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万人嫌死遁后,全员火葬场》 第1章 云泥之别 陆轻歌嫁入东宫的第六年。 皇帝四子,靖王薨逝。 丧仪过后,靖王遗孀,靖王妃文箬雅,被太后从幽州接回京城。 当日,太子顾瑾权一夜未归。 东宫的下人都知道,太子是去见自己的白月光了。 陆轻歌一夜未眠。 晨起时候,眼睛红肿的厉害。 她没有问顾瑾权的事情。 她穿着绫罗绸缎,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神情淡然地吃着精致的餐食。 身后是列成两排的侍女,随时等待着伺候她。 这一切,都是七年前,还在田间耕作、山上狩猎的她,不能想象的。 正如,那些贵女讥讽她的时候说的。 “你这种乡下的野妇,也配嫁入东宫?不知道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狐媚妖术。” “你就像是一滩烂泥,粘到本小姐的鞋上,都要呕上三日。” 是啊,在这些金枝玉叶,天潢贵胄的眼里。 她是一滩泥。 顾瑾权是云。 云泥之别。 偏偏她就这么难堪的,污了他天潢贵胄的衣摆。 …… 七年前的扬州集市上。 陆轻歌摆摊卖绿豆水的时候,遇见了顾瑾权。 一见钟情,定了终身。 成亲之后,她才知道,顾瑾权不是西北来采买的货商,而是当朝太子。 去西北摆摊的梦想成了泡影。 她有了新的身份——太子良娣。 但她出身卑微,只能封侧妃。 顾瑾权害怕她会受委屈,无论众人如何反对,硬是将太子妃之位空悬多年,专宠她一人。 世人都道太子宠她入骨,那时,她也是信了的。 五年前,陆轻歌诞下一位皇子,被养在太后那边。 太后说她出身不正,而且善妒,没有办法教导皇子,不准她去探视。 陆轻歌抱着孩子不肯撒手:“皇祖母说我善妒,不准你纳妃,我知道错了。能不能把孩子还给我?” 那时,她才生产三日,哭得可怜。 顾瑾权轻抚她的发丝,声音温润,黑眸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不要说孩子气的话……我已经答应祖母了。” 孩子被抱走的那天,陆轻歌望着空空的手掌,心被挖了一个大洞一般。 深夜,她从噩梦中惊醒,忍不住去拉顾瑾权的手。 压抑着痛苦的声音,问能不能把孩子接回来,哪怕就给她看一炷香的时间。 顾瑾权睡得沉,没有听到。 她的泪水落了一夜,濡湿了枕头。 景儿一岁那年染了风寒,病情来势汹汹。 顾瑾权朝中的事情都来不及管了,日夜守在太后的寿坤宫。 陆轻歌这个生母,却被勒令留在东宫。 两日后,太后派人来,下了懿旨申饬。 理由是钦天监算出,她的八字和小皇孙相冲,此番生病,就是前些时候与她相处的时间太久了。 陆轻歌被罚去皇家寺院跪拜祈福、赎罪。 她在佛前,跪了两日,水米未进。 恍惚间看到了一双黑色的军靴。 靴子的主人,正是刚刚还朝的少年将军。 霍封宥身上还带着肃杀的气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赤红的眼睛,满是嘲讽。 “我早就警告过你,一个乡下的孤女,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嫁入东宫又如何,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养。” 见陆轻歌不说话,他咬咬牙,声音更冷了。 “你以为顾瑾权为什么选你这个孤女做东宫良娣?超脱世俗的爱情?顾瑾权那种冷心冷情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喜欢上一个街边叫卖小玩意的孤女?那是因为他真心喜欢的人,嫁给了自己的弟弟,这才寻了你这个替代品。 因为爱你,这么多年不娶太子妃,你听着不觉得好笑吗?那个位置,是留给文箬雅,庆国公府唯一的嫡女的!” 他似觉得不够出气,捏住了陆轻歌的下巴,残忍地像要把她撕碎。 “文箬雅的父兄入阁权倾朝野,母亲出身金陵杨氏,那是皇家都要忌惮几分的存在,而你……拿什么比?!” 从皇家寺院回到东宫。 陆轻歌病了一阵子。 霍封宥说的那些话,她没有去质问顾瑾权。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嫉妒不甘,还有撕心裂肺的痛苦,而变得疯癫,又或变得更加卑微。 无论如何,都只会让她更加的难堪。 她错了。 错在不应该爱上当朝太子。 可是自己爱上他的时候,他只是个到扬州走货的西北皮草小贩。 就像,当年无意间救下霍封宥的时候,对方也只是个摔破了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少年。 她帮霍封宥找家人,带他捉鱼卖钱,帮他缝破了洞的裤子,偷偷塞烧熟的土豆给他…… 半年后,霍封宥恢复了记忆,生怕被她这个乡下的孤女纠缠,丢下一句“云泥有别,莫要妄想”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在村口坐了一下午,想明白了。那个扯着她的袖子,说一辈子给她摘野果的少年是她永远触不到的云端。 她拿了霍家给的银子,也按他们的要求离开了原本的村子,孤身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扬州。 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支了个摊子卖绿豆水,不出意外,她会在扬州平淡度过余生。 顾瑾权的出现,打破了一切平静。 从始至终,陆轻歌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这个乡下的孤女,会和天潢贵胄、王侯将相,扯上半点关系。 是他们挟她入局,到头来,却好像是一切的痛苦,都缘起她的贪念和痴心妄想。 · 两日后的夜里,陆轻歌再次从梦中惊醒。 长久以来,她总是反反复复做着一个梦。 梦里,她被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都是火光。 她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张牙舞爪的火舌将自己吞噬…… 她伏在被子里,轻颤着大口喘息。 月光下,纤细白皙的脖颈上垂着几缕青丝,脆弱的可怜。 “做噩梦了?”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陆轻歌又是一惊,想起身,被对方强势又轻柔的按下。 顾瑾权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月光落在他冷峻的眉眼间,将本就精致的轮廓勾勒的更加矜贵。 陆轻歌心口一缩。 不管看多少次,这个人还是会触动她的心弦,不由她的理智来决定。 “嗯。”陆轻歌应了一声,顺着顾瑾权托起她腰背的手坐起来。 夏日帐内闷热,陆轻歌只着了轻纱亵衣,朦胧间温软令人心动。 顾瑾权本想探她的额头,却在帮她捋过一缕湿发后,指尖变了方向,顺着柔嫩的颈侧滑下…… 陆轻歌放软了身子,尽数接受他的炽热和掌控。 · 翌日。 陆轻歌起身的时候,顾瑾权已经离开了。 侍女伺候她洗漱。 忍不住笑道:“殿下走的时候,嘱咐奴婢一定不要打扰您休息,还叫小厨房备了您喜欢的燕窝,温在炉子上,这会儿喝正好呢。” 陆轻歌不言语。 顾瑾权在这些方面向来做得好的。 六年来,除了房事,顾瑾权甚少陪在她身边。 但是在生活上,从不亏待她,以至于她虽然是个乡下孤女,东宫却没有任何一个奴才敢对她半点懈怠。 陆轻歌嘴角一动,笑得有些苦:“你们都下去吧。” 等人走了。 陆轻歌突然问侍女枫荷:“你种过田吗?” 枫荷摇头,她自幼就被送进了宫里,家中也不务农,自然是不曾见过的。 “我种过。”陆轻歌眺望着不大的天空,悠悠道,“我喜欢看着种子破土而出,一点点长大,结出沉甸甸的果实,很踏实。” 枫荷不知道陆轻歌为什么这么说,只认真听着不搭话。 陆轻歌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突然眼睛亮闪闪地问:“我想买几亩水田,再养些鸡鸭,两只小黄狗,你觉得怎么样?” “那个……”枫荷不知道怎么回答。买水田没有什么问题吧,主子是太子良娣,别说是几亩水田,千亩万亩也是买得的。 至于养鸡鸭…… 养在哪里? 东宫怕是不行…… 小黄狗恐怕也不行,皇后娘娘最讨厌猫猫狗狗了。 陆轻歌显然也并不是真的想在枫荷这得到答案。 她只是想这样做了。 离开东宫,寻一处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不仅是种田,她还有打猎的本事呢。 她能照顾好自己。 第2章 留不住的就不留了吧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四年前,从皇家寺庙回来,陆轻歌就想过离开。 是懦弱和牵挂绊住了她的脚步。 她放不下景儿,也放不下顾瑾权。 哪怕他们并不爱自己。 她幼时失怙,寄人篱下在叔父家长大,很少感受家庭的温暖。 当初将霍封宥捡回家中,收留他,或许就是在他傻乎乎的笑容里,感受到了一种“依靠”的温暖。 后面又遇到顾瑾权。 扬州时候的顾瑾权很少笑,话也很少。 但是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总能第一时间赶到,给她撑腰。 她病了的时候会找来郎中。 她的小狗病死了,会默默帮她挖好土坑,给小狗安葬。 陆轻歌感觉到了温暖,所以义无反顾嫁给了他。 可是如今想来。 就是因为贪恋那些所谓的温暖,才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面,苦苦坚持挣扎了七年之久。 现在,只觉得…… 很累。 她想抓住的东西不多,但总是留不住。 那就,不留了吧。 · 三日后,漠北大捷的霍家军班师回朝。 皇帝设宴犒赏。 一般这种宫宴,陆轻歌都不会被邀请参加。 太后不喜她,她自然就要少出现。 但是这次有些奇怪,皇后叫人送来了列席的衣裳。 送衣裳来的嬷嬷说:“这锦缎稀少,娘娘自己也只得了两匹,特意叫人按照您的身量做了这件,良娣一定要体会娘娘的用心。” “是。”陆轻歌从容地回应。 皇后娘娘是宫里,少有的对她和善的人。 她自然要感激。 · 宫宴当日。 顾瑾权没有回东宫,只叫了人来接陆轻歌。 “殿下在太后那?”陆轻歌问。 侍从没有说话,但是看神情,人确实在那里。 文箬雅回到京城,就回了国公府两日,而后一直被太后留在寿坤宫。 文箬雅虽然没有皇家的血脉,但自幼得太后的宠爱,在太后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和亲孙女相差无几。现在靖王在藩地突然恶疾薨逝,她成了遗孀,太后就更加怜惜她了。 顾瑾权……想必也很怜惜和痛心了。 连成亲纪念日都在办公无暇他顾的人,能拿出大把大把的时间,陪在寿坤宫。 这就是爱和不爱的区别了。 陆轻歌收敛情绪,随着侍从去往宫宴。 · 宫宴热闹。 陆轻歌到的时候,不少女眷已经列席了。 见到她来,都有些惊讶。 再怎么瞧不起,太子侧妃的身份还是摆在那里的。 即便是不情愿,也要给太子的侧妃见礼。 “你们这么客气干什么,不过是太子哥哥的一个妾室。”一道尖锐的声音传来,说这话的是顾瑾权的胞妹,丹洛公主。 丹洛公主今年刚满十七岁,尚未出阁,是皇帝和皇后的掌上明珠,当朝最受宠的公主。 其他人见丹洛公主出头,都得意起来,虽不敢在明面上迎合,神情却已经显出嘲讽和揶揄。 陆轻歌按照规矩,同她打招呼:“丹洛公主。” 丹洛斜睨陆轻歌,不轻不重地说:“平日这种宫宴,太子哥哥怕丢脸,从不带你,今日是怎么了?哦——”她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一定是因为箬雅姐姐回来了,太子哥哥想要你见识一下京城第一美人、第一才女是什么样子的!” 说完忍不住放肆大笑,她身边的人,或真心或假意都附和着笑出来。 笑声刺耳,目光如刀。 陆轻歌握紧了拳头,一言不发,还撑着体面和从容。 丹洛得不到回应,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有什么意思,又嘲讽了几句便回到座位上了。 陆轻歌松了口气,在侍女的引导下,坐在了自己的位置。 丹洛那边的话题,还是围绕着文箬雅。 “箬雅姐姐那时候整日在皇祖母身边,和太子哥哥那是青梅竹马。两人自幼交好,是旁人不能比的。 “你们问箬雅姐姐怎么还没出来?大概是和太子哥哥的棋还没有下完吧。今天本来是太子哥哥和景儿下棋,结果小家伙输了哭鼻子。箬雅姐姐就安慰他,说男子汉有泪不轻弹,怎么输的就要怎么再赢回来。 “箬雅姐姐帮着景儿和太子哥哥一决胜负,双方都下了不小的赌注呢。 “你们知道的,我一下棋就困,实在不能体会其中乐趣,就先出来陪你们喝酒了。” 丹洛说这些的时候,并不是针对陆轻歌,更像是真诚分享一段快乐的趣事,那种轻快的语气,却更令人难受。 陆轻歌平日里并不喝酒,这会儿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温酒入喉,呛得她咳了两声,眼尾都泛着红。 狼狈之时,方艾青色的丝帕递到面前。 下意识抬头,对上一双凌厉肃杀的眼睛。 霍封宥? 陆轻歌眉间微蹙,往后移了半个身位,抗拒的姿态很明显。 霍封宥见她戒备的样子,神情淡然:“这是家妹亲手绣的,托我带给你。” 听到是霍琴绣的,陆轻歌放松了警惕,四处观望,“琴儿?她人呢?”霍琴儿是陆轻歌在京中,仅有的朋友。 “她病了,在家中休息。” “严重吗?” “不严重,偶感风寒。” “那就好。” 霍封宥犹豫了一下,有些突兀又生硬的问:“你……还好吗?” 陆轻歌没有回答,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在皇家寺庙。 他像发了疯的恶犬,碾碎她的生活,击碎她的幻想…… 那时候陆轻歌想了很久,都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讨厌自己。 因为自己承载他失忆时候落魄的遭遇?还是单纯看不得自己这种乡下人登堂入室? 一别三年,霍封宥这是怎么了?竟然对她这么温和,不得不叫她困惑和警觉。 “多谢将军关心,一切都好。” 陆轻歌疏远又礼貌的回应,让霍封宥眼中难掩失落。 霍封宥还要说什么,丹洛公主挤了过来。 “霍小将军,恭喜你凯旋呀,过来一起喝一杯!咦?这手帕什么意思?霍封宥,你不是和我说过,这种乡下泥腿子你一辈子都不会和她交好,怎么手帕都送上了? 这件事我得告诉我太子哥哥,不管从哪方面,你今天都吃不了兜着走吧!”说完,作势去告状。 霍封宥连忙抓住她,又拿出了两块手帕,交给丹洛。 “是琴儿的心意,还有两个给你和文箬雅。” “原来是这样,琴儿费心了!”丹洛了然,接过帕子,端详绣工,果然是琴儿的手笔,又嗔怒责怪,“琴儿也真是的,绣两个就好了,带她作什么!” 说罢,拉着霍封宥去喝酒了。 陆轻歌不看他们,只珍重地将手帕收好。 自顾自继续抿酒。 一刻钟后,皇帝皇后都到了。 太后带着顾瑾权和文箬雅一行人,是最后到场的。 文箬雅脸上带着小女儿的笑意和红晕,也不知道那盘棋到底是输了,还是赢了。 顾瑾权倒是依旧冷着脸,矜贵冷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怀里抱着景儿,对太后道:“皇祖母,今天景儿和我一起坐吧,小孩子闹,别累到您。” 太后觑了他一眼,猜出他的心思:“皇后今天把人叫过来了?” “是。孙儿想着……他们母子也有些日子没有相处了。” 太后叹了口气,正想答应。 景儿却被文箬雅无意间举起的一块桂花糖吸引了,瘪瘪嘴巴,挥动着小手:“皇奶奶,景儿想和箬雅姑姑坐在一处!” 不远处,陆轻歌眼中的光亮灭了一瞬。 她强撑着,扯出嘴角的笑容,定定地看着顾瑾权。 顾瑾权同她对一瞬,然后将孩子放到了地上,任由他张着手臂朝文箬雅奔了过去。 陆轻歌垂下了头,将已经准备好的桂花糕,放回了案上。指尖残留的桂花香气,一点点散去。 “景儿这两天不是很舒服,怕他哭多了会伤身。”顾瑾权解释了一句,坐到陆轻歌身边,“过几天,景儿好些了,叫他回东宫陪陪你。” 陆轻歌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第3章 那你想娶谁? 宫宴开始了。 这次宫宴的主角是凯旋的霍家军。 霍将军和霍封宥自然是主角,嘉奖和赏赐不必多说。 皇后笑容可掬地端详着,比三年前稳重了不少的霍封宥,问他是否有婚配。 霍封宥回话,前线战事繁忙,尚未娶亲。 说来,这件事情非常让大家意外。 霍小将军已经年二十四,不仅没有娶亲,身边连一个妾室、通房都没有。 要知道,霍封宥早年间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浪荡子。 想是这么多年,在军中历练久了,收了心。 皇后看了一眼自顾自在吃荔枝的丹洛,眼含深意地道:“既然如此,不如本宫就做个媒人。” 皇后此话一出,在场不少人都品出了其中深意。 丹洛公主早就到了婚嫁的年纪。 她是和太子一样,皇后嫡出,身份高贵,性子跳脱任性,眼光还高。满朝文武世家子里面,扒拉了几年,都没有个满意的。 霍封宥英俊不凡,战功赫赫。 和丹洛公主,算是一对璧人。 眼看太后就要说出后话。 霍封宥猛地起身,打断了皇后,蹙眉拱手:“臣谢皇后娘娘,但是……臣已经在数年前立誓,冀昶三洲不收,便不成婚。” 闻听此言,皇后的面色一沉。 宴会也凝固了一瞬。 不过很快,皇后又露出了慈和的笑容:“霍小将军,心系天下,果真的是陛下器重的股肱之臣。” 皇帝倒是一副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的样子,朗声大笑,然后道:“皇后说的是,封宥确实是朕器重的晚辈,能有这等志向,朕心甚慰。但是,封宥啊,你有这样的抱负是好的,可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朕记得,你只比太子小一岁吧?如今朕的皇孙都抱上数年了。你也不能叫你爹和你祖母太过操心。” 霍封宥的视线在始终低着头的陆轻歌身上短暂停顿,然后和太子对视,勾唇,笑意不达眼底。 “臣会像太子殿下多多学习的。” 陆轻歌蓦地感觉身边气温都降了下去,有些不解,顾瑾权的脸色为何会这么难看。 犹豫了一下,倒了杯酒给他,算是安抚。 顾瑾权绷直的身体,因为陆轻歌这小小的举动,变得放松下来,周身气场了收敛了许多。 霍封宥的脸却黑了下来。 · 宫宴后。 护国将军府。 霍封宥跪在大堂。 鞭子落下,打在他的脊背上,少年将军只细微地颤动一下,连面色都没有变。 “逆子!”霍将军面色铁青,“冀昶三洲不收,你就不成亲?冀昶三洲已经丢了数十年,到现在已经三朝都没有收回来,再过三朝也说不准。你是打算这辈子都不成亲了?” 霍封宥抿唇不语。 “皇后今日的意思,就是要将丹洛公主许配给你,你不明白?” 霍封宥沉默,他当然明白。 “你不想娶公主?” “是。” “那你想娶谁?!”霍将军又狠狠抽了一鞭子,这一次是用了全力,霍封宥被抽得一个趔趄。 霍将军咬牙切齿:“你想娶谁?” “谁”这个字被咬得尤其重。 父子四目相对,很明显,都知道这个“谁”到底是谁。 “是。”霍封宥双眸赤红,答非所问,父子两人却都知道了答案。 霍将军闭了闭眼睛,声音压抑至极地从喉咙中挤出:“你可知道,只是有这样的想法,就算是谋逆了?” 霍封宥却嗤笑出声:“爹,他还……只是太子。” 霍将军被气的胡子颤动,双目喷火。 之后就是数不清的鞭子落下。 霍封宥跪得笔直,紧绷着嘴唇,一丝声音都没有,一双寒眸是化不开的固执。 终于,霍封宥的脊背已经模糊不堪,血染红了锦衣,霍将军才丢下鞭子,颤抖着手拂袖离开。 四周寂静,霍封宥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哼,栽倒在地。 急促的脚步声,从屏风后面靠近。 “哥,我送你回房间吧,我带了金疮药。”霍琴来了有一会儿了,父兄的对话听得清楚。 霍封宥定定看着地面,忽地有些颓然:“手帕我送给她了。” “……哥。” “爹刚才说,我再这么执迷不悟下去,就要打死我。” “爹不会的。” 霍封宥反而笑了,“若真被打死了,倒是轻松了。” 就……再也不用午夜梦回一次又一次叩问自己,为什么被少年那一文不值的虚荣心所蛊惑,放手此生最真挚的感情。 · 东宫。 “这是景儿这些日子写的大字,我们一起给他瞧瞧。”顾瑾权今日难得叫陆轻歌进了他的书房。 陆轻歌虽然也识字,但是写得不好。 瞧着景儿愈发精进的书法,只能用匮乏的词汇夸赞,表示很开心。 顾瑾权则是提笔在上面做了圈点,才叫人收下去。 “对了,昨日宫宴,母后叫你去单独坐了一会儿,是有什么事吗?”顾瑾权貌似无意间提起,但是目光明显有些不自在。 陆轻歌垂在身侧的手一抖,指尖愈发泛白。 “母后……只是说了些关心的话,嘱咐妾好好照顾殿下。” “只有这些?” “……嗯。” 顾瑾权似松了口气,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对了,景儿学箭已经三个月了,听慕容师傅说,今天下午要考核,你随我去看看,我们也下场活动活动筋骨?” “好!”陆轻歌眼中也有了些笑意。 · 回到房间。 陆轻歌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叫来婢女,给自己准备下午去射箭场的衣服。 “妆容雅淡一些,头饰不要这么繁琐。”陆轻歌细心地挑选,满心地期待。 她虽然是读书写字、下棋这些方面都帮不上景儿。 但是箭术她可谓是得心应手。 在乡下的时候,她曾经遇到一位游侠师父,得了真传。靠着百发百中的箭术,打到不少猎物,养活自己。 皇家的射箭场她去过两次,但都是作为顾瑾权的陪行,只能远远看着,确实技痒很久了。 今日若能在那一展拳脚,景儿定然也会对她这个娘亲有所亲近的。 “良娣,皇后娘娘昨天赏您的这支簪子,很素雅呢,要不然今日带这个?” 陆轻歌手一顿。 “不了。”随手拿了支极为朴素的白玉簪子,给自己插上。 · 申时已经过了。 连翘一次一次到门口去张望,都不见顾瑾权的侍卫过来。 “良娣……”连翘委屈地耷拉着眉,“太子是不是把您忘了。” 枫荷当即呵斥她:“胡说什么呢!” 连翘一缩脖子不敢言语了。 枫荷转而安慰陆轻歌,“良娣,殿下可能是政事繁忙,要不然奴婢叫人过去问问?” 陆轻歌张了张唇,没有说话,掸落掉在身上的一片落叶,抬手将头上的簪子卸了。 起身回房。 他不会来了。 · 小厨房的灶上,燕窝粥咕噜咕噜冒着泡。 枫荷一推连翘的手臂,连翘吓了一跳。 “哎呦,枫荷姐,你干嘛,吓死我了!” 枫荷在连翘齐刘海上狠狠弹了一下:“还敢发呆,你现在是愈发的放肆了!今天下午那些话也是咱们做奴婢能说的?你应该庆幸良娣是个宽厚的,换了别人,非撕了你这张嘴不可。” 连翘揉着头:“我知道错了枫荷姐。但是……我也没说错……”后面的声音小如蚊子。 枫荷叹了口气,帮着连翘把粥盛出来。 “殿下……方才叫人送来了今日射箭场上小皇孙射中的靶子,说是连中靶心,得了太后娘娘的嘉许。” “真的?小皇孙真厉害啊!” “这是重点吗?”枫荷没好气地又揪他耳朵,“殿下……连句解释都没有。” 连翘一边叫着疼,一边抱怨,“这也太过分了吧,就是欺负咱们良娣柔顺!那个……太后去了,那位文箬雅小姐应该也去了吧?” 枫荷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应声。 第4章 扬州,只有她一个人。 顾瑾权连着几日没有回东宫。 说是南边闹了水灾,情况很严重,不少大臣都连夜进了宫。 陆轻歌是亲身经历过黄河决堤的。 “那时候,我只有七岁,亲眼看着大堤被冲塌,河工、百姓、村子,一瞬间就消失了。我爹是河道的一个小吏,冲在最前面,被黄龙卷走,连尸骨都没有找到,我娘将我举过头顶,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 枫荷跪坐在床边,借着烛火,看着陆轻歌哀伤的眉眼。 “我活了下来,被人送回了村子,朝廷抚恤的银两交给了叔父一家,我也由他们收养。” “那您后来,怎么到了扬州?”枫荷知道,太子是在扬州遇到的良娣。 陆轻歌眉头一动,说了谎:“后来……村子闹灾,我去扬州投奔亲戚。” “原来是这样!”枫荷深信不疑,“那您后来找到亲戚了吗?” 陆轻歌摇摇头。 扬州,只有她一个人。 · 夜里,陆轻歌醒了。 没有点灯。 借着月色到了窗前。 窗前的案台上面,放着今天顾瑾权叫人送过来的靶子。 陆轻歌的指尖在涂成红色的靶心,缓缓摸索。 果然……是很好的成绩。 她仿佛看到了,景儿小小的身体,笔直地站在靶前,庄重又专注地迎接人生第一次箭术考核。 可能会脱靶,箭掉了,小小的人儿倔强地忍着泪水,再次张弓准备。 可能会连中靶心,和顾瑾权相似的小脸,露出得意的神情,然后举起弓箭,迎接周围人的肯定和赞许…… 疏忽间,风吹开了窗子,陆轻歌披散的墨发被风吹起,带着了几分恣意洒脱。 纤细的手指,拔出箭矢,射穿了的皮革靶子,支出锋利的断草,轻易就割破的指尖柔嫩的皮肤。 血落在靶心。 陆轻歌微微蹙眉,不慎在意,含了一下,很快就止住了血。 她甚至有些气馁,不过就是进宫几年,何时变得这么娇弱了? · 三日后。 有人来报,顾瑾权回来了。 第一时间去了书房,有些积压的折子要处理。 枫荷试探着建议,要不要送些热汤过去。 陆轻歌摇摇头:“还是不要去打扰殿下。” 然后示意枫荷专心给自己束好冠冕。 她约了人,不能迟到。 一日前,她收到了琴儿的手书,邀她去茶楼一叙。 陆轻歌一身男装,儒雅潇洒,俊美无比。 看得枫荷忍不住弯起眼睛,真好看! 不由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良娣的时候。 陆轻歌入东宫的时候,枫荷并不是第一时间就被派来照顾的。 当时第一批宫人是太后挑选的,十个侍女,十个太监,还有一个教养嬷嬷。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所有的侍女和太监就全都被太子赶出了东宫。 没有人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但是有传言,这群宫人以教养嬷嬷为首,处处为难欺辱良娣。 后面来伺候的人,就都是太子亲自挑选的了。 枫荷和连翘一向本分,成了贴身侍女。 一晃就是六年。 她第一次见良娣的时候。 良娣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在绣一方手帕。 良娣虽然不是那种惊人的美艳,绝对是一眼就叫人不舍得挪开眼睛的。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好像世间的美好都凝聚在她的身上了。 “枫荷!”陆轻歌见她愣神,“看到我的钱袋了吗?” 枫荷猛地回神。 再次看清对方的脸,心里咯噔一下,良娣怎么瘦了这么多? “钱……钱袋奴婢给您收起来了,我这就去拿。”说完一溜小跑着去柜子里面取来,帮陆轻歌放好。 陆轻歌出入东宫,是顾瑾权有过旨意的。 只要是带上护卫,酉时之前回来就可以。 陆轻歌带着人,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人离开两刻钟都不到。 顾瑾权就找来了。 枫荷屈膝行礼:“殿下现在叫人去追,应该还能追上。” “算了。”顾瑾权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她出去散散心也好,有没有说去哪里?” “鹤鸣茶楼。” “一个人?” “好像……是要去见霍家的二姑娘。” 顾瑾权听到“霍”字,微微蹙眉,沉默了一会儿,抬手叫枫荷退下。 · “尝尝,这种干果我们这边不常见的。”霍琴把一颗葡萄果干塞进陆轻歌的口中。 果然很甜! “确实不错。” “是吧,你喜欢吃,下次叫我哥多带回来一些。” 陆轻歌动作一顿。 霍琴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忙转移了话题,“今天晚上,京城轻舞坊有一位胡姬的表演,特别好看,她的琴师……还是江南第一琴师呢……” 陆轻歌看霍琴面带春色,眉毛一挑。 有点想去看看了。 可惜,她回宫的时间不能超过酉时,这是定死了的。 有一次她稍微耽搁了一点,就被顾瑾权收了手牌,三个月没准出宫。 霍琴也知道陆轻歌的门禁。 “那可是江南第一琴师!反正我就是被禁足一年也是不能错过的。更何况,太子殿下应该舍不得吧?” “要不然这样,我先陪你去街上,给太子殿下选个小礼物。正所谓拿人手短,你只要……” 在霍琴的循循善诱之下,陆轻歌终于还是没能经得住诱惑,一咬牙:“好吧。” 半个时辰后。 轻舞坊门口。 两个身材高大,目光锐利的侍卫冷冷看着陆轻歌。 “公子,您若是执意进去,我们会对主子如实汇报。” “公子,属下不得不提醒您,现在距离回宫最后的期限只剩下半个时辰。主上虽然说过,在外一切都听您的,但是上次的教训……” 霍琴狠狠瞪他们:“喂!你们两个怎么话这么多?告状精!” 陆轻歌咳了两声,表示同意,“你们守在门外,就不要跟进去了。” “那不成!”两个人异口同声。 这种地方不比茶楼、胭脂坊之类的地方,进出的人三教九流,内里混乱,万一出点什么事,他们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两个人一副不同意跟着进去,就要鱼死网破的模样。 无奈,陆轻歌只能妥协。 轻舞坊内。 两个侍卫守在二楼包房的门外。 有门窗,还有轻纱隔挡,也不妨碍聊天。 霍琴到了甜酒给陆轻歌:“这个很好喝的,全京城只有这里有,尝一点。” 陆轻歌尝了一点,果然很好喝,一点都不涩口。 两人正聊得开心,包房的侧门打开了。 霍琴和陆轻歌同时被声音吸引。 “哥?”霍琴惊讶,震惊过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同陆轻歌解释,“轻歌,绝对不是我叫他来的!” 第5章 顾瑾权,不是良配。 陆轻歌手中的甜酒还举着,脸色难看起来。 “确实不是她。”霍封宥走到两个人的面前,一点也不客气的坐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常服,沙场上的肃杀之气去了大半,显出一些少年气来,一双星目定定看着陆轻歌,“是我的暗卫一直跟着琴儿。” “哥!”霍琴不满。 霍封宥却不看她,只盯着陆轻歌:“陆轻歌,我们……还是朋友吗?” 朋友? 陆轻歌听到自己心底传来一丝笑声,不知道是在嘲讽对方,还是当年的自己。 霍封宥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这次出现才会说这些胡话。 陆轻歌用极为疏离的目光看着他:“霍将军,我们不适合做朋友。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霍封宥疏阔俊朗的眉眼有一瞬间的阴郁。 很快,他又恢复了笑容。 “琴儿,我想和陆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意思是想要霍琴回避。 霍琴脸色一沉:“哥,你是疯了吗?”她压低声音,“门外还有太子的亲卫!我劝你不要在这里闹。” 霍封宥却满不在乎:“他还不能拿我怎么样。” “你真的是……疯了!”事情牵连到陆轻歌,霍琴的态度也强硬起来。 陆轻歌将兄妹两人的争执看在眼中。 起身。 “琴儿,今日我就失陪了,改日我们再……” “等等!”霍封宥倏地挡在她的面前,高大挺拔的身体,充满了压迫感。 陆轻歌这才感觉到,对方比七年前,还要高挑强壮了。 抬起头,对上一双焦急又执拗的眼睛。 陆轻歌冷硬道:“霍将军,请你让开。” “就一句话。否则我不会让开。” “……你说。”陆轻歌不想惊动门外的侍卫,节外生枝。 “顾瑾权,不是良配。” 陆轻歌只意外了一瞬间,而后扯唇,“知道了。” 霍封宥没有料到陆轻歌是这样的反应,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请你让开。” 楼下的笛声和琴声已经响了半晌。 陆轻歌却完全没有心情欣赏,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霍封宥偏执又危险的目光。 忽地,楼下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 接着,坊间大乱。 门外的侍卫闯进来,“胡姬自尽,场面混乱。公子请随我们从后门离开。” 胡姬,死了? 陆轻歌迈了几步,走到门口。 霍琴则是在听到侍卫的话后,脸色骤变冲了出去,挤开混乱的人群,径直下楼了。 楼下,舞台上。 容貌绝美的胡姬已经没有了气息,匕首割破喉咙,大滩的血,铺在身下,蜿蜒成绝望的图腾。 陆轻歌闭上了眼睛。 “你们……先去保护霍姑娘。” 两个侍卫犹豫了一下,留下一个人在门外看守,另外一个去保护霍琴。 “喝点温酒。”霍封宥将酒盏送到陆轻歌的手上。 陆轻歌没接,自顾自坐下。 霍封宥摩挲酒杯道:“不用担心琴儿,她身边有我的暗卫。” 陆轻歌秀眉微蹙,“那个琴师?” 霍封宥解释:“他是江南慕容一族的,曾经进宫给陛下献曲。琴儿见过他几次……心中爱慕,但是慕容家是六皇子的母族,霍家和慕容家是注定不能联姻的。” 陆轻歌了然。 数年前,太子最大的对手靖王离京之藩。 皇帝为了平衡朝中势力,开始扶持六皇子。 六皇子的母亲丽妃,复姓慕容。 慕容一族,是江南名门,丽妃父兄已经任职六部,入阁是早晚的事。 那琴师是慕容家的人,论辈分,还是六皇子的小表叔。 霍家如果和慕容家联姻,就是站队了六皇子。 霍家是皇帝的心腹,在诸位皇子中,不能站队任何人。 所以霍琴,和那琴师,注定不能有结果。 霍封宥缓缓道:“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族,因为权利斗争,利益权衡,不能成就的姻缘,早已平常。我想,那胡姬今日自尽,大概是因为,琴师即将回江南,同另外大族家的嫡女联姻。 “她陪在琴师身边已经数年,求一个妾室的身份,都不得。” 陆轻歌没说话。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封宥又道:“世家大族尚且如此,皇家更是身不由己。尤其是东宫。” 陆轻歌指尖一抖,问他:“你知道些什么?” “不仅我知道,满朝文武,都得到了消息。太子即将迎娶中书令的长女为太子妃。” 见陆轻歌还是平淡的神情。 霍封宥一惊:“你知道?” 是啊。 知道。 而且比你们都要早。 那日宫宴结束。 皇后私下教了她说话,还送了簪子。 皇后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个通情理的,帮本宫劝一劝太子。太子妃的位置空悬这么多年,对他的根基是有影响的。” 她才知道,原来突然叫她参加宫宴,是为了这个。 陆轻歌问,“殿下怎么说?” 太后凝视着她的眼睛,笑容温婉和善不达眼底,“权儿会同意的,你若是也同意,他便不会为难。” 后来,顾瑾权问她,皇后是不是说了什么。 她说没有。 她撒了谎。 她不是故意逃避这件事,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和开。或者说,她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能力去左右这件事情。 她像一只把头插进沙漠里面的鸵鸟,试图用逃避来减轻这件事情对自己的影响。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不存在的。 霍封宥道:“我的暗探传来消息,他已经答应了,只是……顾忌江南水患,尚未请旨。” 陆轻歌点点头。 霍封宥的消息确实很灵通。 “所以呢?”陆轻歌笑了下,“霍小将军是准备看我的笑话?” 霍封宥的心意被扭曲,面色不好看,“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轻歌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起身离开。 留给他一个背影。 还有淡淡的一句话。 “霍封宥,如果你一直看我不顺眼,是因为我见证了你年少失忆时的窘迫。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那些事情,我早都忘了。” 第6章 只有顾瑾权说出来的时候,最痛 东宫。 时间已经过了酉时。 廊下点了灯。 手持绢纱宫灯的侍女,等在两侧,见到陆轻歌,都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婕妤,太子等了您几个时辰了。”枫荷压着声音里的微颤。 陆轻歌加快了脚步,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 回到房间。 顾瑾权果然在寝殿守株待兔。 太子的脸色有点难看,等着陆轻歌行礼,然后面无表情地掌摊开修长的手:“令牌。” 陆轻歌不动。 交了令牌,几个月之内都别想出宫了。 顾瑾权叹了口气,起身捏她小巧柔软的下巴,“不服气?” “不……不是。”陆轻歌埋头在袖子里面一通找,最后抓了个小木雕出来。 “我给你带了礼物!” 顾瑾权一愣,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 脸色也变得好看了一些。 挥手屏退了所有人。 “什么礼物?” 陆轻歌上一次送他礼物,还是在知道他真实身份之前。 自从知道了他是太子,回了东宫,他连陆轻歌的一个荷包、一块手帕都没有收到过。 他有几次想问,但是碍于身份和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点面子,都忍住了。 她又给自己买礼物了。 顾瑾权心中忍不住雀跃,但是又不想表现出来,压了压嘴角,他本就是矜贵冷漠的长相,一压嘴角就显得阴沉审视。 陆轻歌见顾瑾权的脸色更黑了,还以为拍错了马屁。 果然,自己那些小玩意,在东宫太子的眼中,算什么呢,徒增笑料罢了。 但是买都买了,心一横,把礼物拿出来。 “别看只是个小木雕,说是有几十年功夫的老匠人做的,可以招福驱邪。” 顾瑾权垂眸看着。 一只木质憨态可掬的小黄狗。 坐在陆轻歌白嫩的掌心。 “还不错。”顾瑾权手速很快,将木雕小狗收进了袖子里,一副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见顾瑾权收了自己的礼物,陆轻歌微微松了口气。 既然已经收了礼,是不是就不会收令牌了? 顾瑾权果然不再追究了,而是叹了口气,拉起了她的手,转移了话题,“那日是因为太后突然要去射箭场,还不准人打扰,所以才没有叫你。” 陆轻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解释几天前的事情。 “大概猜到了。” 顾瑾权声音柔软下来,似在安抚:“皇祖母对你有些误解,慢慢会好的。” “嗯。” “送来的靶子看到了吗?那天景儿表现得很好。” “……看过了。” 顾瑾权拉着她一起坐下:“下次寻个时间,我们两个人去射箭场,我教你射箭。” 陆轻歌没有吭声。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文箬雅那日也在?” 顾瑾权舒展的眉眼变得凌厉,抓着她的手也松开了:“怎么突然问她?” 陆轻歌看着空空的手,突然没有了再追问的心情:“只是问问。” 顾瑾权凝重沉声:“她是庆国公的女儿,又是在祖母身边长大,所以祖母偏爱她许多,你不要同她比。” 嗯。 不要和她比。 拿什么比? 这个道理,很多人教过她。 只有顾瑾权说出来的时候,最痛。 · 翌日。 皇后突然叫陆轻歌去用午膳。 这是在之前从来没有的事情。 陆轻歌到了地方,发现景儿也在。 “娘亲!”景儿又长高了一些,粉雕玉琢的,和顾瑾权七八分相似,十分可爱。 陆轻歌把景儿抱在怀里。 心头一阵柔软。 然后,突然后悔,没有把新绣好的荷包带过来。 景儿的体质很容易招蚊虫。 春夏的时候都要佩戴特制的香包。 两个月前,她就发现小家伙身上的香包,还是去年她绣的那枚。 景儿当时欢喜地说,这个荷包最漂亮了,他最喜欢,就是因为淘气有的地方被刮破了。 “皇祖母说,要景儿一个新的,景儿都不喜欢,景儿喜欢娘亲做的。” 陆轻歌当时便许诺,会再做一个给他。 景儿也雀跃着说,娘亲绣的荷包最好了。 还不等她开口,叫侍女回去把荷包取来,就听景儿欢喜开口。 “娘亲,景儿已经有新荷包啦!是箬雅姑姑做的,比之前的那个还喜欢,娘亲你不用再做啦!” 稚嫩的声音丝毫不掩饰欢喜的情绪。 陆轻歌瞬间脸色有点发白。 景儿还把自己的新荷包,举到娘亲面前,炫耀。 皇后注意到了陆轻歌脸色的变化,笑着拍拍她的手。 “小孩子心性,一时兴头罢了。” 陆轻歌勉强扯动嘴角。 饭后。 景儿被宫人带走休息。 皇后这才道出了今天叫她来的目的。 “太子妃的事情,权儿已经答应了。” 陆轻歌耳边嗡的一声。 虽然早有准备,还是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是中书令的次女。” 次女? 不是长女么? 中书令一共有两个女儿,都是正妻所生,皆为嫡女。 只是……既然是要联姻,长女还没有出嫁,怎么会选择次女? 皇后笑着道:“原本是要定长女的,那姑娘本宫见过几次,性子温婉,才学过人。但是……权儿不喜欢。” 是吗? 不喜欢长女。 意思是,喜欢次女? “次女本宫只见过一面,听说是个喜欢舞刀弄棍的。尤其是箭术,在京中勋贵之中,颇有盛名。”说到这,皇后顿了一下,似在犹豫,欲言又止后才继续,“权儿能喜欢她,也是不易。本宫希望日后你们好好相处。” 陆轻歌起身,恭敬俯身:“是。” 陆轻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皇后的寝殿走出来的。 烈日当头,金瓦刺目,蒸腾起燥气叫她有些发晕。 “陆轻歌,你怎么在这?”一道声音传来。 丹洛含着笑意,踱到陆轻歌的身边,盈盈看着她:“母后叫你来,是为了通知你,太子哥哥要成亲的事情吧?” 陆轻歌忍着眩晕,勉强支撑着不失态,“是。” “那就对了,母后昨天还说,这件事情只要你不反对,就不会有别的障碍了。” 陆轻歌自嘲一笑。 她不反对? 大家还是太高估自己在顾瑾权心中的地位了。 整件事情,顾瑾权甚至都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 “你还笑得出来?”丹洛显然将陆轻歌的笑看作了挑衅,“我告诉你陆轻歌,这次你惨了。我未来的太子妃嫂嫂,是中书令的嫡女,身份高贵,比你这个乡下来的,强上不知道几万倍!更主要是,人是太子哥哥自己选的,是特意去中书令那里表明了心意,才能叫次女越过长姐先出嫁呢!” “是吗?这是……好事。” “还嘴硬?那我就再告诉些有趣的事情。你知道吗,太子哥哥年少的时候最喜欢的人其实是箬雅姐姐。箬雅姐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箭术!” 陆轻歌愣了一下。 “怎么,傻啦?看你那呆样。所以啊,太子哥哥喜欢的,始终都是……” 后面的话,丹洛没有再说,只是用那双堆满笑意的眼睛,一点点审视陆轻歌褪去血色的脸。 然后,得意的带着胜利喜悦离开。 陆轻歌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 才能够重新挪动身体。 跨过寿坤宫高高的门槛,两侧红色的宫墙逼仄又冗长,好像怎么都看不清的前路。 第7章 我们都欠她! 纸是包不住火的。 陆轻歌被皇后召见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顾瑾权的耳中。 “殿下,您还是回去哄哄良娣吧,把事情说清楚。” 说话的是顾瑾权的门客,名叫危然,几年前投奔门下,深得顾瑾权的信任。 顾瑾权垂眸,鸦青色的睫毛遮掩了情绪。 “早晚会知道。” 危然温润的脸上带着笑意规劝,“殿下,有些话从您的嘴里面说出来,或许比良娣在旁人口中拼凑消息,要好得多。” 很多事情,局外人看得更清楚。 但是局外人却不能去戳破。 顾瑾权沉默了一会儿,下了回城的命令。 车队走在京郊僻静处。 车马上没有任何皇家标识,但是玄色车马,气势浑然,一看便是不可以招惹的势力。 叫人望而生畏。 但是此刻,有人跟在后面。 而且听对方的跟脚,并不是什么高手。 “殿下,要不要……”身边的侍卫察觉到了危险。 顾瑾权声音极淡,没有丝毫的重视,“你带两个人,把人扣住,要活的。” “是!” 三个矫健的身影鬼魅地钻进林中。 片刻后。 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年,被三个侍卫钳制着从林间走出。 少年面上没有丝毫的惧色,反而用略带挑衅和玩味的表情看着顾瑾权。 “太子殿下,这么对待自己的未来太子妃不好吧?” 此话一出,压着她的两个侍卫怔了一下,手上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顾瑾权掀开马车的帘子,淡淡地看着她。 “上来。” “放开呀!”蓟姿甩开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两个侍卫,纵身一跃,灵巧上了马车。 “太……子妃?”一个高侍卫咽了口唾沫,他刚才可是一脚把人从树上踹下来的。 另外一个矮一点的拍拍他的肩膀:“自求多福吧。” “别呀,要找也是先找老大,那老大踹了三脚呢!” 马车停了一刻钟不到。 蓟姿从马车上跳下来,甩甩高高竖起的马尾,晃悠悠地踱到狐狸眼侍卫面前。 “我记住你了。” 狐狸眼侍卫冷漠地看着她,完全没有因为踹了未来太子妃三脚,有半分的退缩。 蓟姿一点不恼,邪魅一笑,愉悦地离开了。 狐狸眼侍卫眉头皱得更深了。 高侍卫狠狠松了口气,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这时,车里传来了顾瑾权低沉的声音:“酆瀚。” 狐狸眼侍卫走到车前,颔首等待吩咐:“殿下”。 “进来。” 酆瀚微微一怔,提袍上了马车。 车内。 顾瑾权的脸色很难看。 “殿下。” “去一趟轻舞楼。” 不问缘由,酆瀚眸颔首:“是。” “几日前,良娣曾经去过,就是慕容家琴师闹出事情的那天。你去查,是不是霍封宥也在,他们见面了。” 酆瀚抬眸,这次眼中有了情绪:“殿下……” “去查。” “是。” · 轻舞楼。 上次的事情之后,这里就被官府暂时封禁了。 顾瑾权坐在二楼的包间,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霍封宥才姗姗来迟。 “太子殿下恕罪,臣在营中练兵,接到诏令即刻赶来,还是迟了少许。” 霍封宥嘴上说着“恕罪”,神情却很轻慢,语气冷硬,哪里有半点真心的模样。 顾瑾权也不看他,但气势丝毫不弱,一根手指点点桌子,“坐。” 一时间空气有些凝固。 被叫来这里,霍封宥自然知道顾瑾权是为了什么。 霍封宥直接问:“太子叫臣来,是想问我和轻歌说了什么?” 顾瑾权转头,深深地看着他。 “你不该见她,也不该叫她的名字。” 霍封宥像是没有听到,自顾自:“殿下不用担心,我只是告诉她您即将娶亲的事情。至于,你当年为什么会出现在扬州,我守口如瓶。”说到后面,一字一顿,似带了些威胁和挑衅的意思。 顾瑾权垂着的眼中,已然有了杀意,又强行压下。 “最好是这样。” 霍封宥愣了一下,旋即冷笑道:“所以,你一点都不怕她知道你娶妃的事情?也对,你那太子妃的位置,从来也不是给她留的。” “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置喙。霍封宥,本宫再说一次,离她远一点,否则我会叫你见识东宫的手段。” 霍封宥带着笑意点头:“殿下的意思臣懂,东宫的手段也领教过。但是,臣不懂的是,你以东宫太子的身份威胁臣子,想保护的,到底是您的良娣,还是您弟弟的遗孀?” “你放肆!”顾瑾权低吼,眼底猩红,竟然有些失态。 “顾瑾权,你欠她,我们都欠她!这辈子都还不清!”霍封宥低喃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瑾权独自一人,坐到了天黑。 回到宫中的时候。 陆轻歌已经休息了。 “良娣从皇后那里回来以后,有没有说什么?”顾瑾权叫人把枫荷带了过来。 枫荷伏在地上,如实回话:“良娣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睛有点红。后来有些发热,良娣说是路上吹了冷风。晚饭只用了一点,之后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面,不准奴婢进去伺候了。” “知道了,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等等……今夜叫你来的事情,不要告诉轻歌。” “……是。” · 庆国公府 “叶儿!” 国公夫人从梦中惊醒。 “慧君,没事吧?”庆国公文嘉熙安抚满头冷汗的夫人。 杨夫人还沉浸在方才的噩梦中,“我又梦到叶儿……她在火海里面,她哭喊着叫我们救她……” 庆国公叹了口气,自己的眼睛也微微发红。 杨夫人抹掉眼泪,“叶儿是不是在那边……受了欺负,所以托梦给我们?明日,明日我要去一趟护国寺。去看看……她的长明灯,再叫主持多多给她诵经。” “好,叫翎儿陪你去吧,他这段时间都野在外面,顺便给他收收心。” 庆国公家中两位公子,一位女儿。 庆国公和夫人伉俪情深,并未纳妾。 所有子女都为嫡出。 但是少有人知道,小女儿文箬雅其实并非亲生,而是从旁支收养来的。 文茗翎排行老二,和老大文茗阕的沉稳持重不同,性子跳脱不喜拘束,自幼习武,现在守卫皇城的虎贲卫任统领。 庆国公在他身上操的心最多。 叫他陪着杨夫人去庙上住一阵子,就是想磨磨他的棱角。 翌日一早。 文茗翎就被叫到了杨夫人的房中,听候安排。 一听说要去寺里住些日子,文茗翎一万个不愿意。 他这种闲不住的性子,叫他到那里吃斋念佛,参禅打坐,简直就是要了他的命。 杨夫人斟酌几重,才将前天夜里的梦讲了出来。 文茗翎瞬间便沉重了下来。 他上前,拉住母亲的手安慰。 柔声:“娘,我陪您去。小妹她纯良可爱,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会有人欺负她的。” 文茗翎这样说着,自己的眼眶忍不住红了起来。 小妹是娘的心头肉,是放不下的执念。 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第8章 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陆轻歌是被虫鸣吵醒的。 醒来之后,便觉得头沉如铁,呼吸沉重,鼻息间热得难受。 枫荷见人醒了,赶紧关切地上前:“良娣,您终于醒了,已经烧了一整日了。御医来看过,说您是忧思过重,又染了风寒,所以才会这么严重。”枫荷说着,已经把水和药都端了过来。 陆轻歌想起身,可头实在太痛,只能贴着枕头好受一些。 “咳咳……几时了?” “酉时一刻。” 日头已经落山了。 “殿下……” “殿下听说您病了,一早就过来,叫了御医。后面还守着您……守了您一会儿。” “嗯。” 陆轻歌这一病,三天后才能起身。 枫荷和连翘搀着人,到院子里面晒太阳。 连翘是个藏不住心事的。 小嘴撅着,一看就是心情不佳。 枫荷暗中轻轻掐她,意思是别在良娣面前摆脸色。 连翘自然也知道,但是她就是控制不住。 良娣病了这几日,太子竟然都没有来看。 她们做下人的,不知道主子到底有多忙,但是来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吗? 陆轻歌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的小动作。 只盯着花坛里面的泥土看。 快到午膳时间的时候,酆瀚亲在来送消息。 “殿下为了救……蓟二小姐,受了些轻伤。一回宫,就被陛下叫过去了。殿下害怕您担心,叫我先来报个平安。” 陆轻歌微微蹙眉:“殿下……离京了?” “是。几日前,京郊有爆炸案子,牵扯很大,殿下领圣命,前去处理。” 连翘忍不住插话:“那蓟二小姐是怎么回事啊?” 酆瀚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蓟二小姐是偷偷跟着去的,殿下……起初并不知情,后来发现了她,赶不走,就留她女扮男装跟在殿下身边,再后来遭遇了刺客。” “殿下……没事就好。”陆轻歌一开口,声音还带着尚未痊愈的沙哑,“去做事吧。” “是。” “连翘,送一送。” 连翘知道良娣这是给自己和哥哥相处的机会,屈膝道谢,送人出门。 出了院子,连翘忍不住埋怨。 “我家良娣病了三日,水米难进,殿下一眼都没来看,就够让人心寒的了。现在又出来个什么二小姐,这不是给主子添堵么。” 酆瀚叹了口气,拍拍连翘的手臂:“翘儿,哥知道你对良娣感情深厚……” 连翘打断他:“不止是深厚,良娣是咱们的恩人!三年前闹瘟疫,我染了病,那时候你京外执行任务,我病得有出气没进气,所有人都觉得我没救了,要把我丢出去。是良娣把我送到了庄子上,还花大价钱雇了大夫,要不然咱们兄妹早就天人永隔了。” 连翘是个懂感恩的,虽然这么多年她少提起这件事情,但是心中是记得的。 若是有一天,良娣遇到什么事情,她是愿意豁出性命去保全恩人的。 