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口嗨高岭之花被强夺》
1. 山雨欲来,偷窥洗澡
风紧雨潇,灯火俱灭。
“我千辛万苦送你进岑府,十日之久,”黑衣人紧掐姜幼安脖颈,向前一提,撞上窗棂右侧白墙,咬牙切齿,“你竟连他的面都未曾见过?!”
刀锋冰冷,刺上下颔,姜幼安不禁吓出冷汗,声音颤抖道:“聂、聂大人,我听闻,今夜他会、会回府。”
一月前,姜幼安还是一名手语翻译,在法庭上替原告唇枪舌剑。
在她、原告以及律师的鼎力合作下,这场因家暴而起的离婚官司成功胜诉。
谁料,一出法院,被告人恼羞成怒,一刀捅死原告,以及情急之中上前阻拦的姜幼安。
再度睁眼之际,姜幼安便穿越至此。
她继承了死去原主的所有记忆,知晓自己的身份——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江州宁远候府唯一嫡女,江映月。
但,已灭门版。
天崩开局的她,在荒郊野外与乞讨食、同狗争食,苟活数日之久。
直至聂为找上她。
却进入另一个地狱模式。
他紧捏下巴,强硬掰开嘴唇,倒进一些无色无味的粉末,“这毒呢,能解的人还没出生。一旦发作啊,”
他忽然温柔一笑,却用冰冷刀背拍打她的脸,“你将——生不如死。”
聂为并未直接取她性命,姜幼安虽然猜不透其中缘由,但知晓她这小条命应是仍有用处。
她紧忙道:“大人,您需要小女做什么,小女定是对大人唯命是从的。”
“还算机灵。”聂为冷哼一声,丢给她一块足以证明假身份的青玉佩。
现今,她是远在江州的岑氏旁支,因闹饥荒爹娘逝世,千里迢迢来投奔高门望族青州岑氏。
至于姓名,姜幼安沿用生前原名。
“别动歪脑筋。”聂为狠踢一脚,道明目的,“好好监视岑氏长子岑霁。解药呢,十日一结。”
姜幼安驱散回忆,近在咫尺的刀面因着泠泠月光,照映出与她生前别无二致的脸。
被刀捅死的阴影难以挥去,她控制不住地喘气,又硬生生憋回,“聂、聂大人,您是不是忘、忘了什么……”
聂为再度揪住她的头发撞墙,撒开手,“今夜见到他再说,一日而已,死不了。”
他从窗间一跃而下,融进夜色。
姜幼安蔫蔫从墙上滑落,一颗又一颗的泪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忙不迭用手背擦去。
再探出身子,朝窗外那团黑色的身影,食指一勾,再两根食指交叉。
她用手语骂了句脏话——
【贱人!】
明明是他没有做好背调,岑霁压根不在府内。
怎么她又要死了?!
该死的甲方!!!
潸潸细雨中,一盏接一盏灯笼高高悬起,如同一团团红火燃明夜色。
朴素低调的马车,缓缓碾压过洇湿的青砖瓦。
岑霁终于回府了。
姜幼安瞥一眼门内侧的油纸伞,并未拿起,直接走出厢房。
好一程子,她才追上马车,气喘吁吁拦住马车,“这位郎君,我迷了路,可否借马车一用?”
岑霁归来阵仗相当简陋,独有一人高马大的车夫同行。
因着是从偏僻无人烟的后门入府,这才令歇在偏院的姜幼安钻了空子。
姜幼安对车夫简单道明身份。
车夫夹马勒绳,“姜娘子,稍等。”
不多时,他从马车中取出一把油纸伞,递给姜幼安。
又指点她该如何走回住处:“姜娘子往反方向走几百步,再左拐,若是见到一棵粗壮的老梧桐树,便是了。夜深路滑,姜娘子定要小心。”
说了一大通,偏生不载她一程。
姜幼安自觉这桩买卖难办。
人不在府内,却对她的住处了如指掌,马车内好生安坐的那位,怕不是反将她的身份摸了个底朝天。
她灰溜溜接过伞,又道了谢,今夜不打算多纠缠。
反正她还有一后手。
马车与姜幼安擦肩而过之际,车上的藏青帷幔被两根修长而又苍白的指骨撩开一角。
夜色朦胧中,幽微月光下,车内人的模样被帷幔遮掩得七七八八,又一闪而过。看不真切,只能依稀分辨出那道利落紧致的下颔线。
雨浓成墨的黑夜,车内人的目光却更为深冷。那目光极淡,又极深,似是瞥了她一眼,又似是瞥了雨一眼。
不是打量,更没有端详,只是匆匆一瞥。
心上却像落过一滴潮润的雨,难以抹去的不安。
帷幔款款落下后,隔绝了一切。
姜幼安撑起油纸伞,没有看见身后的帷幔又被复撩起,似是在确认什么。
回到厢房,姜幼安躺在软榻上翻来覆去。
前几日,她凭记忆做了几份江州特有的点心墨酥,分发给婢女时,左一句右一句,忽悠了个嘴巴不严的,套出一重要信息——
酉时,岑霁会在虚明院的西厢房沐浴,且向来不带一随从。
无疑,这是一个最好接近岑霁的时机。
但趁人洗澡接近,会不会不太好,万一被当成变态了怎么办……
心口骤然紧缩,似有一张大手硬生生地将心脏往下拽。
这是毒发的前兆。
姜幼安登时从软榻上弹坐起来,捂住胸口。
这到底是个什么破任务……
不干了。
姜幼安这晚歇息得并不好,浑身冰冷,左右睡不沉。
翌日,她本欲一早守株待兔,却不想,被好几个府上的小娘子绊住,非要同她扯闲篇。
却意外扯出一桩岑府心照不宣的秘闻。
姜幼安当时想尽早送客,佯装不适,捂着胸口面露难色。
岑五娘见状,悄悄凑近她耳边道:“姜娘子有所不知,霁郎是熙春堂堂主,你这病既然反复无常,可寻他诊诊。不过——”岑五娘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霁郎从不轻易看诊。”
同出于二房的岑九娘嘟囔着嘴,“霁哥哥是因为聋哑,才不方便看病的。”
聋哑?
好家伙,这不专业对口!
姜幼安稍露喜色,随即恢复原样,唏嘘叹气,“我远在江州,也曾听闻霁郎‘青州岑霁最倾城’的美名,不曾想……真真是可惜了。”
三言两语后,姜幼安可算打发走这群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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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总归还是耽搁了好一程子,酉时才出发。
明月高照,清风习习。
“我去——”
姜幼安哪里翻过墙,在半空中一慌,一惊,腿一抖,摔了个人仰马翻,差点儿脸朝黄土背朝天。
好在眼疾手快,撑住了地面。
往裙摆上拍掉灰尘,姜幼安的心止不住地猛跳起来,活像一只兔子在胸口乱蹦。
虚明院寂静无声,厢房大多未燃灯,唯独几间菱花窗透出淡黄光亮。
姜幼安自然没有走正门,她顺着厢房后渠一间间排查。此处载了一排排枝繁叶茂的槐树,既荫蔽,也隐蔽。
最适合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顺利摸索到第二间,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股由于常年浸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皂香,她不自禁凝住呼吸。
缥碧色对襟衫的直袖上有片槐树叶,她小心翼翼挥动手臂,槐叶轻飘飘坠落于地。
“何人?!”厢房前传来一声粗犷怒吼,仔细分辨音色,似是昨夜那位车夫。
姜幼安:???
她也没有犯踩树枝、碎瓶子的脑残错误啊。
对面有挂。
自是从埋绳子起,姜幼安便成功引起了虚明院一众仆役的注意。不过见她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便没有制止,而是待机行事。
眼下,姜幼安鬼鬼祟祟的身影像皮影戏一样,清晰可见地显影在窗面上,直接撞在自家郎君跟前。
飞云不得不出声呵斥,以表他这个护卫的两只眼珠子,仍然安在。
岑霁却微微抬手,飞云随即明白这是示意他无妨。
他猜测自家郎君定是同他想一块儿去了,想试试这行迹诡异的姜娘子意图。
他颔首表示明白。
但自己犯下的打草惊蛇,还得自己圆回去。
霎时间,身高八尺的飞云那张黝黑发亮的国字脸变得又黑又红,他掐尖嗓子,学了句狸猫叫:“喵~”
又难为情地抻抻脖子,故作了然,“原来是只小狸猫啊。”
飞云这辈子也不会料到,这毫无心计到视虚明院安防为摆设的姜娘子,是来监视自家郎君的。
而在沐浴时监视,叫做偷窥。
而自家郎君沐浴被偷窥,会毁了自家郎君一世清白……
那厢,姜幼安面对这叫声极为别致的救命恩猫,松了口气。
她用手指粘了点唾沫,往窗纸上戳出个小洞。
厢房内暂只有一人,不是岑霁,而是曾有一面之缘的那个壮汉车夫。
他正往柏木桶内加热水,柏木桶上方逐渐雾气腾腾。
不知为何,姜幼安总觉这壮汉低着头,不可能看见她,但他的后脑勺好似长了双眼睛,知晓她的存在。
她心虚地转过身,像只小狸猫般蜷缩着蹲下来,决定不招惹这个壮汉,静候那位比较好招惹的听障人士——岑霁。
一阵门关上又打开,并再度拴上的声音,以及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担心犹豫好一会儿,她终于下定决心转身。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地,
柏木浴桶内赫然多出一名男子。
不,美男子。
2. 山雨欲来,美人惊魂
大周朝虽民风开放,女子地位较前朝改善不少,入学、经商、为官无一不可,亦可和离休夫,但尚未到全然视男女大防为儿戏的地步。
姜幼安转身的瞬间,厢房内的烛火倏地熄灭,倾覆的黑暗吞没所有旖旎水雾。
冷风习习,窸窸窣窣。
残月独悬,幽静且诡异。
似有一阵阴风掠过颈后。
姜幼安天也怕地也怕,最怕黑,其次是鬼。此时此刻,什么美男裸男全都抛之脑后,她现在在劫难逃。
她拭去额间冷汗,跌跌撞撞奔至厢房门前,一袭素白身影映入眼帘。
“这位郎君!”姜幼安急唤,她现在太需要和活人说说话了。
这清越卓绝的男子却置若罔闻,从容移入月色,并未侧身看她。
是……鬼?
姜幼安迟疑一瞬,脚步顿在原地。
半晌,想通他便应是耳聋的岑霁,听不见,所以才没有理睬她。
此念一生,姜幼安忙躲至男子身后,双臂如环死死钳住他手臂,一股经年浸染的药香与墨香扑面而来,清苦适宜、如带松露。
她越抓越紧,青筋暴起。
被扯住手臂的岑霁微微一滞,身子本能有一瞬的僵硬,即刻被强大的意志力压下,颔首向她看去。
姜幼安抬头,终于看清岑霁容颜。
此等美色当前,竟瞬间将恐惧抛之脑后。
“我去——”
“什么超级无敌大帅哥。”
姜幼安情不自禁低叹出声,不愧是“青州岑霁最倾城”的岑霁。
官方认证的美貌,名不虚传。
岑霁着一身素白银纹缺胯袍,革带束腰,缀双螭纹海棠式玉环,通身低调不张扬,却奈何姿色难以忽略。
墨发以一木簪简易束起,眼尾狭长,本就是淡极生艳的英采容姿,左眉上还暗藏一点若隐若现的朱砂痣。
宛如写意山水画中,独独有颜色的那一寸精心雕琢过的印章。
姜幼安在对方持续凝视中回过神,只见岑霁微微低垂生得极为完美的头颅,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长睫微垂,眸色沉静无波,却像在无声质问她为何还不松手。
姜幼安忙撤下手。
却复而抱住他的手臂,怯生生道:“我害怕……”又想起岑霁听不见,理直气壮地低声腹诽,“让我牵一下怎么了嘛,小气鬼。”
姜幼安有所不知,岑霁非但不聋,且听力敏锐。
“小气鬼”三字落入他耳根之际,岑霁差点儿气笑。她一面对他行无礼之举,一面指责他“小气鬼”,倒是不可一世的理直气壮。
“姜娘子,多有冒犯。”飞云扒下狗屁膏药般,扒下黏在自家郎君身上的姜幼安。
飞云颇感失职,为自家郎君拦过多少狂蜂浪蝶,却不想,光天化日之下,这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姜小娘子,竟敢对自家郎君直接上下其手。
他小心翼翼瞥了岑霁一眼,见自家郎君虽难掩嫌意却并未动怒,松了口气。
又对上其晦暗不明的眼神,心领神会地问:“夜已深,姜娘子何故出现在虚明院?”
姜幼安计划这一遭,自是早有准备。
她并非坐以待毙的性子,即使身为任人宰割的小小棋子。
姜幼安深谙令他人相信一个谎言,首先要戳破一个谎言,说出早已打好的腹稿:“本想寻岑五娘,明日同去落月湖赏荷。奈何岑府路杂,再度失了方向,这才不慎途径虚明院。”
一旁的岑霁听罢,淡淡睨她一眼,心中觉得索然无味,这姜小娘子的借口实在敷衍且愚蠢。
若依她所言,岂非她不仅不慎误入他的庭院,还不慎在他的庭院埋了麻绳、挖了麻绳、翻了围墙、看了……
姜幼安察觉到一道冷淡的审视目光凝在身上,轻飘飘如雾般若有若无,却难以消散。
她脊背发凉:真的没有鬼么?
姜幼安按预设果断坦白道:“飞云大哥,实不相瞒——”
她偷瞥一言未发的岑霁一眼,没有注意对方投来的眼神复杂了一丝,手指在袖中伸出一小节,小幅度指向他,“我是来找他的。”
既然聂为投毒控制她,且岑霁又正巧是大名鼎鼎的神医,她便寻上岑霁为她解毒。
毒未解,她也能凭此还有手语接近岑霁。
毒解,她倒戈岑霁。
乃一石二鸟之计。
姜幼安深吸一口气,准备一展手语。
只见她巧手如莲,打了套手法繁复却流畅至极的手语。
旨在言明:
她身中剧毒,走投无路,这才擅自来寻熙春堂堂主岑霁。
并对岑霁只应天上有的容颜一通赞美。
顺手的事。
然而,对于岑霁与飞云,他们不知手语,更未见过手语。在他们眼中,姜幼安此举,倒是同某种病症的发作症状完全吻合。
癫痫。
姜幼安抬头,岑霁倒是一如既往眼如霜色、沉寂无波;却见飞云一脸忧虑且同情。
姜幼安一愣,随即慌忙解释:“我没病。不对,我有病。哎呀!”
越描越黑。
她暗自无能狂怒了下,决定暂且搁置手语此事,转向飞云:“我方才是在同霁郎交谈,你们是如何与他交谈的?”
总不会是靠心灵感应吧?
飞云没有回应,而是迅速从书房取出纸墨,递给姜幼安,“郎君能分辨出简易的口型,但……姜娘子所要说的话,还是写在此处吧。”
姜幼安脸色变了变,松了口气。
还好她方才骂岑霁“小气鬼”时,机智地低下了头。
他肯定不知道。
幸而原身读过私塾,识文通字。姜幼安提笔挥毫,洋洋洒洒写下手语之意。
有些话可以用嘴说,可以用手比划,但不可白纸黑字,落下铁证。
至于那番赞美之词,姜幼安一同顺手省去,权当岑霁没这个福分。
姜幼安毕恭毕敬,递上笺纸。
出于某种忸怩心思,她全程低头避开岑霁的目光,又在岑霁视线从头顶移开之际偷瞥他一眼。
岑霁抬眸接过,扫视笺纸上的字迹,潦草如垂髫小儿所书,不堪入目。
他目光驻足于“中毒”二字。
须臾,岑霁特地另取笺纸一张,好似唯恐前者字迹污了眼。
他抬笔写下:【明日熙春堂】
字迹劲瘦迤逦,力透纸背。
姜幼安向飞云讨来岑霁所书笺纸,在那五个字上画圈圈,没有纳闷何不就此解决。
拒绝加班。
合情合理。
然而对于姜幼安来说,
活到明日都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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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姜幼安又多活了一天。
她转告聂为岑霁会于熙春堂现身,成功换取解药。
以防毒性削弱不能被检出,她还特地留了心眼,只服用了半枚解药。
天蒙蒙亮,她便赶至熙春堂。
将亮未亮的天青下,碧叶莲一片压一片,朦朦胧胧晃在雾里。
医堂坐落于七亩水塘对面,灰瓦白墙,红樟木匾额上阴刻三字——“熙春堂”。
作为青州第一医堂,门前已然排起长队。
此时,一辆万工雕花轿气势汹汹停落,轿撵所雕小人栩栩如生,尽显奢华。
一娇俏婢子走下轿撵,自轿顶取出一物攥入手中,问门侧药仆:“今日堂主可在堂内?”
