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前夫变恋爱脑了》
3. 琼芳
他们二人走向瓮城的角门处候着的马车,赫连空反手,卸下了肩上的阵旗,垂首时长发滑落脸颊,轻轻抚过那金色的大字,手上的茧摩擦在旗面上,滞涩的,缓慢的,珍而重之地叠了起来。
依照他的筹谋,这面承载了无尽荣耀的旗帜,怕是永远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了。
日后,若再有要他出兵平乱的时刻,他也不能以定远三十六部之名出征。他只是带兵打仗,为了家人能活下去,他只能做天德帝的鹰犬,皇帝给他用谁,他便用谁。
赫连空目光平静,再看了看这面阵旗。
他宁愿战死沙场,死得其所,也不愿再让亲族随他一同被满门抄斩。
如此,陆长川这心口宽得能过马车的人,也巴巴儿地看着他们用无数的火与血换来的“定”。
而赫连空余光瞟见这人要动情,留给他的只有几眼,亲手收入了马车压板下的扁箱中。
陆长川:……
“大帅你说咱们当真要这样……”
“嗯?”赫连空抬眼看他。
“无事,无事。”陆长川摸摸鼻子,打了下自己的嘴,“侯爷。”
“走吧。”
他们在马车旁迅速脱下了战甲,接过小厮递上的早前备好的衣物换上,把佩剑也换成了随身的短刀和匕首,像这京城中寻常的世家公子那样,在冬日里,披上了华贵的狐裘大氅。
赫连空把压在大氅下的长发捋到了外面,甩了下,有几缕碎发搭在脸侧。
没了战甲的加持,愈发显得他神色淡泊的美人面上笼着一层清淡的雾,只是那道狰狞的疤和周身化不开的煞气,让他这张脸当不成伪装。
手握重兵平叛招降,靠得可不是花架子。从前在边地,蛮人们看他都如罗刹鬼神,如今就算衣锦绣行,也没办法被当成高门大户养出来的纨绔草包,何况民众都见过他的脸了。
为了不惹人耳目,他们戴上了斗笠。而那纯白的鹰隼一如它的主人般不达目的不罢休,见他们许久未跟上,又盘旋在他们的头顶。
陆长川要牵马来,赫连空摇了摇头,让马车先行回府。
他们跟着鹰隼指引,穿行在几条幽深的小巷中,步履缓慢,到了一座茶楼的后门。
陆长川上前一步,挡在赫连空前面,叩响了木门,三声慢,两声快。
等了会儿,门开了,矮个子的小厮冲他们深深行礼,迎他们进来。
陆长川掀开了斗笠,而赫连空夜视能力也是一等一的好,不需动手,走在昏暗的不对客人开放的狭窄楼梯上如履平地。
这楼梯的拐角处能看见前方如常经营的茶楼,斜对角是一层的大堂,赫连空不经意地垂眼,在角落里的一张桌上看到一顶黑色的斗笠。
寻常的物件却令他心头微动,脚步顿住,一挥大氅,蹲下身,掀开了影影绰绰的面帘。
在封到顶的栏杆挡住的地方,斗笠的主人背对着他,身上的确是那一身黑衣,发髻高束,从背后看身量纤瘦,却弯腰驼背,瞧着有些颓唐。
赫连空微微迷眼,看清他桌上放着一壶清酒,此刻正不断地给自己倒酒,一杯一杯地闷掉,大有把自己灌醉在此的架势。
对于这个上一世未曾出现过的人,赫连空有探究欲,不算太多。
心头隐隐有些说不上的预感,像一根陌生的线头,或许能扯上一扯,便犹豫了一瞬要不要下去会会他,看看是无关痛痒的路人还是从前认识的人。
架不住陆长川在自少时起便跟着他,比寻常副将更像胞弟,习惯了在边塞上撒欢儿,总不讲太多规矩,那在这京城中必须改掉的称呼一时半刻也改不过来。
这会子,此糙人扯开嗓子喊了他一声:“大帅!你看什么呢?”
赫连空“啧”一声,直起了身,迅速在茶楼的客人们左看右看之前上了楼。
他没看见,那黑衣人在听到了这声“大帅”后差点一口酒呛死,一时间竟是面红耳赤,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把抓起斗笠罩头上,腾地窜起来,头都不敢回地撒丫子跑了。
掠过插曲,他们上到了茶楼不对外开放的第四层,进入了洞开的大门里的一片黑暗中。
赫连空摘掉斗笠,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已全然适应了黑暗,一根烛火在这时划破了夜一般的死寂。
火光照亮了一张简单的八仙桌,四条长凳,一个一身红衣的男人端坐在桌后,面朝着他们,眼睛上绑了一条黑纱带,形似鬼魅。
“恭迎定远侯凯旋,快快请坐。”他口中说着恭,语气却玩世不恭,压根儿听不出多少恭敬。
赫连空拂开大氅的下摆,坐到了他的对面,没有寒暄:“你查得如何。”
“你赫连轻霄边关多年,已然是忘了贺某的规矩了。”这蒙眼的瞎子微笑着伸出手,掌心摊开,平放到了桌面上。
陆长川笑了几声,捣捣鼓鼓地摸索身上,“啪”地把一个元宝拍他手心里,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贺惊澜,你看得出真假吗。”
贺惊澜便拿起元宝,在嘴里咬了咬:“尊贵的定远侯府,还不至于拿一块破铜烂铁打发我吧?”
“你眼睛也不去治,守着这么大个情报摊子数十年如一日,赚再多银两,到底为了什么?”陆长川抢白他,怎么听都是很熟识的关系。
“自然是为了有需要的人。”贺惊澜老神在在地轻笑,“譬如此刻。若是无我,你们在朝中几个时辰,下了朝还不一样是两眼一抹黑?”
如此一说,那便是有眉目了。
瞎着眼睛却手眼通天的情报组织头子自有他的门路,赫连空在一束火光中直视他,陆长川也不再说话,都等着他把方才长街上放明牌刺杀是何方势力说出来。
贺惊澜抛接手中的元宝:“那皇帝老儿还未老眼昏花到这般明着来,左不过是有谁自以为自己得了授意,错拿尚方宝剑,却仍只敢从脏处下手。”
赫连空面上不起波澜:“便是说,此等身手的死士,并非家生子,查不到来路。”
“贺某既拿了你的元宝,当然不会用这话交代,”贺惊澜又笑了笑,倾身凑近桌子,故作神秘地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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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左不过是你们离京太久,而你又向来不管江湖之事。”
赫连空心头一动。
此言非虚,上一世,他到死都只跟叛军打交道,的确不曾为江湖势力挂心。
在他看来,江湖中人不过都是不成气候的民间草莽,谁若起义,他带兵镇压下去便是,翻不起风浪来。
陆长川可喜爱看些江湖之事的话本子,登时起了兴:“你且说说?”
“此势力名为琼芳阁,乃一方暗杀组织,专接阴私勾当,潜于暗处。便是王公世家,也对其知之甚少。不过,阁中人员脉络我大略探明,修书一封给你。”贺惊澜说着,又把掌心摊开在了桌面上。
赫连空:……
他垂眸不语,将滑落的长发甩回肩后。
陆长川受不了地瞪着眼睛,“啪”地又把一个元宝拍他手里。这情报组织头目是个财迷,找谁说理去?
贺惊澜心满意足地把元宝揣袖子里,继续说:“你定远三十六部权贵势盛,又一心为你,此次还朝,燕州内外布下了天罗地网,玄武营尽甲以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凡你有反意,必遭围剿。”
赫连空一点头。
不止京城,玄武营的人撒到了距燕州三百里外,一路埋伏,自以为隐秘,没逃过他的耳目。
不仅如此,他更明白,天德帝特地将姐姐带出宫门,是专来掣肘他的。虎符在手,一旦他要反,姐姐变成了质子。
“如此严防之势,仍能混入其中,并非易事。是谁雇佣他们动手,我们盯紧了数家,下面的弟兄还正在走访。今晚,我会着人将名册送到侯府去。再赠你一份京畿势力图。”
陆长川松了口气,伸长他那能提百斤重兵的胳膊,要拍贺惊澜的肩,这瞎子早有准备地躲了。
赫连空沉吟片刻,开口追问:“这琼芳阁?”
上一世不曾听过的字眼,也从未面见。
贺惊澜又伸手……陆长川扔了个钱袋出来:“没整的了!”
此人再将装满碎银的钱袋揣入袖中:“琼芳阁内设十二堂口,各以一花作标志,纹在身体各处。你们上朝后,我的人混入了金吾卫,去翻看过尸体,他们每个人的耳后都纹着一朵梅花,是为梅花堂众。”
赫连空登时一怔。
花朵文身。
听闻此言,他竟是无端联想,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画面。
在上一世,他与楚翊蓁的床笫之事向来中规中矩,除却洞房夜点了长烛,多数时候不曾有光亮。
楚翊蓁毕竟是文人世家公子,在这方面面皮薄得很,每每与他交颈相贴时,都能感受到面上的灼热。
而他并非贪欢之人,同龄人流连花街柳巷莺莺燕燕时他在边塞练兵,挂帅后更是日日不得闲,随军的通房都不曾收留。在房中,自是没那些个花把式,也不愿为难他。
只是极偶然的某一次,他二人都饮了酒,楚翊蓁不胜酒力,软倒在他怀中,他们在烛火下宽衣。
那一次,他看到了楚翊蓁的大腿内侧,纹着一朵桃花。
4.重见
是夜,定远侯府隐在植被中的窄小西角门被叩响。叩门声在夜里格外响亮,反复叩过,见无人应答,来人推了下门,门开了一道缝,便跨了进来。
陆长川照赫连空的排布,在黑暗中的树坑边上蹲了许久,等到几乎睡着。
见真有人抹黑进来,他迫不及待地一跃而起,出了手。
而此人身手不凡,打了几个来回,陆长川才将他一个反剪按倒在地,同时把他的下巴卸掉,高声呼喊:“大帅!我抓住了!”