酆瀚垂着那双狐狸眼,看不出情绪:“哥知道。但是……天家的事情,并非我们就能改变或者去置喙的。 “方才你口中的什么二小姐,是未来的太子妃,她父亲是中书令,在朝中权势极大,如日中天,就是和庆国公府比,也不遑多让。 “如今她要嫁入东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太子和她相处,在情理之中。 “而且,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良娣,包括她身边的你现在都觉得难以接受的话,那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连翘被哥哥一番话,说得泄了气。 是啊,她再慷慨激昂,再愿意豁出命去,都不过是东宫一个小小的婢女。 她的哥哥虽然武艺了得,在太子身边做事,但也只是个侍卫。他们家中父母早亡,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的力量。 他们人微言轻。 他们的情绪,在东宫,皇家眼中,不如蝼蚁。 可是…… 良娣呢? 良娣的情绪呢? 殿下当真一点也不在乎么? · 陆轻歌准备到护国寺住上几日。 病了这一场,不仅是身体上的不适,她开始噩梦连连。 虽然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但总觉得,离梵音近一些,就多些救赎感。 还有就是……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感召她一样。 陆轻歌的请求。 皇后娘娘很爽快地准许了。 看得出,东宫即将迎来的喜事,令她心情大好。 “出宫之前,要不要叫景儿来一起吃个饭?”皇后娘娘这两日听嬷嬷说,景儿不知在哪得了陆轻歌生病的消息,闹了几次想去请安,都被拦下了。 陆轻歌愣了一下,心里说不出有些难受,但还是强忍着摇摇头:“还是不要了,儿臣的病还没有好全,怕过了病气给他。” 皇后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 “那好,等你回来,本宫再叫你们同席。” “谢母后。” · 陆轻歌这次是隐了身份来的寺里,随行的侍女和侍卫不多,低调住下。 清晨,随高僧诵经的时候,她很虔诚。 心境渐渐疏阔了很多。 用过早饭。 陆轻歌不准旁人跟着。 一个人去后山,看山腰的一颗枫树。 关于这棵树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被世人广泛传说的,百年前曾经有得道高僧在树下顿悟涅槃,故而枫树有灵,可佑众生,若是有离世走散的亲人,心中放不下,在树下放一颗石子,便得庇佑。 还有一种传说,只在少数人口中,并不被世人所接受。这枫树下,曾经有一妖僧坐化,死后舍利化成孽障劫数,困在树内。什么时候,树枯了,妖僧便要转世了。 这种怪力乱神的传说,自然少有人信。 人们更愿意相信,这棵树,能够庇佑王朝,可以庇佑亲人。 陆轻歌爬上半山腰,远远看到枫树。 夏日,叶子还是深绿色的。 斑驳阳光从缝隙落下。 树前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看穿着和背影,是个身份不俗,气质高贵的妇人。 陆轻歌犹豫了一下,怕这个时候过去,会打扰对方。 但她的脚步声,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妇人缓缓转身。 恰有枫叶飘落。 四目相对。 陆轻歌不受控制地屏住了呼吸。 第9章 一个孤女,也敢这般放肆! 微风拂过耳畔,树下藏了夏蝉,声声鸣叫。 陆轻歌愣在原地,只觉得面前的妇人,她似乎在哪见过。 但是任她怎么去搜寻记忆,都找不到。 那妇人看到她,也怔了一瞬。 “姑娘也是来看枫树?”妇人先开了口,带着温和的笑意。 陆轻歌回应了一个微笑:“是,早就听闻此树神奇。” 似被一种特殊的磁场吸引一样,两人就这样一见如故。 先是从这棵树的传说开始讲起,然后说到了佛法,又说到了树堆积的小石子。 妇人看着那些小石子,嘴角的笑意还维持着,眼睛却透着深深的伤感。 “我希望,我的叶儿能够喜乐。” 陆轻歌心也跟着沉重起来。 树下的石子,都是放给已故的人的。 这位夫人口中的“叶儿”听着像是她的子女。 陆轻歌的命是母亲用自己的换来的,当然能够体会一个母亲对子女愿意倾尽一切的爱。 伤感的氛围持续了一会儿。 妇人似终于从痛苦的回忆中恢复。 她牵起陆轻歌的手。 “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能够进到这里的,多为官宦世家,这姑娘她看着有眼缘,说不定是哪个老友家的孩子。 陆轻歌略一犹豫道:“轻歌。” “青歌?很好听的名字。你可以叫我杨夫人。”杨夫人想了一圈,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才各自回了住处。 · 杨夫人回到住处。 文茗翎已经抄完佛经,正守着一桌子素斋等母亲回来。 “母亲,您再不回来,我就要饿死了。” 杨夫人瞥了他一眼。 “早知道就不回来了。” “娘!” “好了,快吃吧。” 文茗翎得了母亲的准许,便再不迟疑,拿起碗筷开始吃饭。 看狼吞虎咽的模样,确实是饿坏了。 杨夫人早就习惯这个小儿子的自由散漫。 “我方才在枫树林,见到了一个女孩。看年纪,和叶儿相当。” 听到母亲提已故的妹妹,文茗翎手中的筷子停住了。 “娘……”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第一眼,就想到叶儿了。和她聊天也很愉快,只是她有意隐瞒身份,并不知道她是哪个府上的。” “母亲是想和她亲近?” “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能够多走动亲近自然是好的。” “她也住在寺里?” “应该是的。” “那就好办了,一会儿吃完饭,我叫人去查。” “对了,她叫青歌。” 青歌?文茗翎皱眉,这个名字,怎么有些熟悉? 陆轻歌? 见儿子皱眉,杨夫人问起缘故。 文茗翎道:“没……没事,就是觉得这名字熟悉。” “熟悉?” “是啊,娘,您还记不记得五年前,雅儿还没出嫁的时候,春日宴上被人从山坡上推了下去?” 杨夫人沉下脸,“自然记得。” 亲生女儿去世后,文箬雅作为情感寄托,阖府的人都对这个小女儿极度宠爱疼惜。 有人将她推下山坡,险些摔断手臂,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不记得。 “当时不是已经调查清楚了,是一个宫女中了暑,不小心撞得雅儿?事情还是皇后亲自查的。我当时觉得有蹊跷,但你大哥说,他的人也是查出这个结果。” “娘!那是因为大哥……大哥他为了自己的那顶官帽,他不敢说实话。其实,当年推小妹的人,是太子良娣。” “太子良娣?” 杨夫人缓缓重复这四个字。 不用问,她也能想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隐瞒事情的真相了。 早就听闻,当朝太子自扬州带回来一个乡下的孤女,赐了良娣,宠爱非常。 这么多年,为了她,连太子妃之位都一直空悬着。 如果是她做的,想来太子定然是要维护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推雅儿?” “当然是因为嫉妒了。她那种乡下的孤女,一朝得势,自然跋扈。雅儿是京城第一才女,春日宴上光彩熠熠,衬得她像一坨烂泥,她做出伤人的事情也就不奇怪了。” 杨夫人捏着手帕的手指越收越紧。 一个孤女,也敢这般放肆! 不过就是仗着太子的宠爱,可是庆国公府也不是吃素的。 “但是,你说的这件事情,和青歌有什么关系。” “太子良娣,名字叫做陆轻歌。” 杨夫人皱眉思忖了一下,道:“她……应该不是。” “或许只是巧合。更何况您不是说,她叫青歌,又不是陆轻歌。” “嗯。” “对了娘,说起这个陆轻歌,我真是一肚子的话要跟您讲。之前我每次想提,大哥都警告我闭嘴,不准我在您面前讲她的坏话。怕您维护小妹心切,去找太子的麻烦。” “你现在不怕了?” “嘿嘿,您还不知道吧?太子要娶太子妃了。中书令的次女。听说还是自己选的,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爱慕之类的。那个陆轻歌,很快就要失宠了。” 杨夫人皱眉,没有说话。 文茗翎继续道:“这个陆轻歌,早些年可没少欺负小妹。除了那次把小妹推下山坡,差点摔断了手。她还偷小妹的诗歌,说是自己做的。你说她一个乡下的土包子,字都写不出来几个,就会作诗了? 还有小妹最喜欢的那只小兔子,恨不得睡觉都要抱着的那个,就是被她叫太监给打死的……” 文茗翎一口气说了好多陈年往事。 杨夫人脸色也愈发沉重,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中都有了狠厉。 “她倒真是个跋扈的,怪不得太后和皇后都很不喜欢她。” “是啊,几乎所有的宫宴都不准她参加,所以您没有见过她。” 杨夫人持佛珠的手握得紧了一些:“以后有机会,倒是要见识见识。” · 傍晚的时候。 陆轻歌有些饿了。 寺里面的斋饭是随时可以供应的,但是她突然很想念幼时母亲给她做的烤土豆。 陆轻歌指挥连翘去厨房买了几个生的土豆,又自己在僻静处搭了一个小小的炭火炉子。 枫荷负责守卫。 说是守卫,其实是因为她一直在两个人耳边磨叽这样做又不安全又不体面,所以被发配了。 就在土豆马上就要熟了的时候。 枫荷跑来汇报了。 “姑娘,有人来了!” 陆轻歌抬头,正对上杨夫人笑意盈盈的眼睛。 第10章 她不是叶儿。 陆轻歌用木棍拨弄火堆,火星四溅,似有火蝶在夜色中起舞。 很快,在火中变得焦黑的土豆熟了。 陆轻歌招呼枫荷和连翘,示意她们自己拿,然后挑了一个品相最好的,用手帕垫着,掰开,朴实的香气登时飘出,飘进每个人的鼻腔。 “夫人,您要不要也试一下?”陆轻歌的眼睛带着点期待,她不太确定,像杨夫人这样的高门夫人会不会吃这粗鄙的食物。 杨夫人毫不犹豫地接了,很认真地咬了一口,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柔和许多,“很好吃。” 陆轻歌也跟着笑起来。 枫荷把掰好的土豆给陆轻歌,“姑娘,您吃这个。” “好。”陆轻歌点点头,火光映衬在她清丽的面庞上,“你也吃。” 杨夫人瞧着主仆相处这样和谐,心中又多了几分对陆轻歌的好感。 “上一次这样吃东西,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候我比你还要小一些,随父兄外出打猎,他们猎了鹿,我瞧着可怜,在一边哭,后来烤熟了,我又吃得比谁都多。”杨夫人忽然说道,目光定定地落在火堆上,像是陷入了回忆。 但是她很快就回过神,又笑着摇头,“在佛门清净之地,说这样的话,实在是罪过。” 陆轻歌莞尔,“我倒是觉得,佛祖没有那么小气。” 杨夫人愣住,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双丫鬟上是御赐的金色小铃铛,蹦蹦跳跳,发出清脆的声音。 小姑娘到她的跟前,扬起头,刘海下是一双闪亮的大眼睛,小脸红扑扑的,抓住她的衣角。 “娘亲,爹爹说不能在寺院里面跑。但是我觉得,佛祖没有那么小气!”说完,撅起小嘴,等着母亲的认可。 …… “夫人?” 陆轻歌的声音,打破了杨夫人的回忆。 眨眼间,她像这些年很多时候一样,将这些回忆压回到心底。 转头,想要说些什么,衬着火光,正好看到陆轻歌的眼睛,四目相对。 忽地,她的心跳漏掉一拍。 陆轻歌眉眼的形状,眼中的清澈,甚至是面部的轮廓,都好像和记忆里的重合了。 她知道,这种猜测是极其荒谬的。 但是她怎么也克制不住心底的震动,她的指尖变得冰凉,身体下意识微微颤抖。 “青歌,你……是谁家的孩子?” 之前,她能感觉到,陆轻歌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也没有问起。 此时此刻,她不得不这样问。 陆轻歌怔住。 她能感觉到杨夫人情绪的变化。 也看到了她握紧了的手。 “夫人,我……”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小沙弥举着灯笼走来,双手合十,“杨夫人,讲经的时间到了,主持在等您。” 杨夫人没动,她眼底的情绪汹涌,一只手搭在陆轻歌的手上,“丫头,你也随我一起回去吧。” “……好。” 陆轻歌起身,枫荷帮她掸落粘在裙身上的杂草。 忽地,杨夫人似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抓住了陆轻歌的左手,并且掀开了她的衣袖,露出了大半条手臂。 光洁的手臂,白皙顺滑,没有半分的瑕疵。 杨夫人沸腾的心瞬间跌到了谷底。 没有,没有柳叶形状的胎记。 什么都没有。 她不是叶儿。 是啊,叶儿已经死了,她到底在奢望什么呢? …… “姑娘,今天那个杨夫人怪怪的。”连翘帮陆轻歌挑亮灯芯,眉头皱着,“她该不会早就知道您的身份,接近您该不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陆轻歌轻轻弹她的额头,“别瞎想了,快去休息吧。” 连翘委委屈屈,一屁股坐下,“奴婢陪着您。”说完,就目不转睛盯着陆轻歌绣荷包。 “主子,您这个是送给太子殿下的吧,还有半月不到就是殿下的生辰了。”连翘忍不住问。 陆轻歌手上动作一顿。 “是。” 那只木雕小狗,似乎解开了她心头的一环锁扣。 她的礼物,好像也不会被嫌弃,不会显得很廉价。 东宫太子,也会喜欢一个小玩意。 今年,她想送他一个自己亲手绣的生辰礼。 …… 第二天。 陆轻歌在一处凉亭,专心绣荷包。 杨夫人大抵是问了寺里人,找了过来。 杨慧君整整一夜没有睡,眼底是掩不住的疲倦。 但是看到陆轻歌以后,明显眼睛亮了不少。 尽管这不是自己的叶儿,但是那双眼睛很相似,会让她觉得很亲近。 陆轻歌的绣工不错,虽然是进了东宫以后,才开始学习的。 “这里如果换一种针法,这鹰就会更灵动了。”杨夫人指导陆轻歌。 鹰是东宫的图腾。 按照杨夫人说的一试,竟然真的比原本的设计生动不少。 杨夫人教的很细致,陆轻歌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学会了七八层。 连杨夫人都觉得神奇。 “这种针法是杨家的千机针法,能够这么短时间学会的,你还是第一个。” 陆轻歌大为吃惊。 竟然是千机针法。 她不是很了解,但是听宫里的说过,这种针法,十分精妙,经纬穿插,妙法千机。除了嫡传弟子和血亲,是不外传的。 杨夫人笑着拍拍陆轻歌的手:“别紧张,这种东西,就是传的邪乎,也并没有那么神秘。你我有缘,教给你也无妨的。” “谢……谢您。” “还有一些细节的地方,明天还是这里吧,我再教教你。” “好!” 金色的阳光,穿过枫叶的缝隙,落在杨夫人的脸上。 陆轻歌的心里仿佛有一股清泉流过,她的心忍不住在雀跃。 六年前,她来到京城。 朱门贵眷极少有人给她好脸色,就是有,也只碍着她东宫良娣的身份。面皮上做得再好看,心中是瞧不起她的,是排斥她的。 她也曾经试图融入她们。 她丢掉那些所谓的乡野做派,学着他们端庄优雅。 最后不过徒增笑话。 只有杨夫人。 她们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只在这幽静的寺院,倾心相交。 陆轻歌突然有些想念母亲了。 第11章 她送的礼物,是粗鄙不堪的 母亲为了救她,被黄河淹没的那年,陆轻歌只有八岁。 时至今日,她总觉得和母亲之间相处的记忆不多。 或许是太过幼年的记忆,大家都会缺失。 但是她永远记得,娘亲送给她一张小弓。还说,我的小歌喜欢什么,娘亲就给什么。 娘亲除了擅箭术,还会做吃食,有一次娘亲做炸肉丸的时候,她嘴馋地一直跟着,油点子烫了手臂,疼得哇哇大哭,那以后就再不敢靠近油锅了。 “想什么呢?要专心。”杨夫人温和带着长者严肃的声音响起,将陆轻歌从记忆中拉回来。 “知道了……夫人。”陆轻歌乖巧地回应。 三天后,陆轻歌的荷包绣成,用了千机针法。 · 距离回宫还有几日的期限。 一道皇后的懿旨送到寺内,叫她即刻回宫。 陆轻歌不敢耽误,命枫荷和连翘收拾好细软,跟着侍卫返回。 叫人取了纸笔,留下字条给杨夫人。 陆轻歌的字练得不到火候,在一干豪门贵胄千金小姐中自然是拿不出手,她也甚少用笔墨留下痕迹。 今天却写得很郑重、认真,甚至没有觉得对方会因此嘲笑自己。 纤长手指,握住狼毫笔,蘸满墨汁的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碎声音。 她在信上说,很感恩这些日子的相遇,希望杨夫人珍重,如果回信的话,可以叫人送到万珍楼,交给掌柜,对方自会转达。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细心吹干墨迹,将信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确保杨夫人下午来寻她的时候,能够一眼看到。 连翘在一边问:“良娣,要不然我现在给杨夫人送去吧。”她看得出来,虽然和杨夫人相识的时间不长,但是主子对这个和蔼的夫人,感情已经很深厚了。 陆轻歌犹豫一下,看了一眼传旨侍卫的脸色。 “不用了。我们即刻回宫。” · 东宫的车马才出寺庙,沿着山路急行离开。 同一时间,文茗翎便脸色难看地找到了杨慧君。 “娘,我已经确定庙里的那位青歌是谁了。” 杨夫人手上的女红没有停,她说好了青歌下午要一见面,她得把这一处的针法给她示范一下呢。 “也不重要了。”杨夫人现在反而不那么想知道对方的身份了,她很享受这种彼此都没有门第身份束缚的感觉。 她甚至生出了,想要认下青歌这个干女儿的想法。 “娘,您说真的啊?到时候可别后悔。” 文茗翎严肃气恼的语气,引起了杨夫人的注意,手上的力道一错,针尖刺痛了手指,好在没有流血。 她蹙着眉。 “她是谁?” 文茗翎冷哼了一声。 “正是东宫那位!” 杨夫人手上的动作一顿,眼底的温和之色消失了大半,“你确定?” “当然了,迟了这几日,就是多方求证了的。”他丢出一张画像,“是不是她?” 杨夫人眼底最后一丝暖色也消失了。 她即刻去了陆轻歌的住处。 发现人去屋空。 “夫人,这里有一封给您的信。” 杨夫人看都没看。 “丢了吧。” “是。” · 凤栖宫。 寝殿内,熟悉的沉香中,掺杂着浓重的药味,浸得衣衫都散发着苦味。 所有的人都面色沉重,噤若寒蝉。 陆轻歌这时候才知道,皇后已经病了有三日了,查不出缘由,头疼欲裂,连续三日没有安眠。 御医用了不少法子,都没有什么效果。 陆轻歌被引着沐浴更衣后,规规矩矩跪在皇后的寝帐前。 皇后这几日清减了不少,倚靠在玉枕上面,病容惨淡,垂眸扫了一眼跪在床边的瘦弱的身影。 “良娣,这是娘娘的药,劳烦您亲手奉上。”说话的是跟在皇后身边多年的高嬷嬷。 陆轻歌恭敬接了药,沉甸甸的很烫,瞬间那股刺鼻的苦味席卷了她的鼻腔,逼得眼眶通红。 陆轻歌膝行了两步,准备把药奉上。 却听到高嬷嬷冷硬的声音:“药还有些热,劳烦良娣再等一等。” 陆轻歌的动作一僵,继而不在动弹,药被故意倒得很满,指尖传来刺痛,她咬牙坚持着。 慢慢的,举过头顶的药越来越沉,手也忍不住发抖。 所有人都垂着头,但是陆轻歌能够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凝视。 她尽量叫自己跪得笔直,不至于太过狼狈。 皇后病了她没有提前回宫侍疾,确实理亏,但是她的消息闭塞,并没有人告诉她。 ……顾瑾权也没有。 足足跪了半个时辰。 药彻底凉了。 皇后才揉着太阳穴,眼睛都没抬一下,淡淡开口:“再煮一份。” 陆轻歌放下药碗,匍匐在地,瘦削的身体微微颤抖,有眼泪要夺眶而出,但是她死死忍住,她不能哭,她从不在这些人面前哭。 “妾这就去。” · 凤栖宫靠近膳房的一处小院。 火炉上的药咕噜噜冒着热气。 陆轻歌全神贯注在煎药上面。指尖的水泡没有时间处理,丝丝缕缕地疼。 氤氲的雾气飘散的空气中,叫她眼眶有点发热,心中委屈,又无从发泄,一点点挨着时间。 终于药好了,她把药倒进碗里,小心翼翼捧着,出了院子,穿过长廊,路过一处假山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顾瑾权的声音。 她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顾瑾权和侍卫说了两句什么,那侍卫领命去了,然后就是一个姑娘娇俏的声音。 “太子殿下,上次你救了我,这次我帮了你,咱俩就算是扯平了?” 顾瑾权淡淡地“嗯”了一声。 蓟姿声音愉悦,然后是撒娇一般的提出要求:“那等我嫁到东宫了,你可得信守诺言。不能限制我的自由,我想出宫就出宫,想外出游玩就外出游玩,想去军营就去军营。” “嗯。” “还有你绝对不能叫你那个良娣欺负我。” “她不会的。” “希望你说到做到。不过这次你没有通知她回来侍疾,叫我在皇后娘娘面前刷了一波好感,我还是很满意的。” 顾瑾权要说什么。 蓟姿一拍巴掌打断了他,灵动的眼睛一转,“对了,你不是答应我陪我去买一个木雕小狗吗?” “改日吧。”顾瑾权的声音有些疲惫。 蓟姿却不肯:“你这是耍赖皮吧?我当时要你的那个,你说粗陋不堪,不比雅木轩能工巧匠的作品。现在我要你陪我去雅木轩,你又推三阻四,你是不是不想我嫁给你了?” 顾瑾权还是妥协了。 他说:“好。” 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陆轻歌不能确定。 她的心已经被锋利的酸楚彻底击垮了。 药汁因为难以控制的颤抖,洒出了一些,落在手上,烫得她五脏六腑都生疼。 原来是故意不叫她回来侍疾的。 原来她送的礼物,是粗鄙不堪的。 …… 风穿过假山的缝隙,呼呼灌入耳中,叫她一阵阵发晕,靠在冰冷的山体上,苦涩和窒息几乎将她淹没。 她死死咬着唇,直到血腥味唤回了理智。 几次用力喘息,找回了一点力气,仓皇无声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第12章 不该有的期待,那叫妄想。 入夜。 陆轻歌和衣而卧,窄小的贵妃榻上面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又冷又硬。 迟缓单调的更漏声,叫人昏昏欲睡。 可是她不能睡,也睡不着,指尖的刺痛已经消散了不少,但是心头像是压了巨石一样,密不透风,叫她不得不很用力才能呼吸。 凤榻传来一丝声响,陆轻歌立刻起身,悄无声息走到榻前,仔细观察帐内,见皇后微微蹙眉在浅眠,只是翻了个身,没有叫人伺候的意思,她便秉着呼吸赶紧退出来。 稍许,又有声音,陆轻歌起身急了一些,撞到手臂,也不敢呼痛,疾步上前,服侍皇后喝了一点水。 等人躺下,慢慢安稳后,缓步退出来,将皇后几时喝水、喝了多少都记录在册。 如此,一个晚上过去,几乎没有合眼。 天色微亮的时候,陆轻歌眼底挂上青色,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加苍白。 “辛苦你了,这晚上都不安生。”皇后喝了她奉的茶,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不少。 “能伺候母后,是妾的本分。”陆轻歌跪在榻前,柔顺躬身。 皇后眉眼又舒展了几分。 “你是个懂事的。本宫看你的脸色不怎么好,前些日子不是还病了?便回去吧,若是因为照顾本宫再病了,惹权儿忧心。” “妾的病早就好了,妾想留下服侍母后。”陆轻歌诚惶诚恐。 皇后娘娘的话是试探,是以退为进,她前几日没有回宫已然惹恼了这个后宫之主,若是此时再出岔子,就是侍宠傲娇,这一页便不好翻过去了。 果然,皇后没有丝毫的坚持,点点头:“那就这样吧。” 陆轻歌等皇后吃了早餐,用过药,才去偏殿,稍作休整。 偏殿伺候的都是皇后的人。 待她还算恭敬,但是神情疏离,是多一个字都没有的公事公办。 “良娣,高嬷嬷说您吃过饭,可以去里屋休息,要不然晚上侍疾会没有体力。” “好,我知道了。”陆轻歌吃不出嘴里食物的味道,但是机械地往下咽,现在保存体力很重要。 旁人侍疾的时候,若是病了,是恪尽职守,是尽心尽力。 她若是在这个节骨眼病倒了,就成了矫情。 可是东西是咽进去了,在胃里面折腾的她几愈呕吐,只能强迫自己挺过这一阵子。 用过早餐,沐浴更衣,在偏殿的贵妃榻上歪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时,枫荷和连翘来了。 见到她,连翘先哭了。 被枫荷在暗处轻轻掐了一下,委委屈屈把眼泪擦了,“良娣,我和枫荷姐姐给你带了酥饼和清粥,怕你这边的东西吃不惯。” 连翘走近了,看清楚陆轻歌脆弱到没有血色的唇,又想哭了。 主子在寺里,养回来的一点精气神,这一晚上都给折腾没了! 陆轻歌看连翘的小模样,心里触动,鼻尖也酸酸的,笑着安慰她:“没事的,就是没怎么休息,等下睡一觉就好了。”。 枫荷心细,一眼就看到了陆轻歌的手指,上面的水泡已经被磨破了,鲜红的嫩肉就那么裸露着。 “良娣……奴婢,帮您看看。” 陆轻歌躲了一下,没躲过,就任她托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 连翘立刻憋着嘴,又哭了。 “都多大了,还是动不动就哭。”陆轻歌假装训她。 “奴婢今年十七岁了。”连翘傻乎乎回答。 陆轻歌被逗笑了。 枫荷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沉声:“奴婢现在就去叫御医。” 陆轻歌阻止她,“御医们此刻都守在皇后那边,我们不好麻烦。这点伤不算什么的,以前比这还重的伤都有呢。” 连翘担心:“不会,不会留下疤痕吧。” 陆轻歌倒是不怕留下什么疤痕,但是要安慰这个爱哭鬼:“不会的,殿下曾经给过我一瓶西域的神药,可以去掉所有的疤痕。” “那……那就好,呜呜……” 手上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 陆轻歌又用了两口粥,胃里面的翻涌感平静了不少,脸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连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趁着枫荷收东西的空档,在陆轻歌的耳边悄声说:“良娣,东宫正在扩建,说是为了太子大婚做准备。 “除了前殿和太子办公居所之外,太子妃殿是扩充重点。工部的那些人,把……把咱们的位置给划进太子妃殿去了。 昨天我和枫荷姐姐回去,才知道咱们被安排在西园了。” 