。
“妹妹哭得好美。”
眼见他要把那张臭嘴压到我的脸上,我心中好不绝望。
此时空中又飞来片竹叶,削向他的手腕。
他不得已放开我?
看这手法,是之前救我的人。
“哪来的藏头露尾之人,坏我好事!”那个登徒子说着运起轻功,飞入竹林不见。
远远的,我似乎瞧见白色衣袂一闪而逝。
见那登徒子被引走,我也不多逗留。
林中那人本就为了救我才出手,若我不知死活追进去,才是惹麻烦,至于林中斗争,以我眼力来看,这企图非礼我的登徒子绝对不是林中人的对手。
两次被救,我对林中人是感激的,只是对方始终不现身,我也无法。
沿着河边慢慢走着,我看到了自家被马匪弄破损的马车。
而相距不远,有匹品相不俗的骏马悠然自得的低头在吃草,见了眼熟,不由多看两眼,听到前面哥哥呼喊之声,我才往前走去。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让大哥往林中去了一趟。
他回来说看见了一具尸体,是那个登徒子的?
·
花衣男子进入林中,去寻找那个搅他好事的闲人。
他四处搜寻不见,正要回去,背后又袭来一枚竹叶。
他撑扇挡下,往上抬眼,看到林中光隙,有片轻薄竹叶,上面踩着人影。
好俊的轻功。
下一瞬间,人影落下。
而后不久,林中走出位身穿白衣的少年郎君,他翻身上马,只衣角略脏。
·
红宵宫少宫主是个十分美丽动人的少女,叫明瑶,同时她也有一个极为特殊的身份,我那资卓绝的徒儿心仪之人。
这段美好而伤怀的情感因我徒修道无疾而终。
多年后,朱颜白骨,昔年少女容颜苍老,娇音不在,守着红宵宫,徒孙满堂。
而我徒,还孑然一身,遗世独立。
一方热闹,一方清冷。
一声长朔哥哥,穿越时光岁月,击破了人心幻想。
至此我徒儿心道突破,尘念尽断。
想到这些,我实在唏嘘。
明瑶是我很喜欢的小女孩,一直甜甜叫我华微姑姑,经常偷酒来给我喝。
仔细想想,无事献殷情多半有事,她拐弯抹角朝我打听朔儿的兴趣喜好,看来早就有了心思。
少男少女之间多有此事。
来到红宵宫里,如今巧遇,犹如见了自家徒媳,我见她练武陷入瓶颈,不由出面指点一二。
她先是颦眉苦思,而后恍然,再使用剑法,已改了弊端。
不愧是我徒心上人,领悟能力也是极高的,比我家里那些反复敲打也愚笨的哥哥们好教多了。
我心情畅快,见才心喜,不由多教了些。
“上官小姐好高的武学造诣。”明瑶惊讶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旁观者清罢了。”
我见她剑走轻灵飘逸,我的华微剑法正适合她,想着也是半个自家人,没有藏私,以口述方式教了她几招。
突然。
她收剑看向我身后,眉目中充满雀跃,“长朔哥哥,你来啦!”
我如今武功尽失,竟然没有感觉到一点动静。
闻言回头,不由恍惚,一年不见,他仿佛产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神情十分淡薄,就好像……与世隔绝了。
很难形容他这种淡薄的神态和眼神。
虽然他还穿白衣,但感觉好像变了个人。
他静静伫立,步履无声,经过我,走过去。
“明瑶妹妹,别来无恙。”
朔儿无视了我……
此时此刻,我才想起来,我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师父了。
我的乖徒弟,以后再也不会喊我师父,也不会仰慕看我了。
我心中泛起涟漪,那是一圈圈散开的失落。
明瑶神情活泼的在我们二人当中做起了介绍。
上官白芷,这是我现在的名字。
他微微朝我颔首,也不知道认没认出我们曾见过,漆黑干净的眸子只在我身上落了片刻就移开。
眼见明瑶满脸春思难藏,美目直直望着我徒儿,我识趣的自称身体不适离开了,把独处空间留下。
·
“长朔哥哥……”
顾长朔打断她道,“你说剑术上遇到困境,是哪里?”
明瑶撅了嘴,“我方才已解了。”
“既然如此,那告辞了。”
竟是没说几句话就要离开。
明瑶连忙拉住长朔,委屈万分,“长朔哥哥,我们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就不能留下多陪陪阿瑶吗?”
他轻轻扯会袖子,整理衣服,而后垂眸礼貌说道,“明瑶妹妹已是待嫁之龄,与你独处,于理不合。”
明瑶喜欢顾长朔,不可能感觉不到他身上的变化,“长朔哥哥……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样和我说话的。”
“人总会变的。”顾长朔淡淡说道。
明瑶咬住下唇,“你是不是因为华……”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股极其冰冷的气息。
他漆黑的眸子里结上厚厚的冰层,如同利刃,简直像要把明瑶刺个对穿。
安静外表下,藏着的满身冰凌,仿佛那雪再也不能化入。
他目光空冷,轻吐两个字,“明瑶,别提。”
明瑶一下不敢说话了。
见他要走,为留他下来,便说道,“我新学了几招剑法,还不熟练,请长朔哥哥替我纠错。”
以前顾长朔对练剑并不很上心,待人也是温和的,对明瑶好意也秉持君子之道,并不会轻易驳掉她的面子。
因而给了她淡淡的幻想。
而现在,仿佛成了个心肠冷硬的剑痴。只说剑法,只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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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他闻言停下,明瑶急忙把刚学的招式使了出来,生怕慢了,他就离了。
见他目不转睛,不由闹红了脸,手里捏着剑说道,“哪里不对吗?你剑法这般好,是我班门弄斧了。”
“这剑法,你从何处学得的?”他嗓音有了变化。
“是刚才白芷小姐所授。”
明瑶见他回应,很是高兴。
“白芷……对她,你知道多少?”他思索。
明瑶点头,“她是上官家的小姐,之前身子一直不好,没有外出行走过,今年才来走动的,我对她,也不太熟络,只知道是个体弱多病的妹妹。”
“我见过她。”顾长朔说完,偏过脸,朝着上官白芷离开的方向看去,回忆她方才存在的痕迹。
“何时?”
在来路上。
这上官小姐被纠缠,他出手帮了点忙,知道她不是会武功的,被马匪包围,表现得很镇定。
他不过是在行侠仗义。
不过,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小姐,会举剑杀人,会他师父的剑法。
明瑶见他不说话,开口说道:“如此聪慧的妹妹,若身子能好,必是武学奇才,听过上官家擅长刀法,竟还藏一套如此精湛的剑法。”
“这是我师父的剑法。”顾长朔说道。
“可能是华微姑姑……”只是说了她的名字,明瑶看他清俊的脸庞有冷意。
她能理解,丧师之痛让他性情大变,可她有信心把他从这种痛苦拽出来,她可以温暖他,让他重新开心起来。
于是不再提,垂下脸去,带着满心的柔情告白,“长朔哥哥,明日就是我及笄之日,不日,就要点红泪了……”
“恭喜,少宫主。”
“我不想当少宫主,”明瑶上前一步,仰头看他,“我师父说我若有心仪人,可以离宫。”
听到明瑶的话,他后退一步说道,“师代我死,我发誓此生替她坚守正道,婚嫁,未曾想过。”
少女脸色苍白如纸,“可,可华微姑姑知道了……”
“她会深感欣慰的。”长朔轻声,目光藏在垂落的眼睫下,他面无表情,“惩恶扬善,行侠仗义,哪怕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我再了解不过她了。”
明瑶还是坚持,“这些事,我都可以和长朔哥哥一起做,我也是江湖儿女,我心中也有道义。”
“抱歉,不行,你太弱了。”
“我弱……?”
明瑶哽住。
而正是这一句话,彻底打碎了少女芳心。
明瑶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我可以变强的。”
顾长朔面上无动于衷,“等不了,我要走了。这次来,除了来拿师父的信,也是为了和临月姑姑告辞。”
言下之意,这次来和她没有关系。
“你要去哪儿?”明瑶抹着眼泪,不知有没有听出。
他没有直接回答,身上背着霜霎,漆黑莫测的眼看着她,面对这眼神,明瑶一瞬间牙关有些发冷,眼前站着的,真的还是她温柔惬意的长朔哥哥吗?
“去有神鬼仙魔的地方。为的是我心中放不下的执念,面对这些存在,我随时可能会死,你没有必要跟随我,我也没有功夫照顾你。”
面对如此冷冰冰的话语,什么神啊鬼的,听起来完全是少年的借口。
明瑶无法忍住,捂着脸,放声哭了出来。
在哭泣声中,顾长朔目光飘远。
上官白芷。
他在心中咀嚼这个名字,走之前,他必须搞清楚,她为什么……会师父的剑法。
7. 第 7 章
阿嚏。
我忽然在三位哥哥面前打了个喷嚏,这可坏了事。
他们大呼小叫的蹦起来,一个披衣服,一个端茶水,一个赶紧去熬煮姜汤。
三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干着丫头的活。
至于我的丫鬟,雪枝经过了这段时间的休养,已经从差点死掉的阴影中走出来,正在旁边捂嘴笑上官家的三位少爷呢。
雪枝扶着我进入房中。
面对刺鼻姜汤我扭过头,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
“妹妹,求你喝一口吧,你要在外头生了病,回去娘亲要难过,父亲定要剥我们的皮,拿鞭子狠狠揍我们屁股的,你也不想看到哥哥们受苦吧?”
说实话,挺想看的。
“求你了,妹妹,你就喝一口,就一口,二哥给你表现后空翻。”
“三哥给你扮鬼脸。”
“大哥这里有些好吃的糖……”他说着就往胸口里掏。
有这么三个活宝哥哥,我没一天不想笑的。
最终还是喝下了姜汤,保证自己身体好了,我张着口,他们就紧张,看到我只是打了个呵欠才松口气。
真是好笑。
次日的生辰宴,我被三位哥哥簇拥着,众星拱月般的出席了。
每个看我的男子,眼里都是惊艳痴狂的。
他们朝着这些男子恶狠狠瞪回去,活像我养的三头恶犬,一路招摇的入了席。
明瑶挽着姜临月的手臂出席,她心情似乎不佳,没有露出笑容。
宴会上对每个人都做了自我介绍。
我的徒儿竟然真的谋得了武林盟主这份钱多事少的工作,甚好,甚好。
我很满意。
宴会中的人献上礼品,我大哥也把礼物给了出去。
报上家门的瞬间,面对形形色色目光,我镇定自若地拿筷子干饭。
“妹妹,武林盟主在看你。”我二哥努努嘴说。
我知道他在看我。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吃饭啊!这臭小子。
我看过去时,他又装模作样的偏过脸去。
“他果然在一年前就中意你了么?”三哥咬牙切齿,“可恶啊,都这么久了还念念不忘吗,妹妹,你中意他不?若中意,哥哥,就不妨碍此等良缘了。”他一脸忍痛。
在他们眼中,大约只有如此武功盖世又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才配得上自家娇妹,旁者观之,诸如土鸡瓦狗,上不得台面。
我满头黑线,搁下筷子,淬了他们一口,“莫要胡言乱语!”
我是知道原因的,昨日他还见我熟视无睹,今天这般关注我,想必是我教了明瑶的那套剑法让他知晓,他正对我有所怀疑呢。
怀疑就怀疑吧,我一点也不带怕的。
若认得出是我,我就承认,若认不出是我,我就隐瞒身份,说受过华微指点。
横竖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面对一桌好菜,我只捡喜爱的吃。
这无疑也落在那位年轻的武林盟主眼中,肯定也会让他凭空增添许多的疑虑。
不过,这也是我给徒儿的提示嘛。
我现在处于一种,为师就在你面前,看看你能不能认得出来为师的看好戏状态。
等宴会过了,我还特意独自散步消食。
果然不出我所料。
片刻后,我面前悄然无息的出现一个人。
好在我不是真的娇小姐,否则说不准要被他的神出鬼没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
“白芷姑娘。”他客客气气拱手说道。
听到他喊我姑娘,我觉得新鲜,笑盈盈地回敬道,“真是吓死人呢,深夜露重,不知武林盟主大人前来找我个小女子作甚?哎呀,诚惶诚恐了。”
我脸上没有一点诚惶诚恐,反而充满笑意。
他看着我,有些发怔。
像呆小子,完全没了昨日无视我的那股出尘淡漠的模样。
我见他不说话,便拾步前行,歪着头问,“嗯?怎么回事?原来武林盟主是个哑巴?只会色眯眯盯着我这样弱不禁风的姑娘看?哼,你若看恼了我,我就叫我那三个傻哥哥来,非把你打的鼻青脸肿,满口讨饶不可。”
这话是说笑了,就我那三个哥哥的本事,加起来应当都不够他一只手的。
他听后,别开眼眸,“失礼,我心有疑问,希望白芷姑娘解惑。”
我逗他,故意说道,“你心中有惑,该找你师父解,我可不传业授道。”
他听了脸色一紧,不管我的打趣,正色问道,“我想问,白芷姑娘是如何习得家师剑法的。”
“这个嘛……不如你猜猜看?”
我这明显是在调戏人了,若是脾性差点的主,大可以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逼问。
少年也知道自己在被调戏,深吸一口气,并没有立即告知答案,而是继续看着我陷入长时间的思考。
显然,他遇到了难题。
我好不自在的看东边新升的明月,看庭院开得正好的桂花,我没更改路线,继续慢悠悠散我的步。
他不远不近跟着,走路也没声息。
我哥哥们大约是酒饱饭足了,过来叫我回去。
“武林盟主大人可想出答案了?”
他没回答。
我抬眸对上他疑惑探究,十分复杂的目光。
怎么办,好想笑出声。
我咬住下唇拼命忍耐,也是养了点闺中礼仪,用袖子挡住了脸,“既然武林盟主大人想不出来,那我可就告辞了。”
他慢慢的分开唇,上下碰撞了一下,似乎无声的说了什么,到底没有吐出。
而是抿唇一问,“白芷小姐,你也喜欢吃栗子烧鸡?”
“没人能拒绝这么好吃的菜吧?”听到越来越近的呼唤,我不再与他多说。
·
红宵宫聚集了诸多武林人士,免不了要切磋一番,众人捏着拳头在室外演武场上见面,江湖人士聚会,自然要以武会友,而规定是不带兵器。
我三个哥哥也上去要打,他们这次出行,本来就是要磨练自己的。
虽不动刀剑棍棒,我也担心他们的安全。
当分得对手,正在热身,我把观察的细节告诉了他们,“大哥,此人下盘沉稳,你当以鹤型游走……”
“二哥,你对手是红宵宫七师妹,她擅长点穴,你要控制距离。”
“三哥,此人走路步伐有异,我怀疑他身上有伤,你专攻他破绽之处就好。”
我一一叮嘱后坐下,一声锣响,第一对武林人上了场。
位居首位的姜临月离我很远。
其实我这次来,有和她相认的意思,可现在,反而有些近人情怯了。
我不知道要如何说出自己的身份,尤其是她看向我时那关切陌生小辈的眼神,我心中的这份打算,也彻底消了。
就算相认,又能如何,现在的我形同废柴,以前还能帮她赶些宵小,现在已经帮不上她什么了。
几次面对险境的无力,让我大受挫折。
就连我的哥哥,除了告诉他们一些应敌的法子,也再无半分用处,思及此,我心中感到十分寂寥。
眼前这些粗鄙拳脚实在不能引起我的兴趣,在临月眼皮子底下,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
我舔了舔唇,脚底抹油,从练武场偷溜出去。
这红宵宫上官白芷是头一次来,而我却是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
熟悉程度仅次翠微山。
轻车熟路找到酒窖,今天红宵弟子们都去练武场了,而且我死后估计也没人惦记她们家的杏花酒,防御心明显下降,竟然就让我大摇大摆摸了进去。
从里头抱了上好的一坛杏花酒出来,我直接来到老地方。
红宵宫内有颗顶漂亮的平仲树。
少说得有个几百年头,树腰粗得要四五人来抱。春来绿,秋去黄,一年四季,年年如此,我看惯了,没了初见的惊奇,这不妨碍我喜欢它。
据说这是红宵禁地,我却常来,我从不在意什么规矩,以前喜欢在树上喝酒,现在是没那个功夫了,只能坐在铺满金黄树叶的黑色树根上,往外拔酒塞,仰头就喝。
酒一入了肚,什么烦恼忧愁都没了。
整个下午,我坐在这里自饮自酌,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我想站起来,手指撑着粗粝的树皮,身子却直打软,实在爬不起来,索性瘫在地上。
我……是谁来着?