“堂主不轻易就诊,还请娘子——”
婢子不耐打断,将手中之物塞进药仆手心。
姜幼安可算看清,那竟是一枚金灿灿的金元宝。
药仆却视金钱为烫手山芋,慌张地完璧归赵,行缓兵之计:“还请娘子入堂稍候。”
婢子轻哼一声,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轿撵处,像是得到某种回应,这才趾高气扬行至堂内。
见姜幼安目光黏上她,立刻斥道:“看什么看,小心鸟儿叼了你的眼去!”
姜幼安自觉惹不起,摆手道歉。
目光收回的刹那,她无意间瞥过那顶万工雕花轿。轿撵上的织金帷幔纹丝不动,却似有一道冰冷黏腻的视线从中穿透而出,无声钉在身上。
这异样稍纵即逝,姜幼安没放心上,却不受控制地后退半步。
不多时,排到姜幼安,药仆照例询问来意。
“我也是,来找堂主的。”姜幼安支支吾吾道。
未等药仆回绝,那婢子登时站起来,嘲讽道:“这是打何处来的田舍汉,竟妄想见堂主。你可知堂主一面千金难求,亲自行诊的人物更是掰着手指头都数的清?”她以帕掩唇,浅笑一声,“真真是令鄙人开了眼了!”
药仆立即低头弯腰,铆足劲儿朝姜幼安赔礼道歉,并同样有理有据地拒绝了她。
姜幼安温声道:“无妨。”
她自坦领衫大袖中取出昨日笺纸,药仆正欲推脱,她不急不慢道:“烦请您仔细看看。”
药仆本只草草扫过笺纸,却在递还时惊辨出此迹乃堂主亲笔。
他神色顿肃,重审眼前这位小娘子。
容貌清丽,粉颊杏眸,虽衣饰朴素,但难掩气质清丽脱俗,不似寻常人物。
于是低声道:“这位娘子,还请随我入后院。”
“好。”
途径那婢子,姜幼安袖中右手悄然握拳,大拇指迅速弯曲两下。
【谢啦】
让我插队。
姜幼安穿过花影绰绰的抄手游廊,路过几名正在用簸箕晾晒药材的药仆,直入正堂次间。次间陈设从简,一格格榆木药斗铺满整墙,药香弥漫。
前方坐一正翻动医经的老伯,其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简述症状后,老伯为她号脉。
老伯隔着丝帕,枯瘦如柴的手指搭在姜幼安皓腕上,反复号了几次脉。
“脉象平稳有力,并无异常。”他逐渐耷拉起三角眼,眼中一丝疑云变得不悦,“小娘子,莫要拿老身玩笑,你这分明未中什么毒!”
3. 山雨欲来,真毒假毒
姜幼安万万没想到。
她竟未中毒?
还是这毒诡异到根本查不出?
她直觉不是前者,霎时间心如死灰,急出豆点儿大的眼泪。
每次同聂为接头,对她来说都像一场永无尽头的凌迟。
即使不想承认把生死寄于素昧相识的人身上,但她今日,的的确确怀揣着偌大的憧憬来见岑霁。
与此同时。
她身侧,静坐六折山水画屏后之人,搁下花口茶瓯。
“嗒——”
一声极轻的叩击声,在缄默中,显得清晰无比。
岑霁缓缓从屏风中走出,青白玉簪束发,月白色圆领袍系金镶玉盘扣,似袭一身绿如蓝春江水,却更显冷清疏离。
“岑先生。”即使岑霁无法听见,老伯和药仆依旧毕恭毕敬对他行了个礼。
岑霁扫了眼啜泣不止、双眸染上绯红的姜幼安,药仆未等他示意,立刻取来纸墨,道明来龙去脉。
须臾后,岑霁稍抬下颔,老伯即刻会意起身,方便其坐至姜幼安对面,为她重新诊脉。
三根修长白皙的指骨,隔一层薄如蝉翼的丝帕搭在她的皓腕上,指腹轻轻下按。
而后,三根指骨交替抬起、落下,在仔细感受她的脉搏。
行云流水,如同在无声抚琴,矜贵淡雅。
这是一双生来便应抚琴弄弦的玉手,然而岑霁失了聪,大概不通音律。
姜幼安不禁替他感到遗憾。
诊脉全程,指骨在手腕上一抬一落,心弦随之挑起、勾落,一次复一次,心中渐渐激起异样涟漪。
姜幼安持续低头,不敢与他对视一瞬。
不多时,岑霁收回手,微凉的丝帕上却好似留有余热。
为使他清晰辨出口型,她缓缓问道:“当真未中毒?”
寻常中毒者得知未中毒,震惊之余应是喜悦,姜幼安却是惴惴不安。
像是,更情愿中毒。
岑霁似是有所察觉,他黑鸦般的羽睫一敛,才轻微摇头。
没中毒?!
姜幼安顿时朱唇微张,杏眼圆睁,手指弯曲紧紧扒在桌面上,沉浸在巨大的难以置信中。
岑霁偏过头,从竹制针筒中取出银针,趁其不备,迅速刺向她手指。
“嘶——”姜幼安痛得低吟出声,随后见岑霁用玉盏接下溢出的血滴,持盏而出。
半柱香后,脚步声渐近。
她偏过头,与正撩起竹帘进入的岑霁猝不及防对上眼神。那双沉寂无波的深眸渐渐掀起波澜,意味深长地流转在她身上。
“情况如何?”姜幼安迫不及待问。
岑霁将玉盏搁置于她面前。
盏壁残留些许白色粉末,而先前的那一滴血,产生某种奇特的反应,从殷红变成诡异的绛紫色,令人瞧了恶心。
岑霁取出纸墨解释:【此毒性隐,暗藏气血,故脉象不显。】
毒被验出了!
姜幼安喜上眉梢,“那如何可解?”
岑霁没有回答,拇指摩挲过玉盏杯口,问:【你,何故中此毒?】
他眼皮轻抬,丝丝寸寸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似乎将她坦露的、藏匿的一切,皆看得真真切切。
姜幼安如临大敌,镇定片刻后,按照打好的腹稿回道:【我阿爹阿娘去世后,为了果脯,曾吃过一些不干不净的吃食。】
她本欲将剩余半枚解药交给岑霁研究,如今也打消了此念头。
【霁郎】她蹙眉咬了下指头,划去此二字。
【岑先生神通广大,此毒应当可解吧?】
【不可。】
“啊?”姜幼安脱口而出,惊慌失措地看向岑霁。
他慢条斯理写下:【但可缓解】
姜幼安心弦松了紧紧了松,见此四字,泪珠夺眶而出。她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无伦次地哽咽道:“太好了!多谢岑先生,岑先生救命之恩,小女定当涌泉相报。”
姜幼安一面说一面写,字迹微颤:【岑先生仁心,允诺缓解之法,于小女已是再造之恩。】
姜幼安恨不得,就着眼前的檀木桌,给他磕几个头。
不曾想,
岑霁却轻掀眼皮,而后缓缓写下:【我为何要替你解毒?】
姜幼安一怔,险些脱口而出:不是你这个大夫解,难道我自己解吗?
她硬生生咽下此话,猛然忆起眼前这位闻名天下的熙春堂堂主事迹。
据传,永乐十年,西南边境频发瘟疫,大周时局动荡不安。圣上亲命,他才肯出手。
一月有余,药方出,瘟疫平。
他自此坐镇熙春堂,却依旧不轻易行诊,千金难换,权贵不从,亦不援穷苦之辈。
遂落得恃才傲物、见死不救的名声。
然其视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随缘亲诊,且佩戴一银制面具,从不以真容视人。
姜幼安看向岑霁巧夺天工的脸庞,世人皆脑补他为一仙风道骨的老朽,抑或丑陋不堪难以见人。
谁会料及,面具之下,其实是更美的面容。
且时至今日,他也不过既冠之年。
倒是性子,并非悬壶济世者,同传闻中不谋而合。
在他写下笺纸,为她亲诊后,姜幼安理所当然以为他会医治她,却不想……
反复琢磨他那句回应,像是在质问她对他有何价值。
姜幼安想起手语的计划,好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探性回答:【我能医好你的耳疾】
对一医者,且是对绝无仅有的医者承诺能医好他的顽疾,一旁服侍的药仆不禁瞪大双眸。
岑霁却忽地淡然一笑。
他抬起一根玉指轻轻叩桌,示意她继续。
姜幼安一面道,药仆一面在岑霁身侧写下。
“失聪者,无非不能与他人交流,若是——”她停顿看向药仆,又指了下他身旁的瓷杯。
药仆反应一瞬,递给她。
“若是所有你需要表达的话,亦或是他人需要同你表达的话,皆可像这般表示,”她转动瓷杯莞尔一笑,棕眸生彩,神情不由得骄傲起来,“耳疾迎刃而解。”
姜幼安是话痨,总有千奇百怪的想法,总有千言万语想倾诉,被人拒绝沟通时有发生。
她自明白这合情合理,不会有任何怪罪之意,但难免自觉一丝被冷落,一丝孤独。
作为一个健全人,她都会因无法沟通产生这样的念头,倘若是一名本就无法沟通的聋哑人呢?
姜幼安不敢自诩与聋哑人共情,却正因此选择当一名手语翻译。
缓缓拿起玉盏杯的岑霁,并没有思忖手语对他价值几何,因为他根本就不是聋哑之人。
他看向盏中嫩绿的茶叶,此乃江州特产的岩茶。
自姜幼安入府第一刻,他便命人调查,作其画像核实身份。
其母为岑氏旁支三房之远嫁嫡女,其父为江州一名屡试不第的秀才,因江州及周边淮南道地区水患引发灾荒,遂亡。
其上有一兄,下有一妹,亦皆亡于水患。
除却相貌不提,姜幼安此人资质平平,并无特殊之处。
然而有趣之处是,他的人抵达江州,不出三日,便自司户参军陈公处获取了这份有头有尾的户籍信息。
对岑霁而言,完美,往往意味着不真实。
且,这假“姜幼安”,身中与那桩事有关的毒……
更越千里投奔岑府,频频暗探他的消息,还恰有一技之长对应他的顽疾。
岑霁心中盎然,欲看看这姜小娘子究竟意欲何为,能搅出何等风浪。
他向姜幼安深深瞥去,面上却故作意味阑珊,浅抿了一口江州岩茶。
“您放心,”姜幼安见岑霁态度冷淡,为证她此法可行,姜幼安特地问药仆:“医堂可有不能言语者?”
她可没有那个熊心豹子胆,直接找岑霁验证。
“回娘子,有五人。”
“竟真如此之多。”姜幼安不禁诧异出声。
青州闻名遐迩,大周朝无人不知。
一因其富得流油,皆道是在青州赋税上刮一刀,足以养活其他州府一年;
二因其聋哑者颇多。但并非一直如此,而是近几代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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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率节节攀升。
坊间流传因着贞观年间一场无端山火,触怒山神,降罪青州。
姜幼安虽惧鬼神,但不信鬼神。
她觉得这就是瞎扯淡。
“寻一人足矣,最好识文断字。”姜幼安对药仆道,又想了想,决定加大难度,改口,“最好,不识文断字。”
药仆躬身离开,却因着岑霁冷不丁瞥向他,脚步一顿。
与此同时,一样貌昳丽的年轻男子用镂金玉折扇扫开竹帘,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霁兄,多日不见,怎连弟弟的面都不愿见了?”
姜幼安回头,只见先前那娇俏婢子,此时恭恭敬敬站在此男子身后。
药仆面容一肃,慌忙行礼:“参见康王世子。”
岑霁倒无动作,只示意他入座。
姜幼安知晓康王世子,其名谢照,英国公之子,其母乃当今圣上的胞妹。此人颇受圣恩,嚣张跋扈,骄奢淫逸,臭名远扬。
谢照落座后,没有一直坐下,而是立刻起身凑近她,用折扇轻佻地撩起她下颌,“这位小娘子,不要以为霁兄听不见,就能凭什么歪门邪道接近他,就此——”他嗤笑一声,“攀上高枝。”
他字字句句看似在玩笑,姜幼安却不禁手心生汗,瑟瑟发抖,踉跄地退后至墙壁上。
因为这双挑尖的桃花眼中,分明透露着对她的熟悉。
她陡然联想起医堂前,那道异样眼神。
难道,他认出她是“江映月”了?
她记忆里虽知晓康王世子,但对他并不相熟。
且原身体弱多病,足不出户,并无与他打照面的机会。
姜幼安呼吸急促,下意识吞咽了下口水,将直袖紧紧捏在手心。
他,怎会认出她……
一声“砰——”打破僵局。
紫竹笔杆轻入竹筒,晃出轻微响声。
谢照转头瞥向岑霁,她亦随之望去,三人目光交汇于一处,竹帘随风沙沙作响,萦绕耳畔。
岑霁薄唇未启,端坐如松,静静地冷眼审视他们。
谢照似是对他有所忌惮,却并未撤下折扇,反而笑道:“霁兄,你这儿金屋藏娇,藏了位有趣的妙娘子,借弟弟说几句话又何妨?”
姜幼安虽知谢照是在挑衅,但仍然不由怀疑起这世子的智商。
又是她攀高枝。
又是岑霁金屋藏娇。
最关键的是,岑霁根本听不见啊。
岑霁目光无波,不动声色地令药仆往谢照的玉盏杯里添了茶,这是在再度“请”谢照入座。
谢照不得已撤下扇子,转声嘲讽道:“霁郎好生无趣,弟弟不过玩笑罢了。”
药仆添完茶,这才将岑霁所书递至姜幼安眼前,赫然是毫无情面的二字——【请回】。
***
被送客的姜幼安,只好灰溜溜离开熙春堂。
离开前,她小发雷霆,顺手牵羊走了岑霁案几上一支品相极佳的黑漆描金狼毫笔。
今日一支,明日一支,迟早给你顺破产!
姜幼安并非那钻牛角尖的性子,此路不通,她便另寻他路。
她想得简单粗暴,擒贼先擒王,既然岑霁难搞,她就搞定他老子。
其父岑回乃青州刺史兼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此人勤政爱民,是一深受百姓爱戴的父母官。
且因着入府受族中长辈验明身份时,他多有帮衬,姜幼安对其颇有好感。
她欲将手语引荐给他。
打道回府简单用膳后,她便匆匆赶去岑府主院正堂去寻岑回。
然而对于手上的最后底牌,她心中究竟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向仆役请示后,姜幼安随其直入正堂。
不曾想,恰巧碰上正与其父商议要事的难搞岑霁。
另一边。
落月湖竹林内。
“回禀大人。”一黑衣人将密信交给聂为,“此女果真按大人计划,去寻岑霁解毒。”
“自作聪明。”坐在石凳上独自下棋的聂为嗤笑道,他不轻不重下了一枚黑子,“是时候同我们的老友,叙叙旧了。”
4. 山雨欲来,不如睡觉
因着姜幼安也是商议要事,正堂内一众仆役退下。
然而,岑霁并没有。
姜幼安行完礼,蹑手蹑脚跪坐至岑霁正对面的塌上,位于厅堂南侧。
她小心翼翼瞥了眼太师椅上的岑回,又小心翼翼瞥了眼厅堂东侧的岑霁。
尽收眼底的岑回,大大方方地瞥了眼小心翼翼的姜幼安,又大大方方地瞥了眼淡然处之的儿子。
岑回了然姜幼安是不愿有旁人在,下巴翘起络腮胡道:“无妨,我儿——”他停顿一瞬,怜惜地朝儿子看去,“他,听不见。”
岑回一语点醒梦中人。
姜幼安差点忘了,难搞的岑霁被封印了。
她嘴角不禁逸出一丝功德尽丧的坏笑。
一抬头,正好对上岑霁一双深黑如玄夜的眼眸,吓得迅速低头。
姜幼安后知后觉地诧异:
此等家族隐秘,岑回就这么告诉她了?
除却岑霁,岑府上下是真不拿她当外人。
念及此,她不免又心生一丝感动,以及对此行的信心。
姜幼安完全忽略了岑回作为一家之主,完全足以知晓她已经得知岑霁喑哑。
她起身再次作礼,之后才开口。先是简易说了通岑府如何气派,又是夸了番岑回如何宽仁,再是诉了道她是如何感激,最后切入正题:
“小女受岑府恩典数日,心中颇为受之有愧。此次前来,是斗胆向大人献上一雕虫小技。”
岑回捋了捋络腮胡,和蔼一笑,“但说无妨。老夫最乐意听你们这些年轻人讲些新鲜玩意儿。”
于当朝使相的困惑下,于岑霁不声不响的暗中打量中,姜幼安紧张地低下头,伴随跳动如鼓点的心脏继续阐述。
“大人,我远在江州,亦曾听闻青州多聋哑者。”她话锋一转,行拱手礼道,“此礼可表送别。”
正堂内,出自名家之手的书画笔墨琳琅满目,尽显一方官员的权尊势重。
此般的庄严肃穆重重落于头顶之上,姜幼安第一次缓缓抬起头,恰恰与眼前“敬天勤民”的匾额相对视,她道:
“古、古有仓颉造字,横折撇捺。”
“像这般的手势,”她一面道,一面用手比划出各种手势,时而握拳,时而勾,时而指,时而弯,“勾弯指握,亦能一形一意,形形成句,句句成章,所思所想所念,亦……亦得以皆显现。”
姜幼安毫不停歇,继续言明:“聋哑者中,或多或少自发地形成了一些手势。”她又悄悄睨了眼岑霁,被点名的他毫不知情,静静端坐,并没有把半分目光搁置在她脸上。
她不知为何,偷偷松了口气,轻松了些许。
“只是不成章法,不成体系。”她再次躬身作揖,“小女愿、愿为此事献出绵薄之力。”
姜幼安这番话,在决心来见岑回那刻起,便在心中反复琢磨,屡次演练。
她太过忐忑,语气不昂然,句式不流畅,时不时磕磕绊绊,但完完整整地表达了所图。
言毕,她深深向主位上的岑回望去。
岑回感触颇深,青州这般多的聋哑人,一直是他的心疾,更何况他的嫡子岑霁也……
他那副与岑霁有三分相似的俊丽眉眼,流露出赞赏之情,但并未直接应允,“此事关乎重大,你可有何谋划,又有几何把握?”