火光亮起,赫连空提着一盏灯笼朝这边走来。
不出兵的时候他习惯早睡,这个时辰早已梳洗完毕,洗过的长发在身后柔顺搭着,天寒地冻仍只穿着一身单薄的棉布练功服,一双寻常的黑布鞋,比起侯府雕梁画栋的装饰,实在是朴素得不像个位极人臣的侯爷。
可惜再素净淡泊也是表象。灯火在夜色中照亮他的脸,映出瞳孔中收束着的冷然的肃杀,令常人不敢与他对视,如人不可直视神明。
被陆长川死死按住的人一身夜行衣,此刻正喘着粗气,下巴脱臼的痛让他的额角滴落豆大的汗珠。
赫连空蹲在他身前,将灯笼举在他头上:“抬起头来。”
来人不肯。
赫连空把灯笼的火心凑到了他散乱的头发下。要烧人时也面色如常,光影摇曳照在他的脸上,摄人心魄,却如罗刹现世。
那人连忙躲避着火光,不得不抬起了脸。
是全然陌生的,上一世没见过的人。一双眼里满是恨意。
这恨意来得无凭无据,却并不稀奇。
赫连空便伸手到了他合不上的口中,修长有力的二指摸到了他后槽牙上镶嵌的细小药囊。
他向来是体术的一把好手,此刻略用寸劲,小臂一震,指骨用力,这颗后槽牙连带着牙根和毒药一起,被生拔了下来。
那人在剧痛下险些当场晕过去,连吐好几口血水,寒冬腊月里汗出得有如水洗。
赫连空神色上没任何变化,仍是那副淡然的样子,站了起来。
生拔颗牙算不得什么。
从前在边关,他们常对蛮人的探子、俘虏处以极刑,讲不得太多规矩,战况吃紧时更是不讲投降不杀的道理。
许多时候,一手的情报他谁都信不过,得他亲手提审。
“大帅,”陆长川一脸不忍,连忙掏出自己的帕子,接过这颗带毒的牙,忙不迭地将赫连空的手擦干净,“让我来即可!你这是何必呢。”
“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见你嫌脏。”赫连空横他一眼,“适才回京第一天,你便养出了富贵病。”
陆长川习惯了挨他话里的软刺,自然是不恼,反而还乐了,嘿嘿笑着把帕子卷成团。
定远三十六部人人皆知,王公贵胄出身的主帅赫连空,其实是个没什么脾气也没什么架子的人。
他的脾气都在战场上,平日里不是在磨战术,就是在练枪。急行军时,来不及搭主帅营帐,便与他们同吃同住,挤在一起睡大通铺。
若说他身上有什么与人有异的怪癖,便是不爱束发,连出征要戴战盔都不束。
有一次半夜有弟兄起夜,睡迷糊了,瞧见个披头散发的,点着蜡烛站在地图前点点画画,回首时幽幽一眼在夜里分外哀怨,吓得一嗓子喊醒了半个营的人。
朔风卷尘,关外的生活没有哪一刻不令人怀恋。
陆长川不明不白地叹了口气,一脚踢了踢地上正咳嗽着呕出好几口鲜血的人:“大……侯爷,这要怎么处置?”
赫连空垂眸,看着那副惨状,思索片刻:“扔到后院的地窖里去,捆结实了,东西清一清,别让他死了。”
“得令!什么时候审他?”陆长川摩拳擦掌,这从二品的大将军为擒了一个刺客兴奋不已,“还是大帅你金口玉言。你说有人会来,从不落空。”
“白日里刺杀我不成,夜里又派人上门来。”赫连空提着一晃一晃的灯笼,率先转身往回走了。
“他只有一人,走的是门。要他来的人是要探我虚实。此人功夫了得,能与你过招。若我神智无知,侯府内外会被摸清,我也只是个带兵打仗的莽夫,当真胸无沟壑。若我早有防备,他便是一来不回了。”
“那?”陆长川追着他,“你在朝中那样说,原本不是为了让他们以为侯府里不设防?”
“却也不能真教人轻看。此子之身手已属上乘,若他都能有来无回,我是武将,我定远侯府合该如此。”
陆长川乐了:“他们想不到,我堂堂定远三十六部的副总兵,不回府,在这里给我家大帅当打手。”
没回应,陆长川老实了,提点自己记得改口:“侯爷,这些人也太沉不住气了。”
“在给我们下马威罢了。”赫连空语气平淡,对眼下的情势漠不关心,已经走到了跨院的连廊下。
“到底是谁主使?贺惊澜给你的那些文书,你什么时候能读完?”陆长川追问着他。
“不急。”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回答了他。
他说不急,便是真的不急。
回燕州后的这大半个月的时日,赫连空当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宣称换水土,身体抱恙。
圣上仁爱,免了他上朝,定远侯府顺势闭门谢客。
赫连空自知他作为常驻京畿的新权贵,加之那日遇刺在人前展露了冰山一角,不论是朝中还是民间,人人都为此津津乐道,真可谓红极一时,断然是得避一避风头的。
其余的,和上辈子一样,战功卓著的定远侯和翰林院学士之子的婚事,传遍了整个燕州,提亲等诸多繁琐的礼仪都由礼部代劳。
只不过这次,不光是楚家为了嫁子忙得晕头转向,各方被他拒之门外的势力也看准了这个时机,卯足了劲准备贺礼,互相打探试图压过对方,一时间全城的显贵都没闲着。
风波中心的赫连空本人整日只休养生息,煎药喝药,刷刷马,遛遛狗,叫陆长川来与他对练几招。
陆长川追问他到底有没有把从贺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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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高价收回的情报品读明白,他仍只说二字:不急。
惹得陆长川没办法,只得跟着一起老神在在地“不急”起来。
闲暇时,赫连空也会想一下那日楚杨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与楚翊蓁成亲八年,对彼此并不熟悉。可纵使称不上举案齐眉,也当得上一句相敬如宾。
若是楚翊蓁当真那般崇敬他,似是憧憬他多年,还从未提及,委实是有些怪异。
不过这世上崇敬他的人多如牛毛,都是寻常,多与少都不会为他的功绩添上两笔。反之,还激得走入暮年愈发多疑的天德帝再容不下他。
赫连空回想起,上一世他被车裂时,楚翊蓁应当是随他一同奔赴刑场了。
想来,让那样一个温雅妥帖的当家人目睹了自己的夫君被五马分尸,实属残忍。
不知再走一遭,他会不会再落得那样的下场。
从领兵那一日起他便已看淡了自身的生死,可是,他不想再让家族因着他惨遭灭顶之灾,不想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姐姐三尺白绫悬上深宫房梁,不想小侄女嫁去西域、生死不知。
还有楚翊蓁。他死后,天德帝有没有饶恕他?
大抵是不会的。满门抄斩,又怎会缺了明媒正娶的发妻。
所以这一次,他得好好活下去。
正想着,有下人叩响了他的房门,高声问询:“侯爷,有人来送东西,说是楚大人派来的,我让他进来吗?”
抛去身份地位不谈,在礼数上,岳丈派来的人应当亲自相应。
赫连空合上了手中的兵书,身上仍是那身练功服,随手披上了一件长衣,往院外走去。
他拉下了侯府正门的门闩,朱门朝内洞开,风丝缠绵,冬日青白色的日光倾洒而下,点燃了眼前人明亮的双眼。
赫连空眼睫轻颤。
阶下站着的人披着水蓝色的大氅,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胸口以银线绣作一幅春意盎然的花鸟图,腰系玉带,挂着玉佩和一把折扇,一看便知是文人雅士的习惯。
他身形瘦高,容貌俊逸,眉清目秀,长了双毫无攻击性的温润眼瞳。发髻一丝不苟,簪了一根白玉发簪,大氅领口与兜帽的毛绒随风在他下颌处轻轻摆动着,让他整个人都分外灵动。
十七岁的楚翊蓁。
两厢对望,风息树静,天地无声。
曾与他同床共枕几百夜,阴阳相隔却山重水复,赫连空想到此时的他应当还未见过这位赐婚对象,认他不得,原要张口招呼他,又顿住了。
而楚翊蓁没料想到会是他亲自来开门,本是满心欢喜地在台阶上走上走下,等候着下人来接东西,邀他在侯府里坐坐就走。
此刻骤然相见,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被点了穴般睖睁在原地动弹不得,琥珀色的眼瞳中惊大于喜,如一条奔流的小溪被砸入一块巨石,水花飞溅,呛水入肺。
他张口要唤他“侯爷”,手却是抖得使不上一点力,提了满手的多层套盒从掌中滑了下去,应声而裂。
5.登堂
这一声巨响震醒了楚翊蓁,他奋力将眼神从赫连空脸上撕了下来,仍是溺了水,胸口抑制不住地急促起伏,在被赫连空看见他眼中深厚的思念与浓烈的痛苦前低下了头。
那日他偷跑去看他,见他身着轻甲凯旋还朝,看他竟遇敌袭化险为夷,没帮上忙,且不敢暴露,仓促离去,日日惦念着。
那日面见,虽郑重,却遥远,那是百姓们的定远侯,戍边卫国的赫连空大都督。
而此刻,眼前这立身于堂皇之下,一张美人面上仍神情淡泊,长发柔顺披着,身着简朴的练功服披着长衣的,才是令他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的夫君。
他们太久没见,久到隔了一世的生离死别。
“对不住!”楚翊蓁不敢多看,忙蹲下身去,收揽那些摔出来的首饰,便是后悔为何如此顶了礼部使臣的差事,贸然前来。
赫连空看着他慌乱如斯,忙乱地在地上乱抓,做工精细的大氅也拖在地上,摸了摸脸上的疤,想,莫不是他身上的杀气太重?
要么是破了相太狰狞,把此时正当年少的赐婚对象吓着了。
“无妨。”他也蹲了下去,挡了一下楚翊蓁的手,忘却了二人本该互相自报家门,“我收罢,你且起来,大氅脏了。”
“这如何使得?”楚翊蓁整张脸都胀红了,他又如何不知他的夫君半分架子都没有,要他在边关种地他怕是都能亲自下田里去播种。
他耳尖在日头下红到透光,一手捂住了被他碰到的手,又去挡他的手,梗着脖子,连连摇头:“侯爷莫怪,这些原是要备在侯府,待,待……你我大婚用的。现下被我摔了,不能用了,我回去再教人重新整备……”
闻言,赫连空托起一枚半掌大的耳珰,端详过后,倍感费解:“给我用?”