一个人扶住我的肩膀,在朦胧里,我看到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顿时露出信任率真的笑容,“你来了……”接着做贼似的往左右看,“你没被人发现吧?”
“没,你又偷酒喝了?”他说。
他把我扶起来后,我打开他的手,“什么叫又,你可别乱说,我今天是第一次来……”
“奇了怪了,”我晃了晃脑袋,怎么都在旋转?
“临月往酒里投毒了?快,徒弟,你快救我!”
说完我打了个酒嗝,朝着他倒下去。
昏睡了不知道多久,我醒来。
今晚月儿半圆,好像在等待着和另半重逢,发光发亮,毫不吝啬地撒着银白色的光辉,完全照亮了树叶的脉络,我看着天空,完全陷入一片金黄色发光海洋的震撼里。
缓了缓神,往旁边看去,我的徒儿正在旁边。
“朔……”
开口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我才惊觉自己死了重生的事实。
“咳咳,我好像是喝醉了,”我捂着头,咕蛹着树干上坐起身,我怎么到树上来了?
“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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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他。
“什么是不该说的话。”他轻巧的从树稍走来,声音很奇怪,带着莫名的轻哑。
“不知道啊,”我眨眨眼,“我醉了会说胡话的。”
说完往下一看,眉头一跳,这也太高了,摔下去保证成一摊肉饼。
“你是说了胡话,没有一点印象了?”
“好像有,我记得自己好像喊了谁徒弟来着,你可别误会,”我冲着他笑,“我说得是我以前养的鸟,闲着无聊,给它取名叫徒弟。”
他声音更暗哑了,“敢问白芷姑娘,养的是什么鸟?”
我手指搭在下颌摸索,“唔,好像是只白孔雀?”
他蹲下来,凑得很近,似乎是想从我这张皮相底下找到什么,我想他可能是找到了,因为他漆黑透亮的双目开始泛红。
“白芷姑娘,昨天晚上的问题,我可能想到答案了。”
“哦?”我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半眯着眼看他说,“说来听听?”
他身体轻微地颤抖着,一字一句,“理论上,我应该猜测白芷姑娘受到了我师父指点,可这剑法师父两年前才创,我与师父从未分离,白芷姑娘不可能在我不知情下学得到,而且,不论习惯爱好,语气神态……你都与我师父别无二致。”
“而且,白芷姑娘一年前身子突然大好,和我师傅身陨时间,恰好相合。”
他说话的呼吸之气轻拂,好像怕惊扰了什么,高洁的月儿就在他背后,不甘示弱的似乎要与他比较谁更姣美。
我真佩服自己,这时候还能走神。
“因此我有个猜测。”
“什么猜测?”我回神问。
“白芷姑娘是……我师?”
虽然我确实暗示了许多,但他竟然真的能猜出来?
我内心有些惊讶,我这徒弟……真乃神人也。
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问,“这种怪力乱神之事,你如何想得到的?”
他因为接近真相,神色并不太稳,只是算作平定地回答,“既然有人能呼风唤雨,招来飞剑雷符,这世上也许就存在鬼神,我想过我师父会回来我身边,只是没想到……”他咽下后面的话,转而说道,“白芷姑娘只需回答我,是与不是。”
他紧紧盯着我的双眼,双全握紧,用力忍耐,声音有点生硬,大概也觉得自己这么说实在站不住脚跟。
好像很怕我说,你也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是上官白芷。
可我是华微!
我没有任何掩饰的意思,内心甚至是有些开心的,毕竟面前的又不是我的仇家,而是我的乖徒儿,朔儿知道我没死又有何妨,不正好皆大欢喜。
“是。”我干脆的答应。
我刚回答完,他就捏住我的双肩,非常用力,我很痛。
“我看到,你死了。”他喉头滚了滚,然后说。
“嗯,我死了,”我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被妖道操控的飞剑贯穿了。”
“可现在你告诉我,你是。”他艰难地说。
我见他双眼通红,想到那天他也是这样,不想他难过,于是如数倾吐,“我被妖道一剑穿胸,功力尽数传给你后,不知为何,魂就落在这个娇小姐身上,这娇小姐大概是刚咽气,我刚醒来就听到……”
解释的话还没说完,面前少年就紧紧地抱着我。
用力之深,勒得我骨头也疼了。
我知道他情绪激动,因为我现在内心也并不平静。
不做声让他抱了会,可他实在太用力了,我呼吸逐渐变得困难,不由脸色发白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我的好徒儿,为师身体不比从前了,你还需稳重些。”
他慢慢地将我松开。
我皱着脸揉肩膀。
朔儿这一抱,差点没把我这身子骨弄碎。
他一脸无措,近也不是,远也不是,把手伸来,碰也不敢碰,指尖还有些许颤抖。
我主动把脸放过去,让他触碰到我。
于是他好像整个人都从大梦中惊醒,急切的用一整个手掌托住我的脸,声音很怪,“真是你?”
我自觉师徒相认高兴,“你觉得是,那就是。”
现在的我,已经不能由我来决定了。
他的另一只手也摸到我的脸上确认,“是你。”
此时我不觉得危险,还问他,“怎么样,为师这张脸是不是漂亮了许多?”
他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安安静静的把我的脸捧抬起。
这时候知道害羞了,话也不说,被我的美貌震惊到了?
我笑着笑着,凭借多年混迹江湖的经验,敏锐的感到了某种陌生的危机。
眼睁睁看着他白净的面容越来越近,彼此呼吸可闻,而那俊眉下的两只黑眼仿佛两个深不可测的黑窟窿,要把我吸进去吞了似的。
8. 第 8 章
按理说眼前是我最疼爱的徒儿,可现在心里竟生出了几分惊悸。
他的手心,好烫啊。
烫得我的脸也跟着热了起来。
眼见他神态狂乱,我心头咯噔,赶紧拿开他的手,救回自己的脸,且拉开到安全距离。
“既然你早醒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看我像是能出门的样子吗?”
“写信呢?”
我眼神游移了一下,一开始确实想过这个,只是没找到机会,后来……就忘了。
看到我的表情,他颇有些咬牙切齿,“师,父。”
“你现在不是也知道了吗?”我心虚地说,“没差吧?”
闻言,我那情绪向来稳定如一的徒弟,白净的额头浮现青筋,胸膛上下起伏,呼吸变得深重,显然被我气得不轻。
眼珠愈黑,眼尾愈红,捉来我的手腕质问,“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度日如年,食不下咽,在翠微山上胡思乱想,想得发疯……”
我实在困惑不解,“你胡思乱想什么?为师可没藏着掖着,该传授的都传给你了。”
他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要被我噎死了,骤然沉默,只死死地盯着我看,有些癫态。
我的感观被迅速调动。
通常在巅峰高手间对决时,都不会急着出手,而是进行类似的气机确定,也可以说是眼神确认,露出类似你是我的对手这种表情,然后默契的刀剑相向。
我这样看我,难不成是想对我动手?
作为个武者,我不应该畏惧,更不应该转移目光,哪怕知道必输无疑。
我立刻直视他。
眼光锁定中,大概是换了身体,意志有限,我的注意力不能和以前一样那么集中了。
时而飘向他挺直的鼻梁,时而飘向他翘颤的眼睫,时而飘向他浅淡的薄唇。
面对他坚定执着的眼神,我突然有种不论发出任何动静,都会被吸入他黑寂目色中,再也无法挣脱而出的感觉。
……精神层面完败。
“你很真实,一点儿也不像月亮照出的幻影吗?什么碎掉?一定要我碰你吗?”
“你不是已经碰我了。”
“不是这种碰。”
乱七八糟说什么呢,我怀疑他是不是被那个妖道打坏脑袋了,或者中了邪?
中邪?
我恍然。
我不知道中了邪的人要怎么唤醒。
思来想去,只好打他一巴掌。
“我不清楚自己现在是邪魂,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很不对劲,是不是被我影响了?你最好离我远点。”我担忧地看着他。
他迷幻的目光逐渐清醒,看着我,缓缓勾起嘴唇说道,“师父,不愧是你。”
这次语气和往常一样了,我松了口气。
“妹子!妹子!”树下传来焦急的呐喊声,是二哥声音。
我正要开口回应。
“哥……呜!”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他身上兰草香扑鼻而来,少年从背后靠近,他声音还是清哑的,却理性而清晰,“方才是我唐突了,请师父莫要开口,我还想多和你说会话。”
我心软了。
“妹妹!妹妹!你在哪里呀!”哥哥和红宵宫的人手来到树下。
“这里是禁地,你妹妹真不在这里!”
听到哥哥破锣嗓子,他们肯定找了我很久,嗓子都喊哑了。
底下的人说了会话,火光渐远。
等他放下手,我说道,“哥哥找不到我是要着急的。再说,这大晚上的,你是武林盟主,我是世家小姐,要是被人看到,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流言,你也不想和为师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吧?”
“倒也不错。”他淡淡说。
“?”
他说完深深看了我一眼。
面对徒弟,本该欢喜的,可现在却有些不知所措,我觉得这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的。
也许,我不应该和他相认的,心里头有个小小的声音说。
他把我抱下了树,等双脚踩在地面上,我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了一点,面对旁边的徒弟,我硬着头皮说,“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如果有人来,我会躲开的。”
朔儿一路细心呵护在我身旁,用身体挡着风,甚至还把手用袖子遮住月光,好像月亮照多了会把我融化一样。
其他人就算了,朔儿明知我不是娇小姐,还拿这副态度对我,实在别扭得慌。
我转身问他,“这是怕风把我给吹跑了,还是怎么的,我是弱了,还不至于如此不中用!”
我伸手想把他推远些,郁闷的是,他竟然纹丝不动。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说:“师父误会,我只是怕师父又是朔儿想出来的幻象,风儿一吹,月亮一照,就会了无踪迹。”
没想到他平时看着不爱理人,原来这么重情。
想当初,我师父去世,我也只是伤感了小半个月就走出来了。
“何至于如此,若是幻象,你费尽功夫也留不住,刻意阻留,还不如顺其自然。”
闻言白衣少年步伐微顿:“您总说顺其自然,可徒儿……”他垂眸说道,“就是做不到,爱恨情仇,我一样都忘不了。”
确实,小说里对他的形容就是睚眦必报。
把所有得罪他的人都报复回去了。
为了防止天下大乱,在我的劝说下,他这次没有对皇帝动手,只是杀了妖道。
但六十年后回来,他还是报复了皇帝的孙子。
美其名曰,了断因果。
君子报仇,别说十年,六十年都不晚。
读了书的人果然心眼都小。
“敢爱敢恨也是至情至性,没什么不好。”我看向他背后的霜霎。
不过他对有帮助过他的人,也是掏心窝的好,只是不说出来而已。
自己因为替他身死,他就一生把它带在身边。
我脸上动容,不由说道,“你没必要时时刻刻背负着它。”
他脸色苍白透明,闻言笑了一下,漆黑黑的眸子里难分神色,“可师父,我只有它了。”
我拉住他的手掌,双手合住,“谁说的,我又没死。”
他脸颊抽动一下,目光里掀起了波澜,他反手握住我的手。
握了一会,证明自己的真实性了,我就挣了一下,他没有松开,大概是还没安全感吧。
罢了,随他吧。
我也不强求他放手,垂落的宽大袖子遮住我们的手,看上去也只是在并肩而行而已。
“半年没见,你的剑法修习如何了?”
“果然,师父不出三句,必然要提这个。”他语气平静,却泛着淡淡的轻讽。
很好,看来他是完全恢复常态,变成我熟悉的徒弟了。
无视他的不敬语气,“不问这个,我问什么?”
他回答说,“这半年来我都没有碰过剑。”
“什么!”我转过身去震惊,“你你你……”
“师父要罚我吗?”他俯身问。
“你又去读那些酸书了?”我心里被怪东西撞了一下,很明显,可我很快忽视那种感受,痛心疾首地说。
满脸读书害人不浅的表情。
“没,只写了不少的诗。”他轻飘飘说。
他不只看,还写!完了,我徒弟没救了!我捏住鼻子往后退,仿佛他身上充满了书酸气。
见我避之不及,他抿了抿唇,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而后将两指一并,口中轻念。
被他背在身后的霜霎突然轻轻震动,发出清吟。
而后拔出,在空中飞舞。
我看得目瞪口呆,这正是那个妖道所用的手段!
他确实没碰剑,而是在修习飞剑之术。
银光灿灿的霜霎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慢慢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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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前。
看着霜霎,我满眼怀念。
还四五岁时我就挥舞着它掏蜂窝,在河里面叉鱼,还当过烧火棍……
不管我怎么折腾它,只要拿水一洗,它就重新变得雪白无垢。
剑身映着我柔弱的脸庞,笑起来真是绝世倾城。
“你还是老样子啊,老伙计。”我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它的剑身,它发出清越响声,像是在回应我。
“师父,现在可以物归原主了。”
“我拿它绣花吗?”我自嘲一笑,“绣也绣不动,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要它吗?送给你了。”
“霜霎是师父的……”
我住的院落到了。
“送你就送你,少墨迹,走吧,莫叫我哥哥听见。”
竹林重重,林中没有灯笼,什么也看不见沿着路只能看见微弱的灯火。
我抽手。
“再送师父一程吧。”他说完也不管我同不同意,弯着腰从我的腿弯下穿过,把我打横抱起。
“我又不是不会走路。”
他往前走,踩在树叶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不由暗惊了一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种闲庭信步的慢轻功,便是我也很难发挥。
只是被抱着的感觉……有点奇怪?
“师父,你好重。”
这句话来的恰到好处,我被转移了注意,哼了一声,“是你轻功不到家,还得练。”
他嗯了一声,说是,这就练。
然后走得更慢了。
难不成是在练什么特殊的轻功?这轻功练出来是打算把敌人急死?
好不容易等他走到,我直接跳下来。
碰到徒弟,让我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上官白芷,得意忘形的下场就是绣花鞋一落地,就差点崴到了脚。
还好被徒弟及时扶住我,才不至于落得难堪。
我变成连路都走不明白的娇滴滴少女,还在徒弟面前差点出丑,面对徒弟轻松写意,我立刻感到面上火辣辣的,不太好受。
终于深感相认简直是大错特错。
要是死了,徒弟还能对我有些尊重,现在这样,无疑是要把师威跌得荡然无存。
失策啊失策。
相认的这个决定到底还是太轻率了,只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师父,你没事吧。”他不紧不慢地说。
很快我吸了口气,平复下来心情。
本还有话要和他交代,听院子里隐隐传来的啜泣声。
我脸色一变,打发他说,
“你先回吧。”
说完,我提着裙角火急火燎的走入愁云惨雾的院子里。
三弟正在安慰哭得两只眼肿成核桃的雪枝,他看到我仿佛看到了救星,“妹妹,你终于回来了!”
“小姐!你哪儿去了!”雪枝捉着我,确定我是全须全尾的,没少一根头发。
三哥把大哥二哥找回来,他们对我进行三堂会审。
尤其是我身上的酒味,实在很难解释,我绞尽脑汁对付过去。
好不容易蒙混过关,洗身换了衣物,雪枝还坐在我床榻边喋喋不休。
喝酒忘忧,也误事啊!
这一晚我被念得头昏脑胀,只好闭目装睡。
雪枝这才止声后,抹抹眼泪,吹了蜡烛,关上门出去,拿起手提灯笼。
月光倒影在地面,雪枝走着走着,看到房檐上的黑色轮廓,分明是人的影子。
她吓了一跳,多走了两步,装作不经意地回头,把屋檐上却空无一物,回头再看,倒影也没有了。
她揉了揉哭疼的眼睛,难不成是眼睛哭出毛病了?
等屋里黑暗下来,我睁开眼睛,在床上辗转反侧。
我又不是猪,睡了一下午,现在实在很难倒头就睡。
于是半坐起来,掀开被子,打算练一套拳法,却看到屋里却有条清长黑影立在中央冒充幽魂。
9. 第 9 章
“师父刚才好像还有话对我说。”
我想到他也许没走,没想到真没走。
“你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他慢慢地走到我边上,坐下来,黑暗里朦胧的黑影,我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在看我,非常专注地看我。
我说了自己的意图,他沉默一会,答应下来,“不过,我也有个请求。”
好家伙,还和我提上要求了?
“你说。”
“我想留在这里。”他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轻说,说话的潮湿热气钻入耳孔里。
我听得一愣,不由自主发出,“啊?”
他指指外边的榻椅,“在这里坐着,也行。”
那地方以前是我丫鬟,也就是雪枝睡的,后来我身体好了,就让她出去自己单独找个地方睡。
如今他要睡。
“不可以吗?”
我往里面咕蛹了一下,摸着发痒的耳朵说,“就这样?”