“回大人,”姜幼安细细思考了番,再悉数道来,“小女意图先记录通用的手势,再进行总结归纳,创造新的手势,最后试点应用。”
“不想你一小娘子,竟考虑如此之周到。”岑回笑着颔首,“谋事在人,不可好高骛远,先从第一桩开始,让老夫见见成效。”
这便算是应允了。
作为一名优秀的手语翻译,第一步对她来说有手就行,走个过场罢了。
胜利在望,姜幼安欣喜若狂,只觉脚底踩了软绵绵的棉花,膝盖竟向前一抖。
姜幼安无从得知,在她方才那番忐忑不安的陈词中,正对面的男人,目光一直落在被她抖出残影的银朱色短襦琵琶袖。
抑或说,是那一直在颤抖的银朱色短襦琵琶袖残影,硬生生地晃进他的眼中。
“不过,”岑回话锋一转,“我既已知此法,为何偏偏要找你呢?我手下能人异士,数不胜数。”
还沉浸在喜悦里的姜幼安一怔,这话好耳熟。
——我为何要替你解毒?
她不禁感慨,不愧是亲父子俩。
姜幼安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一点她的不可替代性:“前期要行之事繁复无章,且尚且不知能否成事,小女愿承担一切后果。”
“不知能否成事……”岑回意味不明地温声重复她这句话,似在反复琢磨。
姜幼安忙道:“小女断然不敢拿毫不可行的法子来蒙骗大人。然而,小女也不敢断言此法十拿九稳。”
“是以,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事,由小女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来做便好。”
“成不成,在小女一人而已,无关大人的事。”
“莫要紧张,”岑回和煦而言,“此事便交由你去做。若成,利国利民,我定重重有赏。”
“小女……小女,”姜幼安难为情地行礼,“仅、仅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岑回示意她免礼。
姜幼安瞥向岑霁,“事成,小女想向霁郎君,求——”她将琵琶袖攥成一个小球捏在手心,“一味药。”
她故意省却了“解”字。
“这有何不可,”岑回不仅应允了她,还道,“既然我儿正患此疾,你又意图了解通用的手势,不如就令他与你一同共行此事。”
他向岑霁望去,最不喜与人来往的儿子,在这番话后依旧泰然自若,像真未听见般惬意吃茶。
岑回如针在喉。
那年,他的嫡子岑霁自柳州舅父家归途,偶遇一场千载难逢的大雪,受寒惊神。
年仅四岁的他一朝喑聋,久治难医。
他这个作父亲的日夜心神难安,一为儿子日后行事生活,多有不便;二为幼时便才智尽显的儿子,就此断了官途。
如今有此法可试,他自然希望他的儿子能首当其冲习得。
内心深处,一些不能道明的猜忌,以及更多的不愿接受儿子当真喑哑的执念,被岑回一尽忽略了。
岑回的目光在姜幼安身上停驻一瞬,才将此事以及她求药一事,一同写与岑霁。
岑霁羽睫微眨,将一贯滴水不漏的父亲的多余一眼,分明看在眼里。
而姜幼安,小心翼翼瞥了眼一言未发的岑霁,又小心翼翼瞥了眼不由分说的岑回。
既希望岑霁答应,又不希望岑霁答应。
来自难以言说的直觉。
也许是太过顺利。
姜幼安在心中对自己的脑袋一顿暴击。
她真是被这群古代人pua了。
顺利还不好吗。
大抵是父命难违,岑霁答应了。但姜幼安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多半是不情愿的。
因为岑霁看见“药”字时,目光极为淡漠,像要将那张薄薄的麻纸活生生看出个洞来。
主院离岑霁的虚明院以及姜幼安的偏院皆有段距离,前者坐四条腿的马车,而后者靠两条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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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车。
岑回体贴地令他们二人一同回行。
一上马车,姜幼安就被车内的摆设震惊住了。
看似朴素的马车,内里满满当当的医经堆在桌案上。
想当初,宁远侯府还未亡时,她的马车上装的全是糕点佳肴。她最爱的一口是马蹄酥,酥皮薄脆,内馅油润香甜。整辆马车,被左一个右一个糕点的酥甜香气包裹住,她亦是。
而此时,姜幼安只能正襟危坐在一堆书旁,车内只有她,和一个不能开口的人。
不过,小小的车厢,拥挤的空间,令她莫名很有安全感。
尤其是她还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源自岑霁身上的淡淡的苦药香。
面对既听不见又可以倾诉的岑霁,她忍不住感慨:“终于尘埃落定一件事了。其实,你爹官那么大,人还真怪好的。”她轻哼一声,“至少比某个叫岑霁的好咯。”
即使姜幼安言语猖狂,但音调并不,仅仅她和岑霁二人能听及。
岑霁本要翻页的手指一顿。
“不给解药的小气鬼,略略略。”姜幼安端端正正坐在岑霁身侧,偷偷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结果此人竟猛地一转头。
嘴巴还未闭上的姜幼安只好道:“唉,这天真热啊!”
又骂自己不争气,“可恶,又被此男轻易美了一大跳!”
待岑霁回头,重新专心致志看起书,她又道:“切,还不是落到本小姐的手上了。”她洋洋得意,“你不知道吧,那天你赶我走,我还顺手薅了支你的好笔,哈哈哈。”
岑霁竟头一次读不进《素问》,他强硬地扫过一列列字,脑子里却全是一个念头——他要把这在堂上磕磕绊绊,现在叽叽喳喳且流畅无比的姜幼安丢下马车。
还有,他要命人查一查,她究竟偷了哪支笔。
严格按大周律法惩治她。
大抵是书太过催眠,即使不是她,而是她身侧人在看;抑或是岑府的路面太过平稳,姜幼安竟不知不觉来了睡意。
在完全昏睡过去前,她半梦半醒地对岑霁说:“岑霁,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好安心。”
但愿谢照没有认出她,这样就更好了。
适应能力极强的男人,此时已经习惯了姜幼安以为他听不见,独自自言自语。
他目不斜视,全神贯注地阅读《素问》,姜幼安也正因此逃过一劫,没有被丢下马车。
然而,在姜幼安莫名其妙对他说出“我好安心”之际,岑霁的目光从医论上移开,转变到姜幼安身上。
马车摇摇晃晃,姜幼安的下巴搁在一本医书上,已经阖上双目。
风恰好在这一刻吹起帷幔,烟紫晚霞浅浅铺在姜幼安身后,黄昏碎在她白皙而红润的脸颊上,拉长她浓密睫毛的倒影。
大抵因为她睡在了《景岳全书》上,而这恰好是本治疗不寐的经典,她才睡得如此安详,岑霁这般想。
然而,岑霁不解,为何方才她对他说,她很安心。
明明他未发一语,未行一事。
岑霁低下头,仔仔细细向姜幼安那张脸审视去。
在安静时,抑或说在大庭广众下时,这都是一张温顺甚至略显胆怯的脸,小小的,有些圆,勉强称得上可爱。
可是,
这张脸,和一个死人,一模一样。
抵达虚明院,姜幼安仍在熟睡,她已经多日未睡得这般沉。
飞云问下马车的岑霁:【要叫醒姜娘子吗?】
岑霁:【查查熙春堂,究竟丢了哪支笔。】
这是飞云职业生涯以来,得到的最匪夷所思的一个答案。
5. 山雨欲来,仙人板板
飞云派人在熙春堂对了一夜账簿,翌日清晨,得到结果的他向岑霁回禀。
岑霁正在自行煎茶,不紧不慢地推动团花银碢轴碾碎茶饼。
岑霁极为挑剔,讲究茶末不能太细,也不能过粗,细米状最佳。这般慢工出细活的事儿,他从不假手他人,并乐在其中。
飞云只觉自家郎君若不是医圣,是名茶博士也绝无仅有。他躬身后,回禀结果——
没有结果。
目前为止。
岑霁似是并未放在心上,只交代继续查,并询问他姜幼安近日动静。
飞云:【老爷昨日许了姜娘子一千文钱,她傍晚去了玉露堂】
岑霁:【可有聂为踪迹?】
飞云如实禀告:【并未】
玉露堂是糕点铺,姜娘子收到钱便去买了三盒马蹄酥。
飞云犯了难,吃苦茶的郎君,自是不知玉露堂的营生是甜点;在人来人往的闹市,更不会是接头的据点。
他硬着头皮继续回禀:【姜娘子买了些许马蹄酥】
正推团花银碢轴的玉手一顿,岑霁没有对姜幼安并不监视他的不务正业多作详问,而是询问是否有旁的动静。
飞云:【二房拨了几名婢子给姜娘子】
因着岑回未曾续弦,岑府家宅经由岑回的妾室徐氏掌管。
这事合该徐氏亲自吩咐,但姜幼安人微言轻,她打发给贴身婢子草草了事。
至于二房是如何从中截胡,飞云便不知了。
岑霁抬指将茶末缓缓倒入鎏金茶罗,暗自想,二房不会是好心。
***
“五娘,你真是太好心了!”姜幼安将昨日未舍得吃的最后一盒马蹄酥送予岑五娘,“还特地为我挑了个与你相熟的婢子。”
姜幼安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充,即使看文追剧,也以轻松解压为主。一不读权谋,二不涉宫斗,甚至拥有一双没有看过《某某传》的眼睛。
她对宅斗也是毫无兴趣,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到底有多深。
岑府二房向来不景气,如今二房之主岑炎更是贪图享乐,大腹便便,是以连带着整个二房都不受其他房待见。
岑五娘和岑九娘,三番两次寻她这个远方亲戚,是因着在她这儿有独一份的优越感。
却不想,自姜幼安见了番岑回,得了不少赏赐。
虽不知具体是何缘故,但不妨碍二房心中敲响警钟。
原本服侍姜幼安的中等婢子,经二房一手,成了最低等的婢子。婢子等级分明,理应是一瞧便能分出个优劣。
岑五娘知晓此点,但她并不担心。她笃定地认为,即使是岑府的粗使婢子,也是要比姜幼安原先的婢子高出好几截的。
且这春蕊人聪明,不过这聪明用在何处,便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然而岑五娘有所不知,姜幼安可是侯府的金枝玉叶,一眼便瞧出了春蕊作为贴身婢子的奇怪之处。
她样貌还算周正,姿态亦得体大方,穿了身檀色窄袖短衫,下配一条松绿齐胸长裙。料子光泽细腻,一瞧便知不会差,应是先前的主子赏的。
只是,再好的料子也遮不住她倒茶时那双有老茧的手。
一贴身婢子,怎会有长期做粗活才会留下的手茧?
姜幼安看出其中端倪,却如何也想不到是二房从中打了秋风。
她权当是岑府主母不重视她。
但没关系,因着得了岑回的允诺,她现在可是受岑府一家之主的重视。
她额外得了足足一千文钱,且搬至西路的竹里馆,不仅不再是歇在一间小小的厢房,而且离岑霁的虚明院更近了。
日后酉时岑霁沐浴再行动,方便太多!
眼下她毒解指日可待,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了,姜幼安相当有盼头。
然而,未过几日,这春蕊就闯了桩祸事。
姜幼安去买编纂手语成册的纸墨时,为节约时间,同春蕊各分两头。她买纸,春蕊买墨。
春蕊便在这墨中动了手脚。
看似买回的是姜幼安口中优良的松烟墨,实则狸猫换了太子。墨里头用的不是粘稠的动物胶,而是劣质皮胶。
从中拿的回扣,她交给了岑五娘三分,以表她仍是愿意跟着二房。
跟一个远道而来不知名的小娘子,还是跟嫡系的二房,她还是分得清的。
岑五娘瞧不上这点儿蝇头小利,顺手又卖了春蕊个人情,在嶙峋假山后问春蕊:“她近日在干何事?”
“禀娘子,姜娘子日夜不分地在纸上写写画画,有时甚至忘了吃食。”春蕊啧啧称奇完,又道,“婢子数了,她已写了十几张。只是婢子愚钝,实在看不懂。”
岑五娘虽不知姜幼安此举是何意,但心中已有了打量,凑到春蕊耳边,用手遮掩住道:“既用的是那等差墨,这几日又有雨,怕不是会受潮洇了去。你定要注意了。”
春蕊顿时心领神会,当天夜里,便将那一沓写好的麻纸放在窗边,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菱花窗。
夜里下起婆娑大雨,风裹着雨丝吹得数十张麻纸翻飞,上面的墨迹染了雨点,洇成模糊不清的一团。
只差五张,基础的手势便已记录完毕。干劲十足的姜幼安翌日起了个大早。
从塌上爬起来,她看见满厢房散落的麻纸,顿时傻了眼,怔在原地愣得一动不动。
良久,她才拾起落在凤头履边的一张,只见上面的字迹洇成一片,完全看不出原样。
其余的数十张也多有模糊不清之处,仅有几张字迹还算清晰。
一朝未关窗,三天白干。
姜幼安紧紧攥着一张麻纸,心疲力竭地倒在塌上。
因着长时间书写而酸痛的胳膊撞上塌,痛得她眉头一皱。
她捶了捶酸胀的胳膊,依依不舍地抚摸过麻纸上的一片脏污。
本来再走个过场,她就能找岑霁拿解药的。
再过三日便会毒发,她难道又要去打探岑霁,再去被聂为打?!
而且,她也不一定能打探到何有用的消息。
姜幼安忍不住鼻头一酸,一颗眼泪砸落麻纸,上面的“你”字瞬间糊成一团。
姜幼安陡然意识到不对劲。
她用的好纸佳墨,怎会洇得如此之快?
她取来未用的麻纸以及松烟墨,又从妆奁台的木匣子里拿出岑霁的写过的笺纸。
几厢拿水洇湿,经过控制变量法,她发现——
笺纸上,岑霁所书的字迹仍完整;而她所书的字迹模糊不堪。
为使手语册保存时间更长更完整,她特意割肉忍痛,150文一刀的益州麻纸,80文一锭的松烟墨,说买就买。
结果,这高价的松烟墨,竟有问题。一锭墨,可是足足能买10盒马蹄酥呢!
姜幼安拿起无法再使用的一张麻纸,益州出的麻纸果真洁白坚韧,摸起来厚实平滑。
只可惜……
她又瞥了眼卷书案砚台中磨好的伪劣松烟墨,无语一笑。
纸基础,墨就不基础。
姜幼安收拾好案发现场,唤亲自买松烟墨的春蕊来厢房,“你这买的松烟墨倒香,打哪买的,日后只管去这家铺子。”
春蕊暗骂一声这姜娘子蠢笨,回道:“禀娘子,是西市的陈氏墨坊。”
她早已串通打点好,毫不担心姜幼安去对账。
姜幼安揣上剩余的半锭假墨去了陈氏墨坊,一查,账簿对得上,但墨对不上。
“这位娘子,你看看,”墨坊店伙拿起一锭墨,上下翻转,“我们陈氏墨坊的墨锭皆有陈字烙印,而你这锭墨没有啊!”
“可这……”不就是在你们这儿买的,白纸黑字上写得明明白白,姜幼安急得脸都红了。
店伙摆摆手送客,竟还冤枉她:“你这小娘子生得貌美,心肠怎如此坏!拿滥竽充数的墨来换好墨。”
周围的顾客听了,纷纷往她这边看热闹,投来鄙夷的目光。
姜幼安被一道道刀子般的目光瞧得浑身难受,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
做局。
一定是被做局了。
坑蒙拐骗的墨坊不认账,姜幼安也别无他法,如今再写手语录也来不及了。
她揣上墨锭以及几份还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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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麻纸,走进虚明院。
打算提前预支下解药。
抑或是,打探些岑霁的消息。
一直跟踪姜幼安的飞云察觉她所行的路径正是虚明院,他翻上院墙又跳下来,装作偶遇。
他演技不详地挠挠后脑勺,“姜娘子,好巧,你这是打算去哪里?”