他已然不记得上一世大婚时做过哪些准备了。何况这嫁娶之事,合该是礼部帮他备过,怎劳赐婚对象亲自跑来一趟。
赫连空有几分不悦,面上没显。
楚翊蓁却似是看出他的波动,被他慑住了,抬着眼睛,直勾地盯着他,语气讷讷:“是,侯爷。礼部说因着你祖上是蛮人,喜服制式上与汉人的稍有不同,且说你,说你……有耳窍,戴这个应当是好看的。”
赫连空一阵无奈,一时感到眼下的情势有些荒唐。
他二人在侯府富丽的朱门下蹲着,捡摔了满地的大婚要用的贵重首饰,两小儿辩日般面对面说话,谈论起他是不是有耳窍。
他是有。蛮人的习俗,出生便做了耳穿,只是从未戴过饰品。为了保留亡母亲手留下的痕迹,他在耳窍中戴着茶叶根。
他按住险些滑落肩头的长衣,站起了身:“不过是摔了,没什么不能用的。叫下人来收吧。”
“不可,”楚翊蓁没起来,执拗地说着,“摔损了,怎能用在侯爷的千金贵体之上。”
赫连空不想就此事再争辩,只道:“楚公子请起。”
楚翊蓁还是没动,赫连空听见一声吸鼻水的声音。
他一怔。
这大帅自认为语气并不凶,他凶起来什么精兵强将都得低头任训,练兵时谁敢忤逆他。
方才他当真只是寻常讲话,可是把这小儿凶掉了眼泪?垂头丧气。
印象中的楚翊蓁,似乎并不是这种脆弱的性子。
就听得楚翊蓁难为情地说:“侯爷不必管我,我且缓缓,腿蹲麻了。”
赫连空:……
他有些头痛之感,担心起来,这一世已出现许多不同的际遇,那这一世的楚翊蓁是不是和上一世的不一样。
他冲着他伸出了满是枪茧的手。
楚翊蓁呆呆看着这只伸到脸前的手,口中说着:“劳烦侯爷了,这成何体统。”
赫连空垂眼看着,一只冷汗津津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这手怎地还是在抖,他手臂一个寸劲便把踉跄的楚翊蓁拽了起来:“有劳楚公子了,来侯府歇歇脚。”
而后他松了手,率先转身。还没过门儿,牵着手不成礼数。
却听得身后的楚翊蓁“哎哟”一声,单脚蹦跳。
赫连空回头:?
楚翊蓁连连摆手:“侯爷见笑,可否唤个下人来,扶我一扶?”
赫连空左右瞧他这姿态狼狈,府上伺候的下人他放出去一批,这会子要喊人还得等,便朝他再次伸出胳膊。
楚翊蓁仍作势要推拒,赫连空只道:“无妨。”
本就无妨,婚期在下月十五,今日已是廿八。
楚翊蓁便握住了他的小臂,借力,踉跄着凑近了。
或许是太羞愧,他抓上来后,一直低着头。
赫连空在战场下向来与人为善,更是不为难他,目光平淡地目视前方。
他们下台阶,过门槛,走向堂屋。
楚翊蓁的大氅擦过他的小腿,披着的长衣在走动间滑落,还未等他抬手,赐婚对象已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长衣。
“侯爷不冷吗?”楚翊蓁的腿看起来已经缓好了,神色也恢复了平常,面上带笑,顺手把他的长衣披好。
又转头,安顿跟上来的小厮:“门口摔着的首饰去收了。没损的到长街上送出去,教百姓们沾沾喜气;损了的收回来且放着,等我看过,许是熔了重新打对镯子出来。”
小厮一怔,这楚公子……不是还未过门?却见侯爷没反对,便行了礼,领命而去。
殊不知他家侯爷满心只觉得熟悉的感觉。
赫连空看看楚翊蓁,松了口气,引着人进屋,自己先在上首位上坐下了。
万幸这人没什么变化,还是这样能主家,那便放心了。
而楚翊蓁正在心里后怕,生活了半辈子的侯府是他的家,他的夫君时常在外行军,他在府中打理家务面面俱到,如何行事都成了习惯。
方才未免太过娴熟,嘴皮子一掀就安顿了人,这会子回过神来担心侯爷觉出异常,忙看着他,见他仍是淡然,也松了口气。
侯府的下人都识趣,主子们行径莫名,楚公子亲自登门已是荒唐,侯爷竟还迎了这未过门的主母进了堂屋,二人对面而坐,委实不合规矩。
原本他们该进来伺候着,现下相互看看,心照不宣地在外头装死。
毕竟主子能不合规矩他们不能当耳目,万一做了什么他们不能知道的,岂非要杀头处置。
于是乎,定远侯府的主人抬起茶杯盖,发现只有茶叶没有水。
赫连空:……
楚翊蓁立时起身,顺手将大氅摘了下去,扔在一旁,捧起了他的茶杯:“我给侯爷添茶。”
赫连空便随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兵书,垂眼翻开:“唤下人进来吧,你认不得。”
“无碍,”楚翊蓁心道就是闭着眼睛都能找着煮茶间,“我寻上一寻,正好认认门。”
两人都很是自然。赫连空边关多年,出门在外虽总是拎着陆长川要他讲规矩,府门一关,本也是不讲那么多规矩的人。
除却楚翊蓁在他心里是上一世的发妻,这一世也已成定局,讲究甚多是做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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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看的,随他去。
而楚翊蓁更是对自己夫君的性子了然于胸,这会子装模作样地寻煮茶的耳房,径自走了进去。
他端着紫砂壶送热茶回来,又端了一盘点心放在赫连空手边。
赫连空只觉得熟悉,自然地受用了。
楚翊蓁坐回去,露出小儿憨态,双拼托腮,在桌上倚着倾身,盯着人看。
赫连空捧着书腰背依然挺直,长发垂落,眉眼低垂,读书时没了许多煞气,面颊上的疤痕令人手痒,总想摸上一摸。
两人便一个看书,一个看人。
把人迎进来的赫连大帅没有要招待他的意思,只看书喝茶,良久,茶水又喝光了,才又开口:“陪楚公子在府中逛逛?”
“怎敢劳烦侯爷,”楚翊蓁再给他添茶,“今日已是多有叨扰,我一会子便回去。”
赫连空抬眼看看门外的天色:“也好,备马车送你。”
楚翊蓁眨巴下眼:“不可,侯府的马车太过显眼,我回坊间全教人看了去。只是这回去,还得有大半个时辰……那我这就回罢。”
这语气听着委屈,倒像是侯府不讲情面。
赫连空抬眼,看他有些不情愿地去拿大氅,蓦地,想起了那日楚杨的话,讲翊哥儿听着他的传奇当睡前故事,盼了他许多年。
果不其然,楚翊蓁刚把大氅披上,又摘下了,小心翼翼地:“侯爷,斗胆一问,我可否……”
赫连空当真良善,没让这待嫁子真把话说全,替他说了:“天色晚了,用过晚膳再回罢。”
楚翊蓁喜上眉梢,连声道谢,回来又将他的热茶满上:“侯爷,我可否去厨房看看?”
“自然。”赫连空复又回到了书里。
于是乎,楚翊蓁迈着轻快的步子要去看厨房给他夫君准备了什么晚饭,只是还得装装样子,要人领路。
这下轮到下人们如临大敌,偷着交换眼神,只怕这位主母不是个好相与的,怎地没过门就要立威,侯爷竟纵着。
楚翊蓁才不管他们在想什么,只想看这些人伺候他夫君好不好。
他进了厨房,每道菜色都尝了尝,有一道鸭肉没炖入味就出了锅,他便训起人来:“侯爷不为吃食计较,你们倒好,钻了这怠懒的空子!如此伺候,仔细你们的皮!”
下人们欲哭无泪,婚期不是还有二十多日?
等他们真同桌用膳,看楚翊蓁温声软语、言笑晏晏地同侯爷讲话,和方才大发雷霆时判若两人,布菜的下人们悚然,两面派,只怕这侯府的天都要变了。
只是他二人一去二来都自然,楚翊蓁未过门便在侯府里泡了一下午的蘑菇,还吃上了饭,当完差回府的楚杨听了这消息可就不自然了。
楚大人险些瞪着眼昏将过去,抖着袖子,痛心疾首:“这如何使得!成何体统!燕州内外谁人不盯着定远侯府,这下脊梁骨都要被戳碎了!”
楚府的下人漏夜赶路快马加鞭上侯府接人,生怕触怒侯爷,跨进门廊就跪下,几乎要磕头。
赫连空正在堂屋里站着,下人围成一圈,瞪着眼看楚翊蓁娴熟地给他披上了大氅,系带子。
他倒没觉得这不应当——觉得了也没放在心上。
只是看楚府的下人快在这里哭诉起来,也是所言非虚。
堵不住悠悠众口,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赫连空摸了摸肚子,正好当消食,便转头吩咐小厮:“牵我马来,我送楚公子回府,见一见楚大人。”
楚翊蓁:……!!!
6.体统
楚府的下人被这一句话吓得五体投地,圣上赐婚来的待嫁子在出阁前到主家待了大半天,本就已成了燕州内外的惊天大事,侯爷还要亲自出街送人,岂非要整个楚家都成了燕州的破落户儿。
奈何不敢多言,只能跪趴着,以悲伤的后脑勺试图唤醒自家公子的良知。
楚翊蓁哪有良知可言,在惊喜之余,心思转了几转,便明白了赫连空意欲何为。
侯府的下人心中再惊疑不定口中也不会质疑,机灵的只会问询:“侯爷,马鞍可要换个大些的?”
赫连空理顺了在冷空气中摩擦纷飞的长发,闻言看向楚翊蓁:“楚公子可会骑马?”
上一世没印象,似乎他们就算要一起出门也是入宫觐见,要一起乘马车。
楚翊蓁张了张口,舌头打转,在将要脱口而出的“会”字之前加了个“不”字,报以赧然又期待的笑。
赫连空扫过他的神色,无意深究,只是淡然转头吩咐:“换大马鞍,再将我的软鞭取来。”
小厮跑着去牵马,楚翊蓁背过身,一边掏自己的袖口,把绑在内侧的几枚手里剑顺下来些,确保它们在一翻手腕便能滑下来掷出去的位置,一边也吩咐着:“你先回去,告诉父亲侯爷亲临,该迎人的早些备下。”
“不必多礼。”
“侯爷宽宏仁义,礼不可废。”
楚府的下人徒劳地给侯爷磕了个头,快步离去,才真真是要哭出来了,心说公子你嘴上说着礼不可废,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身经百战的赤兔还是一匹小马时便随着还是少年的赫连空一起练兵,这月余来只在后院里陪着主人跑了跑,现在被换上了大马鞍过来,十分兴奋,扬蹄打了个响鼻。
高头赤兔比楚翊蓁都高,楚翊蓁却看见它都觉得满心想念,心头酸涩,继而想到前世无数次送黑衣银甲肩负阵旗倒提长枪的赫连空出征时的场景。
想他不染凡尘的眉眼,想他随风飞扬的长发,胸中涌起愤恨,尽力克制着,毫不畏惧地上前去摸赤兔的大脑袋。
赫连空接过鞭身上布满倒钩的软鞭,要将其缠在华贵的腰封之下,下人们原要上手,却不得要领,不敢摸这利器,一时间也显得有些呆傻。
楚翊蓁一回头瞧见他们张着手干站着那样子就来气:“就算侯爷简朴利落,总不让你们伺候,你们也不能如此虚度光阴,不思进取,在府里吃一份白饭!”