“就这样。”
行。
这句话从我口中说出来以后,他就到外边坐下了。
见他在外盘腿运功,我也懒得管他。
以武会友的第二天。
一睁眼就听到小鸟叽叽喳喳,格外喜庆。
“小姐,小姐,今天有客人来!”雪枝叫我醒了,喜笑颜开着给我拿来套繁琐好看的衣裳。
我大概知道是谁了,徒弟昨天在外面榻上,现在已经不见人影了。
“能穿别的吗?”我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说。
“小姐,这是夫人吩咐的,说要是……”雪枝住了口,“总之,你穿这个绝对不会有错的!”
看着雪枝信誓旦旦,我将信将疑的穿上衣服,出门就看到二哥兴奋的脸。
“二哥,碰上什么好事了?”
二哥说,“你说巧不巧,我白天正要背着大哥三弟偷偷去竹林练武,打算卷死他们,结果正好碰到了武林盟主,哦,就是半年前给你治病,你要偷偷去看的那个顾长朔!”
“是他啊……”我慢吞吞地说,“纠正一下,我不是偷偷去看,是光明正大去的。”
“啊对对对……”二哥嬉皮笑脸,“现在你可以光明正大去看了!”
我总觉得他们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我被二哥拉着去了院子。
大哥正在和朔儿对练。
朔儿轻飘飘化解了大哥所有的攻势,给他喂招。
“大哥,你看我带谁来了?”二哥进去以后说。
“多谢顾盟主,我真是受教良多!”大哥转过来,把脸一板,“你怎么把妹子带过来,这里舞刀弄枪的把她伤着就不好了。”
二哥翻了个白眼,“大哥!你真真糊涂啊!”
大哥一头雾水。
“平时妹子不也这样看的吗!”二哥疯狂给大哥打眼色,我怀疑他眼抽筋了。
三弟正在旁边摩拳擦掌,“该我了该我了!”
二哥一脸无药可救,走过去提他的领子,“来,二哥陪你练!”
“凭什么啊,我……”三哥被拖走了。
大哥和朔儿朝我走来。
“大哥。”我细声细气地喊。
朔儿看我。
怎么,没见过我这样说话吗?
他碰了碰鼻子。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当今武林人士的魁首,顾盟主。”大哥说。
“顾盟主,晨安。”我有模有样地对他弯了弯身。
“晨安。”
他表情变得古怪,我猜他想师父,你也有这么一天?
居然让我给他弯身,哼,他得减寿十年!
朔儿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脸和大哥说:“既然上官夫人与我姑姑认识,我们也算是有缘分,你不必如此生分的叫我盟主。”
“好啊,那我就叫你顾老弟了。”大哥大大咧咧随棍上。
他一笑,“大哥。”
不是,这两人怎么就哥哥弟弟的叫上了,我徒弟是这么好相处的人吗?
昨天到底是谁对我不假颜色的?
这小子还有两幅面孔?
他很快就和我大哥畅谈起来,多是说些武学上的事。
“我听说你很小就闯荡江湖了,真厉害啊,你师父华微女侠可是我们娘亲的偶像,可惜……”
大哥实在太过愚钝了,这才反应过来,挠头,“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提的。”
顾长朔:“没事,我已经放下了。”
大哥点头,“是啊,你大仇得报,也该放下心结。”
“我相信师父也是这样想的。”
“嗯嗯,你能这么想最好。”他舒了口气。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给他们斟茶,“大哥,你多喝茶……”少说话。
作为礼节,我也给朔儿倒了一杯。
“多谢上官姑娘。”
“哎,还叫什么上官姑娘!”大哥拍着大腿,豪迈地说:“就和我们一起叫妹子吧!”
我嘴角抽动。
“这,不太好吧。”他皱眉为难,扫了我一眼。
“有什么不好的,我们三个武艺不精,来时差点叫妹子让贼人掳走,妹子要是认了你这个哥,也算多了个靠山,再遇到危险我们就大吼一声,卧云山庄武林盟主顾长朔乃我义弟!谁敢胡来!保管吓得他们闻风丧胆,屁滚尿流!”
把利用你说的明明白白,我大哥真是人才,别说我徒弟,我都尬得脚趾扣地。
我这三个哥哥,哪怕是看似最稳重的大哥,也是活宝一个,我在边上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你别当真,我哥说笑的。”
倒是朔儿嘴角微翘,看起来心情不错。
“说笑什么,我认真的,顾老弟,你怎么想?”
“我觉得可以。”他斯斯文文回答。
“那就这么说,我去叫两个弟弟来结拜!”
就没人问问我的意见吗?
大哥离开,我和他对坐着,也不装了,拿茶杯丢他,“你也跟着胡闹!”
他接过来,一滴水都没浪费,尽数饮尽,
“这我喝过的!”我站起来说。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说,“师父,你倒是头次注意这种小事。”
还真是。
怎么和他相处,突然别扭了起来。
算了,我强硬地说,“你等会拒了他。”
“这恐怕……盛情难却。”他遥望。
我大哥风风火火把二哥三哥拉来。
“那我们今儿五个结拜。”
“是我们四个!”二哥连忙说,“叫妹妹割手指头不太好吧。”
“也是也是。”
他们歃血结拜后,他也终于顺理成章喊,“白芷妹妹。”
可恶,他叫得这么顺口!
这娇小姐心脏很不对劲,太脆弱了,怎么跳得这么快?
“朔儿……哥哥……”我不情不愿地说,留了个心眼。
“好好好,正该如此,从此就是一家人了!”我大哥抚掌笑道。
他们携着我一同,说说笑笑朝以武会友的场地过去了。
他故意落后半步,同我悄声说,“明日师父可同我回翠微山?”
我闻言顿了顿,说实话,在上官家住得久了确实拘得慌。
“我现在的身体……”
“我可以照顾你。”
我好笑,“你要陪我在山上养老吗?”
他抿了抿唇,“不然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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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卧云山庄?”
我摇摇头,“那更不行,你我身份悬殊。”
见我再次拒绝,他转移话题道,“半年前上官府那饭是你送来的?”
我点头,“是啊。”
他慢慢撑住额头,“原来你早就给我暗示了,我却忽略了……”
“忽略就忽略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叹息,“说了师父你也不懂的。”
我感觉他的潜台词是朽木不可雕也。
“吞吞吐吐,说一半留一半,什么意思啊你。”我手痒,和往常一样捏他的脸。
他长高了,而我又变矮了。
“弯腰。”我颐指气使地说。
他闻言将挺直的腰轻折于我,薄唇一碰,“师父,你轻一些。”
看他白净秀美的脸,我迟疑了一下,手指只敷衍地捏了一下就快速松开。
他摸摸脸,带着笑意说:“多谢师父。”
明明已近深秋,我却莫名很热。
以前他不练剑,我爱敲他的头,可他不喜欢,总用一堆大道理来说,我怀疑是碰到他高傲的孔雀冠羽了。
于是改成捏脸,还问他这样成不成。
结果我一捏,他就脸红,好像是生气,背过身去,闷闷的不跟我说话,可好玩了。
我不由感叹,现在徒弟不好玩了啊。
来到练武场。
我有意和徒弟拉开距离。
“你上去坐。”我示意。
“二哥拜托我保护你的安全,怕你和昨天一样不知所踪。”他不顾身份,坐在我旁边。
堂堂武林盟主也算是天下皆知的人物,这下立刻引起了众人目光。
尤其是明瑶,她时不时就看朔儿,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看得我汗流浃背。
明瑶不会以为我要和她抢我徒弟吧?
我赶也赶不走他。
哥哥们上台切磋去,我只能正襟危坐,假装和他不熟。
谁知没过多久竟有人来找茬。
是七煞!
以前来红宵宫找茬被我打跑,现在又来!
为首刀疤脸男人哈哈大笑,“华微女贼已死,如今我看现在谁还能护你!”
姜临月脸色一变,“刘藩,你屡次三番来犯,真当我怕你不成。”
她立刻抽出悔凤鞭迎战上去,她和刀疤男战在一处,其他六煞立刻搅乱会场,这次来得多是小辈,顿时被杀得人仰马翻。
还不等我出声,徒弟出手了,三下五除二将他们打败。
“是你!”刀疤脸看着我徒弟,眼中流露出愤恨,“华微女贼身边那个毛小子!当初就该一刀剁了你!”
我听了心想真是大放厥词!有我在,能让他剁我徒弟?真是人菜屁话多!
“你非我师一合之敌,我师爱护于我,如何能让你伤我?”我徒弟眼神若有若无掠过我,剑都没拔,俨然不将他们看在眼里。
“哇哇哇哇呀!气煞我也!小贼拿命来!”刀疤脸男提刀而来。
他根本不是我徒弟对手,被打的落花流水,在我徒弟带领下,其他武林小辈也积极反抗,七煞只得不甘心的撤退。
二哥不知何时摸到我旁边,故意咳了一声,用特别做作的语气说:“四弟好俊的功夫,好俏的外貌,我要是女子我动心了!”
我斜过眼去,好心提醒,“二哥,不是女子你也可以动心的。”
他满脸惊恐,“说什么呢妹子!”
“说些哥哥的心里话罢了。”
他脸色忽红忽白。
我则十分游刃有余。
想拿话激我,呵,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10. 第 10 章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姜临月问少年。
“临月姑姑,你还记得当年师父偷酒喝都来这吗。”
“如何不知,”姜临月抬头看向金黄色的树叶,目光怀念,“每年我地窖中就会少几坛美酒,可惜打不过她,否则就把她皮扒了。”
“师父也让我给你们免费看医了。”
美其名曰磨练医术水平。
“顺便还带你去看我徒弟们洗澡。”姜临月冷笑。
顾长朔默然。
姜临月说:“还好你懂事。”
他垂眸,“男女不杂坐,不亲授,何况偷窥……洗澡。”
心里他也觉得师父离谱。
“我把你绑了,她还在石头后翘腿看,他要是个男子,天涯海角我都把她追到大卸八块!”
“那……临月姑姑,如果我师父死而复生,武功尽失,你还会这么做吗?”顾长朔眼神飘了一下。
“既然她都死了,前怨自然一笔勾销了。”
闻言忍耐半天的我终于气不过,从树后跳出来,“好你个月大姑娘,怎么全记着我的坏了,你忘了当初那七煞恶人上门是谁帮你打败他们的吗?你忘了你中毒快死,是谁带徒弟来救你命的吗!”
姜临月双眼睁大,“你是……上官家的那个姑娘?”
“我是谁,你再猜猜看?”
我见到了月大姑娘。
她并不认识我。
上下打量我,忽然,她似乎是想到什么,“长朔,你联合个小姑娘想来骗我?”
“临月姑姑……”
姜临月皱眉,目光严厉起来:“你在寻开心吗?这么做就不觉得对不起你的师父吗?竟然拿她来开玩笑。”
“我真是华微啊,月大姑娘!”
我急了!
“你们串通来骗我!意欲何为?”
我深吸一口气,转脸和朔儿说,“你把听觉封上,我有点话要和你姜姑姑说。”
等他封住听觉以后,我开始倒豆子,“五年前你因弟子在江湖上横命,偷偷跑到涧月湖哭,被我发现好一通嘲笑,追着我一路到梅花谷踩了牛粪,你忘啦?”
“还有一年前,我和朔儿出发去国师府,你说要和我们一起去,我留了张纸条,这纸条上面的内容只有你我二人可知。”
“我说你别……”
我越说,姜临月越激动,她抽出腰上缠着的悔凤鞭,朝我抽来。
“住口!”
我眼前的场景急速倒退,朔儿带着我远离。
“不可能,你是谁!”她双眼通红地看着我。
“师父,我可以听了吗?”
“可以。”
我意识到说了他也听不见,于是拍了拍他的手。
他解开自己的穴位。
姜临月说:“你怎么可能是她!”
朔儿:“不知临月姑姑可听过借尸还魂。”
“鬼神之说,我绝不信。”
“朔儿,给她看看那个吧。”
顾长朔点头,“临月姑姑请看。”
他双指竖于唇前,念动咒语。
我抬头,只见万里晴空当中凝出一小片乌云,雷霆在里面酝酿。
“破!”
一条细长紫雷从云中而出,落在地上轰鸣一声,把地面炸出了一个大坑。
我徒弟脸色一白,身形摇摇欲坠,我连忙扶住他。
姜临月惊呆了。
我也有些震惊,我徒儿将来果然是要当呼风唤雨的大能啊!这也太厉害了
居然能够凭空召唤雷电?
姜临月手里鞭子落地,脸色迷茫。
朔儿镇定自若地收手说:“我取得妖道遗物,知道世上有修道者,能吸取天地灵气,我们这里被称为人界,是灵气稀疏的苦寒之地。”
“仙界与人界中间隔着凶险万分的辰妄海,他意外来此,我按照功法修炼,如今勉强能够召唤出三道天雷,见此,姑姑可信?”
姜临月表情很复杂,一点也没有我想象中相认的惊喜。
她扫了我一眼,始终无法像徒弟那样接受,从袖中拿出了信,“本来想把这个给你的,看来不需要了,你们走吧,我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本以为能够老友相见,是无话不谈的快活时光,可想来这件事并不是一般人能够接受的。
见姜临月这个态度,我闷闷不乐地转身走了。
姜临月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我的泪失禁体质开始发挥作用了。
眼前模糊一片,拿手擦不干净。
“师父……你怎么哭了。”
我的肩膀被掰了过去,我徒弟语气慌乱。
“很,很正常,娇小姐爱哭,我都习惯了……”我吸吸鼻子。
“师父,你是在为临月姑姑而哭吗?”
“我把她当朋友,她竟然不信我,呜呜~”
“师父,没关系,我信你,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是人,是鬼,还是别的……我都信你。”
他越说,我越委屈,揪着他的衣襟,索性大哭出来。
他神情几番变化,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师父,如果我不信你,你也会这样哭吗?”
我抬着泪眼,“你要是不信我,那我……”我咬着唇,“我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
如果徒弟不信我,我可能会怀疑自己的真实。
我到底是华微呢,还是上官白芷的梦念呢?
他闻言脸色动容,温柔的伸手为我擦去我脸上的泪痕,“你是华微,是我师父,是我……”
想来应该是恩人什么之类的。
等我从悲伤中缓过神,才发现我们的姿势有些太过暧昧了。
他一只手臂牢牢的抱住我的腰,那双漆黑的眼瞳直勾勾盯着我。
“朔儿,”我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娇小姐的声音轻软得似嗔怨似撒娇,“你这样抱着我,成何体统。”
他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眼神色泽更深。
“师父很难过,我只是想要安慰你,没有别的意思。”他狼狈地撤开眼说。
“我不难过了。”
“师父不难过了,不需要我的安慰,我要放开你,我必须放开你。”
他真是奇怪。
离开红宵宫。
我坐在马车里,听着我的三个哥哥和我的徒儿高谈论阔。
主要是我三个哥哥在谈,朔儿他以听为主,只是偶尔说话。
等车子停下休整,雪枝掀开帘子,“小姐,武林盟主真要和我们回上官家?”
“目前看来好像是这样。”
他说要和我们回去,我三个傻哥哥举双手双脚赞同。
“小姐,他长得好生俊俏,少爷们说他武功也很厉害,可待人却如此平易近人。”
“哦,他装的。”
这家伙哪里平易近人了,平时要是被自来熟的人勾肩搭背,表面是不怎么样的,回去必然换套衣服。
如果握了手,那更是反复搓洗。
他是很讨厌被别人触碰的。
我往外看,我的三个哥哥浑然不知他的雷点,三哥勾着他的肩膀。
大哥一掌往他背后拍去。
我徒弟虽然面上带笑,但大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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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们刀了的心都有了。
“小姐,你说,顾盟主为什么要和我们同行?”
我不在意地说:“和我哥哥们一见如故吧?”
雪枝捂嘴笑,眼中有促狭,“我怎么觉得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这小丫头,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是啊,我也觉得,雪枝如此可爱,想必是你把他勾来了。”我故意说。
雪枝脸都憋红了,“哎呀,小姐,你别打趣我了。”
“还不是你先提的。”
被我治了一下,她吐吐舌头,“我错了,不说了。”
一种危机感让我拉着雪枝俯身,下一息,马车顶盖被炸裂开。
“小贼受死!”
原来是七煞不甘失败,埋伏在此。
刀疤脸扛着刀说,“你师父当年羞辱我们,算她死得早,不过爷爷心头这口气,今日就拿你的项上人头来出好了!”