陆轻歌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蜷了蜷,点点头。 太子大婚,扩建东宫,不仅是对太子妃的重视,更是东宫权威和威仪的展现。 她的居所是距离太子寝殿最近的院子,就算不扩建也得让出来。 情理之中的事情。 唯一有点不舒服的是。 又没有人告诉她。 哪怕只是只会一声呢。 她再卑微,也总是个有喜怒哀乐的人,不想被人当成空气一样对待。 “枫荷姐姐不准我说的,可是我还是气不过,为啥要把咱们赶到西园的院子里面,偏僻不说,都空了多少年了,之前还听说闹鬼……”连翘见枫荷回来了,赶紧把嘴巴闭上。 陆轻歌垂着眸子,没有说话。 枫荷察觉到屋子里面的氛围不对,横了连翘一眼,连翘立刻就招。 “我……我不说,良娣早晚也会知道的……”说完抱着胳膊,生怕被枫荷掐。 枫荷叹了口气,柔身跪在陆轻歌的身前,用担忧的目光看着她。 “良娣,是我擅自做主不准连翘把扩建东宫的事情告诉您的。奴婢是怕您侍疾本就疲累,再忧思重重伤了身子。” 陆轻歌怎会不知。 扯出笑容:“没关系,西园虽然荒芜,但是院子大,又很僻静,你们不是喜欢放风筝?” 枫荷和连翘都被她安慰到了。 “真的吗良娣?您……您不生气。” 陆轻歌幽幽一叹,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从窗棂挤进来的光影上。 她早就不生气了。 只是,有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地有些期待。 不该有的期待,那叫妄想。 枫荷和连翘不能待太久,以免有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恋恋不舍地离开,走到门口,还未来得及开门,吱呀一声,门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极具威压的高挺身影出现。 两人俱是一愣,双膝一软,跪拜行礼:“太子殿下。” 第13章 又添错乱的弦音 顾瑾权背光站在那,高大伟岸的轮廓镀了一层朦胧的金色,久居上位的雍容和威仪叫人不敢直视他的面容。 顾瑾权审视地看了连翘和枫荷一眼,然后示意她们两个出去。 抬步进了内殿。 陆轻歌这时已经听到了声音,起身,只穿着里衣,不施粉黛,向太子行礼。 这一礼很标准,尊卑立现。 “殿下。” 顾瑾权脚步一顿,拧眉打量着她,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陆轻歌一愣,本就一直揪着的心,猛地震颤,几乎要被人扯出胸膛。 声音发颤:“殿下……什么意思?” 顾瑾权坐下,明明是仰视,却带着上位者的倨傲:“东宫扩建,是工部、礼部、户部,内务府协同,最后陛下决策的。拆了你的院子不假,但是会扩建一个更合适的院子给你。” “所……所以呢。”陆轻歌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难。 “不要在本宫的面前摆脸色。”他不喜欢看到她疏远冷淡的神情。 陆轻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眨了眨眼睛,半晌才找到声音:“妾……知道了。” 顾瑾权的脸色更难看了。 “在母后这里侍疾,用心一些。” “妾知道。”陆轻歌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情绪。 顾瑾权又坐了几息,最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人走了。 陆轻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毫无预兆的胃里再次翻涌。 她狼狈用纤细的手捂住嘴巴,扶着檀木桌案,剧烈干呕,瘦弱的背剧烈起伏,发出痛苦的声音。 持续了好一会,直到她的眼睛通红,泪水盈满了脸颊,痛苦才稍稍收敛。 她踉跄着走到外间,用铜盆里面的水洗掉脸上的狼狈,又喝了点温水,才吃力回到榻上。 蜷缩了一会儿,她猛地睁开眼睛。 不会…… 不会的。 当初生景儿的时候难产,险些血崩,御医说她伤了根底,很难在有孕的。 额上细密的汗珠浅浅蜿蜒到她慌张的眉眼。 手不自觉轻轻覆在平整的小腹上。 她的心剧烈跳动。 不知道,是福是祸,是喜是悲。 本就渺茫的未来,又添错乱的弦音。 · 晌午时分。 陆轻歌被人摇醒,红肿的眼睛有些茫然。 “良娣,该您去侍疾了。” 陆轻歌忍着头晕和身上的不适,换好衣服,带上简单的朱钗,随侍女去了皇后的寝殿。 高嬷嬷沉着脸,见到陆轻歌,虚施一礼,“良娣,娘娘头疼得厉害,方钦天监监正提出,最好有人祈福抄经,或可助娘娘缓解不适。” 不等陆轻歌开口。 高嬷嬷挥手,有两个侍女,端着木质托盘,上面是准备好的经书和笔墨。 陆轻歌便只颔首,跟着侍女去了殿内,就在她昨夜休憩的贵妃榻前,一方案几已经摆好。 “良娣,监正说虔诚抄写《金刚经》,一定可以驱散病气邪祟。” “知道了。” 侍女退到一边,不再说话了,却没有离开,明显是在监视她。 陆轻歌全不在意,自己研磨,铺开宣德纸,诚心落笔。 停笔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皇后悠悠转醒。 竟然真的舒爽了不少。 御医来看,担忧多日的眉宇间也有了喜色。 “娘娘的病气散了不少,脉象较之前平稳不少,是大好的迹象。” 皇后面色轻松了不少,有了笑意,“这些日子,辛苦太医院了。来人,给秦御医看茶。” 御医忙施礼:“这是臣的本分,皇后折煞老陈了。皇后福泽绵厚,我等不过绵薄之力,不敢邀功。” 送走了太医。 皇后扶额,懒懒看了一眼还在抄经的陆轻歌。 高嬷嬷附在皇后的耳边说了什么。 皇后蹙眉。 “她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竟敢和权儿闹了。” 高嬷嬷又道:“太子走的时候,脸色不好。不过留了话,您有任何的动向,都要向他汇报。” 皇后露出欣慰的神情,转而又冷下眸子。 “既然这抄经有用,就别停了。” 高嬷嬷心领神会,嘴角不自觉勾起。 她在皇后身边久了,主子的一言一行,心思一动,她都能体会的十之八九。 这个陆轻歌,皇后忍耐她很久了。 不过是仗着有太子的宠爱,还生了小皇孙。 否则,一个乡野孤女,皇后何必总是对她和颜悦色呢? 如今,她竟然敢在皇后的寝宫,同太子殿下拿乔。 就是给脸不要了。 “良娣,皇后娘娘见好,多亏了您虔心抄经,今夜就要继续劳烦您了。”高嬷嬷给了身后小宫女一个眼色,对方立刻领会,站得离陆轻歌更近了一些。 陆轻歌揉揉酸胀的手腕,接了皇后的凤意。 · 再次回到东宫。 已经是三日后。 陆轻歌走出凤栖宫,脚下一软,整个人栽倒,万幸枫荷和连翘早早就等在门外。 连翘吓得又要哭。 陆轻歌缓了一会儿,眼前的空间不再扭曲,安慰她们:“就是坐得太久了,头发昏,不碍事。” “这还不碍事呢,她们就是欺负人。我都听说了,之前蓟家二小姐来侍疾,只陪着皇后说话,揉揉穴位就成,晚上还到偏殿去休息。走的时候,皇后还赏了不少东西。”连翘嘟囔着,声音不大,但是足够陆轻歌听到。 陆轻歌迷迷糊糊的,脚下还在走路,眼前却已经看不大清前面的路。 “连翘。”她叫了一声。 连翘应声,“良娣,我在呢。” “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连翘愣愣的。 “蓟二小姐是未来的太子妃,在东宫,是除了殿下所有人的主子。”陆轻歌突然变得严肃,虽然语气很温和,但是异常坚定。说给连翘听,怕她日后因为这些话招来灾祸,自己保不住,也说给自己听,云泥有别。 连翘眨眨眼,还有些不服气的样子。 被枫荷瞪了一眼,缩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西园住所已经修缮过。 但毕竟多年没有人住,处处是腐朽和落败的样子。 陆轻歌的屋子被收拾得非常整洁,一应摆件和物品也没有什么变化。 可见枫荷和连翘的用心。 “良娣,热水早就准备好了,奴婢服侍您沐浴吧。”枫荷道。 陆轻歌身上疲倦得很,点点头。 从蒸腾的热气中出来,露在外面白皙的皮肤泛着粉色,人几乎软成了面条,枫荷想把人抱起来,身后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 “我来。” 第14章 以后乖一点 顾瑾权不知何时出现了。 枫荷慌忙跪拜。 “太子殿下。” 陆轻歌听到有人叫太子,眉头皱了一下,眼睛却没有睁开,只感觉一双有力的大手,托在她的脊背和腿窝处,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下意识寻找热源,靠在对方宽阔的胸膛,发出了极其满足地声音。 抱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顾瑾权垂眸,端详了一会儿怀里的人,柔软乖巧的像一只小猫,眼底带着青色,因为沐浴链家带着些潮红,唇色是不健康的白。 轻轻把人放到床榻上,掖好被子,走出来,枫荷为首的几个侍女还都跪着。 “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 枫荷磕头请罪。 “良娣的手是怎么弄的?” 枫荷甚至不知道太子问的是烫伤,还是因为抄写太多而肿起来的手腕。 “奴婢……不知。”她确实不知,良娣不说,她就算知道,又怎么开口。 “抬头。”他居高临下,不带情绪,淡淡看着枫荷。 枫荷颤抖着抬眼。 对上顾瑾权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物件”,天潢贵胄的上位者,匍匐在他脚下的,俱是蝼蚁。 枫荷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命,在贵人的眼中,轻如浮萍。 顾瑾权平日里少在良娣的宫中释放这种绝对的威压,叫她差点就忘了,面前的人是当朝太子。 是在权力最巅峰布局,在最危险的位置,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权者。 他的冷心冷清,是不可以试探和挑战的。 枫荷匍匐在地,冷汗顺着脸颊低落,不敢起身:“奴婢……真的不知,可能是良娣……侍疾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的。” 顾瑾权不再看她,没有说话,重新返回了里间。 陆轻歌已经睡着了。 但是很不安稳,她苍白的小脸难过地皱着,发丝湿漉漉贴在白皙的脖颈上,像受伤的小鹿一样,很可怜。 顾瑾权缓缓坐在床边,呼吸都轻之又轻。 “只是一点小教训,就受不住了?去见霍封宥的时候怎么不怕?跑到庙里,不愿意见我的时候怎么不怕?” 陆轻歌似乎被他的声音打扰了,嘤咛了一声,不满地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顾瑾权叹了口气,把人挖出来,怕她会呼吸不畅。 碰到光洁额头的手一顿,很烫。 急声:“来人,叫御医。” 御医很快便到了,检查了一番,说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风寒。 手上的伤至少要休息三个月,不要提拿重物,不要频繁用手。 “要那么久?” 御医斟酌了一下,才道:“回殿下。良娣手腕这种程度的损伤,是长期维持一个姿势,反复劳作,才会造成的。已经伤到了筋骨,如果不好好修养,恐会有隐患。” 顾瑾权的脸色很难看。 叫人送走御医。 盯着还在沉睡,双颊烧得发红的陆轻歌。 良久,没有说话。 陆轻歌似梦到了什么,难耐的梦语,翻来覆去,顾瑾权便也躺下,把人拥在怀里。 忽的,陆轻歌睁开了眼睛。 瞳孔没有聚焦,很明显还在梦里,迷迷糊糊。 她看着眼前的人,好俊俏的男人,很熟悉,是那个西北来的小商贩啊。 陆轻歌笑了,很快又委屈地憋着嘴巴,软软糯糯叫了一声:“夫君。” 轻轻的,两个字,似落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巨大的波澜。 顾瑾权几乎是瞬间就屏住了呼吸,心中似有什么澎湃的激荡,想要挣脱束缚喷薄而出。 在扬州的时候,她曾这样叫他。 那时,他只当平常,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急切地想要听她再叫一声,加以确认和回味。 他珍重又小心的轻抚陆轻歌柔嫩白皙耳廓,轻声,甚至有些蛊惑地问:“你叫我什么?” 陆轻歌还是懵懂的目光盯着她。 紧抿着唇。 好像方才真的只是他的一个幻觉。 “轻歌,你叫我什么?”他不死心地想要再听一次。 陆轻歌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咕哝了一句:“你不是他。” “什么?”顾瑾权没有听到,有些遗憾,但是见人睡了,也不再闹她,把人圈在怀里,在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睡吧,以后乖一点。” · 醒来的时候,室内一片漆黑。 连烛火都没有点一支。 环在身上的手臂滚烫有力,铁钳一般,像是怕她跑掉,一点空隙都不留。绵长均匀的呼吸,还有熟悉的紫檀香味。 陆轻歌纤长的睫毛轻颤,渐渐适应了黑暗,接着细碎的月光,勾勒出了顾瑾权的脸。 静静地看了一会。 毫无征兆,对面的眼睛倏地睁开,正对上她闪亮的眸子。 “醒了?”顾瑾权声音温润,微微沙哑。 陆轻歌被抓包后心虚地闭上了眼睛,又一想,这么黑的帐子里面,顾瑾权应该看不清楚的。 于是咽了口唾沫,缓缓开口:“嗯,殿下……怎么在这。” 顾瑾权听到“殿下”两个字不由皱眉,“我不能在这?” “……殿下公事繁忙。”陆轻歌喉咙发紧,干巴巴回应。 顾瑾权沉默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像是败给了什么东西,起身,叫外面的人掌灯。 叫人送了温水。 “润润嗓子,嗓子都哑了。” “哦。” 陆轻歌抱着水杯,默默喝水,小口小口的。 本意是想借着喝水,缓解尴尬。 但是顾瑾权不错眼地盯着他,甚至眨眼的频率都和她吞咽的动作相互呼应。 陆轻歌不得不大口把水咽下去。 然后垂着头,抠手指。 结果发现指腹的水泡还没有好,疼得轻吸了一口气。 顾瑾权问她:“是母后?” “不……不是,我自己熬药的时候不小心。” “手腕呢?” “抄经书。钦天监监正说我的命格最适合给母后抄经祈福。果然我抄了几天以后,母后的头痛好了很多。”陆轻歌小声说。 顾瑾权没有说什么,将她手里的空水杯拿了,交给跪在地上的枫荷:“下去吧。” “是。” 枫荷起来的时候,膝盖一阵刺痛,跪的时间太久,已经肿了。 陆轻歌发现了异常,再看顾瑾权的脸色,大概猜出了几分。 便道:“枫荷这几日辛苦你了,今夜不用你当值,回去休息吧。” 枫荷没敢应声,恭敬地垂着头,站在原地。 顾瑾权道:“听你们主子的。” 枫荷跪地叩拜:“是,谢殿下,谢良娣。” 枫荷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两个人重新躺下。 陆轻歌已经不再发热,又睡了四个多时辰,这会儿怎么也睡不着了。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发现顾瑾权也没有睡,而是盯着她的后脑勺看。 几番挣扎,陆轻歌还是问出了口:“殿下,我送你的木雕小狗,在哪?” 第15章 东宫太冷,种不活的 顾瑾权盯着圆乎乎的后脑勺,心绪飘得有点远。 听到陆轻歌问起木雕小狗,略微疑惑:“当然是收好了,怎么突然这么问?” 陆轻歌盯着灰突突的墙壁,声音闷闷的:“府上扩建,怕殿下弄丢。” 顾瑾权笑了一下,“不会。” 过了一会儿,又道:“之前一直带在身上,打斗的时候掉落,被别人捡了去,不肯还,我花了大价钱才买回来。” 陆轻歌不想问,什么人捡到太子的东西可以不还,还要花大价钱去买。 只轻声道:“所以你赎回来了。” “嗯,不仅给了银票,还赔了一个雅木轩的极品木雕。所以,那只小木雕狗,已经价值千金了。” 陆轻歌心头的重石,好像被挪开了一点点,声音也清晰了很多,“我花了一两银子。” “本宫说它值千金,就是值千金。” 陆轻歌不再说话了。 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动了一下。 她对即将要送出的生辰礼物,心里多了几分自信。 · 翌日。 陆轻歌睡到日上三竿。 早饭都没有吃,洗漱过后已经过了晌午,这几日缺的觉一次都补了回来。 就是睡得有点多,头昏昏涨涨的。 院子里面走了几圈,舒缓了不少。 枫荷抱着披风,关切地迎上来,“主子您才退了热,千万不能再着凉了。” 陆轻歌任由她给自己披上披风,听她唠叨了一通。 拉着她一起在亭子里坐下。 亭子下面是一片池塘,荷花开了,属于打理,有些杂乱,但是有一种肆意生长的自由美感。 枫荷突然想到什么:“良娣,您不是说想要种田吗?我看旁边的院子有很大一片荒地,收拾出来,应该可以种不少东西。 “不过小鸡小鸭怕是不行,但是咱们可以在池塘里面多放鱼苗,等鱼长大了,奴婢就陪着您在院子里面钓鱼。 或者咱们可以养一些小兔子,安静,不会惊动旁的贵人。兔子肉也是很好吃的,我们家乡那边,最喜欢用辣椒炒了,啃着吃……” 枫荷越说越兴奋。 就见陆轻歌也跟着露出笑意。 只是那笑意好像很远,隔了一层纱,这叫枫荷没来由有些心慌。 她叫了一声“主子。” 陆轻歌才回神。 然后摇了摇头。 “别费力气了。” 东宫太冷,种不活的。 枫荷故意大声:“哎呀,不费力气的,你看连翘整日就知道吃,都胖成什么样子了。到时候咱们就叫她去开荒!我听小德子说,种地还要上粪肥?到时候您就闭着眼睛指,指到谁,就让谁去,不去就打板子!” 陆轻歌被逗得前仰后合。 竟然真的想象了一下那热闹的场面。 或许,也不错? · 殿阁深处。 一道身影鬼魅一般出现,朝着长身而立的男人单膝跪拜。 “主上,秘制炸药的老师傅我们已经找到,关押在我们的地方,绝对安全。” “知道了,下去吧。” “是。” 身影消失在烛火暗处,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一个青衫瘦削男人,拱手一礼,道:“殿下,我们查到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这场爆炸案牵扯到了六皇子。” 黑暗中,顾瑾权的棱角更加分明,黑眸深不可测:“老六不会蠢到把炸药坊设在京郊,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蹊跷和陷阱。” 太子门客危然深以为意:“殿下说的是。楚王这条线实在是太顺了,不得不谨慎些。” 半晌,顾瑾权问:“你觉得,霍封宥会不会和这件事有牵连。” “您的意思,霍家和楚王?”危然皱眉,“臣觉得不会,霍家若是敢站队,陛下那边恐怕不会容忍。” 顾瑾权强调:“是霍封宥。” 危然顿了一下,才明白太子的意思。 是和霍封宥的私怨。 “臣觉得不会,霍家是陛下近臣,他若真的站队六皇子,霍将军自会清理门户。” 顾瑾权手指骤然收紧,目光沉沉:“那就要看霍将军有没有这个魄力了。” 危然大骇,缄默不语,心思百转。 顾瑾权虽然身居东宫,但是朝中依旧波诡云谲。 当今皇帝看似无为而治,实际上最善于在背后操控局势,将所有人都当成提线木偶,操控在股掌之间才会有安全感。 霍封宥若是真的站在六皇子一边,事情就变得麻烦了很多。 这朝堂,恐怕要乱。 危然很想劝一句,和霍小将军不管是什么恩怨,还是化解了的好。可是看到顾瑾权黑沉沉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东宫和霍小将军的恩怨,他最好不要染指。 · “良娣,咱们的人回来,说万珍楼那边没有您的信或者消息。”枫荷从外面回来。 陆轻歌听了有点失落。 几天前,从护国寺离开的时候,她留了信给杨夫人,讲明想要找她,可以留信再万珍楼。 那里是她和霍琴经常活动的地方,铺子是霍家的,可以帮她传信。 “主子,说不定杨夫人只是比较忙,或者干脆还没有离开护国寺。您要是想她,不如再写一封信,遣人送去寺里。” 陆轻歌听了觉得有理,连忙又写了一封信,叫人送去寺里。 傍晚时分,送信的人回来,说杨夫人已经和她同天离开了寺里。 陆轻歌心下一沉,该不会是根本没有看到她留的信吧? 那她们岂不是失联了,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越想,心里越是空落落的。 “对了,霍琴那边有什么消息吗?”陆轻歌问,上次轻舞楼一别,霍琴就在没有了消息,她写了两封信也都石沉大海了。 枫荷摇摇头:“奴婢回来就去门房问过了,没有……” 话音未落,就有人送来了霍琴的亲笔信。 陆轻歌看着熟悉的信笺和绢花小楷,心里熨帖了不少。 霍琴信中没有再提轻舞楼的事,更没有提那个江南的琴师。 只说了些闲话,最后郑重邀请她三月三的曲江宴,一定要和她一起。 陆轻歌有点纠结。 每年的曲江宴,她都待在顾瑾权为她安排的别院里面,沿江绝佳观赏位置,用锦缎丝绸围起帷幄。帐内可以观赏整江面美景,豪华的船只,仙乐歌舞,漫天烟花…… 虽然顾瑾权一般会很晚再来陪她,但是她并不觉得难过。 和枫荷连翘他们,一起喝过酒,玩投壶,还有一些简单的小游戏。 霍琴突然说要陪她,那就要面对很多人。 她不习惯。 但是想到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霍琴,加之担心她会因为琴师的事情情绪萎靡,咬咬牙,回信答应了。 只陪她走一走,坐一坐,然后把人带回自己的帷幄,一起看烟花,说不定比往年还要热闹有趣呢。 第16章 我不会给东宫丢脸的 曲江宴。 三月初三这一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大半个京都的人,都会聚在城郊的江边,参加这一盛会。 这一日,满街钿车宝马,冠盖云集。 天潢贵胄,朱紫公卿,高门淑女,尽汇于此。百姓们也会沿江庆祝,游玩、杂耍、叫卖…… “围帐已经安排好,酆瀚亲自护卫你过去,晚些时候我会去陪你。”顾瑾权今日着太子华服,玄衣纁裳,端得皇家威仪。 陆轻歌在铜镜前梳妆,抿了抿唇,道:“我答应了琴儿随她游玩。” 说完,身后静默了几息。 陆轻歌起身,转头,和顾瑾权对视。 陆轻歌今日依旧是清雅装扮,云鬓雪肤,秋水剪瞳。 顾瑾权只看了一眼,拧着的眉骤然舒展开了。 “霍琴怕是照顾不好你。还是在围帐内……”他的话没有说完,陆轻歌眼中的失望和冷意,叫他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他顿了一下,沉声:“去便去吧,但是不要乱跑。晚些时候,我去寻你。” “好。” 陆轻歌知道,这些年来,她被限制出现在皇宴上,是因为她的身份低微。 所以她也尽量避免,去参加那些高门贵女组织的宴会。 她不想给顾瑾权丢人。 但是今日的宴会,更多是观赏节目和游玩,她只要低调行事,还有霍琴在身边,应该不会被人抓住什么把柄,损了东宫的面子。 出门前。 陆轻歌叫了顾瑾权一声,然后浅浅一笑,道:“殿下放心,我不会给东宫丢脸的。” 顾瑾权倏然一僵,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甚至是带着笑的,好似千万根钢针,猝不及防刺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开口,喉头却有些发哽。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解释,不是怕她丢人,只是见过一次她被那些人为难,便不想她在有那样的际遇。 他走过去,拉起陆轻歌的手,掌心触碰到指尖冰凉,不由收紧了力道。 还想要说什么,门外传来催促的声音。 东宫是随皇帝一同出行的,时间耽搁不得。 陆轻歌顺势把手抽出来,平静道:“殿下,出发吧。” · 车马早就在恭候了。 陆轻歌在枫荷的搀扶下,上了其中一辆。 顾瑾权没有跟上来。 枫荷察觉到两个主子之间的微妙氛围,不由有些担忧。 陆轻歌倒是神情平淡,上车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等着出发。 不多会儿,车动了一下。 陆轻歌以为要出发了的时候,锦缎车帘被掀开了一角,一张圆乎乎的小脸露了出来。 “母亲!”软糯的声音传来,下一瞬,顾承景扭着胖乎乎的身子,手脚并用爬了上来。 陆轻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刻就张开了手臂,将扑向自己怀里的团子抱住。 陆轻歌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 顾瑾权也上了车。 清冷的面上,露出难得的温情笑意:“他在祖母那里吵得老人家不能休息。” 顾承景扬起小脸,白胖小手不服气地挥舞:“才没有呢,我乖乖吃点心,是父王像个大老虎一样,嗷呜就把我抓过来啦!” 陆轻歌笑容淡去,有点担心看顾瑾权。 顾瑾权笑笑:“我和祖母说过了,等到了地方再让他去陪。” “嗯。”陆轻歌放下心来,开始和小丞景说话。 出了宫以后,小家伙屁股就再也坐不住了,忍不住趴在窗户上,透过缝隙往外面看。 “糖!”小手指着街道上的糖人,口水都要留下来,“哇,还有糖葫芦,景儿想要一串最大哒!” 面对小丞景渴望的目光,顾瑾权完全展现出严父的模样,不说话,但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小丞景转而可怜巴巴揪着陆轻歌的衣袖。 “娘亲,小景想次糖葫芦。” 陆轻歌禁不住哀求,叫了一声枫荷。 过了一会儿,一串又大又圆的糖葫芦送了过来。 枫荷道:“奴婢已经请御医查验过了,没有任何人问题。” 小丞景得了糖葫芦,兴奋地咯咯笑,露出洁白的乳牙。抱在怀里十分珍惜,伸出小舌头,刚要舔到,停下来,献宝一样送到陆轻歌的面前。 “娘亲先吃,很甜哒!” 一路上,欢声笑语。 陆轻歌脸上的笑意舒展,比车外的春日还要明媚。 快到行宫的时候,小家伙终于闹累了,软乎乎爬上陆轻歌的膝盖,缩在她的怀里肉乎乎的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裳,睡着了。 顾瑾权轻声:“我来吧,你的手腕不能负重。” 陆轻歌手上的动作紧了紧,没说话。 顾瑾权无奈,只能靠坐过去,让陆轻歌把一部分重量,落在他身上。 陆轻歌这次没有拒绝。 “唔……好香呀……”小家伙发出梦语,嘴巴吧唧吧唧像是在回味。 画面温馨和谐。 很快,到了行宫。 太后身边的嬷嬷过来,把还熟睡的小丞景抱走。 陆轻歌难免失落,但是更多的是满足。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谢谢殿下。”