下人们又被训了,张口要辩要认错又不敢现在就称夫人,不称夫人又没有主语,对着楚公子认的哪门子的错。而后便不敢看了,一个个低下头装鹌鹑。
——楚翊蓁这未过门儿的,竟敢上手解赫连空的腰封,赫连空也张着手任他打理,读书人的手从满是枪茧的手中接过这利器也不显生涩,把倒钩朝下,缠上时几乎搂住他的腰。
他还颇为心细地把鞭柄藏在腰侧,大氅垂落刚好遮住,腰封斜扣上去,若是他拽鞭柄,这腰封正好顺着力道坠下。
赫连空心下满意,果然还是适婚人选,选对了。
楚翊蓁搂完夫君劲瘦的窄腰也美了,唇角挂着笑,欢喜又羞涩地低下头。
他二人该出府了,下人难得机灵,准备跑去取马凳,就见赫连空问:“与我同乘,坐前面坐后面?”
楚翊蓁光是想一下都乐死了,只道:“侯爷恩准我同乘已是大幸,我怎能挑,听侯爷的。”
赫连空便从后双手掐住理论上是第一次见面的赐婚对象的腰,在下人们吓死了的眼神中把他飞起来,楚翊蓁在空中提气伸腿,腰上使力,稳稳跨坐在马鞍上。
他还反手,想拉赫连空一把,而赫连空飞身上去用不了一息,坐在了他身后。
侯爷抓着马缰要从后环抱住楚公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实属失礼,这民风再开放,也不见天潢贵胄出身的夫妻这般当街同乘,何况这二人还还还……
却见他二人都不觉有异,分明初次见面,自然得像是上辈子就是夫妻那般。
赫连空搂着身前矮他半头的楚翊蓁,勒马调头,赤兔亢奋的蹄声在静默中分外嘹亮,只留下一句“不必跟”,跑马出门,长发在夜色中飘扬,消失在朱门外。
下人们:……
这真的对吗?!
——————
燕州内外太平,夜生活丰富,晚膳过后长街上仍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摊贩叫卖声、孩童嬉戏声不绝于耳。
赫连空自少时离京便不曾多见这热闹景象,此时打马长街,优哉游哉,不免四下观望。
楚翊蓁自言自语般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大燕的百姓能有如今这般安居乐业,尽是侯爷舍身戍边的功劳。国门坚固,民众安定,有侯爷这等虎将威震四方,实乃大燕之幸。”
赫连空淡然地:“不可孟浪。此言断断不敢在外人面前讲了去,可记下了?”
“侯爷教训得是,记下了。”
赫连空心下叹息,何为功高震主,这便是了。
即使他一日都未想过“这是他打下的江山”,皇帝仍会因此忌惮。
他是大燕的矛,也是大燕的盾,是剑出惊鸿,是不可调和的死局。
殊不知身前的楚翊蓁同样想到了这个。
他瞧着眼前安宁的灯火,便想到那一日血光漫天,他眼中瞪下血泪声嘶力竭却无能为力,被扣押着不许他抬头,脸滚进泥沙里,几乎看不见刑场之上素衣染血的人。
恨意再次翻涌,一口银牙几近咬碎。这天杀的皇帝老儿,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路过一糖葫芦车,赫连空突地发问:“吃糖葫芦吗?”
楚翊蓁赶忙从滔天恨意中回神:“晚膳尽美,塞不下了,侯爷想吃?”
“不想。”
“多谢侯爷记挂,不胜欣喜。”
赫连空想照着他重活回来的年岁,他这会子比楚翊蓁大了十五岁有余,几乎长成一个他,看他实在如年幼稚子,不免照拂。
楚翊蓁想照着他重活回来的年岁,他这会子还比赫连空大一岁呢!这回一定要将夫君宠惯到天上去,断然不能再教谁负了他伤了他,神挡杀神。
下人们惯会看人下菜碟,拿准了主子淡泊利整的性子,便敢大肆偷懒。楚翊蓁琢磨着等过了门儿定然要狠狠立一立家规,竟敢如此伺候侯爷,先拿那厨房的开刀。
如此一匹威武的大马,又驮着两个俊美的人,行人们不免多看,多看,便把人认出来,认出来,反应过这两人是什么境况,便人人都惊悚了。
很快,“堂堂定远侯竟以权势压人强迫赐婚对象未出阁便贴身伺候”与“堂堂翰林院学士之子竟如此浪荡在长街上放浪形骸”便在民众间传开了。
两人继续优哉游哉,听着窃窃私语声。
没一会儿,演变成了“你们不知道吧,定远侯府有十几房通房”与“楚公子也是其中之一,这赐婚本就是掩人耳目,二人早就暗通款曲是一对旧人了”。
楚翊蓁低下头去,身体抖动。
赫连空:“生气了?”
楚翊蓁:“我想起高兴的事情。咳不是,穿越了。”
重来。
赫连空垂眼,只能瞧见身前人低下头时露出的一截颈子:“生气了?”
楚翊蓁连忙摇头,又骄傲地抬起脸来,露出得意的笑,生怕旁人不看他,低声道:“我前世今生都绝无可能生侯爷的气。我便是为了侯爷而来的,不论是府里府外,我只听侯爷的话。”
定远侯不答,倒也觉着这话体己。上一世楚翊蓁并未如此外露地表达,只是默默付出,用行动佐证,他都看在眼里,并未忽视。
“如此说来,无非是侯爷昏庸无度,是个胸无沟壑、目中无人的浪子;我也是书香门第中将养出来的背信竖子,不守规矩,你我二人皆是烂泥般的京畿世家的废物。”
这用意他都读懂,赫连空不免高看他一眼,更为满意。
“也生气。”楚翊蓁愤愤地抓住了马缰,手挨住了赫连空的手,“一想到侯爷玉叶金柯,要在传言中被这群等闲之辈纷纷议论,我便怒从胆边生。”
赫连空不接他这稚子胡言。
余光动,在灯火之外的阴影中,在不远处的暗巷内,瞧见了几道闪动的黑影。
他面色如常平静,只是在挺直腰背气沉丹田之际,周身泛起几分肃杀之气。
楚翊蓁似是感受到了他调整姿态,以为自己挤着他了,也直起了身。
人影再次闪烁,有一人攀上了街边的阁楼。
赫连空迅速看过长街的宽度,他们正走到了渐窄处,摊贩愈发密集,若是在这里动起手来必然引起骚乱,伤及无辜,不如带着人进巷。
“楚公子,”略一思索,怕他一动手楚翊蓁坐不稳栽倒下去,他降下马速,低声开口,“你可否转过身来。”
楚翊蓁不合时宜地喜形于色原地过年,连忙收敛神色,心想着就怕你不让我转过来呢不然我怎么动手,而且转过来的意思是能抱抱了嗷——
他口中说着:“但凭侯爷做主。”
说动便动。
赫连空单手箍住楚翊蓁的腰,抬起他腾空转身,楚翊蓁反手撑住马鞍的立勾,灵巧地配合着他转过身来,在旁观者的惊呼之中,面对他而坐,近乎重叠地抱了上去,为他腾出一块空地。
下一刻,赫连空拂开大氅,大氅下摆翻飞,他握住了腰侧的鞭柄,手臂一震,便把腰封拆落,长鞭自下而上地甩出,发出破空之响。
他另一手勒紧缰绳,赤兔长嘶扬蹄,带着他们飞身而起,跨越过一处小摊,冲进了暗巷。
与此同时,朝后看的楚翊蓁猛地抬眼,看到对街阁楼之上有人拉弓正欲射箭,他一手按住赫连空顺风飞扬的长发保护住别被割到,另一手手腕轻抖,手里剑捏在了掌心。
他夫君耳力目力俱是上佳,若是暗器如此掷出定然会有声响,楚翊蓁在赫连空的鞭子勾住一黑衣人的后心倒钩刺入皮肉的同时,贴近他的耳边,带着哭腔地大声喊出来:“发生什么事了?侯爷我好怕!”
而后手腕左右连甩,两枚手里剑接连飞出,遥遥正中弓箭手的眉心和胸口,瞧着是死了个透,跌下去了。
身后安全了,楚翊蓁放心地把脸埋进了赫连空怀里占便宜,想呵呵我这个日夜苦练的暗器手法就是扎你皇帝老儿也一扎一个准……
赫连空一把软鞭使得出神入化,勾起一人甩出去砸上另一人。鞭身上的倒钩也是血槽,战时会淬毒,这会子接连勾过几人,开了背的,开了喉咙的,打断大臂的,唯一一个被砸的没怎么受伤,被赤兔扬蹄冲撞,踩断了气。
都消停了,赫连空抱住《已经被吓出眼泪埋首在他怀中哭的》楚翊蓁,飞身下马,让他站好。而后蹲下身,在那个被开背的咬药囊前把他下巴卸了下来。
耳后没纹身,不知文在何处。
楚翊蓁垂眼扫过此人的脸,眼中一瞬冰冷,复又抬手捂住眼,继续啜泣。
赫连空翻过这开背虾的身,二指并拢,快速在他身后点穴,封住了他的出血,再起身,转向长街,吹响了口哨。
口哨声嘹亮,在夜色中辽远而去,带着边塞萧肃的风声,带着翻涌着的自由的寒气。
甩掉鞭身上的血,血珠全溅上墙,赫连空在小巷的黑暗中看向啜泣的赐婚对象,琢磨片刻。
吓哭了是用哄的吗?怎么哄。不会。哭着吧先。
下一刻,怎么可能要他哄的楚翊蓁就把手放下了,脸上还挂着泪,却仰起脸来冲他笑,眼睛那叫一个明亮:“百闻不如一见,如今当真见到了定远侯出手,我应当是这世上最幸运之人。”
哦他好了。赫连空松了口气:“何出此言?”
楚翊蓁被他大显神通弄得有些飘飘然,一时间真情实感地翘起尾巴:“旁人只能听闻一二,遥遥相看,就算崇敬也远在阶外。而侯爷是我的夫君……”
说秃噜了!这时候想起自己未过门儿了,怎能直接把夫君二字宣之于口!
赫连空没什么反应。本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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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翊蓁也放了心,这世上最好的人就在他眼前了。他上下打量他:“侯爷可有受伤?”
赫连空不答,只是把鞭子折了两折,反握在手里。
这等小虾米若是伤到他,他是怎么踏平边疆守国门的。
楚翊蓁得不到回答也习惯,笑就没下来过,大着胆子走到走到他身后去,捋了把他的长发:“侯爷辛苦了,我给侯爷捏捏肩。”
口哨吹过来的陆长川头顶上飞着贺惊澜的白隼,带着两个部将纵马赶来,瞧见的就是一个面嫩的哥儿狗腿似的站在他家大帅身后给他捏肩。而他家大帅一如既往地面不改色,站那儿任捏。
陆长川:……?