“既然你们是来找我麻烦的,就不要伤及无辜。”
“无辜?”最前面的刀疤男冷笑一声,看向了我,脸上闪过一丝惊艳,“难怪我说你这小贼脚程怎么如此之慢,原来是被女人勾了魂魄,也好,等会就打残你的手脚,当着你的面凌辱她。”
他把刀指向我。
我嘴角一抽,说什么傻逼话呢,哪怕我有十分之一的功力,都把他吊起来打。
“你敢!”我二哥说。
三个哥哥立刻护在我的身边。
“刘藩。”我徒弟声色清冷,语气还好,可我听出了其中的杀意。
这个刀疤脸完蛋了,我心想。
“叫你爷爷做什么?”
“你以砍人手脚为乐。”
“是啊,你了解的很清楚,我这就废了你的手脚,让你像蛆一样在地上爬!哈哈哈!”
另外六煞从四面八方围住。
他们有的拿漆黑铁丸,这些东西触之既炸,刚才我们的马车就是这样损毁的。
“杀!”
手指放在霜霎的剑柄上,他们丢来轰雷丸,朔儿用剑身弹开,落地发出轰响。
我徒弟一对四,他身藏仙法,又是主角,我一点也不担心他。
另外三个找上我的哥哥们。
他们哪里是这些老江湖的对手,不一会就受伤了。
我也顾不上别的了,连忙出声提醒他们如何应对。
有些甚至还没出招,我就已经提前预判了。
搞得他们出手不是,不出手也不是。
“先把这丫头杀了。”他们忍无可忍说。
“休要伤我妹子!”
他们分出一人朝我攻来。
那人刚刚逼近我,就被什么东西当胸穿过。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
飞剑术。
围攻我徒弟的四人,大吼一声,冲了上去,攻击手无寸铁的朔儿。
他把手指一并,“归。”
远处插在树上的剑倒飞回来,顺势砍断其中一人的手。
操控一把剑来去自如!?
刀疤脸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你用妖法!”
霜霎围绕在我徒弟周围,他漂亮的眼尾轻轻往上挑,“现在才意识到,太晚了。”
他不再保留的释放杀意,他杀了其他人,独留刀疤脸的性命,将他手脚砍断,舌头割掉。
而后霜霎入鞘。
刀疤脸在地上哀嚎蠕动,无论是谁,变成这样,比杀了他还难受。
干脆利落的战斗结束。
“让你们受惊了。”
他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11. 第 11 章
“没没没……”
我三个哥哥哪里见过这种场景,他们都吓傻了。
……
“你的哥哥,不会讨厌我了吧。”休息的时候,我徒弟问。
“不至于,他们明天就好了。”我倒是清楚他们的秉性。
“那就好。”
“朔儿,你身上的杀意……是不是太重了?”
即便是我也觉得徒弟出手有些重了。
“师父,是你太过仁慈了,这七煞作恶多端,早该去死了。”他淡淡说道。
我一时不好再说什么。
见到吃草的那匹高头大马,我也终于知道路上救了我的人是谁,我问起他。
“是我。”他大方承认。
“你怎么救人还躲躲藏藏的,见不得人?”
他脸色尴尬,“那时不知道是师父,怕惹上麻烦……”
哦,以前他就经常被救过的小姑娘缠上,催促我快点走,而我总是故意拖慢行程,看他笑话。
啧,有乐子,不看白不看。
以至于他后来面对女子纠缠,就维持冷冰冰的脸,以期望吓退她们。
难怪。
“怎么,怕我缠上你啊?”我悟后说道。
“是有这个忧虑。”
“哎呀呀。”我心血来潮,故意往他身上靠,含情脉脉地说:“盟主哥哥,你刚才好英武啊,若盟主哥哥不弃,妹妹愿以身相许~”
说完还拿小帕子往他身上来回甩。
他额头浮现青筋,抓住帕子,无可奈何说,“师……”
还没说完,他就看向树丛,“谁在那里?”
难道又有人设伏。
我一下就正经起来。
很快,我三哥斯斯艾艾地摸着脑袋走出来,“我,我拉屎,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说完跟兔子一样溜了。
很明显,我刚才的嗲精发言全都被听去了。
见状我傻眼了。
旁边传来我徒弟戏谑悦耳的笑声。
·
回到上官家,我的家人都很喜欢他。
把他围着绕着问候。
“没想到你竟然把他带回家里来了。”我娘满脸笑意,充满赞许,活像是我给家里请了个活菩萨。
“他自己非要跟来的。”我咬着桌子上的水果说。
“那岂不是上好的事?”
我家的门客知道武林盟主来了,都来拜访。
眼看中秋佳节将近,他们提议行酒令。
我在一旁巴巴看着。
输了能喝酒,还有这种好事?
“芷儿,你看什么呢?”
“我可以参加吗?”
娘摸了摸我的脑袋,“你是越来越爱热闹了,明日我请几个姑娘和你一起玩。”
意思是不行了。
我被勾起了酒瘾,只能啃盘子里的月饼,幽怨地看那些喝了尽兴的男人,觉得自己好凄凉。
我徒弟随便吊打这些武林人士,他一晚上没输过,滴酒不沾,最后只出于礼貌敬了爹一杯。
我那素来严肃,不苟言笑的父亲,今晚摸着美髯,笑得嘴都合不拢。
等到了约定的时间,我让徒弟带我晚上出去。
中秋佳节,夜市里人来人往,为了不被认出来,我买了两个面具。
看似戴上了面具,实则摘下了面具。
终于可以放纵的好好玩一趟了,我到处撒欢!
见前面有好戏,“快来,徒弟,这里有吐火龙!”
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一路往前挤。
等我回过头,看到一个清秀茫然的书生。
“你是谁?”我问。
“姑娘,我还想问你呢!”他气急。
我好像拉错了人,立刻松开。
再看着茫茫人海,要从何处寻他呢?
事已至此……
先看表演吧。
“师父……”
一个人无声站到了我的背后。
回头看到一张黑面獠牙的面具。
这世界上会这么喊我的只有一个人。
“你来了啊,看表演。”我淡定的回头。
“你怎么不找我?”他声音带着淡淡的郁闷。
我指着密密麻麻的人群说,“这我怎么找你?再说,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走丢了不认得回家的路?”
“师父好厉害的嘴,想来是不需要这个了。”
他拿出一个白玉小壶。
我眼前一亮,要去拿。
他放入袖中,“先看表演,等会再给你。”
等看完表演,我也有点累了,回到府中,两人坐在屋顶上。
“酒呢,快拿来给我。”
拿到小壶,我拔开壶口,仰头就喝,品着味道,“这什么酒,怎么这么淡?”
“此酒名为长相思,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此酒入喉,回香更醇。”
他白衣飘飘,唇含淡笑,如月下仙君。
“又酸。”我撇过头去。
干喝酒我觉得乏味,今晚月儿黄黄,圆的也可爱,看起来暖暖的,很舒服。
我有了点醉意,捣捣我的徒弟,“这么好的月亮,你来酸两句吧。”
他垂脸苦笑,“师父,你这么说,我不想。”
“好徒弟,你说两句嘛~”
我长本事了,学会了撒娇。
他沉吟,“我想到了那句月色醉远客,山花开欲燃。”
“哪有山,哪有花?”我歪头看他
他指着连片的屋脊,看着我,“屋作山脊……人作花,欲燃我心何所发?”
“好吧,还挺押韵。”我抱着酒壶,脸上醉得发烫,扯自己的衣襟。
“师父,你这样会着凉的。”他覆盖上我的手背,不让我解扣。
我打开他的手,“我身体好着呢!”
“师父,在我面前,你还是衣着整齐些的好。”
“臭规矩,真多,我热嘛……”我嘟囔着,口齿不清,语气软软糯糯,自己听了都觉得腻。
“你醉了。”
“你才醉了。”
他叹息一声,不再阻止我,而是将温凉手指放在我的脸颊上,我觉得这个温度很好,不由蹭了蹭,发出轻轻地呜声。
“师父,你自取的。”
他用手掌覆盖住了我的眼睛,然后我的嘴唇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
第二日我头疼欲裂。
以往我喝了酒都是更精神,而如今醒来,却很倦怠,有种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无力感。
雪枝来服侍我起床,脸色大变,“小姐!”
偷喝酒的事很快被她发现,她威胁我,说我再喝酒就哭给我看。
我只好忍痛答应她从此滴酒不沾。
她帮我换衣服,“小姐,你可不要贪新鲜,酒可不是好东西。”
说完用手指碰了碰我的脖颈一侧,“这里怎么有一块红了?”
我对镜子看。
果真是。
有一块胭脂般的红痕,我拿手抹了一下,见擦不掉就说,“可能是虫子咬的吧。”
雪枝如临大敌,立刻拿了熏虫的香点上。
我又想开窗了。
“小姐,我听夫人说要替你张罗婚事呢。”
“婚事?”
“是呀,小姐您也到了待嫁之龄,如今身体也好了,该早些找夫君了。”
也是哦。
“如果我不嫁人,娘亲会伤心吗?”我问。
“是这会不想嫁,还是一辈子不嫁?”
“一辈子。”
“那夫人应该是会伤心的。”
她拿簪子插入我乌黑的发间说,“若是小姐一辈子孤苦伶仃,夫人怎么可能不伤心,不担忧?”
“我还有哥哥们。”
“小姐,”她略显羞涩地说,“夫婿和哥哥可不一样呢,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
“你是替娘亲来打探口风的吧?”
“什么事都瞒不过小姐,小姐怎么想?”
“那就嫁好了。”我满脸无所谓地说。
“小姐可有中意之人?”她继续试探。
“全凭母亲做主就好。”
·
我屋里在熏虫,我在院子里晒太阳,徒弟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师父,你和我走吧。”
“为什么要和你走?”
“上官家的夫人正在为你筹措婚事。”
“哦。”我坐起来。
他顿了顿,看我的反应,“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笃定我一定会走。
“我不走。”
“那师父你就要嫁人了。”他平静地叙述。
“朔儿,上官家的人对我很好,我不能做不孝之人。”我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说。
“师父的意思是,你要嫁?”
阳光照在他的白衣上,看起来很清爽。
“我娘一定会为我找一个良人吧。”我打了个哈欠。
他定定地看着我,“我还以为……师父你是不想嫁的。”
“为什么不想?”我歪了歪头,“我现在没有武功,以后大概也没有,女子入了夫家就会受到庇护,这对我来说未必不是好事,”我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掌,“朔儿,我现在也是上官白芷,既然借身重生,我替她享受了爹娘和哥哥们的宠爱,那也应该有所回报,令自己后半生都过得幸福平安才是。”
我觉得徒弟好像还想让我和他一起闯江湖,我只好委婉说,
“打打杀杀的事,我是做不了了,说实话,我也打算戒酒了,现在喝了酒,身体都要不舒服很久,你师父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华微女侠了,如果你对我感到失望……”想到这个,我心脏奇异地闷了一下,佯装无所谓地说:“那就走吧。”
他抿了抿唇,“师父,你就不怕夫家是花心之人?我们见过多少?”
“你说得对,所以我打算让母亲找个家境不太好的,”我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这样就算将来我的夫婿人品很差,他也得仰仗我。”
“如果他强迫师父……”
“那就找个不会武功的,他要来插手我的事,以我的实力,应付个不会武的男子,应当还是绰绰有余。”
“哦对了,”我还补充,“我觉得年纪最好能过而立,听说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而且也不会再出去到处闯荡,能踏踏实实的和我一起在家里养老。”
我越说,他的表情就越闷。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身为男子的徒弟,希望他给我一些有用的建议。
“师父真是处处为营,精打细算。”他说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也觉得毫无缺陷。”我得意地说。
“那师父你就安心等在这里嫁人吧。”他说完离开。
他好像失望了?
我仰头看着他随意越过的墙头。
也是,他应该也意识到了,我已经不是那个让他崇拜的,强大的,师父了。
我没了劲,重新窝回椅子里,用帕子盖住脸,。
当我告诉娘亲这些要求,她脸上出现了困惑,“你……确定?”
“我确定。”我点头。
“不再改了?”她试探地问。
“不改了。”
“你是不是……和什么人赌气,才这样说的。”娘小心地问我。
我纳闷,“我能和什么人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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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娘一脸了然,“为娘明白,我会按照你的要求为你寻找到合适的夫婿。”
我发现,我娘和我徒弟走得很密,两人经常嘀嘀咕咕说什么,我一去,我徒弟就走,问我娘他们在说什么,她就说是一些普通的问候。
我也没在意。
没多久,家里就开始布置,张灯结彩,东西也都换上了红色,看着很喜庆。
家里的所有人一个个都忙碌得脚不沾地,唯有我依然清闲悠哉,等着嫁人。
过了小半个月,徒弟又来找我了。
“你怎么还在?”
我都以为他走了。
他说,“师父难道不想去看看上官夫人为你挑的夫婿。”
这么说我倒是对素未谋面的夫婿有几分好奇。
“好啊,你带我去看看。”
他带我来到客院。
指着精神矍铄的老翁,“他就是。”
“什么?”我心一下落入谷底。
徒弟看着我,施施然说,“年纪大,一看就会疼人,能养老,完美符合你的要求。”
我觉得他这语气就是在看好戏。
“我要嫁给他?”
我有点慌了。
“不行吗?”
“他是不是……有点太老了?”我艰难地说。
朔儿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和师父开个玩笑,并不是他。”
我刚松气没一会,他慢悠悠指着一个满脸癞子的壮汉,“其实是他。”
什么玩意,他长得像个癞蛤蟆!
我抽了口气,虽然我内心并没有什么太高的要求,但至少也得五官端正吧!
那壮汉呵忒,吐出了口浓痰。
周围的人都在对他说恭喜,说他喜事将近。
他哈哈大笑,“到时候都来喝我喜酒啊!”
“师父,这个你满意吗?”他倾身问我。
“我,我……”我六神无主地说,“我要求不高,至少得是个人,不能是个癞蛤蟆啊!”
我徒弟说,“上官夫人已经定了。”
“徒弟救我!”
“师父,我如何救你?”他淡淡然地说。
我的心灵受到了重大摧残,“你也不想有个癞蛤蟆师公吧?”
“可这婚事已经定了,帖子都发了,整座城的人都知道了,不结是不成的,人家也答应了。”
“逃婚吧,这时候也只有不孝了。”我痛定思痛地说,
我徒弟安慰我,“师父莫急,婚是定了,人选上还有转圜余地的,你现在去找上官夫人,要自己选个人,想来上官夫人如此心疼你,不会不答应。”
“可我选谁呢?”我焦急的团团转,“谁愿意和我成婚?”
说来我虽行走江湖认识诸多好汉,但素来独来独往,并不和什么人交好,这种时候居然想不来一个好兄弟江湖救急,总不能让姜临月女扮男装来吧?
我徒弟轻咳几声,。
我抬眼看他,受到提醒,眼神蹭一下亮了。
“教你医术的那个雅士呢?”
“你说杜师?”
“对,对,我想起来了,他叫杜若溪!你速速把他诓来,要是不同意,就绑起来和我成婚!他一个文人书生还能反了天去!”
而且他完美符合我的要求。
穷,不会武,年过而立,最重要的一点是,长得还不难看!!!
我徒弟脸色一黑,凉凉说道,“杜师云游四方,已经失了联系,就算联系上,师父您这样强人锁男,是否不太道德?”
“那还有谁?”他说得也是,我只得放弃这个打算,忧愁起来。
“师父,也许你还可以找人假扮夫妻,暂逃一劫,等日后再做打算。”他给我出主意说。
如果不是真成亲,那他似乎是个很好的人选?
我看向他。
“师父若要找我,我深受师父恩情,愿意帮师父一把。”他矜持说。
“可是,这……”我犹豫,“是不是不太好?”
“有何不好,这样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和师父往来,将来师父若找到合适人选,我们把真相和他说清楚,你再婚就是。”他微笑说。
确实,每次他都偷偷来找我,怪不方便的,而且他要不了多久就修仙去了,到时候就谎称他死了,更是没有后顾之忧,我想了许久,同意他的提议。
我马不停蹄的找来娘亲。
“关于成婚的事。”我吞吞吐吐。
“怎么了?”
“您有人选了?”我还是不信她会给我找个癞蛤蟆。
“有啊,”上官夫人拍我的手,意味深长地说,“乖芷儿,保证让你满意。”
“那人在我们府上?”
“在的。”
“是,是那个癞子脸?”
“这你都知晓了?确实,我都没想到他能一口答应。”娘的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别看此人面貌不好,但是个面丑心善的。”
“善,善良啊……那挺好的,就是……换,换个人行吗?”
“芷儿不喜欢?那好,你说想换谁,娘亲就是绑也给你绑来。”
这一刻我感觉上官夫人真的是我亲娘。
“我,我觉得那个……谁就挺好的。”
“谁?”