陆轻歌对顾瑾权道。 顾瑾权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只点了点头。 · 陆轻歌还没到围帐,半路就被霍琴给截住了。 她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要不要试试?”霍琴的状态很好,不见丝毫的颓色,陆轻歌悬着的担心放下。 莞尔一笑:“好啊。” 霍琴身后的老奴立刻阻拦:“哎呦,陆良娣,您万不可顺着我家小姐的性子啊,小姐这骑术才学了不到三日,别摔到您。” 这老仆是看着霍琴长大的,算半个长辈,说这话是怕真的摔到陆轻歌,惹怒东宫不好交代。 陆轻歌笑道:“老伯别怕,摔不到你家小姐。” 话音一落,抓住霍琴的手,利落上马。 就连霍琴都被震惊到了。 “轻歌……你……你会骑马?” 陆轻歌在霍琴身后,自然地环上霍琴的腰,握住缰绳:“霍小姐,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驾!” “啊——” 枣红骏马上,淡粉骑装的洒脱少女,笑得恣意爽朗;她身后的青衫女子层层叠叠的罗裙在风中摇曳,从容洒脱,肆意明媚。 第17章 杨夫人是文箬雅的母亲 策马飞奔,所过之处,引来不少人的驻足。 “轻歌,咱们往那边去!”霍琴笑声明媚。 “好!”陆轻歌一夹马腹,马儿离弦的箭一样,朝着东面飞奔。 “刚才过去的是霍家的二小姐吧?” “我看着也像,之前在春日宴上见过,不愧是武将世家的女儿,端得洒脱。” “更飒爽的是后面的女子吧,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她在操控马。” 议论声夹着风声,都留在了身后。 策马穿过一小片林间空地,到了一片花海,周围还有流水环绕。 “轻歌,你真是叫我刮目相看,你这骑术,便是和去年马球夺冠的明蕊县王比也不遑多让啊!” 陆轻歌爽朗一笑,谦虚道:“退步了。” “哇!第一次听你这么说话,我喜欢!”霍琴一把搂住陆轻歌的肩膀,“有个好消息忘记告诉你,前些日子,外祖母回京了。恰逢这次曲江宴,便在这里布置了围帐别院,请了一些相熟的夫人小姐们来同游。” 霍琴外祖一门,也是武将世家。 外祖去世后,虽然有些没落。 但秦家满门忠勇,祖辈有开国之功,故而在王侯公卿之中,颇有威望和地位。 “我总是在外祖母面前提起你,她老人家早就想见见你了!” 陆轻歌有些紧张。 “我……我没有准备礼数,两手空空……” “外祖母不会计较这些的,跟我来!” 待见到秦老夫人,果然和霍琴说的一样。 老人家丝毫不计较陆轻歌没有带礼物,反而是在听了霍琴讲述,她们一路骑马过来的事情后,不苟言笑的面上,瞬间露出了和善宠溺笑容。 “你们年轻人性子跳脱是好事。” 又聊了一会儿,老人家笑着道,“我也不拘着你们了。”给她们指了个方向,“那边几个丫头在园子投壶呢,你们去凑热闹吧。” 霍琴一听投壶,立刻就来了兴致,拉着陆轻歌就往隔断的另一侧走。 陆轻歌被她拉着,脚步轻盈,心情极好。 忽地,目光一扫,落在了另外一侧偏厅,一个熟悉的身影上面。 “等等。”陆轻歌停住脚步。 她看到了杨夫人。 雍容华贵,端坐在上位,神情和善地看着站在中间位置吟诵诗歌的女孩。 “怎么啦?”霍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边在玩飞花令,每年都要绞尽脑汁,累得口干舌燥,没什么意思的。” 陆轻歌知道,霍琴这么说完全是在照顾她。 霍家虽然是武将世家,但是霍琴的才情很高,京都高门之中颇有名气。 “我有点想去看看。”陆轻歌不想错过这个和杨夫人见面的机会,“有……朋友想要打声招呼。” 她不知道怎么精准定义杨夫人,是长辈,是老师,还是挚友,最后总结一句“朋友”。 霍琴见陆轻歌坚持,只好暂时放弃投壶,假装生气地问:“你背着我在外面找别的密友了?” 陆轻歌逗她:“是呀,已经约定终生了。” 霍琴气得差点跳起来:“好呀,我今天倒是要看看,究竟是哪个狐媚子挖了我的墙角。我非要给她点颜色看看不成。” 两人进了门。 众人的目光汇聚过来,陆轻歌才猛然意识到,在这种场合见面,就要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了,瞬间拘谨,甚至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屋子里面坐着十几个年纪参差不齐的女子,一看便知都是高门贵眷。见到霍琴都笑了起来。 主家的小姐来了,自然要客气一番,拉着她一同参与。 “这位是?”有人问起了陆轻歌,没见过,但是观其穿戴,虽不繁复,但颇为贵重。 便是头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珠钗,都是外邦的贡品。 故而,没有人敢轻视。 霍琴朗声:“这位是东宫良娣,陆轻歌。本姑娘最好的朋友。”说完,亲昵地挽起陆轻歌的手臂,扫视众人,想找出那个挖了她墙角的人。 其他人听到陆轻歌的身份,俱是一愣。 方才轻松的氛围瞬间严肃了起来,几个还坐着年纪稍大妇人,纷纷起身。 齐齐见礼:“见过良娣。” 就连杨夫人也走了下来。 陆轻歌连忙上前,拉住杨夫人的手,“今天是私人场合,大家不必拘礼。” 说完,还小心翼翼抬眼看杨夫人的反应。 杨夫人面上带着笑,似乎对她东宫良娣的身份并不吃惊。 “良娣上座。”杨夫人道。 “啊……好。” 陆清歌和霍琴被安排在首位。 听霍琴说,陆轻歌才知道,杨夫人竟然是国公夫人。 “你说的朋友,该不会就是她吧?” 陆轻歌如实交代:“我和杨夫人在护国寺一见如故。” 霍琴欲言又止,“可是……她……是庆国公府的夫人。” 陆轻歌点头,“你刚才不是说过了……” 等等! 庆国公府? 文箬雅是庆国公府唯一的嫡女。 也就是说,杨夫人是文箬雅的母亲! 陆轻歌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了。 任她如何想,也不会想到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那个待她温和,似母亲一样的妇人,是文箬雅的母亲。 她的心变得很乱。 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自处。 巨大的失落和无助感如潮水将她包裹。 在她发愣的时候。 席上新一轮的飞花令已经开始了。 杨夫人突然开口:“便由良娣起令吧。” 陆轻歌突然被点名,猛地抬头,正对上杨夫人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目光似乎带着一丝冷意。 陆轻歌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此时, 门外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声音:“我来迟了,请各位长辈和姐妹勿怪。” 伴随着声音,一个清丽绝美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太后她老人家每日务必要在这个时候用一些点茶,我若是敢偷懒是要被打板子的。” 她说得有趣,席间的夫人小姐们都笑了。 陆轻歌看清楚来人,心下一沉。 正是文箬雅。 文箬雅见到陆轻歌,神情一愣,但很快就又挂上了柔美的笑容,“见过陆良娣。” 文箬雅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气质卓然,温婉可人,一笑便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陆轻歌回礼。 席上又恢复了热闹,众人似乎都没有察觉空气中陡然微妙的气氛。又或者,不想戳破那层窗户纸。 京城不少人都知道。 当今天太子,和文箬雅青梅竹马,若不是四皇子靖王当年横刀夺爱,现在东宫太子妃的位置,就是文箬雅的。 第18章 多么拙劣的借口 “雅儿,到娘这里来。”杨夫人露出慈爱的笑容,招呼文箬雅坐到自己的身边。 “太后娘娘也是你能打趣的,怎么年纪长了,性子反而跳脱了。” 说的是责怪的话,语气中满是宠溺和爱意。 众人目光对视,心照不宣,传言文箬雅在庆国公府比几位公子还要受宠,果然不虚。 陆轻歌在一旁,突然觉得如坐针毡。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也不应该去嫉妒,但是胸口莫名的酸涩,叫她坐立不安。 忽的。 听到杨夫人唤她的名字。 “听闻陆良娣在诗词创作上很有天赋,灵秀心思,句句生辉。”杨夫人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温婉。 但是故意拖长的调子,叫人不得不多想。 “国公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谁不知道咱们这位太子良娣是个乡下来的,哪里会什么诗词歌赋?”有人小声议论。 “嘘——小点声”有人提醒她,然后眼珠一转,自己忍不住加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几年前,这位陆良娣刚进京不久,参加一个赏花宴。席上众人赏花饮酒之后,纷纷作诗寄托雅兴。 当时,席上的人都把自己做好的诗,写在书笺上,姓名用油纸盖住。 众人一起评出最优作品,当场公布。你猜赢的是谁?” “该不会是陆良娣吧?” “就是她!” “可是她不是……没读过书吗?” “所以啊,当场就被人给揭穿了!竟然是抄袭的文箬雅早年的作品,一个字都没改。” “额……这么不体面?那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被东宫压下来了呗,那首诗也毁了,不准任何人再提。” “那你还提?” “怕什么,太子即将大婚的事情举国皆知,你觉得她还能蹦跶几天?” “哦,我明白了,国公夫人这是在给多年前被偷了诗的女儿找场子呢!” 议论声从最开始的细弱隐蔽,到后面参与的人越来越多,像是滴入水中的墨点,迅速晕染扩散,竟然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闭嘴!”霍琴终于忍不了,朝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孩厉声。 那女孩是户部侍郎家的,不敢招惹霍琴,乖乖把嘴闭上了,看陆轻歌的目光却带着轻蔑。 什么太子良娣。 论出身,还不如伺候她的小婢女! “轻歌,别听她们瞎说。”霍琴安慰。 却见,陆轻歌神情从不可思议到失望,最后归于淡然,平静,甚至有些自嘲的笑了。 她的眼中,不再有拘谨和期待,从容地和国公夫人对视。 “夫人过誉了。我……只粗浅习得几个字,在诗词创作上,并无任何天赋。” 杨夫人也不避讳她的眼睛,也完全忽略了,在看到那双失望至极的目光以后,胸口一瞬间隐秘的刺痛。 她鄙薄又高傲道:“原来如此。” 文箬雅则是委屈又隐忍的模样,拉了拉杨夫人的衣袖,“母亲,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吧。” 看似劝说的一句话,反而做实了这件昔日的抄袭事件。 多年后,受害者文箬雅,还在为对方遮掩,可见当年所受的委屈。 杨夫人沉默不语,只拍拍女儿的手,意思万事有她。 席间是诡异的静默。 周遭或探寻或鄙夷的目光潮水般涌来,将陆轻歌淹没。自卑像藤蔓,经年累月缠附在她的心上,平日里不去想就不疼,此刻却死死纠缠,叫她难以呼吸。 甚至,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霍琴再也忍不住了,霍的站起来,拽起陆轻歌,锐利目光扫视在场所有的人,“失陪!轻歌,我们走。” 陆轻歌被带着离开。 穿过长廊,一处荷塘。 霍琴气鼓鼓的,“当初那件事明明是有人设计陷害你,如今竟然被他们拿出来造谣。” 陆轻歌没说话。 霍琴又道:“太子殿下当年给你撑腰,把这件事情压下去,是治标不治本!当时就应该把陷害你的人捉出来,昭告天下,叫她名誉扫地!就不会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叫你被人拿这件事情羞辱。” 陆轻歌淡淡笑了:“你怎么知道,没有揪出来?” 霍琴一愣,和陆轻歌对视了一下,旋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什么……什么意思?太子早就知道是谁陷害你?” “是啊。”陆轻歌垂眸,看不出情绪,“他亲口告诉我,是文箬雅身边的婢女自作主张,开了个玩笑。” “开了个玩笑?”霍琴声音拔得老高,惊得藏在树下的鸟儿扑棱乍起。 陆轻歌点点头,是啊,开了个玩笑,多么拙劣的借口,拙劣到她这个乡下来的都能轻易戳穿。 他一个沉浮权谋的东宫太子,到底是看不出,还是不想看,已不必再问。 “轻歌……”霍琴想安慰陆轻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受控制地突然想到了,哥哥那日说的,“顾瑾权配不上她。” 但是,自家哥哥就配得上吗? 胡思乱想什么呢! 那肯定也是配不上的,霍琴心道,陆轻歌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值得天底下最好的人。 可是,世间万事又有几分能够随人心愿呢。 两人在池塘边坐了一会儿。 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 霍琴略略眺望了一眼。 “投壶场那边还蛮热闹的。”早知道就不去飞花令那边触霉头了。霍琴想提议去投壶那边看看,又觉得轻歌不见地想去见太多人,正犹豫着。 陆轻歌道:“咱们过去看看?” 霍琴心中一喜,“好,我投壶的技术好极了,一定杀得他们落花流水。” 投壶这边就不只是女孩子,还有一个年纪不是很大的世家小公子也在。 大家很热闹,玩得不亦乐乎。 霍琴和陆轻歌的加入十分自然。 甚至都没有人太想了解彼此的身份,都想赛场上见真章。 霍琴的技术当真是不错。 刚一上场,就连中几次,引得阵阵掌声。 有不服气的甚至拿出了玉佩来打赌,和霍琴五局三胜,最后痛失宝玉。 霍琴笑得嘴都合不拢,拉着陆轻歌,“轻歌,你也试一试。” 陆轻歌还真的没有玩过投壶。 不过…… 她的箭术极好,或许两者会有一些相似的地方? 陆轻歌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了投掷的位置,站定了,手持长二尺的木矢,木矢划破空气,擦着细长的壶口落在了地上。 一阵唏嘘。 霍琴急得握紧了拳头。 “轻歌,这一局我可是把我的翡翠钗环都压上了,你可不能输。” 陆轻歌震惊,都不知道这赌局是什么时候开的。 便见一个穿着粉红色衣裙的小姑娘,朝着她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一定不中!一定不中!阿弥陀佛!” 一阵微风吹过。 长袖翻飞,陆轻歌凝神静气,手臂轻抬,行云流水,箭矢破空。 叮的一声。 落在了壶内。 旁边有人喝彩:“中,一筹!” 第19章 平平淡淡的一家三口 “好!”霍琴立刻带头喝彩。 粉裙子少女一跺脚,继续念念有词。 可是她的祈祷似乎都没有什么用。 接下来,陆轻歌百发百中,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除了第一次,手生,没有投中之外,再无失手。 在场没有人相信,她今天是第一次接触投壶。 “我就说我们轻歌厉害着呢!朝雾,把你的朱钗交出来吧!”霍琴伸出手,得意扬扬。 粉裙少女,名徐朝雾,是当今户部尚书之女。 和霍琴是冤家,从小吵到大。 “霍琴,我觉得你这是作弊。” 霍琴当即暴起:“你放……大放什么厥词,我们轻歌赢得堂堂正正,怎么就作弊了。” 徐朝雾插着腰:“你之前说她是第一次投壶,我才和你赌的。可是你看她这个样子,明明就是个投壶高手,就算是我哥哥,玄虎卫的副总兵来,也不见得是她的对手!就这样,你还不说是作弊?咱们的赌约作废!” 霍琴自然不肯。 徐朝雾拎起裙摆,转头就跑。 霍琴追了出去。 周围的人哄然大笑,都觉得有趣。 陆轻歌嘴角也挂着笑,跟了出去。 最后,徐朝雾被霍琴堵在长廊,三个人都气喘吁吁。 “别……别追了,我给你,还……还不成吗……” 霍琴冷哼:“早知今日,何必……何必当初……” 恰此时,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霍琴。 “朝雾,你在干什么?也是快出嫁的人了,这个模样,成何体统?平日里为娘是怎么告诉你的?你的修养和品德呢?不要什么人都接触,沾了穷酸气不说,平白被人蹭了你的运道。” 这一番话,可以说是十分刻薄了。 但是并非冲着霍琴。 说话的人是徐朝雾的母亲,是当朝太后的亲侄女,故而早就对陆轻歌心有偏见。 再加上她的性格本就张扬刻薄,才会在这样的场面,叫大家都下不来台。 徐朝雾心中有些排斥母亲的话,但是又不敢反抗,只能硬着头皮回应:“是,娘亲,我知道了。” 赵氏一双吊梢眼,狠狠挖了陆轻歌一眼,保养得当的面容满是鄙夷。 霍琴险些暴起,被陆轻歌拦住。 她敢这么嚣张,是因为身后的人是太后。 而且今日她定然是有机会见到太后,但凡此刻有一点点冲突,她就会到太后那里哭诉。 最后被找麻烦的一定是自己。 陆轻歌自己倒是不怕,这么多年,该找的麻烦都受过了,也没什么。 但是不想连累霍琴。 霍琴也知道陆轻歌的顾忌,几番挣扎,终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离开前,徐朝雾有些别扭又扭捏地朝霍琴扬起下巴,“我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新科榜眼,比你喜欢的人强多了!”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完全没有注意到,霍琴瞬间沉下来的面色。 陆轻歌觉得,霍琴这一整天都蓬勃的精气神,在这一瞬间都散了。 “轻歌。” “嗯,我在。” “我饿了。” “带你去吃东西。” “好。” 两人纵马离开。 再也没提方才的人和事。 寻了一处酒楼,填饱肚子以后,又沿江看了不少热闹,买了小姑娘兜售的花、胖婶子晒的干果、白发老爷爷做的莲花灯。 等到天色暗了,可以点燃上面的蜡烛,放到江水中。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这条江能通往天上,我的河灯能被神仙看到,实现我所有的愿望。”霍琴感慨。 白云苍狗,岁月如梭。 如今不再相信一叶孤舟,顺江而下,便能找到神仙。 就更不相信,那些寄托在小小花灯上面的愿望能够实现。 霍琴问陆轻歌:“轻歌,你还记得去年自己许的愿望吗?” 陆轻歌点点头。 但是没有开口。 去年她放河灯的时候,希望能够一家三口单独吃一餐饭。 就这么简单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可见,真的没有神仙。 傍晚时分。 两人寻了一艘游江的大船,交了银子到上面游玩。 这种大船一般都是官家运营,或者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大商号做的。 她们选的这一艘,名曰九霄揽月坊,船身三层,飞檐斗拱,流金溢彩,清音绕梁。 船内大厅热闹喧嚣,包厢私密奢华,还有各种棋室、茶室、琴室,应有尽有。 陆轻歌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难免拘谨。 霍琴一把搂住她。 “怕什么,咱俩现在是风流俊逸公子哥,端得潇洒自在!” 陆轻歌低头看看自己一身贵公子打扮,也是,这里谁也不认识她呢。 “走,那边有幻术表演!” 幻术师站在台上,异域风情,蓝色的眼珠,昭示着并非中原人。 几个人配合默契。 身披火焰的巨大孔雀,腾空飞舞,鸣叫着在众人头顶盘旋,最后幻化成片片飞灰坠落。 陆轻歌伸手去接,结果发现,落在手上的是粉色的桃花花瓣。 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台下传来热烈的欢呼声。 所有人都很兴奋。 陆轻歌和霍琴也很开心。 忽的,又一只火凤从幻术师的幕布后面飞出,尾羽七彩光晕落在陆轻歌清雅白皙的面庞上。 她眨了眨眼,满面幸福。 下一瞬,瞳孔骤然紧缩! 越过不算拥挤的人群,她看到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玄色常服,俊逸挺拔,即便只是少许的侧脸,依然能够感觉到那种上位者的强大威压和气场。 正是顾瑾权。 而在他身边,一个红衣女子,笑得异常灿烂。 不仅如此,那女子的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 小家伙伸着小手,去抓在天上飞的“火凤”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是她在梦里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浪漫烟火下,平平淡淡的一家三口。 甚至,她已经接受,永远都不会实现这个愿望。 却在此刻发现,顾瑾权不是不能给,只是不能给她。 陆轻歌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在抖。 抖到,一旁的霍琴都发现了异常。 “轻歌,你是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要不要……”霍琴的声音顿住了。 她也看到了不远处,和谐到刺眼的画面。 “蓟……姿。”霍琴整个人怔住。 “我们走。”陆轻歌只能机械开口,甚至无法听到自己的声音,脑海中剧烈的轰鸣,叫她产生了幻觉,天上散落的火凤凰,发出了惨烈的悲鸣。 “轻歌,他凭什么!”霍琴终于还是忍不住,她不是那种无脑冲动的人,她也知道,对面的人是当朝太子,未来的皇帝,知道那个抱着顾承景的人,是未来太子妃,也是未来的皇后。 但是她此刻只觉得胸口的燃烧着一团无论如何都浇不灭的火。 “我们过去!”霍琴死死抓住了陆轻歌的手。 第20章 都是可以修正和忽略的 陆轻歌本就手脚发软,被拉得踉踉跄跄,断了翼的残鹤一般,凄切地穿过人群。 霍琴的气势太凶。 不待靠近,就已经被顾瑾权的暗卫抽出匕首拦住,寸长白刃和喉咙近在咫尺。 “殿下,是两个女扮男装的。”暗卫禀告顾瑾权。 顾瑾权剑眉微蹙。 “带下去……”顾瑾权话说了一半,目光定住。 怎么会是她们? 霍琴正一脸悲愤看着他。 陆轻歌就站在她的身后,神情还算平静,但是脸色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顾瑾权下意识离蓟姿远了半步,但是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蓟姿抱着顾承景问:“怎么了?有小毛贼?” 顾承景原本是被幻术吸引了的,听到有贼,立刻挥舞手里面的小木剑,“抓坏蛋!打打打!!!” 几息对视。 顾瑾权终于再次开口:“把人送下船,不准伤她们。” 暗卫领命:“是。” 陆轻歌被带走的时候,一只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陡然一簇很轻很轻的笑意。 轻到顾瑾权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但是,一种陌生的刺痛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有一种即将要失去什么,但是又不知道从何挽留的极致失重感。 “顾公子!”蓟姿面上依旧带着笑,半个身子挡住怀里的顾承景,令他看不到离开的陆轻歌,“不过两个小贼,你干嘛一直看着他们?” 顾瑾权收回了视线,可是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没有消失。 毫无征兆的,他强调了一句:“大婚之后,我会向轻歌解释一切。” 蓟姿一怔,笑容僵了一瞬间,很快就又满是灵动和娇俏。 “我们不是说好了,随你。” 顾瑾权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蓟姿轻柔地收紧手臂力度,让顾承景和自己贴得更紧,是一副极其强势又隐忍的姿态。 她再次看向华美幻术的眼睛,眸色沉沉。 最初,她和顾瑾权之间的交易,确实只是各取所需。 她的爱人战死沙场,她立誓终生不嫁。 但是她知道,身为户部侍郎蓟平彭的女儿,除非死,否则必然要成为蓟家权利路上的牺牲品的。 所以顾瑾权找到她的时候,她毅然决然答应了对方。 嫁入东宫。 接受一段,除了太子妃殊荣,什么都没有的婚姻。 不仅全了自己的誓言。 还断了从前处处压自己一头的嫡姐的太子妃梦。 一举多得。 但世事无常。 她从没想过,一个人的心,是可以同时爱两个人的…… 她和顾瑾权一起办案子,一起经历了生死,情愫渐生。 而那个几乎是被幽禁在东宫的良娣,到底是有什么样的魔力,叫太子连娶妃都要谋算筹划? 她不仅要太子妃的位置,还要太子妃应该有的一切。 · 江边的风突然变得刺骨。 游玩的人还在喧哗、谈笑、歌舞。 陆轻歌和霍琴,被人用小船送到岸边,和整个氛围格格不入。 陆轻歌的拳头死死握着,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也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持平静,才能不在押送自己的太子暗卫面前失态。 霍琴几乎要被气哭了。 想说什么,又怕刺激到陆轻歌,最后垂着头,闷声:“对不起啊轻歌,刚才是我冲动了。可能,可能是我惊扰了暗卫,他怕暴露身份,所以才把咱们赶……请下船的。” 陆轻歌身上虽然还浅浅在抖。 但是眸色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从前,她以为,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至少是无法逃脱的时候不得不接受的。 但是就在刚才她明白了,如果不逃脱,就要永远在这无边的痛苦中沉沦,彻彻底底没有半分退路。 “不要道歉。”陆轻歌一开口,嗓子控制不住的沙哑,“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京都,有一个温馨的肩膀可以得到短暂的依靠。” 她说, 在这个生活了六年, 有丈夫,有孩子的地方。 举目无亲。 