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深宫迷局》 第1章 入狱 南星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满是毒蛇的洞窟,浑身上下被无数尖利的蛇牙撕咬着。火辣辣的疼痛从皮肤表面一直蔓延到骨髓深处,使得整个身体微微抽搐。 “七巧,七巧。” 一个女声在南星耳边响起。 “别喊了!看她的样子是挺不过去了。”另一个男声不耐烦道,“她倒好,一了百了,倒带累了我们。” 这话说完,男声、女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一片压抑的呜咽声,以及远远传来的鬼哭狼嚎。 这个刚被人认定命不久矣的小宫女突然动了几下眼皮,艰难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黑沉沉的房顶,像一只血盆大口随时准备把下面的人吞没。 视线下移,从屋顶落到牢内,狱中的其他人死气沉沉,如同地狱里等待审判的鬼魂。 南星努力把头抬起来,陌生的衣物,密布的伤口,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她被熏得一窒,支撑不住倒了回去。喘了几口气后,南星再次抬头确认——这具身体不是她的! 我穿越了。南星绝望地想。 她是来自未来世界的私家侦探,在帮富婆收集丈夫出轨证据的途中,因躲避一个鬼探头的婴儿车,撞上对向车道的工程车。 南星在那个世界的记忆到此为止,而她发现她现在所在的这具身体的记忆除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外,缺失了原主本身的记忆。唯一残留的是原身出事时发生的那一小段情景。 被派去给婉嫔送花的七巧进了暄阳殿,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手中的芍药花连花带盆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砸到凑上前看花的婉嫔身上。 这一砸把婉嫔砸早产了。 在产房里痛得死去活来的婉嫔娘娘听到皇帝驾到的动静,凄烈地哭喊有人谋害皇嗣。 皇帝原本就黑如锅底的脸,更黑了。于是,当时在场的奴才们都被送进了慎刑司。 七巧这个“罪魁祸首”首当其冲。一轮刑罚下来,这个小姑娘撑不住一命呜呼,换成了南星来填坑。 “王哥,你说我们还能活吗?” 一个听上去年纪还小的尖细嗓音颤巍巍问道。他这一出声,周围的哭声都停了下来。连带烧得昏天黑地的南星也强打起精神等待王哥的回答。 “活命?!”被叫做王哥的人似乎扯到了伤口,嘶哈着冷笑道,“满宫里谁不知道进了慎刑司如同进了阎王殿,不死也得扒层皮!能留个全尸就算祖上烧高香了。” “万一查明真相,总不能滥杀无辜吧……”发问的小太监不死心地嘀咕道。 “无辜?我呸!”王太监吐出一口痰,血丝在痰里突突地跳,如同他眼中的血丝,“你以为这宫里和戏文唱得一样,青天大老爷一拍惊堂木你就无罪释放? 这宫里有多少辛秘,里头又牵扯多少主子,谁查得清楚?就算查清楚了,主子定了罪,你以为跟着的奴才能跑得了?我劝你们还是留着力气祈祷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王太监絮絮叨叨低声咒骂着,其他人则陷入更加绝望的沉默。只有南星觉得王太监那句“就算查清楚了,主子定了罪,你以为跟着的奴才能跑得了”听起来有问题。 强烈的求生欲让在伤痛和高烧的双重袭击下的南星竭力保持住清醒。她抓住这个疑点,开始从头审视整件事情。 小燕正抹着泪,突然感到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扯了扯。她侧过脸,借着牢房外的灯光看到南星的嘴一张一合,似乎说着什么话。 “七巧醒了。”小燕看向众人,“她好像在说什么。” “烧糊涂了说胡话呗。”王太监冷哼道。 南星:胡你妹! 小燕看着其他人漠不关心的样子,也收回了眼光。不料,衣角再一次被扯动。 这回,小燕也觉得烦了。她拉住自己的衣角往外一抽。原本以为能轻松抽出,结果扯了两下竟纹丝不动。 小燕不得不俯下身,用手去掰南星的手指。当她的头靠近南星的身体,南星虚弱的声音飘进耳中: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还不是都你惹出来的祸。”本身就情绪糟糕的小燕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我知道凶手是谁。” 小燕的动作停了,见鬼一样看着双眼紧闭的南星:“你说什么?” “我知道……凶手是谁。” 拼劲了全身力气说完这句话,南星累得直喘气。 “你知道凶手是谁?” 小燕怀疑自己幻听了。 “烦不烦,都要死了还不让人清净。” 王太监的斥责让小燕不敢再问。就在她退缩之际,她的手猛地被南星抓住,唬得小燕叫了一声。 “没完了这是!”王太监的声音响了点,其他人也投来厌恶的眼光。 小燕想退,但手死死被南星拽住,那滚烫而微微颤抖的手似乎向她传达着什么。 小燕握住南星的手,咽了口口水对王太监说:“王哥,七巧刚才说……她知道谁是凶手。” 王太监一怔,旋即冷笑:“一个烧糊涂的话你也信。” “可是……” “可是什么?她一个刚进宫半年的黄毛丫头,连宫门都没摸清楚,知道个——” “凶手是你!” 南星趁着刚才蓄了半天力,拉住小燕的手猛地坐了起来,右臂伸直,指尖像箭一样直指王太监。 牢中众人满脸错愕地顺着南星的指头看向王太监。王太监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恶狠狠地瞪向南星。结果,这小丫头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我草你祖宗!” 王太监拔开其他人,饿虎扑食般扑向七巧,小燕尖叫不止,牢中乱成一团。 “吵什么!都活腻了吗!” 被吵醒的狱卒走过来,捶了几下牢门。突然,他的余光瞄到不远处的同事对自己打手势,连忙规规矩矩跪下去。 慎刑司郎中和中宫的总管太监并排而来,身后跟着员外郎等一干官员,瞬间把牢房外的空地站得满满当当。 在极度紧张和恐惧下,小燕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又像抓住了生的希望,脸紧贴在栏杆空隙处朝外喊: “大人!我们知道凶手是谁了!” ---------------------------------------------------------------------- 嫔妃等级: 皇后 一名 四妃 四名(贵、淑、贤、德) 正一品 妃 六名 正二品 嫔 九名 正三品 贵人 九名 正四品 美人 九名 正五品 才人 九名 正六品 宝林 二十名 正七品 御女 二十四名 正八品 采女 三十七名 正九品 第2章 脱困 牢外的大人们被小燕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愣了。 狱卒接收到牢头递过来的眼神,连忙打开牢房,对小燕说:“你出来。” 全牢房的视线集中到小燕身上,她发热的头脑刷得冷却下来,反手指着躺在地上挺尸状的南星: “是她说的。” 狱卒刚要翻脸,离他最近的小太监一下抱住他大腿:“大人,我们冤枉。” 狱卒想踹人,忽地感到有个珠子样的东西滚进自己的靴筒。他心领神会,一脚踹开小太监,转身向各位大人行礼: “禀报高公公、郎中和各位大人,有人犯要招供,只不过昏过去了……” “昏过去了就用水泼醒。” 牢头边说边领着几个狱卒上前把南星从牢房里抬出来。 兜头一盆冷水下去,南星哆嗦着惊醒,水刺激着伤口,痛得她呻吟起来。 “知道什么都招出来,各位大人都等着。” 牢头提着后领把小姑娘提溜起来,靠到牢房的栏杆上,好让各位大人看清楚她的正脸。 南星没有力气,整个人直往下滑,还是那个塞珠子的小太监跑过来,手穿过栏杆叉住小宫女的腋下把她重新撑起来。 “七巧,撑住喽,咱们的命全靠你了。” 小太监趁机贴着七巧的后脑勺快速低语。他的话牢外的人听不到,但牢内在他身边的小燕听到了,马上伸手帮忙。 南星在身后人的支撑下坐稳。她暗暗咬了下舌头,强烈的疼痛让头脑清醒了点。 “证据在我的鞋子上。” 南星动了动自己的左脚,立刻有人把她的鞋子脱下来拿到一边检查。 很快鞋子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禀告各位大人,这鞋底掺有碱面。” 查验的人端着一个托盘,跪到诸位大人正前方,把托盘举过头顶。 居中的闵郎中和高公公看见托盘上放着一只绣鞋,拆开的鞋底上密布白色的粉块,还有一小部分散落在托盘上。 “碱面遇水则滑。”查验的人道,“当时暄阳殿的前院刚洒过水。” “不妥!”有个官员反对,“根据现有口供可知前院虽然洒过水,但时值盛夏,地面水渍干得快。在这位宫女进殿时,地面已半干。就算濡湿鞋子,也不可能那么快渗进鞋底。” “王哥。” 南星的声音突然响起,王太监不由一个哆嗦。 “我端花进殿前,他正提水出殿……” “高公公、郎中大人明鉴,奴才提水出殿是给殿门前泼水,遇到她时奴才还没开始泼水,他们都可以给我作证!” 被王哥指到的人对上诸位大人凛冽的目光,赶紧点了点头。 不等王太监心头的得意闪现,南星的声音让他如坠冰窟。 “水晃出来,落在我要走的路上。踩上去,鞋底湿……一直走一直湿,进殿地面也不干……查进殿的那段路,会有发现……” “你放屁!”王太监跳将起来。 牢外的狱卒赶紧冲进来,抓住他,往膝窝处一踹,王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狱卒顺势抓住他的头发,用力把他的头摁到地面。 “各位大人明鉴!”虽然王太监的脸都被压变形了,但依旧声嘶力竭地辩解,“就算奴才把水晃出来,也不能说明奴才知道鞋子里藏了碱面。分明是这个小蹄子故意趁我洒水的时候来送花,把罪责嫁祸给我!我冤枉!我冤枉!冤枉啊——” “这鞋子不是我的。”南星醒来后就发现脚上的鞋子不服帖,但看鞋子的样子又不像新鞋,因此心里就有了推断。 “你胡说!”王太监心里猛地一跳,表面却像抓住了什么把柄,狂吼道,“不是你的,怎么穿在你的脚上!” “麻烦大人把我另外一只鞋子脱下来。” 南星看向离自己最近的狱卒,狱卒看向牢头,牢头见高公公对他微微颔首,便小跑到南星面前,脱下她另一只鞋子,恭敬地放到托盘上。 “把我的鞋子拿来和这双鞋子对比一下就知道了。”南星眼前一阵阵发黑,全凭意志支撑道,“一个人的容貌可以伪装,但走路的习惯很难伪装。” “按她的意思办。”高公公尖着嗓子道,“把暄阳殿和花木房所有宫女的鞋都拿来。” 高公公发话自然无人反对,不一会两个地方的宫女鞋子被拿了来,满满当当摆了一地。 狱卒们一一核对后,发现南星脱下来的鞋,鞋底磨损程度和她其他鞋都不符合,反而和另外一双如出一辙。 “这双是谁的?”闵郎中问。 “回郎中,这双鞋是花木房木香姑姑的。”狱卒回复。 被按在地上不得动弹的王太监在听到他们核对鞋子时,就开始惴惴不安,当木香的名字被提起,他整个人绷紧起来:“大人,是她故意在木香的鞋子里做手脚,你们不能被这个小贱人蒙蔽啊!” “木香的鞋子怎么会在我的脚上?” 南星打断王太监的吼叫,王太监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得问你自个!说不定用了什么阴谋诡计——” 高公公朝狱卒瞥了一眼,王太监的嘴立刻被塞进了一团又臭又脏的布。他想呕,却呕不出,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高公公收回目光:“查一下那天当班谁负责送花给婉嫔。” 片刻之后,就有人拿着花木房的当班记录过来:“回高公公,当班的是木香。但是有人见七巧找她聊天,后来就是七巧去送花。问木香,木香说是自己身体不舒服,让七巧替她送。交接花的时候碰翻了水杯,弄湿了七巧的鞋子,木香才把自己的鞋子换给七巧。” 说到这里,南星突然插嘴:“碱面若不密封保存容易受潮结块,想要保证最佳效果,装进鞋子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 另外,要将碱面缝进鞋底,不可避免要接触到它。碱面会灼伤皮肤,造成手指皮肤脱落。公公可以看一下木香的手指。” 高公公对边上的人使了个眼色,就有人跑出去。 不一会,那人跑进来:“回禀公公和各位大人,木香不止手指脱皮,连脚底也脱皮。让医女看了,符合碱面灼伤后的症状。小的们也在木香的床底和针线包里发现残留的碱面粉末。不过……” “不过什么?” “小的们确实控制了木香,谁知她牙齿里藏了毒,见小的们检查她的手脚,咬毒自尽了。” 说话间,王太监猛然挣脱钳制,一头撞上墙壁。南星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溅到自己脸上,她意识消散前最后见到的就是高公公放松了紧绷的肩头。 第3章 危机 南星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通铺上。房间的门窗敞开,没有看守,可以看见外面来来往往的宫人。 “七巧,你醒啦。” 小燕的脸出现在上方,她碰了碰南星的额头:“谢天谢地,烧退了。你昏睡了两天。医女说你今天再不醒来,恐怕就危险了。” “我在哪?”南星感觉身体轻松许多,说话也有了力气。 “内务府。对了,七巧你是怎么发现王太监有问题的?” 见小燕实在好奇,南星答道:“当时大家都希望能查清真相,只有王太监一口咬定查不出,还说了句‘主子定了罪,你以为跟着的奴才能跑得了’的话。” “这话有问题吗?”小燕疑惑不解。 “我问你暄阳殿的主子是谁?” “婉嫔啊。”小燕脱口而出。 “她一个受害者有啥罪?” “所以王太监所指的主子另有其人。” 反应过来的小燕一面感慨南星的聪明,一面主动把后续发生的事全说了出来。 王太监和木香死亡后所有线索都断了。往上查是不可能了,慎刑司只能按照高公公的建议摸排了两人和婉嫔之前矛盾。 查访之下发现之前因为木香送的花不好,婉嫔罚了她,木香一直耿耿于怀,多次和花木房的人抱怨。而王太监是木香的対食,由于办事不力被贬去洒扫。两人就此一拍即合。 面对南星的质疑,小燕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别说你不信,婉嫔娘娘也不信,她气得连小月子都不坐,跪到乾清宫前,把陛下又惹病了。 太后娘娘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说婉嫔精神癫狂需静养,就把暄阳殿封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可怜我当初为了进暄阳殿,孝敬了管事姑姑十几两银子呢,全打水漂了!这些年的积蓄又被那些搜查的人贪污了。哎呀,我只能去求我干娘了。” 小燕抱怨着站起身,走了两步又犹豫着回转过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压低声音道:“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有个事告诉你。我前两天去找姑姑,听到她收了宝钞司的苟太监五十两银子,准备把你送去宝钞司。” “宝钞司,印钱的?” 南星想老天是不是看她太倒霉了,开眼了。 “你烧糊涂了!”小燕拍了她一下,“那是做草纸的。虽说做草纸,但那苟太监大小也是个佥书,品级在姑姑之上,加上他又送了钱,这事基本已经定了。” “他为什么要我去?”南星在想对方是不是七巧之前的故人。 “七巧,你没事吧。”小燕像看怪人一样看着南星,“苟太监你都不知道?” “我好像失忆了,有些事记不起来。”南星故作为难。 “真的?”小燕将信将疑,“那苟太监要你去做对食。他最喜欢折腾好看的小姑娘,已经死了好几个了。姑姑为了赚钱,昧着良心给他物色宫女,你好自为之。” 小燕说完想溜,迎头撞上管事姑姑。管事姑姑恶狠狠地刮了她一眼,说了句滚字,又笑嘻嘻地把一个脑满肠肥的太监让了进来。 “七巧,你看你多有福气。宝钞司的苟公公一听说你醒了,特意赶来看你。”管事姑姑谄媚地看向苟公公,“苟公公,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聊。” 苟公公一双三眼贪婪的盯住南星,不耐烦地朝管事姑姑挥挥手。管事姑姑立刻关上门出去。 南星在管事姑姑往外走的时候,就撑着身体往大通铺的里面挪。苟公公见到这一场景,像鬣狗见到猎物,兴奋道:“七巧姑娘,别怕呀。让我瞧瞧你的身体,伤得怎么样?” 说着,他挪动着肥胖的身体往大通铺上爬,一股汗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南星攥紧手中的被褥。当苟太监张开双手扑过来时,南星猛地拉起被子站起,把被子罩到苟太监身上。人则顺势一滚,滚下了大通铺。 苟太监像一只被捕猎网扣住的野兽愤怒地蠕动着、咒骂着。南星哪里给他挣脱的机会,端起毛巾架上的铜盆,卯足劲朝苟太监的头部砸下去。 嘭、嘭、嘭,连砸几下后,南星的手脱力,铜盆当的落到地上。她撑住眩晕的脑袋,扶着墙壁跑出了屋外。 屋外的人见南星一头栽倒在院中,都围了过来。 当听到屋里传出重物落地的巨响和杀猪般的惨叫,有几个胆大的想进去,被闻讯赶来的管事姑姑推开。 “哎呦喂,这是怎么回事!”管事姑姑掀开苟太监身上的棉被,被他鼻血糊了一脸的样子吓得连退几步。 苟太监爬起来,想提拳冲向南星,但看到周围看热闹的人后硬生生停住了。因为他知道这事情闹大对自己没有好处,反正七巧已经是他的掌中物了,也不急于一时。 “哼,不识抬举的东西,等你到了宝钞司,我可要好好教教你规矩!” 苟太监朝南星啐出一口血痰,拂袖而去。 “还愣着干什么?”管事姑姑怒气冲冲地指着周围的人,“给我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关起来,宝钞司领人前不准放她出来!” 就这样,南星被关进了一个单人间,难为管事姑姑不能让她死了,一日三餐和药物都没少她。 这期间南星想过各种逃脱的办法,但都没有成功。因为守门的是一个聋哑人,他只听管事姑姑的话,只要有人靠近房间,就会被他赶走。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南星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天一早,远远地传来管事姑姑的声音: “……哪敢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派个小丫头和我说一下,我亲自把人给你送去……” 坐在床上的南星一下子跳起来,她拿起茶碗往墙上一磕,捡起一片尖利的碎片藏在袖子里,慢慢地走到门边。 管事姑姑的脚步在门前停下。 卡嗒一声,门口的锁被取下。 南星的手举了起来,碎片的尖端正对着将要开启的门缝。。 第4章 新主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 莲心刚迈进一步,只觉眼前一花,然后脖子处抵上了一个尖锐的东西。 “七巧,你疯了!”管事姑姑大喊,她身边的聋哑人急得手足乱舞。 “姑姑若逼我去宝钞司,我就杀了她,然后自杀!”南星厉声道,“两个宫女在你的地盘上死于非命,这个罪责恐怕不是姑姑你这条命能但得起的。” “七、七姑奶奶!”管事姑姑拍了下大腿,“你赶紧放了莲心姑娘,她是沈宝林的人。” 沈宝林又是谁?南星一头雾水。 莲心感到抵在脖子处的利器离松了点,颤声道:“宝林要你去伺候。” “哎呦,七巧,你还不放人!”管事姑姑直跳脚,“也不知道你哪来那么大的福气,沈宝林亲自点名要了你去。宝钞司的差事我另外找人了。” 南星看看莲心,又看看管事姑姑,终于松开了手。 管事姑姑一把把莲心拉到自己身边,聋哑人立刻抓住南星的手用力一扭,碎瓷片掉到了地上。 “莲心姑娘,这丫头是个疯的,我劝你……” 管事姑姑的话没说完,就被莲心打断:“姑姑,宝林还等着见人呢。” “是是是,不敢耽搁宝林的差事。”管事姑姑哈腰道,“你带着七巧先去复命,她的东西我一会派人送过去。” 倚兰殿西厢房的暖阁里,罗汉榻上一个妙龄少女斜靠着大迎枕,身穿浅藕荷绸彩绣海棠纹镶边棉袍,内衬湖蓝盘银打籽墨绣阑干马面裙,宛若三月枝头绽放的春花。 莲心领着南星见礼后就告退出去。南星则静静等着这位新主子的吩咐。 沈斗雪心情复杂地端倪着站在眼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若不是重生一回,她压根不会把这样一个俏丽干净的女孩和上一世毒害她的人联系起来。 “七巧姑娘在牢中的表现我听说了,简直是严丝合缝,无懈可击。”沈斗雪的声音是娇软的,却透着一股冷硬,“只是七巧姑娘百密一疏,忘记把自己的尾巴藏好。” 南星惊讶地看着沈斗雪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黑漆漆的木瓶晃了晃: “这是婉嫔事发那天早上,我派人在你柜子里搜出来的。里面装着的是流珠粉,据说将它埋入植物根下,它散发的毒性会被植物吸收,并随着花粉挥发。人吸入后会皮肤溃烂,高烧出血而亡。 巧得是,我房里每盆花的泥里都混有它,而负责养护收送这些花的正是你。所以七巧姑娘,究竟是谁指使你这样做的?” 南星没有原身的记忆,自然无法判断这段话的真伪,但她却抓住了话中的破绽: “宝林既然说是婉嫔事发那天派人搜出的,但那时暄阳殿和花木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怎么这个瓶子没有被发现呢? 而且就算是我下的毒,那我为什么不把瓶子藏到其他地方,偏要藏到柜子这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沈斗雪脸色一僵,旋即冷笑:“我果然没看错,七巧姑娘确实聪慧异常。只是姑娘考虑到的我也考虑到了。 我派的人既不是花木房的也不是我身边伺候的,搜不到他头上。而且那些掺了毒的花我也让花木房里可靠的人收好。 至于这瓶药究竟是不是从你那里的,只要他出来作证,那就是人证物证俱在。” 沈斗雪停了一会,软下语气道: “我念在姑娘年轻不懂事,所以想给姑娘留一条活路。告诉我幕后之人并且帮我做事,我就当下毒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南星沉默片刻,突然上前夺过沈斗雪手中的瓶子,拔开瓶塞往下一倒,没有任何东西出来。 “宝林,证物呢?”南星举起空瓶,看着满脸紫涨的沈斗雪,“想来那个从我柜子里拿到这个瓶子的人也是子虚乌有的吧。” 沈斗雪抑制住心中的慌张,咬牙切齿道:“何以见得?” “第一,宝林若有确切的证据为什么不直接上报;第二,就算宝林怕上报后没办法查出真凶,既然有如此得力的人手,为何不暗中监视,顺藤摸瓜,偏要打草惊蛇;第三,宝林如此年轻,想来进宫时日不长,又如何能在这深宫中安插人手,莫非宝林身后也有人?” 沈斗雪瞳孔一缩,她没想到自己会被南星反将一军。可是南星句句切入要害,令她反驳不得。 重生的记忆只能帮助她查清楚下毒的人和方式,保存下几盆有毒的花,其他都是编出来诈南星,逼她为己所用。 南星见自己要的效果达到了,也不敢太咄咄逼人,毕竟要是把沈斗雪逼急了,她只要把自己退回内务府,苟公公这个老登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我现在没法告诉宝林幕后之人是谁,因为我发烧失忆了。”南星见沈斗雪露出错愕的神色忙道,“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是实话。我可以帮助宝林追查陷害你的凶手,也可以替宝林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失忆?”沈斗雪失声笑道,“七巧,这么拙略的借口,你以为我会信?” 南星没有回答,她知道事到如今,除了合作,她和沈斗雪之间没有更好的选择。 果然,沈斗雪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一个月内帮我查清幕后之人。否则我手里藏着的那几盆花虽不能让你定罪,但也够你扒成皮了。” 沈斗雪说完就让莲心把南星带出去。南星跟着莲心来到她的房间,只见她的包裹放在两张床中的空床上。 莲心简单交代了两声就出去了,南星关上门开始整理行李。突然,她的手一停,包裹里多了一盒糕点。 这是管事姑姑见她飞上高枝,特意讨好她的? 南星猜想着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四块雪白的方糕。她拿起一块,上面的糖霜像雪花一样洒在了下方的纸上,看上去隐隐像是字。 南星心头一跳,迅速把纸抽出来,轻轻抖了抖,一部分糖霜脱落,一部分糖霜牢牢粘在上面: “暂时蛰伏,监视沈斗雪,尽快联系朱典药。” 南星顾不上震惊,赶紧在默记下来后用舌头把糖霜舔干净。 原以为需要费一些功夫才能查出幕后之人竟然自动联系上了她。 然而,万事有利有弊。从对方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掌控情况可以看出,对方手眼通天,权势很大。想要摆脱他的控制绝非易事。 就在南星和沈斗雪各怀鬼胎之际,皇后娘娘的懿旨到了,命沈斗雪明日一早去先蚕坛,负责亲蚕礼的工作。 第5章 蚕之殇(引子) 寅卯交接时分,地处后宫中心的坤泰宫早已灯火通明。 寝宫内,继后李涟漪端坐在一架半人高的双凤穿云纹样的铜镜前。 镜中的人儿不过双十年华,为了显得成熟,妆容和头面都故意往雍容华贵方面发展,反而显得有些老气。 她身后的贴身大宫女姚黄拿着一只金簪,对着镜子比照着,“娘娘就是心慈,要我说就不该留那七巧一条命。” 李涟漪专注地看着镜中的妆面,没有出声。姚黄知道主子这是让她继续的意思: “让她解决沈斗雪,结果自己蠢得着了木香的道。要是一直蠢下去也罢,谁知到牢里倒清醒了,要不是高公公当机立断,指不定被她胡乱攀咬出什么。” “她又不是我的人,人家不松口,我也动不得。”李涟漪左右转着头,“当初让你提醒她一下木香是我们的人,你偏说怕知道的人多,漏了口风……。” 姚黄脸一白,扑通跪了下来,头抵着波斯进贡的地毯:“奴婢疏忽,请娘娘降罪。” “给我换根簪子。”李涟漪拔下刚刚插上的金簪,姚黄赶紧举起双手接住。 “你得空找人问问她,这沈斗雪是不是察觉出什么,怎么突然要了她去伺候。”李涟漪看了眼姚黄选出的新簪子,点点头,“还有沈斗雪暂时不动了。这句罢了,估摸着他应该去说过了。” “是。”姚黄恭敬道,“娘娘,奴婢斗胆问一下,您既然想除了沈氏,又何必把亲蚕礼的重任给她?” “她和我一样都是太后的娘家人,我若不倚重她,只怕太后会说闲话。再说了,我又何尝想害她,沈傲霜和沈斗雪这两姐妹若不是一个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一个偏要进宫去查她姐姐的死因,我哪会不念亲情。” 李涟漪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又恢复成端庄持重的模样:“姚黄,你让高忠去乾清宫问一问,陛下可准备好了。” 姚黄听说,脸色露出为难的神情:“回娘娘,高公公刚才来报,陛下身体突发不适,今日的亲耕礼让太子代行。” 李涟漪的手一下子握紧,尖尖的指甲深深扎进手心里。姚黄赶紧劝道:“陛下生来体弱,这几年年纪上去了,一年中有半年病着。今冬岁寒,前些时候就听吕总管说陛下有些受凉,想来是加重了,所以才让太子代劳。” 姚黄见李涟漪的脸色和缓下来,马上把话题引开:“娘娘,妆好了,不如去换鞠衣吧。今年的鞠衣可是李国舅进献的。国舅爷说了这衣服是长在深山里天蚕丝织成的,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只此一件,唯有他的大姐姐才配穿。” 李涟漪听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什么浑话也是乱说的。” 说着,李涟漪搭着姚黄的手,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另一个房间。 房门打开,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睁大。房间中央的衣架上挂着一件黄中泛翠的鞠衣,在灯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与此同时,在距离皇宫几公里之外的先蚕坛,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群,都在为即将开始的亲蚕礼做最后的准备。 和其他人的繁忙相比,南星反而显得无所事事。沈斗雪带她来是方便监视,哪里会让她插手亲蚕礼的事务。 此时,沈斗雪带着莲心在坛上检查祭品,南星就站在坛下一面看人干活,一面听人闲聊。 “你可听说没,昨日京城里可是发生了一件怪事。”一个负责往地上铺黄沙的民夫和另一个同伴说道。 “我昨儿没回去,到底怎么了?”另一个竖起耳朵。 “说是运河那边的葵记羊汤馆有活、人、自、燃了。”八卦那个故意在活人自燃四个字上面加上重音。 “谁那么想不开?” “不是自杀,是自燃。”八卦的那个看对方还不清楚,又见南星饶有兴致地靠过来,干脆放下手中的簸箕,连说带比划道:“就是人好好的坐在那里,这火啊就从人身体里烧出来。听现场的人说,这人着火的时候说书先生刚好说到书生过坟场被鬼火包围的情节。” “不会是真鬼火吧?” “谁说不是呢!我老表就在现场。他说羊汤馆里的人登时吓得吱哇乱叫,他被人群裹着跑了出去,直到跑回家才发现自己都尿裤子了。” 说到这里,两人完全忘了刚刚烘托出来的灵异气氛,一通乱笑后,八卦那个继续道:“你知道后来谁接了这个案子?” “谁啊?” “大理寺少卿肖琢光!听说他那时正好和同僚在店里喝羊汤。后来羊汤店因此损失的羊汤钱,他都帮忙付了。” “早知道肖青天请客,我让我家里人去喝了。”听八卦的一脸错过了一个亿的失望。 “你们两个还不干活,在那里嚼什么舌根!”莲心的呵斥从南星身后传来,正说到兴头上的两人赶紧一缩脖子,手忙脚乱地开始中断的工作。南星也马上收回神,走到沈斗雪身边。 沈斗雪目不斜视地快步往蚕房方向走,走出一段距离后,她侧头问莲心:“昨日京城可曾发生什么事?今日一早我见这些人到处议论纷纷。” “说是有个蜀州来的秀才在羊汤店自己烧起来了,见到的人都说鬼火杀人。”莲心边答边看南星,“你刚才听到的可是这个?” 南星点点头:“说是什么肖大人接了案子。” “肖大人接了,自然能水落石出。” 沈斗雪眼中的伤感一闪而过,莲心欲言又止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继续走路。 她们主仆二人间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南星的眼睛。不过和自己无关,她犯不着浪费精力去猜这个哑谜, 走了一刻钟不到,巨大的蚕房出现在三人面前。蚕房内温暖如春,竹匾上的蚕母个个浑圆肥白,沙沙的啃叶声不绝于耳。 沈斗雪一行人一个架子一个架子检查过去,刚看完,门外就传来皇后娘娘驾到的消息。 蚕房内的人急忙往外走,南星被人群一挤,碰到门旁的木桶,桶里的水溅到了她的裙摆上。 第6章 蚕之殇(一) 冗长的亲蚕礼缓慢进行着。皇后领着一众嫔妃和命妇从先蚕坛上下来,向着蚕房走去。 南星和其他跟着主子来的宫女们都站在蚕房附近,等着主子们喂完蚕出来。 虽然太阳已经升上来了,但南星仍然感受不到暖意。在北方凛冽的寒风中,南星感到全身上下只有两个鼻孔还有一些热气,其他地方都冻僵了。 就在她冻得有些迷糊时,蚕房里爆发出凄烈的惨叫。 同时,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一群女人不顾形象地从蚕房里跑出来,有几个还被挤倒在地。 四周的奴才们不知是冻麻了,还是没反应过来,一时间竟无人上前。 “让一下!” 南星率先反应过来,她拔开人群朝沈斗雪跑去。她一带头,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去找自己的主子。 南星好不容易在一片混乱中找到沈斗雪。 “出了什么事?”南星看到沈斗雪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突然涌起不好的预感。 未等沈斗雪回答,边上一个中年命妇抓着自家丫头撕心裂肺地大喊:“蚕神发怒了!蚕神发怒了!” 她的话似乎有传染性,人群里渐渐都喊起来。 “蚕神发怒了!” “蚕神发怒了!” 日光被乌云遮住,明亮的天突然暗下来。呼啸的北风夹杂着女性尖利的哭音,听起来像百鬼夜哭。 “蚕……死了。”南星感到自己的手被紧紧拽住,沈斗雪盯着她道,“蚕房里的蚕全死了。” “什么?”南星心猛地一沉。 她让莲心守着沈斗雪,自己趁乱冲进蚕房。 一进蚕房,南星就被一股热浪包围。厚重的帘子把外面的嘈杂隔绝在外,蚕房内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南星很快知道这诡异感从何而来。