“顾,顾长朔。”我脸像是火烧一样。
娘亲咦了一声,“可他会武功。”
“挺好的,能保护我。”
“年纪也没过而立。”
“……迟早会过的。”
“而且似乎也不够穷,芷儿,他和你的要求完完全全的相反啊,你怎么了,要求变化如此之大?”娘亲笑吟吟地问我。
我闭眼豁出去说,“娘,你别管了,我就是要嫁他!哪怕他不够穷!”
12. 第 12 章
红绸高挂,锣鼓喧天。
我顶着沉甸甸的凤冠坐进花轿,随着轿子一晃一晃,头顶的红盖头也跟着摇摆,视野里全是喜庆的红色,怪好玩的。
轿帘掀开,一只好看的手伸到眼前,指节分明,掌心还有练剑留下的薄茧。我瞅了瞅,把手搭上去,被他稳稳握住。
他和哥哥们拜过把子,名义上是义子,现在倒好,成了上门女婿。
正要拜堂,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就杀了出来:“顾长朔!”
明瑶声音如泣:“你拒我,就是为了她吗?”
“你编造理由,只是说谎骗我!”
明瑶此举,四座皆惊,不少人看这出热闹戏。
随即听我徒弟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明瑶妹妹,我并未骗你。彼时确有心向道,了此残生。然上天垂怜,让我得遇吾妻白芷,一见倾心,情难自已。是她令我改变了主意。”
“我不信!你骗我!”明瑶哭得我心疼。我不由往前迈出一步,手却被牢牢握紧。
“芷儿,”他偏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听见,“我视她如妹,从无男女之情,此生唯你一人。”
我心里直犯嘀咕:是不是妹妹我能不知道吗?算了,先把堂拜完,再让他自己去哄吧。
这一等,就是洞房花烛夜。
我没等他动手,自己一把掀了盖头。嚯!满屋子红烛晃眼,看惯了他一身素白,现在这大红婚服一穿,墨发红衣,衬得那张脸俊得不像话。我愣了下神,才想起正事:“小瑶怎么样了?你不去看看?”
他目光幽幽地看了我半天,才说:“临月姑姑去照看了,无事。”
听他这云淡风轻的口气,我忍不住念叨:“她可是小瑶,你这态度多伤人心。以后有得你哄。”
“我为何要哄她?”他挑眉。
“她不是你的……”你那未了的尘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记忆里,他后来就是借口尘缘未了,在我坟前拜了拜就去找明瑶,然后才上京报仇。这尘缘要不是明瑶,难道竟是报仇本身?
“师父,”他睫毛颤了颤,“春宵一刻,我们……”
“吃点东西?”我打断他站起来说,摸着腹部抱怨,“我娘亲好狠的心,今天中午就给我断了食水,你在外面倒是吃饱喝足了,为师都快饿升天了!”
他闻言抿唇,眼角弯了弯,“也好,免得师父一会没了力气。”
我坐到桌前,看着桌上摆放的几盘糕点,我现在是鸟胃,吃几口也就饱了。
口渴去拿桌上的精致铜壶,倒出来的竟然是酒。
“这新婚房内居然放酒?”我很好奇地问。
“这是合卺酒。”
我倒了一杯。
他缓缓说,“要二人同饮。”
我于是又倒一杯,“徒弟你不善酒力,我就帮你一起喝了吧。”
“一杯,不碍事。”他拿起了靠近自己的那一杯。
我见状举起杯子要和他碰一下,他却绕我过我的手臂,“要如此。”
我倒是第一次碰到如此新奇的喝法。
交杯饮尽,酒气氤氲,我竟觉有趣,拉着他想再来一次。
几杯下肚,双颊已然绯红,头脑也晕沉起来。我支着额角,摆手道:“不行了,徒弟,我不能再喝了……”
“那我扶师父去休息吧。”
我被他搂腰搀扶到了床边,刚刚躺下,便被褥下之物硌得惊呼起身:“什么东西!”
掀开锦被,只见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铺了满床。
“早生贵子……”他低声念道,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我气得捏开一枚桂圆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将那些凶器尽数拂到床角,这才舒坦地躺下。
徒弟没走,还坐在床边。
独占了柔软舒适的床,我说,“徒弟,委屈你了,去那里打坐修炼吧。”
他却不离开,还用手背蹭我的脸,弄得我脸上痒痒的。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他眸色深得不见底,映着满室红光,竟似着了魔:“是……有。”
“师父,别动。”他俯身靠近,气息拂面。
“哦。”我依言不动,傻傻地看着他。
当他的唇瓣覆上我的时,我脑中一片空白,竟然完全没有反应,还让他舔了好一会。
……
……
……
?
待我反应过来,双目骤然圆睁,几乎要夺眶而出!用尽毕生力气将他推开,我猛地坐起,惊慌失措地向床内缩去。
“你做什么,朔儿,你疯了!”
事实证明这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我像是被逼到墙角里的兔子,而我的徒弟也终于在此刻暴露出他的狼子野心。
“师父,你唇上有胭脂。”他喃喃说道。
“?”哪个女子唇上没有胭脂?
他倏然伸手,握住我的脚踝,轻而易举地将我拖回他身前,呼吸灼热,眼中的偏执骇人,“我曾以为,此生所能尝到师父的口脂,也许便能了结念想,而今才知,这不过是饮鸩止渴,这一吻不仅没有令我止息贪欲,反而妄念丛生,我已不能回到从前了!”
“你你你,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你快放开我,你这是大逆不道!”我听的懵懵的,脑子里全是柔软的,湿润的触感。
“师父,我们已拜过天地,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他将我牢牢禁锢,“您是反悔不得的。”
“只是假扮而已。”
“可我,”他低头,鼻尖几乎贴上我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从未当作是假。”
他轻而易举的让我所有反抗变成徒劳。
我这点可怜的挣扎并不能撼动他分毫,他可不是普通男子,而是绝顶高手,还会仙法!
“徒弟……你是不是修炼出岔子了?”我拿手覆盖上他的额头,颤颤巍巍地问。
我知道未来修仙路上会遇到一种叫做心魔的东西。
“师父,我清醒得很。”他拿住我的手冷笑,指尖抚过我的鬓发,“您可知,上官夫人为何突然急于您的婚事?是我暗中促成。”
“我本想把你逼走,没想到你竟宁可成婚,也不愿和我离开。”
忽然,他的语气哀求,“师父,既然您愿意嫁人,我为何不可?”
“可我们是师徒……”
师徒应该是不能结婚的。
“你我并无血缘!”他目光灼灼,“您已换了身躯,世上还有几人知晓前情?临月姑姑?她若想阻止,今日便不会坐视礼成!何况江湖之中,师徒结为连理者,并非没有先例!”
咦?他说得好有道理啊!我竟然被他说得动摇。
“可……”我可了半天,抬眸疑惑说道,“可我不喜欢你啊。”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既不爱你,为何要违背伦常,与你做真夫妻?”
他猛地捂住胸口,唇角竟渗出一缕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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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儿。”我担心地上前。
他却凄惨地笑了一下,“师父啊师父,我就知道你是没心肠的。”
我觉得他在骂我,而且有证据,“我……说得是实话啊!”
“不过没关系,”他眸中闪过癫狂的狠意,双手将我紧紧搂住,而后带血的唇吻住我。
我挣扎拼死挣扎,忽而怔住。
他脸上涌现的温热泪水,前所未有的痛苦攥紧了我的心脏,上一次这样痛……还是为他挡剑的那天。
我的心脏好像被一柄无形的剑穿过。
“哐当——!”
两侧窗棂被狂风猛地吹开,他如墨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几缕黑发往后飞扬,露出俊逸却苍白的脸。
天空降下一道惊雷。
雷光乍现的刹那,一道青色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立于室内。
朔儿立刻把我挡在身后,披头散发地看着屋子里出现的中年人,“你是何人!?”
“吾乃引你入道之人。”
朔儿一言不发,霜霎噌得出鞘。
然而,这足以睥睨武林的神兵,竟在空中凝滞不前,被那男子屈指一弹,便哀鸣着倒飞出去。
看到此人,我恍然大悟,朔儿命中的仙缘,到了。
“你随他去吧。”我急声道。
“我不走!”他回首瞪我,眼神执拗如铁。
这犟种,果然没一个徒弟是能让师父省心的,朔儿也不例外。
我心知他前程远大,连忙对那男子道:“仙长!他胡言乱语,他愿跟您走的!”
为了断掉仙缘,顾长朔继续操控霜霎朝男人攻击而去。
男子哼了一声。
“朔儿!”
他怎么可能是仙尊的对手呢,很快就受伤昏迷过去了。
那道士制住朔儿,却扭头看我,一脸探究:“小辈,关姣是你什么人?”
我心头一震:“您认识我师父?”
他眼中闪过诧异:“她曾是修真界第一剑修,百年前不知所踪。原来竟自封剑魄,藏身凡尘……可惜,可惜,你乃天生剑魂,为何托生这般脆弱的花身之中?”他掐指一算,脸色突变,抬头看天,讳莫如深。
他对我说:“方才之事,吾都听见了。为免我这未来徒弟情根深种,酿成大祸,不如我现在洗去他的记忆,带他修行,你以为如何?”
我一听,心里不是滋味。哎,我的徒弟又要跟别人跑了,还要忘了我。
可眼前这人比我厉害千万倍,朔儿跟着他才能变得更强。
他还肯问我一句,真是菩萨心肠。他真要抢人,我能拦得住?
“他……会永远忘了我吗?”
“除非他修为超过吾。百年之内,绝无可能想起你。”他一脸自信。
百年……我骨头都化成灰了。
我点点头,又问:“您不会伤害他吧?”
“我若想伤他,方才便动手了。可还有疑问?”
“没了。”我干巴巴说,没有勇气看我徒弟一眼。
道士一挥手,朔儿就不见了,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你还剩三年阳寿,忘了我这徒弟,好生过日子去吧。”
道士消失后,家人们才慌慌张张冲进来,原来他们刚才一直被神秘力量挡在外面。
我知道,这是仙家手段。他们虽然害怕,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众人安慰我。
顾长朔的消失,让我这新娘子转眼就成了俏寡妇。
13. 第 13 章
托我徒弟的福,我这下算彻底出圈了。
街头巷尾都在疯传,上官家的小姐招了妖孽,成婚当夜又是狂风又是天雷,天生异象,新郎官更是被妖怪抓走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议论声愈演愈烈,还有人要把我烧了。
眼看中南地界是待不下去了,娘亲当机立断,舍弃了经营多年的祖产和大部分仆从,我们一家带着细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住进了南方某处山清水秀的小镇里。
那位仙长说的三年阳寿像一把悬在头上的利剑
我每日平静地看着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看我那三个吵吵闹闹的哥哥,被爹娘狠心赶出家门,看我父亲从江湖有名的侠商成了一个无闻的布匹商贩。
大概是怕触及我的伤心事,他们再也没有和我提过我徒弟的名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变得越来越嗜睡,每天除了和雪枝下棋,就是看些闲书,发呆。
武虽然在练,但却毫无进展。
“娘,”某日,我看着在窗边绣花的娘亲,她的发鬓里不知不觉多了几缕银丝。
全都是为了我,如此操心,如此劳累。
我抱住她。
“怎么了,芷儿。”
我伏在她的膝头,娘亲摸着我的头发,笑道,“这么大人,还喜欢撒娇呢?”
“娘,”心念感触下,我不由出萦绕心底许久的问题,“为什么我一想到我徒……长朔,心口就会痛呢?”
娘亲放下针线,看着我,温柔地笑了笑:“傻芷儿,那是因为你喜欢他啊。”
“我喜欢他?”我立刻摇头,“不可能!”
我对他,分明只是师父对徒儿的怜爱。
“喜欢一个人啊,”娘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我,“就是吃饭时会想他吃了没,下雨时会想他带没带伞,看到天边好看的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指给他看,是你时时刻刻,哪怕梦里,都会牵挂的那个人。”
我确实时时想起他,也会梦到他,可是……
“娘亲不也牵挂哥哥们啊?”
“那不一样。”娘亲耐心地引导我理解自己的感情,“对亲人的牵挂,是希望他们平安顺遂,而对心上人的牵挂,会掺杂着甜蜜酸涩,嫉妒独占的念头。会因他一句话而心跳加速,会因他一个眼神而胡思乱想……芷儿,你仔细想想,你对长朔,是哪一种?”
我怔住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片段。
他小时候练剑偷懒看书被我抓到,他满脸薄红的样子。
他长大后越发俊朗,被江湖女子追逐时那无奈又窘迫的样子。
在红宵宫,他无视我走向明瑶时,我心头那莫名的闷堵。
还有……那晚红烛下的亲吻,我除了震惊,似乎……似乎并没有觉得被冒犯的恶心,反而在他流泪时,心脏痛得像被生生撕裂……
这样……是喜欢?
我内心充满困惑,于是换了个方式问:“娘亲,假如,我是说假如,您收了一个徒弟,您会牵挂他,努力为他好,希望他成才,对吧?”
娘亲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如果这个徒弟……某天突然说,他倾慕于您,并非师徒之情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娘亲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若真如此,我大概会觉得自己教导无方,会严厉斥责他,若他执迷不悟……或许,会将他逐出师门吧。”
“那……如果他……强吻您呢?”我声音更低了,脸上有些发烫。
这一次,娘亲没有任何犹豫,“那便是欺师灭祖,辱我名节,我会废了他的武功,清理门户!”说完,她脸色缓和,才又点点我的额头,语重心长,“笨芷儿,若真是你厌恶之人如此放肆,你岂会不欲杀之而后快?”
我彻底怔住了,自己碰到马匪和那个江湖男子时,确实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
而徒弟亲吻我,我就不会这样想。
原来……这就是喜欢?
娘亲的话令一直以来刻意忽视和混淆的情感迷雾,缓缓揭开。
原来,我是喜欢朔儿的。
只是明白的也太晚了些。
他去了我无法触及的修仙世界,早已断了尘缘,将我这段过往如同尘埃般忘却。
而我的命,也像这秋日残叶,风吹摇曳见,随时都会熄灭。
现在想想,明瑶那丫头真幸运,至少她能活到白发苍苍,再见他一面。
而我却是不能了。
时光荏苒,两年多转眼而过。
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着的时间,没有睡得长。
娘亲偷偷背着我抹泪,似乎也知道我恐怕时日无多。
见状,我心里满是愧疚,本以为重生一世,能代替上官白芷好好孝顺父母,没想到最终还是免不了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想了很久,做个众人都想不到的决定。
“娘,您再给我找个夫家吧,不嫌我命短的那种。”
“芷儿,你,你说什么傻话,你这身子……”
“我想忘记他嘛。”我找了个最合适的借口。
娘亲转过脸去,哽咽说,“好,要什么样,娘都给你找。”
“我想要……”
话说一半,院中秋棠送来沁人清香,这其中似乎还参杂了些别的。
“要读过书的。”
不久,一个叫周且的落魄书生出现了。
娘亲夸他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虽相貌平平,说话做事却让人舒适。
我对娘亲的审美心里没数,见面时做足了心理预期,因此,我看到周且时,觉得他长得挺不错。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容貌普通,是扔人堆里找不着的类型,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不像个书生,看人时,总有种沉沉的感觉。
“小生见过上官小姐。”他拱手,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隔着面纱,“周公子,病容憔悴,不便相见,还请包涵。”
“无妨。”
“雪枝,你先去院子里转转。”
“小姐……那你,有什么事喊我。”
我和他单独相处时说自己只有不足三个月的性命,他沉默一会,“小姐如何知道自己的命有多长?”
“有位道长为我算过的,应该出不了岔子。”
“小姐倒是豁达,把生死置之度外。”
“不度也不行吧,我生来多病,迟早会有这么一日。”
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姿态清雅:“命长命浅,对我而言,有缘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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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是缓步上前。
我知道择选夫婿并非儿戏,需得寻一个称心如意之人,近距离细细端详他,他身上一股清冽的兰草幽香,若有似无地萦绕而来。
“公子身上这兰草清气,倒是别致,”我轻声开口,“莫非……读书之人,皆好此香?”