霍琴瘦削的肩膀抖了一下,眼泪就这么滚出来。 陆轻歌帮她擦掉。 “别哭。” 别哭,没有用的。 她落了那么多的眼泪,没有改变自己的处境,更不能改变任何人的心意。 所有人都走在自己生命既定的轨道上。 自己不过是那本就完美琴音中的一息错乱。 是完美画作中的一点废墨。 都是可以修正和忽略的。 但是她也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如果她是污泥,就要回归江河,回归大地。而不是黏在珠宝之上,被人厌弃。 · 在江边坐了好一会儿。 两个人的河灯都落在了船上,只能重新再买。 也没有写许愿的条子,就只是把灯放在江中,让它们随着成百上千的河灯一起漂向远方。 陆轻歌感觉,有什么东西,也随着那盏河灯漂走了。 两人选的地方僻静,放了河灯,远远还能听到船坞内的琴瑟之声,便都静静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的,身后有两个少年在说话。 声音不是很大,但是因为离得近,就显得清晰。 “昌兄,做弟弟的这番真的是要恭喜你了,能够得陛下赐婚,成了尚书府的乘龙快婿。” 身着华服,气宇轩昂的昌启峰口中谦虚,“是陛下和徐尚书抬爱。” “哎呦,昌兄这就太自谦了,您这次金榜题名,高中榜眼,他日定成股肱之臣。和徐家的小姐,更是天作之合,十分相配!” 昌启峰面上显出傲慢。 就听那人骤然压低声音。 “但是……您家中的妻小?” 昌启峰眸色骤然一寒,眼中闪过恨意,“不是已经说好了,这件事情不能再提!我给你……你若是贪得无厌,别怪我鱼死网破。” “哎呦,昌兄,做弟弟的哪里敢啊。小弟只是希望,昌兄日后多多提点我这个做弟弟的。 “想当初咱们是一起从家乡出发进京赶考,如今您马上就是尚书府的乘龙快婿了,做弟弟的却还孤孤零零,漂泊京城。” 昌启峰面上厌恶,但是被抓住了把柄,只能平心静气道:“这件事情你不要着急,徐府的嫡小姐你虽然配不上,但是徐朝雾还有一个庶妹,只比她小几个月。” 那人立刻露出贪婪神情:“只要是尚书府的,就算庶女也无妨。”一个落榜举子,能娶到尚书府的小姐,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哪里还分嫡庶,“只是……尚书大人能愿意么?” 就算是庶女,那也是尚书血脉。昌启峰不过一未过门的女婿,真有这么大的威力? 昌启峰原本还算俊朗的面孔,渐渐扭曲:“现在自然是不肯。但若是……失了名声呢?” 两个人后面的话便愈发龌龊。 霍琴和陆轻歌都听得心头发紧。 两人口中的徐尚书,正是户部尚书徐诌之。 昌启峰就是徐朝雾之前说的未婚夫了。 至于他们阴谋想要毁了清誉的庶女,名叫徐朝瞳,是尚书府一个不受宠的姨娘所生。 霍琴眼中透着冷意:“这两个畜生!” 陆轻歌低声:“得把这件事情告诉尚书府。” “没有证据,怕是说了也不信。”霍琴话音未落,一条尺长青蛇,倏地擦过她的手背,冰冷滑腻,激得人瞬间汗毛倒竖。 “啊——”霍琴惊呼出声。 不远处两个密谋的男人,同时猛然转头,看向隐在暗处的两人。 第21章 一定要同我这么客气么 两道赤红的目光,刀一般看过来。 陆轻歌心道不好,拉起霍琴的手,便往草丛后面退去。 昌启峰和章振中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杀意。 今天的事情要是漏出去,他们两个谁都别想活。 脚下都是杂草和泥泞,陆轻歌拉着霍琴,朝远处的光亮处狂奔。 身后追逐的脚步,沉重,但是很快,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叫人脊背生寒。 霍琴虽然出身武将世家,但是幼时体弱多病,并未习武,故而只跑了一段路,就有些腿软手抖,呼吸不畅。 陆轻歌虽然也有些气喘,但是好在当年在山上奔跑打猎的底子还在,体能掉的不是太多。 带着霍琴,还是将身后的人落了数米。 “别怕,我一定带你……”陆轻歌鼓励的话没有说完,转弯处,一棵极其粗壮的大树后面,闪出来数名家丁模样的男人,都手持棍棒。 “两位,别跑了。”为首的人满脸大胡子,目露凶光。 前路被堵住。 陆轻歌毫不犹豫,一个闪身,朝左侧的树林跑去。 身后紧跟而来的昌启峰和大胡子汇合。 “废物,两个小白脸都抓不住!赶紧进林子,今天要是让这两个人跑了,你们就别想在京城混了!” “是!”几个男人,拎着棍棒,一头扎进了林子里面。 风声呼呼灌进耳朵。 剧烈的呼吸,干涸的喉咙,胸口的钝痛。 霍琴眼冒金星,要不是有陆轻歌拉着,早就跑不动了。 陆轻歌一边跑,一边观察周围的路况,还拾起地上的小石子。 待身后的人追近了,石子从手中弹出,正中大胡子的面门! “哎呦!”大胡子痛呼,捂住被击中的左眼,叫得杀猪一般。 “大哥!” “艹,两个小白脸,竟然敢暗算大哥。” “把人找出来,扒了他们的皮。” 陆轻歌和霍琴,趁着这个空挡,快速往林子外跑。 只要穿过这个不大的林子,对面就是非常热闹的集市。 “琴儿,再坚持一下!”陆轻歌感觉到霍琴愈发沉重的脚步。 她们不能停下来,身后的人是亡命之徒,一旦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霍琴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她感觉自己的心马上就要爆炸了,胸口风匣子一样,呼呼地响。 霍琴脚下一绊。 软倒在地。 陆轻歌也被拽着差点摔倒。 霍琴是一步都跑不动了。 身后的大胡子和昌启峰马上就要追上来,火把的光越来越近了。 “我去引开他们!”陆轻歌沉声。 霍琴想反对,却发现自己张着嘴,已经说不出话了。 “别……太子……船……” 来不及的! 已经没有时间可以耽搁。 陆轻歌把她藏在树后的草丛中,抓起地上的石子,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狂奔。 “别跑!” “小白脸,再跑把你的腿打……哎呦,艹,老子鼻子被石子打出血了!” 脚步越来越沉,陆轻歌的体力也开始流失得很快。 终于,即将跑出树林! 已经有热闹的集市声在不远处…… 一股极大的力气,死死箍住了陆轻歌的手臂。 完了。 她的心瞬间沉入了寒潭中一般。 没有丝毫的犹豫,尚且自由的另外一只手,抽下头上的银簪。 朝着对方的眼睛狠狠刺下去! 被拦住了。 对方的力气和反应速度,明显不是她能够对抗的。 深深的绝望,让她整个人剧烈地发抖。 就在这时。 男人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响起,“是我。” 陆轻歌颤抖的身体僵住。 猛然抬头,对上了霍封宥那双黑亮的眼睛。 “快去救霍琴!”陆轻歌脱口而出。 霍封宥沉声:“我的人已经散出去了,她不会有事。” 陆轻歌听到他这样说,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直支撑自己的那一股力泄掉,双腿一软,险些摔倒。 她踉跄着,却拒绝了霍封宥的搀扶。 靠在树上,大口喘息着平复。 霍封宥留了人看护陆轻歌,自己也到林中去找人。 很快。 霍封宥折返回来。 告诉陆轻歌,已经找到了霍琴,人没有事,就是体力消耗太大,又受了惊吓,安全以后,昏了过去,已经送回了将军府。 “那几个贼人也都捉到了,我亲自审,保证他们生不如死。” 陆轻歌知道霍琴没事,悬着的心彻底落下了。 “谢……谢你。”这一声谢谢是发自内心,今天要不是霍封宥出现,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霍封宥道:“一定要同我这么客气么?” 陆轻歌不说话。 霍封宥叹了口气:“我送你回去。东宫?还是江边的皇家围帐?” 陆轻歌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陆轻歌。”霍封宥语气冷了下来。 陆轻歌淡淡看着他。 看着霍封宥那双明显带着偏执和上位者气势的眼睛。 她心道,这才是真正的霍封宥。 之前两次见面,那种伪装,他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霍封宥强势:“顾瑾权把你赶下船,不管你的安危,但是我不能。你来选,东宫,还是皇家围帐,否则就跟我回将军府。” 陆轻歌冷笑。 果然霍封宥出现不是偶然。 不管他是在监视顾瑾权的行踪,还是别的什么,没有必要去深究。 能确定的是,他不顾人死活的选项,是非选不可的。 “皇家围帐。”陆轻歌做出选择。 霍封宥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抬手示意后面的人。 很快,有人牵来了霍封宥的坐骑。 霍封宥翻身上马,朝陆轻歌伸出手。 陆轻歌越过他,走向后面的一匹黑色骏马。 对严阵以待的小兵,道:“能借一下你的马吗?” 陆轻歌翻身上马,勒马疾驰,将霍封宥落在了身后。 霍封宥曾经和陆轻歌在乡下生活过半年,自然知道陆轻歌的本事。 催马跟上。 第22章 无论哪个都是死罪 出了林子,路两边的灯火明亮,陆轻歌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狼狈。 衣裳沾了不少的尘土和枯叶,手臂处袖子被树枝豁出一个大口子。 穿过拥挤人流,进入到皇家管控的范围,路两边没有了热闹的商贩,两个催马急行,很快就到了皇家围帐的外围。 “今天的事情,多谢霍将军了。”陆轻歌下马道谢。 霍封宥皱着眉:“还没到。” 陆轻歌却头也不回,留下骏马,转身离开。 骑马进皇家围帐区太招摇。 她一路快步,回到自己的围帐。 枫荷和连翘,在围帐外,脖子伸得老长,翘首以盼。 本来说好了,回来吃晚饭的,可是都过了X时了,迟迟不见良娣和霍家二小姐。 两个小侍女心中隐隐着急。 终于,远远见到陆轻歌。 两个人快步迎上去。 “良娣,您可回来了,晚饭都凉了。” “马上就要放烟花了呢,您再不回来就赶不上了,咱们这个位置,比陛下和太后的还要好呢。” “怎么不见霍姑娘,您不是说会带她回来,奴婢还特意叫厨房做了霍姑娘喜欢的菜肴。” 陆轻歌听到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看着周围的灯火。 这一刻,她才忍不住地后怕。 脊背不受控制地生出细密的寒意,渗透进毛孔,甚至是骨髓,叫她手脚生寒。 “哎呀!良娣您这是怎么了,衣服怎么都破了!”进了屋,烛火亮,连翘这才看清楚了陆轻歌身上的狼狈,吓了一大跳。 枫荷也看到了,但是淡定很多,制止住连翘的叫嚷。 柔声问:“良娣是摔了?” 陆轻歌点点头。 枫荷:“连翘,去拿药。” 连翘忙不迭:“好!” 枫荷又问陆轻歌:“良娣除了手上的擦伤,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需不需要奴婢去叫御医?” 陆轻歌身上还是觉得冷,缓缓摇头:“没事,不用惊动旁人了。” 手上上了药。 枫荷细心把伤口里面沾的土和小碎石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良娣,奴婢伺候您换一身衣服吧。” “好。” 换衣服的时候,枫荷留了心,发现陆轻歌身上没有别的伤,松了口气。 换好衣服,陆轻歌在枫荷早就准备好,帐外的贵妃榻上休息。 阳春三月。 她只觉得冷,盖了毯子在身上,才稍稍缓解。 之前她虽然生活在乡下,甚至经常上山打猎,也会遇到一些危机。但是这种被人追杀,生死一线,带来的恐惧,一时半会儿是很难消散的。 她一边喝着热茶,心中盘算,这件事情应该告诉顾瑾权。 只要他愿意,那个昌启峰就一定不能得逞。 而后又开始担心霍琴。 思绪越飘越远。 直到天上绽放绚烂的烟花,她的思绪才回笼,被吸引着往天上看。 烟火的光亮,明明灭灭,落在她惨白的脸色,眸色清冷,没有什么情绪,好像这漫天的绚烂和热闹隔着永远无法逾越的屏障,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这场盛大的浪漫,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陆轻歌便这样静静看了一炷香。 待一切都重回寂静。 连翘小小的抱怨声,飘得很远:“往年殿下都会来陪良娣看烟花的。” 枫荷朝连翘招手。 “怎么啦枫荷姐姐?哎呦,你怎么又掐我。”连翘咧开嘴巴。 · 月上中天。 陆轻歌昏昏欲睡的时候,顾瑾权来了。 婢女侍卫跪了一地。 顾瑾权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只往那里一站,上位者的威压就叫很多人喘不上气来。 陆轻歌穿了外衣,从里间出来。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顾瑾权挥挥手,叫他们都出去。 陆轻歌眨眨眼睛,不知道要怎么打破这一刻的冷场。虽然今天一整天过得都不愉快,甚至不想和太子殿下讲话。 但是,她有事相求。 那个昌启峰还要处理。 她正斟酌着开口。 顾瑾权却先开了口。 “今日你回来,是霍封宥送的?” 陆轻歌的话含在嘴边被堵住,停了一会儿,才道:“是,霍将军只是顺路。” “陆轻歌,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顾瑾权冷声。 陆轻歌指尖猛地蜷缩,呼吸一滞:“妾知道。” 顾瑾权听到她咬字清晰的“妾”,下意识拧眉。 “你是本宫的人,是东宫良娣,和外臣接触密切,究竟是窥探朝政,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陆轻歌低垂着头,嘴角一抹嘲讽的笑容。 还是,私通。 无论哪个都是死罪。 陆轻歌突然觉得好累,就连为自己争辩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第一次在顾瑾权的面前逾矩。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漠然都没有,是空的。 然后,一个字都没有说,转身,就这么离开了。 顾瑾权心下一震。 等抬手去抓的时候,只碰到了她飘然的衣摆。 划过指缝。 流水一般,滑走了。 半晌,内间传出来声音:“殿下想要治什么罪,妾都担着。” 价值连城的花瓶落地,粉身碎骨,惊得门外值守侍女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就在陆轻歌以为,顾瑾权会摔门而去的时候。 一股大力,将她狠狠勒住她的手腕,下一瞬,天旋地转。 不容拒绝的强势力道,将她带到身后的床榻,脊背狠狠落在床榻之上。 高大的身体压下来,她整个人都被黑色的阴影笼罩。 她能够感觉到顾瑾权此刻的愤怒和情欲,强势的吻落下来,不容拒绝,她只能推拒着承受。 呼吸交缠,唇齿相依。 纠缠中,痛苦的气息却浓烈蔓延,泪水滑落,消失在铺陈如海藻的墨发中。 “陆轻歌。”顾瑾权的声音沙哑,浓重的情欲让他呼吸急促,“本宫不会治你的罪,永远都不会。” “但是不代表,你可以任性妄为。” 陆轻歌鼻尖陡然发酸,侧过头,不看他,唇瓣隐隐作痛,被拉扯桎梏的手腕也很难受,掌心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流血了。 “以后不会了。” 以后都不会了。 不会再有期待,不会再试图像你求助。 黑暗中,顾瑾权没有注意到那双眼睛变得更加空洞,只以为自己将即将失控的关系,拉回了正轨:“乖。” 他轻吻身下人柔软娇小的耳廓,浅浅的…… 帐内的气温再次升高。 突兀的敲门声,夹杂着胆怯的颤音。 “殿下,高嬷嬷来了。” 高嬷嬷是太后的人。 很快,就有一个老妇的声音响起:“殿下,皇孙病了,太后请您过去。” 第23章 景儿要娘亲 门被打开。 顾瑾权的脸色阴沉,冷冷看着高嬷嬷:“怎么会病了?方才还好好的。” 高嬷嬷躬身一礼:“回太子殿下。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着了凉,现在有点发热,嘴里叫着想见蓟小姐和您。” 顾瑾权眯起眼睛,似要看穿高嬷嬷这句话有几分真,周身的气息更冷了。 “我现在就过去。” 高嬷嬷这种在太后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也不由有些心虚,但面上依旧不卑不亢:“那就烦请太子即刻随老奴回去。” 顾瑾权转身,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面的陆轻歌,似有犹豫,但还是道:“我去看一眼景儿,很快就回来。” 陆轻歌点点头。 什么都没有说。 顾瑾权皱眉,之前在船上那种失控的感觉再次袭来,陆轻歌今日似乎要比平日更加沉默。 换做往常,她至少要问几句景儿是怎么着凉的,能不能一起去看景儿,或者叮嘱他景儿好一些以后一定要送消息回来。 顾瑾权还想说点什么,话哽在喉咙,喉结滚动,却无法开口。 在静默中,两个人纷纷转身。 陆轻歌走进烛火暗淡的屋子里。 顾瑾权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空留风缠桃花,寂寥的声响。 · 顾瑾权一路急行。 到了太后歇息的帐子。 发现蓟姿果然也在。 顾承景胖乎乎白嫩的脸蛋红红的,小手还抓着嬷嬷的衣角,有些痛苦地闭着眼睛。 “呜呜呜……头痛痛!” 太后最是心疼这个一手养大的孙子,面色不虞。 顾瑾权先劝太后:“祖母,孙儿在这里守着,您去休息吧,天色很晚了,您今日累了一天。” 太后叹了口气,脸上的疲态在烛火下更重了:“再等一会儿吧,药马上也要熬好了,哀家看景儿把药吃了,再去睡。” 顾瑾权知道再劝也没有用,只能点头。 他走到嬷嬷身边,示意她把顾承景交给自己。 在有顾承景之前,他是不喜欢小孩子的。 甚至觉得聒噪吵闹,那么一小点,脆弱又拖累。 但是五年前,陆轻歌生下景儿,他将软软的小家伙抱在怀里,真正感受到了命运的共振和爱意。 这几年,他对待顾承景是极好的。 远比他幼时,皇帝对他要好得多。 嬷嬷把顾承景交给他,顾承景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抱住顾瑾权的手臂,又憋着嘴巴要哭:“呜呜呜……父王,景儿头痛痛……景儿要娘亲。” 顾瑾权带着薄茧的掌心,覆在景儿小小的,滚烫的额头上。 “父王帮你揉一揉。” 蓟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床前,拉住了顾承景的小手。 “景儿不怕,娘亲陪着你。” 顾瑾权因为安慰顾承景柔和的嘴角骤然紧抿,抬起的睫毛下,眸色骤然冷冽。 蓟姿下意识收回了手,咽了口唾沫,“我,我去看看药怎么样了。” 太后出声:“你留在这里,陪陪太子和景儿,你是他未来的嫡母,这种时候更要多多陪他。” 蓟姿乖顺应声:“是,蓟姿知道了。”然后转身,用一种,你看我是也是被迫的样子看着顾瑾权。 顾瑾权却丝毫没有被她的样子触动。 帮景儿擦掉头上的汗,轻轻拍他的背。 “等下你乖乖把药喝了,父王就带你去见娘亲好不好?” 小小的景儿因为病了,就更加脆弱,眼泪晶莹剔透挂在和顾瑾权一模一样又长又黑的睫毛上,抽抽噎噎:“真的吗?景儿想和娘亲一起看烟花,娘亲今天怎么不来陪景儿?” “她……和你一样,也有些不舒服,你们一起把药吃了,都好起来,再一起去看烟花。” “……呜呜……药好苦……见娘亲……景儿乖乖喝,就能见娘亲。” 最后,小皇孙流着眼泪,把药喝了。 药效很快,顾承景窝在顾瑾权的怀里睡着了。 太后也实在撑不住,被人扶着去休息了。 临走前,用目光示意蓟姿,留在这里。 蓟姿自然也知道太后的意思,心中高兴,面上却做出为难的样子。 “顾瑾权,不是我非要过来的,也不是我非要抢你那个良娣娘亲的位置的。你也看到了,太后她老人家的态度。 我要是不这么做,驳了她老人家的面子,逆着她老人家的心思。你是想我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吗? 咱们可是有言在先的,我嫁你东宫,什么都不要,就要太子妃的地位和荣耀。 要是太后看我都不顺眼了,我哪里还有什么地位和荣耀?” 蓟姿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还带着她惯常的洒脱和调皮。 顾瑾权没有回应她,薄唇抿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但是沉默也表明了态度。 蓟姿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那我……就先去侧间休息了,要是景儿夜里叫娘亲什么的,我可以帮忙。事先声明,我可不是抢孩子啊,纯纯帮忙!” 顾瑾权依旧沉默,最后点点头。 · 另一边。 陆轻歌喝了点热茶,卧榻上,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手上细碎的伤口疼得厉害,或者,只是她焦躁的情绪,放大了这些平时都不会太在意的痛感。 枫荷听到声音,上前来问:“良娣,您是不舒服吗?”她始终记得今天主子回来的时候,那种摇摇欲坠又惊恐的模样。生怕她身上真的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陆轻歌揉揉发疼的太阳穴,“你也去休息吧,不用守着我了。” 枫荷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奴婢在等一等吧,门外的几个小丫头见到主子不会说话。” 陆轻歌却道:“太子不会回来了。你不用担心。” “……”其实枫荷也有预料,但总存着一丝念想,“奴婢……守着您。” · 第二日。 天光乍现。 枫荷被敲门声惊醒。 她一晚上都睡在床边的贵妃榻上,连忙起身,开门见到连翘。 “皇后娘娘那边来人,叫良娣去用早餐。” 枫荷紧张。 皇后叫人? 昨日曲江宴都没有来叫参加晚宴,今日来叫吃早餐。 不得不叫人猜测别有用心。 不敢耽搁。 枫荷赶忙把陆轻歌叫醒,伺候梳洗,去了皇后那里。 陆轻歌进了帐子,一礼还没有结束,皇后不悦的声音已经响起了。 “昨日是你和霍琴一同出去的?” 第24章 咱们去找娘亲讨奖励好不好 皇后提起昨日她和霍琴出去的事情。 陆轻歌心头一震。 还以为是霍封宥送她回来的事情,被皇后知道了。 她不由得呼吸急促,想着该怎么回答。 皇后依坐在紫檀木椅上,细长的眉紧紧蹙着,是压不住的不耐烦:“今日一早,将军府的夫人便来求本宫。说霍琴昨日和你出门,受了风寒,烧得糊涂了,一直做噩梦,想请你过去看看她。” 霍琴的生身母亲去世很多年了。 现在霍府的续弦夫人,是霍琴生母的表妹,待姐姐留下的孩子也是极好的。 陆轻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担忧霍琴。 昨日受了惊吓,昏了过去,难道是回到霍家以后,病情严重了? “回母后。昨日确实是儿臣和霍姑娘一同出去游玩,可能是在江边停留得久了,才会沾染风寒。” 皇后面色不虞,慢悠悠道:“既然是你惹的事,就过去看看吧。” 霍家是皇帝的心腹,得罪不得。 “是,儿臣现在就去。” “去吧,将军府的人已经等候一段时间了。待霍二小姐病情好一些,你就自己回东宫。” “是。”陆轻歌恭敬回。 · 顾承景在软乎乎的被子里面,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肉手揉醒眼睛,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看烟花。 “和娘亲看烟花。” 这是顾瑾权出发前就答应他的,但是没有实现,小孩子牢牢记在脑海里。 顾瑾权和小家伙躺在一个床上,拍拍他肉乎乎的身体,“现在是白日,哪里看得到烟花。” “那天黑以后就能看到了吗?” 顾瑾权再次确认,小家伙身上的热已经退了,看眼神也清亮有力,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能,等天黑了,就带你和娘亲一起看烟花。” 顾承景立刻就笑起来,露出两个小小的虎牙,软软糯糯,甚至有点害羞:“那……父王,你上次说母亲看了我的字,还夸奖了我,是真的吗?” 顾瑾权道:“当然了。” “可是,母亲怎么没有夸夸我?也没有给景儿奖励。” “景儿想要什么奖励?”顾瑾权问。 顾承景扭捏了一下,小声:“亲亲!” 顾瑾权笑了,寒霜骤然融化一般,“好,咱们去找娘亲讨奖励好不好?” 顾承景小小身子一个弹跳爬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了。” 顾瑾权一夜睡得都不安稳,即使浅浅入睡了,眼前也总是会闪过昨日陆轻歌那失望至极的目光。 心口揪了一个晚上。 又想到自己昨天说了狠话,竟然有几分心虚,不敢去面对。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是陌生的,甚至是不允许出现的。这是软弱的表现,是皇家致命的弱点。 但是,这一刻,他选择暂时接受这种软弱。 带儿子去讨奖励,有什么错? 父子两个穿戴打扮好,出门,就撞见了端着药碗的蓟姿。 “景儿还没有好全,太后娘娘嘱咐按时服药,不要乱跑。”蓟姿仰着下巴,一副不喝药,不准离开的姿态。 顾承景看了一眼药碗,苦涩味道记忆被唤醒,吐着小舌头,往顾瑾权的怀里钻。 顾瑾权道:“不必了。” “你们一大一小真是叫我为难,你们俩这么任性,一会儿太后问起怎么办?哎呀,你别这么看我,又不是我非要掺和进来的,那太后皇后娘娘几双眼睛都盯着呢,不把戏做足了能成吗?”蓟姿一脸为难,重重叹气,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好吧,我就舍命为君子了,你们俩去吧,等下太后问起我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好了吧。” 顾瑾权点点头:“多谢。” 蓟姿望着离开的一大一小的背影。 顾瑾权一身玄色太子服,挺拔夺目,威仪冷漠,叫她移不开视线。 她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此刻尚需忍耐。 陆轻歌虽然卑微不值得一提,但毕竟是顾承景的生身母亲。 她想要彻底替代,恐怕要在那个小东西身上多下功夫。 一盏茶后。 太后召见。 蓟姿乖巧给太后行礼,然后垂着头,站在一边,一副受了委屈,又强忍的样子。 太后咽了口温茶,“太子太不像话了。” 蓟姿忙道:“殿下是耐不住小皇孙的恳求。” 太后冷哼:“那么大点的孩子知道什么?无非是那位勾得紧,你要时刻牢记,你才是东宫正主。” “是。” · 顾承景没有见到心心念念的母亲。 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哭。 