姜幼安低垂着头,声微如蚁:“找……找霁郎君。他可在虚明院?”
“不——”飞云本想回绝,不欲这姜娘子来叨扰自家郎君,上次她对自家郎君的造次对他产生了很大阴影。
却正好对上姜幼安抬首的一张脸。
琥珀色的深邃眼眸中像是碎了朝露,好看的眼尾染上绯红,明显是刚哭过。
飞云霎时间心一软,接上方才的话头:“不——不可能不在。姜娘子,随我来吧。”
他为自己找了个妥当的理由,自家郎君前几日还过问了姜娘子,且派他跟着她,万一他想亲自审审她呢?
飞云自觉是携犯人,犯人姜幼安却感激不尽,只觉飞云比他主子强上千万倍。
完全没有发现做戏做全套的飞云,手暗握匕首对准她的脊背。
姜幼安在正堂门前侯着,飞云问过岑霁意见,道是有要人相见,得了允诺,才领她进入。
岑霁从厢房中走出,只见姜幼安垂手恭立在连塌上,一袭水碧色与银珠色相间的间色裙拖曳至地面。
她见到他,忙下榻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岑霁淡淡睨过去一眼,发现她眼睛似是又红了一圈。
又哭了。
姜幼安将麻纸放至岑霁身旁的案几上,说明来由:【霁郎君,这是一部分基础手语,我可否提前预支解药】
岑霁未答,而是拿起麻纸细细端详,忽地抬头注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姜幼安顺着他的目光瞥过去,正是那团略洇湿之处。
完了,这挑剔的岑霁,肯定要以她不专业回绝她。
仗着岑霁颔首查看,看不清她的口型,她忍不住开口骂:“都是那个陈氏墨坊,卖给我假墨,导致我辛辛苦苦写了三天三夜的手语,只剩这点了。”
“而且春蕊买的记录,账簿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他竟然不认。”她气得剁了剁脚,“没有七天无理由退货,差评、差评!”
正低头查看的岑霁,听闻此话,锋利的下颌稍稍抬起一毫。
姜幼安自是没注意,她回想起那些人的鄙视眼神,心中一股无名火,带了哭腔:“还大庭广众诬赖我在讹他,我讹他个仙人板板!”
岑霁微微蹙起眉,他不知道这姜幼安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
但凭几个关键字眼,他心中已有了定夺,她是被春蕊和陈氏墨坊联手蒙骗了。
而她,还一无所知。
【不可】岑霁慢条斯理写下。
姜幼安见此二字,只得失望地应下:【叨扰霁郎君了】
然而,她将将一转身,仗着岑霁听不见她说话,便连带着先前的火气,一泄而出:“我就知道,可恶可恶可恶,太可恶的小气鬼。”
“哼,等着吧,我今晚要再去偷看你洗澡!”
似有一道目光如刺穿透她的脊背,她下意识转身看向堂上的男人。
他姿态清冷地坐在吴陵软褥上,一寸熹微日光透过横披窗恰恰打在他冷艳清绝的脸上,目光如深谭,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似是不悦。
“帅哥,请问你又在发什么病?”姜幼安差一步行至正堂隔扇门处,完全不担心岑霁看清口型,脱口而出。
说完,面上倒是乖巧得体,对岑霁温顺一笑。
待她彻底出正堂,岑霁将先前姜幼安牢骚中的【春蕊】【陈氏墨坊】一应写下,召来飞云。
他笔尖一顿,又写下【仙人板板】四字。
岑霁:【去查】
躬身领命的飞云,看清【仙人板板】四字,挠挠头。
他觉得,自家郎君近日愈发奇怪了。
飞云哪里会晓得,在他跨出门槛之际,他家郎君的笺纸上,悄然多出三字。
字形银钩虿尾、昳丽迥劲的——
【小气鬼】
6. 山雨欲来,我喜欢你
毒发迫在眉睫,姜幼安骂也骂够了,决意踏踏实实连夜赶工。
虽大抵不能在毒发前完成,但只消她强忍着毒发继续,总有一日能完工,早晚之别罢了。
她倒要看看,她和毒,谁才是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
大抵天道酬勤,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天光一线中迎来转机,偏僻寂静的竹里馆迈进一位大人物。
“姜娘子可在?”
是岑府的管事嬷嬷,她领来一婢子,道是二房既拨了名贴身婢子,大房无论如何也合该出一位。
这婢子名唤浅竹,身量高得不寻常,竟与一旁的矮墙齐平。其头梳双螺髫,一对水汪汪的圆眸笑意盈盈,嘴角也浅浅弯了起来。
姜幼安却觉她皮笑肉不笑,莫名像……打工人的苦笑?
且她手上也有一层茧,只是与春蕊的手茧位置不大相同,在虎口以及拇指下方,且更为厚实。
姜幼安抬起蹭了一手背墨的手,指了指书案上的麻纸,问浅竹:“你可识字?”
竹里馆其余婢子皆是不识字的,虽浅竹大抵也是个不识文断字的粗使婢子,但姜幼安还是尝试问了番。
“禀娘子,识。”浅竹答道。她脸上假笑不复存在,那张柔和的脸骤然冷下来,回应更是冷淡至极。
这就不装了?
变脸如此之快,姜幼安不由得一怔,半晌后才惊喜道:“那太好了!”她将脏污的几份麻纸铺在浅竹面前,道,“你将这些誊抄一份,模糊不清之处可空下,等我来填补。可行?”
“禀娘子,可。”浅竹再次回答,依旧是不愿多说一个字的冷酷风格。
主仆二人立即在书案上奋笔疾书起来,浅竹誊抄完一份换纸的间隙,暗自瞥了姜幼安一眼。
她时而用手比出各种手势,时而对上菱花铜镜,噘嘴、愁眉、大笑。
浅竹初始以为这姜娘子疯癫了,正想跳窗而出,迅速去寻府医。
直到发现自己面前麻纸上正是画有这些手势,她这才停住已打好马步的双腿。
浅竹终于明白,为何岑大人会在一众暗卫独独挑中自己。
当时,一排排暗卫站在竹林深处待命,岑霁身穿一袭淡绿圆领袍,负手矗立在片片翠绿竹叶下。落在他清冷容颜的斑驳光影,恰似一副浑然天成的绝美面具,遮去半分容颜,却更显他容姿不凡。
他淡淡扫过所有人,一眼之后,便立即命飞云领命。
淘汰了神情相貌冷厉,一瞧便知是暗卫的暗卫。
下一条筛选条件便是须识文断字,且有一定绘画功底。
她们这群练家子打小习武,识文断字的少之又少。她因着家道中落,读过几年私塾,这才得以又留下一轮。
此严苛条件一出,加上她只余三人。
如今她才知,原是为这般。
浅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掀起麻纸一角的两指停顿,心下骇然:原岑大人那时,便料想至此?
浅竹得知自己即将前往竹里馆时,便已经做好了成为岑大人最忠实的眼线的准备。
前往竹里馆前,岑大人交代任务:
一条是【只消记录】
浅竹明白,这是道上监视的隐晦说法。
一条是【不必阻碍】
浅竹明白,这是道上能帮则帮的隐晦说法。
两条一叠加,浅竹便不大明白了。
既监视,又能帮则帮。
莫非岑大人是对竹里馆的娘子感兴趣?
浅竹不禁为岑大人唏嘘,他这般做,是断不可能讨得这位娘子欢心的,甚至还会伤了她的心。
为了帮岑大人日后挽回些许局面,浅竹踏入竹里馆前,便决定真心实意对这位娘子好。
如今亲眼见了这姜娘子,她兢兢业业又温顺乖巧,还生得花容月貌,跟画本中的仙女儿一样。
浅竹暗下决心,要千倍万倍对这位姜娘子好。
与此同时,春蕊也不大明白。
何故太阳打西边出来,大房的管事蒋嬷嬷找上她,道是要她领赏。
春蕊跟随蒋嬷嬷来到西路的板桥湖边,杨柳抽了绿,柳絮纷飞遮了眼,她忙抚过去。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一个滚烫的巴掌跟随春蕊的动作落到脸上,蒋嬷嬷手劲老练,轻轻一抽便疼得春蕊一嘶。
春蕊多聪明,瞬间反应过来,此时顾不上脸上的烧疼,忙跪下来磕头,“奴再也不敢了,嬷嬷饶奴一命吧!饶奴一命吧!”
“岑府最容不得你这样吃里扒外的小人,若个个都跟你似的,再大的门府也要遭吃空了!”蒋嬷嬷踢了一脚,挣脱开紧扒小腿的双手,又啐一声,“今儿这巴掌让你长个记性,打哪来回哪去。”
蒋嬷嬷把卖身契塞进春蕊怀里,“也让你原先的主子安分些!”
蒋嬷嬷转身离开,没有理会身后春蕊的哭喊。
这世道,在岑府做一小小婢子至少有一容身之处,在外难逃一死。
是春蕊自个儿没掂量清。
湖面上两只水鸭冲撞起来,其中先啄了另一只的水鸭却不得势,被迫飞走,仓皇煽动的翅膀荡起阵阵涟漪。
湖边的春蕊形单影只地跪在地上,细碎的石子硌得她膝盖生疼,但她完全无法支起身子。
蒋嬷嬷作为主事嬷嬷,这等小事本不该经由她出手的。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谁。
姜娘子?
亦是五娘子来灭口?
偌大的惊恐填足春蕊心中欲望的沟壑,她似是疯魔了般,仰天长啸。
远处的蒋嬷嬷听及,这才回头瞥了春蕊一眼。
虚明院的人昨儿提醒她春蕊不老实,因着是岑霁奶娘,蒋嬷嬷格外上心些,甚至屈尊亲自来处置。
春蕊没有按府规乱棍打死,而是被自己造下的罪孽活生生吓疯。
这是蒋嬷嬷的处事风格,亦是虚明院的。
***
翌日,姜幼安忙到半夜四更才歇了会儿。一整天,她只喝了口水,简单吃了块胡饼,饿得她胃直生生疼。
这是她在荒郊野外饥一顿,更饥一顿落下的病根。
“春蕊……春蕊……”她唤了几声春蕊,却发现无人应答,这才意识到自昨日酉时春蕊离开,便再没见过她身影。
倒是浅竹立即来了厢房,问:“娘子,何事?”
“春蕊呢?”姜幼安用手握成一个拳头压住胃缓解,满头冷汗地问。
浅竹迅速寻了竹里馆几个厢房,无果后告知姜幼安。
“快去寻寻!”
“可……”浅竹见姜幼安十分不适,迟疑了一瞬。
“快去!”姜幼安蜷缩在塌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竭声道。
浅竹一贯遵从的规则是听从命令,即使心有不忍,仍是依命去寻了春蕊。
她飞檐走壁途径虚明院时,顺道传达给飞云竹里馆的消息——【姜娘子不适】、【春蕊失踪】。
飞云与穿鱼也才将将回府,恰巧碰上浅竹,三个人商议一通后,派飞云一人去回禀岑霁。
飞云知道自家郎君四更常未歇息,便直接进了内房。
【禀郎君,我已按您的吩咐,将陈氏墨坊赋税不详一事上报。司户参军刘大人知晓此事后,当夜便封查了陈氏墨坊】
【禀郎君,真如郎君所料般,穿鱼经过几日探查,于昨夜发现聂为男扮女装进入怡红院,与康王世子谢照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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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方极为警惕,我们无法近身得知详情】
深更露重,岑霁批了件素白外袍,如墨长发散落至腰间,泠泠月色下如谪仙般,在紫檀书案前研磨药草。
霎时,他暗自在心中将一切如散落的珠子般一粒一粒串联起来。
谢照。
聂为。
岑霁发觉,事情愈发不简单,却也愈发明朗了。
他抬手令飞云退下,飞云低低咳了声,道是还有一事相禀:
【浅竹传讯,姜娘子不适,春蕊失踪】
【春蕊是遭蒋嬷嬷亲自处理了】
至于姜娘子……
***
竹里馆。
姜幼安只歇了半晌,便从塌上支起身子。她一只手使劲揉胃,一只手使劲握笔。
然而她不剩几丝力气,笔根本拿不稳,折在书案上。
该死。
没有奥美拉唑的破地方。
她爸每次胃疼吃几粒奥美拉唑,不多时便又会生龙活虎,还能去举哑铃健身。
脑中,展示手臂上腱子肉的父亲,对她憨厚一笑。
姜幼安也随之浅笑起来。
突然间,这个温馨的画面于脑中,凝固、消散、消失。
“父亲”二字,不再是寻常的回忆,而是一触即发的思念。
一行泪,从姜幼安眼中夺眶而出。
在原本的世界,她已经去世,不可能再见到爸妈了。
更令她难过的是,她竟好几日未曾想起过爸妈。
他们,是不是也忘了她?
泪流至下巴,姜幼安忙擦去,生怕泪落到麻纸上,墨迹又遭洇了去。
她紧抱折起的双腿,将头也贴在膝盖上,好似在这个世界的她愈发小,她就得以不属于这个世界。
……
姜幼安再度醒来时,天光大亮。
一缕炽热旭阳从直棂窗第四栅格钻进来,穿透层层叠叠的青绿缠枝纹纱幔,朦朦胧胧盖在她眼睛上。
她艰难睁开眼,撩起纱幔。
未曾料及地,眼前倏地多出一人。
来人紧临四足矮塌,正负手矗立在逆光中,颀长身影恰好挡住灼目阳光。
他微微颔首,用那对总是薄情却实在好看的深眸,夹杂幽幽碎光持续地盯着自己。
姜幼安也说不清为何,一见到他,便支起身子,双臂环上他紧致窄瘦的腰肢,紧紧抱了上去。
姜幼安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回到原来的世界,爸妈却不认她,拿起扫把关上家门赶她走。
说她不属于那里。
她于是只能灰溜溜回到这里,但这里的人,也一个个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这是打哪来的异类?!”
她也不属于这里。
姜幼安头埋在来人宽阔坚实的胸膛中,他身子依旧混含安心宁神的药香,可是她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哪里都不要她,谁都不要她。
她泪眼潸潸,决堤的眼泪洇湿了岑霁的缺胯袍,一袭月白多出一汪湖蓝。
位于他正在不断跳动的胸口处。
姜幼安胳膊恰好抵在他腰间悬挂的冰凉双螭纹海棠式玉环,声音闷在他怀里:
“岑霁,我好想你。”
岑霁即将落在姜幼安胳膊上的苍白指骨倏地一顿。
没有再推开她。
姜幼安抽噎不止,上气不接下气地闷声嘀咕:
“岑霁,你知道吗?”
“你不可能知道。”
“即使我说了,你也不知道。”
“其实,我喜欢你。”
在姜幼安光怪陆离的梦中,单只有岑霁一人,没有说,她不属于这里。
7. 山雨欲来,美人心计
松鹿纹黄铜帐钩垂落在纱幔上,纱幔未被挂起,严严实实遮住内里的一切。
是以姜幼安猛从中钻出来、冲上来、双臂环上他腰腹的那一刻,岑霁没来得及作任何反应,腰腹骤然紧缩,只能任凭她身上一股软香裹挟住他。
因着强大的下肢力量,他脚上蹬的那双漆黑锦履在夯土地面纹丝不动,得以未使二人一同栽了去。
但这般置礼数于不顾的行径,属实令岑霁意想不到、猝不及防。
岑霁略微动摇了姜幼安便是宁远侯府千金的念头,她这番孟浪行径,属实不似大家闺秀风范。
不过,这一切皆没有姜幼安对他一番倾诉心意,来得突如其来。
她哭得梨花带雨,看上去是真情实意。
可不会有蠢人,对自身监视之人付诸真情;如同被监视的他,也绝无可能对她生出一丝一毫情意。
内心稍微有些乱的岑霁,彻底想通。
两瓣薄唇间逸出一丝嗤笑。
他自觉荒唐至极,聂为竟派人来对他使美人计。
三十六计,聂为倒是另辟蹊径,选择了对自己最无用的一计。
不怪岑霁认为聂为可笑,他时年二十又四,同辈娶妻纳妾生子金玉满堂,而他却连通房也未曾有一。
倒不是岑霁不得小娘子们芳心,而是单凭那张貌胜潘安的容颜,便太讨小娘子们欢喜。
更有才艳双绝的琼芳县主,自岑霁雪中采药有一面之缘,遂一见倾心。自此王孙贵胄难入眼,非他不嫁,至今仍待字闺中。
除却“青州岑霁最倾城”美名在外,岑霁不近女色更是人尽皆知,是真正难以摘得的琼枝玉树。
岑霁颔首看向身上女子,青绿缠枝纹纱幔轻柔垂在她细窄的腰肢,再往上,是一截裸露在外的光滑细腻脖颈。
她仍在抽噎,似是经过一番抑制,脖颈却仍不受控制,在眼前以一种足以忽视但无法忽略的微小幅度抖动。
像被射杀的麋鹿,求生本能地最后一颤。
岑霁毫不留情地抬指,重重一击姜幼安后颈上的风池穴。
她便瞬间失去知觉,晕倒了去。
岑霁尚未直接离开,俯身扶住姜幼安后脑,强迫症般将她摆正在瓷枕上。
为防着凉,又微微蹙眉,扯来一旁凌乱的纱罗,轻柔地、准确地盖住她腹部。
走出厢房前,他注意到书案笔架上,立了支泛彩光的上等狼毫毛笔,眼神瞬间又晦暗几分。
在外侯着的飞云,只见自家郎君出了竹里馆,面色如有阴翳,薄透耳垂竟还染上些许绯色。
一时之间,不敢上前询问姜娘子是否毒发。
又想入非非,姜娘子莫不是中了春药,对自家郎君上下其手了!