“倒也并非如此。”他含笑解释,仪态端方,拱手答道,“此乃家中旧习,族中子弟自幼便以特制药浴浸身,方得此清息,周氏虽门庭式微,然祖上亦曾……”他语调平缓,将家族渊源娓娓道来。
说来也怪,他容貌和我徒弟毫不相同,可言谈举止间,总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熟悉感。
待他言毕,我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还有一事不瞒公子,妾身乃是再醮之身。”
他闻言不惊不慌,“小姐坦诚相告,足见品性光风霁月,过往之事,如同云烟,小生愿以真心为聘,护得小姐余生安稳。”
既然他已知我命短,嫁过人,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揭开面纱。
他看我一眼,敛眸说道,“有诗云,有美一人,清扬婉兮。今日得见小姐,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我虽是半个文盲,也能听出来他在夸我,“多谢公子夸奖。”
我们熟悉几日,很快就办了婚礼,婚事极简。
新婚夜,我在婚房坐了很久,才听到房门开启,饮过合卺酒,他将那白玉杯轻轻置于案上。
我不由看向他的手,他的手型很好看,和我徒弟很像,他从早已备好的托盘上取过系着红绸的乌木秤杆。
“娘子,”他声音低沉,“以此秤杆,挑却红罗,愿你我此生,称心如意。”
话音落下,那秤杆已轻轻探入盖头之下,随着他手腕微抬,眼前的一片鲜红缓缓向上褪去。
他的眉眼一寸寸清晰地映入我眼帘。
我双手紧攥罗帕,低头说:“夫君。”
他用手指轻缓地抚过我的脸颊,“娘子。”
我看着他,充满陌生矛盾的心情。
“待娘子身子好些,我们再行周公之礼。”他收回了手。
我悄悄松口气。
我们在上官家相敬如宾过了三日,而后我未带一仆,随他离去。
“娘,我每年都会给您写信的。”我承诺道。
“你当真不带雪枝那丫头,芷儿,你身边一个贴己的人都没有,为娘……”我娘亲一脸忧虑。
我是瞒着雪枝偷偷走的。
“夫君待我很好,夫君就是我的贴心之人。”
“好,好……”我娘亲含泪而笑,“当真是嫁出去的丫头泼出去的水。”
我被丫鬟搀上马车。
撑不住困意,慢慢睡去。
当再次醒来,窗外荒草丛生,早已远离了家。
马车里穿着红色和绿色衣裳的丫鬟,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摆,神色有些木讷。
我觉得口渴,于是对其中一个说道,“麻烦你了,给我倒杯水来。”
她依言照做,我拿着杯子因用力不稳,不小心撒到了她的身上,“抱歉,我……”
丫鬟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突然轻噗一声,变成张小小的纸人儿从空中飘落。
我愣了愣。
下意识接住它。
14. 第 14 章
“公子,”碧衣丫鬟木然开口,声音毫无起伏,“小绿吓晕过去了。”
车帘应声被掀开。
周且步入,轻轻地把纸人从我手里拿走,塞入袖中后,淡淡说道,“既然已经上路,也就没必要浪费灵气伪装了。”
话音甫落,这辆原本还算精致的马车,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华彩,瞬间变得陈旧破败。
车厢内柔软的垫子恢复了粗麻的质感,雕花木框也露出了斑驳的原色,另一个丫鬟也同步身形一晃,化作另一个扁平的纸人,悄无声息地跳回他的袖袋里。
我看着没做声。
他转目看我,“你似乎并不惊讶?”
“你是仙人?”
“不过是一介修士。”
我点点头问,“修士也要娶妻吗?”
“可以,也不可以。”他的回答带着玄妙的意味,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转而问道,“你之前提到为你算命断言的,是哪位道人?”
“不知姓名,只知道是个面容古朴的中年道长。”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阖上双目,在颠簸的马车中静静调息。
我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向外望去,赫然发现拉车的哪还是什么骏马,分明是一头鬃毛威猛的雄狮。
它步履稳健,穿梭于愈发崎岖荒凉的山路,如履平地。
当晚,我们在一座荒废的山神庙落脚。
残破的神像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夜风穿过空洞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请吧,娘子。”周且提灯,侧身让路。
他浑身怪异,不过我并不在意。
“周公子。”我走到庙中开口。
“你该唤我夫君才是。”他纠正道,声音温和。
破庙的两扇门,无风合拢,把我和他关在一处。
“夫君,”我从善如流,“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待我死后,能否请你以我的名义,每年寄一封信回家?”我取出那个早已备好的木盒,打开给他看,“里面是我提前写好的二十八封信,已按年份排好序。信里会写,我们第二年生下一子,取名周望,他三岁时顽皮摔跤,磕掉了一颗门牙……诸如此类,琐碎家常,想必能慰藉母亲余年思念。”
周且沉默地拿起那摞厚厚的信笺,指尖拂过墨迹,忽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辛苦娘子竟想了如此之多,与我共度余生的细微末节。”
“很抱歉,”我坦诚地迎上他的目光,并无遮掩,“虽想了这些,心中所念的,却并非是与夫君你。”
他脸上笑容僵住,眸色沉了下去。
“请夫君见谅。”见他动怒,我低声道。
他声音压抑,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想的……是谁?”
“是我那失踪的前夫,”我直言不讳,并试图缓和气氛,“不知夫君可愿成全?此事若了,妾身事事听从夫君安排。”
周且闻言,眼眸沉沉。
他捏起我的脸,极缓地滑至颈侧,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脆弱脉搏。
“念着前夫……却嫁给我?”
“我们已无可能再见,请夫君放心。”
“如果他又回来找你呢?”
我眨眼,他说话阴恻恻的,像个男鬼。
“那……我已是夫君的人了。”
我刚说完,脖颈一紧,我几乎以为他想掐断我的脖子。
他说了句很好,脸色瞬间冷若冰霜,松开手,快步走到庙宇另一角盘膝坐下。
这是什么意思呢?
翌日清晨,他递给我一截鲜艳红绫,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昨夜种种从未发生。
“拿住。”
周且用红绫拉着我一路前行。
我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眼前迷雾重重,等视线清晰,周围景物越来越奇特,周且本人,也似乎随着环境的改变,褪去了几分书生的温文,多了几分属于山林野地难以捉摸的气息。
终于有一天,我们途经一片雾气弥漫的林子,周且拘住一个似猴非猴的古怪玩意儿。
而它竟口吐人言,对着周且瑟瑟发抖地叩拜:“仙长饶命!仙长饶命!”
“竟能在此等贫瘠之地修得人言,倒也有些造化。”周且语气平淡无波,随手取出一个看似寻常的布袋,袋口一张,那猴形怪物尖叫着迅速缩小,被摄入袋中,再无动静。
我眨了眨眼,终于确定,我这位夫君,恐怕不是寻常修士。
他带我来到一处掩映在古木丛中的清幽小屋。
“你暂且在此住下。”
此后,他每日都会亲自熬煮一碗气味刺鼻的苦涩药汤,盯着我服下。
那只被收服的猴精也被放了出来,陪我身侧。
这猴精倒是活泼,常凑过来说话:“喂,小丫头!我看这仙长脾气古怪,心思难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找机会溜吧!”
我瞅着它那副猴样,诚实地说:“我看你更不对劲。”
我还没见过猴子说话呢。
“你这是什么眼神!没见过妖吗?”它夸张地挠头,龇牙咧嘴。
“确实没见过。”
“真真是个没世面的土包子!”它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妖物的傲慢与不屑。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出心中疑惑。
“日月洲啊!”
我从未听过这地名:“通州离这儿多远?”
“没听说过。”
“人界呢?”
“人界?”猴精怪叫一声,跳上桌子,“你是说……你从人界来的?!”
“一个多月前,我确实还在人界。”
“不可能!”它尖声叫道,“辰妄海凶险万分,罡风肆虐,空间乱流无处不在!便是等闲修士想要横渡,也是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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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弱质都能渡过来,一个多月?那这位仙长的修为,岂不是……”
猴精脸上露出了极其丰富的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表情。
“你们在聊什么?”周且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猴精吓得哧溜一下躲到了我身后。
我看着他那张平凡却此刻显得高深莫测的脸,直接问道:“这里是妖界?”
“是。”他坦然承认。
“所以……你其实是妖怪?”我顺着思路追问。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反问道:“如果我说是呢?”
我纠结了片刻,最关心的依旧是那个最初的承诺:“那你……还会帮我送信吗?”
他眸色骤然一深,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再过两日,你便要沦为我的腹中餐,届时,我会将你的尸骨送回人界,也算仁至义尽。”
我心凉了半截。
看来必须得跑了。
我找到猴精商量逃跑,谁知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你疯了!居然敢跑?那位大人……我,我不敢!”
我正纳闷它态度转变为何如此之大,这猴精转头就把我卖了,屁颠屁颠跑去向周且告密。
周且听后,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你要走?尽管走。”
“真的?”我有些意外,“我要怎么回人界?”
“简单,”他随手一指云雾缭绕的远方,“沿着这条路,走十万八千里就到了。”
“……好,我知道了。”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不过,”他慢悠悠地补充,语气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以你这具肉身的残存寿命,怕是走到一半就油尽灯枯了,就算侥幸不死,这路上多的是妖魔鬼怪,你这点血肉,正好给它们打牙祭。”
猴精眼珠子滴溜溜转,尖声说道:“我家大人一看就是斯文妖,小娘子,你乖乖留下来,还能留个全骨,在外面那可就是尸骨无存!”
我抱紧装着信的包袱,抬头看向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轻声道:“多谢公子明路。”
说完,我不再看他,亦不再理会那猴精咄咄怪声的语气,紧了紧身上的衣衫,迈开虚浮的步子,踏入了那片浓雾弥漫的未知之地。
然而,妖界危机远超我的想象。
离开小屋不过数里,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便从天而降。
浓雾之中,显露出一双猩红暴戾的巨眼,死死锁定了我这个闯入其领地的血食。
那是一只形如巨蜥、头生独角的可怕大妖,腥臭的涎水滴落在地,腐蚀出滋滋白烟。
它咆哮一声,震得我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稳。
然而,另外一道震耳欲聋的狮吼撕裂长空。
一道金色闪电,猛地扑向那巨蜥大妖!
那好像是周且的坐骑?
两头巨兽搏斗,激起了飞沙走石。
15. 第 15 章
“好诱人的魂魄……”诡异的声音带着腥风,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我的身后一阵妖风,周且现身,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向身后。
他召唤出来一个画卷,把风都吸纳进去。
又有一大妖显出身形,似虎非虎,头生独角,周身妖气冲天,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朝周且当头拍下。
周且指尖光芒闪烁,雷法将出未出之际,那大妖似乎察觉到危险,攻势一转,竟化作妖雾,直冲我来,速度快得惊人!
电光火石间,周且脸色剧变,再顾不得许多,他并指如剑,指向妖物。
一道雪亮流光,带着清越剑鸣,瞬息落入他手中,剑身如秋水,寒意凛然。
我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霜霎?”
周且手持霜霎,气质陡然一变,霜霎化作一道惊鸿,精准无比地迎上那妖物的利爪!
“铮——!”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妖物吃痛怒吼。
周且剑法展开,招式精妙,竟与那大妖斗得旗鼓相当,甚至隐隐占据上风!
最终,他一剑刺穿妖物护体妖气,在其额间留下一个深深的剑孔,妖物轰然倒地。
周且飘然落地,脸上伪装如同冰雪消融般缓缓褪去,露出了那张我熟悉到骨子里,又带着几分陌生疏离的俊美面容。
“你……”我傻愣愣地看着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收了霜霎,走到我面前,沉默片刻,开始讲述一个似乎与己无关的故事。
他被仙尊带回天界修道,失去了那些与我朝夕相处,占据他整个少年岁月的记忆,然后醒来。
忘记我,几乎等同于忘记他自己是谁。
他不知道这一身卓绝的剑法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手中这柄与他心意相通,却又让他心口闷痛的霜霎剑是何来历。
他凭本能去修炼,在天界那般灵气充沛之地,成长速度快得骇人,短短三年便凝结元婴。
可缺失的记忆,让他的元神始终不稳,偶然,他听闻人界,心里悸动让他决心回到人界,飘荡一个月后,他碰巧救下一位红衣女子……
那女子唤出了他的名字。
“是姜临月?”我忍不住打断他,“她还好吗?”
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她告诉我,我的记忆关键,在你这里。”
“我第一次见你,是你在院子和母亲说话,”他指了指自己的头,“一看到你,这里就剧痛无比,无数画面闪过,却一个也抓不住。”
“你快死了,”他陈述着这个事实,眉头微蹙,“当我意识到这件事,这里,”他按住心口,“居然也跟着痛了起来。”
“而你,明明都快死了,还想嫁人。”他语气里带上了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讥诮,和说不出的情绪,“不过,这正好让我找机会把你带出来。”
他直视着我,目光陌生而审视:“这些天来,我对你也是有些了解了,你告诉我,你究竟是我的什么人?如果骗我,我就把你喂妖。”
我望着他,百感交集,“我是你……师父,华微,我不小心死了,然后借用上官白芷的躯壳活着。”
他点头,“你魂魄确实与身体不契合。”
语气恢复了那种修道之人的淡漠,“我知道了,你对我有教授之恩,需让你活下来,报答此恩。”
“师……父,我之前,是这样喊你的吗?”
“是。”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其实,你不用想办法让我活,你只要每年帮我寄一封信回家,便算是报答了。”
“我将来一次闭关便是数十寒暑,尘凡琐事,我无法承诺。”他拒绝得干脆。
“既然如此,你找别人……”
他打断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眉头紧锁,“我救你,你自己去找别人。”
我心中复杂,“那我……还有救?”
“若我能突破化神境,或许有办法为你重塑肉身,而今却是我修为太低,我手中恰好收集了几样天材地宝,给你修补肉身,只是……”
“太浪费了?”
天材地宝听起来就难得。
“已经进你肚子了。”他看着我说。
原来我这些天喝的药就是?
“若能稳我道心,便是天阶圣物,也不浪费,”他语气平淡,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理由如此冠冕堂皇,为了他的道,我似乎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许是方才打斗的动静,许是霜霎剑的气息,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窜出。
“不过是个刚入元婴的修士,也敢造次!”
仓促间,顾长朔只来得及挥剑格开大部分攻击,却有一道刁钻的黑影,绕过剑光,利爪直取我的咽喉!
他瞳孔骤缩,想也未想,身形猛地一转,用后背硬生生替我挡下了这一击!
利爪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他身体剧震,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朔儿!”我失声惊呼,扑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哦?你这修士,好浓郁的灵气……好香……吃了想来是大补!”暗处妖怪语气垂涎。
我闻言怒视出现的几个妖怪,“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妖怪怪笑,“等你们进我们肚子,就知道我们有什么本事了!”
它们光是用尖锐刺耳的声音就让我精神恍惚了。
“你既然说是我师父,应该有点本事吧?”
“额,曾经……”我又补充了一句,“在人界……”
“你先逃吧,等我下辈子投胎,你再报恩好了。”如今形势危机,我肯定是交代在这里了,他如果想跑,应该是能跑的,我抓着他的手,特别真诚地说。
“你说是我师父,证明给我看。”他忽然用尽最后力气,抬手按在我的眉心。
刹那间,一股纯粹无比的灵气,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地灌入我的体内。
……我是诞生于天地的剑魂,被我师父用大神通凝聚出肉身,我无父无母,我不惧寒暑,我没有……心肠。
是徒弟教会了我什么是爱,是母亲教会了我什么是情。
看着已自动飞回我手中的霜霎,一种暌违已久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我轻抚剑身,它发出愉悦的清鸣。
应该如何使用它,是我生来便会的。
“既然你要我证明……那我就证明。”
现在的我,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畅快!”我握紧长剑,长啸一声,积郁已久的憋闷在此刻尽数宣泄,目光冷冷扫向那些围攻我们的妖物。
“区区凡人,不过借用了灵气,也敢直视吾等!”
其中有一个妖大怒,向我袭来。
我迎战上去,它甚至没看清我的动作,便被四面八方的凛冽剑意,大卸八块。
原来灵气是这么用的。
我我在战斗中学习,随手挥了一下,一道剑气划过,留下百尺深痕。
原来如此。
懂了。会了。
我点点头。
蜃气,法宝,术法,都被我一眼看破,我本能似的知道它们弱点在哪里。
越和它们战斗,我眼中的轻蔑就越甚,“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吗?”我杀气腾腾地对它们说。
人世间就是如此矛盾。
这些妖物开了灵智,有无尽悠久的寿命后反而同人一般贪生怕死,一旦知道有死去的可能,反而失了兽类搏斗的血性,懦弱的表现令我十分扫兴。
旁边猴精看得眼珠都快瞪出眶了。
它简直无法相信,被那位大人用红绫随手拴来,看起来傻乎乎、娇滴滴、没见识、仿佛随时能当零嘴啃了的小丫头,拿起剑后竟和平时那懒散等死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凛冽的剑意,那睥睨的眼神……说是剑尊也……
“她很强……是吧?”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传来。
猴精扭头,只见那位大人手捂胸口,伤势显然极重,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漆黑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充满灼热疯狂之意。
……猴精心里颤了颤。
……
几只妖怪对视一眼,眼里全是精明算计,就算知道这小丫头撑不了多久,谁也不愿意枉送性命。
最后竟然退了。
我杵着剑,血如雨下,这股庞大的力量对我负荷太大了。
皮肤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
啊,身体好像要裂开了。
我低头看自己寸寸撕裂的皮肤,意识有些模糊,我要是死了,我徒弟的道心怎么办?