他跳下马,几乎喜极而泣,大帅转性子了!身边带人了!身后两个老部将也是面露喜色,回京好啊回京了大帅的生活质量都有提升啊。
赫连空很是淡然地把手中的鞭子递给他:“还是带回府里,和之前的那个一起关押好,别让他死了。”
“得令!”陆长川一边说着一边探头去看那哥儿,楚翊蓁正好也探头看他,两人对上眼了。
陆长川想哎哟长得也挺好啊!不错不错。楚翊蓁想又见到你了真好啊,上一次见你是你的脑袋滚到我脚底下……
装哭完了见到这对赫连空赤胆忠心的旧人也不免动情,楚翊蓁吸了吸鼻水,拱手冲陆长川行礼:“陆副总兵。”
陆长川一怔,指名道姓的恐怕不是个寻常哥儿,摸不着头脑地也拱手还礼。
却听赫连空“啧”一声:“定远三十六部已尽数卸甲,不可再以此称呼。唤汇之便是。”
楚翊蓁听话地再次拱手:“汇之兄。”
陆长川只得又跟着行礼,悚然瞪大眼睛,若是带在身边的通房他家大帅怎么会以表字介绍他,这个哥儿瞧着气度不凡,难道说?!
丝毫没觉得楚翊蓁为什么会对他身边人也了如指掌有哪里不对的赫连空再次扣住他的腰,把他扔上马去。
再搂住他,赫连空低头对着陆长川再交代:“速速善后,莫要惊动了金吾卫。我送楚公子回府。”
赤兔一越,跑没影儿了。
陆长川僵硬着回身,看了看身后的两人:“大帅方才说的,是楚公子吧?便是那个……赐婚来的楚公子?”
那两人也痴呆了:“是的……吧。”
陆长川嗷地吼了一声。
楚杨也嗷地吼了一声。
人类的悲欢在某些时候是可以相通的。
楚府门口,天色越来越晚左等右等等不回人的楚家一众人马提心吊胆到天灵盖,若是定远侯将人留在府中宿了他们又能说什么,难不成还能上门去要人?
再说那本来就已经是侯府的人了,左不过是在这礼仪之邦,邦邦邦邦地打得他们晕头转向罢了。
可是,当一匹高头赤兔从楚府一侧幽暗的小巷中闯破夜幕飒然冲到他们面前时,他们觉得还不如把楚翊蓁留在定远侯府里,别回来了。
深夜,小巷,同乘一马。
在夜风中侯爷负手而立,形容俊逸无双,淡泊飘然,身上的衣服却没腰封;公子脸上潮红,眼睛微肿,一看就是刚哭过。
非礼勿视啊!楚府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眼瞅着楚杨也咚一下跪自己脚底下,楚翊蓁吓了一跳,忙去扶父亲。
文雅了一世的楚大人心里都要骂街了,心说你这逆子!说你野你就上天了!你这名分还没有诰命都背身上了,你说我跪不跪得?!
可他没法儿骂,只能连连谢恩,千恩万谢定远侯竟亲身将楚翊蓁送回府上,实乃楚家上下无上的荣耀。
赫连空只觉得他们过分夸张,嘴上礼数来来回回没完没了,教他们起身免礼也不动弹,那就跪着去吧。
他看楚翊蓁:“明日可有安排?”
楚翊蓁立时也不管扶不起来的父亲,转脸笑对:“侯爷安排就是我最大的安排,什么安排都比不得侯爷的安排。”
楚杨被他摔个踉跄,眼前都发黑。
听见赫连空的话,他才知道自己眼睛黑早了。
这戍边卫国战功赫赫的定远侯竟问他未过门儿的赐婚对象:“明日一起去喝花酒?”
楚府众人险些人仰马翻,趴在地上更不敢动,以为自己聋了。
楚翊蓁乐死了,他家侯爷惯是如此般一不做二不休,凶名不够,得要臭名昭著才行,连忙道:“去!明日何时?我去侯府见侯爷。”
赫连空略一思索:“酉时三刻。”
“我酉时二刻便过去!”
赫连空点点头:“早些歇息。”
他也不管这一地人了,翻身上马。
楚翊蓁在他们的恭送声中追了两步,站在马边,仰头看着赫连空:“侯爷,回程路上……”
赫连空打断了他的话:“我心中有数,你且放心。”
要不是怕暴露楚翊蓁都想给他拿两把暗器防身,只是一想到陆长川和两个旧部怕是正在府上等他,折腾那一番子事,便不再多言。
只是巴巴儿仰望着他,袒露着眼中的不舍:“侯爷万事小心,明日见。”
赫连空垂眸,与他对视一眼,没再多言,调转了马头:“明日见。”
楚府众人艰难起身,目送定远侯翩然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相顾无言。
为什么无言,哀莫大于心死吧。
一起去喝花酒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人能理解到的那个意思吗?
楚杨看看自家这浪荡逆子站着活像一块望夫石,一人一马都跑没影儿了他还看看看,愤然一甩袖子,长叹一声,先回府去了。
……呜呜呜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明天怎么入朝当差嘛。老脸都丢尽了!
整个楚府在悲痛中歇下,楚翊蓁问就是身有诰命,现在谁都说不得了,大摇大摆地回房了。
深夜,万籁俱寂之时,楚翊蓁房间的穹顶之上推开一扇天窗,一袭夜行衣的人头脸都盖住,轻手轻脚地在屋顶上飞檐走壁,往城南去了。
7.暗部
楚翊蓁一袭夜行衣,熟门熟路地在宵禁后的皇城里穿梭,避开了夜间巡逻的金吾卫的耳目,一路到了城南郊区一座靠山而盖的破败茅草屋前。
他摸黑进入,走到靠墙处,拉动八仙桌前的椅子蹲下身,挪开桌下的矮凳,掀起草席露出一道暗门。门上是奇门遁甲罗盘,楚翊蓁快速拨动,手指在黑暗里连闪,开了暗门。
楚翊蓁钻身而入后一把摘掉了斗笠和面纱,露出摇晃的高马尾,白日里见赫连空还扎着文人雅士的白玉簪,这会子马尾辫晃动,分明是楚杨口中的“养野了性子”。
这暗门连接的阴冷甬道一直走到尽头,上了台阶,竟是直挺挺走入了山里。
不知是何等能工巧匠将那山都挖空了,内里用石柱木柱支撑着,建成了错落的的亭台楼阁,石顶下悬挂数百盏长明灯,形似墓穴,未见人烟,有如鬼蜮。
楚翊蓁步履匆匆穿行其间,身侧的一扇门里出来一个面熟的黑衣人,在对方诧异地招呼他为“六堂主”后,一把钳住此人的小臂,作出满面的忧心忡忡:“今日见到阁主了吗?”
“阁主并未下来走动,”黑衣人上下打量他,“六堂主今日怎地回来了?”
“说来话长,我收到了阁主的亲笔密信……先不同你讲了,我且去寻一寻阁主在不在阁中。”
两人拜别,楚翊蓁奔着琼芳阁的主楼去了。
到了楼前,他看看紧闭的房门,没有敲门,从耳房边沿飞身而起,身手敏捷,从二楼的窗户翻窗而入。
夜半三更,这瞧着上了年纪的阁主也并未入睡,大半辈子在做月黑风高杀人越货的勾当,早就颠倒了黑白,此刻正在桌前书画。
重物落地声令他猛地一惊,握着的毛笔立刻换成了手里剑,回头看去,瞧见是楚翊蓁,笑了:“翊哥儿回来了,缘何不走门。”
“许久未见九叔甚是想念,”楚翊蓁落地后把窗户死死关严,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快步走上前来,“已然是等不及了。”
他这般来者不善九叔怎能看不出,先一步绕开了案台,退至空旷处,横抬手臂作格挡状:“翊哥儿,你这是?”
“我有要事想请教九叔,”楚翊蓁同样是一甩手腕,一把小臂长的短剑握在了手中,“关于定远侯被刺一事,九叔可曾过问?梅花堂死伤甚众,似乎还有人被扣在了定远侯府,赫连空并非等闲之辈,如此一来,岂非是我琼芳阁的大难?”
九叔笑笑,看出他并非在为琼芳阁的安危考量,属实是私人恩怨,便道:“翊哥儿,刺杀定远侯的委托在先,你被赐婚在后,谁也没料想到是如此局面。可阁内从不曾因着这般缘由退回过委托,你也是一堂之主……”
楚翊蓁步步逼近,高声打断了他:“九叔怕是忘了,这琼芳阁是靠谁发家的。如今安逸久了,什么厉害主儿都敢动!”
九叔还未开口,楚翊蓁定定地瞪视他:“你可知那赫连空在边关是如何立威的,他可是替大燕平定边塞的大都督!你又怎知他是何等手段,难不成是靠他那张美人面吗?动了他,他把琼芳阁端个片甲不留,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你可要寻自取灭亡之道?”
这大半夜剑拔弩张的,九叔平白无故脸对脸地听他大肆夸了一顿他的赐婚对象是何等英明神武,只觉得滑天下之大稽,耳朵里都痒痒。却看得出他眼中的愤恨,在他流露出的杀气中不敢掉以轻心。
都是杀手,杀机降临只在一息间。说时迟那时快,九叔先行出手,楚翊蓁偏身躲过,滑步逼近,手臂连抖。
这短剑之下竟还连着链条,此时尽数抖出,他一把链子甩得行云流水,剑身翻飞,教九叔琢磨不透他进攻的轨迹,且无法近身,很快身上多处有了血痕。
又是一次交锋,浑身血迹的九叔随身的最后一枚手里剑被震飞,彻底脱了力,眼看是力战不敌,只能在跌退中苦笑:“你又何苦……”
“说,是谁让你接了刺杀定远侯的委托?”楚翊蓁不再掩饰他的愤怒,以同穷匕现之势一跃而起,神色冷厉地一膝盖顶倒了九叔,抵上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速速告知,不然你这狗命我今日就取走。”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还未过门儿便成了你夫家的一条哈巴狗。”九叔干咳着冷笑,“告知又如何,你动得了谁?凭他定远侯府?没了兵权,生与死还不是圣上一念之间。”
哪壶不提开哪壶,楚翊蓁在盛怒中冷静,轻蔑地垂眼:“你的妻女还健在,你可是毫不顾念她们了?”
却不想,提及妻女,九叔阴冷的眼中竟泛起泪光,望着楚翊蓁,欲言又止,似乎是在权衡。
楚翊蓁皱起眉,没多少耐心,膝盖抵得更死:“你说是不说?”