飞云极想知道郎君清白是否还安在,却实在不敢造次上下打量郎君。
而岑霁只觉那股女子软香缠绕于身,久久难以挥去,他吩咐飞云:【沐浴更衣】
又抬指拿起腰间玉环,玉环本冰凉,此时摩挲起来竟蕴藏一股温热,他不禁压了压眉峰,忙解下玉环递给飞云。
直脑筋的飞云略有疑惑,为何郎君此时赏赐自己,尝试性回:【多谢郎君】
却遭自家郎君眼皮轻抬,狠狠剜了一眼,【扔了】
***
一炷香后,府医送来一副已煎好的温中补虚的方子。
浅竹撩起纱幔,不由分说在姜幼安头顶中部百会穴一按,后者登时醒了过来。
姜幼安接过略烫手的药汤,用直袖裹住陶碗底,一面饮药一面追问:“春蕊可有寻到?”
“春蕊已离府。”浅竹打探到的消息便是这般,她如实告知姜幼安道。
浅竹对府宅内的阴司事亦不作了解,不知简单离府一事背后的深意。
姜幼安有些惶然,不明白春蕊为何突然离府。
是自己待她有何不周吗?
姜幼安再度饮了口药汤,佐以麦芽糖的药汤甜口,胃中也一热,舒适许多。
但明日便要毒发,她心口已经时不时坠痛一下。
思量片刻,姜幼安恍若事后诸葛,隐隐约约有了猜测。
怕不是与墨坊一事有干系。
她寻思也要去亲眼瞧一瞧陈氏墨坊如何了,但眼下,将剩余手势一尽写下更为要紧。
她喝干净药汤后,整个下午都在连同浅竹完成剩余的部分。
日头每斜一寸,她心便紧一分。
直到傍晚换冷月作陪,才将将完成。
再寻几位聋哑者记录在册,伪造几条记录,基础手语图录便完工。
倘使顺利,不出今夜,她便得以换取解药。
姜幼安抽出一沓崭新麻纸,放入浅竹双手捧着的竹笥。
本顺手将书案上自岑霁那偷来的狼毫毛笔也放了进去。
但一寻思,转而更换了支寻常的毛笔,怕出门在外丢了去。
她后知后觉,岑霁该不会发现了吧?
姜幼安很快便放下忧虑,岑霁此等小气鬼,若发现那是他的笔,自会不通知一声,便自行拿了去。
等等……
姜幼安彼时才半梦半醒地意识到:
岑霁真的来了竹里馆?
她抱的岑霁不是梦?
她还对他表白了?
姜幼安如坠冰窟,情急心切地问浅竹:“霁郎君可曾来过?”
浅竹颔首。
姜幼安如梦初醒,着急地咬了下嘴唇。这下是真轻薄了岑霁一番,她还怎么做人,还怎么换解药……
至于表白,姜幼安极为放心,无论是梦中还是现实,岑霁皆是听不见的。
她甚至生出下次见岑霁,再表一次白的心思——
刚醒没发挥好,有失水准。
姜幼安换了身男装打扮,水碧色忍冬纹翻领式圆领袍,腰系革带,也蹬上了乌皮靴。
姜幼安五官皆生得柔和精巧,偏生直鼻高挺,自带一份不自觉的英气。
平日里小娘子的婉约打扮瞧不出,如今女扮男装,独一身清爽干净的难得气质,乍一看,活脱脱一位生得精致清秀些的公子哥儿。
未多歇一刻,姜幼安便匆匆出了岑府,势在必得。
不知聂为正推开腿上坐着的美人,从怡红院阔步流星走出,欲要暗中前来寻她。
更不知身旁紧跟的浅竹,是岑霁的眼线。
眼下,姜幼安在犯愁另一桩事。
昼漏尽,闭门鼓已响六百声,能去的处子无非胡姬酒肆、食店妓馆。
炎风涛涛,姜幼安难为情地脸一红,问浅竹:“你可知怡红院在何处?”
浅竹一怔,心中诸多不解也不曾发一言半语,时刻铭记岑大人的“不必阻碍”,认真回禀:“在北市,云门河支流廊桥的东南角。”
“可乘画舫而至。”
姜幼安微微颔首,寻思浅竹还挺全面,连妓馆的具体位置都知道。
她清了清嗓子,昏暗的天色下,脸色却更加红润,凑近浅竹耳边悄声问道:“你可知,若要见怡红院的名魁银铃,有何条件?”
她自岑五娘那听过,怡红院的名魁银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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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喑哑之人。
是她除岑霁之外,唯一得知的有名有姓聋哑者。
浅竹顿住脚步,疑惑地瞥向姜幼安,心中纳罕:这姜娘子莫非喜欢女子?
她稀奇完,又不免为岑大人唏嘘,看来岑大人一片思慕之情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浅竹回道:“银铃娘子是性情中人,每月只接待十人,并讲究眼缘。”
“已至月末,银铃娘子已接待九人,还差一人。”
浅竹有条不紊地详细道完,姜幼安看向浅竹的眼神也多了些许怪异,“你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
浅竹心下一慌,她自然是因着前一程子,穿鱼大人命令她盯紧怡红院,这才对其中营生略知一二。
但这并不能告知姜娘子,她又不擅长撒谎,更不愿对姜娘子撒谎,只好垂手躬身道:“姜娘子莫要再问了!”
姜幼安见浅竹脸色骤变,面颊绯红,意味深长一笑。
原来,浅竹好这口啊……
姜幼安对此并无特别看法,也不知在大周,像她们这般人处境如何。
总归不会好到哪去。
她觉得浅竹很勇敢,贴心地拍拍浅竹手背,对她坚定一笑,“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
浅竹虽不懂姜娘子在莫名其妙说什么,但清晰感受到她摸自己手背时,温润柔软细腻。
她忙缩回手,万一这喜女色的姜娘子,喜欢上自己了怎么办?
她是彻底无颜见岑大人了。
浅竹忙肃容,退后一步躬身道:“姜娘子,主仆有别,不可。”
“好吧。”姜幼安见浅竹对自己退避三舍,有点儿委屈,但也不为难她。
她继续追问银铃娘子的事情:“除却眼缘,便无其他了?”
“眼缘是最后一关。”
“须作诗一首,入了银铃娘子青眼,才得以求见。”浅竹为难道,“银铃娘子才情颇高,寻常诗词,皆看不上。”
姜幼安眉梢带笑,想她虽不会吟诗作词,但《唐诗三百首》可是烂熟于心。
九年义务教育。
实在太义务了!
几盏茶的功夫,二人便乘上画舫,入了客舱,游过云门河。
皓月当空,大周夜景一览无余。
坊外缄默无声,坊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湖面盏盏灯火深影,湖上盏盏灯火浅明,饮酒作乐,管弦丝竹,好生热闹。
画舫上的茶博士端着木质托盘,送来她们一人一份清凉引子,“两位小娘子慢用,倘有别的吩咐,尽管唤在下。”
殷切招待后,这位茶博士认认真真瞧了姜幼安一眼。
姜幼安也毫不含糊地看回去。
只见此人身姿细长,脸尖眉浓,自带一股颇为矛盾的阴柔英气。
姜幼安有所不知,这便是岑霁的另一位手下——穿鱼。
趁姜幼安不注意,浅竹眨了下左眼,给穿鱼使了个眼色。
穿鱼悄然从姜幼安身后掠过,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过浅竹置于案几下的信纸,攥进手心。
他换了身通身漆黑的夜行衣,自画舫一跃而下跳进云门河,不多时,便游至熙春堂。
再飞檐走壁,翻窗入室,将信纸递呈至岑霁面前。
信纸上信息简单明了:
【姜娘子怡红院银铃】
穿鱼未曾料及这二人竟是前往怡红院,还是去寻银铃娘子,一时瞠目结舌。
再抬头,只见自家郎君拿起信纸的指骨微微摩挲纸面,似在深思。
穿鱼问道:【郎君,是否备车前往?】
8. 山雨欲来,吊打全场
擦身而过廊桥上十八盏日夜通明的柱灯,又验了身,查了凶器,付了定银,主仆二人这才得以入文人骚客,官僚贵族格外青睐的怡红院。
琼楼玉宇,雕梁画栋,盏盏四角莲纹琉璃灯高悬,烛光摇曳红尘繁扰地。
四周楼梯剩余的中间空处,由四道连天红幔吊挂的圆型木台上,一着素绯襦裙,难移开眼的艳丽女子,在漫天琼瓣中舞上一曲胡旋舞。
绯摆蹁跹,白洁脚踝上系的红绳金铃作响,如其主魅貌,惑人心神。
悠悠琵琶曲,银银歌妓音,彼时彼刻声声入耳。
掌声如雷,人声鼎沸,姜幼安垂头低问浅竹:“她竟都算不上花魁?”
浅竹未答,便有不知从何处传出的尖锐嗓音,高声吆喝道:“银铃娘子,松涧雅阁,得入两人。”
“过时不候——!”
栩栩如生的花鸟长屏风八块一拼,便是一雅阁。
内能听曲,外能闻声。
往上的楼层,更是能将一切尽收眼底。
听闻此言,浅竹脚一旋,眼一瞥,便锁定一楼东南方向的松涧雅阁,并迅速挑下巴,向她示意方向。
姜幼安倒未如此之急。
饥饿营销,她懂。
倘使有人提到银铃娘子,这厮便会再次应声叫唤。
果不其然,后又入了两名打扮华贵无比的年轻郎君,他们嘴边左一句银铃右一句花魁。
那吆喝声便再度响起。
然而,当她们快要踏入松涧雅阁,先前那两位郎君却过门而不入,反而找上她们。
“哟,爷当是个娈童,原来是个生面孔的小娇娘——”其中镶了颗玉牙的郎君,不怀好意上下打量她,眼神黏腻下流,“来这等风流之地,可是闺中寂寞,专程儿来寻小爷的?”
他与同伴相视一笑,丝毫不压抑眼中的情欲,竟倏地抬手,直接往她裸露的脖颈间一抻。
幸而姜幼安反应敏捷,弯腰低头险险躲过那只咸猪手,再低眉顺眼道:“还请郎君……饶过小女。”
她迈着小步飞速遛进雅阁内,另外二人虽未得逞,心中一股怒火未消,但入了座,也不便再造次。
但这口气,姜幼安可咽不下。
她头往左偏,却咬牙切齿,冲右侧的他们打了一串手语——
【寻你爹的坟】
“姜郎君,你——”一旁的浅竹见此怪异情景,忍不住问道。
姜幼安抬手掩住鼻唇,故作打了个哈欠,“手有点痒。”
想抽人。
眼见这间雅阁坐满八人,便有一执行酒令的酒纠入内,她言笑晏晏道:“各位郎君们,此等花好月圆夜,且趁着美酒温热,定要各饮一杯,才得以题词作诗!”
众人纷纷从善如流举樽吃酒,开始信心满满地提笔。
除却姜幼安。
她不胜酒力,一杯醉,两杯迷,三杯当场去世。
她犯愁地抬头,却恰好对上二楼一道投向她的复杂眼神。
然她仔细瞧去,那颇为熟悉之人却若无其事拂袖走过,廊柱将其面目挡得严严实实。
她还没喝,就醉了?
姜幼安醒醒神,举杯一饮而尽。
然而面对一片空白的笺纸,她更是无从下笔,黛眉蹙起。
浅竹瞥向姜幼安,心中纳闷,这姜娘子先前还道她有七八成把握,却是这般冥思苦想的模样。
浅竹有所不知,姜幼安是在冥思苦想,到底“抄”哪一首好。
她背的经典,实在太经典。
岂不是要一举成名,流芳百世,永垂不朽。
她暗叹一口气,老祖宗给的太多了,怎么办。她选了首名不见经传的诗,自己再瞎改了一两句。
得罪、得罪。
第一轮淘汰了两名,姜幼安恰恰是最末位。
酒纠将将道完,便有人挑衅她。
“某些头发长见识短的,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怕是大字不识几个,还来这儿瞎凑热闹,”玉牙郎君见她半晌未动笔,轻蔑一笑,“不如省点笔墨,去隔壁相公堂子里赎个娈童回去暖床!”
少一个对手多一分可能,另六人纷纷应和,矛头直指迟迟未书一字的姜幼安。
一穿着略显寒酸,书生气质颇重的郎君埋怨:“是啊,怎生好意思耽误旁人如此之久。”
姜幼安被一番指摘羞辱,提笔的手抖出虚影。
见此,浅竹欲换自己来书写,提醒道:“姜郎君。”
“不必。”姜幼安用另一只手稳住笔杆,坚定道。
只见姜幼安磕磕绊绊写完一首诗,旁人皆一脸看好戏地看向她,甚至玉牙郎君还用嘴吹了个小曲。
姜幼安抬首前,嘴角闪过一丝抱歉的笑容。
不好意思。
这次重来,她选的李白。
酒纠先宣读了玉牙郎君的绝句,这玉牙郎君倒真有些文采,一首《金蛮娇》写尽奢华富贵,却于尾句笔锋一转,以盛景叹起兴衰。
一直在他身侧的郎君,捧场道:“实在好诗!”他与玉牙郎君对饮一杯,“颇有当年岑公子风范啊。”
“过誉了过誉了,辉郎!”玉牙郎君摆手嘴上谦虚,面上却骄傲得眉飞色舞,眼角褶子炸开花来。
“岑公子……?”姜幼安小声嘀咕,看向浅竹。后者颔首,她便默契地明白,这说的便是岑霁了。
姜幼安暗想,岑霁诗词才赋竟也如此之高么,他还有什么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却见先前那书生气的郎君当即拍案而起,气势汹汹地指向玉牙郎君二人,“胡说八道!你怎好生敢与霁郎相提比论。”
此人愈发激动,声若雷霆:“霁郎作《永患》一词,上体天子不易,下悯百姓之苦,言辞烁烁,字字珠玑。”
“怎是你此等打油诗,比得了一分一毫的?!”
他激动到口水喷飞,姜幼安吓得往后一靠,心中腹诽:
无论什么年代,毒唯都太恐怖了。
“且霁郎作一举成名的《永患》之时,年方四岁。四岁啊,四岁啊,才四岁啊!”几个字颤抖力竭,道尽他难以言表的钦佩之情,还夹杂一丝壮志难酬的苦闷。
“我呸!”玉牙郎君也不是好惹的,当场便厉声驳了回去:“不过是个半途而弃的半挑子!乌纱帽都戴不上半个,还谈什么苦百姓之苦。”
二楼之上,岑霁手肘倚在红木栅栏,听闻此话,身子微微偏移了一毫,淡然一笑。
“你说什么?!”书生气郎君直冲过去,揪住玉牙郎君的衣领,气愤至极道,“霁郎自幼便被左太傅钦点,是太子殿下未来的左膀右臂!怎容你这般亵渎!”
“你也说了是自幼,他如今连个芝麻点的狗官都不是!放开爷!”玉牙郎君挣脱开,差点被案几绊倒,愤恨地往书生气郎君膝盖上狠狠一踢。
书生气郎君瞬间屈膝,气势也陡然消散,“他!他……是有苦衷的。”
酒纠先前不敢插手,眼见势头弱了,忙高声宣读姜幼安的诗词。
她愈念愈疑惑,却愈念愈响亮,似是欲角落里的一只蚁虫也要听及:“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霎时间,万籁俱寂,琵琶弦停,歌妓吟止,落针可响。
满堂皆是有一定才学文韬之人,听及这首经典之中的经典,心中各自百感交集。
书生气郎君当即又站起来。
吃了半口酒的玉牙郎君,更是仰起的头颅硬生生停在空中,酒从他微颤的嘴角淅淅沥沥洒落。
他一首《金蛮娇》呕心沥血,今夜是欲一举夺魁的,此《静夜思》一出,岂不是前功尽弃,再无见到银铃娘子的可能?!
他慌乱在脑中寻找与《静夜思》相似的诗词,试图揪出姜幼安的把柄。
却无果。
酒樽被他泄气地往案几上重重一扔,果脯滚落一地。
“好……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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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郎君,请受在下司户参军宋公府三郎一拜。”
“旷世诗才啊!得遇此诗,此生无憾!郎君可否婚配,吾家小女豆蔻年华,沉鱼落雁,更是贤良淑德……明日老身便上郎君府上提亲!”