正常的蚕房哪怕再安静,也会充斥着蚕母啃食桑叶的沙沙声,而这个蚕房没有。 一排排木架上的竹匾里,密密麻麻的蚕母一动不动,或僵直抬头,或扭曲翻身,像是被什么神秘的东西一瞬间夺取了生命。 想到这里,南星不由停住脚步,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视线到达不了的角落里,仿佛看见一只只未知的怪兽正蹲在那里蠢蠢欲动。 “七巧。”莲心掀开帘子一角,外面的冷风吹了进来,把晕晕乎乎的南星吹了个激灵。 “你快出来,有人过来了。”莲心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南星快速扫视一遍,转身钻了出去。她和莲心刚跑了几步就被赶来的侍卫扭送到皇后跟前。 李涟漪早不复之前的仪态万方。 凤冠歪斜,鞠衣蒙尘,因为过度惊怒,整个人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她扫视着跪在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最终把目光钉在打头的沈斗雪身上。 “啪!啪!” 两记响亮的耳光让沈斗雪的脸一下子肿了起来。沈斗雪晃了晃身子,硬是挺住没倒。 “娘娘,仔细手疼。”魏紫拦住李涟漪。虽然她也很想扇沈斗雪,但她不能让主子在众人面前失态。 在魏紫的暗示下,李涟漪的怒火压下去了点。 “给我把她们都关起来,狠狠审!叫慎刑司……不!”李涟漪的眼睛充血,“把肖琢光给我叫过来!让他给我查!五天,不,三天,三天之内我要知道结果!否则你们谁都别想活!”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魏紫姚黄见皇后的情绪又开始失控,马上一左一右扶住她,一叠声的提醒。 李涟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严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划过在场所有嫔妃和命妇的脸。 “众人听旨!”李涟漪提高音调,站着的人呼啦啦啦全部伏倒,“在此案结果未出前,有妄议案情、传播案情者,将严惩不贷!” 大胤朝丰德九年的亲蚕礼就在一片愁云惨雾中草草收尾。 虽然李涟漪当场下了封口令,但有关蚕母集体死亡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甚至传出了皇后失德导致蚕神发怒的说法。 话题热度一度超过了鬼火吞人案,气得李涟漪胸口发疼,直接病倒在床。 同样病倒在床的还有沈斗雪。她为了亲蚕礼连续忙了十来日,原本就身心疲惫,再加上早上的惊吓和责打,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幸好她是宫妃,才被特许跟莲心和南星单独关在一个院子里,病了也有太医前来医治,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七巧。” 莲心双眼红肿地退出沈斗雪的房间,来到南星面前,刷得一下跪了下来: “七巧,求求你救救宝林!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你能看穿王仁标和木香的诡计,一定也可以解开蚕神发怒之谜的!” 正在沉思的南星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边上一躲。莲心见此,误会南星想趁机致沈斗雪于死地,急道, “宝林要是活不了,你陷害宝林的事就会被公之于众,你也别想好过!” 南星眼神微暗,莲心的话提醒了她: “若我能帮宝林摆脱困境,那宝林就得把那些证据都销毁,并且承认是诬告我。” 莲心的眼睛瞬间睁大,“不”字冲到喉咙口硬生生咽了下去。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沈斗雪的房间。 不一会,莲心关上门走了出来。刚刚失魂落魄的表情消失了,她平静的样子让南星顿觉不妙。 “宝林说了,若是姑娘不愿意,就让我现在去找肖大人把事情说出来。” 果然,她就知道沈斗雪没那么好对付。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两人的心刷一下提起来。 第7章 蚕之殇(二) 院门外站着三个人。 一个差役、一个太监和一位年近半百的女官。 那个太监见到南星和七巧就尖着嗓子说:“二位姑娘跟咱家走一趟,今晚要把所有人的供词都给录了。” “我们去了,谁来伺候宝林。”莲心拒绝道,“万一宝林有什么事……” “少废话!”太监的语气立刻变差,“耽误了案情,别说是你,就是你们宝林也吃不了兜着走!” 眼见着莲心要与他吵起来,一旁的女官开口劝道:“我是慎刑司的女官敏慧,负责审问审宝林。你们离开后,还有我在。” “可是……” “莲心,跟他们走,勿要多言。”沈斗雪虚弱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还是宝林识大局,肖大人说了只要把口供搜齐就能找出案犯。”太监面露得色,仿佛他是肖琢光似的。 莲心张了张口,终究没出声,和南星一起出了院门。 用来作为大堂的是先蚕坛边上蚕神寺的大殿。殿内灯火摇曳,人影幢幢,高大的嫘祖神像半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地俯视白檀木宝座下忙碌的人们。 肖琢光就坐在佛像下的桌案后,整个人窝在狐毛大氅里,精致的眉眼微阖,两只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捧着一个宝蓝色珐琅掐丝手炉,恍若他才是这座庙宇的真神。 差役没向他禀报,而是径直把南星她们带到两侧临时用木板隔出来的隔间前排队。 大殿两侧的隔间有好几间,南星和莲心分别排在不同的隔间外面。南星粗粗看一眼,发现隔间外的队伍是按照工作分工来排列的。 隔间里面出来一个人就进去一个,出来的人就随便找个空地休息。每隔十个人,就有官差进去把一叠述状拿出来,放到大殿中心竖放的一条长桌上对应的官员面前。然后由官员翻看口供,把没问题的口供扔在脚边的藤筐里,有问题的则把问题圈出来,交给差役,统一拿给长桌尽头的两个官员。 那两个官员再对口供进行审核、对照,审核完后分别放进身前不同颜色的木盒里,再由差役放到肖琢光的案前。而肖琢光似乎是真睡着了,任由桌案上的状纸越堆越高。 莲心见南星好奇地东看西看,最后把目光定格在肖琢光身上,凑过来低声介绍道:“上面坐着的就是肖大人。他出身浔阳肖家,祖母是先皇的堂妹安乐郡主。他是本朝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大理石少卿,有玉面青天之称” 南星听后看了莲心一眼,发现她小脸红红地也在看肖琢光。莲心发觉南星在看自己,立刻退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南星不由无语,都生死关头了,这个小妮子还有心情追星。再者,南星认为这个肖琢光不过尔尔。 他设计出来的这条审讯流水线在南星这个未来的侦探看来形式大于效果,还很有可能出现误判。 这位“玉面青天”大概率是炒作出来的,实际上就是个靠家里的官二代。南星默默在心里给肖琢光打上了一个绣花枕头的标签。 南星所在的这一排都是边缘人物,基本没怎么参与亲蚕礼,所以很快就问完了。 她学着其他的人样,找了个地方等待。当她准备向周围人搭话找线索时发现,一旦靠近旁人,房间内的差役就像有感应般立刻瞪了过来。几次过后,南星只得放弃,老老实实等莲心出来。 大殿里的门窗虽然紧闭,但仍有寒风从缝隙中吹进来。时间接近半夜,殿内大部分人都蜷缩成一团,昏昏欲睡。即便那些忙碌的差役和官员此时也哈切连连,效率明显下降。 外面的风似乎刮得更强烈了,门窗发出密集的震动声。说时迟,那时快,殿门两边的窗户突然同时被无形的手打开,猛烈的寒风长驱直入,吹翻了殿内的灯台,吹灭了殿内的烛火,一叠叠状纸被席卷着飞上半空。 轰得一声,一团火光闪过,飞舞翻卷着的状纸纷纷烧了起来,像无数条火蛇在大殿里扭动。 同一时刻,窗外响起了扑簌簌的声音,无数黑色的蛾影趁着风势,义无反顾涌向燃烧的状纸。 一时间,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在大殿里弥漫开来。 当人们还没从眼前这一变故回过神,一声惨叫又把他们的注意力拉到依旧紧闭的大门上。 一只巨大的蛾影出现在雕花的门扇上,两只眼睛发出渗人的红光。不等人惊叫出声,蛾影倏得一下消失了。 大殿里火光暗了下来,蛾子的尸体纷纷掉落,剩余的蛾子依旧在人群之间乱飞。 惨白的月光从洞开的窗口照进,照在嫘祖神像上,慈悲的眉眼竟显得森然起来。 “蚕、蚕神……发怒了!” 不知是谁起得头,一下子所有人都像中了邪似的,边呼号着“蚕神发怒”,边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大殿内乱跑。 肖琢光没想到陷入恐慌和疯狂中的人群所爆发出的力量这么强大。他身边的差役和官员别说去维持秩序,刚一碰到就被狂乱的人群卷入。 他本人也无法幸免,狐皮大氅早就不知道被踩到哪里去 了。手炉落到地上只听到咔嚓几声闷响就没了声音。肖琢光觉得自己就如一叶落入大海的小舟,陷入狂风巨浪的包围。 后背猛地被人一撞,肖琢光一个趔趄向前倒去。他知道一旦自己倒下,面临的将是千踩万踏。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只手斜刺里伸出抓住了他。虽然这只手的力量不大,但是有了这个支撑,肖琢光稳住了身形。 他立刻反握住对方,迅速朝对方靠过去。 南星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而后很快被一股力量带起,一头扎进一个人的胸膛里。 “唔”肖琢光发出一声闷哼,胸口被一个脑袋撞了一下。他低下头,对上一双目光灼灼的眼睛。 “走那边!”黑暗中,南星只看见对方高挑的轮廓。 “好。” 肖琢光没想到是一个女子救了他,而且这个女子竟然能在如此境地保持冷静。 “往窗边走。” 南星没肖琢光想得多,她满脑子都是这是一个逃离皇宫的大好机会。 两人找了一个相对人少的方向突围。在翻出窗户后,肖琢光听到南星说了一句:“快看!那只大蛾子留下的痕迹!” 肖琢光马上转身。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南星举起手刀,对准肖琢光的后颈劈下去,而肖琢光则捕捉到了身后那异常的空气流动。 第8章 蚕之殇(三) 南星的手刀在快要触到肖琢光时,她发现肖琢光察觉了自己的意图,硬生生收住了去势,改劈为蹭,用手背蹭过了肖琢光的下颚。 细腻温凉的触感从接触的皮肤表面传来,南星脸不红心不跳地掩饰道:“有脏东西。” 肖琢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只见南星的指间真捏着半只飞蛾翅膀。 他根本不为所动,手臂发力把南星拉到身前,目光如刀地盯住她。南星看清他的脸后,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是肖琢光,她才不会带他出来。 但后悔没有用,南星忽闪着大眼睛道:“这风往西北方吹,那蛾形风筝定是往东南方飞去了。肖大人……” “肖大人!” 一声疾呼和南星的话重合,暂时把这两人的注意力拉到急匆匆赶来的守卫身上。打头的是大理寺寺正季如风。 季如风见不近女色的肖琢光竟然和一个宫女姿势暧昧地站在一起,一时间竟忘记要说什么了。 看到对方满脸错愕又透着八卦的表情,肖琢光松开了南星的手,迅速和她拉开距离。 眼见着错过一个逃跑的良机,南星心底懊恼不已,但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原地不动。 “季寺丞,兵分三路,一路进去控制人群,一路往西北方抓人;一路往东南方向搜寻飞蛾状的风筝。”肖琢光即刻命令道。 季如风虽然对他嘴里的人和风筝莫名其妙,但依旧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命令,自己亲自带了一队往西北方跑去。 等面前的人群散开后,肖琢光一把抓住南星的手臂,把想开溜的她再次拖到跟前: “你是谁?” “七巧!” 莲心的喊声打断了肖琢光后面的问话。只见莲心在守卫的指挥下跑了出来。 她见到南星身边边的肖琢光,像见到救星似的又一次双膝跪下:“肖大人,救救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当初执意进宫并非为了逃避与大人议亲,是小姐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大人不计前嫌,还小姐一个清白!” “莲心姑娘请起。”肖琢光冷淡地避开莲心的磕头,“当初之事是家母与沈夫人的一厢情愿,与我无关。肖某身负皇命,自会秉公办案。” 一旁的南星淬不及防被炫了一嘴大瓜。她没想到肖琢光和沈斗雪之间还有这样的前尘往事,难怪刚进大殿的莲心看见肖琢光会是那样的表情。 “来人,把大殿内的人疏散到左右偏殿,严加看管。” 肖琢光一声令下,周围的守卫立刻训练有素地把人群分成两拨,往左右偏殿驱赶。莲心还想说什么,被路过的侍卫拖走。 南星想跟着莲心走,肖琢光却没有放手的意思。他带着南星进了大殿。殿内一片狼藉,侍卫们七手八脚把窗户关上,点起灯火,然后动作迅速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殿堂里,只剩下南星和肖琢光。 “你是沈宝林的宫女。” 肖琢光靠近南星,近到南星可以看清他长睫毛在眼睑上留下的阴影。 “对,我叫七巧。宝林嘱托我帮她查清案情,洗脱罪名。” 见肖琢光面无表情,南星又补充道:“肖大人若不信可以去问莲心或者宝林本人。” 这句说完,肖琢光松开了手。他拿起一盏灯在大殿里走来走去,像是查看着什么。 “你怎么知道那只飞蛾是风筝做的?”肖琢光停在一处,边蹲身查看审问道。 南星的视线跟着肖琢光的身影移动,“如果是真飞蛾会扑扇翅膀。” 肖琢光的动作一顿,他没想到在大部分人极端恐慌、失去理智之际,这个小宫女竟然能保持住如此敏锐的观察力。 “肖大人应该也发现了吧?” 南星的追问让肖琢光站起来,犀利的眼光看向她。南星不是这个时代羞于与男性对视的女性,她坦然地看回去。 肖琢光被她这样一看,不知怎的想起对方手指擦过脸颊的触感,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南星没有察觉出肖琢光的异样,她盘算着既然失去了逃跑的机会,那么眼下唯一的出路又回到破案上。这个肖琢光看来还有点水平,如果能借助他的力量,可以事半功倍。 “肖大人之前在这里的审问应该是想把罪犯引出来。只要对方做出回应,仓促间必然会留下更多的线索和破绽。肖大人现在找的就是这些东西吧。” 为了表明自己的能力,南星把自己现有的推理说了出来:“我猜的没错的话,肖大人应该在找状纸在空中燃烧的原因。” “姑娘有何高见?”被说中了计划,肖琢光毫不在意,继续停下的脚步。 “应该是有人把助燃剂涂在状纸上。”南星回想着当时的情景,“烛台倒翻后,溅起的火星引燃了状纸。” “能接触状纸的都是我大理寺的人员,莫非七巧姑娘怀疑我大理寺出了内鬼?” “如果肖大人不认为大理寺的人有问题,为什么命令侍卫把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关起来?” 南星的话音落下,大殿里顿时陷入一片沉默。肖琢光的表情告诉南星她说对了,但这也表明这个案件由后宫牵扯到了前朝,更加错综复杂了。 “大人!” 季如风的声音在门外想起。肖琢光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示意南星开门。 南星有些无语地打开大门,进门的季如风差点和南星撞了个正着,他刹住脚步,视线越过南星的肩头看向坐得四平八稳的肖琢光,又从肖琢光身上回到南星这里。 每来回一次,季如风眼中的深意就加深一分。 “人呢?”肖琢光咳嗽了一下,打开的门口把屋里的热气都吸走了。 季如风立刻转身把门关好。虽然天寒地冻,南星见他额头出冒着细密的汗珠。 “风筝和人都找到了。”季如风擦了下额头,快步走到肖琢光面前,刚想张口又闭了回去。 “但说无妨。”肖琢光知道季如风顾虑七巧在场,“这是沈宝林的宫女,暂时过来帮忙。” 季如风听完,满眼深意变成了满脸深意,就在肖琢光的眼光要杀人时他开口了: “人是找到了,就是死了。” 第9章 蚕之殇(四) 一个穿着蚕房工作服的五旬老人的尸体躺在房间中央的木板上,面色发黑,符合季如风所说服毒自杀的症状。 “肖少卿,你没觉得他怪怪的吗?”季如风躲在肖琢光身后小声说。他从小最怕鬼,这次被派来参与这个案子,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吓停了好几次。 肖琢光朝旁边跨了一步,把季如风露了出来:“你是说他头上的草环。” “对对对。这大冷天的没帽子包块头巾也好,谁带这玩意。”季如风头捣如蒜,他见肖琢光走开了,只好站到南星身后。 南星:…… 肖琢光走到尸体边,俯下身盯着草环看了一会,伸手从草环上拿起一个蚕茧。这个蚕茧和普通的蚕茧不一样,通体葱绿,在灯光下隐隐泛着光泽。 南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肖琢光把蚕茧递给季如风,季如风犹豫了下,让身后的随从接了下来。 “去问问照管蚕房的蚕娘,这是什么蚕茧。”肖琢光吩咐完,又问人要来那只蛾子风筝。他端详了风筝的断线后,拿起尸体的手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再去查一下这个人的身份。” 不一会,出去的人回来了,详细禀告了打探的结果。草环上的蚕茧是出自蜀州镜泊湖的天蚕蚕茧,而死去的老人是负责蚕房清扫的,也是蜀州人,因为门牙特别大,大伙又叫他兔头。 “兔头上带草环,这不是个冤字嘛。”南星嘀咕了一声。 房间内的气氛陡然一变,大家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到尸体上,越看越诡异。 “难道这个案子里还有冤情?”有个官员壮起胆子小声说。 “别瞎说,这批蚕种和蚕工都是李国舅从蜀州选送过来的,能有什么问题?”一个平日巴结李家的官员辩解道,“什么兔头带草是个冤字,这明明是个人头,完全是牵强附会。” 南星被这个官员瞪了一眼,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抓住了什么。 季如风听到蜀州二字,脑中联想到羊汤馆活人自燃的那一幕,当时他和肖琢光正在那里喝羊汤,那个死者就是蜀州来的。 想到这里季如风打了个哆嗦,他朝肖琢光看去,见他也是一脸沉思,想来也是想到了这件事。 大胤朝有两大织造局,一个江南织造局,负责江南的织造事务;另一个就在蜀州,常年把持在太后和继后的李家手中。李家不可能在皇后的亲蚕礼上做手脚,那又是谁动得手脚? 肖琢光正思考着,突然感到自己的袖子被人拉了拉,他侧转脸,瞥见南星对他做了个有话说的口形。 肖琢光略一迟疑,遣散了众人,带着南星来到了自己的临时办公点。 “你想说什么?”肖琢光靠到贵妃榻上,捧着热气腾腾的盖碗茶,轻轻撇着浮起的茶叶。 南星见屋内的仆从退了出去,顾不上规矩,一屁股坐到绣墩上,给自己倒了一杯。 肖琢光也不训斥她,耐着性子见她给自己灌下一杯热茶,苍白的小脸慢慢红润起来。 南星放下茶杯,呼出一口热气,看向好整以暇的肖琢光,一字一顿道: “肖大人,这案子的源头应该在蜀州。” 肖琢光一挑眉毛,示意南星继续说。 “虽然我现在还不清楚蚕母死亡和飞蛾闯殿的作案手法,但是这两件事围绕的无非一个蚕字。而这个蚕来自蜀州,所以肖大人可以翻看一下蜀州最近的案卷,看看有什么关联案件。” “你可听说近日的羊汤馆活人自燃案?”肖琢光不等南星回答,自顾自道,“那个被害者就是从蜀州来的,他的同伴告诉我他是进京找我告水妹死亡案的。” “水妹因何而死?” “天蚕。” 正跪在坤泰宫的李国舅李尚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他赶紧捂住口鼻,朝靠在床上的姐姐告了个罪。 “起来说话吧。”李涟漪扶着头上的抹额,有气无力道。 “娘娘千万保重,为这点怪力乱神之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李尚景刚撑住膝盖要站起来,就被李涟漪的拍床声又吓得跪了回去。 “要真是怪力乱神倒也罢了,只怕是人祸!”李涟漪捂住胸口,脸皱成一团。 “娘娘,快消消气。”端着药进来的姚黄赶紧放下药碗,跑到李涟漪身边帮她顺气,“您好歹想一想四皇子和五公主,为着他们也不能气坏身子。” 听到姚黄提到了自己的那对龙凤胎,李皇后的气缓了下来,不禁由怒转悲,抽泣道:“那肖琢光何等聪明,由这个案子查出你那些腌臜事那是迟早的。他是宗亲,但他出了名的软硬不吃,又是太子一派,到时候一纸奏折送到皇上面前,连太后也保不住你。” 李尚景慌得膝行到床前,哀求道:“姐姐救我!” “救你?说得轻巧,那肖琢光把先蚕坛围得铁通一般,你让我如何救你?” 扶住李涟漪的姚黄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娘娘,七巧那丫头在里面。” 南星只眯了两个时辰就被叫醒了,来人说皇后娘娘派了高公公来打听案情调查进展,顺便看一看沈斗雪。因为莲心姑娘被关着,还请七巧带路。 南星只得强打起精神,跟着高公公来到沈斗雪住的小院。他们到达时,那位敏慧姑姑正服侍沈斗雪喝药。高公公简单询问了几声,就让南星领他出去。 走到一个无人的拐角,高公公突然停了下来。看到他慈和的笑脸,南星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七巧姑娘,这个东西麻烦你收好。”高公公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公公这是何意?”南星警惕地退后一步,没有伸手去接。 “这里面是一味药,遇水无色无味,吃了后能让人高烧昏迷几日。”高公公强制拉过南星的手,把药包塞到她手里,“皇后娘娘希望七巧姑娘今日之内找个机会放到肖大人的杯里。事成之后,必有重赏。若是不成……” 高公公捏住南星的下巴,笑得不怀好意:“难怪宝钞司的苟公公对姑娘念念不忘,想来咱家那些干儿子们也会争着让姑娘伺候。” 第10章 蚕殇案(五) 南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恨不得把手中的药包塞进高公公嘴里。 她第一次体味到绝对权力对自己的碾压和控制,绝望的无力感让她心烦意乱起来。 冷静,冷静,南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躬身行礼道:“谨遵娘娘懿旨。” “那咱家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高公公满意地点点头,扬长而去。 等高公公的背影消失后,重新抬头的南星面罩寒霜,心如擂鼓。 难道七巧的幕后之人是皇后! 位高权重,手眼通天,完全符合皇后的人设。可是皇后为什么要陷害同为后族的沈斗雪。 南星的思绪陷入迷茫,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抛下,注意力拉回到眼下的困境上。投毒自然是不可能投毒的。鬼知道这药到底会不会药死人。一旦暴露,该死的就是她。 南星靠在廊柱下心如电转,照理说肖琢光查案是皇后特派的,现在突然之间转变态度,只能说明真实的案情会对皇后不利。 想到这里,南星不禁冷笑,李涟漪这一操作反而做实了她的猜测——案件源头在蜀州。 理清头绪后,南星决定去找肖琢光。这是唯一能帮她破局的关键。而皇后,南星捏住手心里的药包,就让她尝一尝来自二五仔的背刺吧。 蚕神庙后殿的某处房间内放着好几个火盆,里面烧着无烟的银丝炭。肖琢光身披雪貂裘衣,端坐在床榻上,翻看着一早送过来的近三年蜀州的案卷。 “琢光兄,你还真听那个小丫头的话。”季如风仰靠在太师椅上,怀中抱着佩剑,厚重的外套和披风早就被他扔在一边,“要我说,就事论事把蚕房那案子破了得了,犯不着寻根究底。那李国舅在蜀州的所作所为朝廷上下谁不知道,你见谁说一句?李皇后的锋芒连太子都要暂避一二,你还一根筋往前冲,小心他们背地里使坏,要了你的小命!” 啪!肖琢光重重合上案卷,放到一边。 季如风一个没坐稳差点滑下来:“你有脾气别冲我发。咱们兄弟一场,我好心提醒你,到时候别真去阎王殿里做判官。” “你要闲着没事,过来帮我看案卷。”肖琢光冷冷瞥了他一眼,又拿起一册案卷翻起来。 “别!千万别!我就是个承蒙祖荫,混口饭吃的纨绔,我看到字就头疼。”季如风跳将起来,捡起外套边走边叭叭,“你都二十了,还那么怕冷。这里太热,我出去凉快凉——哎呦喂!” 季如风拉开门被站在门口的南星吓了一大跳:“七巧啊,你这悄没声息的,可吓死我了。” 南星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络腮胡却没个正行的男人,行礼道:“见过季寺正。” “免礼,免礼。” 季如风绕过南星,想伸头看热闹,结果眼前的门砰的一下关住,差一点夹住他的鼻子。 肖琢光无视门前的动静,继续翻动着案卷。 啪,一包药粉扔到案卷上。肖琢光停下翻纸张的手,拿起来闻了闻,又打开看了看,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住南星道:“这个黄粱一梦是哪里来的?” “你认识这个?” “这是致幻药的一种,主要成分是滇省的某种毒蘑菇粉末。人服下后,会陷入迷幻之中。按照这个计量,哪怕毒解了,脑子也毁了。” 南星听后头皮发麻,没想到皇后如此歹毒,这比要肖琢光的命更为阴损。 “是高公公给你的?”肖琢光心里隐隐有了预感。 南星点点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高公公让我在今日之内给你下毒,否则他会让我去伺候他那些干儿子。” 说到这里,南星感到下巴被高公公捏过的地方泛起恶心的感觉,肖琢光则微微皱了皱眉。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肖琢光放下案卷,靠到身后的垫子上,毛茸茸的貂毛围绕着他的脸颊,显得眉目如画,富贵逼人。 南星没想到他会答应的如此干脆,碍于时间紧迫,她没功夫深究肖琢光这样做的动机,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蚕房案、夜蛾案、水妹案和鬼火案,这四个案子看似各不相干,实则共有的线索就是蜀蚕,也就是说可以做并案处理。 加上老人头上的草环和高公公的毒药,说明这些案件背后涉及民间的冤情,而这冤情大概率和李国舅相关,所以皇后娘娘才会怕你查出实情,出手下毒。 我们现在所要做的是赶在今日之前解开四个案子。” “不是今日。”肖琢光开口道。 南星一愣,刚以为他是不是变卦了,肖琢光继续道:“我们需在半日内破获这四个案子。” “半日?!”南星不由上前道,“剩下半日你难道想留给我下毒?” 肖琢光看着眼前这个面露紧张的小宫女,他第一次找到棋逢对手的感觉。 “你不是说要我救你,不中毒怎么能骗过皇后。” 肖琢光把药包扔进了炭盆,腾得一下升起一团火苗,不一会就变小了。 先蚕坛边的蚕房外守着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全都搓手跺脚,交头接耳。 “兄弟,你说肖大人什么时候能查清楚,我只要一想蚕房里的情景,就瘆得慌。” “可不是,你说这蚕怎么会突然之间全死完了,该不会真是蚕神发怒?” “什么神啊,说不定是鬼。” “别吵了,肖大人来了。”有人的余光瞥见肖琢光赶紧提醒道。 刚刚还讨论的热火朝天的侍卫们立刻各就各位,站得比旗杆都直。 肖琢光和南星两人走进蚕房。此时的蚕房没了之前的温暖,只剩下冰冷的寂静,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腐烂味。 南星走到门边,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盛水的木桶,还伸手进去摸了下。然后站起身,又去看了另几个水桶。转身对肖琢光说: “我差不多知道蚕母怎么死的。麻烦肖大人叫人把水娘子叫来,我有话问她。” 第11章 蚕之殇(六) 季如风接到肖琢光的命令,带着蚕工的领头水娘子走进蚕房。 就在他想放下帘幕离开那刻,南星的声音响起:“麻烦季大人也进来。” “咝——”季如风刚想扭头拒绝,就碰上肖琢光的眼神,任命般地把帘子一甩走了进来。 “民妇水氏见过肖大人,不知大人唤民妇来有什么事要问?” 水娘子身形矮小,低着头,让人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头顶。 南星就对着她的头顶说:“水娘子,请问在皇后进入蚕房前,最后在蚕房里的人是谁?” “自然是民妇,还有沈宝林、莲心姑娘和你。” “水娘子,抬起头。”南星注视着水娘子慢慢抬起的面庞道,“我问的是在皇后进入蚕房前,最后在蚕房里的人是谁?” 水娘子身后的季如风心说这不是刚问过,脸上的表情突然被踩住了刹车,他反应过来南星问的时间点并不是水娘子答的时间点。 “沈宝林检查完后,就没有人再进入蚕房。”水娘子一脸笃定,“当时蚕房附近都有人值守,姑娘大可问一问他们。” “那在此之前,这蚕房里用来维持湿度的木桶里的水是满的吧。” 南星和肖琢光紧紧盯住水娘子的脸,只见水娘子的面皮微微绷紧了一些。 南星指着水桶道:“在沈宝林检查蚕房时水桶里的水都是满的,而且我出门时不小心碰了木桶,还被桶里的水溅湿了裙摆。 从那时到现在不过一日,蚕房门户紧闭,就算天气干燥,这水也不可能蒸发的那么快?你现在碰下水桶,看能否晃出水来?” 南星话音一落,季如风抬腿轻踢了木桶,里面的水跟着木桶晃了晃,一点水星子都没晃出来。 “水娘子,这水去哪里了?” 面对南星的逼问,水娘子移开目光,嘴巴抿成一条线。倒是季如风忍不住,看着南星道:“七巧姑娘,你别卖关子了,说出来好让她认罪。” 肖琢光横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到南星身上。 “我们来做个实验吧。” 南星把身子一让,水娘子和季如风才发现她身后放着一个琉璃瓶和一个瓦罐。 “这是碱面。” 南星从荷包里拿出一个纸包,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琉璃瓶里。同时,肖琢光朝季如风伸出手要来火折子。 南星从瓦罐里舀了一勺白醋浇进琉璃瓶,瓶内顿时产生无数气泡。 说时迟,那时快,肖琢光点燃火折子,伸进琉璃瓶。燃烧的火纸一下子熄灭了。 “这是怎么回事!”季如风一脸见鬼的表情。 而水娘子则如煮熟的面条一样软倒在地。 “碱面和醋反应能消耗掉我们平时呼吸的空气。火是靠空气燃烧的,瓶里的空气没了,火自然灭了。”南星用这个时代人可以理解的说法解释道, “在沈宝林离开后,有人带着这两样东西进来,用水兑了醋,增加了可反应的溶液,通过温度升高和空气变薄来造成蚕母集体死亡。” “可是皇后娘娘她们进来怎么没事?”季如风问。 南星答道:“这点温度和空气变化,对人影响不大,更何况皇后呆的时间不长。 我后来进来时间稍长,人就有些晕乎乎,当初还以为是热的。” “就算按你所说,也不能证明是我做的。”水娘子强撑着做最后的挣扎。 这时,一直没怎么出声的肖琢光走上前:“当然不是你做的,而是你们一群人做的。当时趁着迎接皇后,你们让部分蚕工遮挡守卫视线,掩护其他人进入蚕房。 你们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下午审讯时我会特意让人询问守卫这个情况。” 肖琢光边说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残存的口供,上面印有一个鲜红的手印。南星接过火折子点燃凑过去,只听呲的一声,一团火光燃起,要不是肖琢光扔得快,恐怕眉毛都要烧掉。 “这又是怎么回事?” 季如风更加惊讶,水娘子脸色更加灰败。 “为了销毁证据,制造混乱。你们让轮到晚上审讯的人随身带了芒硝,用沾有芒硝的手指签字画押。然后在指定的时间把窗户偷偷打开,趁乱引燃状纸。” “那飞蛾又如何解释?”季如风像一个合格的捧哏,每到关键节点就忍不住插上一句。 肖琢光略显无奈地和季如风道:“你把门帘拉开。” 季如风虽然不解,却很配合地拉开门帘。刹那之间,随着西北风呼啸进来的纸屑糊了他一脸。 “妈呀!” 季如风又跳又叫,疯狂拍打身上的纸屑,如同粘上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这怎么回事?”惊魂未定的季如风瞪向端着两张扑克脸的南星和肖琢光。 肖琢光:“你再拉一次试试。” “肖琢光,你不要消耗我对你的信任!”季如风将信将疑地再次拉开门帘。结果这一次进来的只有风,而门帘外面也是空无一人。 