九叔别开了眼,目光落在他手中寒光闪闪的利剑上,长笑一声:“翊哥儿,你被这世间的情情爱爱迷了眼了,你不会有好结果的。这阁主之位你想坐,我让给你就是了。”
说完,九叔朝前伸脖子,撞到了剑刃上.楚翊蓁便顺着他的力道手腕用力,短剑横切进他的喉管,血喷溅而出,溅了满身满脸。
“爱说不说。”楚翊蓁拎着链子把嵌入人肉的短剑拔出来,站起身,一甩高马尾,“我自己查,还能查不出来?哼。还说没有好结果,我呸!我和我家侯爷好得不得了!”
人死透了,楚翊蓁仍不解气,狠狠踹了两脚这具尸体:“让你刺杀我夫君,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死不足惜。就算全了你我这些年这点狗屁情分,给你留个全尸……”
一说这个全尸不全尸的他就满腹恨意,不管黑色的血淌了满地,也不擦身上的血迹,倒拎着链子短剑晃晃悠悠,快步下楼。
耳房里鼾声震天下人终于被砸大门的声音惊醒,爬起来一看,是满脸血迹斑斑的桃花堂主。
“九叔要你上去伺候。”楚翊蓁这么说着,也不管他的反应,径自朝着议事的大广场去了。
片刻后,伴随着下人的惊声尖叫,楚翊蓁用力击响了议事的大鼓。
鼓声咚咚咚响彻,此刻在山中的人都要到场。一时间各个阁楼中的黑衣人们纷纷现身,赶来集合,一见击鼓的是楚翊蓁,他还这副样子,俱是一惊。
主楼里的叫喊声还未停止,有几人对视一眼,便要飞身先去主楼,却听得楚翊蓁大叫一声:“人间惨剧呐!”
堂众们:……?
满身都是血、手里那血染的短剑还在链子上晃来晃去,这桃花堂主状似伤心,抬手作抹泪状:“九叔为琼芳阁操劳半生,劳苦功高,却不想今日暴毙,实在令我难以接受。前日我收到了九叔叫我回阁的亲笔密信,原来是要将阁主之位传位于我,我哀痛万分,却必须堪此重任,你们可有异议?”
堂众们目瞪口呆。
不是这位兄台你这浑身上下藏都不藏的,就差明说“人是我杀的”了,还在这里演上了?!
立时有人眉头紧锁,意欲开口,楚翊蓁不装了,放下手,那短剑耍得簌簌作响,目光很是无辜地扫视众人。
……这人把纵横江湖半辈子的九叔都干掉了,难不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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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为了老阁主和他交手?
众人皆是死士,不少人拖家带口的,入琼芳阁为的是养家糊口。重利者少有野心,出身低微又于权势无缘,更想在身死前乐得逍遥,多留些钱财给后世,又有谁真的能为老阁主拼杀一番,这阁主谁坐不是坐?
“若无异议,那楚某便当仁不让了!”楚翊蓁适时地说,冲他们拱手。
堂众们也纷纷拱手行礼:“阁主。”
楚翊蓁满意地扫视他们,众人也等着他再说点什么。
“想必各位也知道我要嫁入谁家,”好端端的这位新晋阁主话锋一转,就炫耀了起来,“既如今弟兄们认我,从今往后,便是借我夫家之势,也能保琼芳阁的一世荣华富贵。诸位还有什么不敢信的,尽数说了便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摆弄他那柄还沾着老阁主血的短剑,银光闪烁,好一个恩威并重。黑衣人们都没言语,纷纷交换眼神。
殊不知新阁主本人在短剑的倒影里照了照镜子,心里好一番美滋滋,想着还好前世没少偷看我家大帅怎么整兵,只是模仿一二便如此好用了,无怪皇帝老儿那般忌惮,我家大帅一手练出来的定远三十六部谁人不怕?
嘿嘿。
他兀自美了会儿,再看向杀手们,满脸冷傲:“希望诸位牢记一点,普天之下,便是有人委托要刺杀御驾,我琼芳阁也敢接单。只是,谁人若打了定远侯府的主意,我保准教他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梅花堂主正好在场,委托分派在他手里,忙问:“既如此,那刺杀定远侯一事?”
楚翊蓁想都不想:“自然是停手罢,主家若是派人寻我,正合我意。倒是你们,再去上几次,人怕是都要死完了!”
梅花堂主低下头。
楚翊蓁得意地笑了:“不过也不必羞愧,那毕竟是定远侯,什么尸山血海没趟过?刺他不成那是人之常情。”
堂众们:……
“不过,若你们还想吃琼芳阁的这碗饭,要牢记一件事,”楚翊蓁突地正色,冲阶下众人认真地拱手行礼,“从今日起,定远侯府之事最为优先,日后不论何方势力欲对定远侯府不利,请你们鼎力相助,我会照刺杀委托的双倍支付酬劳,诸位可愿?”
大家又愣了,梅花堂主再次开口:“阁主的意思是……咱们琼芳阁岂不是成了定远侯府的暗部了?”
楚翊蓁十分坦然:“嗯。”
就嗯?!
那也行。没多余心思的做什么都是个做,有多余心思的人也活络,谁人不知定远侯的权势地位,新阁主是超品诰命夫人,他们这江湖上的闲散势力摇身一变竟成了宗亲暗部,怎么不算大好事?
梅花堂主亲身追着定远侯刺了几次还没刺成,又是办错了事又是办事不利,这会子更是积极表现:“阁主说笑了,不说这几倍报酬的生分话,日后定远侯府有需,我梅花堂身先士卒!”
众人纷纷效仿,表态起来。
楚翊蓁松了口气,那很好了!自幼重生归来便筹谋的诸事,今日可算是回收了极为重要的一部分。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此大变,自有一番安排。而后,楚翊蓁扣回斗笠和面纱,飞檐走壁得轻快无比,若是有人瞧见他,怕是隔着黑纱都能感受到快活的气息。
折腾了一夜,天已蒙蒙亮了,不多时就要有赶早集的人出门,他急匆匆赶路,想着快快回去补上一觉,晚上还要和侯爷出去游玩呢诶嘿嘿。
一想到赫连空,楚翊蓁跑得特有劲,消失在了晨雾中。
8.白饭
城南的琼芳阁里忙忙叨叨一晚上,定远侯府里也没安生。
陆长川非常之不快,他家大帅避其锋芒门都不出,还是出门就遇袭,这群人未免太不拿豆包儿当干粮了!
且不说先前扣押回来的关在地窖里还要好吃好喝地供养着,眼瞅着又逮回一个,怎地还要多一口人吃饭?
大帅总“不急”,他急得不得了了!
由此,在等待赫连空送人回程的工夫,陆副总兵当机立断,今夜无论如何要趁热喝……啊不,趁着事发,将这二人提审了。
多|人|轮|审是定远三十六部的拿手好戏,未曾见谁不吐口的。不过是没死成的死士,随行前来的旧部王明、陈见忠都做足了准备,只待大帅回来一声令下。
奈何侯府的朱门一开,赫连空飞身下马后,长发还散乱着,淡然抬眼看看摩拳擦掌迎上来的陆长川,眼睫轻颤,先憋回了一个哈欠。
陆长川:……这才几时就困了。
赫连空边走边摘掉身上的大氅,西兴州要比燕州冷上数倍,常年驻扎在外,他早是个不怕冷的。只是为了显得在京畿贵子中合群才穿戴华丽,一去一回还动了手,被裹出一身白毛汗。
适才被未过门的主母紧了一遍皮的下人们严阵以待。牵马走的要在夜色中刷马挣个优良表现,丝毫不管马怎么想;候着的要上前来接这总被嫌弃的大氅,才抬手,陆长川接走了。
随军不带侍应的陆长川眼里压根儿没下人,接得顺手,口中还要说他的要紧事:“侯爷,今夜无论其他,定要走一遭了。不然,岂非留着那些个贼子在府里吃白饭?”
没派上用场的下人们心神震颤,面如土色。可是又被点了?这侯府……很缺饭?
赫连空这会子正困倦,他口中数落陆长川回京后得了富贵病,殊不知生出懒骨头的另有其人。
他委实未曾将那些个蛇鼠辈置于心上。常言道暗箭难防,之于他,明枪暗箭都不难防。
大燕的疆域中,唯一能动他命脉的,也就是那金銮殿上一人罢了。
那日速传暗讯于贺惊澜要他去查探一番,无非也是惧怕是那上头的意思。切明了是旁人错拿尚方宝剑,他连出自谁手都无心深究。
且在他心中,眼下这境况,还远不是火候。死士不过是忠人之事,扣押之,是幌子也是威慑。
盯着定远侯府的多方势力耳目迅而远,他在等待水面之下的细微动静逐渐上浮。
奈何陆长川尚未品明京畿朝堂的生存之道,总想着和从前一样,审出密报,部署一番,荡平便是。
仅他一人不长心也罢,可他巴巴儿不过,还领来两个帮手。
三人追着他,看赫连空抬起双手朝手心呵气,寒夜里眼睫沾上薄薄的水汽,反过去捋顺了在冷风中被大氅摩擦得飞扬的长发,神色淡然,都是把心一横。
遂三人成墙,堵他前头了。
赫连空不经意撩起一眼,在夜色映衬下,内蕴着一闪而逝的冷意。
刚雄起的三人一惊,立时在他身前单膝下跪,低下头去。
他们要拱手行礼,下人终于得了空儿从陆长川手里把大氅接走了,纷纷退下。
赫连空却是并无多言,也没唤他们起来,径自朝前走。
定远侯礼贤下士,赫连大帅铁腕领兵,二者并存。他亲族多已成了边塞亡魂,他满门忠烈,在这京畿之中,旧部是他的亲人。
可他们过不惯高门日子,一招一式仍以退敌为先,却不愿懂在朝堂中激流勇退暂且自保的道理。要如此般,心还是野的便总有一日要露了去,不能任他们的脾气去。
——罚跪着,自己悟。这不是战场,锐气要挫掉。
三人半晚上只待大展拳脚,却是触怒了正主,当下不敢动更不敢追,只待忍着,头都没回,竖着耳朵听赫连空有没有朝着地窖去。
侯府太大,赫连空收了脚步声他们更听不见,如贻误了战机一般满心刺挠,本能地听从大帅的指令,没叫他们起,就这么跪着。
会生多久气?罢了,先跪着。
殊不知赫连空边提了灯笼往地窖去,边想着,京城这些个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他虽熟知,却不愿对着一竿子武将耳提面命,为之多费口舌。
楚翊蓁出身文臣世家又久居京城,对此他应当了然于胸。如此想来,由他给旧部们教导一番,自然是极好的。
可怜楚某人不知自己尚未过门儿就被安排了新任务,若是知道了,怕是乐得飞身不稳要从树上栽倒下去。
——————
赫连空行至后院,打开了地窖的门,长街外传来更漏声,已是夜深露重时。地窖不见天日,森森寒气袭来,火光照破黑暗。
关押着的两名黑衣人俱是一惊,火光中的赫连空眉目冰冷,面颊上的疤痕诉说着边塞的凶险,在收束的光源下尽显肃杀,形似罗刹鬼魅,摄魂夺魄。
可待他走近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却是退却了。
赫连空把手中的灯笼放在地上,在歪斜靠在桌沿的二人面前站定,垂下眼看看他们,手中甩出一柄镶蓝宝石的短刀,扔到了新来的那个的面前:“松绑吧。”
两人拿不准他这态度是什么,只知道,他若是要他们现在就死,不会着人给他们疗伤。干脆在人面前展示了一番身手,刀在手中不出几息,绑着他们的绳结尽数割毁。
二人等待着一番审问,或是要动手,跪着没起,仰头在暖光下看赫连空的脸。
只看他十分淡然,负手而立,很有几分光风霁月,似是与传言中大相径庭。但作为被他留了一手的阶下囚,他们不敢被他的外表蒙蔽。
也不想动手。说到底他们不过是贫苦出身,行走江湖赖以谋生,面对这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定疆土守国门的铁血大将,生不起太多反心。
唯剩一腔道义,不愿出卖琼芳阁,要杀要剐不过是死到临头。在长久的沉默中,二人对视一眼,低下头去,但凭发落。
他们这等态度早在赫连空的预料之中。他并不开口,目光扫过一旁桌沿上放着的空碗和盘子,顿了顿。
他府上的下人也是有趣。他说别给这俘虏饿死了记住送吃食,送饭的下人还给他们吃水果。
歪打正着。这几分并非出自他授意的良善,会成就另一种结局。
赫连空靠到了桌沿边上,拿起一个橘子剥起来,把一颗橘子分了三分,托在掌心,递到他们面前。
两名死士迟疑片刻,赫连空不看他们,敛起眼神时总显淡泊,自己拿起一份吃了。
两人又对视一眼,纷纷抬手,与定远侯分食了一颗橘子,一时间心下尽是感慨。
赫连空终于开口,一字不问,只平静道:“我才回京不久,边关多年,府中不曾养过暗哨。你二人身手了得,又是这等出身,可愿做赫连家的鹰爪,明为我随侍,暗为我搭一支哨卫。”
两人一惊,这意思是,他们不仅不用死,还被收揽了?