我意识涣散前朝着他的方向看去。
他又吐出一口鲜血,然后掐诀。
那血并未落地,反而像是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化作点点殷红中带着淡金光华的灵珠,精准地融入我龟裂的皮肤之下。
说也奇怪,那原本狂暴的几乎要撕裂我的灵气,在他的血融入后,竟变得温和起来,开始自发地修补我受损的肉身和经脉。
剧痛渐渐消退,那股睥睨天下的力量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我再次变得手无缚鸡之力,但那种与生俱来的虚弱感却奇迹般地消失。
他抬手,有些吃力地抹去唇边的血迹:“这下……不欠你了。”
话落,消耗巨大的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迷过去。
我背起他,回到之前安置的小屋。
那只猴精始终跟在旁边,我瞥了它一眼,“去准备药浴。”
它立刻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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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一僵,随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大人!小的这就去准备!”
这嘴脸比人还善变!
我将顾长朔安置在床榻上,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势,虽然他伤势极重,但元婴修士的生命力顽强,加上他体质特殊,气息正缓慢稳定下来。
走到桌边,闲着无聊,我拿起霜霎剑,光滑如镜的剑身,清晰映照出我此刻的容貌。
有点像白芷,也有点像华微,应该算是好看吧?我不太确定。
放下剑,我对着徒弟发了会呆。
他好像变白了……我把手放在他旁边,还是我白一点,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宅的。
我刚想戳一戳他的脸,猴精鬼头鬼脑过来,“大人,药浴已经准备好了,要小的伺候吗?”
我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既然是天材地宝,对于修复伤口应该也有效果,看着那药香浓郁的大浴桶,我摇了摇头。
“我来。”
我徒弟身受重伤,我不放心这善变的猴子。
我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被血污和尘土沾染的外袍,只余下素色中衣,然后费力地将他扶入药浴桶中。
温热深色的药液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勾勒出精瘦而有力的身形轮廓。
没过多久,或许是被药力刺激,他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氤氲的水汽将他苍白的脸庞蒸得泛红,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疏离冷淡的眸子,此刻因伤后初醒而显得有些迷茫,水润润地望过来……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诱惑。
既已明了自己心意,我便不再纠结。
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他温热的脸颊,细细端详起来。
好看,甚得我心。
他怔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只是哑着嗓子问:“看够了吗?”
“没有。”我答得坦然,指尖下的触感细腻温热,真实感十足,实在令人不想放手。
他深深望我,眼中没有厌烦,波澜不惊地说,“师父这般对待我……是早就对我存了轻薄不轨之意?”
哦,他还没想起来我,我嗖一下放开了手,“你没事吧?我也没事吧?”
他眸光一动,“我血中有先天灵气,辅佐天材地宝,能助你修补原身……如此,再活个一年半载不是问题。”
“你是说……耗费如此周折,我只能活一年半载?”我微微蹙眉,看他折腾的脸色煞白,我还以为我完全好了呢!
他眉宇中染了无奈,“死而复生本就是逆天之举,能有一年半载已是侥幸,而且,我已为你重塑根基,如今已具备修行资质,只要你勤加修炼,或可延续寿元。”
我哦了一声,更关心另一件事,“那你道心稳了吗?”
道心这东西一听就很重要。
“并未。”他回答得干脆。
我忍不住问,“就算你要偿还师恩,难道非要我活得比王八还久,你才能安心?”
“那倒不必,”他靠在桶沿,水汽氤氲中,淡淡地看过来,“我心中尚有一惑未解,你若能如实相告,我的道心或可立时稳固。”
“你问。”
“为何我一见到你就头疼欲裂?心如刀绞?”
“可能是……你心脏不太好?”
我总不能说因为你喜欢我吧?
他吸了口气,“那我换个问法,你口中细致描摹孩儿名姓的前夫……”他顿了顿,“是谁?”
“……”
“为何不答。”
“我……”
他声音并不迫切,却字字如锥,“你想清楚,若此刻说谎骗我,待他日我恢复记忆,得知真相……必会心魔丛生,道基崩毁,还望师父念在往日情分,如实相告。”
“有这么夸张吗?”我满脸为难。
“所以,”他往前倾了倾身,水波荡漾,“你如此百般推辞,不肯作答,难不成……那个人是我?”
“你喜欢我。”他用肯定地语气说。
被如此直白地戳破心事,我脸颊发烫,强自镇定地纠正:“是……是你先喜欢我,然后……我,可能……有点喜欢?”我说完还有点纠结,“毕竟我这辈子除了你,再也没有想过旁的人了。”
我一点也没意识到这是多么动人的情话。
他先是猛地一怔,随即一抹血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迅速从他脸颊晕染开,一路蔓延至颈侧,甚至连敞开的领口下的肌肤都透出薄红。
他冰冷疏离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寸寸碎裂后漾如春水。
终于解答心中的全部疑惑,他终于卸下了千钧重担,安心地向后靠入温暖的桶壁。
浓长的睫毛上似还沾染着些许湿润的水汽,
“多谢解惑,如此……弟子的道心,再无阻碍了。”
16. [锁] [此章节已锁]
回到天界仙宫,我才知道他如今已是武道双修的奇才,名声赫然。
再次见到那位中年仙尊,他看我们并肩而立,叹口气,眼神带着一丝了然与无奈。
“师尊……”我徒弟上前。
听他喊别人师尊,我心里有些不爽,只是如今我身份低微,不得不按捺。
他双手负立,“我料你们情缘未断,必有今日。只是,朔儿……我没想到你竟能做到这种地步,你竟用逆天之术将自己气运强分出去,你……”他又重重叹口气,一下苍老了。
“弟子此举,只伤自身,不伤天和。”
“所以你们打算何日成婚?”
这话险些将我呛住,“还,还要结吗?”
正如我看仙尊不太爽,他看我的眼神亦是如此。
我直直看过去。
我知道他一只手就能掐死我,但我绝对不会在我徒弟面前对其他人露怯!绝对不会!
徒弟悄悄挪过来把我挡住。
他冷冷说道:“如今我徒性命与你休戚与共,你既借我徒之力入了仙门,自然要与他举行道侣大典,上告天意,对他生死不离。”
我被仙尊说得迷迷糊糊,“什么休戚与共?”
“师尊,”牵着我的手,朔儿打断他的话,“我知道师尊忧心于我,只是我师……她才刚来,什么都不了解,此事不急,等我带她多熟悉熟悉。”
仙尊哼了一声,消失在我眼前?
我被徒弟安置在洞府里,他和来访的师兄妹说话,我远远见了,并不知道怎么和这些飞来飞去的人说话,正好那只妖界猴精也被带上来了,我的困惑都问它了。
“我问你,什么是气运?”
猴精来到仙界后,每日都偷摘仙桃,吸收灵气,好不自在,虽然失去自由,但却来到福天洞地,再也不用担心被大妖摘了猴脑补身子了!
见我问,它不敢不答,“气运是玄妙之物,乃冥冥天意。譬如为何我降生一凡俗猴胎,而有些偏是天生大妖,能压我一头?命中所定,气运天生,后天不可得,当你们人类身上……有些人生来就是皇帝,有些人生来就是农民,二者天差地别。”
“我看你气运很好。”
猴精龇牙笑,好生丑陋,“你又不通道术,如何看得出来?”
我头头是道地说:“因为你跟了我徒弟。”
猴精暗暗翻了个白眼,似乎嘀咕了句花痴脑子。
我有点想让它摸不着猴脑了。
我耐着心问,“若有人将自身气运分给别人呢?”
“那此人一定是傻子,谁会把大富大贵的命分给别人?”
傻子从门外走进来,“师父,我要教你修道。”
说完丢过来一本厚厚的书籍,里面讲各种穴位,徒弟教我引气入体,我看着那苍蝇小字,头大如斗。
“引气入体寻常人用个半年也算是正常,可师父你等不了这么久,想来以师父的资质……”
三个月也能毫无寸进。
他也没想到我在修行上这么废柴,天天看着我皱眉头。
我也看着他,眼神很无辜。
“难怪师尊要我们……看来他早就料到了。”他揉了揉额头。
听他这么一说,我一下通了窍,“你的意思是我们成婚就能修行了?”
“若以双修之法,确实可以快速引气入体,修炼入门,但是……”他欲言又止,眼神有些躲闪。
我对盘腿打坐修炼真的不感兴趣,当初是我师父用鞭子抽着我练的,听说还有此办法,立刻来了兴趣。
“那就双修呗!”
“你想好了?”
“我早就想好了,”我说,“不就成婚,一回生二回熟,这第三回,那简直熟得不能再熟了!”
他定定地看我,脸上不见喜色,只是点头说道,“那好,我去告诉师尊此事。”
“你和你师尊……很要好?”我语气不善。
“是师尊引我入道,我对他……”他话说到一半,转眸看我,“你莫非是在吃醋?”
我哼了一声,“他当着我的面喊你朔儿,还一口一个我徒,态度实在嚣张,等我修炼上去了非把他打败,把你从他手里抢过来不可!”
我抚了抚额头,脸色怪异地说,“寻我的女子如此之多,你可真会找人吃醋。”
我被他说得很茫然,那不然呢?
仙道门最杰出的弟子要大婚了。
这个消息瞬间传遍各个大洲,大典之际,祥云铺路,仙鹤献瑞,各路仙尊踩着仙云,百兽,前来观礼,场面宏大的一时令我目不暇接。
我站在我徒弟身边,身穿繁复华丽的嫁衣,面对一群发光发闪,看不清相貌的仙人,像个混入凤凰堆里的土鸡。
我这土鸡还当着他们的面,偷走了最漂亮的一只小凤凰。
“师父,莫慌。”他似乎看出我的几分窘迫,传音说,“他们不过是来送礼的。”
好不容易熬完了繁琐的典礼,我心想这辈子应该不用再结了吧?
回到洞府,说是洞府,实际是依山而立的精致宫殿,今日装点的华灯点点,华彩夺目。
他递过来一本书册。
“结婚也要看书吗?”我脸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他偏过头去,耳根微红地说:“是图册。”
我顿时放心翻开看,书页上灵光勾勒出男女交缠的身影,旁边还有小字注解:阴阳交汇,气灌周天……引阳气入体,气归本源……
哦~是这种书啊!
我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这就是双修之术?”
“咳……是。”他正视过来,眼神飘忽,脸上热气未退,“师父需要好好研习,今晚……也许会用到。”
“好,我知道了。”我细细看去,指着书上男子裸露之物,“意思是你今晚你会用这个插……唔。”他连忙捂住我的嘴,脸红得要冒烟,“师父,看就行了。”
夜色渐深,红烛燃半。
看了小半日书,我自信满满把双修秘籍塞入枕头下。
我徒弟已经沐浴完毕,穿着宽松的白色里衣,一身清冽水汽和淡淡兰草香,徐徐走来。
他进来后挥手,一层透明的水波笼罩,外界的声音陡然安静,只能听到红烛哔剥的声响。
走到床边。
他轻轻把我放倒在柔软的鲛绡圆枕上,我的后颈恰好与枕头弧度贴合。
他覆盖下来,墨黑浓密的长发如瀑般散落我的枕边,与我的头发交融,他的口齿,身体都带着清新的气息。
我能想象得到他有多仔细的沐浴……等等,他不会是一直洗到现在吧?
我的意识有点发散。
“师父,”他声音有些哑,带着对我走神的不满,“书……看完了吗?”
“看完了。”我回过神说。
他低头,鼻尖轻蹭我的鼻尖,呼吸近可相闻。
然后,他像是下定决定,轻吻了一下我的嘴唇。
然后停着观察我的脸色。
见我没有反抗,他才慢慢垂下眼眸,试探着加深。
我脑袋里充满理论,一会先要做什么,再要做什么,都在脑中事先预习好了。
可真等切身体会,我被亲得浑身像是着火。
直到衣带被揭开,衣襟向两边滑开,我意识才稍微拉回一些,心脏紧张蹦跳的感觉让我有了一丝慌乱。
太奇怪了,这和我想的似乎……不太一样,我伸手想合上衣物坐起。
他用手掌包裹住我的轻扬的手腕,按住我的肩膀,用沙哑地嗓音跟我说话,“师父,从今以后,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他望着我,他的眼神和曾经相同,从来不曾改变,我突然意识到……
“你是不是早就恢复记忆了?”
“你猜。”
他的吻逐渐下移,细密地落在我的颈侧,锁骨。
一股精纯温和的灵气,随着他的亲吻和抚触,缓缓渡入我的经脉游走,暖洋洋的蔓延开。
我并不知道什么叫做采补之术,也不知道把自己辛苦修炼来的灵气给别人,是一种怎样的奢侈之举。
他的眼眸颜色越来越深,像化不开的浓墨,动作轻柔,近乎虔诚。
“师父……你可曾记得,我为你点过胭脂。”
我睁开茫然的眼,眼里有薄热而不自知的情欲。
他释然地笑了笑,“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引导我的手,放在他腰间的玉带上。
我手指有点颤抖,笨拙地去解那看起来简单,实则精巧的腰扣,他极有耐心地等着,任凭我慢吞吞的动作。
当他白色的里衣被褪去,露出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胸膛时,我感觉有陌生的血液冲上头顶。
手脚莫名开始发软……
他握住我的手,按在他剧烈跳动的心口上,“它一直在为你跳动,你死的时候,它就死了,你活的时候,它才是活的。”
蓬勃有力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传递滚烫的温度。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在我的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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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得惊人。
“我真高兴……师父。”
我有点慌张地抬手擦去他眼中的泪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他握住我的手,贴在滚烫的脸颊上,吻住我的指尖,唇很烫,我的指尖都要融化了。
陌生的痛楚让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我如同抛入浪潮里的小舟,紧紧地攀附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切终于平息,我瘫软在他怀中,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仿佛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又死了一次?
然而,当我下意识内视丹田,却惊愕发现,平日里辛苦打坐一天也空空荡荡的地方,现在灵气充盈,几乎快要满溢而出!
看着甚是喜人,不过……
我忧虑起来,我们此刻还赤身裸体地相拥着,我从他白玉似的胸膛里仰起脸,“你是不是把很多灵气都给我了?”
他轻笑一声,手臂收紧,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师父,我呼吸一下,吸纳的灵气都比昨晚我给你的多得多。”
“你没骗我吧?”
“绝无虚言。”
“师父……你还想要吗?”他指尖凝起一丝更为精纯的灵气,掀起的眸中带着诱哄。
我几乎下意识要点头,还好我不是意志薄弱的人,立刻咬住舌尖,连忙摇头,“不不不,太多了,装不下了!”
我怕我会被撑爆。
“师父你……”他俊俏的脸庞染着红晕,动情地看着我,当察觉他身体某处的变化后,我也不知道又哪里招惹到他了,我的脸上染了惊恐。
他捏着我的腰肉,“师父是在怕我?”
“没有,”我试图挤出一个微笑,转移话题,“天……好像亮了?我们是不是该起来了?”
“我不想起。”他把头埋入我的肩窝,罕见的用清哑的嗓音拖着说。
“可我……”我为难地动了动,浑身酸痛提醒我昨夜的战况激烈,“我好像没办法继续了。”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玉盒,挖出莹润的膏药,仔细涂抹在我有些红肿的唇瓣上。
然后看到自己在我身上留下的杰作,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狂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对不起,师父,我昨晚好像有点过于激动了。”
他都这样说了,我肯定是原谅他啊!
“没事,一点小伤。”
天界药膏果然神奇,不过片刻,我身上那些斑驳痕迹便消失无影无踪,光洁如初。
“你可以开始炼化体内灵气,我会在旁引导。”
“这样……炼化?”我看着彼此赤裸的身躯。
他颔首。
我选择相信他,毕竟也没别的人教我了,我开始引导体内澎湃灵气沿着经脉运转,这些灵气乖得可爱,一点反抗也没有,我的炼化过程异常顺利。
不知多久,我睁开眼睛。
“好了?”