他张望了一会,不见异样,又退回蚕房。 见他满脸懵逼,南星娓娓善诱道,“季大人,你要还是不相信,可以再打开,记得往远处看。” 季如风见南星一脸真诚,不像有诈,说:“我就再信你……你们一次。” 说着,他第三次拉开门帘。 这一次,他照着南星所说往远处望去,只见确实有个人正举起一个筐子往外倒,漫天的纸屑翻卷着呼啸而至,又把季如风扑了个正着。 “耍我很好玩吗?”季如风抹掉脸色的纸屑,看到肖琢光和南星老神在在的表情刚想生气,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昨天晚上的飞蛾就是这么回事!” 肖琢光点点头:“如同刚才以掀帘为信号,那天晚上外面的蚕工见到大殿火起,就把提前收集的飞蛾在上风向放飞,同时被吹来的还有飞蛾风筝。 殿内的蚕工立刻乱上加乱,制造蚕神发怒的假象,把恐慌和混乱推向失控。” 肖琢光说完,水娘子像被人抽走了剩余的神气,认命道:“肖大人果然名不虚传,这一切皆是民妇主使,民妇愿伏罪。” “水娘子,你要是这样认罪,就太对不起兔头大伯了。” 南星的话让水娘子和季如风都睁大眼睛看了过来。 “兔头大伯虽然做好了自杀的准备,但他还是在最后一刻选择带上草环。”南星意味深长道,“兔子头上带草环,是为冤字。” “水娘子,你可知道鬼火吞人案中的死者是张真,他来京城就是为了水妹翻案来找我的。” 肖琢光看到水娘子脸上逐渐崩溃的表情,半蹲下身平视她道:“他的死亡不是什么神鬼,而是谋杀。” “他怎么、怎么那么傻啊!” 水娘子的哭嚎声响彻蚕房,那些已经发黑的蚕尸无声地伫立着,仿佛等着聆听什么。 第12章 蚕之殇(七) “我说,我什么都说。” 水娘子的哭声渐止,她抹干眼泪把来龙去脉讲诉了一遍。 原来水娘子是水妹的干娘,同住在蜀州镜泊湖的水家村。 镜泊湖附近的柞树林中长有天蚕,吐出的蚕丝是天然葱绿色,在阳光下能折射出七彩光华,有天丝之称。由它制成的衣料,比普通蚕丝更为高雅、华贵、舒适。 再加上天蚕对生活环境要求苛刻,无法人工养殖,整个大胤国只有少部分山间湖畔的柞树林中有天蚕存活,所以水家村靠蚕吃蚕,除了采集天蚕丝也养普通蚕,一直非常富裕。 这样的好日子,直到太后身后的李家掌握了蜀州织造局后就结束了。 李家人为了独占这笔巨额收益,无所不用其极。短短十几年时间,他们用各种借口和罪名吞并了村民的桑田,圈占了长有天蚕的柞树林,把原来的自由民变成佃农和奴婢。 镜泊湖名义上是王土,实质上已沦为李家的私产。而水妹案就是在这一过程中产生的诸多案件中的一起。 水妹有一身缫丝的好手艺,经她手缫出来的丝洁白如雪,粗细均匀且柔顺坚韧。 李家负责收丝的族人贪恋水妹的美貌和手艺,想纳她为妾。但水妹性格刚烈,誓死不从,把前来提亲的媒婆打出去好几次。 那人见软的不行就来阴的,雇了一帮泼皮抬了一个木箱,故意和水妹发生碰撞。箱子倒在地上,打开里面全是碎磁盘。这帮子泼皮就咬定水妹撞碎了他们的古董花瓶,要水妹赔五百两银子,没钱就拿人抵。 水妹临危不乱,拉着泼皮去了县衙。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个讹人的把戏,只要提前把碎瓷片放进木箱里就行。 结果这个知县是李家的门人,硬是判了水妹照价赔偿。水妹家只有一个病弱的老娘和未成年的幼弟,哪里拿得出五百辆银子。 水妹是个气性大的,当即就说县太爷偏袒李家,表示要上京城告御状。然而当天在回村的路上被人奸杀了。 水妹的老娘听到消息后气绝身亡,她幼弟也是个刚强性子,要去县衙讨说法。但人一进县城就没了踪影。 最后县衙给的说法是水妹是被过路的歹人所害,她的幼弟则是被拐子拐走了。 村里的人都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李家那个族人搞的鬼。可是他管着收丝,他说你家的丝卖多少就是多少,没人敢得罪他,只能在背地里感慨几句老天无眼。 时隔几年后,张真回村给父母上坟。他家是村里的外来户,不会养蚕,给各家打零工为生。后来他七岁的时候,爹妈一病死了,他就成了孤儿。水妹见他可怜时常接济一二。 过了一年后,他被张家一个无子的亲戚接走。谁曾想他考上了秀才,特意回来祭拜告慰父母,顺便感谢一下水妹。 得知水妹一家的惨事后,他一言不发的回去了。村里人都以为他也和他们一样,听过就算了。甚至有几个还说他忘恩负义。 只是谁也没料到,他放弃大好的前途来京城找肖琢光。当鬼火吞人案传到先蚕坛时,他们这些蚕工隐隐都有些预感。 “那你们又为什么闹这一出?”季如风无视肖琢光的脸色,插嘴道。 水娘子双手攥紧裙摆,凄声道:“因为他们李家丧尽天良,要把我们全村人都逼上绝路! 只有李太后的时候,他们做事还有所收敛。到了李皇后上位,他们开始肆无忌惮。等皇后娘娘生下了龙凤胎,他们愈发为所欲为。 为了这次亲蚕礼,他们把镜泊湖的天蚕都霍霍得差不多了,才织出皇后娘娘穿的鞠衣。这还不算,为了明年太后的寿诞,要求我们年末交出四百斤天蚕丝,可是哪来那么多天蚕! 眼看着拿不出来全村人都要卖儿卖女,不如拼了这条命闹一场,散播出蚕神发怒的谣言,说不定引起太后和皇后娘娘忌讳,我们还有条活路。” 看着水娘子伏地哭泣的身影,南星不知道是哀还是叹。 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百姓想出来的离奇办法没引起皇后的忌讳,反而引起皇后的报复,把肖琢光和她逼入了死路。 这都叫什么事! 南星感到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发慌。肖琢光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季如风更是骂了句脏话。 “季寺正,你都记下了吗?”肖琢光突然开口。 季如风一脸呆滞:“记、记什么?” “没关系,你记不住让七巧帮你。”肖琢光忽略他的疑问,正色道:“如果想要将李家的罪行公之于众,绳之以法,接下来我们得这样做……” 听完肖琢光的话,水娘子头快磕出残影了,而季如风的头则快摇出残影。 “不行,不行,这事我干不了!”季如风倒退着要走出蚕房,被南星抢先一步挡住去路。 “哎呦,我的七巧姑奶奶,行行好,让一下。”季如风连连作揖道,“我这人哪里都好,就脑子不好,干不来这‘神机妙算’的事情!” “季大人,我求求,我代水家村上下一百多口人求你,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难忘!”水娘子抱住季如风的小腿,哐哐哐撞着他的小腿骨。 “季大人,我会帮你的。”南星宽慰道。 季如风瞧瞧肖琢光,又瞧瞧南星,哀嚎一声,抱头蹲下。 当天下午,蚕神庙内传出肖琢光中毒昏迷的消息。顿时整个先蚕坛乱成一团。 坤泰宫中,精神恹恹的李涟漪听了高忠的禀报,一下子坐了起来,马上嚷着换人审案。 高忠见娘娘兴奋的样子,硬着头皮道:“娘娘,陛下那边也得了消息,说是考虑您凤体欠安,已经定下接替人选了,就是季国公家的小公子季如风,季寺正。” 李涟漪一听刚想发作,但一想到是季如风,便冷笑道:“也罢,难为皇上疼我。” “是是是,皇上那是把娘娘放在心尖子上。”高忠赶忙附和,“那季如风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头长在脖子上只为显个子高。他要是能查出来,我高忠的脑袋给他当夜壶使!” “行了,少在这里贫。”李涟漪重新靠到床头,“去告诉季家那小子,虽然换人了,但期限不变。过了今天就剩最后一天了,让他给我抓紧点。” 第13章 蚕之殇(八) 肖琢光躺在床上脸颊绯红,眉头紧锁。王太医翻过他的眼皮,搭过脉后走到外间。 跟在他身后的高公公低声问道:“情况怎么样?” “回公公,性命是无忧的,只是这热度太高了,容易烧坏脑子,可惜啊,可惜。”王太医一面摇头,一面开方子。 高公公心里得意,但脸上还是一副沉重模样,对着季如风道:“季大人,既然皇上把担子交给你了,可不要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娘娘也说了,季大人年轻有为,定能在剩下的时间内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高公公颇有深意地拍了拍季如风的肩膀,季如风只觉得对方戒指上鸽子蛋大小的猫眼石刺得自己眼疼。 等高公公走后,季如风一屁股坐到绣墩上,七巧则从帘幕后面走了出来。她凑到床边看了眼昏睡的肖琢光,问道:“他真的没事?” “他自己调配的药,应该没有大问题。”季如风深吸一口气,唰地一下站起来,由于用力过猛,倒把绣墩弄倒了。 季如风压根不管,一撩下摆迈开长腿,扯起嗓子唱起来:“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净净!” 南星:……,这家伙到底靠不靠谱。 葵记羊汤馆门可罗雀,老板、伙计和说书先生坐在角落里唉声叹气地看着外边滚滚人流。 “都怪你,说什么不好,非说那一段!”老板埋怨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无辜道:“这我哪知道啊,全城那么多馆子都说过这段就你家出事,现在害的都没人让我去说书了。” “你这样说,倒是我害了你!”老板提高嗓门。 “难道不是啊!说不定就是你们店风水不好!”说书先生也毫不示弱。 伙计眼见这二位快要打起来了,连忙指着门口说:“掌柜的,来客人了。” 老板朝门外瞧去,只见季如风带着一个小丫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呦,这不是季大人嘛。”老板一下子弹起来,“您不是在查亲蚕礼的案子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怎么?不欢迎?”季如风大刺刺坐下。 “季大人,我求您来都来不及呢。” 老板一面指挥伙计去拿羊汤,一面挨着季如风坐下来,那说书先生也蹭了过来。一张桌子的四边立刻坐满了人。 “那个,亲蚕礼的案子什么时候能好啊?”老板问道。 “你关心这个干嘛?”季如风招呼南星喝汤。 “我当然关心啊。”老板急了,“这鬼火案一日不破,我这里一日没人敢上门!” “本大爷,不,本官今天就是来破鬼火案的。”季如风说完,吸溜干净一勺羊汤。 “季大人你……”老板等人有些一言难尽的神色。 “不相信小爷的能力?” “相信,相信。”老板等人苦着脸答道,心里想相信你不如相信狗。 “七巧,你来问他们。”季如风说完,就埋头喝羊汤。 南星隔着羊汤氤氲的水汽,看向垂头丧气的老板道:“掌柜的,那天是你招呼死者和他的同伴入座的吧。” 老板见季如风让一个小丫头问话,心凉了大半,但又不好不搭理,只得回答道:“是我,这些在录口供的时候都说过了。” “这个座位是你一开始就选定的那个吗?” “什么意思?你难道怀疑我……”老板指着自己愣住了,“等会,我想起来了。” 老板站起来,走到当时张真他们进门的位置,然后按着回忆往里走,走到一张桌子前停住了。 “我原本是要把他们带到这里坐的,但是他的同伴说冷,我才把他们带到这边。” 老板拍拍右手边的座位。 南星:“当时的火盆在哪里?” 老板:“在座位边上。” “靠近哪个人?” “靠近喊冷的那个,不过就火盆这点火烧不起那么大的火,更何况还隔了个人呢。” 南星莞尔:“火盆是死的,人是活的,当时那么嘈杂的环境,移动一下火盆很难被发觉。而且普通的衣服是不会那么容易烧起来,经过特殊处理的衣服就不一定了。” “你的意思是他同伴动的手?”老板等人的眼珠子都要掉到羊汤里。 “不是我说的,是肖大人查出来的。” 羊汤已经凉下来,水汽没有刚才那么浓,老板的模样露了出来。 “掌柜的,你也不无辜啊,这火盆里你可是加了料的。” 南星这话一出口,老板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伙计和说书先生惊诧地盯住他。 老板的面部肌肉如同失去控制般,好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别瞎说。” “根据当天羊汤店里人的证词,在死者坐下后,在说书先生预备说鬼火前,你去添了炭。而且死者的同伴在你添完炭后把火盆偷偷踢到桌下死者的脚边。” “那能说明什么?你不要血口喷人!”老板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那你怎么解释在出事前几天从药店里买了松香,然后事发后在火盆的残骸里也发现了松香的痕迹。并且你在四海赌馆里的赌账被消掉了。”南星咄咄逼人地看着老板。 伙计和说书先生这时候完全跟不上思路了,他们甚至产生了眼前是一场梦的幻觉。 “啪。”季如风把佩剑拍在桌上,“葵掌柜,是谁指使你干的。” 掌柜哆嗦着嘴唇,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和死者的同伴刘二关在了蚕神庙里。季如风和那个小丫头正站在前方看着他们。 “季大人,都是他,都是他指使的。”老板连滚带爬地膝行到季如风脚边,指着刘二道。 刘二则嗤笑道:“你说是我就是我?说话要讲证据。” 老板想反驳,突然想到自己真没证据能证明是刘二指使的。刘二也因为如此,所以泰然自若。 “刘二,你想要证据吗?”季如风拿出一个东西,“你还认得这个是什么吗?” 刘二满不在乎地看过去,脸色骤变,像见了鬼。 第14章 蚕之殇(九) “刘二,别告诉我你不认识这个东西?” 季如风晃了晃手中的寄名锁。银质的锁身已经完全发黑,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银色,上面缠绕着一些丝状物。 刘二努力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奈何受到的冲击实在过大,他的面部肌肉看起来扭曲可怖。 季如风把寄名锁翻了个面,读着上面的字道:“刘二,天泰三年七月初七巳时……” “别念了!”刘二突然爆发,双眼充血地瞪着季如风,”“就凭一个寄名锁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奸杀了水妹。”南星回答道,“你这块寄名锁是在行凶时被水妹扯下来,你的胸口应该留着抓伤的疤痕。” 南星一说完,季如风马上让差役把刘二摁住,拉开他的领口,胸口果然有三道浅浅的疤痕。 “那又怎样!”刘二癫狂起来,“光凭一个寄名锁和胸口的疤就能定我的罪吗?” “你的罪证张真已经搜集好了!他离开水家村后乔装打扮到处打听水妹死亡的线索。”南星拿过寄名锁怼到刘二眼前,“你要不要听一听他的调查结果。” 刘二撇开头,躲开伸到面前的寄名锁。南星毫不意外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你是李家族人的妻弟,嗜赌成性,欠债一屁股。李家那个族人找到你,以帮你还债为条件让你去杀害水妹。 你跟踪水妹出了县城,在行凶时起了色心。水妹自知自己难逃一死,拼尽全力把你脖子上的寄名锁扯下来,连同县城买的桑树种子扔了出去。 由于是第一次杀人,你杀完人就慌不择路跑了,根本没顾上去找。后来再去找,也没找到,只能就此作罢。 谁知多年之后,张真去案发现场的时候,发现那里有一片桑林。张真记得水家村的村民说过,水妹进城除了告状还去采买新品种桑树的种子。而这片桑林正好和村里那些桑树一模一样。 张真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从水妹身上掉下来的,而且他还在桑林里找到了你的寄名锁。所以他才会找上你,说他要去京城给水妹翻案,要搭你这艘船。” “你胡说!你胡说!这不是我的锁!”刘二疯狂摇头。 “你这锁是镜泊县廖记银楼打的。”南星指指锁上的银楼标记,“只要去问一下就知道是不是你的。” “就算是我的,那也是掉在其他地方。” “锁上面有蚕丝。那片桑林吸引了野蚕,蚕做茧把蚕丝沾在锁上面,只要找当地有经验的蚕娘就能看出这是什么蚕的丝。”南星不给他狡辩的机会,继续道, “你得知张真的打算就向李家族人报告。因为张真有功名在身,你们不敢轻举妄动,就让你等到了京城再动手。 至于那羊汤店的老板,是你的把兄弟,也是一个赌鬼。你写信给他承诺事成之后帮忙还赌债。 张真当天身上穿的衣服是你送给他的,里面装的应该不全是棉花,还有很多易燃物。” 南星说完了,她静静地看着对方。这是她做侦探的习惯,在推理完毕后,注视凶手,给对方施压。 “他为什么不杀我!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刘二的精神防线开始溃败。 “因为他不仅要将直接凶手的你绳之于法,还要曝光藏在你身后的李家!” 南星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封血书,刘二定睛一看,正是张真写的诉状。 “把人都押下去。” 季如风站起来,差役们把瘫如烂泥的两人拖了下去。只剩下季、南两人后,南星把手中的血书递给季如风道:“可以结案了。” 翌日,早朝时分。 满朝朱紫分文武基本站定,只见李国舅一如既往地姗姗来迟。跟随他移动的目光与平日不同,多了一些看好戏的、担忧的、落进下石的。 李尚景胸有成竹地冷哼道:看吧,看吧,你们就看吧! 等他就位后,吕公公和太子搀扶着皇帝坐到了龙椅上。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吕公公尖细的嗓音回荡在大殿之上。 没等余音落下,站在龙椅下首的太子转向皇帝道:“儿臣有事启奏。三日前,母后亲蚕所遇之怪事已查清,大理寺寺正季如风正在殿外候旨。” 吕公公接到皇帝的眼神,立刻拉长音调道:“宣季如风进殿——” 随着季如风的进殿,文武百官的眼睛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偷瞧八风不动的李国舅,一会看向老僧入定的季国公,还要跟着季如风一路来到御前。 季如风头抵金砖,心里默念了一边“肖二郎,我要渡过今天这一劫,一定狠狠宰你一顿”后,提气朗声道: “启奏陛下,亲蚕礼一案并近日京城发生的鬼火杀人案已查清。” 季如风一面呈上奏折一面把案情说了出来。他越说李尚景的神色越不对。当说到李家滥用职权,吞并土地,鱼肉百姓时,李尚景绷不住了,赶紧出列辩解道: “陛下,李家自承蒙圣恩,负责蜀州织造局后,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可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双目含泪,动情道:“姐夫,姐姐自生了双胎后,身子一直不见大好,已有几年不曾亲自主持亲蚕礼。 今年是姐姐双十华诞,又是她生育后主持的第一个亲蚕礼,臣弟想着镜泊湖今年天蚕丝丰收,做一套鞠衣再怎么精挑细选所费也有限,不过是尽一尽臣弟之心。” 李尚景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滴,从袖口里掏出一叠纸,双手呈上道:“这批蚕工确实是臣弟从蜀地选入进京,明年的天蚕丝亦是臣弟为了太后娘娘的千秋提前订购。只是臣弟谨记娘娘教诲,不敢以权谋私,以势压人。 这些是臣弟和这群蚕工签订的聘书以及明年买天蚕丝的契书,绝对童叟无欺,价格公道。上面都有双方签字画押,在当地官府也有备案,还请陛下明鉴!” 吕公公走下丹阶,拿上李国舅手里的文书回呈给皇帝陆晟。皇帝翻看了几眼,又递给太子陆晏。陆晏翻了下,朝父亲点点头,表示确实是正规文书。 “季如风,这你又如何解释?”陆晟开口道,他的声音虽然乏力,却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仪。 季如风一个头变两个大,这种情况肖琢光可没和他说,那水娘子也没提有什么聘书契约之类的事情。 就在季如风支支吾吾说不出之际,李国舅开口道: “陛下,臣不知肖大人和季大人是如何查出这些‘真相’,想来是臣能力不足,御下不严,有那起子小人借机作乱也不是不可能。 对于水妹之案,臣恳请陛下严查,若确是李家族人所为,臣绝不姑息,甘受治下不严之罪。但若所言非实,也请陛下严惩居心不良之人,还臣弟一个公道,还家姐一个公道!” 李尚景伏身拜倒,李家一系的官员也一个个站出来在他身后跪下,一眼看过去像孔雀身后的雀屏。 第15章 蚕之殇(十) 朝堂之上,气氛僵持。 李国舅的背脊透着一股强硬的气势。 两边的文武官员交头接耳。有些直接对着肖国公和季国公指指点点。 两位年近古稀的老国公倒是泰然自若。一个眼观鼻,鼻观心;一个闭目养神,浑然忘我。 陆晟坐在御座上,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吕总管和太子赶忙给皇帝拍背。 一时间,空空空的咳嗽声回荡在廊柱之间,也回荡在百官心间。 “陛下,肖少卿求见!”殿外小黄门的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其他人尚可,李尚景差点破防。这一刻,他都怀疑姐姐是不是诓他,怎么反转一个接一个。 肖琢光被人架进大殿,他双颊绯红,一看就是在发着高烧。即便如此,肖琢光的双眼依旧清明。待他一开口,李尚景才反应过来这是真人不是幻觉。 “臣参李国舅欺上瞒下,阻挠断案,谋害朝廷命官。” “你血口喷人!” 李尚景跳起来冲了几步,又想到在御前,硬生生又跪了回去。他身边的季如风倒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肖少卿,可有证据?” 皇帝还在咳嗽,太子替父问道。 “自然。”身处风暴中心的肖琢光依旧保持着古井无波的状态,他的目光落到李国舅身上,看得李国舅心中一跳,“请问国舅,去年所产天蚕丝绸多少匹,皇后娘娘的鞠衣用了多少匹?” 李尚景总觉得肖琢光这话里有坑,但在现在的情况下,他多迟疑一秒,就显得自己气短一分。 “蜀州只有镜泊湖一带有野生天蚕,数量稀少,无法人工养殖,每年所得蚕丝不过百斤,所产丝绸不过百匹。虽是给娘娘的鞠衣,但臣谨记娘娘教诲,不敢靡费,只得一匹。 只这一匹还是从上贡的二十匹中扣除。余者按例充入国库。所有流程皆有记录可查,肖大人还有什么疑问?” 肖琢光淡淡一笑,可看在李国舅眼里这笑分明是猎人见到猎物掉进陷阱的笑。害得他又重新回忆了一遍刚说的话,没发觉有什么漏洞。 就在李尚景自认为滴水不漏时,肖琢光解下了身上的皂袍。众人只觉眼前一亮,皂袍下的锦衣浮光跃金,光灿夺目,衬得肖琢光如谪仙人一般。 与之相对的,李尚景的脸色如黑云压顶,仿佛时刻要爆发。 “肖大人,你故意穿一身天蚕丝做的衣服是何居心?”李国舅阵营里一个官员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发难,“难道你想用这身衣服诬赖国舅私售贡品吗?” 那人说完,邀功般地看向李尚景,却发现李国舅一副恨不得吃了他的样子。边上的人一把把他拉了下去,那人尚尤自不解。 “马大人,此言差已。”工部瞿侍郎捻着胡子出列道,“虽说都是天蚕丝。但这蚕丝和蚕丝之间也有不同。大胤天蚕产地多在北方,南方只得这镜泊湖这一处。此处天蚕丝因水汽充足的缘故,色泽偏润,如春生翠竹。而北地出产的天蚕丝颜色偏冷,若冬日寒松。 而且蜀州特有一种叫‘纬锻’的织法,这种织法能更好地呈现丝线的光泽,但牢固度差。恰好天蚕丝韧性强与普通蚕丝,所以蜀地的天蚕丝都是采用此种织法。” 瞿侍郎说着,踱到肖琢光身边,道声得罪,拿起肖琢光的袖子细细看了看,眼中有些惊讶地瞧了肖琢光一眼,站起身对皇帝道: “启奏陛下,依臣愚见,肖少卿身上这件衣服虽是用镜泊湖天蚕丝织成,但所占不过三成,其余是普通蚕丝和金银线混编而成。” 瞿侍郎这话说完,全场哄然。那个被同伴拉下去的马大人再次冲到肖琢光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道: “肖大人,这你又作何解释?搞不来真的天蚕丝缎就用混织的来糊弄——” “闭嘴!”李尚景终于忍不住了,爆发道,“你给我闭嘴!” “国舅爷,我……”马大人还想辩解,被李尚景凶狠的目光瞪得闭住了嘴。 而在场的各位大人也回过神来。之前李国舅誓言旦旦,所有的镜泊湖天蚕丝缎除了进贡皇宫就是上交国库,连皇后娘娘做件鞠衣都要从里面扣,怎么可能有多余的天蚕丝流落在外,除非…… 李尚景感到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由探究转为鄙夷,赶紧转身跪倒在地:“臣有负陛下所托,有负娘娘信任,底下人胆大妄为,臣竟毫未察觉,还请陛下降罪!还请陛下降罪!” 李尚景的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周围的人听着都替他感到头疼。 而肖琢光的话让他磕头的动作瞬间僵住。 “李国舅,私售天蚕丝的事你可是主谋。” “你胡说!”李尚景转过身,眼睛中闪着威胁的光芒,“肖少卿,你硬要把莫须有的罪名按到我头上,到底是针对我还是针对皇后娘娘!” “住口!”皇帝从剧烈的咳嗽中缓过来:“尚景休得胡言。” “陛下,可是他!” “肖琢光,你作为大理寺少卿,诬蔑皇亲国戚的罪责你应当清楚。就算国库内的天蚕丝缎是混纺,也只能说明李国舅有失察之罪,何来欺上瞒下之说?” 皇帝发话,下面立刻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肖琢光身上。 肖琢光道:“陛下,证据就在丝绢税中。众所周知,丝绢税分为人丁丝绢、田亩丝绢和商品丝绢。其中前两样者主要以棉布为主,后者按丝绸品级高低分别征税。 天蚕丝因格外稀有,单列一档。若有和其他蚕丝混纺情况的,则按混纺比例分开征税。由于它每年产量有限,年年售罄,所以它所产生的丝绢税基本上不会有太大波动。 如果哪一年出现大幅增加,就说明有额外的天蚕丝进入市场。” “你说了那么多,也不能说明国舅爷知道这事。”另一位李姓官员表示异议。 肖琢光道:“商品丝绢是向商家征收的,能出售天蚕丝缎的商家本就不多。臣查了关于天蚕丝三年的缴税记录,发现其他商家的缴税额基本持平,只有天德绸庄的逐年递增。” 天德绸庄这四个字出来,不止李尚景如被雷劈,连皇帝都变了脸色。这个绸庄是皇后李涟漪的陪嫁,由她的奶兄弟经营,直接听命于李涟漪。 李尚景气得咬牙切齿,当初通过天德绸庄就打着灯下黑的主意,千算万算没想到税赋上露了马脚。 事到如今他也搞清楚肖琢光的计策了。这家伙手里并没有定他罪的有力证据。但他掌握了天德绸庄私售天蚕丝的证据。 若是李尚景否认,那这口锅就要飞到皇后娘娘头上。 可若他认了,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季如风罗列的罪状可就真一个也跑不了。 第16章 蚕之殇(十一) 进退维谷之间,李尚景忍着吐血的冲动,两害相权区其轻。他不能让这些事有一丝一毫牵扯到皇后身上,所以不想承认也不得不当庭认下。 “臣弟糊涂,臣弟知错,臣弟甘愿受罚。”李国舅又恢复成哭哭啼啼的模样, “但肖大人说臣弟阻挠断案,谋害朝廷命官,臣弟一百个不服,一千个不认!亲蚕礼案是皇后娘娘钦点肖大人主办,我怎会阻挠?倒是肖大人,突然高烧又面红如霞,不会是吸食黄粱一梦过度了吧?” 李尚景恶毒地看向肖琢光。 皇后给他下的黄粱一梦既是毒药也是致幻剂,少量吸食能让人飘飘欲仙,秦楼楚馆经常用这个给人助兴。 当初选这款药就是为了事后栽赃肖琢光吸食毒品,让他声名狼藉。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挺过来。 李尚景的话一出口,众人看肖琢光的眼神又变了,好几个悄悄把他从择婿名单中删除。 肖琢光丝毫不理会周围的变化,他的视线始终在李尚景身上。 “李国舅。”肖琢光轻轻一声唤,在李尚景听来无异于炸雷,他马上闭嘴,生怕再说下去又踩进什么坑里去了。 “你是如何笃定我中了黄粱一梦的毒?” “我——”李尚景一噎,“我是看你症状像。” “哦,李国舅挺熟悉黄粱一梦的症状。” 肖琢光这句话让李尚景像猫被踩住了尾巴:“肖琢光!有证据就拿出来,不要阴一句阳一句!” “证据在高公公身上,还请陛下宣高公公过来。” 肖琢光的声音不高,甚至还有些虚弱,但这话如重磅炸弹把在场的每个人炸懵。李尚景更是心态崩溃,他有一瞬间觉得眼前的肖琢光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 “陛、陛下,您千万别听肖……” 李尚景话未说完,就被太子打断:“父皇,事关母后清誉,还是请高公公当面对质为好。” “准奏。”皇帝转向吕公公,“吕福全,去跟皇后说,让高忠过来问个话。” 吕公公领命而去,不一会就带着忐忑不安的高忠进了金銮殿。 “肖琢光,高忠来了。你有什么话赶快问。”陆晟似乎体力不支,靠在龙椅上,半闭着眼睛。 肖琢光:“高公公,可否借你的戒指一看。” 高忠听了脸色大变,手不由自主抖起来。 季如风见高忠半天脱不下来,走过去一把拔了下来,扔给肖琢光。 肖琢光要来托盘,把戒指上的猫眼石一拧,戒指打开了,从里面倒出一些白色粉末。 “高忠,这是什么!”太子厉声道。 高忠整个人软倒在地,抖得说不出话来。 “回禀太子,这就是黄粱一梦,可让太医一验。”肖琢光答道,“高公公在询问查案进展时,趁我不备,放入了我的茶壶内。” “你胡说!我没有——”高公公终于回了魂,“陛下,我冤枉,冤枉啊!我确实有吸食黄粱一梦的瘾头。瘾头上来了,就打开戒指沾一点吸吸。但绝不敢害人啊,陛下!” “放肆!”太子疾言厉色道,“高忠你身为坤泰宫首领太监,竟敢知法犯法,在宫中使用违禁药品,该当何罪!” “奴才知罪,奴才知罪,但奴才真的没有毒害肖大人。”高忠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头磕得鲜血淋漓。 “陛下,高公公吸食黄粱一梦证据确凿,可并不代表他就是毒害肖大人的凶手。而且肖大人又如何知道高公公戒指里藏了黄粱一梦?” 李家一系的官员里还是有聪明人,抓住破绽进行反击。然而,肖琢光是什么人,他既然提出了必然握有无法反驳的证据。 “高公公的戒指下缘比别处光亮,且有扣掰的痕迹。“肖琢光道”此外,高公公当天乘坐的马车轮子上沾有红泥土、碎沙砾和药渣。在京城有红泥土的地方是在南城陶匠胡同附近。而陶匠胡同正好在修路,这碎沙砾就是铺路的地基。 这条胡同里只有一家万和药铺。那药铺习惯往街上倒药渣。高公公的车轮上有一段药渣特别多,可见高公公的马车曾在这家药店门前停留。而我和高公公见面的房间里,在茶壶附近的地面上也发现了药渣。” “那又怎样?我见肖大人的紫砂壶稀罕,过去赏玩一下有什么错?”高公公边反驳边反应过来,肖琢光一向淡泊朴素,何曾喜欢过这种精雕细琢的器物,更何况是在办案阶段。 他这是上当了! 自以为对方是猎物,谁知道对方已经布置好陷阱等他踩进去。高公公的心砰砰跳起来,这肖琢光难道真能未卜先知? “那万和药店卖给高公公的就是黄粱一梦,这就是高公公绕路的原因。我在来之前已经让大理寺查封了药店,从里面搜出黄粱一梦和制作它的药品,还发现了一本暗账。” 暗账两字一出口,在场的官员有好几个脸色变了几变,李尚景一屁股瘫坐在地。 “暗账上记着高公公每次买一两,但最近一次买了一两一钱。黄粱一梦只要一钱就能害人疯癫,把高公公新买的那包称一下,看看究竟少了多少。 如果少掉的这些不是用在我身上,那么是用在哪里了?” 高公公的脸色在肖琢光的说话间,一点一点灰白下去。黄粱一梦在大胤是明令禁止售卖的,皇宫里吸食抓到就是死罪。 高公公这个是李尚景给他的,主要李国舅暗地里也在偷偷吸食。然而,这个药因为禁得厉害,所以要价不菲,李尚景给了几次后就不大乐意给了,只告诉高公公一个购药的地址。高公公只得在每次出宫时购买,多也不敢买,怕被查出来。只敢每次买一两藏在腰带夹层里带进宫。 这次因为是给皇后娘娘和李国舅办事,用的不是自己的钱,高忠故意把自己平日吸的量也买了进去。 “高公公。”肖琢光的声音把高公公拉回现实,“根据药铺里搜出的暗账,万和药铺的真正老板是李尚景。” “什么?” “什么!” 高忠和李尚景同时叫道。 “好你个李尚景,难怪你邀我吸黄粱一梦,原来你是想赚我的钱啊!”高公公自觉死定了,完全豁了出去,指着李尚景的鼻子骂。 李尚景冲上去要揍他,双双被御前侍卫按倒在地。 “所以高公公,你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来毒害我?” 肖琢光话一出口,高忠和李尚景两人的脸色比死了还难看。李尚镜发现今天肖琢光就是一个套路,用皇后娘娘逼迫他。他不承认就祸水东引到皇后娘娘身上。 就在他准备承认之际,一个小黄门慌慌张张跑进来: “陛下,太后娘娘昏过去了!皇后娘娘在殿外脱簪待罪!” 第17章 蚕之殇(十二) 小黄门通报完,殿内众人表情各异,得意者有之,失望者有之,不平者有之。罪魁祸首李尚景挣开侍卫的挟制,挑衅地看向肖琢光。 没等他对视几秒,太子的呼声传来:“父皇,你醒醒!你醒醒!” “快传太医!” 吕福全指挥着小太监把昏厥过去的皇帝抬往后殿,太子也跟着进了去。留下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就在他们想要进后殿一探究竟,吕公公沉着脸出来: “传圣上口谕:朕身体不适,暂由太子监国。太后突病,朕无力侍奉,问心有愧,请皇后代为侍疾。后宫暂由薛贵妃协理。钦此。” “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姐夫!” 李尚景试图往里冲,被吕公公单手扣住肩膀。