玩、脱、了。
姜幼安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下,挺直腰背,粗声道:“不、不过,偶得一梦……梦中人所托,只此一诗。”
“还,望各位赎罪。”
“一首啊……”
“仅此一首,便足矣流芳百世!各雅阁添一壶花雕酒,记陆某账上!”
“郎君莫要推辞,小女当真是郎君命中注定的良配!”
一片嘈杂声中,话题中心的姜幼安却凑近浅竹耳边,以手掩唇,“我方才,好似瞧见霁郎君了。”
岑霁行至屏风外,听闻此话,脚步倏地一顿。
浅竹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岑大人从未踏足此等寻花问柳之地。
“那便好。”
姜幼安还沉浸在岑霁幼年便得志,却因着耳聋无法入仕途,实现一腔抱负里。
她竟一时忘却岑霁既然耳聋,便理应听不见这档子事,感叹道:“倘使他听闻这些,定会伤心难过的。”
“世间最蹉跎人的,不过少年得志,青年失志,老年迟暮。”
屏风外之人,隔着烛火,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反复摩挲起指骨上的玉板指,反反复复。
他身侧的穿鱼禀报:【聂为应已至此处】
二人穿梭喧嚣人群,准备离开一楼。
屏风后的姜幼安似有所感,回头瞥了眼,屏风上透出的一道颀长身影,信步移开。
……
因着《静夜思》拔得头筹,姜幼安得了足见银铃娘子的桃木牌,并在其上写下诗句。
她独自随婢子行至三楼,一间宽阔的厢房外。
只见此厢房外的菱花窗上,红绸舞动,挂满了琳琅满目的桃木牌。
诗文辞赋,应有尽有。
既显银铃娘子颇受追捧的独一无二,又彰银铃娘子的才情性子非比寻常。
除了姜幼安,还有一素未谋面的郎君,以及先前的玉牙郎君,皆得了桃木牌,来见银铃娘子。
他们三人侯在门前,欲等门开。
却不想,一阵扑鼻胭粉香从身后袭来。
银铃娘子纤手捏了把精美竹扇,依次扫过三人的脊梁,引得三人全身上下一阵酥麻,纷纷转身。
只见银铃娘子颜色更胜先前舞妓三分,遑论她身上幽兰气质,更是难得地出尘、脱俗。
因着她耳聋,她依次接过三人桃木牌,随手扫了眼后,便往红绸上随意一扔。
她上下反转竹扇,用扇柄戳了下玉牙郎君胸膛上绣有的一绯色雏鸟,将他往前一推,清媚一笑。
她未笑出声,却无声胜有声。
这便是挑中他了。
玉牙郎君顿时瞳孔逐渐涣散,被勾了魂去,又喜大普奔,腿脚发软地往前走一步。
姜幼安失望地垂下头,只差最后一步,没想到……
这银铃娘子哪里都好,独独眼光不好。
却不想,迫不及待往银铃娘子身上贴的玉牙郎君,遭银铃娘子用扇子轻轻一挡。
她转而抬起细臂,往姜幼安腰上一缠,搂她轻盈转身,娴熟地推了门,入了厢房。
此间厢房明显是为了行事,被纱幔影影绰绰围住的塌或床,足足有好几张。
除此之外,单只有一妆奁台,且因着金钗银簪堆得满满当当,其上无一空处。
因着银铃娘子聋哑多有不便,姜幼安立即从袖间取出纸笔,走向妆奁台,欲要说清情况。
她指着一海棠纹金簪,示意银铃娘子,可否置于一边,好腾出空处来。
却见银铃娘子稍有迟疑,神色复杂地看向她。
“砰”的一声,银铃娘子柔软无骨的孱弱身子,直挺挺往地上一跪,昂起头,眼含泪。
9. 山雨欲来,可开过荤
“奴,见过映月娘子!”
记忆如同线轴上的丝线,被扯动一根,便一发不可收拾。
姜幼安打量着面前银铃娘子,她泪眼婆娑的面目,逐渐与记忆中一名为自己扇风哄睡的贴身婢子重合。
那时,她约莫不过七八岁。
只是,她为何身在此处,又为何摇身一变成了“聋哑”的银铃娘子,姜幼安便记不清,也不知了。
姜幼安忙让银铃娘子起身,一同坐上塌。
后者明白姜幼安当年年岁尚幼,如尘往事定然忘却,善解人意解释起来:“娘子,奴在宁远侯府上时,唤青碧。”
姜幼安暗自思忖,自己曾用喜爱的颜色来唤银铃娘子,定是极其喜爱她。
央她帮忙完成基础手语录一事,更是水到渠成。
浅白纱幔微动,朦朦胧胧的微风从窗间拂来,似与当年青碧微微摇动蒲扇的柔风一般。
“青碧……”姜幼安摸索地轻唤一声。短暂却深切的主仆情谊,在陌生又熟稔的咬字里重新显现,她忙问,“当年,你为何离了府?”
“奴想必娘子也是忘却了。”银铃娘子继续道,“奴当年笨手笨脚,没注意汤婆子裂了条缝,烫得小小的娘子腿上生出一长条水泡。”
“奴本该遭教管嬷嬷扒层皮,还是娘子实在心善,断食来求老爷夫人不要罚奴。”
“老爷夫人允了,但——”银铃娘子停顿半晌,才惘然道,“不允奴再服侍娘子,送回牙婆那里了。再后来,便被发卖到怡红院里。”
“无论如何,奴这条贱命,是娘子拼死留下的。娘子对奴的大恩大德,奴无以为报……”
银铃娘子抚过姜幼安的手背,第一次不是撩拨,而是实实在在的安慰,她嗓音透露出风霜道:“娘子,侯府事发,奴以为……”
“奴再也见不到娘子了。”
此话一出,姜幼安脑中,阿爹阿娘的音容笑貌浮现又消散。
他们待她极好,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在他们庇护下,她从未吃过一点苦头。每日最大的烦恼,便是下一顿命小厨房做哪些膳食。
然而,随着一场“天火”降临宁远侯府,红极一时的宁远侯府,一夜之间无人生还。
如此悬案,却迅速被大理寺陆侍郎拍板定案,称是因着贞观年间宁远侯平定西南蕃党,遭余党报复纵火灭门。
宁远侯府一案,再无翻案可能。
一行泪不自禁夺眶而出,缓缓地淌着。为侯府,为爹娘,为久别重逢的她们,姜幼安紧紧拥上银铃娘子。
银铃娘子许久未曾入过这样温暖且不带情欲的怀抱,身子一僵。
侯府一灭,她只是牵挂娘子一人,而娘子心中牵挂的,是足以令一人摇摇欲坠的整个侯府。
银铃娘子轻轻拍上姜幼安单薄的脊背,她这般狠心的人,登时也心口发酸,“娘子,你瘦了……”
她抹了把泪,心疼的关切好似难以从口齿间道出,而是从鼻腔中发出不成调的声音,“侯府亡后,娘子是如何、如何活下来的?可是侯爷有何安排?”
姜幼安摇摇头,“侯府旧部不知晓我仍生还,更未与我有何联系。我独自逃窜至柳州,歇在一山上的破庙里。”
“且因着香火不断,顿顿有着落。”她忆起那段时光,轻咬嘴唇,又释然一笑,“只是苦了佛祖,供奉他的香火,皆被我抢了去。”
“不过,我掷了茭问了佛祖,也不算破了道上的规矩吧。”
银铃娘子见她说戏文一样乐呵,心中颇不是滋味。她心若明镜:“娘子莫要蒙奴了。”
“既是破庙,又如何香火不断?”
“既香火不断,娘子又如何在庙中藏身?”
“歇在庙里是真的!”姜幼安略急道,“但——不会挨饿的确是假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那段回忆如若不稍加美化,姜幼安承受不住。她绕开此话锋,问:“银铃娘子,你,为何装聋作哑?”
银铃娘子倏地一笑,薄而勾的嘴角顶上颧骨,因着常年在风流地里讨生活浸染出的习惯,她笑得清媚,却难以忽视的苦涩。
“娘子,你可开过荤?”
这般赤裸的话被银铃娘子直生生问出来,姜幼安耳尖瞬间红得滴出血。
她无论作为哪个身份,皆还是处子身,拨浪鼓似的忙摇起脑袋。
心中不禁暗叹:
果然还是现代人更封建啊。
“那娘子,你可懂男人?”
“懂啊,”姜幼安自信一笑,“我对美男颇有研究,见过得美男不说一万,也有上千。”
科技改变命运,短视频造福人类。
银铃娘子却笑得腰肢往后仰,笑出银铃般的铃铃声,笑她这便是只懂皮囊美色,不懂男人本色了。
她哂笑一声,以一种传道受业解惑的方式,在她耳边悄声道:“你可知,有些男人瞧起来人模狗样,实则不举。床上若无些新鲜玩意儿,那家伙什儿根本刺激不起来。”
“更有些冠冕堂皇的男人,瞧起来正经木讷得不行,亵裤一脱,说得话却叫一个下流无耻!”她本想学一二句,又怕姜幼安从此对房事失去兴趣,只狠狠呸一声,“这种人,只有在哑巴面前,才说得出骚话来!”
“更因着人人皆有好奇心,想看看哑巴睡起来是何等样子。奴的名声便这般造起来了。”
“冲怡红院来的,多半都是冲奴来。”
姜幼安听这些床笫之词,脸红了白,白了红。抓住末尾的重点,猛然一怔,“老鸨竟逼你装聋作哑,只为了造噱头?!”她握紧拳头,那气势,似要狠狠揍心肠歹毒的老鸨一顿。
却见银铃娘子淡然一笑,笑得那样轻,禁不起盯一秒便寥寥散了去。她摇摇头,“老鸨并不知奴在装聋作哑。”
“是奴自己。”
银铃娘子,说得极为无所谓,又理所当然。
“是奴自己”四个字却如雷轰顶,砸在姜幼安耳根上,令她握紧的拳头登时泄了气,展开在被褥上。
银铃娘子说得那样飘飘然,但姜幼安却感受到背后的何等辛酸。
一个女子,被逼到何等境地,才想出此等法子来赚噱头,才甘愿装聋作哑一辈子。
“奴只同娘子一人说了此事,娘子也不必为奴同情,”银铃娘子倚在塌上的四角柱上,脑袋稍弯,自带一股说不出的风情,却似侠女般坦然道,“这是奴的选择,奴不后悔。”
“那便好。”姜幼安不予置评,也无权干涉,她福至心灵,忽然问,“你说,岑霁会不会也在装聋作哑?”
她想到自己对岑霁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羞涩难当,当即自行反驳:“不可能吧……”
银铃娘子不知这“青州岑霁最倾城”的琼枝玉树是否也在装聋作哑,却了然了另一桩事。
她暧昧一笑,“娘子,你钟意岑郎君。”
“霁郎此等俊美,我这般肤浅之徒,自是难免也落了俗嘛。”姜幼安陡然被戳中心思,羞涩扯过纱幔遮住自己红透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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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半晌后,她又斩钉截铁道:“不过,倘若他当真装聋作哑,那便再无这可能了!”
她决心,去找岑霁换解药之际,顺便试试他。
女儿家的闺中事聊完,银铃娘子自是毫不犹豫,直接答应姜幼安记录手语一事。
不多时,银铃娘子同她寻来的几个奴婢,便完成了几个基础手语的学习与信息录入。
末了分别之际,银铃娘子一面整理麻纸放入竹笥,一面对姜幼安道:“娘子,真只消奴这样,乱学几个奇奇怪怪的动作?”
事业被称作“奇怪”且不被理解,姜幼安并未恼怒,反而莞尔一笑道:“暂且还不需要你这个大名鼎鼎的花魁帮忙。”
她继续耐心解释道:“此般一两个动作,称得上奇怪。但奇怪得多了,也便见怪不怪了。”
“我欲让青州大大小小的聋哑者,皆学了去,令他们即使不能言语,也能‘言语’。”
姜幼安轻手轻脚将毛笔放入竹笥,银铃娘子却看出一种剑收入剑鞘的威风。
显然,她的威风,是柔和的,但同样具有不可多得的力量。
“娘子此番举动若成,定会名扬天下,”银铃娘子并不盲目乐观,深知此事的艰难险阻之处,“只是成之前,也定会八方受难。莫说娘子如今乃一无依无靠的女子,便是男子行此事,也……”
姜幼安决心已定,直截了当道:“我明白。既欲受开创之益,必先受开创之苦。”
“娘子,从前奴以为你当惯了官家小姐,整日小小的脑袋里装得全是吃喝玩乐。如今看来,倒是奴狗眼看人低了。”
见姜幼安如此通透豁达,银铃娘子也不再提醒劝说,只道:“娘子有需要奴的地方,尽管开口。奴这个花魁,应当还是有一定用处。”
姜幼安忙不迭点了好几个头,如今在这个世界,她再也不是无依无靠了。
她有完全足以信赖的银铃娘子。
她拢住银铃娘子的手,真诚地感慨道:“银铃娘子,你真好。”
“娘子,唤奴青碧即可。”
姜幼安却断然拒绝:“还是唤你银铃娘子,用你自行取的名字。银铃,银铃,多好听。”
“好。”银铃娘子又发出银铃一笑,还递了根雕有她诗文的竹签,便于姜幼安来寻她,“娘子,若有空多来见奴。奴只有见你,才能言语。”
“才能,真如银铃。”
***
姜幼安答应完,便同浅竹出了怡红院,欲去寻岑霁。
于是,在这个缄默难得却又灯火通明的寻常夜晚——
姜幼安寻岑霁,岑霁寻聂为,聂为寻姜幼安。
几人愣是足足绕了一大圈。
他们未曾发现起点便是终点,所寻之人擦肩而过。
但命运便是这般紧紧缠绕,令他们阴阳相错,又令他们再度聚首。
皎皎明月当空,云门桥上树影婆娑。姜幼安独自一人从桥这头,看见桥那头的岑霁,亦独自一人向自己缓缓走来。
偌大的黑夜,零零碎碎的星光,世界只余二人。
先前那杯花雕酒后知后觉的酒劲,在此刻竟漫上来。
拱桥上的姜幼安,脚底发软,似是踩了一朵又一朵的祥云,提起襦裙裙摆,阔步向岑霁奔去。
行不正,坐不端。
岑霁心中暗斥,脚步却未停。
只见姜幼安将将行至他面前,小口还细喘着气,便出其不意问:“岑霁,你是不是在装聋?”
10. 山雨欲来,杀心直生
面前离她不过一臂距离的男人,面色依旧毫无波澜。
负手而行的他,被她拦住去路,停驻下来颔首看她,眼睫微垂,只是如往常一般略带嫌意地扫她一眼。
此般打他个猝不及防,他若真是装聋作哑,定当不会如此镇定自若。
姜幼安一时半刻,竟有些说不清自己是庆幸,他没有听到她那些胡言乱语;还是失望,岑霁是块真真切切的哑玉。
她打开竹笥,欲要将整理好的手语录交给岑霁查阅,便得以换取解药了。
昏暗夜色被晚风吹皱了些,微凉晚风夹杂对方身上气味掠过她。
姜幼安微微皱了皱鼻子,这气味不对。
墨香,
药香,
之外。
还有脂粉香!
姜幼安鼻子比狗还灵,一下便闻出这是漱玉香。
漱玉香是怡红院专门研制的香,也讲究一个物以稀为贵,不对外售卖,只熏在怡红院一处。
只消闻及漱玉香,便知此人位高权重,能入怡红院,引来他人艳羡。
她不禁向前一步,想近一步仔细闻闻究竟是不是漱玉香。
若真是,岂非岑霁也去了怡红院?
说好的不近女色、高岭之花呢?
ooc了呀!
桥上二人,身量玲珑的那位一步步逼近身形颀长的那位,还不自禁踮起翘头履、抬起如意钗。
前者疑惑,因着那点儿喜欢极其浅薄,以至于她没有半点儿拈酸心思,只是看热闹地想验证他是否真去了红尘地,向前一步。
后者蹙眉,怀疑她投怀送抱还不满足,眼下要借一身酒气行更不轨之举。
更是于心中腹诽她自知中毒,还不管不顾吃酒,毫无自制力。
后退一步。
三步之后,岑霁忍无可忍,勾起一根玉指,用骨节重重敲了下姜幼安的额头。
冥顽不灵。
如观世音点化泼猴。
“啊!”姜幼安被这一点,禁锢在原地,嘶喊出声。她转而蹙眉不悦嚷嚷道:“岑霁,你干嘛敲我额头?!”
“就你长得高是吧。”
“你有本事长到250CM!”