“嗯。”炼化的灵气开始滋补我的身体,我感觉舒适不少。
“那我们便继续吧。”
他掰着我的肩膀,含住我的嘴唇,这次熟练了不少,他起初很温柔,后来……有些难言。
他把我带到殿外,在我平时练剑的云台,问我在这里是否更有感觉……我终于知道他其实在平静的发疯了。
“师父剑意如此纯粹,这样……可能参悟新的剑意?”他抚摸我汗湿的鬓角问。
彼时,我双目失神,看着他含着笑意的脸,如果那时还能思考什么剑道,那参悟的必然是杀夫证道。
后来,我终于是受不了修炼的苦,哭了。
这身子藏着上官白芷的娇气,对那些混合欢愉和酸胀的承受力到底是差了点。
“我……我到瓶颈了。”
我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他停下,探视我的内息,“练气六层,还算不错。”
他缓缓抽离。
我长舒一口气,再修下去,我命都修没了。
我算了算日子,我们在宫殿里足足待了半个多月。
这妥妥的荒淫无度啊,是要被世人指责的。
我都不知道怎么踏出殿门解释,然而,却发现路上遇到的仙侍和同门,神情都无比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后来有弟子告诉我,“半个月算什么,等你修为上来了,以后闭关几十上百的年头也是家常便饭。”
“几,几十,上百年?”我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实不相瞒,腿肚子有点打软。
原来修仙之人都这么重欲吗?
17. 番外1
来到这所谓的仙界时日越久,我便越发觉得,此处与人界并无太大不同。
此地推崇道,以道法为尊。
有道法课,讲授天地自然运行的至理,有道术课,研修诸般玄奇法术。
读厚厚的书卷,做大学问,讲大道理……难怪我徒弟能在这里混的如鱼得水,他可不要太擅长这些。
我不与徒弟一同闭关双修时,也会去听课,只是往往一去便睡,讲堂上的长老们对我束手无策,想赶我走又都忍着。
没办法,谁让我是门内仙尊座下最得意弟子的道侣呢。
只要我徒弟不倒,便无人能动我。
……如此看来,大约这辈子是无人能动我了。
虽说我在修道一途上天资驽钝,但在我与徒弟勤恳双修下,我的修为突飞猛进,很快便突破到了练气期顶层。
关于我的种种流言随之四起。
什么掌门流落凡界的私生女,什么靠不正当手段上位的,什么癞蛤蟆吃天鹅肉……言辞都颇为不堪。
总归大意便是,无论品性还是修为,我都全然配不上我的道侣,这位门内万众瞩目的首席弟子。
对于流言蜚语,我向来不萦于心。
随便恶意中伤,动一下眉头算我输。
“喂!那边的妖女!就凭你,也配当我师兄的道侣?”
我看了说话的女子一眼,继续往前走。
“你这狐媚子!我今日定要打出你的原形!”她叱道,手中掐诀,一条翠绿藤蔓破土而出,如灵蛇般缠上我的双腿,同时她举剑便向我心口刺来!
我并未慌张,只伸出两指,于电光石火间稳稳夹住了袭来的剑尖。
“你非我对手,何必自取其辱?”
那女子气得脸颊绯红:“妖女狂妄!若非师兄以自身灵气渡你,凭你这等资质,如何能够入道?不过是个靠人喂到练气顶层的废物!我乃是实打实自行筑基,你安敢瞧我不起?”
“我没有看不起你,”我认真解释,“我只是在说实话。”
“你可知练气与筑基之间,乃是云泥之别!我一剑便可送你上西天!”
旁人叫嚣:
“就是,师姐可是不到五年就筑基的天才!”
“师姐,给她一点颜色瞧瞧,别以为自己有后台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不知道什么云泥之别,我只知道……”我捏着剑,先往前用力一拉,那女子踉跄向前,而后震剑夺过,随手砍掉树藤后说,“你的剑术很差。”
大概有些人生来就是让人看不顺眼的,我就是那种人,当初我在江湖行走,也是一群人对我喊打喊杀。
不过爱我的人也很多,我想到了我娘亲,我都没见过她,她却为我的死而伤心。
思绪被拉回现实,他们已堵住我的去路。
那女子被众人言语所激,双目泛红,竟要与我立下生死战约。
恰在此时,我徒弟到了。
在场的年轻人有的喊他师兄,有的喊他师叔,七嘴八舌的,仙界以修为定尊卑,他修为精进太快,许多人尚未适应他的身份转变。
在外人眼中,他是清冷高华且遥不可及的门派翘楚,不仅剑术出神入化,道法深不可测,更兼通丹鼎阵法之术,堪称全才。
是各峰争抢的对象,若非那个中年仙尊实力足够强横,我这徒弟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见我们要离开,那女子情急之下上前拦住:“师兄!你切莫执迷不悟!她定是旁人派来的妖孽,是依附于你的血蛭!你莫要被她的皮相所惑!”
我徒弟声音清冽,不带波澜:“我之一切所为,皆出自本心,无人可左右。”
“慢,我要与你定下生死战!”她拿剑指着我。
生死战必须要应,我被推上了擂台。
徒弟将霜霎递到我面前,我垂眸看了一眼,并未去接:“不必。”
他脸色一沉,压低声音,“师父,你二人修为终究有些差距。”
“你觉得我在托大?”我挑眉。
“师父,这是生死战,不能马虎。”他重申,满脸的不赞同。
我徒弟很关心我的生死,比我更关心,我心里清楚,于是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安抚道,“放心。若论修道悟法,我或许不行,但若说临阵对敌,我心中还是有数的。”
说罢,我转身踏上擂台。
方才亲昵姿态让四周神色各异,议论声低低传来。
我没有在意,而是看向我的对手,她受怂恿上了擂台,此刻见我气定神闲,眼中已多了几分犹疑,大约是怕我徒弟给我什么厉害法宝。
这样的对手……我至少有百种方法应对。
“我不用别的,”我举起人手一把的弟子剑,“只用这个。”
“一个练气,好大的口气!”她被我激怒,一拍储物袋,各种法宝尽出。
显然并不想和我比拼武道,企图拿法宝战术直接淹死我。
我并没有急着攻击,只在漫天光华与呼啸声中使用身法腾挪闪避。
她毕竟只是一名普通弟子,家底不算丰厚,何况同时操控多件法宝对灵力消耗极大,不过片刻,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便显出了颓势。
见她声势一弱,我的攻势立刻变得凌厉起来,一剑逼向她的咽喉,她慌忙举剑格挡,我手腕轻抖,巧妙一挑,将她的佩剑击飞,随即剑尖稳稳停在她颈侧。
她满面惊骇地望着我。
我未下杀手,只走过去,用剑尖将她掉落的佩剑挑起,递还给她,淡然道:“平心静气,调匀内息,再来。”
她咬紧下唇,不甘地接过剑,再次攻来,此番不仅用剑,更夹杂了数种道术,灵光闪烁,袭向我周身要害。
我面色不变,步伐流转,剑随身走,或格或引,或避或破,将她的攻势一一化解,须臾之间,剑锋又一次轻巧地停在她白皙的脖颈前。
我再次为她挑起佩剑。
问她,“继续吗?”
她胸膛剧烈起伏,羞愤交加,尖叫着举剑朝我胡劈乱砍而来,章法全无,已是破罐破摔的打法。
这般毫无规律的攻击,反倒让我应对起来稍觉麻烦,但她很快便力竭,瘫软在地,恨恨瞪着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如此折辱于我!”
“你觉得……”我顿了顿,收剑而立,垂眸看她,“我在羞辱你吗?”
她愕然抬眸。
“羞辱别人的……不是一直都是你吗?”我歪了歪头说。
目光扫过她,也扫过台下诸多面孔,“其实我不是很明白,你们口口声声要追寻大道,却终日搬弄口舌,以流言伤人,说实话,我如果是大道,我大概都不想被你们这种人修……我和她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怨,她却被你们捧高,被你们一人一口,怂恿着上了生死擂台,若我或她有一人身死,在座诸位不会以为自己不会沾染因果,满心皆尘吧?”
我的这番话无疑是把遮羞布揭开,看台上的人,尤其是那些以为藏在人群就不会被发现的,充满小心思的人,都被我说得满脸羞红。
而那与我生死相搏的女子,怔愣片刻,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我转身离开擂台,我徒弟迎了上来,“师父,你也太过……仁善了些。”
此事过后,在背后议论我的人少了很多。
有一日,我在课上睡醒,周遭同窗早已散去。我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正欲起身,却见一名女子静立身后。
她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别别扭扭地说道:“我……我想跟你学剑。”
“你是?”我一时未认出。
那女子顿时气结,强忍着怒气道:“我便是那日……你的手下败将!”
“哦,你是那天那个……不是有剑术长老?”
“我要和你练。”
“剑术是旁门左道,你学道术吧,没那么辛苦。”我轻飘飘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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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辛苦。”她上前一步,急着说,“我知道你有真本事,你一定是在藏拙,我想跟你学真本事!”
难怪会被人所激,她的性子确实执拗,还认死理,我起初没答应她,可她直接缠上我,在各种地方想法设法的堵我。
最后我被磨得没脾气。
“手腕下沉,肩肘放松,”我屈指弹开她不稳的剑锋,摇了摇头,“你太刻意追求招式,反而失了剑意本身的灵动。”
秦兰喘着气,额角见汗,“我愚钝,还是……不太明白。”
“哎,你就这样……”我正欲接过她的剑,一道清冷的声音自殿门处响起。
“你怎么在此处逗留这么久?”
我抬眼望去,只见我徒弟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素白道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他面色平淡,目光先是在我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一旁的秦兰身上。
秦兰立刻收剑,眼都不知道往哪放,“师,师兄……”
“哦,她找我练剑呢。”我说。
他很自然地站到了我与秦兰之间,恰好隔断了我们交流的视线,“剑术虽可磨砺心性,却也不可过于沉溺,耽误根本道法的修行。”
“是,我知道了,师兄。”
我眨了眨眼,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却又说不上来。
他转向我,“师父,今日我新炼了清心露,需要两个时辰内服用,药效最佳。”
“师,师父?”她眼中震惊。
“他以前是我徒弟。”
“你徒弟……”她嘴巴大张。
“现在被人抢了。”我说重点。
我打算再指点一下,“你这招的关键不在快,而在转的时机……朔儿?”
我刚说两句,就被人拖走了。
“你拽我干嘛?”我手腕上多了一圈红痕。
“抱歉,是我太着急了,”他垂下眼睫,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专注的样子格外好看。
我气消了大半。
“你答应教她剑术了?”他缓缓问道。
“我现在这么菜,哪有资格教别人。”
“那刚才是?”
“我看她挺有毅力的,而且真心想学,就忍不住教了一点。”
“你就不怕她别有用心?”
“不会,”我坦率地说,“她看她剑风挺正的,不是什么有歪心思的人,要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闻言,我手腕被重重捏了一下,“嘶……”
沉默了片刻,我徒弟忽然道:“明日我要去藏经阁顶层查阅一些上古阵法典籍,需闭关参悟几日。”
“哦,你去便是。”我应得干脆。
“藏经阁顶层,可携一名道侣同往护法,”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日天气,“以免心神沉入典籍时,外邪侵扰。”
还有这规矩?藏经阁顶层,我听说那可是存放宗门高深典籍之处,里面也许有什么仙门剑法。
想到这个,我哈喇子流下来了。
“你愿意陪我吗?”
“好啊好啊,我陪你去。”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那师父今晚早些休息,门内长老那边,我帮你请假,暂时就不去学了?”
我的心思已经飘到藏经阁。
直到晚上躺下,我才后知后觉地琢磨过味儿来。
他怎么突然说去藏经阁闭关?
而且为何要我护法?
我这水平,能保护谁?
以他的修为,这宗门内还有能侵扰他的外邪?
我越想越怪,侧过头看着身旁呼吸平稳的徒弟,他安静的睡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无害。
他不会是不想我和秦兰往来吧?
想到这个可能,我忍不住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是不是?”
他握住了我作乱的手指,贴在自己颊边,闭着眼睛说:“嗯,师父,不许教别人……”
18. 番外2
在仙界不觉已近一年,我和徒弟一起回人界过中秋。
依旧是那座熟悉的南方宅院,青瓦白墙,掩映在绿树之中,我站在门前,竟有些近乡情怯,深吸一口气,才抬手叩响了门环。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张熟悉的面孔,是家中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厮。
他愣愣地看了我片刻,眼睛猛地瞪圆,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随即跌跌撞撞地转身往里跑,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
“小姐!是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我转头对身侧的人笑道:“我跟你说,我当初我在这身子里活过来时,雪枝那丫头,也是这般模样。”
我徒弟此刻化作周且,依旧是那副清秀书生的打扮,神色温和。
他用纸人术幻化了六名奴仆、六名婢女,手持箱笼,静立身后,我们像是一对衣锦还乡的寻常夫妻。
内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娘亲在家仆的簇拥下疾步而出,见到我,她的脚步顿了一瞬,眼圈立刻红了。
上前一把紧紧握住我的手,她上下打量着我,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芷儿,平安回来就好……”
刚想说话,一个身影带着哭腔扑了过来,紧紧抱住我的手臂。
雪枝她哭得梨花带雨,“小姐!您怎么可以……就那样抛下雪枝走了!您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您太狠心了!呜呜呜……”
我被她哭得手足无措,百口莫辩,只得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徒弟。
他会意,上前一步,将雪枝稍稍隔开,把我揽过来说,“此事是你考虑不周了。雪枝姑娘,娘子她已知错了,往后断不会再如此。”
这一声娘子叫得自然无比。
“知道了,夫君。”
雪枝擦泪,站到了一边。
“好了好了,”娘亲拭去眼角的泪,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过去的事,不提了,不提了。”
这时,大哥洪亮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妹子!真是妹子回来了!”只见他携着一位温婉的嫂子,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小家伙不怕生,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我,被大哥逗着,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小……小姑!”
我的心瞬间被这软糯的童音融化。
二哥也闻讯从屋里头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搀着一位已显怀的年轻女子,脸上是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与紧张。
我三哥憨笑着,“妹子,你气色好了不少,这是小蓉。”
他身边也跟着一位模样俏丽的姑娘,神色间带着些许羞涩。
看着哥哥们各自成家,生活安稳,我心中涌起一股由衷的欣慰。
晚膳时分,爹爹从外面赶了回来。
一家团圆,席间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爹看着我和周且,脸上带着微醺的笑意,语重心长道,“如今只有卓儿和你了,”他目光在我和周且之间转了转,“抓紧些,让我和你娘早日抱上外孙才好。”
我与周且对视一眼。
娘亲见状,笑着打圆场:“老爷,孩子们刚回来,说这些做什么。来,吃菜,吃菜。”
我们在府中住了下来,中秋月圆之夜,一家人围坐在庭院中,赏月,吃月饼,说着家常里短。
看着爹娘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兄嫂们幸福的模样,听着小侄儿咿呀学语,温暖又平实。
月色如水,洒满庭阶。
等家席散去,我陪着娘亲在廊下散步,犹豫再三,还是觉得不该再隐瞒下去。
我停下脚步,轻声道,“娘亲,其实我……”
“芷儿,”娘亲却温和地打断了我,她抬手指向院墙角那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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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蒂而生的花,“你瞧那花儿,同根同枝,并蒂双生,模样几乎一样。可细看之下,一朵朝阳盛放,明媚热烈,一朵向阴浅开,温婉沉静,它们共用根系,却活出了不一样的姿态。”
她转过身,慈爱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这世上的缘分如此妙不可言,无论你是哪一朵花,只要能平安喜乐,与选定的夫君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对爹娘而言,便是最大的欣慰了。”
……
翌日,我与徒弟告辞离去,爹娘兄嫂一直送到长亭外,走出很远,我仍忍不住回头,望着那渐行渐小的宅院轮廓。
“我娘亲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把那番话说给他听。
我徒弟定住脚步,了然道:“她早就知道你并非上官白芷了。”
“什么?”我停步。
“师父,”他侧头看我,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不会真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吧?”
“可……”
“亲生母女,血脉相连,气息相通,你的言行举止、性情喜好,与旧日判若两人,她身为母亲,又如何会察觉不到?我想,不止是娘亲,上官家上下,或许心中都早已明了,他们待你如初,是因为他们接纳了你。”
我默然良久,心中百感交集。
离开上官府后,我们并未直接返回仙界,而是去了一趟翠微山。
昔年我亲手为师父立下的坟茔,如今已被郁郁葱葱的翠绿草木温柔覆盖,若不细看,几乎要与这山色融为一体。
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在坟头静静摇曳,平添几分生机与宁静。
我静静地站在墓前,或许是修习道法日久,对天地自然的感悟更深了一层。
我忽然觉得与此处青山融为一体,或许才是师父真正想要的归宿。
应该不是我懒得拔草了吧?
青山悠悠的送来微凉的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