只见他手掌微一用力,李尚景就跪到了地上。 “李国舅,好好配合大理寺查案,把那些有的没的都说清楚再来见陛下吧。”吕公公慈祥地拍拍他的肩膀,对着众位大人说了句“散朝”,甩着袖子进了后殿。 李涟漪跪在汉白玉石阶上,冻得瑟瑟发抖,却推开了姚黄想要给她披披风的手。 吱嘎——勤政殿的大门打开了,李涟漪冻僵的脸上露出期翼的神色。但当她看到鱼贯而出的朝臣们,明显怔忪了一下。 朝臣们看到殿外的皇后赶紧移开目光,原是松散的队形,立刻变成两列,绕开皇后,贴着石阶边缘迅速离去。队伍尾部是被御前侍卫押着的李尚景和高忠,高忠完全不敢看皇后,只有李国舅向姐姐投来求救的眼神。 虽然整个过程并不长,侮辱性却很大。李涟漪却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像被人当众掌掴了一般。最后从门中出来的是吕福全的徒弟冯贵。他一路小跑到皇后面前,还没开口就被李涟漪一把抓住:“皇上呢?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冯贵赶紧不着痕迹地把衣袖从李涟漪手中挣脱出来,拉开距离回答道:“万岁爷病了,太子在伺候。万岁爷请娘娘速去慈宁宫侍疾,旁得宫务就先交给薛贵妃代管。” “你说什么?”李涟漪一下子站了起来,因为跪久了,突然站起来,她两眼发黑,人往前倒了一下。 吓得冯贵连忙伸手扶住,却不想结结实实挨了李涟漪一巴掌。 “狗奴才,本宫也是你碰得的!” 李涟漪双目圆瞪,跟在她身边的姚黄魏紫一脸苦涩,只得一左一右拉住李涟漪的手臂,示意她控制一下脾气。 李涟漪重重喘了几口气,眼神狠狠刮过勤政殿紧闭的大门,怒气冲冲地走了。跪在地上的冯贵站起来,摸了摸被打的半边脸,冲李涟漪的背影啐了口,转身进殿。 “母后,你可得给儿臣做主啊。”李涟漪冲进慈宁宫的卧室,顶到喉咙口的一大段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原来太后双目紧闭地靠在床沿上,专为皇帝治病的太医院院使连正清正给太后搭脉。太后身边伺候的奚姑姑对李涟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不情不愿的皇后在一旁坐下。 连院使诊完脉,向皇后行了个礼,就被奚姑姑让人送了出去。 花梨木雕万福万寿纹隔扇关上后,太后双眼刷地睁开,精光四射,丝毫不见病态。 “母后,您的身体……”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李涟漪瞬间气弱了下来。 “你还有脸来见我!” 太后板正的声音传来,李涟漪面带委屈地跪下。 “怎么?还委屈上了?”太后的神色如常,但熟悉她的人知道越是这样说明她越生气,“你和你弟弟干得好事收不了场了,就想找哀家给你们善后?” “姑母,都怪那个肖琢光……” “没有肖琢光,也有张琢光、王琢光!”太后高声怒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好蠢的脑子!连贡品也敢贪?贡品是什么?是皇帝的脸面,是我的脸面,也是你的脸面!李尚景这么做,置皇家的脸面与何处!” “姑母,我也才知道尚景那么混账。” “那高忠呢?”太后冷眼看着皇后,“自己的身边人埋了那么大一个雷你都不知道,你的这个皇后怎么当的!” “姑母,我知道错了,求你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救救尚景吧。” 太后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冷笑道:“皇后,你以为皇帝为什么让连正清来给我看病?” 李涟漪一滞:“皇上难道?” “没错,皇上这次真生气了。他不想当面忤逆我,但也不想让我再插手李家的事,所以他也趁势病了,让太子把活儿干了。然后就叫我假病成真病,把你我都圈在慈宁宫里。等他们什么时候结束了,我这病才能大好。” “皇上怎么能……” “怎么不能?”太后嘲讽地看向还搞不清楚局面的李涟漪,“李家要收拾就由他收拾吧,只要你我不倒,李家还是那个李家。” “那尚景他?” “你又不止他一个弟弟。” 太后冷冰冰地语气让李涟漪打了个哆嗦。 “姑母,我只有这个亲弟弟。” “李涟漪!你还有亲儿子呢!”太后怒目而视。 奚姑姑马上接话道:“太后娘娘乏了,还请皇后娘娘先退下吧。” 接到奚姑姑眼神的姚黄和魏紫连拖带拉把李涟漪请了出去。 “你说我怎么找了这么一个蠢货。” 太后疲惫地握住奚姑姑的手,奚姑姑反握住太后的手,柔声道:“皇后娘娘年轻,难免莽撞些。” “罢了,谁让李家女儿少,要不然也轮不到她。”太后叹息道,“你过会和皇后说,在事情平息前就让她住在我这里。既然皇帝说了让她侍疾,那就做出个侍疾的样子,免得别人诟病。” “知道了,您啊,刀子嘴豆腐心。” “哼,我要是真豆腐心也坐不到这个位置。”太后思索了一瞬,“传我的旨意,让沈宝林回宫协助薛贵妃。虽说她位份低,好歹和哀家沾着亲。可惜她姐姐是个没福的,若是活着,现在怎么着也得是个贵人,唉。” “娘娘,您就别愁了。”奚姑姑见太后精神颓废,赶紧转移话题,“我瞧这日子,安王爷该回京了。” “是啊!”一说到安王,太后的精神立刻好了起来,脸色也柔和下来,“我真是气忘了,昭儿应该到京郊了。” 京城郊外,虽是早春,依然还是肃杀一片。 地平线上迅速移动过来一道黑线,随着隆隆的马蹄声,黑线变成了一队黑衣黑甲黑马的骑士。当看到京城城墙的轮廓时,奔驰的骑兵迅速变阵,由横为纵。 领头的骑士一马当先,玄色的披风翻飞,露出印有蛟龙龙头的胸甲。 在他身后,紧紧跟着一杆大旗,上面绣着一个“安”字。 第18章 蚕之殇(尾声上) 远在先蚕坛的南星等人自然不知道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只知道未时三刻宫里来了马车接她们回宫。 穿过高耸的神武门,马车在内宫外停下。南星和莲心扶着沈斗雪下了车。 这时一辆朱红金蟒的马车从她们面前辚辚驶过,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向深宫,直到在慈宁宫门口停下。 车夫一跃而下,麻利地把踏板放好,一个金冠蟒袍的高大男子大步走了下来。 慈宁宫门口的宫人们见到男子,喜得眉开眼笑,一叠声地朝里面通报。 当男子跨过宫门,绕过影壁后,就看到太后扶着奚姑姑快步朝他走来。 “母后!” 安亲王陆昭大步流星走到太后身前跪下:“儿子来迟,让母后受委屈了。” 太后哪舍得让他跪,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让他起来,满心欢喜地端倪自己的幺儿,一时觉得瘦了,一时又觉得黑了。 在奚姑姑的提醒下,母子二人才相携进了慈宁宫正殿颐仁堂。太后也不叫安王坐下首,直接拉着他侧坐在榻上。 “这次回来,就别再去西北了。” “西北疆域已定,儿子日后就守在母亲身边尽孝。” “别光顾着尽孝。”说到正事,太后收起慈母情状,“你皇兄的身子愈发不好,太子年轻不经事,你得多替你皇兄分忧才是。” “这是自然。只是儿子刚进城就得到消息,说是李家出事了?” 见安王问,太后厌烦地皱起眉头:“还不是那对没脑子的姐弟惹出来的祸。” “母后莫烦,照我说这李家也该好好收拾收拾。” “这恶人让你哥哥去做,等到了你手里……” “母后慎言!” “慎言什么,这里都是我的人。再说了,弟继兄位又不是没有先例。” 安王陆昭只沉默不语,太后看着他酷似先帝的模样意味深长道: “并非我不疼你哥哥。当时我出身寒微,为了我们母子能在这宫里生存下来,就把尚在襁褓的你哥哥送给了当时无子的皇后。也因为如此,你哥哥并不亲近我,更别说你了。” “但是皇兄已经立了太子。” “立了可以废。”太后的声音里渗出丝丝寒意,“你皇兄的元后是先皇后亲定的,她生下的太子怎么可能会和我们一条心。” 见安王又不语,太后只当他心存侥幸,继续道,“这李家之事,别人只当皇帝想压制外戚。然而,知子莫如母。李家又不是第一日这样荒唐,以前更荒唐的事都闹过,最后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说着,太后眼里露出悲色:“这次他一反常态,想来真病得重了,所以就拿李家作为太子的磨刀石和立威棒,至于会不会用你这个功高震主的安王给他儿子铺路,那也未可知。” 颐仁堂内重新陷入一片沉默,在离它不远处的万寿春楼里,李涟漪坐立不安,见到姚黄进来,急切问道: “见到安王了吗?” 姚黄无奈地摇了摇头:“太后娘娘下令,不让我们靠近正院。” “她不就是怕我找安王么。” 李涟漪低声抱怨着垂泪坐下。她只有李尚景这一个亲兄弟,其他兄弟不是庶出就是隔房,她一向看不上。一想到要让他们取代亲弟弟的位置,她是百般不乐意。 “娘娘,奴婢知道有一个人可以联系上安王爷。” 魏紫一出声,李涟漪和姚黄一下子反应过来——七巧不正是安王的人嘛。 “姚黄,等会奚姑姑去沈斗雪那边传话,你也跟过去。就说替我交代一下宫务的事。”李涟漪想了一下,从手上退下一对羊脂玉镯递给姚黄,“还有把这个赏给沈斗雪,亲蚕礼的事我错怪她了,给她压惊。” “娘娘,过去看她已经是给她脸了,要不是她办事不力,亲蚕礼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姚黄捧着镯子撇嘴道。 “太后娘娘都没追究她责任,我难道能对着干?”李涟漪难得清醒,“再说了,有她在,对薛氏大小是个牵制。” “娘娘,那也不用送这么贵重的……” “只要能救尚景,这算什么。”李涟漪拭掉泪痕,“还有,你找机会告诉七巧,只要把话带到,肖琢光那事我就既往不咎。若是办不成,别怪我新账旧账一起算!” 奚姑姑前脚还没跨出慈宁宫,姚黄后脚就赶了上来。奚姑姑瞧见那对镯子,似笑非笑地看向姚黄:“娘娘这是给人两巴掌再赏两个甜枣吗?” 姚黄听了脸一红,低头不语。奚姑姑看着她红得滴出血的脸皮道,“我听说皇后在勤政殿门口打了皇帝的近侍?” “是冯贵举止轻浮……”姚黄声若蚊吟。 奚姑姑听了嗤笑道:“你少给你主子打掩护。那皇上身边的人最是谨言慎行,定是皇后气不过皇上不给她脸,拿个奴才撒气。岂不知,她这样做和当众打皇上的脸有什么区别?” 姚黄的脸霎时白了,她一下子跪下来:“娘娘对皇上绝不敢有怨言。” 奚姑姑见敲打得差不多了,就叫姚黄起来,带着她一起去了倚兰殿。 倚兰殿里南星刚扶着沈斗雪睡下,就听莲心推门进来,受宠若惊道:“宝林,太后派奚姑姑来看你了。” 沈斗雪一听,赶紧让南星重新扶自己起来,挣扎着要下地,被随后进来的奚姑姑制止了。 “宝林无需多礼。”奚姑姑笑得很和善,“太后娘娘让我传句话,宝林坐着听就是了。” 沈斗雪哪敢真坐着,就在床上跪着。 见到她如此恭顺的模样,姚黄暗自蛐蛐她装样,而奚姑姑则相当受用,把太后让她协助薛贵妃的话交代完后,还体贴道:“宝林的病虽好了,保养要跟上。接下来这段日子必不轻省,让宫女去司药局讨点丸药补补,万不能落下病根。” “多谢姑姑关心,斗雪只是今日回宫累着了,休息一晚便无大碍。” “沈宝林,身体是自己的,别硬撑着。”姚黄强迫自己装出关心的样子,“这是皇后娘娘赏你的。娘娘说了,亲蚕礼一事你受委屈了。” “臣妾有负娘娘重托,受之有愧。” 姚黄扯了扯嘴角,换作平日她必要怼她装什么样子。但现在奚姑姑在,她只得耐着性子和沈斗雪演戏,来回推却一番。 奚姑姑见事情办完了,准备走人。姚黄却还没找到和南星独处的机会,情急之下捂着肚子哎呦一声。 “怎么了?”奚姑姑眉头微蹙。 “奚姑姑,要不你先走,我肚子疼。”姚黄皱着一张脸。 奚姑姑瞪了她一眼,抬腿先走了。等她一离开房间,姚黄一把拉住南星,“七巧,带我去净房。” 南星感到姚黄抓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心下起疑。就以公共净房腌臜为由,领她去了自己房间。 一进房间,姚黄立刻把南星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把皇后的意思说了出来。 南星听完姚黄的话,心里忍不住开始骂人,这七巧是属洋葱的,身份剥完一层又一层。 “你可听明白了。要是再出岔子,仔细你的皮!” 姚黄伸手要用尖指甲戳南星的额头,南星一偏头,让姚黄戳了个空。 “你——” “姚黄姐姐,要没有其他事,还请回吧。”南星一本正经道,“耽搁太久,我怕宝林起疑。” “小蹄子。”姚黄瞪了她一眼,扭着腰肢,趾高气昂地摔门而去。 南星目光从门上收回,落到糕点盒上,她现在所知唯一能和安亲王扯得上关系的人就是糕点纸上提到的朱典药。 只是找个什么借口去呢? 南星一面思索一面回了暖阁。见到她进来,莲心把一包碎银子塞到南星手里:“你赶快去一下司药司,讨一些人参归脾丸来。宝林明天开始每天要去薛贵妃那里点卯,得靠这药撑着。多下来的钱,宝林说就赏你了。” 南星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心里想着早知有钱拿,应该多要一点才是。莲心看着她一副理所当然也不谢恩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刚想出言刺南星。不料,南星把银子一揣立刻转身出门,生怕走慢一步,莲心会反悔似的。 第19章 蚕之殇(尾声下) 司药司背靠御花园。 南星一踏进月亮门,迎面而来的不是影壁,而是一座横若屏风的假山。 上面异草丛生,牵藤引蔓,垂石穿隙。由于是初春,绿叶未发,只结满了珊瑚豆子般的果实,味香气馥。 就在南星准备绕过去之时,有一个人从山洞里钻出来,三十来岁,面团似的脸上一副笑模样。只见她抓着一把果子,一颗接一颗往嘴里扔,看到南星,也没说话,直接扔了一个过来。 南星下意识接住,那人道:“好吃的。” 南星看了看手中黄中带红的果子,冲那人笑笑:“请问朱典药在吗?” 那人的表情明显一怔,这时传来另一道声音:“朱典药,你又随便喂人果子吃了。” 南星心里一惊,她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一进门就碰见正主。 发声制止朱典药的女官站在回廊下,转头问南星:“你是哪个宫的,来做什么?” “她来找我的。” 朱典药走到南星身边,示意她跟着自己走。 朱典药的房间像一个药房,墙上都是一个个桐木制的药柜,黄铜的名牌贴在每个小抽屉上,在幽暗的室内泛着光。 “你刚才没有认出我。”朱典药把果子往桌上一放,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我失忆了。” “失忆?”朱典药不出意外露出怀疑的表情,她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道,“过来我看看。” 南星依言坐下,朱典药胖胖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她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拉过一个缠枝瓷盘,拿了一颗沾着白霜的话梅放进嘴里,口齿不清地招呼南星。 南星架不住她的热情,又见她本人也吃,就挑了一颗小的放进嘴里,酸酸甜甜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失忆的?” 朱典药的发问打断了南星的思绪,她的注意力从话梅转移过来:“在慎刑司受刑后发了几天烧,烧退后发现的。” “是记不起部分,还是全部记不起来?” “全部。我只知道别人叫我七巧,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真名。” 南星说完注视着朱典药,指望从她嘴里探听点什么出来,结果朱典药笑眯眯地不接话,继续问:“既然全失忆了,又怎么知道来找我?” “有人在我的包裹里放了盒糕点,里面的垫纸上写着让我尽快找你。今天沈宝林正好要拿药,我就趁机过来。” 南星答完后,朱典药把手收回,冲南星笑道:“脉象上看没有问题,但确实可以肯定你失忆了,因为以前的你可绝不会吃我的东西。” ?!什么意思 ! 南星有种不好的预感。伴随着这个预感,疼痛如野火从胃部开始席卷整个腹部。南星完全坐不住,整个人弯得像只对虾。 “你下毒!”南星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她痛得开始泛恶心。 “别担心,死不了,我不过想证明一下。”朱典药笑呵呵地走过来,把南星扶到边上的榻上,在她的手上扎了几根银针。 南星顿时觉得腹部的疼痛开始减缓,不一会就消失了。 “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见到南星一副又惊又怒的样子,朱典药依旧笑着,仿佛带着一副笑脸面具:“不过是一点点容易引起腹痛的药而已。” “你为什么会没事?”若不是朱典药先吃下话梅,南星绝不会放下戒心中招。 “这是我的秘密,和你没关系。”朱典药拍拍她的肩膀,走到一个巨大的柜子前问:“沈宝林要什么药?” “人参归脾丸。”南星趁着朱典药背对自己,拿了一颗话梅藏到袖子里。 朱典药挑挑拣拣了一会,把一个塞有红色布条的瓶子和一个纸包放在榻上的小桌上:“这瓶子里是沈宝林要的药,这纸包是你的解毒药。你要是再迟来几天,就算吃了解毒药也压不下你身上的毒。” 朱典药温和的声音落在南星耳朵里如同炸雷。她此时才明白过来,那句“尽快联系朱典药”的真正含义——不是让她领任务,而是让她领药续命! 南星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是非酋拆盲盒,越拆越黑。 “我中毒了?什么时候中的?是什么毒?” 面对南星的三联问,朱典药笑着摇头道:“我只负责帮你配药和传话,其他一概不知。” 南星盯着纸包思索了几秒,道:“有药方吗?我失忆了,总得知道自己要吃什么药才放心。否则像刚才那样,万一吃了肚子痛呢?” “药方在我脑子里,你要是怕肚子痛可以不吃。”朱典药滴水不漏,“你还有其他事吗?” “皇后让我帮她传话给安王,你可知道我该怎么做?” “告诉我就行。”朱典药这回倒答得干脆,“以后安王有什么命令也会通过我传达给你。“ “那我到底替谁办事,皇后还是安王?” “自然是安王陛下。”确认了南星失忆是真的,朱典药没再继续隐瞒,她狡黠一笑,“那盒糕点你还喜欢吧?” 这句话让南星脸色一变,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在试探自己。 “放心那糕点没毒。”朱典药做出善解人意的姿态,“你要是不喜欢糕点,我可以换成其他东西。” “那麻烦换成银子。” 南星抓起起桌上的药径直走了出去,等她走出一段路再回头,发现朱典药像只微笑的大脸猫端坐在桌子后定定地看着她。 离开司药司后,南星没有回倚兰殿,而是去了不漏斋。因为在先蚕坛办案时,她听季如风抱怨过大理寺寺正以上的官员都要轮流在后宫值班,以防突发的疑难案件。 南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碰上肖琢光或者季如风,但时间紧迫,不得不试。她躲进一个僻静之所,拿出随身携带的眉笔,快速写下几个字才重新出来。 也许是否极泰来,南星刚走到不漏斋门口,就见肖琢光爬上马车。南星立刻让到一边,调整了下自己站立的角度,保证马车驶过时正好挡住不漏斋门口侍卫的视线。 马车朝南星驶来,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南星撩开车帘,在肖琢光惊讶的目光中,稳准狠地把包着药和话梅的纸包扔了进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肖琢光只看到南星的脸一晃而过。车夫的询问声传来,肖琢光让他继续赶车,自己则揉了揉被纸包砸疼的眼睛,打开了纸包。里面除了药丸和话梅,还有一行潦草的小字:“若有兴趣做交易,望请告知此两物是否有毒,针对何症。” 翌日,一个小太监来到倚兰殿,说肖大人找南星确认一下蚕殇案的某些细节,沈斗雪听了立时就打发南星过去。 肖琢光站在不漏斋的偏房内,日光透过花窗格子落在他松花绿的锦袍上,如一竿俊秀挺拔的翠竹。 他听到南星进来的动静,转过了身,一半脸在光明处,一半脸在阴影里,让南星想起画室里的雕塑。 但他接下来的话打破了这唯美的意境。 “你给我的药名叫‘踏鹊枝’,专门用来克制剧毒。而且它本身就微毒,长期服用对身体也有损害。”肖琢光把剩余的药丸还给南星,“那个话梅上有断肠草的成分,量很小,吃了只会让人腹部绞痛,可用针灸缓解。” 呵呵,这朱典药口中竟没有一句实话。南星袖子下的手握紧:“你能查出我中了什么毒吗?” “不能。凡是用了这个药的人,身上的毒性被压制导致相关的症状也消失,哪怕把脉也把不出来。”肖琢光说到这里,眸色幽深地看着南星,“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南星迎上肖琢光的视线,坦然道:“我从头说吧。因为婉嫔案我在慎刑司受了刑,导致高烧失忆。分去沈宝林那里后,我在行李里发现了让我尽快联系朱典药的纸条。后来在先蚕坛的事你也知道,当高公公找我时,我以为我是皇后的人。但我昨天帮沈宝林取药时见到了朱典药,她给了我这些,告诉我我是安王的人。” “就凭这些,你想和我做交易?” “昨日皇后让我通过朱典药传话给安王,请他为李国舅求情。想来今日,肖大人在前朝已经感受到了压力。“ 肖琢光抿住嘴唇,南星说得没错,安王的介入让原本推进顺利的调查陷入了停滞。 ”我可以及时给肖大人传递情报,也请肖大人能够帮助我,这个交易如何?“ “与肖大人做交易,不如直接和孤做交易。” 肖琢光和南星双双回头,惊诧地看到穿着明黄色蟒袍的太子推门而入。 “七巧姑娘,孤让肖大人帮你制作踏鹊枝,查清毒源。而你,当然不止做耳报神,且要帮孤一起对付安王与皇后。” 第20章 镜花班(引子) 数日后,为了迎接江南戏班进宫给淑妃庆生,南星和莲心带着一队太监和侍卫来到了运河码头。 莲心板着脸,忿忿不平薛贵妃的安排。表面上说得好听,让沈斗雪协助宫务,实际做得全是无关紧要的杂务。但凡要紧的差事,她只分给自己一派的高位嫔妃。 “什么下九流的戏子也配让我们宝林操心。” 莲心不满地轻声咕哝,眼睛往南星那边瞥,想让南星搭个话,让她借机吐槽一下。 然而,南星神情恹恹,还在懊悔自己想简单了。原以为肖琢光是条出路,谁知道他是太子党。现在既没摆脱皇后和安王,又牵扯上了太子,硬生生把原先的独木桥搞成了钢丝绳。 就在两人各生闷气时,泰安桥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叫嚷。南星这一行人不由得踮起脚向桥那边望去,见桥上的人都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一艘极具江南特色的画舫缓缓驶来,窗户大开,里面穿红着绿的伶人谈笑风生。正中央一个女旦在丝竹管乐声中,咿咿呀呀唱着缠绵悱恻的调子。 随着船离码头越来越近,船舷上冒出越来越多的白雾,很快整艘船被雾全部包裹,画舫里的女声和丝竹声嘎然而止。画舫变成了一团雾,骤然停在了南星他们面前。 就在所有人交头接耳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时,咔一声响,白雾中分别向八方漂出八朵荷花。每朵花心上都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童子,双手合十,双目微垂。 河边的人惊呼连连。 随着童子的漂近,人们才发现荷花和童子都是木雕的。就在人们感叹它们逼真之际,画舫上的白雾不知何时消散了。整个画舫像被按动了机关,屋顶、门窗如花瓣般打开,转瞬之间由船变成了莲台。 而画舫里那些伶人此时变成了一个个生旦净末丑的偶人,摆着各种姿态,一动不动立在莲台之上。 不等众人想明白活人如何变成了木偶,伴随着几声清脆的炸裂声,荷花童子的脑袋后翻,脖颈处喷出红色烟花。同一时刻,莲台上也喷出一圈一人多高的烟火。 烟火散尽后,画舫上的木偶又变成了真人,齐声高唱道:“花投镜中,月溶水底,人生不过梦一场,离魂归来是花月。” “好!”不知道是谁带头叫好,打破了运河两岸的安静。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从围观群众的口中喊出,就连满腹牢骚的莲心都情不自禁拍起了手。 只有南星觉得那些脑袋后翻、脖颈处被熏得发黑的荷花童子让人看着不舒服。 镜花班随着南星等人离开后,运河码头的热门话题立刻换了内容。一连数日,茶馆酒肆里到处可以听到热火朝天的谈论声,不亚于当初鬼火焚身案。 这日,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跌跌撞撞跑来。他看了一会白帆如翼的河面,伸手抓过一个路人问:“镜花班呢?” 路人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当看清是个流浪汉后,没好气地想拉开他拽着自己领口的手。谁知这汉子瞧着落魄,却有把子力气。路人挣扎了半天竟挣扎不脱。 “我警告你,你再不松手我可喊人了!”路人有些慌张起来。 那汉子像是没听见,只是机械地问:“镜花班呢?” “镜花班?早几天就被宫里人接走了。” “接走了?” 那汉子的手一松,路人赶紧躲开,边跑边骂有毛病。汉子置若罔闻,呆立原地,突然仰天大哭。 他这一哭,立刻有好事者凑上去,问了半响才从汉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中拼出个大概。 这汉子来自江南离草镇,镇上有户罗员外。这汉子是投奔罗员外的远亲,在府里做个护卫。半月前,罗员外叫了镜花班祝寿。结果第二天人消失了,只有一个木偶穿着他的衣服坐在厅堂上。 家里人赶紧报了官,说镜花班绑架了罗员外。但镜花班当天演完戏就去了县衙,和县太爷一起为上京做准备。罗家人不信,把镜花班上下搜了一番,什么也没发现。又听得县衙打更的老头说天明时分见过罗员外往城外走。 罗家立刻派人去寻,哪里还寻得到人,只能报了个失踪了事。罗府便由罗员外的大儿子主事。 谁想,这个汉子有些左性,别人都作罢了,他一口认定就是镜花班,不辞而别,孤身上京,想阻拦镜花班。 “你说是镜花班,可没证据呀。”好事者提醒道。 “她们都是画了皮的恶鬼,附身在木偶上,罗大哥就是被她们害死的。”那汉子执意道。 好事者见他有些疯癫就想走,被另一个更好事者挤了进来:“你去大理寺,找肖大人。” 那汉子闷闷道:“肖大人是谁?” “肖大人,肖少卿,那可是文曲星转世,阎罗王托生。”更好事者说得唾沫横飞,“别说人间的冤案,就是鬼神的纠纷他都审!” 周围人纷纷附和,几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不嫌事小地要给汉子带路,正巧撞见骑着高头大马的季如风。 “季大人,季寺正。” 街溜子们围住季如风的马头你一言我一语把那汉子的来历说了一遍。季如风太知道这帮人,最喜欢捕风捉影,说不得是他们从哪里哄来的疯汉给官府添乱。 但事关宫里,哪怕没影儿的事也得先当真。原本想去临仙楼听新曲的季如风只得捏着鼻子让汉子跟上自己。 那些街溜子也想跟,被季如风一顿呵斥训走了。 运河码头很繁华,可是它在京城郊外,离城里还有一段路。这时间不早不晚,路上并没多少行人。 再加上春日天气多变,刚刚还晴朗的天空一会变得铅云密布,道路两边的树林立刻幽深起来。周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马蹄踏地的得得声和汉子跟在身后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季如风觉得后背开始发毛,有些后悔没让那些街溜子跟着。他回头看了眼汉子,光线太暗,只看到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影。 这时一道滚雷从头顶响过,季如风不由夹紧马腹道:“你可快着点,一会要下雨了。” 季如风喊完,后面迟迟没有回应。他以为对方没听清,又喊了一声,还是寂静无声。 季如风的心砰砰砰跳起来。他艰难地回过头,雨水如帘幕般从天而降,对面的人影更模糊了。 “喂——你没事吧?” 季如风的喊声淹没在哗哗的雨声中。 汉子的人影晃动了一下,季如风以为他听到了,谁知他往前一扑,扑倒在地面,溅出一圈水花。 季如风握着缰绳的手指发白,他原地停留了一会,下定决心般扯了扯缰绳,带着金絡头的马儿嘶鸣了一下,得得得走向倒下的人影。 长刀挑起衣物一角,用力一翻,一个木制人偶睁着黑洞洞的眼,半张着嘴,似笑非笑地看着季如风。 第21章 镜花班(一) 季如风策马飞奔,冲破雨帘,冲进离此最近的京郊驿站。 驿站内静悄悄,三层小楼门户紧闭,黑魆魆的窗口让人想起那个偶人的眼睛。 季如风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只听得身后砰得一声巨响,他抽刀在手,策马回身。 原来是驿站大门被风吹得关了起来,门页相互开合着,发出连续的响声。 季如风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手上的刀落在马侧。如水的刀面上映出一个人影。 “谁!”季如风厉声喝道。 刀锋一闪,正开房门的驿丞吓得披着的衣服都掉了下来。 驿丞见季如风虽浑身湿透,杀气凌人,但服饰华贵,气度不凡,以为是哪个躲雨的富家子,便双手抱拳道:“这位爷,此处是官驿,只接待进京的官员,若想避雨再往前一点有座小寺,里面有个挂单的和尚。” “我不避雨。”见到有活人,季如风觉得周围的世界又活了过来,他把腰牌扔给驿丞,简单说了下刚才发生的事,要求驿丞带人出发。 驿丞苦着脸,叫出另两个同样苦着脸的驿夫。季如风见他们拖拖拉拉的样子,掏出几块碎银扔过去:“给爷麻利点,耽误了事拿你是问!” 有了钱,驿丞和驿夫立刻不丧了,骑上马走得比季如风还麻利。 四匹马停在空无一物的路上,驿丞觑着季如风难看的脸色赔小心道:“大人,可是记错了地方?” 南星盯着自己的鞋面,眼见着水渍从鞋底和鞋面相向而渗。按照这个速度,估计要不了多久,她这双鞋就得湿透。莲心和她一样,虽然撑着伞,但下半身早被风雨打湿。 初春气温不高,雨一落更是阴冷。南星和莲心站在临华宫外一刻钟了,已冻得微微发抖。 临华宫宫门紧闭,门口的两个太监像是入定一般。宫内的重华殿内烧着炭盆,淑妃半躺在躺椅上假寐。 水芝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轻声道:“娘娘,这雨越下越大,虽然戏班说下午演的恰好是雨天的戏,倒也不妨碍。但各宫的娘娘们总有身体柔弱的,可是推迟到明天?” 淑妃夏文君的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站在她身边的泽芝开口道:“水芝姐姐一向聪慧,怎得今日倒糊涂起来。皇上因娘娘怀了龙胎又逢三十整寿,特意恩准连唱三天。我等岂敢擅自更改时间,违背圣旨。” 水芝瞪了泽芝一眼,继续道:“娘娘,沈宝林的人还在门口候着,若是正常开演,那奴婢这就去告诉她们。” 淑妃夏文君缓缓睁开眼睛,朝水芝招招手。水芝走了过去,握住夏文君的手。 只见夏文君笑道:“水芝,你这心软的毛病一点没变。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我岂是那种拿乔折腾人的。只不过现下我风头太盛,总得做出个恃宠而骄的样子,让贵妃娘娘少些忌惮。” 水芝听了心里一酸:“等娘娘生下小皇子,我们也有了依仗。” 淑妃冷笑一声,双手放在未显怀的肚子上道:“我只盼这一胎平安顺遂,日后跟着我儿出宫养老。她可是费尽心机才成了太子的养母,日夜盼着入主慈宁宫呢。” 就在南星以为要站到地老天荒时,临华宫的门总算打开了,泽芝站在宫门口,鼻孔对着南星和莲心道:“下午正常开演,娘娘随后就去。” 南星和莲心听了,心里忍不住骂人,离开演不到半个时辰,她们还得绕过玉液池才能到达含芳殿。两人领命后,顾不上腿脚僵硬,撒腿狂奔起来。 同样想骂人的还有各宫娘娘,都以为那么大雨,淑妃为了肚子安全不会看戏。谁知她不仅自己要去,还派了人特意嘱咐她们,最后一场压轴戏千万别错过。 这宫里的嫔妃除了皇后和薛贵妃,就数她品级最高,所以不管对付不对付,都咬牙赴宴。 接到临华宫的消息,贵妃的大宫女珊瑚嗤笑道:“看来这淑妃的温柔小意都是装出来的,一旦怀了皇子,人就轻狂起来。” “走吧。”薛贵妃站起身。 另一个大宫女粉凌惊讶道:“娘娘,您还真给她脸?” “她自愿立起来当个拉仇恨的靶子,我当然要助她一臂之力。” 珊瑚上前扶住薛贵妃的手,低语道:“娘娘真让她把那孩子生下来?” “一个婴儿而已,碍不到二皇子的路。”薛贵妃望向门外重重的宫门道,“你们最近给我盯紧了,别让她出事,免得皇上认为我和皇后那个蠢货一样,办事不力。” 雨,如千针万线,从高空落下。 含芳殿内,戏台的幕布再次拉开。 台上俨然一个缩小版的花园。顶上挂下一根根银铰链,在天光下一闪一闪,仿佛外面的雨也落进了戏台里面。 一道清冽的女声如黑暗中划过的流星,将原本憋了一肚子气的观众的精神钓起。 簪着芍药花的女旦迈着碎步,甩着水袖,像是找着什么东西绕着小花园转了一周后在中央站定,那双翦水秋瞳向台下一盼,无论是坐得近的,还是站在角落的,都觉得她在看自己,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满园子里鸦雀无声,连雨声都消失了。 