顾瑾权脸绷得似腊月寒霜。 “去了霍家?多久了?” 枫荷不敢隐瞒,将皇后叫人,而后被霍家的车马接走的事情如实转述。 “走了有一个时辰了。” 迟迟没有听到上方的回应。 枫荷犹豫了一下:“昨天良娣回来的时候……” “闭嘴!” 枫荷被河呵斥得一震,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天威之下,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枫荷想说的是良娣回来的时候受了伤,很慌张,心情很差,不知道太子殿下有没有注意。想告诉她,良娣等了您和小殿下很久, 顾瑾权却在听到“昨日回来”的瞬间,以为她想要提霍家人送陆轻歌回来。 他呵斥住枫荷。 自己的胸口却一阵阵发闷。 “好,她这么喜欢霍家,就留在那。”顾瑾权觉得自己是被气疯了,在说些什么都不知道,口不择言地想把胸口的憋闷祛除。 可是,放了狠话,并没有丝毫的解脱。 他冷冷看着匍匐在地上的枫荷。 “你去霍家。” “是……是。” “告诉你们良娣,酉时之前回宫,否则,就别……”声音哽住,喉结上下耸动,后面的“别回来了”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枫荷便维持着跪拜的姿态不敢动身。 “别怪本宫不留情。” 枫荷踉跄着去了。 顾承景还在哭。 鼻涕流出两条。 “呜——要娘亲……看烟花……娘亲是不是不喜欢景儿了……” 顾瑾权被哭得头疼,把小家伙抱在怀里,没来由竟然有些委屈,一股被抛弃的愤怒和失落涌上心头。 他咬牙:“娘亲很快就回来了,我们回东宫等她。” 顾承景这才抽抽噎噎止住了哭声。 “那,那咱们快点回东宫吧。悄悄的,不要被祖母看到。” 第25章 殿下或许只是心急 霍府。 陆轻歌搭着连翘的手下车。 霍家的将军府,是先帝御赐宅邸。 朱红大门,两侧是汉白玉石麒麟镇守,彰显了尊贵的地位。 陆轻歌站在门前,抬头仰望门匾,深深呼出一口气。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七年前的声音。 是霍家老仆高高在上的, “陆姑娘,我家少爷是胡国将军府的独子,您真的觉得能够攀附得上吗?” “您对霍家有恩,将军府不会薄待你,但是这辈子,您是不可能踏进霍家的大门的。” 是霍封宥头也不回的, “云泥之别,莫要肖想。” 恍然,已经过去七年。 朱红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阳光照射在大门的鎏金铜钉上面,叫她微微眯起眼睛。 衣着华贵的妇人,带着府内的仆人,前来迎接。 “臣妇见过陆良娣,未能远迎,良娣赎罪。”来人正是霍琴的继母苗氏,神情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谨小慎微。 “夫人不必多礼。”陆轻歌淡淡回应,心中焦急霍琴的病情。 苗氏一派温婉大气的模样,“得见良娣玉颜,是我等的荣幸。小女昨日贪玩病倒,烦劳良娣前来,实在是惶恐。” 陆轻歌不再说客气话:“琴儿怎么样了?” 苗氏道:“已经大好,臣妇这就带您去看。” 陆轻歌大踏步进入将军府,穿过回廊,很快就到了霍琴的院子。 院子里的家丁,婢女跪在板石路两侧,贴身侍女小跑着出来,行跪拜礼以后,引着陆轻歌往里走。 苗氏应该是提前得了嘱咐,把陆轻歌送进院子以后,就没再跟着,带着一部分家丁和侍女退了出去。 陆轻歌进了屋子。 屋子里面飘着些药气,但不是很重。 以为会病得很重的霍琴,站在那笑嘻嘻看着她。 “臣女见过良娣。” 陆轻歌有点蒙。 “你……没事了?” 霍琴如实回答:“昨天夜里醒来,就没什么事情了。我急着想见你,就想了这个法子,怎么样,厉害吧。” 陆轻歌听到她没事,松了口气。 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没事就好。你叫我来……是为了昌启峰的事情?” 见到霍琴没事,陆轻歌就已经猜到,她装病诓自己过来,一定是为了处理昌启峰。 “真聪明!”霍琴一拍桌子,坐在陆轻歌的对面,目光灼灼,愤怒中带着兴奋。 她已经准备好,把那两个龌龊的小人碾成粉末了。 “昨天我哥已经连夜审了那些打手,都是昌启峰雇的亡命之徒。他们都交代了,他们拿了钱,过几日就起程,去他的老家,杀一个村妇。” “那村妇就是他早几年娶的发妻,据说还有一个快三岁的孩子,准备叫这些人带回来,随便找个人家养着。” “这个昌启峰简直是丧心病狂!” 霍琴越说越生气。 陆轻歌问:“这些人的口供,足以给昌启峰定罪吗?” 霍琴叹气:“他毕竟是新科榜眼,又即将成为尚书府的乘龙快婿,如果没有铁证,确实不好定罪。” 而后,话锋一转:“但是,他要看看惹到的人是谁,我堂堂将军府,还拿不下他这个宵小?” 霍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我哥已经派人去了他的老家,会把他的妻小接来京城,保护她的安全。同时还在全程搜捕昨天和昌启峰在一起的那个落榜举子。” 陆轻歌听了,点头表示同意,霍家肯出手,事情确实会容易很多。 但是,此刻她更多是忍不住在想。如果她和霍琴没有在无意间,撞破昌启峰的阴谋,那么,那个等在家乡,满怀希望夫君高中,给她幸福生活的妇人会怎么样? 还有尚书府的庶女,在昌启峰丧心病狂的策划下,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 很快,传回来消息,那个落榜的举子已经被抓住了。 霍封宥亲自出手,人已经在地牢了。 霍琴兴奋地在屋子里面转圈。 陆轻歌劝她坐下来喝点茶,这么一会儿就转了几十圈了,不要再把自己累晕了。 霍琴抑制不住:“轻歌,咱们也去看看吧,我这里有我哥的令牌,那地牢畅通无阻。” 陆轻歌听了犹豫。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来传话。 说是陆良娣的贴身婢女枫荷,求见良娣。 陆轻歌绣眉一拧。 枫荷这个时候来,是出什么事了? “快叫她进来!” 很快,枫荷就被领着进了屋子。 知道陆轻歌会着急,枫荷先道:“良娣不要担心,太子和小皇孙都安好,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陆轻歌稍稍安心,随即又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 既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她怎么会孤身一个人来霍家找她? “奴婢……”枫荷声音涩住,喉咙滚动数下后,才艰难,“是殿下担心您。所以叫我来请您,务必要在酉时之前回东宫。” 霍琴一听,立刻就不愿意了。 嘟囔了一句:“也管得太严了吧。” 陆轻歌平静的看着枫荷的模样,心中依然知晓,枫荷说的并非全部。 碍于霍琴在,也不能多问。 便只道:“我知道了。”话锋一转,“琴儿,我想先休息一下好吗?” 霍琴明白她是想和枫荷单独说话:“当然,你就在力这里休息,我先去准备。” “好。” · 屋子里面点了昂贵的安神香。 陆轻歌却觉得太阳穴一阵阵的刺痛。 算是老毛病了,休息不好的时候,经常会这样。 她忍着额头一阵阵胀痛,叫连翘守在门外。 陆轻歌少有的气势逼人,要她交代得原原本本一字不差。 枫荷不敢隐瞒,只能细说了今天早晨,陆轻歌走后发生的事情。 包括“好,她这么喜欢霍家,就留在那。”“告诉你们良娣,酉时之前回宫,否则,就别怪本宫无情。” 枫荷说完,陆轻歌久久没有回应。 枫荷软声:“良娣,小皇孙找您,哭得可怜,奴婢想,殿下或许只是心急。” 陆轻歌素白的指尖微微蜷缩,发现自己在听了这些话以后,竟然没有从前那样难受了。 胸口虽然还是会撕扯和刺痛,但是程度明显轻了很多。 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麻木了。 又或者是,不在乎了。 她淡淡地说:“那就让他们等着吧。” 第26章 嗜血的鬼魅一样 尚书府。 尚书夫人一双吊梢眼,满是恨意:“这该死的昌启峰,竟然敢诓骗尚书府,诓骗陛下。” 徐朝雾在一边抹眼泪。 “娘,会不会是霍琴嫉妒我,想要破坏女儿的姻缘才编的瞎话。还有那个陆良娣,乡野村妇,她的话哪里能信啊!” “住口!”徐尚书呵斥住口无遮拦的女儿,“无论如何那是东宫良娣,太子枕边人,小皇孙的生母,你们昨天在人家面前逞威风的事情,我还没有找你们算账!” 徐朝雾不敢说话了,抽噎着,“那怎么办?娘……女儿是真的喜欢启峰的,无论如何我都想嫁给他。” 这句话一出口,尚书夫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女儿的口中说出来的。 “朝雾,你要知道,霍家那丫头传来的消息要是真的,他就是个抛妻弃子的有妇之夫。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嫁这种人?” “可是……”昌启峰模样算是俊俏,又颇有手段,隔三岔五就会送些小礼物,写些酸诗来表达心意。 徐朝雾哪里招架得住。 徐尚书又是厉声呵斥,叫她滚回去,不要再丢人了。 徐朝雾被骂得面色通红,委屈地跑回自己的院子。 哭了几下,叫来仆人来,乔装从后门出去,一路直奔庆国公府了。 庆国公府的大公子文茗阕的夫人,林氏,是徐朝雾的堂姐。 徐朝雾自幼便十分依赖这位堂姐,遇到事情,总是要找她来商量。 林氏名苏合,在庆国公府,是杨夫人培养的下一任掌家主母。 做事素来持重。 见到徐朝雾哭哭啼啼,神情严肃地劝她:“这一次你要听你爹娘的,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就算你不在意他有过妻子,有孩子。但是他这样的人,真的能给你幸福吗?” 听林苏合要不向着自己,徐朝雾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此时外面人传话,说大爷回来了。 林苏合便又宽慰了徐朝雾几句话,出门去迎夫君。 文茗阕年过三十,供职内阁,温文尔雅,气度不凡。 林苏合将事情经过同文茗阙讲了,恰巧被文茗翎听了去。 “大嫂,你方才说,他们居然想对朝瞳下手?”文茗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林苏合心思聪慧,自然早就看出了文茗翎对徐家的庶女心有好感。 “他们这是找死!” · 将军府地牢。 阴森潮湿,腐朽的气味直冲鼻腔。 霍琴忍不住捂住鼻子,被呛得直咳嗽。 陆轻歌倒是没有什么表情,目光警惕观察着四周。 穿过幽森走廊。 凄厉的嚎叫声越来越近。 天光从寸余的窗口铺出一条线,勾勒出一个挺拔森冷的身影,索命的修罗一般。 甲胄在身,死死将大胡子踩在脚下。 脚下用力,立刻就能听到大胡子杀猪一般的嚎叫声,嘴里面不断有血流出,脸上也肿胀不堪。 “救命——求求你了,杀了我吧——” 求饶声透着绝望,听得人陡生寒意。 霍封宥居高临下,用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看着脚下的人。 战场上看惯了生死,这样的哭喊声,甚至能让他多眨一下眼睛。 霍封宥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笑容,有些病态地从牙齿中挤出:“你伤了她,想死,没那么容易。” 下一瞬,大胡子的指骨被踩碎了,发出凄厉嚎叫,而后戛然而止,昏死了过去。 霍封宥眯起眼睛,半张脸在黑暗中,嗜血的鬼魅一样。 就在这时。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哥。” 霍封宥微微一愣,转身。 目光却在看到霍琴身后的陆轻歌瞬间,那些来不及掩饰的凶煞气息,瞬间消散,甚至能从他的动作中看出慌乱。 “你……你们,怎么来了?” 身侧的副将甚至是第一次见自家将军这个样子,对视了一眼,没敢说话。 霍琴咽了口唾沫,才找回声音:“我……我和轻歌想看看你抓到的那个落榜举子,就是……就是想跟进一下事情的进展。”霍琴的声音里,平日和兄长说话的肆无忌惮都收敛了,带着些怯怯的意思。 “这里不是你们应该来的地方,想见什么人,我会叫人带出去给你们见。”说这话的时候,霍封宥的目光落在陆轻歌身上。 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陆轻歌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微微凝固的血液再次通常。 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瞬间,霍封宥真的很恐怖。 虽然她早就知道,霍封宥早已经不是她记忆里那个爱笑傻乎乎的少年了。 甚至在几年前,就见识过他亮出利爪和獠牙的模样。 但是刚才他眼中的阴郁和偏执杀意,着实令人胆寒。 霍琴磕巴:“我……我知道了。我们,我们现在就出去了。” 说完,拉着陆轻歌就要走。 “等一下。”霍封宥目光落在陆轻歌用布缠着的手上,追了几步,问:“手怎么样了?” 陆轻歌没回头:“没事,多谢霍小将军关心。” “我一会儿叫人送金疮药去霍琴那里。” “不用了。”陆轻歌拒绝,“早就处理过了……” 陆轻歌的话音未落。 便见两道身影,从逼仄长廊的另一边走了过来。 两个人都很俊朗,气质不俗。 年纪大一些的更温润沉稳,小一些的则是肆意张扬,一双桃花眼里面满是怒意。 正是文家两兄弟。 文茗翎得知有人对自己的心上人图谋不轨,一刻都等不得,得了霍封宥的首肯,便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看守地牢的人,早就接到了命令,没有阻拦,直接把两个人放了进来。 霍封宥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在这里撞到陆轻歌。 “霍封宥,此番多谢你,那个姓田的畜生在哪?”文茗翎离得老远,就已经按捺不住愤怒。 文茗阙便要淡定许多。 见到有女眷在,拦在文茗翎的身前,垂眸,并不直视,颔首,而后对着霍封宥拱手。 “霍将军,叨扰了。” 霍封宥点点头,不着痕迹将陆轻歌和霍琴挡在身后,对身边副将道:“送小姐回去。” “是!” 擦身而过。 文茗阙心口莫名一紧,似有什么牵引一般,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黛色衣裙的女子身上。 第27章 看得文茗阙心头颤栗 文茗阙肯定,之前没有见过她。 但是又有莫名的熟悉感。 极速收回视线,却发现文茗翎用一种奇怪的目光也在看她。 “茗翎?”文茗阙皱眉,提醒他不要盯着女眷看。 “是她。”文茗翎低声。 “谁?” “东宫,陆良娣。” 听到陆良娣这几个字,文茗阙惯常温润的眉眼也皱了起来。 陆轻歌? 两个人的目光,都不由在陆轻歌的身上都停了一下。 但是很快,都迅速移开。 霍封宥并没有注意到异常,只再次吩咐副将,把人送回去,再把他房里的金疮药送过去。 副将不知道陆轻歌东宫良娣的身份。 还和身边的兄弟挤眉弄眼,以为自家将军,终于铁树开花了。 · 走出地牢。 阳光再次落在身上,霍琴打了个激灵,身上的寒意好像才渐渐散去。 也不知道是因为地牢里面的阴冷,还是哥哥脸上,她从来没见过的疯狂。 她小心地偷看陆轻歌的反应。 她不能确定,方才陆轻歌,有没有听清霍封宥的话。 那句“你伤了她”。 霍琴不觉得这个“她”是自己,当然了,自己受伤,哥哥也不会轻易绕过那些人。 但是那一刻哥哥眼中的疯狂,绝对不是因为她这个妹妹。 “轻歌?”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陆轻歌却还是有些没有回过神。 她方才也被霍封宥吓到了。 但是此刻的怔愣是却是因为那两个擦身而过的人。 那是一种莫名的感觉。 就好像是和他们认识了很久。 但是掏空记忆,却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轻歌。”霍琴又叫了一声。 陆轻歌才回过神。 “你是不是被……里面那个大胡子吓到了啊?都怪我,不应该带你来这里的。我们回去,叫他们煮一点安神汤,给你赔罪好不好?”霍琴不敢提霍封宥。 陆轻歌嘴角扯出笑容,恍惚着点头,“好。” · 回到房间。 喝了热茶,陆轻歌斟酌了一下,才问:“那两个人,你认识吗?” 霍琴其实只认识文茗翎,但是两个兄弟有五六分像,想也知道另外一个是谁了。 “是庆国公府的两个少爷。大少爷名叫文茗阙,好像是已经入阁了,前途无限,我父亲之前总是提起他,说他在治国方面很有想法和风骨,陛下对他很是看重。 另外一个是二少爷,叫文茗翎,纨绔之名响彻京都。据说他在习武方面很有天赋,我也是在去年的马球赛上见过他。”霍琴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陆轻歌听了他们的身份,睫毛颤了颤。 文箬雅的哥哥? · 天色渐渐暗下来。 距离酉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枫荷和连翘守在门口,已经记得额头上生出汗珠。 连翘着急:“现在出发,应该还来得及。”作势想要敲门。 枫荷却制止住她,摇头道:“不要打扰良娣。” 这么多年,一切的一切,枫荷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良娣承受了多少。 隐忍了多少。 这么多年了,甚至连一次分辨都没有。 这是不正常的。 她甚至觉得,这次良娣若是真的闹上一通,在太子殿下面前表露出情绪。 歇斯底里也好,涕泪横流也好。 都比所有都压在心底要好。 门却在这个时候,从里面打开了。 陆轻歌方才在屋里,赢了一盘棋。 心情好了不少。 霍琴噘着嘴。 陆轻歌的棋还是从她这学的,如今就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改日再战。车马已经等在门外了,路上小心。” 连翘深深松了口气。 枫荷却微微蹙眉,她知道,在最后的时刻,良娣还是选择了妥协。 酉时回宫。 是太子的王命。 便不能违背。 · 日光此刻已经变得稀薄绵长,落在街上。 马车还是来时的那一辆。 内部十分宽敞豪华,紫檀木的内饰,黄花梨的小方桌,上面的茶盏和点心都是新的。 陆轻歌靠在柔软的垫子上,熏笼里面点着沉香,昏昏欲睡。 忽的。 车身毫无挣扎地颠簸了一下,接着就是马儿受惊之后,车厢疯狂地摇晃。 陆轻歌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车内的茶盏、木桌、熏笼全都掉落移位,叽里咕噜砸在身上。 不等她顺着力道稳住身子。 又是一声巨响。 车身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木料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响,车身倾斜,陆轻歌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被这股力量推着栽去。 尖叫声、疾呼声,混成一团,在耳边忽远忽近……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发现自己已经跌出了马车,摔在满是尘土的青石上。 而距离她不足三尺的地方,稳稳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车上的两个人看着她。 文茗阙剑眉紧蹙,方才见到将军府的马车被冲撞,本想出手相救,硬是被文茗翎给拦下了。 文茗翎则是控制不住幸灾乐祸的模样,那张俊朗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恶劣。 很快,将军府负责护送的侍卫抽刀上前,将陆轻歌护住。 枫荷和受了点轻伤的连翘冲过来,带着哭腔问陆轻歌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陆轻歌借力起身,安慰她们:“我没事。” 她确实伤得不算重,只是肩膀撞了一下,痛得厉害,旁的就只是擦伤。 这两个丫头,总是忘记她从前经常去山上打猎,身手还是有一点的。 被护送着往安全的区域撤。 陆轻歌惊魂未定,脚下踉跄,却还是在离开的时候,定定看了一眼车上的两人。 这一眼,看得文茗阙心头颤栗。 文茗阙突然非常后悔,方才没有出手,就算不能阻止相撞的马车,但至少能将人接住,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她摔在自己的脚下。 “哥,你是不是又要菩萨心肠了?我跟你说,就这个陆轻歌,不值得你去救。她当初是怎么欺负小妹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文茗翎慷慨激昂。 文茗阙本是心中郁闷,只觉难受,却找不到出口。 听到“小妹”两个字,心头的那根弦,轰的一声,断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在抖。 是了。 小妹。 陆轻歌真的很像小妹。 文茗阙被自己这个离谱的想法震惊到了。 怎么可能? 第28章 奔命的时候摔的 陆轻歌被一路护送回到东宫。 马车尚未挺稳,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车帘被猛地掀开。 顾瑾权俊美无俦的脸上有几分扭曲。 一双大手死死箍住陆轻歌瘦削的肩膀,感受到对方剧烈的颤抖,慌忙放开。 声音是难以抑制的颤抖。 “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陆轻歌走了这一路,虽然身上疼得厉害,也不会觉得什么。 这一瞬间竟然有些忍不住眼眶发热,但是眼眶里的泪水还是忍住了。 她不想再在顾瑾权的面前哭了。 嘴角扯出笑容。 “殿下不必担心。” 顾瑾权却不见半点放松,一把将人抱起,下了将军府的马车,改换东宫的马车,一路急行。 陆轻歌被顾瑾权圈在怀里面,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始终紧绷的身体,竟然放松了不少。 顾瑾权鹰隼一般的眼睛,一错不错地仔细打量,确定她身上的伤。 忽的,目光定在她手掌上的擦伤。 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不是新伤。 上面还有金疮药,只是再次摩擦以后,药掉了一些,又有新的细小伤口,叠在外围。 “什么时候伤的?” 陆轻歌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顺着顾瑾权的视线,看到自己手掌上的伤口,了然。 “昨天。” “昨天?”顾瑾权心中一凛,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昨天……什么时候?” 陆轻歌平静地和顾瑾权对视,甚至还笑了一下,“被殿下赶下船以后。” 顾瑾权呼吸一窒,皱眉:“摔了?” “是啊。”陆轻歌缓缓低下头,像是讲什么好玩的故事一样,语调轻盈,“和琴儿在江边的时候遇到了歹人,被追了好久,奔命的时候摔的。” 顾瑾权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差点找不到声音,“什……么?” 陆轻歌还在缓缓讲述:“幸好我在乡下的时候,练得在林间躲避奔跑的技能,带着霍琴在林间和他们周旋。后来霍琴没了体力,我就把她藏在草丛里面,把那些人引开。 “就在我觉得,自己要死在那里的时候,霍将军出现,救下了我和霍琴。要不是霍将军恰巧经过……殿下怕是永远都看不到妾了。” 顾瑾权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薄唇翕动,半晌都没有发出声音。 他眼前尽是昨天自己将人赶下船的时候,陆轻歌失望的目光。 还有夜里他去围帐,斥责她时,那双漠然到毫无波澜的眸子。 他那时候被妒意冲昏了头脑,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受了伤。 在江边遇到了歹人。 在林间奔命。 顾瑾权死死握紧拳头,骨节泛白,心脏痉挛,以至于微微弯下了脊背。 “为什么不说?”终于,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陆轻歌笑了,没有说话。 顾瑾权却明白了,昨天夜里,他根本就没有给她机会开口。 那时,他的质问,他的咄咄逼人,都化成了利刃,刺进心口。 “对不起。”他的眼中尽是痛苦。 陆轻歌缓缓合上了眼睛,靠在马车的角落,疲惫得不再做任何回应了。 她想说的话,已经说完。 她说这些,不是为了刺痛顾瑾权,只是不想再将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 她从前不说,是怕这样会显得自己斤斤计较,怕显得自己刻薄有攻击性,怕会惹人厌恶。 但是,她不怕了。 不怕惹人烦。 不怕将自己的狼狈和不堪,赤裸摊在顾瑾权的面前。 甚至不再畏惧,他对此或是愤怒,或是轻视的态度。 马车停下了。 顾瑾权把人抱下了车,尽管没有遭到拒绝,尽管他把人死死禁锢在自己的手臂和胸膛的中,却感觉两个人离得很远。 · 床帐外,御医恭敬诊脉,又查看了陆轻歌的肩膀,和一些露在外面的擦伤。 顾瑾权在一边,少有的带着焦躁的神情。 “怎么样?” 老太医起身,一礼之后,似有斟酌。 然后道:“回殿下,良娣肩膀处摔得很重,服药后需要好好休息。擦伤倒是不用担心,老夫开些药,不出十日,定然痊愈。” 顾瑾权微放心下来。 老太医又道:“良娣忧思过度,肝气郁结,继续静养,万勿劳神。” “好,本宫知道了。” 下一瞬,老太医对着顾瑾权深深一揖,神情庄重:“老臣要恭喜殿下,方才臣诊良娣脉象,已然有孕。” “虽然因为忧思郁结,又遭遇惊吓,但胎像尚稳。实乃东宫大喜,殿下大喜!” 老太医的声音铿锵有力。 屋里却瞬间陷入了寂静。 躺在床上的陆轻歌,猛地睁开眼睛,心跳骤然加剧。 下意识,微凉的掌心轻轻落在小腹上。 很快,她听到了顾瑾权激动愉悦的声音,似乎是赏了老太医什么东西。 然后床帐被掀开,顾瑾权温暖的大手,轻轻包裹住陆轻歌放在小腹上的手。 “轻歌,你听到了吗,咱们……要有第二个孩子了。”顾瑾权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 陆轻歌蜷了一下指尖,没有说话。 顾瑾权以为她因为昨天的事情生气。 便道:“昨日伤你的人,我一定会查出来,叫他百倍奉还。” “嗯。”