这等好事哪还用犹豫?他们跪正了身,一拱手:
“在下梅四。”“梅十七。”
“愿为侯爷效犬马之劳。”
记不住。
“可有乳名?”
“满仓。”“水生。”
赫连空记下了,又一次认了认脸:“今夜先暂且安住于此,我不绑你们,想走便走,独自思量吧。”
知这二人断然不会走,这也是一道试炼。赫连空安排完心下也松了,把灯留给他们,背转身,方才被陆长川那蹄子逼退的哈欠终于补上,沁出的泪盈于睫,乏困得紧。
他登上地窖的梯子都不用手扶,近乎垂直的角度也如履平地,上去了。
留在原地的二人立时咯噔了。
整个琼芳阁中,知晓桃花堂主身份的无不为他要嫁作诰命夫人震惊,梅花堂众在得知后有人过问该当如何,堂主只道一切照旧,委托为先。
却不想在暗杀领域排资论辈实为佼佼的琼芳阁,在定远侯的真把式前如蜉蝣撼树,一去二来死伤惨重。
水生告知满仓,他夜探被扣后,定远侯府闭门谢客,赫连空日夜不出,堂主又轮番遣人来过。而这侯府有如铜墙铁壁,打不进来分毫。
赫连空却说,他并无暗卫,那便是他一人防之。那可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二人的心有了偏向,敬佩之情熊熊燃起。
可是这主母……之后见了他二人刺杀不成还留下来攀上高枝当起家臣了,不会要被他做掉吧?
——————
琼芳阁的新任阁主了却心头大事,一口气睡到了晌午,睡过了午膳。
他不起也没人舍得叫他,阖府惊惧过后倒也接受了,只道他昨夜承了定远侯的恩,乏累了起不来床。
午膳过后,他母亲刘氏叫小厨房备了些菜式,装在食盒里,亲自去叫楚翊蓁起床。
见床上儿子睡梦中脸上还带笑,刘氏不免心头柔软。
那一夜夜的定远侯传奇是她亲口诉之,她最是知晓亲骨肉对那大帅的迷恋,瞧他自打赐婚后见天乐,她最欣慰高兴。
她伸手摇晃:“翊哥儿,该起了。”
楚翊蓁别开头,嘟囔两句。
刘氏:“侯爷来了。”
楚翊蓁腾一下翻身坐起,左顾右盼:“在何处?快来人备水!我要洗漱。”
对上母亲揶揄的眼神,楚翊蓁知道让哄骗了,也不羞,下榻去洗漱:“娘就是说上十次,也变不成狼来了。”
“还消说?知儿莫若母。”刘氏招呼下人们摆出饭菜来。
母子素来情深,二人对面而坐,楚翊蓁狼吞虎咽。
对昨夜的风风雨雨,刘氏才不过问他是否已与侯爷有实。若是真的,看他实在不值钱,心头窝火;又知他定然欢喜、乐在其中,不忍责他。还不如装聋作哑,反正迟早的事。
她只道:“侯爷要带你一同去喝花酒,娘觉得不妥。”
楚翊蓁听不得这话,理直气壮:“有何不妥?别家的夫人都是去花楼捉奸,我夫君喝花酒都带我一起,最妥。”
刘氏提点他:“大婚前莫称夫君,太过孟浪,教旁人取笑。”
“侯爷不在意。”楚翊蓁咬着筷箸咧嘴,又乐了。
刘氏:好吧算了。
“娘是觉着,这定远侯不见是有这等漏习……”
楚翊蓁更听不得,不乐意了,放下筷箸不高兴道:“娘最是深明大义,我原以为娘该懂他。这无非是障眼法罢了。他怎会有漏习?”
“知人知面不知心,”刘氏叹口气,“你对他满心爱慕,怕是真被欺负了也不懂得回来哭。”
楚翊蓁彻底急眼:“娘!他定远侯何其人品贵重,莫说欺负我,他对个下人都不曾冷眼。心系百姓的舍生忘死之辈,又怎会欺负枕边人?真真是辱没他了!娘连这念头都不要起!我心中有数。”
刘氏:……
她面上好言好语安抚这逆子继续用饭,朝着定远侯歉上一二句,忍不住在心里数落他:你还心中有数,你心中只有空。
——————
酉时二刻,侯府的朱门准时被叩响。
待嫁子入主家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没人再惊诧。
一袭天青色锦绣长衫,身披银色大氅的楚翊蓁如昨日那般,发髻中簪着白玉簪,好一派雅致温润,入了府,径自朝着正房去了。
他边走边问身侧来接他的莫管事:“小厨房给侯爷垫过了吗,我只怕花楼的菜式不合他口味。”
莫管事又是一惊,经过昨日他们知晓了主母不好惹,今日他才专程来等人,只怕又有什么做的不妥当的。
却不想上来就被抓住了错漏。这……侯爷未曾吩咐,他们着实想不到出门游玩前还要垫垫肚子。
楚翊蓁见这管事都如此般当真搓火,只想一脚给出去,忍住了动作却忍不住横眉立目:“请莫管事现在就去吩咐小厨房,做一道炝锅牛肉片来,侯爷爱吃几分熟的不用我说吧?有馒头吗,侯爷有时会馋馒头,米饭蒸不及,去买馒头来,我只等一盏茶的工夫。”
莫管事连声应下,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震撼于这未过门的主母竟对侯爷的爱好如此般了然。而且他似乎还没有自我介绍啊?
楚翊蓁训斥完了管事的,进正房,已然是一派明眸善睐:“侯爷,我来了。昨夜侯爷回程路上,可遇着什么事?”
赫连空端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看书,一袭暗红色的鎏金长袍,雍容华贵,长发搭垂在脸颊,显露出几分平和。
楚翊蓁咽了咽嗓,胸口发紧。
前世几乎不曾见他私下里着艳色,唯有他入朝穿官服、逢年过节入宫觐见时才着正红。今日是要去花街柳巷扮演浪子,才如此着装,衬得他的美人面格外昳丽。
“来了。”赫连空合上书,看向他,“马车去备了,楚公子稍事休息。昨夜一切安好。”
“我听坊间传言,汇之兄在侯府中罚跪到凌晨,当真?”楚翊蓁既是问,也是提醒他,府中似有耳目。
“有些疏漏,小惩大诫罢了。比不得从前军法处置。”赫连空抬眸睇了他一眼,以示稍安勿躁,不要提及此事,期望他能领悟到。
昨夜落了薄雪,在雪下起来前他便放那委屈的三人走了,没给他们多说一个字。
楚翊蓁极快地一点头,弯着笑眼,只在心中暗想等着,等他过了门儿,这个百废待兴状的侯府一定要被他里外里扒一层皮。这群狗东西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转了话头:“最近还是不要在外面用饭得好,且待会要饮酒,我刚叫莫管家去备菜了,侯爷垫过再出门。侯爷不会觉得我唐突吧?”
赫连空略有意外,看他须臾领悟他的言下之意,的确聪慧,受用了。想着,原来是因为人聪慧才妥帖,而非“主母的职责”。前世不曾将他这一点看清,或许这一遭重来,这也算得上是向好的改变。
“我不饿,我只讨侯爷一口茶水喝。”楚翊蓁不用他让,又起了身,往茶水间去。
等他沏茶回来,莫管家已经带着简菜和下人们冲进了正房的餐厅,伺候着赫连空布菜了。
“孺子可教也。”楚翊蓁随口一夸,净了手,坐到了赫连空边上,接过了布菜的长筷,收起广袖,亲手给赫连空布菜。
赫连空自然得很,眉目淡然,惦记着出门的时辰,用得很快。下人们有了昨日的遭遇也自然了。只有角落里有两个人不自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这个……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楚翊蓁吗?