只见她轻启朱唇: “雨挹轻尘,山槛外、春痕初绿。……”(引自清代文廷式《满江红·雨挹轻尘》) 夏文君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 “……频怅望、方空一抹,弄箫人独……” 阴云压近,几乎要触到戏台的屋顶。 乐声骤然而起,女旦裙飞袖舞,身姿翩跹之际唯有那双美目直刺夏淑妃的眼。 “……花影任教如意舞,莺声已是将离曲——” 曲字一出,音乐暂停,背景的光熄灭,台上的人和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唯有银链闪闪发光。 女旦的拖音如游丝般盘旋缠绕在殿内每个柱子间,音调越攀越高,嗓音却越来越柔,像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在人心尖子上磋磨,磨出丝丝血痕。 与此同时,银链子缓缓下降,露出串在链上半明半昧的芍药花苞,大小不一,远近错落。 芍药花瓣边缘突然发出光亮,宛如花心里长出了一个个小太阳,把台上仅有的光线吸收进去,台上陷入一片黑暗。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火星从花瓣缝隙内射出,所有的花像着了火。只听得嘭嘭嘭的连续轻响,银链上的芍药花同时绽开,升起一颗颗夜明珠大小的光球。 光球中心迸发出金光,金光化成繁多的星子,劈里啪啦掉落,落到花瓣上,花瓣飘摇,燃成朵朵姹紫嫣红的烟花。 看戏的人完全沉浸在这场意想不到的烟花幻境中,没人注意到淑妃夏文君临近崩溃的神情。 烟花冷寂,人们才反应过来,女旦的声音不知何时停止了。背景的背光重新亮起,戏台上竟从花园变成了荒郊野岭,女旦背对观众,跪坐在一座坟茔前。坟茔后立着一棵高耸的枯树,一截枯枝夸张地延伸出去,沿着顶部边缘直到戏台另一端。 枯枝前方挂下一截绳索,绳索末端吊着一个人,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枯枝上上吊。 吊着的人顺着绳子旋转的力转向了观戏台,看戏的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有泽芝眼尖,叫道: “是水……水芝,水芝上吊了!” 夏文君胸口一疼,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同时,身下一热,整个腹部如刀绞似的痛起来。 其他嫔妃宫女顿时乱作一团,躲在上台口看戏的莲心不受控制地视线向上,只见吊在半空的水芝,突着眼睛,伸着舌头,滴滴答答的泥水正从她身上那件破旧的男式布袍上滴落下来。 第22章 镜花班(二) 莲心两眼一翻将要昏过去,突然想起戏班这事可是沈斗雪负责。她因蚕殇案的事,避嫌称病没来,一应事务都交给了莲心和南星。 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薛贵妃绝对不会放过沈斗雪。为了主子的安危,莲心硬生生把已经翻过去一半的眼球又翻了下来,调头往后台里跑,却发现后台的门不知何时掩住了。 “七巧!七巧!” 莲心推开门大喊几声,见没人回答,她又往里走了几步。就这几步的时间,莲心注意到后台异常安静,戏班的人好像原地蒸发了,只剩下一尊尊一人高的人偶静静地从四面八方看着她。 莲心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不行,不能害怕。莲心强忍住泪意,挪动膝盖僵直的腿。感觉过了一个世纪,她才走到南星睡觉的角落。 “七巧!你快醒醒!”见到同伴,莲心松了口气,用力推了推南星。南星毫无反应地倒到一边,脸上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潮红。 莲心看到旁边的炭盆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她一边祈祷南星别死,一边把南星背到了戏台上。新鲜而潮湿的空气进入南星的肺部,她很快睁开了眼。 “七巧,你终于醒了!出大事了!水芝上吊了!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和宝林交代!你可要想想办法……”莲心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仿佛要把内心的惊慌释放出来。 南星的脑子还不清楚,耳朵像塞上了棉絮,外面的声音浮浮沉沉就是听不进去。她抬手拨开莲心喋喋不休的脸,一双悬着的微微晃动的脚映入眼帘,视线继续往上,对上一条伸长的舌头和两只暴突出来的眼睛。 “呕——”南星翻身而起,干呕出几口口水后,总算清醒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南星抓住莲心,莲心磕磕巴巴说了半天才把事情说清楚。 南星听完,一个头变两个大,不知道该怪沈斗雪倒霉,还是怪自己手黑。 这时,观戏台上的动静让南星和莲心有一种天塌了的感觉。 “我的孩子!孩子!” 淑妃看到下身的血迅速把整面裙子染红,全然忘了仪态,歇斯底里地痛呼。泽芝完全慌了神,只站在边上哭嚎:“叫太医!来人,快叫太医!” 而周围的人像失了魂,无动于衷地看着淋漓的鲜血渗透淑妃的裙子,沾染到擦得程亮的瓷砖上。 南星当机立断,跑到台边推了一把一个吓呆的小太监。小太监吓得原地起跳。待看清是南星后才捂住胸口。 “傻站着干嘛!快去喊人!” 南星恶狠狠的模样起了作用,小太监像被喊回了魂,连滚带爬冲向宫门。 南星则因为冲得太猛,两眼一黑直往台下栽去。唬得莲心一跃而上,抓住南星的后领把她拉了回来。 “七巧,你没事吧?”莲心忧心忡忡,南星现在是她和沈斗雪唯一的希望,一定不可以出事。 “没事。”南星微闭着眼,靠着莲心缓了一会道,“戏班的人呢?” 莲心摇摇头,抽噎道:“不见了,都变成了木偶。” “木偶?”南星皱眉,察觉出不对,“你详细叙述一下你刚才进后台的情景,除了人变木偶,还有没有其他反常的地方。” 见南星这样问,莲心六神无主的心定了下来,把刚才的经历复述了一遍,停顿几秒道: “反常的地方就是炭盆和门。我离开后台去前面看戏时,明明炭盆已经快熄灭了,但我进去找你时,炭盆却烧得很旺。还有后台的门,只有不演戏的时候才会关闭,但刚刚确实关着的。” 莲心像想起什么似的,捂住嘴看向南星:“难怪你会炭火中毒,是有人故意生了火,再把门关上。” 南星点点头,刚觉得莲心总算变聪明了,谁知莲心又问:“七巧,木偶为什么要害你?” “木偶只是她们脱下的壳。”南星暗叹一口气,:“戏班是怕我醒来发现她们逃离,所以才做了这个事。” 莲心听得冷汗直冒,一时难以接受那些看上去软萌甜美的女伶人竟是如此蛇蝎心肠。 “我们去那边看看,你扶我一下。”南星没功夫感慨,她得在大队人马到达前把能搜集的线索都搜集起来。 莲心扶着南星战战兢兢走到女旦身边,南星伸出手搭上女旦的肩膀,手指上传来不是柔软的触感,而是意料之中的木质硬感。 南星的手稍一用力,女旦的上半身整个儿仰倒在小腿上,朝天的面孔上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南星。 这时,帷幕深处传来“咔咔咔”齿轮转动的声音,一根绳索从戏台后部的荒草丛里被快速拉起。随着绳子的移动,四个戏装人偶从上台口里面被串联着拉到台中央。 与此同时,高吊在台顶上的尸体刷得一下落下,不偏不倚落到边上,看上去像是五个人排排站。 这一回,莲心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下。南星眼疾手快托了一把,使她不至于后脑勺砸地。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从台下响起,跟着小太监冲进来的侍卫们见到这骇人的一幕,不禁齐刷刷拔出了佩刀。 离这里两里远的万安宫中,靠在美人榻上休憩的薛贵妃听完来人颠三倒四的汇报,瞬间理解了先蚕礼上皇后的失态。她现在恨不得冲到倚兰殿把沈斗雪的脑子抽出来,看看是不是藏了颗扫把星。 “淑妃怎么样?”薛贵妃毕竟是薛贵妃,马上镇定下来。 “淑妃娘娘她……”来人埋着头不敢抬起。 “说!” 薛贵妃这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把来人差点吓尿,立马抖如筛糠道:“淑妃娘娘吐血昏过去了,身下也都是血,太医说,太医说……” “说!” 薛贵妃猛地一拍扶手,手上带的玉镯应声而碎,唬得在场的宫人都跪了下来。 “流产了。” 薛贵妃听后,两眼充血,如同一头愤怒到极点的母狮:“传我的令!封锁含芳殿,戏班和伺候的奴才们都给我押到慎刑司!里面的嫔妃都回宫候审!尤其是沈斗雪,给我狠狠审!” “娘娘——”来人壮起胆子道,“戏班的人都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不见了?”薛贵妃怀疑自己听错了。 “戏班的人不见了,都变成了木偶,娘娘。” 来人带着哭腔和怯意的话让大气阔朗的梧桐馆生出了阴森之感。 “闵、闵郎中让小的向娘娘告罪,这事情太过诡异离奇,他恐怕、恐怕有心无力……”说到后面,来人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废物!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薛贵妃拽紧自己的衣裙,闭了闭眼,睁开道:“拿我的令牌去找太子,请肖大人速来查案!” 来人接过令牌如蒙大赦,退出万安宫后逃命般跑向东宫。薛贵妃则连衣服也不换,带着人就往含芳殿赶去。 第23章 镜花班(三) 当薛贵妃看到夏淑妃的惨状时,差点没站稳。还是珊瑚反应快,扶了自家主子一把。 面无人色、血染罗裙的夏淑妃躺在卧榻上。她双眉紧缩,双眼紧闭,仿佛经历着一场怎么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黄太医满头大汗地给夏淑妃施针止血,直到薛贵妃靠近才发现。 “不用多礼,照管好夏淑妃。”薛贵妃阻止了黄太医行礼。珊瑚和粉凌抬过来一张圈倚,放到薛贵妃身后。薛贵妃瞥了一眼并没有落座。 过了一会,黄太医来到薛贵妃身边,以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禀报道:“贵妃娘娘,淑妃娘娘这次落胎一是受了惊吓,二是身中红花和曼陀罗之毒,恐怕以后再难有孕,与精神亦有损伤。” 薛贵妃剑眉倒竖,眼放寒芒。黄太医的话很隐晦婉转,但话里的意思就是淑妃会不孕并变成疯子。这个结果不仅断了薛贵妃一条臂膀,还狠狠挫了薛贵妃的威信。与蚕殇案对皇后产生的打击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饶是薛贵妃再怎么沉稳,此时也忍不得了,刀子一样的目光扫过在场观望的嫔妃们,把她们看得一个个低下了头。 “你们都是死人吗!” 薛贵妃一声怒喝,含芳殿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你们心里那点盘算。平日里争风吃醋、鸡啄鸭斗也就算了,出了那么大事,全部装傻充愣,没一个人来回报!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是巴不得淑妃流产吗!” “臣妾不敢!” “臣妾冤枉!” “娘娘恕罪!” 现场求饶喊冤声一片。 “不敢?冤枉?恕罪?”薛贵妃冷笑几下,“闵郎中何在!” 闵郎中撩起官袍,飞奔到薛贵妃面前,一个滑跪,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声音之大,让贵妃身后的珊瑚和粉凌忍不住担心闵郎中是不是把头给磕破了。 “但凭娘娘吩咐,赴汤蹈火,臣在所不辞!” 薛贵妃坐到身后的圈椅上,冷眼看着闵郎中的后脑勺:“各位宫妃的审问就交给慎刑司了,若是查出什么蛛丝马迹,第一时间来报我。” “遵旨。” 闵郎中躬身退下,指挥手下的嬷嬷们跟着各位宫妃回宫。 肖琢光赶到时,已经是入夜时分。皇宫里各宫门户紧闭,宫道上到处是举着火把搜索的禁军。南星和其他宫人一起关在西厢房内,沉默地看着窗子上晃动的火光。 随着门吱呀一声打开,慎刑司的闵郎中出现在门口。屋内的人群发出悉悉索索的骚动声,又惊又惧地等着闵郎中开口。 “当时是谁在戏台上?” 闵郎中话音未落,人群立刻散开一块空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无声地指向了南星和莲心。 闵郎中打量着这两个小宫女,总觉得其中一个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 “七巧。” 七巧……闵郎中灵光一闪,这不就是婉嫔案里那个看破关键破绽的小宫女吗。闵郎中摇摇头,这孩子脑子是好使,这运气也是真差。 当季如风见到南星和莲心进来,内心发出哀嚎,怎么又是她们!转念一想,自己该不会也被传染上了这种霉运,才会撞上那种怪事。 肖琢光直接忽略了莲心,让南星把经过说了一边。季如风越听越心惊,直到肖琢光表示要带自己和南星去戏台看看时,他第一反应是拒绝。然而,谁让肖琢光是他的顶头上司,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只得亦步亦趋跟在肖琢光身后,在上戏台前,他拿出脖子上的护身符,双手合十拜了拜。 等他拜完,肖琢光和南星已经站上了戏台。季如风看着他们镇定自若的样子心想,肖琢光也就罢了,南星这么个姑娘家怎么也一点也不害怕。 肖琢光用眼神催促季如风,季如风只得认命般单手撑住戏台,略一用力整个人就飞跃上去,双脚稳稳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和震起一星尘埃。 对上南星惊叹的眼神,季如风得意地挺起胸膛道:“七巧姑娘,没见过吧,这是我独创的‘如风’轻功。” “那你能跳下多高的地方?” 看见南星佩服的表情,季如风朝上一指,指着戏台上方的横梁道:“这点高度难不倒我。” 说完,季如风的视线回落,正巧落到水芝的尸体上,登时神色大变:“这、这衣服……” “这衣服怎么了?”肖琢光和南星异口同声。 “就是那个人偶……人偶身上的!”季如风觉得自己快疯了。他跑到尸体边,伸手拉开右边的衣袖,上面赫然有一个被刀勾破的口子,“肖二,就是这件!你看这刀口!” 南星被季如风的失态弄懵了,她看向肖琢光。肖琢光简单交代了下原因,走到已经凌乱的季如风身边,接过衣袖,抽出季如风的刀对比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不是我的刀割的?”季如风心底生出了一丝希望。 “我看不出来。” 肖琢光把刀还给季如风,无视他萎靡的样子,蹲下身沾起一点泥浆在手指上搓了搓,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肖二,有什么发现吗?” 季如风满怀期待地看着肖琢光。肖琢光没接他的话,反而问南星道:“你刚才问季寺正能跳下多高,可有什么想法?” 南星答道:“我想请季寺正演示一下水芝尸体掉落的那幕?” ?!让他演尸体!!! 接连遭受暴击的季如风恨不得原地昏过去,就在他摇头时,南星笑道:“季大人若是做不到不要勉强。”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做不到。”季如风的嘴比脑子快,一激将就本能的反驳。 “那我们开始吧。” 肖琢光不给他拒绝的余地,让宫人找了一捆绳子过来,带着两人进入后台,沿着窄小的楼梯爬上了戏台顶部。 季如风看了看一个脚掌宽的横梁道:“这人除非有我这样的功夫,普通人做不到背着一具尸体走到中间,再栓上绳扔下去。” “如果是水芝自己走过去的呢?”南星的话在这个幽闭的空间里平添了诡异的气氛,季如风觉得手臂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怎么可能自愿……”季如风笑得僵硬,除非对方被控制了神志,哪怕受到死亡威胁,大不了从这里一跃而下,顶多致残。 “若是用淑妃威胁她呢?” “这倒是……有可能。”季如风闭上了嘴。 肖琢光指着横梁道:“不觉得这里太过干净了吗?” “什么意思?”季如风顺着肖琢光的手指看过去,只见横梁上纤尘不染,只在系绳处有灰尘堆积。 “想是为了给淑妃娘娘办生辰宴打扫过了。” 季如风说完都觉得自己这个理由太牵强,再怎么打扫也没有连横梁都打扫的道理。 “想是水芝走到横梁上跳下去后,有人为了把她的足迹抹除掉,擦拭了横梁。”南星推断道,“麻烦季大人先把绳子系到横梁上。” 季如风求救般地看向肖琢光,肖琢光淡淡一笑:“原来季寺正都是嘴上功夫。” “肖二!”季如风一喊,整个戏台顶上都传来他的回声。他赶紧压低声音道,“你可以质疑我的人,但不能质疑我的功夫!给爷瞧好了!” 季如风一把拽过绳子,视死如归地跳上横梁。南星印象中的轻功是武侠剧里的飞檐走壁,但季如风展示的没有花里胡哨的动作,更像是一只身姿轻盈的猫,迈着优雅无声的脚步慢慢接近横梁中央。 季如风在距离吊着水芝的绳结处两三步的距离停下,蹲下身三下五除二地绑好绳子,站起来回身询问接下来做什么。 突然,戏台上爆发出一声惊叫: “肖大人!尸体跑了!” 季如风直接腿一软跌了下去。 第24章 镜花班(四) 伴随着南星和肖琢光的惊呼,季如风伸手一绕,抓住绳索滑落在地。 勘察戏台的大理寺仵作被从天而降的季如风吓得魂飞魄散,慌乱之间绊到人偶,只听哗啦一声,连人带偶摔倒在地。只剩下那个代替水芝尸体的人偶吊在原地,旋转过来刚好和直起身的季如风大眼瞪小眼。 季如风忍住尖叫的冲动,向后连跳三下,刚好撞上跑过来的南星。南星现在这副身板是纤弱少女的身板,哪里顶得住季如风的冲击力,直接飞了出去,撞到肖琢光怀里。 肖琢光没有防备,被撞得连退几步,刚想稳住身形,不料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结结实实仰倒在地。秀发如云的后脑勺重重砸在肖琢光的嘴唇上,一时间发香和血腥味冲进了他的鼻腔。 南星自然没感觉,她侧转身准备起来,突然看见帷幕和地面的空隙间有一双脚跑过,这双脚后面拖着另一双脚。 “尸体在那边!” 南星一骨碌爬起来紧追过去。季如风扶起肖琢光赶了上去。三人扎进后台后,其他散落在含芳殿各处的大理寺官吏和慎刑司太监听到动静后,离得远的只朝戏台张望了一下,继续手里的工作;离得近的冲上戏台把仵作从人偶堆里扒拉出来,只见仵作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刃整个儿没入心脏处,刀柄被握在一个人偶手中。 “人偶……人偶杀人了!” 一个太监大喊一声,围在木偶身边的人一下子散开了,惊恐万分地盯着已经断气的仵作,没有人注意到后台那扇和戏台相连的门被了锁起来。 进入后台的南星三人追着背尸神秘人一口气跑到了后台最底下一层。 含芳殿作为皇家戏院,它的后台格外大,上下有三层,用于存放各种戏曲道具和服饰。每一层都被高耸的柜子和置物架隔成迷宫一样,就算是经常出入这里的伶人也很容易迷路。 而且下面两层是地下室,根本没有窗户,只靠墙壁上的灯盏照明。由于这次镜花班表演只占用了第一层,所以下面两层仅点了备用的几盏灯。昏暗的光线之下,那些物品的轮廓像一只只静止的怪兽。 神秘人已经不知所踪,奔跑中的季如风像感觉到什么突然刹住脚步,伸手拦下跟在身后的肖琢光和南星。 “怎么了?”肖琢光一开口就牵扯到嘴上的伤口,痛得咝了下。 “有人,不止一个。”一向没正形的季如风严肃起来,“你们两个慢慢退上去,我拖住他们。” “是戏班的人吗?”南星毕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斗和搏杀,不像季如风对杀气异常敏感。 “不是。戏班的人我见过,没有练家子。”季如风出生武将世家,从小习武,对武艺的眼光相当毒辣。 “你应付得过来吗?”肖琢光边跟着季如风后退边问。 季如风笑道:“肖二,没你拖累我,就算是十八次地狱我也能打穿。” 肖琢光:…… 南星:到底是谁那么怕鬼啊。 “小心!”季如风刀出鞘,当当两下挡下两支暗箭。感受到刀锋上的力道,季如风心下一沉,来人绝对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看来有人要趁着这次案件浑水杀“鱼。” “快跑!” 季如风一吼,肖琢光相当默契地护住南星往楼上冲。就在肖琢光和南星冲上二楼时,季如风被两个黑衣人围了起来。 南星想回头,被肖琢光拉住继续往一层的楼梯跑去。谁知跑到门口才发现二层到一层的门被反锁了。 南星拍了拍试图撞门的肖琢光,指向三层通往二层的门道:“我们中计了。” “什么?”肖琢光一回头,看到三层和二层间的门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锁。他立刻明白过来,对方这是打算调虎离山,再瓮中捉鳖。 肖琢光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脑子高速运转起来。能够在如此短时间内得知含芳殿凶案并调动人手布局刺杀,除了皇帝和太子外,只有寥寥数人。这几人中与自己有利益冲突且能从刺杀自己获利的也就一两人而已。 南星不清楚肖琢光在这一瞬时间转过了多少念头,她只知道现在不能呆站在这里做靶子。她拽住肖琢光的胳膊往下冲。就在这时,两支暗箭呼啸着扎到门板上,两个黑衣人举着凶器朝他们扑来。 在冲进迷宫般的柜子间,南星瞥见这两黑衣人的鞋子,这才想起背着的尸体穿着和他们同样的鞋子。也就是说压根就没人偷尸体,是两个刺客假扮的。可是为什么仵作会喊“尸体跑了”的话呢? 排除内奸的话,应该是仵作发现水芝尸体被替换,同时看到了和她一样的情景。既然仵作知道他们跟着神秘背尸人进了后台,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人来找他们。 “仵作或许有危险。”南星把肖琢光拉进一个隐秘的角落耳语道。 肖琢光一下子反应过来,看向南星道:“有杀手的同谋混在现场。” 南星点点头,贴着肖琢光的耳朵道:“我有一个办法……” 黑衣人追到四列并排的长柜面前停下了脚步,他们交换了下眼神,分头走了进去。 黑衣人甲见到眼前飘过一片红色裙脚,不由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伸手劈砍,哐当一声倒下一个挂着红色戏服的衣架。 他低低咒骂了一声又抬头四顾,很快发现一条粉色袖子露在一个柜子外。 “装神弄鬼。”黑衣人甲冲上去又是一刀,还是衣架。就在黑衣人甲心生烦躁之际,一片黄衣掠过。刀锋划过,还是衣架。黑衣人甲又惊又怒,不等他喘完气,一顶帽子飘过。黑衣人甲彻底被激怒了,挥舞着刀冲过去,结果一脚踩到了地上的老鼠夹。 就在他惨叫出声的同时,他的同伴也中了相同的计策。这皇宫的鼠夹不像民间那样粗制滥造,因为做工考究,一时之间竟弄不下来,只得一瘸一拐地慢行。 南星把防止老鼠咬道具的鼠夹放到架子上,一转身竟撞上了黑衣人乙。 黑衣人乙也没想到能撞见人,定神一看后,露在蒙面巾外的双眼露出凶光,锋利的剑尖向南星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肖琢光斜刺里窜出,当在了南星面前。黑衣人乙的剑尖刺破了肖琢光的衣物。 第25章 镜花班(五) 叮一声,黑衣人乙的狞笑凝固在脸上,他感到自己的剑尖抵上一个硬物。说时迟,那时快,肖琢光举起手上的铜钹对着他的脸猛得一击。巨大的声响震得黑衣人乙脑袋嗡嗡作响,连退几步。 趁这几步的时间,肖琢光和南星又消失在柜子间。 “怎么回事?”听到声音的黑衣人甲赶了过来,他觉得自己的脚应该已经坏死了,感觉不到痛,只觉得丝丝发麻。 “这两个……”黑衣人乙还没骂完,就发现身侧的柜子后面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糟糕!” 黑衣人甲想走但已经晚了。他们面前的柜子如泰山压顶般把他们压在了下面。 而在一片倒塌的柜子尽头是南星和肖琢光,他们正是用手里挑道具箱的挑棍当杠杆,撬翻了柜子。 这时,通往三层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开,状若杀神的季如风冲了出来,刀尖上还滴着血。 当他看到二层的情景,还以为发生了地震。 “肖二!七巧!”季如风粗着脖子呼叫。 “笃笃笃”南星没力气说话,用棍子杵着地板,吸引他的注意力。 季如风循声望去,看到南星像个丐帮弟子,而肖琢光则把一个锣从胸口掏出。 季如风纵身一跃,脚踩到倒塌的柜子上,轻点几步落到二人面,问道:“刺客呢?” “你听。”南星把手放在耳朵边做了个听的动作。 季如风侧耳静听,听到柜子下传来呻吟和咒骂的声音。 “孙子,吃你爷爷一脚!” 南星只觉眼前一花,季如风已经重重落到两个黑衣人的被压之处,两人的声音嘎然而止。 季如风脸上得意的笑容还没笑完,人一歪,单腿跪倒在柜子上。 “如风。”肖琢光爬上倒塌的柜子,撑住面如金纸的季如风,把住他的脉道,“你中毒了?” “可能这龟儿子的武器上有毒。”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季如风一下子变得有气无力。他费劲地把衣袍下摆拉起来,小腿上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有血水渗出。 南星这时候也靠近过来,她解下自己的发带递给肖琢光,肖琢光默不作声地勒紧季如风的小腿,防止毒素进一步扩散。 “肖二,你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看着都以为自己……。” 肖琢光抬起头,严肃的表情看得季如风把后面“要死了”三个字吞了回去。 “要是一个时辰内出不去,你娘就不用给你相看媳妇了。” “肖二,你别吓我。我这是中了什么毒?” “我什么时候吓过你。” 肖琢光打完最后一个结,把季如风的胳膊挂到自己脖子上,咬牙一用力,将他撑了起来。 “从症状和脉象看大概率是鹤吻,这种毒只要减少运动就可以减缓毒效发挥。” 季如风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下。他刚才可不止是运动,简直是拼命,肖琢光和他说的一个时辰估计是保守了。 肖琢光和南星不知道季如风已经暗自开始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他们把他扶下柜子,望着二层通向一层的门。 “季大人,你的短刀能借我吗?”南星注意到季如风的腰带上插着一把短刀。 “没问题。”季如风费力地摸出短刀递给南星,“七巧,你会用吗?” 南星拔出刀,光洁如镜面的刀身映出她的眼睛:“总不能坐以待毙。” 这时,楼梯上的门响起了拔门闩的声音。肖琢光和南星扶着季如风跑入柜子未倒塌的另一边。 透过柜子间的缝隙,他们看到一个太监探头进来,见到二层的景象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后迅速从胸口掏出一个火折子,往下一抛。 倒塌的柜子间散落的道具都是易燃物品,遇到火苗后一下子燃烧起来。见到火势形成,那太监迅速缩回门后插上了门闩。 南星和肖琢光赶紧放下季如风跑出去。照着这个蔓延速度,如果不控制,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得窒息而亡。 “你们两个别管我,想办法出去。”季如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星和肖琢光没一个人回头理会他。南星突然冲向一个角落。原来之前和黑衣人兜圈子时,她瞥见过有一堆防水的沙袋。 “肖大人,快来帮忙!”南星拖动一个沙袋。 肖琢光闻声跑过来。在生死攸关之下,文弱的肖少卿一把扛起沙袋冲回到起火处。南星把短刀刺入沙袋一划,黄沙如水泻,足足用了五袋沙子才把火扑灭。 等他们回身去找季如风,季如风已经半昏迷了。南星看向肖琢光,肖琢光道:“药性虽烈,但解起来也很快,所以要抓紧出去。” 说着,肖琢光蹲下身,在南星的帮助下把季如风扶到背上。由于刚刚搬了沙袋,有些脱力的肖琢光试了好几次才在南星的支撑下站稳,几乎是半背半拖着季如风来到门口。 “外面有没有埋伏?”意识不清的季如风像是感觉到他们要破门,嘟囔了一句又昏过去。 南星示意肖琢光后退,给自己腾位置。她一面回想着电视剧里看过的情景,一面拔出短刀,把锋利的刀刃插到门缝里,捣鼓了一会,只听咯哒一声,门背后的门闩被移开了。 戏台上,一时间找不到肖琢光的众人人心惶惶,犹豫着该去找大理寺卿庄正还是找薛贵妃。就在他们争执阶段,突然听到后台处的门被砰砰砰砸响,隐隐传来肖琢光和一个女性的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几秒后终于有机灵的率先反应过来去开门。当看到门后生死不知、趴在肖琢光背上的季如风,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种头顶上悬了一把刀的感觉,不知道下一秒会轮到谁。 “你们两个把季寺正抬到休息室,还有你快派人找太医,然后让许仵作带几个侍卫到后台去搜查。”肖琢光一口气吩咐完。 被他点到名的人立刻行动起来,肖琢光看着其他依旧站在原地的人,不由皱起眉:“许仵作呢?” “肖大人,请节哀。许仵作他……” 有个人说着让开了路,他身边的人也跟着做,肖琢光和南星的视线顺着让出的那条路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许仵作。虽然他们在后台时就推理过许仵作估计凶多吉少,但亲眼所见的冲击力还是超出了他们的心理建设。 肖琢光沉默地走过去,跪在仵作的尸体边上检查,仿佛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南星没去打扰他。她走到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一点一点扫视着全场,试图找出黑衣人的同伙,同时脑子也没闲着,飞速整理着思路。 忽地,她觉得自己肩膀被拍了一下,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刀光闪动,短刀的刀尖抵上莲心的咽喉。 莲心张着嘴,两眼一翻又要昏过去。南星赶紧收起刀,一巴掌拍到莲心脸上,把莲心的两个眼珠拍了回来。 “七巧,你跑哪去了?”回过神的莲心捂住脸蛋道,“你哪来的刀?” “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房间里听到外面的动静就出来了。找了一圈没见到你们三个人,我怕错过你们,就在这里躲着等。” 她的目光又开始移向南星手上的刀,南星察觉后说:“你若想救沈宝林,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莲心立刻点了点头。她从荷包里摸出一个鲜花饼,一掰两半,塞进南星手中。 “我看戏的时候在后台多拿了一块,垫垫吧。” 南星抓住了莲心往嘴里送鲜花饼的手道:“这饼有问题。” 第26章 镜花班(六) “这可是淑妃小厨房做的,怎么可能……”莲心说到一半住了嘴,小厨房又怎么样,这宫里被内鬼谋害的要多不少。而且南星不也是一个“内鬼”吗。 “七巧,你怎么知道这个鲜花饼有问题?” “我猜的。”南星没说自己昏睡时脑子里充斥着光怪陆离的幻象,和她穿越前中过曼陀罗花毒的症状很像。 她见到肖琢光重新站起身,知道他检查完了许仵作的尸身。于是她回到戏台上,把莲心掰给自己的鲜花饼递给了肖琢光:“我怀疑这饼有问题。” 肖琢光接过饼嗅了嗅:“哪里来的饼?里面有曼陀罗花。” 南星眼睛睁大,即便她中过同样的毒,也没闻出来。这人是如何做到一闻便知的,莫非长了个狗鼻子? 肖琢光突然觉得鼻子痒。他捂住口鼻,侧转身打了个喷嚏。 南星对身边的莲心使了个眼色,莲心马上解释道:“这是淑妃娘娘小厨房做的,据说是马贵人提供的方子。今日还特意赏了含芳殿上下。” 肖琢光听后立刻吩咐慎刑司的人把含芳殿内剩余的茶水食物全都收集起来,一并送到闵郎中处。 南星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有一种整个含芳殿才是真正戏台的感觉,镜花班不过是其中一个小插曲。 “肖大人何在?” 一声如雷的叫喊打断了南星的感慨,也惊起了屋檐上停着的几只夜鸦。 一个长着和季如风有七八分像的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季统领。”肖琢光快步迎上去,“如风他……” “休提那个蠢货!这点暗算都躲不过,太丢我季家的脸!”禁军右卫副统领季如山大手一挥打断道,“我来是想请肖少卿帮个忙。” “可是和戏班失踪有关?” “正是此事。”季如山露出为难的神色,“薛将军命我等在天亮前找到人,可现在子时将尽,后宫都翻遍了,也一无所获。若是拖到天亮,恐怕要引起恐慌!” 肖琢光刚想开口,又是一声疾呼: “肖大人——” 只见闵郎中提着下摆小跑进来,看到季如山也顾不上打招呼,匆忙点了个头后就拉住肖琢光的手道:“肖大人刚才命人送来的吃食,我让太医检测了。