陆轻歌也不想告诉他,作恶的人已经抓住了,这会儿全身的骨头恐怕断了大半了。 想到霍封宥今天在地牢里面,阴森的模样,忍不住拧眉。 这时,有顾瑾权的亲卫来禀报。 今日当街冲撞马车的是西梁国的死士。 他们是冲着霍封宥来的,撞的也是霍封宥的马车。 霍封宥自认为,在京城,自己的马车是极为安全的,甚至特意叮嘱,来去都要用自己的马车。 不想,反而将陆轻歌置于险地。 “霍封宥,这笔账本宫记下了。西梁的人抓住了?” “我们的人和将军府的人几乎同时追上了他们,围堵之下,几个人无路可逃,都选择了自尽。但是我们拦下了一个。” “把人看好,我等下去看。”顾瑾权道,他现在不想离开陆轻歌。 亲卫犹豫了一下。 “回殿下,我们……我们没能把人带回来。” 顾瑾权神色一凛。 亲卫单膝跪地:“殿下恕罪,将军府那边,霍封宥将军亲自去抓人,我们……我们争不过他。” 第29章 现在补给你,好不好 西梁死士唯一的活口被将军府带走。 亲卫垂头,不敢直视太子的眼睛。这次是他们的失职,但是霍小将军那模样,嗜血修罗一般,他们也不敢出触对方霉头。 顾瑾权面带冷意。 但是碍于陆轻歌也在,没有多说什么,抬手示意亲卫先下去。 转身,重新回到床边,发现陆轻歌半合眼,怔怔看着什么。 顾瑾权目光定格在她手瘦削苍白的面颊上。 轻声道:“轻歌,我向你保证,这一次孩子会养在东宫。” 陆轻歌毫无波澜的眸子一动。 想问他能够保证么? 又觉得没有什么意义。 五年前,景儿被抱走的场景历历在目。 “多谢殿下。”陆轻歌轻声。 顾瑾权看她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的话并未被相信。 他也不再多说。 有些事情,需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 另一边。 顾承景在太后的寿坤宫闹了起来。 从昨天开始,自己一次一次地被欺骗,烟花也没有看到,母亲也没有见到。 憋着嘴巴,不肯吃东西。 肉乎乎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皇奶奶骗人——呜呜呜……” 皇太后眼中满是心疼,同时又有一丝恼怒,或许真的是那一缕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的血脉感应。 虽然一早就把景儿接到了自己的身边悉心教导。 但是景儿却对那个乡下来的村妇,总是有特别的依恋。 “顾承景。”太后沉声。 哭得只打嗝的顾承景陡然止住了哭声。 下一瞬,哭声更大了。 太后严肃的面色,硬是被哭崩了。 正要出声安慰,高嬷嬷便疾步走了进来,附在太后耳边说了什么。 太后几息之间,神情数次变化,最后变成了笑意挂在脸上。 “高嬷嬷,你去送些哀家的赏赐给她,告诉太医院务必要让哀家的皇孙平平安安落地。” 高嬷嬷点点头:“奴婢这就去。” “等等,把景儿也带过去吧。但是不要住在那边,晚上领回来。” “是。” 景儿虽然在抹眼泪,但是小耳朵却伶俐得很,听说可以去母亲那里,哭声戛然而止。 太后耳边突然清净了,再看景儿,果然瞪着水汪汪的眼睛,满是期待,也不哭了。 “怎么不哭了?” “皇奶奶,景儿不哭,父王说过,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太后被他逗笑了,心也软成了一汪水。 “去吧,叫高嬷嬷给你换身衣裳,把小花脸洗一洗,去你母亲那待一会儿。” “谢谢皇奶奶!”顾承景小小的身子,规规矩矩跪在床上,“嘻嘻,皇奶奶真是一言九鼎。” · 陆轻歌睡得不沉,梦里又是一场大火,将她保包围,无论她怎么挣扎和奔跑,都逃不出火海。 就在她被逼到角落的时候,突然摊开手,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是小孩子的手,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她又惊又怕,口中喊着救命,那声音也是幼童的声音。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额头突然一凉,接着那些几乎舔到她身上的火舌,骤然消失,额头上丝丝凉意安抚了她。 心头的恐惧渐渐消退。 梦里的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沉浸在一场幻象当中。 她缓缓睁开眼睛。 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顾承景乖乖巧巧坐在床边,见到她醒了,兴奋地凑上前。 糯糯叫了一声:“娘亲。” 有一瞬间,陆轻歌以为还在梦里。 抬起手,摸到软乎乎的小脸蛋,才算彻底清醒。 额头上的温度,则是来自顾瑾权温热的掌心。 顾瑾权见人醒了,起身倒水。 顾承景主动,“我喂娘亲。” 陆轻歌就着小家伙的手,喝了口水,干涩的喉咙得到了缓解。 因为顾承景的到来,陆轻歌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不少。 虽然还是不怎么和顾瑾权说话,但是态度明显软化了一些。 天色暗下来以后。 顾瑾权带着陆轻歌和景儿,到院子里面。 景儿看到放在地上的烟花炮筒,兴奋地拍手,“烟花!景儿要看漂亮的烟花。” 陆轻歌眼中又疑惑,不明白顾瑾权这是什么意思。 顾瑾权将锦缎披风披在陆轻歌的身上,“这两日风大,别着凉。”发现陆轻歌下意识看顾承景,便道,“他穿得厚,不用担心。” “错过了昨天的烟花,现在补给你,好不好?” 陆轻歌笑笑。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她永远了忘不了,昨日幻术花火下的“一家三口”。 但是,也不会拒绝此刻的“团圆” 漫天的烟火下。 陆轻歌澄澈的眸中,映出了夺目的色彩。 景儿爬到她的身上,窝在她的怀里,“娘亲,皇祖母说我就要有小弟弟了,是真的吗?” 陆轻歌骤然一凛。 但是尽量把声音放缓了道:“也可能是个小妹妹。” 怀孕这件事情,她还没有时间去思考,只是被迫接受,甚至不敢细想。 顾瑾权给的承诺,她无法相信。 景儿被夺走的事情,始终是她心中的一道坎。 提起太后,自然不舒服。 景儿眨眨眼睛,“景儿喜欢小妹妹。皇祖母说,以后叫我好好保护小弟弟,还要给小弟弟做榜样。” “……嗯。” “那个……”景儿有些纠结地咬着手指,这个动作平日里皇奶奶和父皇都是不准他做的,但是他这会儿有点控制不了自己,他有点紧张,“母亲,那有些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你还喜欢景儿吗?” 陆轻歌毫不犹豫道:“当然了。” 景儿小脸立刻红扑扑的,满脸幸福。 “那就太好啦,母妃也说她会永远爱景儿哒~” 陆轻歌呼吸一滞。 心口豁了一个口子,呼呼灌进冷风。 景儿还在她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母妃说等她嫁入东宫,就多一些时间陪景儿呢!”景儿努力回想蓟姿的承诺,他喜欢蓟姿,因为蓟姿说,等她做了太子妃,就会和皇祖母申请,叫他回来东宫。皇祖母似乎很喜欢听她的话呢。 顾瑾权亲手点燃了新的烟火,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景儿窝在陆轻歌的怀里,咯咯笑着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是很温馨。 也忍不住笑了。 第30章 庆国公府真正的嫡小姐 庆国公府。 文茗阙今日从将军府回来以后,便心神不宁。 林苏合见夫君如此,便亲手熬了安神汤,送到书房。 热汤入腹,心底还是沉沉的。 “我和二弟今日去将军府,见到了东宫陆良娣。”文茗阙刻意没有提路上马车的事情,潜意识里,他不想提及自己的见死不救。 林苏合眼眸流转,回忆了一下,她曾经在曲江宴的时候见过她,正是杨夫人拆台的飞花令宴席上。 “夫君是因为小妹和陆良娣曾经的矛盾烦心?” 林苏合试探着问。 文茗阙沉吟了一下,道:“算是吧。”忽地又道,“小妹……” 他的话迟迟没有下文。 林苏合便问:“小雅怎么了?” 文茗阙道:“不是小雅。” 林苏合神情变得凝重。 在嫁到庆国公府之前,她便听母亲提起过,庆国公府的唯一嫡女,其实并非庆国公夫人亲生的。 庆国公府真正的嫡小姐,在很多年前的一场意外中夭折了。 为此,庆国公夫人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面从旁支收养了文箬雅,才渐渐从阴霾中走出来。 不仅是庆国公夫人,包括庆国公和国公府的两个公子,都对这个收养来的妹妹很好。 林苏合嫁到庆国公府这些年,也感觉到了,夫君对文箬雅过分的包容和宠溺。像是在拼命弥补什么。 文茗阙这种原则性极强的人,在遇到文箬雅的事情,都会选择妥协。 早几年,那次文箬雅被陆良娣推到水中的事情,虽然文茗阙表面上选择了妥协。 但是林苏合亲耳听到,自家夫君庆国公府绝不会让陆良娣好过。 后面具体的事情她不知道。 但是文茗阙曾经派人去调查陆良娣的底细。 还查出了连宫里都没有调查到的秘闻,关于陆良娣曾经设计攀附霍小将军的。 文茗阙将消息报到了寿坤宫。 太后这么多年,愈发厌恶陆轻歌。 当中文茗阙起了几分作用,不得而知。 “夫君,说的是……”林苏合接话,但不说透。 “叶儿。”文茗阙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柔到林苏合都觉得陌生。 “叶儿……是因为我,才会葬身火海的。”文茗阙第一次在至亲至爱的夫人面前,说出自己心里面多年的自责和压抑。 “那年我只有十四岁。”他似陷入艰难的回忆,“母亲带着我和小妹出行,中途在庄子上停留的时候,遭遇刺杀。当时小妹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冲进屋子里面,当时……我明明……明明已经看到小妹了。她被烟熏得昏了过去,但是她还活着,我看到她胸口在起伏,她一定还活着!” 就在他准备冲上去的时候,横梁砸落,挡住了去路。 火海之中,他也差点失去意识,被冲进来的家丁架了出去。 “后来我总是想,如果当时我再坚持一下,再勇敢一点,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小妹是那么可爱又活泼的孩子,她最喜欢软乎乎叫我大哥,骑在我的肩膀上,央求我带她去买糖果。 我在她面前,总是心软,便背着爹娘,给她买糖果吃。为此,文茗翎还总是抱怨我偏心。但实际上,他虽然总是捏小妹的脸,说她是哭包,其实对她的爱一点都不比我少。 后面小妹糖吃得太多,得了蛀牙,我被爹娘狠狠骂了一通。茗翎看小妹牙疼流眼泪,也跟着掉眼泪,吧嗒吧嗒的眼泪砸到地上,后面还得小妹哄他。” 文茗阙陷入了长久的回忆,说着说着,嘴角漫出柔情的笑意。 那时候,真的很幸福。 林苏合缓缓走过去,轻柔地握住夫君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温暖他因为过于哀伤和激动冰凉的指尖。 “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自责这么多年,一定不是小妹想看到的。” 文茗阙沉默着。 林苏合便也不再说话,只陪着夫君,一点点融化悲伤。 但是…… 林苏合皱眉思忖,夫君为什么在提到陆良娣以后,说起了小妹。 难道是因为见到了陆良娣,想到了文箬雅这些年受的委屈,所以才想到了叶儿? 她想问,但忍了下来。 一盏茶的时间后,文茗阙脸上的脆弱渐渐褪去了,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但是城府极深的稳重模样。 林苏合突然想到,婆母曾经无意间提起过。 文茗阙年少的时候,也十分张扬肆意,比如今的文茗翎也不遑多让。 后面遭遇变故,才像变了个人。 如今想来,那场变故就是小妹的离世吧。 白天的时候,还央求自己一起去放风筝的小妹。 再见面,已经是被烧得扭曲的焦炭。 文茗阙那天因为要去和朋友打猎,拒绝了叶儿,他还说,“改日,大哥带你去放个够。” 叶儿撅着嘴巴要拉钩。 可是,这个已经被神明印证的约定,却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了。 那以后,文茗阙再也没有去打过猎,渐渐世人都忘记了,才高八斗,入内阁,少年权臣的庆国公府大少爷,年少时被唤京城纨绔。 “今日……我还有些公事,凡儿和锵儿的课业,就辛苦你。”文茗阙缓声。 林苏合知道,方才那个敞开心扉的夫君消失了,她亦是端出了贤淑的笑容:“好。夫君莫要太辛苦。” · 入夜。 顾瑾权等陆轻歌睡熟了,带着人出了东宫。 直奔霍家的将军府。 霍封宥早就在等着了。 他抢了西梁的刺客活口,顾瑾权早晚都会找来。 “太子殿下,如果想把人带走,臣没有意见。但是要等撬开他的嘴,到底是西梁的哪一支有这么大的胆子。” 顾瑾权没有接话,而是沉默了一下,问:“昨天夜里伤了轻歌的人在哪?” 霍封宥俊眉一挑,嘴角勾起,眼中却带着凶光,“太子殿下竟然才知道她昨晚的遭遇?” 顾瑾权咬着牙,忍耐着霍封宥的挑衅。 “人在哪?” 霍封宥抬了一下下巴,副将立刻上前,颔首:“殿下,臣带您去地牢。” 顾瑾权才一转身。 身后的霍封宥开口:“殿下知道,如果我昨晚没有及时赶到,会发生什么吗?” 顾瑾权握紧了拳头。 霍封宥沙哑的声音,似毒蛇吐信一般,悠悠地问:“太子殿下,当时您在哪?” 第31章 你已经夺走了她所有的家人 霍封宥的嘴角带着伤,面色却诡异的愉悦。 当朝太子和手握重兵的将军,赤手双拳的互殴。 无论是太子近卫,还是将军亲兵,都默默退场,在听不到看不到的地方,眼观鼻鼻观心。 这个时候,不适合有一点点的好奇心。 顾瑾权黑沉沉的眸子里面的怒火,如果能化成实体,瞬间就能将对面的人烧成飞灰。 极致的沉默后。 树上飞鸟,惊起涟漪。 远处,霍琴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一直知道自家哥哥对陆轻歌有着执念,但是万万想不到,会和太子这般冲突。 就在她以为,撞见这样的场面,已经足够令她震惊的时候。 就听霍封宥开口:“你已经夺走了她所有的家人,为什么不善待她?” 顾瑾权沉声:“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善待她?” 霍封宥冷笑:“太子殿下,你不会以为,多年空悬太子妃之位,给她东宫良娣的身份,保她锦衣玉食,就是善待了吧?” 顾瑾权薄唇紧抿,他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因为,这些确实是他所想。 给了她东宫良娣的身份,给她了孩子,给了她锦衣玉食,日后登基,还会给她更为尊贵的身份,这还不算善待吗? 但是他在这一瞬间,觉得心虚,以至于在对峙中,落了下风。 霍封宥压着他的气势,咬牙切齿:“顾瑾权。” 他极其僭越地叫了当朝太子的名字。 吓得躲在暗处的霍琴一抖,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接下来,霍封宥的话,更是像火药一样,在她的脑海中炸开,几乎令她晕厥。 “当年……我已经要回去找她了。” “我已经调查出了她真实的身份。” “是你,你为了文箬雅,竟然先我一步,去了扬州,毁了能证明她身份的胎记。” “然后你施舍一般,将她带回了东宫,自认为这样就是弥补了一切。” “你,凭什么?” 霍封宥说着,双眸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泪。 这些事,埋藏在他心中,荆棘一般日日夜夜磋磨着他的脏腑,血肉模糊。 真实身份。 胎记。 施舍一样带回了东宫…… 这些字眼飘在空中,刺痛在场所有的人。 顾瑾权眼睛也红了,平复了很久,才找回声音:“带她回东宫,不是施舍。” 后面两个人又说了什么。 霍琴已经听不到了。 她踉跄着小心离开。 把自己关在房间,过了好半天,喝了几杯水,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梳理方才偷听到的对话。 轻歌的真实身份和文箬雅有关系,或者说轻歌恢复真实身份,会对文箬雅有威胁。 太子为了文箬雅出手,毁了轻歌身上的胎记。 文箬雅是养女的事情,早年她就听母亲提起过。 难道?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 但是所有的分析结果,都指向这个结果。 陆轻歌庆国公府的小姐。 可是怎么可能呢,庆国公府的嫡小姐,当年在庄子上遇害,尸身都被烧焦了,这件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所以,陆轻歌就是当年庄子上被困火海的小姑娘。 而她根本就没有死。 那当初烧焦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霍琴把自己想得头痛,叫人把窗子打开,呼吸新鲜空气。 她今日本就失眠,才会出去散步。 这下就更没有半分的睡意了。 她现在恨不得,立刻就冲进去东宫,找到陆轻歌,把这些事情倾囊相告。 但是理智又告诉她,不能冲动。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真相牵连甚广。 别的不说,单说太子是为了文箬雅才接近陆轻歌,便会彻底毁掉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霍琴在焦虑中度过了一整个晚上。 天一亮,就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打听昨天夜里地牢那边的情况。 所有消息都被封锁。 只听小侍女私下传,昨天晚上地牢那边哀嚎声不断。 · 独自一人,在家里面辗转反侧,食不下咽整整三天。 霍琴最后还是决定,要去找陆轻歌。 虽然暂时不能轻易说出真相,但是有必要了解一下当年扬州发生的事情。 就在霍琴叫人送了口信去东宫,自己准备去酒楼等人的时候。 文茗翎来了。 霍琴很意外他会想见自己。 到了前厅。 徐朝瞳也在。 两个人之前一直隔着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 文茗翎觉得自己是个纨绔,名声不好,怕徐朝瞳对他排斥。 徐朝瞳则是觉得,自己只是个庶女,母亲身份又低微,会配不上国公府的嫡子。 故而,没有一个人挑明。 这次的事情,文茗翎冲冠一怒为红颜,爱意彻底暴露。 两个人便水到渠成。 虽然双方长辈还没有正式表态,但是都已经默认。 徐朝雾这一波折了婚事,还被她看不起的庶妹压了一头,气得病倒了,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 徐朝瞳看上去不之前明媚了不少,眸光闪亮,见到霍琴,十分真诚地鞠躬道谢。 “多谢霍琴小姐,揭穿了昌启峰的阴谋,叫我嫡姐脱离火坑,更是救了我的性命。” 霍琴忙扶她:“徐姑娘不必多礼。这样的事情,我想不管换做是谁,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文茗翎走到徐朝瞳的身后,也是非常真挚道:“我欠你一个人情。” 霍琴抬头对上文茗翎的眼睛。 “两位。”霍琴斟酌了一下,“其实那天撞见他们的还有陆良娣,而且正是因为她,我们才能逃过那些人的追杀,才能把那些恶人绳之以法。” 霍琴说这些,确实是为了帮陆轻歌邀功。 同时,也是想试探文茗翎的态度。 毕竟,文茗翎很可能是陆轻歌的亲生哥哥。 下一瞬,文茗翎的脸上很明显出现了嫌恶,俊美也皱了起来。 徐朝瞳则是满脸感激:“我知道,陆良娣也是我的恩人。只是……我们没有机会见到良娣。我请示了父亲母亲,但是母亲说,良娣已经有了身孕,什么人都不见了。” 第32章 你会后悔的 “什么?”霍琴震惊出声。 徐朝瞳还笑盈盈的,“我母亲昨日去给太后请安得知的,这是皇家的喜事,更是陆良娣的福气,我等会日日为良娣祈福的。” 文茗翎却皱起鼻子,不由自主地低声:“瞳瞳,不要什么人都谢,有些人不配的。” 徐朝瞳紧张地扯他衣袖。 她知道文茗翎不喜欢陆良娣,虽然她不知道其中具体缘由,但是她真心把陆轻歌当成恩人。 文茗翎这样说,她一方面紧张被别人听到了会做文章,毕竟那是东宫良娣,太子的枕边人。当然,也是为自己的恩人抱不平。 文茗翎被徐朝瞳拉扯衣袖,有所收敛不再说话了。 霍琴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 她心中说不出的复杂和煎熬。 愤怒和委屈填满了心脏,但偏偏这种愤怒和委屈又不是自己的。 最后,她只是从干涩的嗓子中挤出:“文二公子,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陆轻歌是我的朋友。 还有,她……幼时失祜,虽然没有依靠,但是不代表可以被人欺负。更何况,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找到自己的亲人?” 文茗翎被霍琴这一番乱七八糟,没有逻辑的话说得满头雾水。 只随口道:“她没爹没娘,也怪我?” “文茗翎!”霍琴厉声。 “霍小姐,我和瞳瞳此番来,是真心感谢你。方才说的,欠你一个人情,也全然赤诚。至于陆良娣,她当年欺辱我小妹,已然是我庆国公府的敌人,便是太子殿下在此,我也是这些话。” 一时间火药味十足。 徐朝瞳吓得脸色都变了,不想好事变坏事,连忙拉着文茗翎的手臂:“文大哥!” 霍琴握紧了拳头,心口压了大石头,喘不上气。 喉咙哽着好多话,却无法说出口。 “你会后悔的。”是警告,更是规劝。 文茗翎露笑容嘲讽地嗤笑了一声:“莫名其妙。” · 文茗翎一走。 霍琴颓然坐在椅子上,身上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怎么会这样。 回想前几日在飞花令宴会上,杨夫人的态度,和文茗翎相差无几,显然都把陆轻歌当成了敌人。 何其讽刺。 更令她为难和惊讶的是,陆轻歌有了身孕。 如此一来,她就更不能把事情告诉陆轻歌了。 她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炸了。 “二小姐,车马已经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有下人来问。 霍琴皱眉思忖,好一会儿才道:“去东宫。” · 陆轻歌接到霍琴的口信,准备回信给她。 枫荷疾步进门,“良娣,霍琴姑娘求见。” 陆轻歌拿笔的手一顿,在纸上落了一个错乱的墨点。 霍琴怎么来得这么急? 而且,她们相识这么多年,霍琴极少来东宫,像这种没有商量突然上门,更是从来没有过。 “请她进来。”陆轻歌毫不犹豫。 枫荷有些为难。 “良娣,这些日子,皇后娘娘那边的人十分注意咱们这边的动向。” 陆轻歌有了身孕以后,皇后就派了些人过来,好在顾瑾权做主把他们都安排在了外院。 但是她的一举一动,还是很快几句会被皇后掌握。 陆轻歌笑笑,她早就不在意皇后或者是太后的想法了。 “请霍姑娘进来。要是有人不准,你就说回来找我,亲自去请。” 枫荷一愣,有点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良娣的口中说出的。 “奴婢这就去。” 一盏茶的时间不到。 霍琴便被请了进来。 见到陆轻歌,第一句话就是:“你这丫头真厉害,半路有个老婆子拦我,被她三言两语怼得脸色铁青,灰溜溜跑了,哈哈……” 陆轻歌笑笑,对枫荷点头,示意她做得很好。 枫荷虽然对良娣这种转变有点不适应。 但是怼那老婆子的时候,确实很爽。 待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陆轻歌神情严肃地问霍琴发生什么事了。 她心里猜测,是不是昌启峰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她现在的消息闭塞,顾瑾权虽然每天都来陪她,她却不愿意开口向他打听。 霍琴本来都酝酿好的情绪,对上陆轻歌的眼睛,瞬间胆怯了。 “那个……我找你,确实有事。” “什么事?” “就是……” “昌启峰那边的事?” “啊,对。就是昌启峰那边。这件事情三方出力,昌启峰已经被陛下褫夺了官位和榜眼的身份,发配了。那个和他一起,计划伤害徐朝瞳的田举人,也被判了流放。但是两个人上路前,就已经被打得半残了,估计都走不到岭南的。” 陆轻歌认真听着,问出不解的地方:“三方力量?” “是啊,将军府,太子殿下,还有……还有庆国公府。”说到庆国公府,霍琴有些心虚地偷看陆轻歌。 陆轻歌点点头,确实是三方力量了。 昌启峰不死都不行了。 “那昌启峰的发妻呢?” “给了一笔钱,送回了老家。”霍琴道,“将军府的人亲自护送的。” 陆轻歌放下心来。 “就这些吗?”只是这样的话,霍琴似乎没有必要这么着急赶来东宫。 “那个……”霍琴话到了嘴边,天人交战的厉害。她知道有些事情她不能直说,但是暗示一下呢? 陆轻歌有点着急了。 霍琴急速眨着眼睛。 “你,庆国公府……”庆国公府几个字一出口,她就看到陆轻歌微微蹙眉,勇气瞬间就消散了,“庆国公府的文茗翎今天来找我道谢,徐朝瞳也跟来了,她告诉我,你有了身孕。” 陆轻歌:“……” 徐虽然有点绕,但是并不奇怪。 徐朝瞳是尚书府的小姐,尚书府和太后关系密切,知道她有身孕的事情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你,是因为我有了身孕,所以赶来看我?” “是啊!”霍琴一口咬定,“就是因为这个,我最好的朋友怀孕了,我却是从别人的口中知道的,我不应该来找你算账吗?” 陆轻歌只能连声道歉,“确实是我的不好,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哼,知道就好。” 霍琴面上一副傲娇的模样,心里面却已经虚得不成样子。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刀尖上走了一圈,掌心冒出冷汗。 此刻,她决定了,这件事情,还是不要告诉轻歌的好。 毕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事缓则圆。 贸然告诉轻歌,恐怕带来的只有伤害。 不能告诉轻歌, 那庆国公府的人呢? 看杨夫人和文茗翎的态度,都不是好的人选。 庆国公呢? 对了,还有文茗阙! 相比于文茗翎,文茗阙温文尔雅,应该是更能说通道理。 或许,在恰当的时机,可以在他那里寻找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