这一顿加餐用完,要出门了,候在角落里的人终于抱着赫连空的大氅上前来。
楚翊蓁原本要接过,亲手伺候赫连空穿上,看清楚了杵在这里的穿戴简朴又利整的人,愣住了。
两厢对望,看熟人各自装文雅,好生尴尬。
楚翊蓁对着赫连空心虚,装模作样欲问二人是何许人也,险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能是什么?侍从罢了。忙住了口。
就听得赫连空对他介绍:“这是自幼跟在我身边的随侍,功夫了得,日后分一个跟着你。”
夫君也睁眼说起瞎话来,着实可人,楚翊蓁乐得眉开眼笑:“侯爷恩典,如此甚好。”
三人一通见礼,楚翊蓁给赫连空把黑金色的大氅穿戴整齐,把他的长发搭在大氅外,欣赏一番,跟在他身侧,在转身时给他们比了两个琼芳阁常用的手势,代表着接上头了暂且安定,不要轻举妄动。
随口有了身份的二人俱是松了口气,跟他们出门登上马车,同乘一架,守在车门口,颇为高兴。
他们看着楚翊蓁坐到了赫连空边上,想着,之后帮着侯爷搭暗哨队伍有主母过问,差事定能办好。刀尖舔血之人,十分迅速地畅想起定远侯府美好的家庭生活。
——————
坊间断然桃色事件传得最快,定远侯与赐婚对象在大婚前这一遭事已然是名动京城,说来说去逐渐寻常。但这二人肩并肩,光明正大地连面纱都不戴地走入京畿最大的青楼,还是超出了百姓的认知。
真真惊世骇俗,没听过谁逛窑子还带妻子一起的,这是什么讲究?楼上楼下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不少人蠢蠢欲动。消息漫天飞出。
老鸨本来热情洋溢地要上来招呼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定远侯,走近了,先冲着定远侯行了大礼,看他身旁人,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称楚公子吧,人家跟着夫家来的,称侯夫人吧,又没过门儿。况且这两口子一起来,是要安排男小倌还是女伶人,是要安排给侯爷还是给他俩一人来几个,问错了会被砍头吗……
老鸨从业多年遇到对手了。看玉面罗刹冷脸,大气不敢喘。
殊不知罗刹本人不过是在马车上热去了半条命,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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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表情。这会子一抬手又去解大氅的系带,只觉得这不是办法,似乎每日都有一大半的时间在穿脱这劳什子。
他一抬手,老鸨就献殷勤,谄媚笑着要帮他,楚翊蓁立时急眼,不准她碰赫连空。
楚翊蓁又开始伺候他,赫连空顺势开口:“晚间可有歌舞?为我们腾个大堂的桌子,上一坛烧刀子。”
天爷,老鸨一惊。这楼中没有烧刀子这等烈酒,人家都是来寻欢作乐的,烈酒入喉不能人伦了该当如何。
“侯爷,替换成女儿红如何?”
“侯爷不饮黄酒,换西风烈来。”楚翊蓁抱着大氅,随口应答,话音刚落心头乱跳,又说漏嘴了。
赫连空却没发现有异,只道寻常。
老鸨一眼看出定远侯淡泊,楚公子凶悍,上道儿了:“侯夫人,可要人伺候近旁?”
“四男四女,点些个聪明伶俐的来。”楚翊蓁果真被这称呼叫顺了毛,跟在赫连空身后,生生有种狐假虎威之感,利落安排了。
花楼中红绸漫天,歌舞升平,莺莺燕燕,人影绰绰,戏台子最前端的大桌子空给了他们。四人适才落座,登时有人要端着酒壶前来敬他们。
“楚公子,坐我边上。”
楚翊蓁原本正在天人交战是该让妓子坐他边上做戏做全套还是自己抢这个位置,一听这话,欢喜极了,挨着他坐,上手倒酒,想自己是该会喝还是不会喝。
他知道赫连空从不贪杯,但边塞将士们大多痛饮,赫连空也留下这习惯,偶尔会吃上一壶烧烈酒。
那他得会喝,不然会损失和赫连空同饮的机会。遂给自己也满上。
“我叫你来也不是一同狎妓的,玩乐便可。”赫连空说得淡然,楚翊蓁差点一口酒呛死。
“侯爷说得是。”心里竖大拇指,我家侯爷如此会一本正经地闹笑话。
小美人们围上来了,满仓水生家中都有妻儿,没这志趣,陪着逢场作戏起来。
在暖色的灯影之下,闭门不出已久的赫连空雍容明艳,额发垂落,没有拒绝这些围上来的对不上脸的人,谁来敬他也喝,只是不说话。
自打定远侯一行人落座,歌舞暂歇了一刻钟多半柱香的工夫,在宾客有了骚乱之际,三个异域风着装的舞女登上了戏台,揪着布景用的红绸跳起胡旋舞。
她们如天女下凡,裹着红绸能四下纷飞,最中间的那个把自己悠荡到了赫连空面前。
赫连空抬眼与她对视,在她狭长的眉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杀气。
他不动声色,目光下落,看到舞女暴露的衣着下腿上的线条,是个练家子。
舞女荡走了,赫连空端起酒杯,抵在唇边,低声部署:“满仓,你看好楚公子,水生,跟好我。”
在场的看似两个实则三个杀手都是一惊,会意地朝台上看去,定睛看看,觉察到了危险。
楚翊蓁和二人一对眼,三人极快地各转眼睛——琼芳阁已然停手,这京中还有其他势力要对定远侯不利!辨不出来者何人,没听谁家有强悍的女刺。
楚翊蓁看着赫连空一边饮酒一边环顾四周,跟着他看,发现周遭许多桌上都换了人,竟是布下了层层包围圈。
“侯爷,我们还是先行离开吧,这里人多。”桌子下被踢了一脚的水生开口请示。
赫连空放下了酒杯:“走不了。”
话音刚落,台上的歌舞蓦地停了。
下一刻,周围许多人同时暴起,亮起各式各样的武器,朝着赫连空袭来。
宾客四下惊逃,陪他们的妓子也吓得瘫软在地,赫连空一手撑着桌沿翻出去,一反手,竟是将这张实木的沉重八仙桌单手倒拎了起来。
水生满仓正在摸武器,瞠目结舌,猜到了定远侯有恃无恐至此是因为视线内所有东西都能当武器,可这是何等气力?四两拨千斤。刺杀他真是个笑话。
赫连空转了半个身,带着整张桌子凌空砸了出去,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模糊他的脸,再飞扬开,已然是罗刹现世。
桌子飞出去砸中了好几个人,撞到大堂木柱上,碎了几半,赫连空上前,拎起了一根长桌腿。
说时迟那时快,台上的舞女登着红绸,把自己悠荡着,手中双兵,朝着赫连空袭来。
水生一手暗器连抖,扎裂了红绸,舞女掉落下去摔晕了,赫连空原要补一棍,突地收了手。
楚翊蓁立时看出他要留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出手一击毙命,这下他不能趁乱杀人了,只能当个呆子。
宾客妓子逃了个干净,战况一触即发,赫连空被围住,水生也被缠住。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个舞女用缎带裹着自己成了流星锤,追风赶月般朝着楚翊蓁砸来,楚翊蓁本能地险些出手,努力制住自己的动作,作一副痴呆状惊恐地看着攻击的轨迹。
赫连空在六人包围下猛回头,反手抄起一旁的茶台,朝着舞女投掷而去,撞开了她。
楚翊蓁连连跌退,被满仓一手护住。
满仓一脸紧迫:“楚公子小心!没伤到吧?”
楚翊蓁惊魂未定:“多谢兄弟!”
还是秃噜嘴了喊上兄弟了,不管了,危急关头不能笑。
他二人演得起劲,在赫连空收回目光后,楚翊蓁急得拍满仓,让他去帮忙,满仓摇头,他不得把这个文弱公子护到底?!
楚翊蓁没办法,只能不合时宜地盯着赫连空看,看他将手中的桌子腿儿耍成了长枪,在桌椅板凳散倒一地的大堂中以一敌六,身轻如燕,长发飞扬,毫发无损,绚丽夺目。
赫连一族祖传一套游龙枪法,后为避真龙之意,去掉了名字,既不外传的东西无需再次取名,楚翊蓁却是知道的,前世看他在后院里耍枪也是如此般,偶有一次,听他说起过这枪法中有何奥秘……
现在不该是专心看他的时候吧,真是糟糕,楚翊蓁心说,现在我成了吃白饭的了。
怎么办怎么办,想想,再装一次哭?那别让他家侯爷觉得他太不经事。
估摸着如此大的动静,兵马司该来了。赫连空原想着见好就收,他压根儿没真的下手,只是让这些人失去战斗力即可,缠斗间一个杀招都没有。
偏偏这时,那些被他揍的人之间有一个突地吹响了口哨,这怕是在叫增援。
赫连空当机立断,扔掉了手中的凳子腿,那些人再次反扑时单手撑在一歪倒的桌沿上,带着桌子一起后翻而出,在空中衣袍下摆倒翻,露出他中裤外绑着的一把长软刀,一刹那解下来,落地的同时拉掉了锋刃上的布裹,背刃横劈而出。
楚翊蓁满眼惊艳,原来他出门还是备着大家伙事儿。
这时背后一道劲风袭来,他本能地要避,再次制住了动势,转看满仓出手击退了两个冲着他来的黑衣人,他才朝前跌去。
“满仓,你先护送楚公子离开,”赫连空手挽了个刀花,不再背刃,反握刀柄对着暂时收手的贼子,神色淡然如常,只是周身冷肃的气场昭示着他起了杀心,“路上若是兵马司仍未至,便去陆家找汇之。”
“是!”满仓从地上捞起楚翊蓁,朝后门掠去。
楚翊蓁只得被他拽着跑,口中喊着:“侯爷万万当心!”
满仓一边击退其他人一边带着他突出重围从后门出去,拎关门前拉倒了箱柜堵门,跑入幽暗的小巷中。
四下无人处,楚翊蓁冷了脸色:“看得出是哪家的手笔吗?”
满仓摇头:“不像京畿势力。这般过明路,倒像极了是在威慑侯爷。”
楚翊蓁一点头,咬牙切齿,嘴皮子快得像个说书的:“兵马司来得太慢了,断然是故意为之。这是在给他下套子!侯爷定然是看出来了,想带着兵马司对簿公堂,他惯常如此……我竟不知有何可试探的,我们侯爷才回京!真真气煞我也!你快回去助他。”
满仓一本正经:“不可,侯爷有命,我要送你去陆家。”
“去个甚的陆家!这般明路之下他手上可不能沾人血,得我来。”楚翊蓁以和文人雅士大相径庭的姿态朝他啐了一口,一甩广袖,袖中寒光凛冽,俨然是带了半身的家当。
他转身踩上墙沿,反跳出去,扒在栏杆上,三下两下越上了花楼的阁楼:“我可不能做定远侯府里吃白饭的,你快随我来。”
满仓只得跟着他往花楼顶楼上飞身,心想着,传下去,定远侯缺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