除了鲜花饼里有曼陀罗花粉外,淑妃喝的果露里还含有红花。我们马上封锁了临华宫,发现小厨房里负责这两样的人竟也变成了木偶。” 说到这里,闵郎中的声音明显发颤,眼巴巴地看着肖琢光道:“肖大人啊,可否随老夫去趟临华宫?” 季如山一听,急了:“闵郎中,我可是先来的!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 “季统领,若轮先后,我可是比肖大人还早来呢!”闵郎中毫不相让。 眼见着两人争执起来,肖琢光看了眼南星,南星顿觉不妙。 “我随闵郎中去,季统领这里让七巧姑娘协助吧。她是案发现场的目击者,应该能给季统领提供一点有用的信息。” 闵郎中见肖琢光选了自己,赶紧帮腔道,“季统领,你可别看七巧姑娘年纪小,能耐可大呢!婉嫔案没她可破不了。” 说完,闵郎中拉着肖琢光要走,被季如山伸手挡住:“肖大人,查找戏班可是关系着后宫的安危,你塞一个黄毛丫头给我,问过兄弟们答应不答应吗?” 季如山虎目一瞪,他身后的禁军立刻齐声高喊:“不答应!不答应!” “何事喧哗?”太子陆昇疾步进来。 僵持着的众人赶紧山呼千岁。 太子不耐烦地摆手道:“父皇病重,太后和母后皆身体有恙,宫里出了这样大的事,贵妃娘娘特意寻孤找肖少卿来。所以肖少卿是奉了贵妃娘娘和孤的命,全权负责此案。哪有由你们随意调配的道理?” “臣等不敢。” 闵郎中和季如山立刻跪下。 “不敢?若非孤想找肖少卿问问进展来了含芳殿,恐怕季统领都要动手抢人了吧。”太子走到季如山面前,“季统领别忘了,禁军是皇上的禁军,不是你的禁军!” “臣不敢!臣知罪,请殿下责罚!”季如山头抵地面,全身冷汗直流。 陆昇见敲打得差不多了,才放柔声音对肖琢光道:“肖少卿刚才的话孤都听到了,肖少卿既如此安排自然有肖少卿的道理。” 说着,陆昇停顿了一下,分别看了肖琢光和南星一眼:“就按肖少卿所说的办。诸位务必尽心竭力,凡是有所牵扯的,不管涉及何人,一律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有了太子的命令,季如山哪敢再拦肖琢光,只得任由闵郎中把人带走。 南星自然听懂了太子的用意,她撇撇嘴,正想着该怎么全身而退,只觉得一个巨大的阴影落到自己身上。她一抬眼,对上了季如山的眼睛。 这个男人比季如风年长,人如其名,魁梧如山。与季如风的热情跳脱不同,他浑身散发着浓重的煞气和杀气,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季如山发现南星腰间插着季如风的短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警铃大震。对于出身低微的宫女来说,如果能攀上勋贵子弟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他的手下就有几个着了道,被革职处罚了。 “如风提起过你,说你心有七窍。”季如山意有所指道,“我劝你把多余的心眼收起来,老老实实干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南星一怔,不明白季如山为何突然这样说,同时又觉得他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但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南星只能恭顺称是。 季如山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既然肖少卿和闵郎中都举荐了你,你倒说说看,这戏班究竟藏在哪里?” “藏?”南星抬头道,“季统领凭什么笃定她们还在宫中?” 第27章 镜花班(七) 季如山的心漏跳了半拍,刚退下的冷汗又开始冒了出来。他逼近南星,眼神狠厉道:“你这是在怀疑皇宫的守卫有漏洞?” “皇宫的守卫再严密,也只是在地面上。” “你怀疑她们走了水路?”季如山一副“你以为我傻”的表情,“我早已派人筛了一遍玉液池,池边池面无一遗漏,而且连接玉液池和宫外永定河的水闸日夜有人把守,若她们潜水出水闸必然会被人发现。” “季统领难道忘记了宫里的传闻。玉液池下有座地宫,里面连着通往永定河的地下暗河。” 季如山打量了南星一会,冷笑道:“你可真会痴心妄想。别说地宫是封闭的,从含芳殿潜水到地宫怕是有两百多米,那么远的距离,她们莫非都变成鱼了不成?” “那又如何解释她们突然不见?这个戏班足足有二十人,进宫以来她们只在含芳殿活动,对宫里完全不熟。就算今日趁着混乱全部逃出去,想来也躲不过你们的搜捕。剩下的可能性要么变成木偶,要么水下有出路。” 南星一指海棠花窗外黑沉沉的湖水道,“人不可能变成木偶,所以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就很有可能是事实。大胤国人都知道前朝的地宫就淹没在玉液池下,她们冒险一试也未可知。两百多米的潜水距离,用上一些手段也是可以完成的。 而且含芳殿三面临水,离最近的岸边也有一百多米,再加上当时天昏雨密,岸上的人很难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只要趁着观众的注意力被最后的那出戏吸引,她们就可以遁水而逃。” “你说得倒轻巧,证据呢?”季如山身后有个禁军忍不住出声道。 南星看了他一眼道:“你若不信,去湖边芦苇丛那里看看,可有被割断的痕迹。” 那人一听,见季如山点了点头,立刻叫上几个人一起跑去湖边。不一会,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统领,兄弟们去看了,有好几处芦苇被刀割断,因为每一处只割一两根,散得很开,如果不留心很难发现。” “来人!”季如山一声令下,身后的禁军刷得一下站得笔直,“传我的令,去精忠营挑几个水性好的下水寻人!” 见到季如山信任了自己的推理,南星暗自松了口气。她正想着这男人也没看上去这么难弄,季如山看向自己道:“一会,麻烦七巧姑娘也下水,给精忠营的兄弟们带路。” 太医院的某个房间内,苏醒过来的季如风正狼吞虎咽地吸溜银丝鸡汤面。肖琢光推门进来,见到他这副生龙活虎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走到床沿边坐下。 他刚坐定,一个禁军跑了进来,看到此也愣了一下,拍腿笑道:“我就说让季统领不要担心,统领偏不放心,骂我懒,立逼着我来看,可不给我说着了。” 季如风一口气喝干面汤,把面碗往肖琢光怀里一塞,打了个饱嗝道:“我命硬得很,阎王收不去。告诉我大哥,让他少整这些婆婆妈妈的,正经把那帮装神弄鬼的戏子们找到,别丢了季家的脸!” 禁军心说你俩可真是亲兄弟,说话都一个腔调,嘴上道:“三爷,我估摸着或许有点眉目了。说起来多亏肖大人推荐的那个小宫女。我也就奇了,那丫头胆真肥,听到统领让她领着精忠营那帮子死士潜水下地宫,一滴眼泪都没掉。” “你说什么?”季如风瞪眼道。 “三爷,时候不早了,您快休息。我还得回报统领呢。”禁军没接他话茬,见他无事丢下话跑了。 季如风转头瞪向肖琢光:“肖二,到底怎么回事!” 肖琢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地宫在大胤确实妇孺皆知,但普通人只知道那地宫乃是前朝开国皇帝建造的,末代皇帝祭拜邪神千眼佛母的场所,在大胤太祖攻破皇宫后,末代皇帝独自躲入地宫,太祖掘开玉液池水将其淹没。 然而,只有皇亲国戚和勋贵大族才知道,并不是太祖不想活捉末代皇帝,而是地宫中有某种神秘力量,一批批士兵有去无回。太祖为了稳定军心,放水淹没了它。 “你说话呀!” 季如风的声音打断了肖琢光的思绪,他沉声道:“是我疏忽了。季统领来找我时,我对戏班的去向已经隐隐有了猜测,想来七巧也察觉到了。而淑妃小厨房那边是新情况,所以我留她下来,只是想不到你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季如风一掀被子翻身下床。 肖琢光一把拉住他道:“你干什么去?” “自然去救七巧!”季如风甩开肖琢光的手,“别忘了,要是没有她,我们估计早烧成灰了!” “我去,你留下。”肖琢光把季如风往床上拉,季如风反手握住肖琢光的手,拉着他一起出了门。 玉液湖畔,无风无月,载着南星和精忠营死士的小船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季如山背着手,看着死气沉沉的湖面,心情并没有变轻松一点,反而更为沉重了。地宫的传闻人尽皆知,可地宫在湖底的具体位置只有宫中少数人知道。 口衔芦管虽然可以延长潜水时间,但在现在的气温下,人在水里也呆不了多长时间,除非这宫里有人把确切的位置告诉了戏班。然而地宫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那个告诉镜花班地宫位置的人是想事后灭口。再把弟弟后台遇刺的事联系到一起,季如山如冷水浇背。 “大哥!”季如风的声音传来。 季如山一怔,立马掉转头喝道:“你不躺着睡觉,到这里来干嘛!” “七巧呢?”季如风扫了一眼岸边的人,“你为什么派她跟着精忠营下水!” 季如山原本就黑着的脸更黑了,他把手中的一个东西往季如风那边一扔。季如风一接,瞳孔一缩,这是南星问他要来防身的短刀。 “祖父赏你的东西,别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给!”见到季如风的表现,季如山更加肯定他和南星之间不简单,也更加确定自己借地宫的刀除了这个小宫女是正确的决定。 “肖大人。”季如山看到正要张嘴的肖琢光道,“查案是以你为主,但搜查戏班是我说了算。肖大人若有疑义,大可向太子请旨,末将无有不从。” 肖琢光拉住要暴走的季如风转身离开。身后季如山的声音不依不饶传过来:“肖大人,我已下令让人封锁整个玉液池,哪怕是只苍蝇也非不进去。” 第28章 镜花班(八) 两艘小船载着南星在内的十几个人停在湖面上某处。 此时,是夜最深处。目之所急,黑暗一片,精忠营士兵手中那点火把似乎成了这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下水!”身边的领队一声令下。船上的士兵同时跃入湖中,动作整齐如同一个人。 水面上涟漪晃动,除此以外再无动静。 领队推了下南星,南星看了眼他冷酷无情的面孔,无奈跃入水中。刺骨的寒冷刺激得南星五脏六腑都收缩起来,她猛喘几口气,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水声——领队也入水了。 一只硬如钢爪的手抓住南星的头顶,一下子把她按入水中。幸亏南星穿越前出身渔民之家,从小会潜水,不至于毫无准备。 领队拽着南星的后领,带着她快速下潜。漆黑一片的水里,只有领队手中拿着不知涂了什么东西的光球发出微弱的光芒。 然而,领队并不依靠光线辨别方向。他带着南星一路向下,几个呼吸之间就到达了水底。其余人等早已站成半圆,每人手里拿着同样的光球。 十几个光球的光聚集起来,照亮了一小块范围,显出一扇门的一部分,长着水草的门把手上有着明显被人动过的痕迹。 领队和下属们打了几个手势后,有两个士兵背转身,捣鼓了一阵,开始转动门上直径一臂长的圆形门把手。 就在门把手咔嚓咔嚓转动时,南星觉得自己快憋不住气了。这具身体比她之前的可差远了。感受到肺里越来越难受,南星想挣开首领的手往上游。 首领转过头,南星赶紧指指口鼻,又指指上方,示意自己需要呼吸。可后领处的手没有要松动的迹象。 一串气泡从南星口中喷出,她再也憋不住了。冰冷的湖水迅速灌满她的口腔,直冲进气道。南星在濒死挣扎中明白过来,这领队根本没想让她活着上去。 就在这时,门开了。巨大的吸力把门外的人吸了进去,同时把打开的门又重新关了起来。 水瞬间退去,南星落到坚硬的地面,剧烈地咳嗽起来。其他精忠营的人也被冲得四散开来,但又很快爬起来。铿得一下,同时拔剑,迅速结阵。 这么简单就进来了吗? 缓过气来的南星心生疑虑,惊讶地看着领队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边,划着火引,点燃了墙上某个东西——一条火线绕着墙面飞速燃烧,所过之处依次亮起壁灯。 几十秒后,墙上所有的灯都被点亮了,整个大殿的全貌显现了出来。 这是一个铜制建筑,足有三层楼高。黄澄澄的铜壁上密密麻麻雕刻着千姿百态的佛像,圆形的穹顶上则是日月星辰、雨雪雷霆。 正对穹顶之下,是一座佛母的铜像。佛母一足上盘,另一足垂放而下,一手指颊、闭目沉思。她身后无数手臂伸展开来,每只手掌之上皆有一眼,从下往上看仿佛每只眼睛都看着自己。 令在场精忠营众人惊恐的是,在佛母座前跪坐着一个人,他身上穿着前朝末代皇帝的衣服。 “队长?!”饶是精忠营的士兵心理素质强于普通人,见到这诡异的一幕也忍不住色变。 领队冲这个问话的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士兵回转身,一把抓住南星背部的衣服,一提一扔,南星像一个面袋重重地砸到了跪着的人身上。 只听哗啦一阵脆响,跪坐的人趴倒在地,人头咕噜咕噜滚开,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南星痛得双眼紧闭,半天发不出声音。等她重新睁开眼,刚好对上那个停下的人头——一双呆滞空洞的木偶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南星,一朵盛开的芍药花从鬓旁掉落。 又是木偶。 南星捂住被木偶身体磕痛的肋骨,支撑着坐了起来。 精忠营的人也走了过来。南星本能地后退躲开。 显然他们暂时对她没兴趣,领队用剑尖挑起那件皇袍才发现这不过是件戏服。 “可恶!”他剑尖一挑,戏服飞起,刺啦一声被劈成两半,“给我搜!” 领队说着搜,但这个大殿没什么好搜的,十几个人绕着佛母像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队长,怎么办?”一个士兵问道。 “撤!上去和太子禀告。” “这个宫女呢?” 领队冷冷瞥了南星一眼道:“留下。” 一个士兵立刻用剑锋架在南星脖颈处。其他人捡起木偶和戏服跑到大门边,不知道又怎么捣鼓一番,门重新开启。 等其他人快走完时,看守南星的士兵收回宝剑,疾步窜出。开到一人多宽的门又重新合拢,大殿内恢复了沉寂。 南星正准备爬起来寻找出口时,突然听到了水声。 她寻声望去,四注涓涓细流从穹顶的东西南北四方落了下来,眨眼间由细流变成了水柱,又由水柱变成了瀑布。 整个大殿成了一个密封的容器,南星像一只困在底部的小虫,精神紧张到了极点。虽然水声嘈杂,但她清楚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边,在精忠营士兵刚刚站立的位置,敲击着光秃秃的铜墙,试图听到不同的声音。但敲了半天,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南星想换个位置,刚一移动脚,就听到哗啦的水声,水已经摸过了脚背,水位线正往脚踝上攀。 这速度太快了! 南星加快了动作,而水流的速度也在加快。不一会,水没过了南星的腰部。南星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架。她果断放弃了开门,因为再继续呆下去,她将失温。 她朝佛像游去,中途有好几次差一点游不动要沉下去。好不容易爬上了佛像,南星爬两步歇一歇,等到她爬到佛像肩部时,水已经逼近了墙上壁灯的位置。 嗞的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响过后,大殿陷入了一片黑暗。 第29章 镜花班(九) “肖二,你看那边,好像是精忠营从水里上来了。” 季如风听到了人钻出水面的动静,停下了脚步,拉着肖琢光攀上了一个临湖的假山。两人刚躲到山石后,就见精忠营的人如水鬼般一个个从水里钻出来,爬到船上。 “没看见七巧。”季如风刚想站起来,被肖琢光手按肩膀压了下去,“肖二,你想见死不救?” 肖琢光瞪了他一眼道:“等他们走了,看看能不能绕过湖边的守卫。” “等等等!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季如风嘀咕道。 “这是皇宫,不是任由你胡来的地方。”肖琢光严厉道,“你以为你大闹一通把七巧救上来,她就没事了吗?只怕你自己也难逃其咎。” “那不然呢?”季如风着急道,“说不定他们已经把她害了。” “不会。”肖琢光答道,“就算是精忠营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杀一个无辜的宫人,所以他们必定是制造了把她困在地宫的‘事故’。” 就在他们交谈之际,一声娇俏的“肖大人”把两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肖琢光和季如风齐回头,只见走廊上站着主仆三人,为首的正是薛贵妃的亲侄女薛灵宝。 她身材高挑,眉眼大气,见肖琢光看向自己,瓷白的脸颊顿时染上淡淡的红晕:“听姑姑说,肖大人正在追查镜花班的案子。灵宝做了点宵夜正想送去临华宫,不想在这里碰上肖大人。” 说着,薛灵宝眨巴着眼睛,欲言又止地看着肖琢光,期待的神色毫不掩饰地从眼眶里溢出来。 “多谢薛姑娘。” 肖琢光一开口,薛灵宝的心就提起来,因为他每次拒绝自己都是以这句话开头。 “肖某确实有些饿了。” 薛灵宝的神色习惯性暗了暗,反应过来后整个人都容光焕发,和身边的侍女道:“青鹤,快,赶紧找个摆饭的地方。” “沐德亭边几株寿星桃开花了。”肖琢光无视季如风疑惑的眼色,从容道,“可否劳烦薛姑娘移步去亭里?” 被惊喜冲昏头脑的薛灵宝忙不迭地打发侍女前去布置,自己则含羞带怯走到肖琢光身边。当她看到季如风跟在他们身后时,脸上的喜悦有些发僵:“季大人,也一起吗?” 肖琢光扫了同样尴尬的季如风一眼,道:“我本想派季大人去沐德亭那边探查,谁知守护的禁军奉了季如山的令,不让人进入。可否也麻烦薛姑娘……” “这有何难?”薛灵宝不假思索就答应下来,她瞥了眼季如风道,“季大人别怪我说你哥哥,季统领一贯喜欢拿着鸡毛当令剑,好像整个禁军就数他最铁面无私。” 季如风听了只得嘿嘿干笑,心说你那当禁军大将军的爹也好不到哪里去,成日介鼻子里插大葱,装象。 三个人各怀心思来到的凸出于湖面的沐德亭边。果不其然遭到了禁军的阻拦。幸好有薛灵宝在,这位大小姐一反刚才对着肖琢光的温柔娇羞,眉毛一立:“是我要去亭上,尔等还不退下!” 禁军抬头看了眼薛灵宝道:“薛小姐自然可以过去,不过季统领特意交代过了,肖大人和季大人不能进入。” “呦,真是奇了?我怎么没听到我爹爹交代过季统领这个事?再说了,肖大人是奉了太子和贵妃娘娘的旨意查案,他季如山有什么权力阻止!” 薛大小姐这番抢白让拦人的禁军无话可说。 薛灵宝挺起胸膛,直直地朝他们走去。慌得二人赶紧闪开,生怕冲撞了大小姐。 肖季两人跟在她身后一起走了过去。看着三人的背影,一个禁军和另一个说了几句,转头小跑着去找季如山。 亭内的侍女见自家小姐领着肖大人进入,识趣地退了出去。 肖琢光坐下后,扫了一眼桌面上的吃食,只拿起热茶喝。薛灵宝的眼睛一直粘在他身上,当然没有漏过这点异样。 “肖少卿,可是宵夜不合胃口?”薛大小姐陪小心道。 肖琢光对她淡淡一笑:“忙了半宿没怎么喝水,有些渴。” “肖大人想吃什么,我立即叫人做来。”薛灵宝被肖琢光的笑眩花了眼,想也没想就要叫侍女,只听肖琢光又道:“突然想吃晋城的面汤。” 薛灵宝听了,脸上的红晕一下子蔓延到耳朵根。她小时跟着祖母在晋城住过一段时间,因为特别爱吃那里的汤面,还特意学了。 回京后第一次宴请各家闺秀,她兴兴头头做了汤水,却被贵女们在背后嘲笑村气,气得薛灵宝好几天不出门。此后谁和她说起晋城汤面,都会被她当作再嘲笑自己,立刻发作过去。久而久之,大伙儿都知道这个词是薛灵宝的禁忌。 在亭外的丫头们听了,担忧地对视一眼,就在她们想着该怎么圆场时,薛灵宝抑制不住欢喜的声音传出来:“灵宝竟不知道肖哥哥也喜欢。若是肖哥哥不嫌弃,灵宝、灵宝愿为肖哥哥下厨。” 最后两个字轻若蚊吟。肖琢光的“有劳”二字落到薛灵宝耳朵里,让她觉得整个人飘了起来。如同喝醉了般。 等薛灵宝带着侍女离去,肖琢光立刻起身,走下亭子,和躲在附近的季如风汇合。 “肖二,这黑漆漆的,我们怎么找得到位置?”季如风探头看了下水面,把刚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肖琢光掏出一个罗盘,迅速潜入水中。季如风慌忙跟上。 一入水中,季如风中毒初愈,身体还是有些虚弱,被水中的阴寒之气一激,胸口一窒,本能地想往上浮。 肖琢光在前面察觉到同伴没第一时间跟上,扭转身看过来。季如风一咬牙,追了上去。 水底比上面更为黑暗,季如风都看不到近在咫尺的肖琢光,只能跟着微微发光的罗盘移动。 没过多久,罗盘停下了,季如风的脚踩到了湖底的淤泥。他感到肖琢光一只手拉住自己,一只手举着罗盘。两个人如同盲人一般,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前行。 因为没有光,也没有参照物,季如风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明明只走了十几步,却感觉走了有很长一段路。 罗盘碰到了门把手,发出当的一声闷响。这才让季如风找回了点人在现实的感觉。 他借着肖琢光的力,摸到了一个冷冰冰、滑唧唧的金属杆。他碰碰肖琢光,意思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罗盘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肖琢光应该是在思考。 季如风没再打扰他,按他原本的身体状态,憋气个十分钟不再话下,可是体温降低和身体虚弱让他有些憋不住了。 又忍了一小会,季如风再次伸出手,刚碰到肖琢光的衣服,有一片火光突然从水面上照了下来。 第30章 镜花班(十) 南星已经爬到了佛母的头顶,她抱着佛母的头冠,下半身浸在继续上涨的水中,上下牙的打颤声回荡在越来越狭小的空间内。 南星觉得有一种看不见的冰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结,没过膝盖,爬过腰际,逐渐逼近全身上下唯一还剩一点热气的心脏。 一旦这点热气被吞噬,南星就知道自己死期将至。面对死亡倒计,南星放弃继续寻找出口,安慰自己说再死一次说不定有机会穿回去。 她把头靠在铜制的发髻上,眼睛无力地下垂,看着水下四壁上佛像闪着光点的眼睛,和佛母千只手掌中同样也闪着光的眼睛。这些眼睛在水没过后,不知为何突然亮了起来,星星点点荡漾在水波之下。 好像星星啊。 南星慢慢合上眼睛。当上眼皮快要搭住下眼皮时,她猛地睁了开来,快要松开的双手一下子抓紧。 南星再次往水下看,这一次躲在原本杂乱无章的亮点后的某种排列规律显现了出来——这些光点以佛母为中心向四个方向伸展出四条旋臂。 不知是因为太过激动,还是缺氧,南星的脑袋和胸膛火燎一般得痛起来。这一刻,她想哭又想笑。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她按照脑中地球在银河系的位置找了过去,她的视线很快停在水下“银河”的某处,那儿有一个蓝色光点。 希望是最好的强心剂。刚才还奄奄一息的南星这时又恢复了精神,她抬头深吸一口气,准备一个猛子扎下去时感受到了风。 不是一般的风,而是强烈的旋风,如同有一个巨大的螺旋桨在头顶高速旋转。 上升的水面骤然停止了上升,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水底深处传来,好像有个黑洞在佛像底下出现。南星感到平静的水面变成了一个漩涡。若不是她反应快,抓紧了头冠,就要被这股吸力吸下去。 在这一刻,南星脑中闪过一个干脆顺着水流下去找出口的想法,但很快被自己否定了。她感受着身边水流的速度,确定自己绝对不可能在这样流速中保持方向,更别说游到那个有可能是出口的蓝光处。 她无比遗憾地看着那个蓝光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无踪。 风停了,水声也消失了。 浑身湿透的南星被吹得半干,这让她的体感没那么冷了。而她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比刚才面临死亡时还冷。因为她听到了大门开启的动静——这是精忠营的人又回来了? 季如风趴在地上猛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他看到肖琢光手上的罗盘升了起来,移动到一边,然后几声细微的火石击打声后,一条火线从半人高的地方燃起,飞速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圈,墙上的灯再一次被点燃。 等季如风的眼睛适应了光明后,他看到南星半挂在佛像之上。 南星看到大门边的肖琢光和季如风,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精神松了,她手上立刻脱力,整个人直直往下掉。 肖琢光脚步刚动,就见季如风如风一般冲出,纵身跃到半空接住下坠的南星。 他脚一落地,只觉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幸好肖琢光及时赶到,扶了他一把,才不致于摔倒。 “要紧吗?”肖琢光问,“换我吧。” 季如风摇摇头,人却眼见着脸色发白。他怀中的南星挣扎着想站起来,手脚却使不上力。 肖琢光不由分说拉起南星,背了起来:“赶紧走,精忠营的人快到了。” 一听到精忠营三个字,南星和季如风也不推脱,跟着肖琢光来到门边。 南星见肖琢光用手指和手掌在墙上按照叩-击-叩-叩-击的顺序敲响,觉得这个敲击模式无比熟悉。在门开启的刹那,南星猛然想起这不就是摩斯电码中“open”的敲击方式嘛。这个地宫的建造者,那位前朝开过皇帝果然和她来自同一个世界。 想到这儿,南星不禁偷瞄肖琢光,她虽然疑惑肖琢光怎么知道进出地宫的方法,但她更看重怎样从他口中套出这个方法。 同样起疑的还有季如风。但目前事态紧迫,他暂时把心中的疑问压了下来,提醒肖琢光道: “若是原路返回,会碰上精忠营那些人。” 肖琢光把罗盘系到腰间,看了眼水面上晃动的火光:“跟着我,走另一条路。” 说完肖琢光背起南星游了出去,两人的身影马上消失在水中,只剩下罗盘上的微光。季如风赶紧跟上去,生怕距离拉远看不见罗盘的光。 南星和季如风以为要在水底潜游很长一段时间,谁知肖琢光带他们游出一段距离后就直接上浮。 当冒出水面,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雨久花和凤眼莲中间,透过雨久花枝叶间隙,正好望见精忠营的人入水后留下的涟漪和岸上火光中季如山的身影。 “肖二,这个位置也太容易被发现了吧。”季如风原想把头上的水葫芦摘掉,在看到自家大哥的身影后,恨不得多放几个在头上。 肖琢光没说话,他盯着远处湖面上的涟漪,等它们将要消失之际对南星和季如风道:“潜水。” 季如风慌忙吸了口气,再次潜入冰冷的湖水中。此时的肖琢光已经游开了一段距离。季如风顾不上感慨肖琢光怎么有这么好的水性,卯足劲追了上去。 三人在水中又游了一段时间。就在南星快憋不住气时,她感到肖琢光背着自己游进了一个隧道,显然这个隧道并不宽,四周的石壁不断碰撞着身体。 肖琢光察觉到南星圈住自己脖子的手收紧,他心一沉,这是憋不住要溺水了。 犹豫了一下,肖琢光微侧身,伸手穿过南星的腋下把她抱到身前,果然有气泡从南星嘴角溢出。 就在南星呛水的瞬间,一片柔软堵住她的嘴唇,有气息渡到她口中。她不由自主像八爪章鱼一样缠紧对方,索取更多的氧气。 哗啦一声,水花从一个假山里的石洞中溢出,肖琢光和南星的头从洞中浮了出来。 南星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沉浸在窒息的恐惧中,手紧紧按着肖琢光的后脑勺。 刚才是为了救人,肖琢光没想那么多。现在脱险了,肖琢光才觉得脸颊发热。他掰开南星按在后脑勺上的手指。南星感到手上的力道,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肖琢光的眼睛。 南星怔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两人来不及尴尬,脚下像踩到了条大黑鱼,不停地往上顶。 两人对视一眼后,想起来季如风还在下面。 第31章 镜花班(十一) 薛灵宝坐在亭子内,盯着热气渐消的面汤,脸上像暴雨前的天空,隐隐酝酿着雷霆。 青鹤和蝉鹅疾步走入亭中,来不及喘匀气就向薛灵宝报告道:“小姐,婢子们使人分别去了不漏斋、临华宫和含芳殿,前两处没见着肖大人,含芳殿那边倒是见着了,只是……” 丫头们的声音低下去,薛灵宝心一沉,喝道:“说!” 蝉鹅偷瞥青鹤,青鹤道:“见一个宫女跟着他一起回来。” 听到这里,薛灵宝猛地站起,气势汹汹地朝含芳殿疾步而去。 含芳殿内忙碌的众人被突然闯入的薛灵宝吓了一跳,有人想上去拦,但见这位小姐怒气冲冲的样子,马上把步子缩了回去。 “肖大人在哪个房间,赶紧带路!” 被青鹤点到名的小太监忙不迭地小跑到薛灵宝前面带路,生怕慢一点被脾气火爆的薛大小姐责打。 肖琢光的房间外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房门被砰的一脚踹开。房间内的人惊慌地看过来,只见一个身穿海棠红革金百蝠纹衣衫、头束镂空牡丹花嵌珠金冠的贵族少女站在外面。 薛灵宝见到里面的场景,倒竖的剑眉犹疑了一下。整个房间没有隔断,一览无余,熏笼上烘着衣服,两边各跪了一个小太监。 “肖少卿呢?”薛灵宝压住火气问道。 “肖大人连夜出宫了。”一个小太监回答道。 “那个宫女呢?有人看见她跟着肖大人一起回来。” 薛灵宝的眼珠子四处乱转,没发现藏着第三个人。 两个小太监偏头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答道:“您说的是七巧吧,她是沈宝林的宫女,肖大人派她协助季统领寻人。她怀疑那些戏子从地宫逃脱,所以季统领就命她跟着精忠营的人一起下湖。” “小的们都以为她恐怕不能活着回来,谁曾想她命这么大。”另一个接上道。 “她人呢?”薛灵宝边问边走到熏笼前,端倪刚才还穿在肖琢光身上,现在摊在熏笼上的衣服:“肖大人的衣服怎么湿了?” “说是精忠营在玉液池的地宫里发现了线索,肖大人下去查看了。七巧是和肖大人一起回来的,换了衣服,两人立刻就走了。”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驶过一辆马车。 车座上,秋毫面无表情地挥舞着马鞭;车厢内,南星、肖琢光和季如风三人各坐一边。 季如风一上车就打起了呼噜。 肖琢光想着水下渡气的事,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嘴唇,似乎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触感,冷静缜密的头脑第一次有一些乱。 他思考再三,犹豫着该不该向南星解释。不想车子震动了一下,南星发间的银簪叮的一声滑落。与此同时,黑缎子般的青丝飞泻而下,肖琢光隐约感觉到发丝划过空气带起的气流和若有似无的发香。 南星并没有被这点小动静吵醒,她环住双臂往车角缩了缩。肖琢光叹了口气,脱下身上的披风,起身想给她披上。车子又晃动了一下,肖琢光脚下不稳,控制不住往前冲。他连忙伸手一撑,堪堪在南星脸旁停住,嘴唇差一点碰上少女白瓷般的肌肤。 “七巧!快跑!” 季如风喊了一声,吓得肖琢光赶紧站直回头,只见他双眼紧闭,原来是说梦话。 肖琢光突然有种幸好没被人发现的庆幸感。他把披风给南星盖上,拾起银簪坐回座位。他一闭上眼,脑子就变成了一台纺织机,将所有收集到的线索编入其中,在高速推演中逐渐初具雏形。 秋毫对马车里的动静听而不闻,专心地看着路面。当马车快驶到城门时,秋毫拉紧了缰绳,慢慢减速,同时从衣襟里掏出一块令牌抛给守门的军官。 军官接住令牌一看,立刻挥手让士兵打开小门,并把令牌重新抛回给秋毫。 马车迅速提速,冲出小门后,一头扎进浓如墨汁的夜色中。 不知过了多久,正前方出现了灯光。只听得秋毫“吁——”的一声,马车在一座古寺门前停了下来。这座寺庙就是京郊驿站驿丞推荐给季如风避雨的。 屋檐下,两盏白纸糊成的灯笼发出惨淡的光芒,照在匾额上,显得匾额上“般若寺”三个黑漆漆的字格外沉重。 拉车的两匹马转动竖起的耳朵,刨着蹄子,呼哧呼哧不肯安静下来,似乎周围的黑暗中藏着什么令它们不安的东西。 秋毫跳下车,放好马凳,对车内低声道:“少爷,到地方了。” 车帘掀起,肖琢光先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半迷糊的南星和哈欠连天的季如风。 外面的寒气驱散了笼罩在身上的暖意,南星和季如风一下子清醒过来。南星端详着眼前的古寺问肖琢光:“你怀疑这里和宫里的案子有联系?” “肖二,你怎么知道这个寺庙的位置?”