观世音岑霁只拂袖而过,连肩也不想与身后恼羞成怒的泼猴擦上一二。
岑霁对姜幼安起了杀心。
先前在屏风后听及姜幼安那番宽慰言语,他首先绕开了她是有感而发,还是居心叵测在讨好。
他直接抓住了她话中纰漏。
如若他耳聋,定当听不见赞誉也好,谩骂也罢的评头论足。
便不会如她所说伤心、难过。
岑霁以为,姜幼安或许已然察觉他在装聋作哑一二。
先前突如其来的试探,更加印证了他心中猜测。
岑霁无从知晓,姜幼安话中纰漏,不过因着对他那份唏嘘与怜惜,情真心切罢了。
而他已然在心中谋划,如何令姜幼安人间蒸发。
他身后的姜幼安,捧着竹笥迈起小步子追上他,还发现岑霁腰侧常佩戴的那块玉环不见了,变成了块白玉青莲佩。
然而,那朵五瓣莲在眼中愈发晃,晃出虚影,晃成了十瓣、十五瓣……
姜幼安也如同一节又一节逐渐败落的莲花瓣,脑袋向后仰,上身向前凸,膝盖一折,直生生倒在了青砖上。
她连同竹笥一同摔落,在缄默中撞出两声砰然巨响。
黑夜逐渐窄成一条缝,什么也看不清,姜幼安才竭尽全力微弱出声:“毒发了……”
可,为何一点征兆也没有。
已然下桥的岑霁,忽听桥上两声巨响,不免揣测姜幼安又在耍什么花招。
但他还是行至柳树影下,于晦暗处,瞥了桥上一眼。
空无一人。
须臾后,他确认姜幼安应当真是摔倒了,否则以她的性子定当装不过片刻,这才回到桥上。
然而情况与他想象不同,姜幼安并非摔倒。
而是,昏倒。
他蹲下身去探她的鼻息,翻她的眼皮,确认了她并未死亡。
倏地。
一只苍白瘦削的大手,足以盖过姜幼安整张脸的大手,落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岑霁一只手便完完全全掐住了姜幼安的脖颈。
他面无表情地用力,眼里没有任何杀欲,不似在取人性命。
像只是在百无聊赖把玩一块精美的玉如意。
他手下的姜幼安本能地胸脯起伏,微喘了下,低吟的,挣扎的,却丝毫没有令岑霁有任何松手之意。
夜风习习,姜幼安蜷缩双腿躺在冰冷青砖上,脆弱的绯红裙裾被无情吹起,漏出云头履以及一小节小腿。
岑霁没有一举用力直接掐死她,而是一面缓缓地、渐渐地收紧用力,一面竟还有闲情逸致,用另一只手为她盖好裙裾。
风不仅吹动了她的裙裾,他腰侧的青莲玉佩,还有他们身侧竹笥中的麻纸。
岑霁从竹笥上移开视线,再次瞥向姜幼安的脸。
她下颌处明显有一块墨渍,理应是书写这些稿纸时,不经意间邋里邋遢地留下的。
夜深人静中,岑霁倏地蹙起眉峰,阖上双眼。
半晌后,他松开了在姜幼安脖颈上停留已久的手。
转而用虎口掐住她的下巴,转动,拇指停在那块沾有墨渍的细腻肌肤上。
那根拇指,顺着她的下颌,轻微摩挲了一下墨渍。
而后,他起身拾起竹笥。
此时一阵风吹过,一张麻纸被吹起,他眼疾手快地一抓,将这张差点儿飞落河内的麻纸紧紧攥在手中。
他停在原地,意味深长地,扫了眼一动不动的姜幼安。
对他来说,
她无疑危险;
但,也无疑并非毫无益处。
几秒后,他一手绕过姜幼安腰间,单手将她横抱起来。再一手盖住她的后脑,令她的额头轻靠在他肩上,足以有一支撑点。
再抱着姜幼安弯下腰,不忘拾起地上的竹笥。
甚至在抱起姜幼安之前,还用手拂过了她裙裾上的灰尘。
方才还在掐脖欲要姜幼安就此死亡的手,眼下挽住她的腰,防止她掉落,力度控制得不轻不重;她脖颈间,也不再是取她性命的手,而是为她舒适半分,足以依靠的宽阔胸膛。
微弱的鼻息打在岑霁怀里,他无比清晰感受到她呼吸的方寸匀停。
先前迟疑的几秒短暂,却是他这一生中,最漫长的几秒。
他并非从未杀过人。
他亲手弑杀之人,见死不救之人,一双手不足以数得清楚明白。
他只是在留一线生机。
至于是给姜幼安,还是给自己。
他竟头一回,分不清。
因着姜幼安身子虚弱至极,此处偏僻无人烟,岑霁只好携姜幼安一同回怡红院。
驻守在怡红院前等候聂为的穿鱼,远远见一郎君还未入怡红院,便急不可耐抱一窈窕女郎,将要感慨大周真是世风日下。
却发现,
此郎君竟是自家郎君!
他瞠目结舌片刻,对岑霁道:【郎君,你不可这般入内,有损你清誉】
只见穿鱼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帷帽,既盖住自家郎君,又盖住不知如何缠上自家郎君的小娘子。
然而这般遮掩一番,只是将将遮掩住了二人形貌与上身。
分明是小娘子所着的裙裾裸露在外,以及被清逸出尘的郎君环抱在身,反倒更令人浮想翩翩。
他们从鲜有人知的偏门进入,好几个郎君也好,娘子也罢,纷纷投向了话本子现世的暧昧眼光。
岑霁置之不理,入了怡红院一间清净的雅间。
作为文人骚客,官僚贵族驻足之地,此处并非全是风花雪月,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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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多得的议事要地。
只是在此之前,岑霁从未亲身入过罢了。
他取出六分之一药丸碾碎,再于温水中搅拌,霎时间,雅阁弥漫一股发苦且如同臭鸡蛋发出的难闻气味。
穿鱼不禁捂住口鼻。
暗道,原来郎君不舍昼夜研制的药丸,竟是为了这位小娘子。
他顿时又生出对姜幼安的一抹厌意。
而岑霁并未做出任何措施。
他掐住姜幼安双颊,樱唇随即微张。
将白汤缓缓灌入她的口中,一面倒,一面用手轻拍她的脊背。
待她完全饮尽,再拿起丝帕,轻擦过她沾有药汤的嘴角以及下颌。
见药实在苦,姜幼安眉头紧缩成一条直线。
他又用拇指撑开她的唇瓣,塞进一颗指盖大小的蜜饯。
尝及甜头,姜幼安紧蹙的黛眉逐渐舒展开来。
岑霁暗哂,倒是好哄。
他起身离开,却被一只稚嫩柔软的小手紧紧抓住手腕,姜幼安神志不清道:“岑霁……别,别走……”
摇曳的黯淡烛光下,岑霁眼神淡漠几分,无情抽出。
穿鱼更是凌波微步,冲至塌边义勇愤慨道:“郎君,奴婢这就令对您死缠烂打、厚颜无耻、卑鄙下流的此女消失!”
却遭负手的岑霁用一冷漠眼神狠狠打量过来,随即明白过来,拱手道歉:“是,奴婢鲁莽了。”
岑霁寻出纸墨,在案几上写下几字询问穿鱼:【银铃娘子,来历。】
先前姜幼安未曾试探出岑霁任何,反倒叫他推测出千丝万缕的信息——
姜幼安与银铃娘子关系匪浅,且银铃娘子亦在装聋作哑。
难以分辨口型的话语,穿鱼便书写下,方便郎君查看:【银铃娘子是打江州来的,奴婢明日便派人前往江州,自发卖她的牙婆入手查勘】
因着姜幼安经脉已损部分,时而将先前的药汤呕吐而出。岑霁反复清理,又重新灌入药汤,见她蹙眉也仍旧塞一颗蜜饯。
岑霁一直坐于她塌边矮凳上,悉数翻阅她所编纂的手语录,一张不落。
岑霁未曾料到,姜幼安所计并非空中楼阁,无论条理抑或是全面程度,皆为可行之举。
倒是有一定才智。
是夜,此般反复折腾了几次,姜幼安才舒缓了些,沉沉睡过去。
岑霁一夜未眠。
翌日天未亮,姜幼安苏醒,见清冷背影背向而坐,回忆起她昨夜昏迷中做的梦,暗自低声嘀咕:“我去——”
“我怎么梦见岑霁主动抱我了。”
“我真是会梦。”
她下榻穿好云头履,坐至岑霁对面。腿软难耐,一路扶着床架才未摔了去。
姜幼安趴在桌案上歪着脑袋偷偷瞥岑霁一眼,他像是昨夜未歇息好,眼色略发青,谪仙相染上一丝烟火。
姜幼安:【是霁郎君出手相救?多谢】
岑霁:【嗯】
还差一步杀了你。
岑霁以为姜幼安毒发身弱,终于得以在他眼前消停几日。
却见她难忍笑意,抿住嘴唇,埋进绯红直襟窄袖中,劫后余生地激动道:“啊啊啊啊啊压对宝了。”
“岑霁果然比聂为靠谱多了。”
“我看人真是太准了。”
“平平无奇抱大腿小天才,还有谁?!”
差点儿取她性命的岑霁,如葱削的指尖微顿,抿了口桌案上他素来不愿吃的花雕酒。
此时,一阵紧促敲门声传来,如八面埋伏的琴声激人心弦,婢子高声传道:“姜娘子!聂大人找——”
生龙活虎的姜幼安,瞬间被施了紧箍咒,死气沉沉。
她手忙脚乱搀起岑霁的胳膊,将麻纸一通塞进他怀里,慌乱推搡他上塌:“快快快,躲床上去。”
聂为可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唐僧。
是活阎罗!
11. 山雨欲来,得寸进尺
格扇门缓缓打开,聂为此等邪佞之人,竟未用手开门,而是用一把在日光照射下刀尖发亮的匕首。
姜幼安见及,双手不禁紧扒在层层叠叠的裙裾上。
见他信步坐于对面,又登即条件反射地站立起来。
“你真是让我一顿好找。”聂为嗤笑一声,自行倒酒。
他自怡红院动身,来来回回,折返数次,才终于找到这个行迹诡异的姜幼安!
他大声咂摸着吃酒,面容难掩愤怒,“你倒是颇有雅兴,来怡红院寻欢作乐。”
“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日,死前尽兴一场么。”
“有趣。”
姜幼安不敢吱声,只见聂为双眼噙笑,令人脊背发凉地瞧她一眼。
下一秒,她便被扼住喉咙,掐住脖颈,整个上半身从腰部折在桌案上,似要从中断开,痛苦万分。
桌案上摆放的物品被她的上半身一扫而空。双柄执壶清脆一倒,花雕酒沿着桌案边沿一滴一滴坠落地面,发出宛如水刑般的滴答声。
除了滴答声,还有极力忍住抽噎的急促呼吸声。
面对聂为,她脑中却忽然一闪而过另一人的脸庞。
他也在紧紧掐住她的脖颈,要置她于死地。
然而他远不似聂为般狰狞,面目从容不迫,镇定自若。
且,他竟是——
岑霁。
姜幼安驱退脑中怪象,被扼住喉咙的她,说话断断续续,且如同咽了口棉花般发闷,“大、大人,小女已毒发,受钻心之痛。”
此话一出,聂为非但停手,还加大用力,姜幼安痛呼一声,如枯桠折断般道:“大人继续此般,小女便再、再……无能无力为大人做事了!”
这一切,藏于纱幔身后的男人听得一清二楚。
并且,岑霁依照数道声音,将外头所生之事分析得分毫不差。
聂为试图掐死姜幼安。
他向来如同清墨的双眸,染上毫不掩饰的怒意。
见聂为摧残姜幼安,如同药引,牵连起他内心难以言说的愤怒。这股愤怒充斥着他每一股神经,扰他心神,甚至令他太阳穴青筋暴起。
不过除了鬓角之处异常凸出的青筋,那张不染尘埃的谪仙之貌,依旧圣洁无端。
岑霁清楚这股愤怒并非源于爱欲,是一股无法言说的赤裸欲望。
好似专属于他的玉瓷瓶,他选择将其放于心上,抑或弃了也好,碎了也罢。
但他人决不可碰一方一寸,更不可大胆妄为伤其一分一毫。
“你倒是说说,这几日,你打探到何事了。”聂为倏地松开手,慈悲一笑,却将那倒下的执壶轻轻一推,破了一地碎瓷,“你也知,鄙人呢,向来奖罚分明。”
空气倒入气管,姜幼安大口呛了几声,才艰难开口:“依、依大人的吩咐,小女并未发现岑公子有何异常之处。”
“不过——”
姜幼安还未说完,便被聂为温声打断,“别在鄙人这儿卖关子,姜娘子。刀剑不长眼,也不等人呢。”
“小、小女发觉,岑公子日日佩戴的玉环,不、不知何时更换了去。”
姜幼安心虚不已,这已经是她百忙之中,在岑霁身上的最大发现。
她实在不懂岑霁有何处值得监视。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不愿意去熙春堂上班。
一个不闻世事的躺平咸鱼罢了。
至于他莫名其妙出现在怡红院,姜幼安是万万不可能透露的。
否则聂为一问,岑霁一答,她寻岑霁解药一事岂不是暴露得彻彻底底?
更何况,她虽为奸细,但也有职业操守。此般个人隐私,她还是不便透露。
“你终于有了一丝用处。”寂静的雅阁内,聂为竟不疾不徐鼓掌而欢。
聂为打算从无故更换的玉环入手。此般能推测出岑霁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行了何事,因之何故。
此计虽环环相扣,却一环也不对。
因着无故更换的玉环,不过是被姜幼安抱岑霁之际,触碰过一时,便被无情毁尸灭迹。
那几下孱弱却余韵悠长的掌声,如同温水煮青蛙,灼烧在姜幼安脸上,令她惴惴不安。
然而令她更不安的是,聂为微眯眼看向纱幔,再邪魅一笑,缓缓走向纱幔。
那只手将要打开纱幔时,似笑非笑瞥向她,笃定道:“这里面,有人。”
来不及思考聂为是如何开了天眼,束手无策的姜幼安,一个箭步直接用身子拦住聂为,豁出去道:“聂、聂大人,万万不可!”
聂为将要不悦,姜幼安迅速解释道:“我二人将将翻云覆雨一番,内里之人□□,”她面色红得滴出血,嘴上却是如何虎狼之词,如何道,“他身上全是红彤彤的咬痕、抓痕,不堪入目。”
“还请大人莫要掀开,以防污了大人的眼。”
因着她这番描述过于真实且有画面感,纱幔后的岑霁听及之后,面冷耳赤。
他从未碰过一人,不知姜幼安尚未婚嫁,是如何知晓这些床笫之事,还如此历历在目、真实可信。
想他被此般浪荡言语侮辱,岑霁眼中如芒寒意难掩。
纱幔之外,聂为倒真被姜幼安这番疯话说退了去。
他未有断袖之癖,索然无味抬下手,甚至对纱幔之内的卖身娈童投去嫌恶无比的目光。
然而他看回垂头不安、面色红润的姜幼安时,打量她的眼神中,多出一丝诡异的赞赏。
姜幼安见岑霁未有被发现的可能,长舒一口气。
又再度暗自感慨,幸好岑霁听不见。
否则,她这般编排他,定要被他千刀万剐。
“你们继续,鄙人叨扰了,哈哈哈——”聂为开怀一笑,撂下装有解药的瓷瓶,甩袖而出。
但关上格扇门前,他又复而折返。只见刀尖如闪电般直现眼前,只差一毫便刺入眼中。
聂为字字黏连道:“想要活命,还得乖乖听鄙人的话。”
“是、是,聂大人。”姜幼安双腿瘫软,手一抖,瓷瓶不慎坠落地面,崩出一颗不大不小的药丸,滚落在一摊花雕酒上。
经此一恐吓姜幼安,聂为才真正抬脚离开。走出时,故意绕路,碾了本就粘上尘埃以及花雕酒的解药一脚,“不用多谢。”
被恐吓到神志不清的姜幼安,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药丸,擦干洗净置于桌案上。
而后一头钻进被褥里,扯起被褥,滑下去,将整个人严严实实、完完整整地闷在里面,痛哭一声。
却复而低声啜泣起来。
“呜呜呜呜……”
“该死的聂为。”
“诅咒你下辈子投胎,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
姜幼安全然忽视,一拳之隔处,另一方被褥内,还有一人。
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也完全掩盖住另一方被褥内的均匀鼻息。
那股独属于姜幼安身上的软香袭入岑霁鼻息,他感受到她每啜泣一声,便会抖动手臂擦拭一下眼睛。
便离他一拳之隔的下肢,更近一分。
从未与人同床共枕的岑霁,只觉感官在此刻无限放大,她的体香,她的啜泣,她的鼻息,她方寸之间的身体,皆使他全身瞬间绷紧,似是有无数只蚁虫往下肢的一处汇聚、啃噬。
他万分厌恶这种无法控制的异样感觉,蹙起眉头,默背起《黄帝内经》凝神。
他不解此女为何如此冒冒失失,为何如此胡作非为。
倘若不是他,若是旁人,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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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亲自毁了她的清白,也定要口口相传污蔑她名誉,令她难以立足,难以寻一良配。
此时被人捉急寻不到良配的姜幼安,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抹了把眼泪,翻身向内。见到两道因着修长下肢而凸起的被褥,才惶然意识到——
岑霁还在房内。
且,就在这张塌上。
她慌张极了,试图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偷偷摸摸借力滑下榻。
然而此番举动,同在一张塌上的岑霁却感受得更加分明,只觉另一半的床榻在摇摇欲坠。
岑霁:“……”
只听纱幔外一阵窸窸窣窣,姜幼安应当是蹑手蹑脚坐回了桌案前。
然而,他等待片刻,却如何再也听不见她伊始那一声尽情宣泄的痛哭。
阒然雅阁内,只有极其抑制的啜泣声,如被磐石阻塞的溪流,从石缝中一点一滴艰难释出,难至尽头。
岑霁洞若观火。
并非她意识到房内不止一人,还有他。
而是她每哭一声,无法应对的无奈与难过,便会回响在她自己的哭声中。
素来清净的一方雅阁,有人起身,不断晃动塌上用以增添情趣的风铃。不绝如缕的悦耳叮当声,传至此外一间间雅阁,引来众人翘首聆听。
也传至此内的姜幼安耳畔。
在足够响亮的铃声中,姜幼安再也抑制不住,埋头痛哭流涕。
纤纤玉手仍在摇晃,铃铃响声仍在萦绕,向来小心翼翼不敢痛哭的小娘子,终于在大千世界寻得一隅,尽情嚎啕。
在这以声隔绝出的一隅。
在这独属于她姜幼安的一隅。
绯红直襟窄袖逐渐洇湿一大片,成为暗沉的一抹殷红。
姜幼安哭够哭累,轻手轻脚撩开纱幔。
一道日光斜进这道窄长的纱幔缝隙间,不偏不倚打在他们二人身上。
仍在抬手摇晃风铃的岑霁,
与矗立于塌边的姜幼安,
对视一望。
风铃停,铃声止。
却好似有更加缠绵的铃声回荡在二人之间,扬起层层纱幔,激起阵阵心神。
素来话多的姜幼安此时此刻竟一时无言,只道:
“还好你听不见。”
“要不然,肯定吵到你了。”
嗯。
很吵。
岑霁于心中暗自回道。
姜幼安欲回到正事上,也欲从这诡异的旖旎气氛中逃脱,指了指留有打开痕迹的竹笥,开门见山问:【霁郎君,此般是允了我解药了?】
岑霁:【嗯】
先前还梨花带雨的姜幼安瞬间喜出望外,又当即按捺住喜意,继续问:【手语录只是第一步,要创办一机构,才得以真正推广】
她思忖片刻,定夺:【创——】
【通译院】
岑霁轻睨一眼兴致勃勃的她:【允】
“我能不能要三间房屋,”她试探低声问,“最,最好离熙春堂近一些?”