季如风现在看肖琢光有种不太认识的感觉,这个发小身上可别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季三爷有所不知,我们公子从小熟读与京城相关的地理、县志、舆图、风水等书,而且常常亲自考察。若说对京城的了解,我们公子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长随秋毫听出了季如风话里的疑虑,虽然端着一张扑克脸解释,但不难听出他语气中的自豪。 季如风听了,凑近肖琢光道:“那地宫你也是书上看到的?” 肖琢光看向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二人,答道:“肖家曾参与地宫建设。前朝亡国后,我曾祖父将地宫开启之法献与太祖。” “哦哦,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季如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种事对于世家大族来说是常规操作,但也算不上光彩,一般不会外道。 “无妨,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随太祖攻破皇城的老臣们多少都略知一二,你哥哥作为禁军副统领想必也清楚。” 肖琢光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径直走上台阶,敲响了寺门。 笃笃笃的敲门声回荡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中,仿佛敲击在人心之上。片刻功夫,南星和季如风听到门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马上紧张起来。季如风抽出短刀塞给南星,自己则握住了佩刀的刀柄。 吱呀——门开了。 一张皮肤干瘪到贴在头骨上的老脸出现在门后,一双浑浊的眼睛把门外站着的人扫视了一遍开口道:“各位施主,这么晚了,可是要歇脚?” 肖琢光解下腰牌递给他。老和尚枯瘦的双手拿过牌子,摩挲了一阵道:“大理寺?” “听说般若寺有一个挂单的和尚,我想见他。” “你是说觉空,现在只怕睡着。”老和尚颤颤巍巍转身,“官爷跟我来吧。” 肖琢光一行人跟在老和尚身后走进般若寺。这座古寺年久失修,处处透着荒凉,看上去竟不大像有人住着。 “觉空就住在这间。” 老和尚在一间破旧的禅房门前停下。禅房里晃动着烛火,有个人影坐在窗前。 “官爷运气真好,他竟醒着。”老和尚说完拍了拍门喊道,“觉空啊,大理寺的人找你。” 里面的人影纹丝不动。 老和尚又喊了一次,人影还是不懂。 这时,季如风像想到了什么,推开老和尚,抬脚踹开门,不顾老和尚的劝阻冲了进去。 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撞进了季如风的视线。 他的脑袋嗡地一下炸开,遍体恶寒,耳畔似乎又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雨声。 一声利刃破空,窗户上的人影被削掉了脑袋。 老和尚的惨叫响彻古寺: “啊啊啊!官差杀人啦!” 第32章 镜花班(十二) 简陋的土炕上,无头的木偶端坐着,破旧的衣袍上有着泥水干掉的痕迹,袖口处有一个像是被刀挑破的洞口。 被砍掉的头从炕上落下来,骨碌碌滚了过来。在快滚到季如风脚边前,被南星一脚踩住。 季如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上的刀因为握得过紧而微微发抖。肖琢光的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耳语道:“是消失在路上那个,不是含芳殿里的。” 季如风闻言反应过来,看了眼同伴,意思是“你早就知道有两个”。见肖琢光点点头,季如风绷紧的神经松了下来,利落地收了刀。 老和尚还在叫,如同一只夏末的老蝉,声嘶力竭。南星怕他叫断气,捡起木偶头往他手里塞:“别喊了,你摸摸这是人头吗?” “这老头是瞎子?”缓过劲来的季如风瞬间回转头,一脸好奇。 南星正想白内障这个词在这个时代该怎么说,肖琢光答道:“他有目翳,大致能看个轮廓,看不了细节。” 老和尚停止了嚎叫,抱着木偶头摸了一会,转动着无神的双眼:“三位官差,觉空怎么变成木偶了?他人去哪里了?” “常藏禅师,麻烦你跟我们说一下这个觉空的情况。”肖琢光边说边朝季如风使了个眼色。 季如风会意,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门,找上秋毫,绕着古寺搜寻起来。 肖琢光扶着老和尚在炕沿上坐下,自己则站回南星身边。 瘦骨嶙峋的老和尚手捧着一个木偶头,身后坐着一个无头木偶,这情景在南星眼中怎么看怎么诡异。 老和尚对着两人的方向行了个礼,张开只剩下寥寥几颗牙的嘴道:“觉空是行脚僧,在我这里挂单好几年了。” “几年?”南星插嘴道,对于侦探来说,任何线索人物的出场时间都很关键,“老师傅,能否详细告知他来般若寺的时间。” “咳咳咳,小姑娘你太为难老衲了。”老和尚干笑道,“老衲今年七十有七了,哪有那么好的记性。老衲只记得觉空是三年前的一个春天来的,那天下着大雨,春雷阵阵,把我那大殿的屋檐劈掉了一角,到现在还没修好呢。” 南星拉开门探头出去张望:“老师傅,哪有破损啊,我看着都挺好。” “小姑娘,天黑你看不清楚,是左边的飞檐。等天明了,自然就看清楚了。我说到哪了……瞧我这记性。”老和尚沉思了一会继续道,“觉空说他是江南人士,在十八岁时惹了事,回不了家,只好到处流浪。流浪途中碰到一位云游的僧人就拜他为师,剃度出家。后来那僧人病死了,他就来了京城。” “他为什么来京城?”南星问。 “说是有什么故人在城里,但三年来也没见他进城去找。” “那他日常活动的范围呢?在这边可有朋友或者熟人。” 老和尚想了想,摇了摇头:“他这人怪就怪在这里,基本足不出户,不得已要出门也尽量避开人。” “照你说的,就没人见过他?”这会换肖琢光插嘴。 “那可不一定。” “常藏禅师,你知道觉空俗家的名字吗?”肖琢光道。 “我想想……好像姓徐。” 老和尚说到徐字,南星看到肖琢光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追问道:“他有什么体貌特征?” “人倒是长得很清秀,可惜脖子上有道疤痕,看着像被绳子勒出来的。老衲也曾问过他,他不肯说。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愿意见人吧。” 老和尚缓缓地把手中的木偶头放到炕上,又缓缓起身,对着南星和肖琢光双手合十道,“官爷可还有要问的,若没有,容老衲回去休息一下,若是觉空有什么消息,也请派人告知老衲,好让老衲安心。” “禅师请自便。”肖琢光扶着老和尚出门,“禅师的三清茶可还有存货,我曾在京郊驿站的驿丞那里喝过,味道清正淡雅,想问禅师讨要一点。” “承蒙官爷看得起,只是这几年老衲眼睛越来越看不清楚,已经做不得茶了。” 老和尚连连摆手,颤颤巍巍地走进斜对角的另一个房间后,南星看着肖琢光凝重的面色道:“你在怀疑他?我们根本没去过京郊驿站,也没喝过所谓的三清茶。” “不是,确实有三清茶。”肖琢光轻轻关上门,“只是这个人不是做三清茶的常藏禅师。” 师字未落,两人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南星旋身抽出短刀,只见端坐着的无头木偶瘫倒了。 南星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问肖琢光道:“你怎知着木偶不是含芳殿那个,是不是衣服上的泥印子有问题。” 肖琢光点点头:“京郊的土是黄土,干了后带有砖红色。含芳殿的土虽然也是黄土,但干了后带褐色。” “你研究的还挺细的。”南星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那你又如何知道这个老和尚不是真的常藏禅师。” “我刚入大理寺的时候办过一个偷牛案。案发地就在离此不远的村子。破案后,那丢牛的人特意到大理寺,送给我一包般若寺的三清茶。” 南星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这老和尚身上和这庙里没有茶香,就算几年不做,但这长年累月的气息应该有残留。那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嘴巴里说的觉空根本不存在,只是一个编造出来扰乱我们视线的替罪羊。” 南星又看向了木偶,这个无处不在的东西究竟是谁在背后操控它们。 肖琢光被南星的推理震惊,同时脑中的灵光被点燃:“会不会他才是觉空。” 说完这句话,他和南星同时走向门口。肖琢光个子高,步子大,比南星先迈出门槛。 紧跟其后的南星没料到肖琢光会突然停步,整个人撞上他的后背,脸埋进柔软丝滑的衣服内,干爽清新的木质香扑鼻而来,南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 肖琢光身体一僵,知道现在不是心猿意马的时候,往侧边一让。南星面前一空,兜头被扇了一脸冷风。 她定睛一看,呼吸为之一窒——原本停在寺庙大门外的马车不见了踪影,而且季如风和秋毫也没回来。 第33章 镜花班(十三) “我护送你出去。” 肖琢光看到老和尚那间房内的灯骤然熄灭,警觉地挡在南星面前,那股木质香味又充盈鼻尖。 “你去找季大人他们,我留在这里。”南星从肖琢光身边溜出。 “不行,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肖琢光神情坚决。 “论危险程度,我觉得外面比里面更高,否则季大人和秋毫怎么回不来?” 南星的反问让肖琢光无言以对。 “而且这里藏着的证据,肖大人就愿意让它们被销毁?” 南星见肖琢光依旧不动,只得道:“那换我出去,肖大人留下。” “我去,你小心。” 肖琢光哪会不知道南星说得有道理,只是他担心南星的安危所以迟迟下不了决断。然而时间不容许他再推脱,肖琢光一撩下摆,冲出了门口。 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后,南星再次听到了熟悉的齿轮转动声。寺庙大门砰地关住,同时,寺庙内各个房间的门窗哐当全部打开,在嗒嗒嗒地连续轻响中,一具具黑影从门窗内飘出,悬在寺庙上空。 这时,月亮从云层中穿出。南星抬起头,看到那一张张木偶的脸上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齐刷刷朝下看向自己。 这场景看着恐怖,在南星眼里却和运河上画舫变莲花的把戏出一辙。同时,南星端倪着头顶上看似悬空的人偶,脑中浮现出穿越前超市天花板运输外卖袋的画面,竟有些荒诞可笑。 “雕虫小技。”南星轻蔑冷哼。 她踮起脚,抓住头顶上人偶的脚,用力往下一拉,果然感受到空中传来的阻力。 说时迟,那时快,南星拇指推刀出鞘,借着木偶的拉力往上一跃。 手起刀落。 嘭——丝线断开的轻响,手中木偶上的拉力消失。半空中的木偶像折翼的鸟纷纷掉落,稀里哗啦落满了整个院子。 南星挽了个刀花,指向想往大殿走的老和尚。 “我应该喊你常藏禅师、觉空师傅,还是胡班主。” 老和尚闭着的嘴咧开一条缝,越咧越大,咯咯咯的清脆女声从那张干瘪的老嘴里面传出,透着一股怪异。 “七巧,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你不仅活着,还能追到这里,识破我的机关。” 老和尚伸出两只手拉住脖子处的皮肤使劲往上剥,一张完整的人头皮剥落下来,露出在台上唱女旦的班主胡幻真娇媚的容颜。 她站起身,三下五除二剥除身上的其他伪装,恍若一只美艳的恶鬼从丑陋的画皮里钻了出来。 “你是怎么识破我的?”胡班主不甘心道。 “你的伪装确实天衣无缝,但疏漏了两点:一是你说你记性不好,记不住觉空来的时间,但你却能记住那天的雷劈掉了哪个檐角。 二是肖琢光关于三清茶的话提醒了我。老人是有老人味的,哪怕是养尊处优的贵人也避免不了,更何况是常藏禅师这样的苦行僧。” 南星走到距离胡班主两米远的地方停下,踢了一脚地上的木偶继续道:“你大概想用这个东西吓退我们,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暴露了这些木偶和镜花班的是同一批。” “是同一批又如何,也不能证明这些木偶就是我们镜花班的。” “可是北方并没有木偶戏,而近段时间在京城的南方戏班只有你们一家。” 胡班主的笑容僵了一瞬,南星后面的话更让她破防:“所以我就随便猜了一下,没想到猜中了。” 见到胡班主表情开裂,南星道:“让我再猜一猜,真正的常藏禅师和那个疯汉的尸体应该藏在庙里。会在哪呢?该不会在大殿里的佛像中吧?” “哈哈哈,一派胡言!”胡班主冷笑道,“我三月初才来的京城,一路上都有官吏兵丁护送。进了宫以后更不用说,除了拜见淑妃,我连含芳殿都不出。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杀人。” “因为有地宫。” 地宫二字一出,胡班主骤然色变。她从怀中抽出一柄匕首,满眼杀气地瞪着南星。 南星面不改色,从容道:“胡班主别紧张。我呢,想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胡班主眸光一闪,“你刚才是故意引开肖琢光。” “没错。想来他短时间不会回来,这里只有你我两人。只要胡班主告诉我地宫进出的方法,我就当胡班主从没出现过,也不会说出镜花班和前朝……” 话未说完,胡班主的匕首迎面刺来,南星赶紧躲开。她想不通为何胡班主突然起了杀心。然而,对方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一击未中,又是一击。 胡幻真也很郁闷,她本是来烧毁这座古寺,消灭证据,不料南星他们找上门。幸好提前易了容,才不至于一照面就暴露身份。 好不容易支开了季如风和秋毫,就想着依靠木偶装神弄鬼吓跑南星和肖琢光。岂料肖琢光虽走了,南星却留了下来。她见南星是一个娇弱的小宫女,便想用机关把她吓慌,乘机杀之。谁料聪明反被聪明误,吓人用的木偶反而成为对方看破自己身份的证据。 既然让对方猜到自己和前朝有关,按照教规,绝对不能留下活口。胡幻真不是练家子,却是刀马旦出身,出手狠辣,招招夺命。 可惜,南星前世作为侦探也有着不错的拳脚。即便这一世是个普通人,面对胡幻真倒还可以招架一二。 见一时杀不死南星,胡幻真便把木偶往南星脚下踢。南星躲闪不及,踩到木偶滑倒在地。胡幻真一脚踩住南星握短刀的手,匕首往南星的心窝处扎下。 电光火石之间,南星拉过边上的木偶,往胡幻真头部甩去。胡幻真抬手隔档,重心偏移,整个人向后一滚。 等两人重新拉开距离后,胡幻真看了下天色,将手中的匕首往南星一掷。南星侧身躲避时,余光看见胡幻真从怀中掏出一柄枪。 刚从寺边林中八卦阵中冲出来的肖琢光、季如风和秋毫三人,听到夜空中响起一道霹雳似的的炸响。 林中的夜鸦纷纷惊起。 第34章 镜花班(十四) 胡幻真不敢相信南星竟然躲过了手中的火枪。 这件教主给她的、来自前朝的神秘兵器不知击杀过多少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高手。胡幻真一直把它当作必杀技使用。 “不许动,把刀扔过来!否则我开枪了!”胡幻真急中生智,试图骗住南星。 南星心想若是自己真是这个时代的人估计就被她唬住了,可惜她不是。 借着屋檐下的灯笼光,南星看清楚胡幻真手中的是一把燧发枪。这种枪无法连射,需要再次填弹才可以射击,而胡幻真并没有填弹。 南星无视胡幻真的威胁,刀光一闪。胡幻真感到手中一轻,随后剧痛从手腕处传来。 手腕被利刃割开深可见骨的大口子,火枪掉落在地。 不可能!不可能!她怎么敢!胡幻真满脸错愕。 南星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连出几刀,胡幻真躲避不及,腿上中了一刀。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南星的刀锋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告诉我地宫进出的方法,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南星边说边加重手中的力道,一条血丝从胡幻真白皙的颈子上出现。 胡幻真冷哼一声,眼中露出某种决绝的神色。南星暗叫不妙,却已经来不及。胡幻真双手抓住南星的手和刀柄,脖子往刀锋上用力一划。 季如风这把短刀削铁如泥,如切无物般割破了胡幻真的头颈,鲜血喷薄而出,溅到南星手上、脸上、身上。 南星头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双眼失去神采的胡幻真以戏台上女旦木偶一样的姿势仰倒在地。 哐当! 大门被大力撞开,肖琢光和季如风冲了进来。 “七巧!你是人是鬼!”季如风看到南星鲜血淋漓的模样吓得大喊。 南星被他这一喊喊回了神,恶心从胃底直冲嗓子眼,马上转到一边搜肠刮肚地呕吐起来。 “喔喔喔,知道吐就说明活着。”季如风跑到南星身边,想帮她拍背,又想到男女有别,只得把手缩回来,一个劲问哪里受伤了。 南星冲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别再问了。 肖琢光看了眼胡幻真,掏出帕子递给南星。季如风见状,也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没带帕子。 南星接过肖琢光的帕子,迅速把脸上手上擦干净,猛喘了几口气后才直起身子道:“她是自杀,不是我杀的。要不相信看脖子上的伤口走向就知道。” “我知道。” 肖琢光头还没点完,被季如风一声大叫打断: “这是什么玩意?” 季如风捡起沾满血迹的燧发枪左看右看:“刚才那炸雷般的声响就是它发出来的?” 肖琢光接过季如风手中的枪仔细看了看道:“这是前朝开国皇帝发明的火器,后来就失传了。宫里存着几把,太子有一把。” “这么珍贵的火器怎么会出现在戏子身上?” 看见季如风满脸疑惑,南星心想八成是和前朝脱不开干系。 肖琢光的脸色难得凝重起来:“有可能和红莲教有关。” “红莲教?”季如风不相信道,“肖二,红莲教不是十多年前被安王带兵剿灭了吗?怎么死灰复燃了?” 一听到和安王有关,南星忍不住问:“什么是红莲教?” 肖琢光:“前朝亡国之君失踪后,民间冒出来的邪教,信奉的就是千眼佛母。因为妄称首领是亡国之君,企图复辟前朝,一直以来被朝廷围剿,直到安王那次才宣告剿灭。” “现在看来红莲教也并非是妄称。” 季如风是这样说,但南星却考虑着另一种可能,会不会是安王故意放水,威逼红莲教为已所用。 “这只是我的猜测,当初皇宫被破,有不少宝物趁乱流失,说不定这武器也一样。当务之急先把藏在这里的证据找出来。” 显然肖琢光并不想深入这个问题。 “证据不都在这里吗?”季如风不解地指着地上的木偶和胡幻真的尸首,“物证、人证都齐了。” “还差两个人。”南星道,“你那天碰见的疯汉和这个寺庙真正的主人常藏禅师。” “他们也在庙里?”季如风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绷了起来,他紧张地四处张望,好像生怕这两个人突然从地上这一堆木偶里跳出来。 “准确点说,如果我推测得没错,他们的尸体应该在大殿里。” “你怀疑佛像。” 肖琢光跟上南星的脚步,两人朝大殿快步走去。 季如风发现自己跟不上他们的思维,干脆不操这个心。他小跑两步超过南星和季如风,纵身一跃,轻松摘下大殿屋檐下的灯笼,自告奋勇道:“我先进去。” 季如风伸脚跨过门槛,感觉踩了一脚干草。他举起灯笼一照,整个大殿全都堆满了干柴和稻草,尤其是佛像周围。 “季大人,灯笼给我。” 南星和肖琢光分别从季如风两边绕出,她拿上季如风手上的灯笼,径直走向佛像。 “你清理一下柴草。”肖琢光拍了下季如风的肩膀,也跟着南星来到佛像边上。 季如风刚想反对,寺庙外传来了马蹄声。一连串的火把跑进院中,把般若寺的院子照得恍若白昼。 当看到满地的偶人,驿丞和驿使们禁不住惊骇地停住脚步。秋毫更是慌得高声喊叫:“少爷!少爷!你在哪!” “秋毫,到大殿来。” 季如风的声音瞬间把众人从身在地狱的幻觉中拉回人间。秋毫带着一行人涌入了大殿。 “小心你们的火把!”季如风命令道“出两个人,把柴草都收拾干净。” 驿丞立刻依命执行,叫出两个驿使,把通向佛像这段距离的柴草都推到两边,清出一条路。季如风则带着剩下的人进了大殿。 随着灯光亮起,南星和肖琢光也发现了佛像的异常。这种小庙的佛像,为了省钱都是泥塑空心的,放置在木质底座上。而这座佛像明显被移动过,佛像和底座连接处露出一点点压痕。 肖琢光让众人把佛像放倒,从里面拖出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老和尚,又掀翻底座,露出下面同样五花大绑的疯汉。出人意料的是,他们竟然还一息尚存。 难怪没有闻到尸臭。南星目光闪了闪,总觉得自己想错了一些地方。 看着驿丞和驿使们忙着把两人抬到地上松绑,季如风自言自语道:“这也说不通,那疯汉消失的地方虽说离这里不远,可镜花班的人怎么恰巧这个点出现,她们还能在运河码头有眼线?” “有一种可能。”这个想法一出,南星心中那些怎么也对不上的疑点终于想通了,“这疯汉原本就是她们一伙的,这不过是她们里应外合的一场大戏。” 看见季如风快瞪出来的眼珠子,南星莞尔道:“等老和尚醒了,一问便知。” 话音未落,突然驿丞大叫起来: “哎呀!不好了!这疯汉咬舌自尽了!” 第35章 镜花班(十五) 驿丞眼疾手快把手指插进疯汉嘴里,立刻被牙齿咬出血。驿丞痛得大叫,驿使们赶紧掰疯汉的嘴巴。只是疯汉死意已决,怎么都掰不开。 季如风拨开人群,对着疯汉的腮帮子踢了一脚。疯汉头一歪昏了过去,下颌错了位。 回到驿站后,老和尚在灌下糖盐水和被肖琢光扎了几针后悠悠醒转。等听完驿丞的讲述,老和尚不顾身体虚弱,支撑着把所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就在镜花班到达运河码头的同一天,寺里进来了一个自称是觉空的带发修行者,想在寺里挂单一阵子。 在名寺林立的京城,这般若寺无人问津,全靠老和尚四处化缘维持。见有人愿意来挂单,哪怕不是正宗的僧人,老和尚也是喜出望外。哪里会想到自己这是引狼入室。 当晚,觉空潜入老和尚的卧房,把他蒙上眼、堵上嘴,捆成一团关在房间内。 之后几天汉子对老和尚不闻不问,只在庙里不停地进进出出、敲敲打打。若不是老和尚练过辟谷,早就饿死了。等那汉子折腾完,把装成气若游丝的老和尚塞进了佛像。 那天是一个大雨天,塞进佛像里的老和尚听到汉子出了门,过了半天又回来,再过了半天,庙里多了一个女声。 说到这里,老和尚面露难色道:“肖大人,后面的事涉及宫廷辛秘,可否请其他人回避一下。” 驿丞是个伶俐人,立即带人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关上,并大声提醒其他人不要靠近。 老和尚的目光又落到南星和季如风身上,肖琢光解释道:“他们是协助我办案的,但说无妨。” 常藏禅师正色道:“那个觉空称呼那个女的为徐圣女,那个女的则叫觉空为罗兄弟。这个姓罗的早就来了京城,他选择般若寺不是临时决定,而是经过多方探听。” 老和尚歇了一会,喝了几口稀粥继续道:“那个男的说自己运气好,第一天在码头上装疯就成功把一个腰上挂着大理寺令牌的傻小子钓上钩,吓得他屁滚尿流。” 老和尚口中的傻小子季如风对上南星和肖琢光的视线,心虚地低下了头。 “那女的就夸他,夸完后就说她这次一定要替哥哥报仇,让淑妃娘娘自食恶果。”老和尚说到这里,浮出畏惧的表情,“这话除了三位,贫僧绝不会外传。” “我相信禅师。” 肖琢光示意老和尚继续。 “这之后,那男的表示自己自愿献身佛母,那女的就说了一堆洗清果报,终登极乐的话。然后就把男的绑了,塞到底座下。后面贫僧实在撑不住了,饿晕了过去。再醒来就见到三位大人了。” 老和尚的话说完了,整个案件的全貌除了缺少最初的起因,大致已经显现。 换了个房间后,南星就问肖琢光:“肖大人,之前在和假禅师对话时,当听到假禅师说觉空俗家姓徐,你为何皱眉?” “淑妃的母族姓徐。”肖琢光解释道,“当淑妃还是夏妃的时候,宫中曾传出一个流言,说夏妃的表兄因她入宫自杀。” 饶是南星是穿越来的也知道这样的流言对于深宫中的女人有多大的杀伤力。一旦属实,这是要置夏妃于死地。 “夏妃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拿出表兄因醉心戏剧,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因病早逝的说法。夏家人也提供了那位表兄的度牒和墓葬之地。由于表兄父母得知表兄离世伤心过度双双离世,唯一的妹妹也不知所踪,所以只能由徐家亲属出面作证。” 肖琢光说到这儿看到南星脸上浮出不信服的神色,知道她认为这样的证据存在漏洞,但宫里的案子证据是一方面,形势是另一方面。 当时夏妃的兄弟刚在边境赢下关键一仗,正势如破竹收复失地。皇帝自然不可能因为一个站不住脚的流言寒了猛将的心。 不过,这个原因肖琢光心照不宣,直接说了结果:“慎刑司查来查去,查出这流言是同期和夏妃进宫的陶才人散布的。说她因为嫉妒夏妃得宠,不肯提携自己才故意中伤。最后陶才人被贬为御女,打入冷宫。” “那表兄的法号可是觉空?” 南星的突然插嘴,让专心听故事的季如风恍然大悟,也让肖琢光再次感慨南星的机敏。她像一个优秀的猎手,总能在纷乱的背景中一箭射中目标。 “确实是觉空。”肖琢光道,“而且那个陶御女现在还在冷宫活着。” “肖大人若不方便,我可以去问陶御女。” 南星主动请缨。 自从胡幻真死亡,要得到地宫进入的方法只剩下肖琢光这个途径。经过几次接触可知,他不是可以威逼利诱的。南星的脑中浮现出水中的情景,马上在心中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的原则之一是绝对不玩弄感情,所以只有从获取他的信任和赏识入手。 肖琢光哪里会知道这短短一句话后藏着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以为南星是和蚕殇案里一样,为了证明自己无辜而努力。 “那就有劳七巧姑娘了。我虽然受命主理此案,但涉及皇帝嫔妃,就不是我们这些外臣能审的。我会让闽郎中带你去。还有鲜花饼的事,也麻烦七巧姑娘协助一下闵郎中。我和季大人得从疯汉这条线查下去。” 商量完下一步的计划,三人即刻启程。当看到秋毫坐在完好无损的马车上,两匹马儿交替打着响鼻,南星忍不住问道:“这马车是怎么找到的?” 秋毫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拿起马鞭敲了两下马儿的头道:“般若寺附近有一片紫花苜蓿,这两畜生闻到味了。” 似乎听懂了秋毫的告状,两匹马心虚地低下头。 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季如风走到马头前,背着手瞅着肖琢光道:“你家马是不是平日没喂饱,看这馋……哎呀!” 像是听懂了季如风的嘲弄,两匹低着头的马突然抬起头,对着他连打两个大喷嚏。 第36章 镜花班(十六) 闵郎中笑眯眯地看着南星,一扫心中的阴霾。都说肖少卿铁面无私,孤傲不群,可他觉得肖少卿还是挺懂得体贴同僚的。 有南星在,办好了是他闵时的功劳,办砸了那是南星的锅。妙啊,真妙啊。 南星虽不是官场老油条,但从闵大人的皱纹里看出了些许迹象。只不过,形势所迫,只能装作没看见。 闵大人带着南星一行人,脚步轻快地往冷宫走。走到后来,闵大人的脚步也轻快不起来。南星看着周围越来越荒凉破旧的宫室,心想莲心老是抱怨倚兰殿偏,可是和这里比起来,压根就不叫偏。 直到大伙都快走不动时,冷宫终于到了。两个靠在门口打盹的老太监被慎刑司的人踹醒,慌忙打开冷宫的大门。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艳阳高照的此刻,南星感到一股夹着霉味的阴冷之气从冷宫内流出。 闵郎中板起了脸,双袖往后一甩,迈着官步走了进去。其余的人也换上一副生人毋近的面相紧随其后。南星不明所以,但也有样学样。 冷宫里的罪妃们横七竖八地躺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走来,一个个眼中露出又恨又怕的眼神。 南星一眼望过去,竟一下子分辨不出老少,都是一样花白蓬乱的头发、瘦削枯槁的体型以及麻木冷漠的面庞。 “御女陶氏何在?”闵郎中拉长音调喊道。 回应他的是一只装满像泔水一样饭食的食盆。南星第一个躲开。其余人也紧跟着动作迅速地散开。只有闵郎中年纪大,腿脚不灵便,反应也慢,食盆稳稳地扣在他的官帽上,半流质的饭食顺着官帽滴滴答答流下来。 不等闵郎中发作,一个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骂道:“陶氏你这个贱人!竟然扔老娘的碗!” 南星眼睁睁看着闵郎中刚拿下头上的碗,又被扣上了另一只。众人强忍住笑,只听又是一声怒喝:“你眼瞎了!那是老娘的碗!” 顿时空中锅碗瓢盆乱飞,慎刑司的人笑不出来了,在这群被绝望逼到疯狂的女人的尖笑声里抱头鼠窜。南星这才明白过来,刚才那不是意外,而是故意。 “都不想活了吗!”闵郎中石破天惊的一吼,让在场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就在闵大人以为自己震慑住全场时,陶幺幺挺胸而出:“吓唬谁呢?在这里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闵昏官,你有眼无珠、眼黑心盲,这回收了夏贱人什么好处,又来诬陷我!” “陶氏!”闵大人手点着陶幺幺,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南星见机插话道:“陶御女,我们这次是来重查当年流言一事。” 陶幺幺脸上的愤怒凝固了,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以至于面部表情看上去有些扭曲。而那些在旁边幸灾乐祸的罪妃们也愣住了,她们从没想过打入冷宫还能有翻案的一天。 “你说什么?”陶幺幺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南星看向闵郎中,满身残羹剩饭的闵郎中暴跳如雷:“这个样子还查什么查!陶氏你活该烂死在冷宫里!走!回慎刑司!” 闵郎中大手一挥,甩出饭菜无数。随从人员不着痕迹地拉开安全距离。 “闵大人。”南星也不敢走太近,“贵妃娘娘可还在等结果呢。” 闵郎中怒火中烧的脑子瞬间冷静下来。他看向随从中的一人道:“孙主事你留下和七巧一起审问。” 说完,闵郎中摊开双手查看了下污秽不堪的官服,大骂着晦气,带着两个人走了。 冷宫没有专设的审讯室,南星他们找了间还算干净的房间暂时使用。 房间门关上,房间内的孙主事、南星和书吏各就各位。陶幺幺绷着一张充满戒备和怀疑的脸,定定地看着他们。 孙主事得了闵郎中的授意,简单训斥了几句就让南星问话。 南星端倪着眼前已显老态的陶氏,很难相信她和淑妃是差不多岁数的人:“陶氏,当时你说淑妃表兄因她进宫而自杀,是诬蔑还是确有其事?” 陶氏紧抿着嘴,盯着南星似乎在考量什么。就在孙主事快要不耐烦之际,陶氏开口了:“若是证明表兄这事是真的,我是不是可以离开冷宫?” 南星看到她枯井一般的眼中升起了希望,转头看向孙主事。 “那就要看你配不配合。”孙主事回答。 “配合,我一定配合。”陶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扫刚才的凶悍,带着些殷勤和乞求的语气把那么多年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剔除那些带有强烈情感的语句,南星大致上梳理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淑妃夏文君和陶幺幺是同一个县的秀女。陶幺幺和淑妃娘家表兄徐永清是邻居。 夏徐两家都是当地大族,只不过到这一代都衰落了。徐永清是徐家旁支,父母身体不好,妹妹又小,一家子的生计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是个有才气的,考出秀才后,在夏文君母亲的推荐下,到夏家私塾教书,闲暇时也接一些给戏班写剧本的活。他和夏文君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好上了。 夏文君父母对于他们的事也是乐见其成,毕竟夏文君的父亲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子,早晚要分家出去。这桩婚事也算门当户对。 就在两家准备议亲时,宫里派人到江南采选秀女。疼女儿的人家都急急把女儿定出去。夏文君的母亲也是这样打算,派人来徐家传话,让把日子提前。 然而不知在这一晚出了什么变故,徐永清一大早去夏府提亲时得到了淑妃被选为秀女的消息。徐永清闹了起来,却被夏府的人赶走。随后几日,他天天去夏府,但夏府大门紧闭,根本不搭理他。 徐永清怒极,大骂夏府言而无信,卖女求荣,扬言一定会追回夏文君。结果秀女启程那日根本没见到人,大家都以为他知难而退。 直到多年以后,陶家人进京探望已经是陶才人的陶幺幺,陶幺幺才知道那天清早她兄长看到徐永清确实出门了,但从此一去不回。徐家二老急火攻心之下双双毙命,唯一的小妹妹也失踪了。大伙儿唏嘘之余,总觉得有些蹊跷,大多怀疑徐永清为情自杀。 陶幺幺指天画地发誓说这些话就是哥哥和她说的闲话,她绝对没有外传。 “没外传,为什么会成为流言?” 南星的问题让陶幺幺脸上浮现出尴尬又愤恨的神情。 “是马月如这个贱人!就是她!那天,我和哥哥见完面,拿着老家的土特产去拜访夏妃,谁知她不但不领情,还说自己从不吃这种粗食。我气不过,在无人的角落抱怨了几句,然后我就看到马月如的裙角从墙边飘过。第二天就传出关于徐永清自杀的谣言。我是冤枉的!明明是她听了去传出去的!” 陶幺幺说到此处情绪异常激动,越说越不像样。孙主事呵斥了几声不见效,就叫人把她堵上嘴拖出去。 “慢着,我再问她几个问题。”南星制止道。 孙主事朝冲进来的两人点点头,那两人退到一边。陶幺幺见此才收敛住自己的情绪。 南星注视着陶幺幺惊怒不定的眼神,脑中浮现出马贵人平和温柔的目光,肖琢光的话在她耳边响起:鲜花饼中的曼陀罗花粉和酒水里的红花很有可能是马贵人动的手。 问完几个问题后,南星嘴角勾起,她已经想好如何让这位马贵人露出马脚。 第37章 镜花班(十七) 马月如听到慎刑司传她去临华宫,心突突跳起来。她强压住不安跟着小太监来到临华宫。 进了宫门,小太监没往正殿走,带着马月如一路往厨房去。马月如越走越心惊,跟在她身边的侍女玉露脸上禁不住露出慌乱的神色。 马月如侧头咳嗽了一下,玉露赶紧低下头,抓着衣带的手还是止不住颤抖。 就在这一瞬,前面的小太监转了个弯,身影消失在宝瓶门里。 马月如脚步一顿,她这才发现除了她们主仆二人,周围空无一人。她心中闪过一个趁机离开的念头,但很快就打消了。 “贵人。”玉露看向马月如,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马月如攥紧藏在袖子里的双手,跨过宝瓶门,看见小太监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等她们。就在她们准备跟上时,突然听到身后有响动。马贵人和玉露同时回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南星和孙主事吓了一跳。 “怎么是你?”马贵人认出南星,质问孙主事道,“孙主事,沈斗雪是这次生日宴的负责人,你不去审她,反倒让她的人来审我?” 孙主事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马贵人,我这也是奉命行事。你要有意见,去问闵大人或者薛贵妃不就得了。” 孙主事说完板着脸,一副别耽误我事的表情。 马贵人还想说什么被玉露拉住袖子扯了扯,不甘心地闭上嘴。 南星在边上第一次直面慎刑司在后宫的威势。马贵人好歹也是正四品的妃子,却不得不在孙主事这样一个小小内官面前低头。 “马贵人,请吧。”孙主事敷衍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马贵人撇撇嘴,老大不情愿地转身前进。不过,她心里暗松了口气。原以为是肖琢光或者闵时找自己,谁知道是沈斗雪身边的小宫女。糊弄这么个小丫头,对她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 “切,一个两个都不知道配合。”孙主事看着眼前这对主仆抱怨道。 南星看了他一眼,心想慎刑司的人还挺敬业的。 没走多远,一行人便到了临华宫的小厨房。 厨房里的两具尸体已经搬走了,其余东西还维持原样。 “马贵人,听说鲜花饼的方子是你献给淑妃的?” 马贵人料到南星会这样问,立刻胸有成竹回复道:“淑妃娘娘害喜严重,吃不下东西。我把鲜花饼的方子给御厨房,让他们做了给淑妃。娘娘吃着觉得酸甜可口,很是喜欢,就要了我的方子给她的小厨房,时时做来吃。我的方子太医都瞧过,没有问题。所以这鲜花饼出问题肯定与我无关。” “既然无关,那就请马贵人照着方子再做一遍。”南星道。 “放肆!你敢……”马贵人一对上孙主事的眼睛马上闭了嘴。 玉露识趣地帮助马贵人退下镯子,挽起袖子。刚想和马贵人一起做,被南星叫住了:“玉露姐姐,到我这边来。” 玉露闻声,看向马贵人,见她对自己点头就恭顺地退到南星身边。 马贵人一面做一面心里犯嘀咕,她都托人打听过了,肖琢光和闵时折腾了一晚上也没查出什么真凭实据。这小丫头以为看她做一遍就能看出破绽,真是病急乱投医。 南星表面上在看马贵人做鲜花饼,实际上在脑子里按照帮厨的口供,同步对照小厨房两个死去的厨子做鲜花饼的步骤。 马贵人做好一个后转身看向孙主事:“这样可行?” 孙主事没回答她,沉默地把问题抛给南星。 “把你和的这些面都做完吧。”南星双手抱胸,无视马贵人杀人的眼神。 马贵人紧咬银牙,气呼呼地继续做下去。 面板上的鲜花饼越来越多,马贵人的火气也越来越大。若是慎刑司也就罢了,一个宝林手下的小宫女狐假虎威地折腾她,让她心底升出一种强烈的屈辱感,手中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重起来。 “马氏!闹什么情绪!” “马氏!老实点!好好干!” 南星似乎怕马月如不够生气,隔三差五地出言不逊。玉露看不下去想帮主子说话,被南星叫人堵了嘴。 马月如一遍遍告诫自己冷静,对方不过是小人得志,她不能因此情绪失控。可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一回事。在南星越来越无礼地呵斥下,马贵人脑中理智的那根弦快被越来越旺的怒火烧断了。 “马氏,你怎么不簪花!” 南星又是一声呵斥。 啪!马贵人听到脑中弦断之声。 哐一下,擀面杖砸在砧板上,马月如爆发了: “我为什么要簪花!我又不是那两个厨娘,见天地往头上插花!” 南星走过去,在马月如和玉露震惊的眼神中,从袖口拿出一朵新灵灵的玫瑰一把插到马贵人鬓边。 马贵人伸手要扔,被南星一把抓住手腕:“扔什么?今早刚摘的花,插头上好好摸一摸。” “摸你个头!” 马月如甩开南星的手,拔下鲜花摔到南星脸上,张口啐道:“狗胆包天!竟敢用你的爪子碰我!别以为靠着慎刑司就忘了自己的身份,真把我当成那两个贱婢,还是你自己也那么贱!带着花,这爪子就忍不住要时时摸两把!” “原来马贵人对临华宫厨娘的个人习惯这么清楚。” 南星防止马贵人再啐她,拉开距离道。 马月如听到南星的话,心里顿觉不妙,发热的头脑倏得冷却下来,脸色变得难看。 “马贵人,解释一下这其中的原因吧。” “是玉露!”马贵人反应很快,“她这个小蹄子惯喜欢扎堆聊天嚼舌根子,就是她告诉我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天前。” “几天?” 南星的步步紧逼让马贵人眼中的怨毒加深。 “不过一句闲聊,谁还记得时间?”马贵人装作不以为然。 “既然您记不得,那我问问玉露。”南星转过头,示意小太监把玉露嘴里的帕子拔了。 “奴婢也记不清楚。”玉露涨红着脸,眼睛盯着地面。 “那我换个问法。玉露你说的几天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月,对吧。” 玉露抬起头想看马月如,但南星恰好挡在她们两个中间。 “你要是还想不起来,那就要麻烦孙主事帮你回忆一下了。” 南星威胁的话语让玉露抖了一下,可依旧沉默不语。 “那就麻烦孙主事了。” 南星话一说完,孙主事朝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扭着玉露的膀子就要走,吓得玉露赶紧说道:“我想起来了,就是三……不、五天前。我随贵人来临华宫请安,那时候在小厨房闲聊得知的。” “哦。”南星点点头。 就在主仆二人放松下来之际,南星忽然道:“可是为什么小厨房帮厨的口供说是在一个月前呢?” “那一定是她记错了!”玉露急道。 “一个人记错了也罢,小厨房的人都说是那个时候,难不成所有人都记错了?” 玉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马贵人的声音从南星身后响起:“记错了又怎样?难道凭这个,就能治我的罪?” “当然不是,我还有其他证据。” 南星的笑容落在马贵人眼里,刺得她胆战心惊。而南星的下一句差点让马贵人破防:“陶氏流言案也请马贵人配合我重审一下。” 第38章 镜花班(十八) 南星抛出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炸裂,玉露已经面如土色,双膝发软。马月如反而镇定了下来。回想刚才没有抗住南星的挑拨以至于情绪失控被抓住把柄,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决定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控制住。 心既定,马月如的脑子也从纷乱中澄清起来。她转向孙主事:“当年陶氏流言案可是陛下拍板定案的。” 孙主事听了的反应却和马月如预想中不一样。他抬起一个眼皮,淡漠道:“太子监国也是陛下拍板定下的。太子说要重审便重审,七巧姑娘赶紧开始吧。” 马贵人一噎,不敢瞪孙主事,只能瞪南星。此刻她的眼神若可以具象,那必定会变成两条毒蛇狠狠咬向南星。 南星浑不在意,捡起被马贵人扔掉的花,边转花边说道:“先从这次的案子说起吧。根据肖大人的调查,临华宫的厨娘簪花并不是完全出于喜欢。她们来自闵省浔埔村,簪花是那里的民俗。 进宫后,头戴的鲜花虽各宫都有份例,但那是给主子的。厨娘想簪花只有在做鲜花为食材的食物时偷留几朵带带。可惜,淑妃娘娘不喜花食,怀孕前极少吃花食。倒是马贵人您,经常央求淑妃,让厨娘帮你做一些花食。 “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御厨房只烧份例内的菜,另外加菜都要花不少银子,有时候银子花了还偷工减料。” 马贵人地这句倒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同感。尚膳监的掌印太监拜了太后娘娘的首领太监做干爹,除了太后皇帝皇后太子这几位不敢克扣,全宫上下不管主子奴才都要被他刮一层油。然而,碍于太后,大家都敢怒不敢言。 “宫里只有妃位以上配小厨房,但凡和她们关系好点的嫔妃,哪个不是像我这样,食材自备,再花费些辛苦钱给厨娘,总好过扔进御厨房那个无底洞。” 马贵人着急撇清自己,不自觉地把后宫某些潜规则说了出来,“再说,我是滇省人,爱吃花食也在情理之中,否则我也想不出鲜花饼的方子来。” 马月如一旦冷静下来,思路又清晰了。一句接一句,竟无形之中把南星之前提出来的疑点一个个合理化了。 南星不由暗叹一声好辩才,打起精神应对道:“正因为你经常托厨娘做花食时会多给几朵送她戴,所以比起其他嫔妃,厨娘更乐意接你的单子。” “这不很正常吗?”半天没有声响的孙主事突然出声,他不明白南星为何老是围绕着厨娘戴花这事兜圈子,这和案件本身有什么关系。 南星没有回答孙主事,继续对马贵人道:“根据帮厨的口供,这一个月内你几乎隔几日就要托她们做上一次,频率比以往都要高。” “我托她们做的,都是我自己吃的,我爱做几次就几次。淑妃娘娘那鲜花饼我可是一点没沾手。”马贵人语气生硬,表情强硬,仿佛在说看你还能怎么样。 “淑妃的鲜花饼你是没有沾手,但是厨娘沾手了。”南星话锋一转,“厨娘头上戴的花上粘有曼陀罗粉剂,加上厨娘有时不时摸花的习惯,那花朵上的曼陀罗粉就落进了鲜花饼里。而且不只是鲜花饼,还有淑妃娘娘的其他食材。 这个方法的难查之处就在于这些做成后的食物由于含毒计量微小,需要长期服用后才会逐渐显现效果。待预计淑妃食用到差不多量时,马上停止投毒。哪怕之后淑妃毒发,追查起食材,根本查不出问题,也不存在任何证据。” 马月如听得心惊肉跳,反咬一口道:“你这方法,恐怕是和沈宝林费了不少心思想出来诬赖我的。既可以替她承担办事不力的黑锅,又能把我和戏班的事牵扯上关系。真是蛇蝎心肠,害人不浅!” 南星耐心地听完马月如的“指控”,从袖子中掏出两张药方递给马贵人:“贵人可认得这两张药方?” 马贵人拿到药方,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南星冷冷道:“马贵人,曼陀罗和红花这两味药在宫中是严控的,除了太医开出的药方,无法通过其他渠道获得。 根据太医院的医案,你的哮病和痛经时好时坏,你一直吃的药方里就有曼陀罗和红花。虽然每包的药量对身体没有损害,但是积少成多呢? 可惜你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镜花班这个变数。按照你原本的计划,淑妃流产还得再往后几个月,毕竟月份大了流产才能更伤身体。但是镜花班的出现,导致淑妃情绪激荡,使流产提前了。想必此时派人去搜你住的锄月轩,应该能搜出还未来得及用完的曼陀罗和红花。” “来人,去搜锄月轩。”孙主事根本不给马贵人辩解的时间,对他来说赶紧把差事了了才是重点。 马贵人踉跄着后退一步,不甘心地挣扎道:“那木偶和厨娘又如何解释?我总不可能藏那么大两个木偶在宫里,还能悄无声息地杀了厨娘。” “木偶和厨娘是镜花班搞的把戏。”南星一句带过,因为知道镜花班和前朝相关后,所有参案的人都被下了封口令。 慎刑司的效率很高,不一会功夫,就从马贵人房中搜出了多余的药材。面对铁证,负责煎药的玉露两眼翻白昏了过去,马贵人还在负隅顽抗,指着昏厥的玉露道:“都是她!背主的东西!都是她私下里弄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陶氏流言案的始作俑者也是她吗?” 南星突然转移话题让马月如的表情僵在脸上,她的思维如同一辆一路狂奔的车突然发现前面路转弯了,马上紧急刹车,硬生生转过弯来:“陶氏那是自作自受!那些话都是她亲口说出去的!” “说和传是有区别的。”南星对这个死不悔改的女人心生厌烦,直切主题道,“当年的案卷上你的证词是那天你和陶氏同时离开临华宫,你和她同走了一段路后,陶氏回宫,你去御花园。你的证据是衣裳上沾了御花园游廊上扶手新漆的油漆。 我查了当年的维修记录,后宫当时确实有几处在重新做油漆,御花园的游廊扶手就是其中之一。只可惜当时查案的人忽视了一点,陶氏也没注意自己闻到的淡淡油漆味。 她停留的那个地方附近有一处柱子被磕破了一块木皮,重新补过了。你身上沾的油漆应该是靠在这根柱子上偷听陶氏染上的。而你在发现自己衣服上的油漆时,自然推说是在御花园时沾上。” 南星见马月如还想辩解,立刻道:“马贵人别费脑子了,我派人去看过,幸好宫里用的漆一旦定型,风雨不变。那柱子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孔雀纹印,应该和你那天穿的衣服上的纹路一样。” 马月如脸上各种表情飞过。孙主事才不管她如何想,手一挥把这一对主仆押了下去。 虽然完成了肖琢光的委托,南星并没觉得轻松。陶氏这个案子并非毫无破绽,只要当时查案的人再较真仔细一点就能还原真相。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是肖琢光,而且对于皇宫来说真相是为权力服务的。 身心俱疲的南星准备返回倚兰殿好好休息一下,当她跨出临华宫大门,撞见薛灵宝身边的蝉鹅带着两个小宫女来者不善地看着她道:“你就是七巧?随我们去趟万安宫!” 第39章 镜花班(十九) 万安宫,冠云楼内。 南星站在厅堂中央。由于一夜未睡,又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此刻整个人白着一张小脸,显得形容憔悴。再加上她落水后来不及正经梳洗,只松松挽了一个髻,更添捧心之姿。 薛灵宝生平最嫌这样的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便冷笑道:“好一个病美人!这深宫大院的,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 南星迷瞪着眼,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她原以为是薛贵妃来问案件进度,谁知进了万安宫就被带到这里。眼前的华服少女既不像嫔妃也不像公主,南星从她和薛贵妃有些神似的眉眼判断,大概是薛贵妃哪位亲戚。 “大胆,我问你话呢!”薛灵宝一拍桌面,厉声喝道。若是一般的小宫女,估计早吓得跪倒在地,连连求饶。可惜南星只是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依旧一团雾水地看着她,猜想着是不是原身得罪过对方。 南星这个样子让薛灵宝愈发生气,她本就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又被家人骄纵,根本不会饰词掩意:“你和肖大人是什么关系?” 南星一听如此说,立刻想起季如风提过肖琢光用美男计让薛贵妃的侄女帮他们。顿时明白过来,眼前这位就是薛灵宝。至于她为什么对自己有敌意,虽没时间细究,可出于女性的敏感,南星觉得应该和怀疑自己对肖琢光有意脱不开关系。 “薛小姐,我是沈斗雪的宫女,协助肖大人破案。”南星表明立场。 “你一个大字不识的奴婢能帮上什么忙?” 南星察觉到对方的敌意加重,赶紧换了说法:“肖大人和我说,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向薛小姐说明,等案件结束后定会亲自感谢薛小姐的出手相助。” “真的?”薛灵宝睁大了眼睛,雀跃之色从眼底闪现。 她身边的青鹤却很谨慎,质问南星道:“肖大人怎么会和你这个奴婢说这种事?” 感受到薛灵宝再次变锐利的眼神,南星不慌不忙道:“肖大人自然不会和我说。我是听他和季大人聊天时提起的。薛小姐要不信,可以去问肖大人。” “放肆,你一个小小的奴婢有什么资格管我和肖大人的事。”薛灵宝两颊飞红,话语虽然严厉,但口气却缓和了下来,“你回去吧,好好协助肖大人,若是有差池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是。” 南星行完礼刚转身,薛灵宝又叫住了她:“今日我喊你过来的事不许和任何人说。让我听到一星半点的风声,小心你的舌头!” 南星心里的白眼快翻上天了,但表面上还得表现出恭顺的模样。从万安宫离开,南星生怕再被人叫住,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倚兰殿。 原打算先拜见沈斗雪,却发现沈斗雪门户紧闭,站在门口的小宫女说沈宝林刚喝了药睡下,莲心姐姐在陪呢。 南星听了从善如流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一觉睡到日暮西山,才被莲心摇醒。 “肖大人回来了,派人喊你呢。” 这么快?南星迟疑了一下,一骨碌爬起来,在莲心的帮助下梳洗完毕,跟着小太监匆匆赶往含芳殿。 推开沁翠堂的门,肖琢光和闵郎中分官阶坐在上首两个位子上,季如风坐在下首左边第一位。南星自知在这种场面上没有自己坐的资格,行了礼后站到右下首处。 大门合上后,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肖琢光身上。尤其是南星,毫不掩饰眼中的惊异。在她的估算下,按照这个时代的通讯速度,肖琢光那条线的调查最快也得两三天。现在那么快把他们召集过来,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 “有人直接到大理寺报案。”肖琢光停了一下,“报案人叫罗奎。” “罗奎。”南星小声重复了一遍。 肖琢光点点头:“正是那位被害的罗员外的远亲。他说在赶往京城的路上,有一个同姓罗的居士和他搭讪。这人装作同情他的遭遇,骗得了他的信任。在一起投宿时,趁他睡着,拿走了他的钱财和路引。一无所有的罗奎只得一路乞讨进京。由于失了路引,没办法进入京城。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碰到一个老媪在听了他的经历后将他藏在船舱里偷带了进来。” “肖大人,那个老媪可找到了?”南星急道。 肖琢光摇了摇头:“查无此人。” 南星心一沉,又问道:“这个罗奎的身份确定了吗?” “确定了。”季如风接上道,“这个罗奎自称罗员外是淑妃奶兄弟的结拜兄弟。淑妃娘家几年前就搬到了京城,她的奶妈一家也随了主子一起过来。他就是因为有这层关系才执意上京。 罗奎说,他和那个奶兄弟见过几面。我便领着淑妃的奶兄弟分别见了两个‘罗奎’,他证明后来的那个罗奎是真的。” “这是罗奎的口供。”肖琢光从桌面拿起几张纸递给南星。 南星一目十行地看完。原来那罗奎之所以认定是镜花班杀了罗员外,是因为演完戏的当晚,罗员外把镜花班的花旦叫进了自己房间。 罗奎以为罗员外看上了花旦,想春宵一度。谁知在听墙角的时候,发现罗员外说自己当年害她哥哥是受了淑妃奶兄弟的指示。 罗奎大惊之下不小心发出了声音,听到罗员外喊谁在外面,吓得他撒腿就跑。直到次日罗家人发现罗员外身亡,他才敢从自己房间出来。 见南星把口供还给肖琢光,闵郎中向后一靠开口道:“肖大人,我觉得可以结案了吧。案情基本都清楚了。 淑妃夏氏进宫前,淑妃母亲夏徐氏有意与娘家三房的大儿子徐永清结亲。后因夏氏选上秀女作罢。徐永清心生怨恨,三番四次骚扰夏府,淑妃的奶兄弟为维护淑妃,联合罗贵将徐永清杀害,伪造对方离乡出家的证据。 徐永清之妹不知何故流落戏班,趁这次进京祝寿杀害淑妃乳母之女水芝,致使淑妃流产,为兄复仇。” 闵郎中见肖琢光没有提出异议,一副耐心聆听的模样,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继续道:“罪妃马氏心怀不轨,诬陷陶氏传谣在前,陷害淑妃流产在后,串通戏班罪加一等。肖大人,不知意下如何?” 肖琢光还没回答,南星就在心里感叹这位闵大人真是人精。经他这样一说,红莲教和前朝的事被盖了过去,淑妃和徐永清之间的私情也被撇得一干二净。既维护了皇家颜面,又保全了淑妃全家。事后,皇帝觉得他办事牢靠,淑妃也不得不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闵大人确实打着这样的算盘,所以此刻特别担心肖琢光提出异议。谁料,肖琢光听后略想了想就表示无意见。闵郎中闻言欣然起身,似乎是怕对方临时反悔,急忙返回慎刑司。 留在屋内的三人却并没有案件告破后的喜悦。倒不是因为闵郎中耍心机,而是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人刻意引导的感觉。 “我觉得我们好像变成了木偶戏里的角色。”南星提出异议,“看似主动找到线索破了案,实际上不过是按照别人安排好的剧本表演。 特别是真假‘罗奎’的出现,巧合得像是特意安排。假罗奎的出现引出了般若寺,幸存的常藏禅师带出了徐家兄妹的线索。真罗奎的出现引出了罗员外案,逍遥法外的淑妃奶兄弟则牵出徐永清失踪的真相。” 肖琢光陷入沉思,季如风则挠头道:“这红莲教弄出那么大阵仗就为了帮徐家小妹报仇?” 南星的眉头拧了起来,串联起来的线索重新断开——红莲教、徐家兄妹、真假罗奎、流产的淑妃、吊死的水芝……一个个人脸下伸出一条条黑线,黑线的尽头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地宫。 对了,是地宫! 淑妃和徐永清不过是红莲教掩盖自己潜入皇宫的真正目的幌子。 第40章 镜花班(尾声上) 南星猛然站起,冲了出去。 肖琢光和季如风一愣,季如风比肖琢光动作快,一个箭步迈出去,猿臂轻舒拉住南星。 “七巧,你要干嘛?” 南星才发现自己想得太专注,忘了身边还有他们。 “地宫要出事!” 南星话一出,肖琢光瞳孔震动,马上意识到什么,一推季如风:“快去找太子,让精忠营速速潜水下地宫!” “不是……你总要和我说为什么?”季如风被肖琢光的突然变化弄得茫然无措。 “没时间了。”南星抽出被他抓着的胳膊,“地宫可能要爆炸!” “爆什么?” 季如风还在消化这个惊天推断,南星和肖琢光已经往玉液池跑去。季如风跟着他们跑了几步,猛地停下,拍了下大腿调头往东宫冲去。 宫道上的太监宫女惊奇地看着肖琢光和南星一前一后、不顾形象地发足狂奔。 南星的心脏在胸膛里咚咚狂跳,眼前闪动着一个蓝色的光点。 不要! 千万不要! 南星第一次这样强烈地希望自己的推理出错。她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才找到这样一个出口,不能接受它在自己眼皮底下被毁。 因着这股气,南星迟滞下来的脚步重新快了起来,竟渐渐超过了肖琢光。 轰隆一声,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让脚下的青石板路都晃动了一下。 糟糕! 南星趔趄了一下,继续往前冲。冲出宫道后,玉液池在眼前一览无遗,湖面上像有一根无形的巨棒在搅动,层层叠叠的波浪打向岸边。 轰隆、轰隆! 连续两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地宫上方的水面冲起几十米高的水柱,把湖边的宫人们吓得抱头鼠窜。 “七巧!站住!” 跟在南星身后的肖琢光此时已经不是赶去地宫,而是想拦住如同着了魔似的南星。 南星努力平衡着身体,躲开迎面跑来的人群,快速接近地宫所在的水域。 “肖大人!”青鹤看见跑过来的肖琢光,脱口喊道。 原本站起来的薛灵宝立刻做出不稳的样子,满怀期翼地娇声叫道:“肖大人!快来救我!” 可是眼前的肖琢光头也不回,焦灼的眼中只有前面的宫女。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如晴空霹雳,又如火山喷发,整个玉液池沸腾了。被震上半空的湖水化作倾盆大雨砸落下来,湖边众人身上瞬间被淋湿,眼前的景象变得东倒西歪。 接着,在一声地动山摇的爆炸声中,薛灵宝摔倒在地,侍女们赶紧趴到她身上护住她。透过青鹤和蝉鹅的手臂空隙,薛灵宝看见肖琢光扑倒了南星,将她护在身下。 与此同时,靠近地宫水域的宫墙被炸飞了起来,碎石如流星般坠落。许多宫人躲避不及被砸得头破血流,还有许多人站立不稳掉落到湖中,被奔涌出城墙的水流裹挟着往宫外的永定河冲去。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的落石和水珠终于停了。南星和肖琢光爬起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碧波荡漾的玉液池荡然无存,湖水已经泄了大半,露出地宫炸开花的穹顶。湖边的建筑树木全都东倒西歪,受伤的人躺在碎石残枝中哀嚎呻吟。 这时,夕阳收回了最后一缕阳光。只听嗖的一声尖啸,无数金色烟花绽放,组成一座巨大的千眼佛母像悬浮在皇宫黛青色的上空。 南星眼中映照着烟花的光芒,耳中却根本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她的脑中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可恶!我为什么没有早想到! 而在他们不远之处的薛灵宝,嫉恨地盯着两人的身影,硬生生撕裂了手中的帕子。 大胤的京城被这一场惊天巨变弄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皇帝当晚就怒火攻心吐了血,太后的假病也吓成了真病。太子急令薛统领全宫戒严,连夜让驻扎在京郊的四大营入城搜捕红莲教。 参与查案的众人密密麻麻跪在东宫的正院内。 “这就是你们查的案子!”太子把案卷扔到肖琢光和闵郎中面前。 闵郎中吓得直打哆嗦,肖琢光跪直身体道:“是臣疏忽,愿一力承担。” “你承担得起吗!”太子青筋暴露,手指差点戳到肖琢光的额头上。 肖琢光双眼微垂,太子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收回手猛得一甩衣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身吼道:“你们告诉我,该如何收场!” 闵郎中偷瞄了肖琢光一眼,壮起胆子道:“为今之计,不如将计就计。” 肖琢光眼珠微斜,看着目光闪烁的闵郎中。 “说。”太子不耐烦地坐到太师椅上。 闵郎中膝行几步靠近太子,快速低语了几句。 片刻之后,闵郎中亲自带着一队人回到慎刑司关押马贵人主仆的房间。不顾马贵人的叫骂和抗议,压着她在写好的口供上按上指印。 “闵时!你好大的胆子!敢强逼宫妃……唔……”马贵人张开的口中被塞入一个壶嘴。 马贵人惊恐万分,伸手要抓,身子已被人七手八脚按住,根本动弹不得。她想发声,长而尖的壶嘴死死压住舌头,直插咽喉口,冰冷的鸩酒把冲出口的话冲回了肚子。众人怕她吐出来,再灌完毒酒后依旧不松手,维持着壶嘴插口的动作。 瘫坐在一边的玉露恐惧地看着马贵人面目扭曲、双目圆瞪,酒水混着血水流下。僵持了大概一刻钟的样子,众人才松开了手,结果马贵人竟维持着跪着挣扎的姿势,牙关还紧紧咬住壶嘴。 拿壶嘴的孙主事一脚踹开马贵人,骂骂咧咧地把壶嘴拔了出来。马贵人倒在地上,凸出的眼珠正好对上了玉露。玉露的尖叫响彻房间。但不一会就嘎然而止。 慎刑司另一队人马行色匆匆地来到冷宫。冷宫内的罪妃们被外面冲天的火光照醒。冷宫远离玉液池,又消息不通,并不清楚地宫爆炸的事,以为是哪里打雷了。 大伙趴在窗户口,看着队伍往陶幺幺的房间走去,心里纳罕着这万年不遇的好事给陶幺幺撞上了,不由流露出又羡慕又怨恨的眼光。 奇怪的是,这队人进了屋内就不出来了,屋里起初有些动静,后面就寂静无声,慎刑司这些人的影子被烛光打在窗户上像一个个索命的鬼影。 那些围观的渐渐咂摸出不对来。这时,门砰地开了。慎刑司的人迅速走出来,和跟在身边点头哈腰的两个老太监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冷宫。两个老太监走进屋内,立刻传出了骂声:“慎刑司的人都属蝗虫的!让爷爷们收尸,连点值钱的物件也不留下,我呸!” 咒骂间,老太监抬着陶幺幺的尸首出来了。冷宫里那些张开的窗子不约而同关上,如同一双双闭上的眼睛。 马贵人和陶幺幺好处置,到了淑妃这里可不是闵大人这个级别能动的,他只得来请薛贵妃的示下。 薛贵妃虽恨淑妃引出那么大个烂摊子,差一点带累自己,但更恨皇后。她协理六宫不假,可皇后只是侍疾,又不是病得不能理事。要处置四妃这样级别的嫔妃,只得是皇后。而且淑妃的兄弟是薛家军里的得力干将,薛贵妃可不想惹上嫌恨。 然而有这样的想法不止薛贵妃一人。她亲自去求见皇后。李涟漪以太后病重,自己无法脱身的理由把贵妃挡在慈宁宫外,明摆着不接这个烫手山芋。 薛贵妃盯着慈宁宫紧闭的大门,强压下硬闯的念头,扭头去了勤政殿。结果,吕福全肿着两只眼睛说皇上依旧昏迷不醒,烦请娘娘移步东宫。 连吃两个闭门羹的薛贵妃只得转去东宫。而太子那边则说淑妃属于宫妃,也是自己的庶母,还是贵妃处理比较合适。 在春寒料峭的夜里兜了一大圈,薛贵妃累出一身薄汗,而淑妃这只皮球依旧在自己脚下。 看见自家姑姑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的样子,薛灵宝虽然心情低落,也强打起精神迎上去,搀住薛贵妃的手臂想着该怎么劝。只见披散着头发的淑妃在泽芝搀扶下跪倒在面前。 薛贵妃皱起眉头道:“妹妹这是做什么?” “贵妃姐姐,我愿自请封宫,闭门赎罪,有生之年绝不踏出宫门一步。只求看在我跟随你多年的份上,请姐姐照拂一下三位公主。” 薛贵妃听了,不觉有些伤感,但语气还是冷硬:“公主是陛下亲生女儿,自然不会有人敢慢待她们。你既然自请封宫,我便成全你。只是这临华宫你是住不得了,明日一早去东北角的寂照宫吧。” “娘娘,那地方年久失修,阴冷潮湿,我们娘娘的身体……”泽芝硬着头皮开口道。 “放肆!没让你们去冷宫已是姑姑开恩了,还有脸挑三拣四!”薛灵宝呵斥道,“还不赶紧收拾收拾,难不成等八抬大轿来抬吗?” 淑妃拦住还想说什么的泽芝,磕头谢了恩。 目送淑妃主仆离去,薛灵宝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薛贵妃道:“姑姑,淑妃现在身边只剩泽芝一个人伺候,虽说她犯大错,若是太过苛刻,恐怕旁人会说姑姑绝情。” “我何尝不是这样想,更何况她还有三位公主呢。”薛贵妃露出疲惫的神色。 “不如给她再添一个伺候的人。”薛灵宝半垂眼帘,掩盖住眼中复仇的光芒。 “也罢,粉凌去处理吧。” 薛贵妃扶着珊瑚回了正殿。薛灵宝拉住粉凌,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粉凌听了薛凌宝的话,有些不解。但见青鹤给她手里塞了一卷银票,想问出口的话马上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