见岑霁半晌未言语,眼神晦暗不明,姜幼安撇撇嘴道:“好嘛,不狮子大开口了。”
“一间足矣,离你十万八千里再好不过咯。”
却见岑霁轻蘸松烟墨:【三间上等房,紧邻熙春堂】
姜幼安乘胜追击:“我还要熙春堂的聋哑药仆阿青。”
岑霁:【允】
姜幼安:“我还要霁郎君你——”
她还未说完,便见岑霁冷眉一压,指节轻敲桌案一声打断她。
【得寸进尺】
见岑霁转身便要走,姜幼安忙拦住他,挡在格扇门前,问出心间萦绕已久的问题:【霁郎君,有朝一日,你会杀我吗?】
岑霁敛睫瞥她,神色难辨。
12. 山雨欲来,夜宴风波
姜幼安也自觉此话问得无头无尾,没有寄希望于岑霁答复。
不曾想,片刻后,她竟等来了回复。
岑霁再度慢条斯理抬起毛笔,微蘸黑墨。像他这般谪仙相貌、脱尘气质,仅是简单题字也足以赏心悦目。
只见狼毫笔尖在麻纸上行云流水,一撇一捺写下:
【我会护你周全】
姜幼安见此答复,正怔愣着,岑霁特意拿起这张麻纸递给她,旨在示意她并非虚言,才走出雅阁。
“岑霁,我要誓死追随你!”
“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一道格扇门之外,已信步离开的岑霁将此话听得清清楚楚。
倏地脚步一顿。
他回头瞥了眼窗纸内,姜幼安将那张麻纸宝贝般地叠起来,再小心翼翼揣进窄袖。
姜幼安还打算将此“免死金牌”放在枕头下,一同安眠。
门外的岑霁暗道:
此女,当真——
好哄。
转身离开。
然而对岑霁而言,他并非在含糊哄弄她,而是付诸真诺地在偿还、在赎罪。
*****
一柱香后,岑霁同聂为在画舫内碰面。
画舫缓缓游于云门河,湖光粼粼,曳入莲叶深处。
此间画舫已清了场,只余二人及其心腹,岑霁这才摘下银面具。
“岑公子找鄙人何事?”聂为百无聊赖尝了口薄如蝉翼的鱼脍,明知故问道。
【你要的丹药。】岑霁搁下一泛七彩的琉璃瓶置于案几。
“岑公子倒守时,定下八月初十,便一日不早,一日不晚。”聂为不满岑霁目中无人的傲慢,用刀背碰了碰琉璃瓶,欲要用刀将瓶身滑至身侧。
却被置于瓶身上的几根苍白手指轻轻按住,并未得手。
他含怒抬头,只见岑霁目光逡巡于他的左手,迟迟未移开。且眼神昏暗不明,似是他那张手碰过何不该碰的东西。
【聂大人,手不要伸得太长了。】岑霁轻抬眼皮,警戒瞥他一眼,才不疾不徐继续写下,【岑府的人,应是岑府管。】
岑霁竟为了小小的姜幼安,来敲打他。
“有趣。”
“实在有趣。”
聂为望了眼岑霁负手而去的背影,此人竟这般不将他放在眼里。他踢翻案几,悉数掉落的鱼脍似是死而复生,在船面上跳动了几下。
他身旁的三名手下瞬间跪下,“大人息怒!”
其中一位眉间有一指长的疤痕者,跳出来道:“大人,此女近日在筹谋什么手……手语录,是否要阻止。”
聂为拾起破了个缺口的琉璃瓶,倒出丹药,“阻什么止?!一个小小的姜幼安,能搞出什么名堂来。”说毕,他将琉璃瓶狠狠往地上一砸,四分五裂。
“你们说,岑霁是否已认出她是谁?”
疤痕者道:“回大人,在下以为他已经认出此女,所以才来……”
“蠢笨。”聂为拾起一片琉璃碎片,往方才回答之人脖颈间一划,鲜血瞬间飞溅了他一脸。
他将碎片丢在这无用之人的尸体上,转头离开,道:“若他真认出,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先前聂为有所怀疑,因着他在岑府行的事,岑府上下不会不知一二,而岑府却毫无作为。
今日岑霁前来敲打一番,倒是打消了他先前的疑虑。
是他多虑了。
岑霁此人,也不过空有一身不凡医术以及相貌罢了。
他嗤笑一声。
聂为没有料及,岑霁此番前来寻他的最终目的,偏偏便是来打草惊蛇的。
***
姜幼安确实还未搞出何名堂,倒是得了三间上等堂。三日后,飞云领她和浅竹一同前去领了地契并参观。
她选择紧邻熙春堂的地段,并非单单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离岑霁更近一步。而是因着熙春堂作为第一医堂,地段自然无可话说。每日来看诊的人数不计数,人流量多且不固定,最适宜寻找聋哑者,并传播手语。
只见厢房并非空房,竟连陈设也一应俱全,皆用的一水儿的上等黄梨木。甚至连景别也未落下,除却院中本就有的一棵老银杏树,角落里的几棵垂丝海棠,明显是新栽的!
且道是只给她三间,但这整个宅院明显空置了,只要岑霁不说,她皆可用了去。
岑霁哪里是小气鬼。
分明是大气鬼!
姜幼安欣喜不已,浅竹却默默摇头,岑大人往日的光辉形象,又在她心里黯淡一分。
岑大人花大价钱买下柳公子闲置的空宅,分明是想令姜娘子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
还在短短三日之内,安排这些上等家具,费如此一番苦心讨好姜娘子。
实在情根深种,也实在居心叵测。
浅竹看向两眼放金光的姜幼安,姜娘子摸摸黄梨木卷桌案桌角,又试试自益州产的上等麻纸,喜不胜收。
她无奈叹气:姜娘子明显已然着了岑大人的道。
参观了三圈,姜幼安嘴角都笑麻了。她思忖着等闲下来,定要向岑霁好好道个谢,顺便把那支偷来的笔还回去。
眼前她有更要紧的事做。
她站在翠绿的银杏树下道:“浅竹,你可知最近的书坊在何处?我要印一些手语录。”
浅竹却断声拒绝:“姜娘子,不可。”
姜幼安:“?”
浅竹:“印刷需获得牒文,此举为私印,会触犯律法。”
姜幼安:“那先申请牒文,便好咯。”
她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然而事情并未如姜幼安所规划的一般顺利,她的申请府州教授被拒了去。
老教授翻了眼手语录,苍老眼睛上的叆叇都气得掉了下来,“区区一女子,竟敢妄图开民智,传新语,滑天下之大稽!”
而姜幼安得到的理由是手语录邪说惑众。
简直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这群狗官!!!
这便罢了,关键是她唯一的手稿还因此被扣下。
因着身份低微,她去寻府州教授要回手稿,也被连连拒绝。
两天两夜,姜幼安焦头烂额得睡不着觉。
直到第三日,浅竹打探到府州教授庄紫会赴由柳府经办的中秋夜宴,这才生出一些渺茫希望。
姜幼安这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远方亲戚自是没有被下贴邀请。然而岑五娘却有,她当即便去寻了岑五娘说明来意。
岑五娘有些不情愿。
想她也算有名有姓的贵女,领着这样一个毫无规矩的田舍汉,自要叫旁人笑话了去。
中秋夜宴并非单用以饮酒作乐的场合,因着各世家的才子佳人皆会露面,适龄的郎君娘子们免不得一展才艺,为日后的姻缘打下眼缘。
更何况,这场宴席注定不简单。
她听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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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场中秋夜宴的风声。
不仅长公主之子康王世子谢照会出席,便连向来不显山露水,远离此等纷争的霁郎,也应下了。
虽不欲令跟屁虫姜幼安拖累了自身荣光,但岑五娘仍是答应了。
一来不好当面拂了她的面子,撕破脸皮。
二来上次春蕊的凄惨下场,令她仍心有余悸。
“好妹妹,你这般道,我怎么可能会不同意。”岑五娘轻抚姜幼安肩头,“我这便向柳府二娘再要一张请帖。”
她又道:“对了,你且记着,那日着绯色。”
岑五娘听柳二娘说过,康王世子最厌绯色,禁止府内出现一抹绯色,甚至曾活活打死一新来不懂规矩,不慎着了绯色衣裙的婢子。
她为了赴宴,已练习《六幺》了连日,指尖还不慎划破了。
这场宴会,她定要出尽风头。
虽在姜幼安身上出不了什么差错,但她未雨绸缪惯了。
毫不知情的姜幼安没有多想,连连颔首。
没想到古代派对,也有着装要求。
她还觉得怪好玩。
姜幼安一五一十地挑了件正红一片式齐胸襦裙,远远望去,当真是极其惹眼,很难不被注意的一抹红。
若是旁人着了去,定当被这抹艳红压了去,显俗显张扬。
然而姜幼安肤白发墨,五官又生得清丽,反倒将将好,既不张扬,又实在美貌。
甚至为了搭配,她还特地在单刀半翻髻间簪了一朵又大又红的通草花。
通身主打一个红红火火。
是以她入席之后,旁的知晓谢照厌恶绯色的娘子们,皆投向了或异样、或幸灾乐祸、或替她捏把汗的目光。
姜幼安感受到这些迥异的打量眼神,心中也忐忑起来,问一旁的岑五娘:“可是我衣衫有何处脏污了?”
她已然发现在场的人皆未着红色,但并未多想,只觉是主家力求所有人百花争艳,最好红橙黄绿青蓝紫一应俱全了。
“妹妹无需怯场,有五娘在。”岑五娘摇摇头,瞥向姜幼安头顶那朵招眼的绯色,“这花可真好看,衬得妹妹更是花容月貌。”
“多谢五娘子,五娘子今日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姜幼安一顿夸赞后,吃了口以藕粉、桂圆、莲子制成的玩月羹。
这羹是搭配胡饼,即现代的月饼所食。
甜上加甜,但格外合她甜食脑袋的胃口。
一婢子行至对面案几上坐着的柳二娘身旁,道:“康王世子来了。”
在场的娘子们纷纷站起来,惧他臭名者,慕他美色者,尊他位贵者,皆不自禁紧张起来。
而姜幼安无疑是这行人中最紧张的一位,她口中的玩月羹瞬间不甜了。
谢照。
她还不知他究竟有没有认出她。
救命啊。
千万不要发现她。
难得未带一随从的谢照,单枪匹马入了席,第一眼便深深向不敢抬头的姜幼安望去。
那抹红实在太惹眼。
他不得不注意。
竟有人敢在他出面的场合大张旗鼓地着绯色衣裙。
正当谢照要动怒之际,被他注视到紧抿嘴唇的姜幼安,微微向右偏了偏头。
他看清她的侧脸,脸上的怒意瞬间化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不是他厌恶绯色。
而是他厌恶着绯色的人,皆不像她。
13. 山雨欲来,抢尽风头
相对而坐的众人,皆见及谢照眼里难以掩饰的怒意,之后诡异的笑容也成了他们一睹好戏毋庸置疑的证据。
正慢条斯理用金银签挑出蟹肉的岑五娘,轻蔑一笑。
姜幼安已经被谢照盯上了,至于他会如何处置,便不是她说的算。
总归好不到哪去。
思及此,她将蟹肉放进青瓷盘,亲切递给姜幼安,“妹妹,尝一尝。”
姜幼安案几上的橙蟹原封未动。她想也是,一田舍汉自然不懂得如何使用这些精巧的工具来剥蟹肉。
橙蟹美味至极,她这个做姐姐的,理应多体贴体贴寒酸的妹妹。
柳二娘见岑五娘竟存心思给姜娘子吃蟹,却未提醒后者谢照深恶痛绝绯色,一时不知岑五娘是忘却此事,还是故意为之。
她同岑五娘是手帕之交,忽地也不禁感到一阵寒颤。
然而总归是有数年的姐妹情分在,她打心底更惶恐、更怪罪这个不知姓名的姜娘子,竟大摇大摆地着了绯色衣裙!
且不说先前此般的婢子遭谢照处死,便倘使谢照顾及岑府的面子,只是刁难,姜娘子的情况也不会比处死好上一分半毫。
更何况这般乱的岔子是在柳府发生,无论是岑府抑或是康王世子,小小的柳府能得罪起哪个?
怪罪下来,柳府势必要脱一层皮。
姜娘子还是她亲自下的帖……
柳二娘心乱如麻,恨不得立刻扒了姜幼安的衣裙去,但也无济于事了。
实在是因这个田舍汉惹了一身腥!
在场深知谢照品性者,皆惴惴不安,生怕自身成为了殃及池鱼中的池鱼。
一时之间,来自各世家有头有脸的郎君娘子们皆提心吊胆起来。就算有几位良心尚可者,为姜幼安感到惋惜,也不免生出对她的厌恶之意。
青州四大世家,分别是岑、陆、崔、柳。陆府的大娘子陆菀是个有主见的刁蛮性子,见此情形,忙跳出来呵斥道:“岑五娘身边的娘子,是哪位,我怎从未见过?”
“早知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皆可以混进来,我便不来了。”
一句话便轻而易举将姜幼安悬于梁上,下不来台。
正吃蟹肉的姜幼安,头深深埋进青瓷碟里,唯恐谢照认出自己。
谁料被人当场点名了?!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得罪这不知出于哪个府上趾高气扬的千金。
逃。
三十六计,逃于上计。
她现在只想逃。
正好可以借此台阶从谢照眼前消失。
“各位娘、娘子们,郎君们还请慢用,我便先回了……”她低声下气行了个礼,起身往后撤。
腿发软的她,左脚差点儿被右脚绊倒,凭空摔了一跤。
“慢着——”谢照垂头把玩起小金樽的耳柄,似笑非笑高声打断。
秋风瑟瑟,众人所在的曲江亭所临池中,枯黄烂透的莲叶被吹翻了面儿。
一行人的心七上八下,但总归带了一分看热闹的鄙夷,期待谢照会如何发落这没眼力见儿的娘子。
却见谢照反而偏头转向陆菀。
他轻飘飘剜了不知天高地厚的陆菀一眼,“尚有一人未至,陆娘子便要赶人走,未免太不给我霁兄面子。”
他慢悠悠打了个哈欠,瞥向主家的柳二娘,“霁兄他老人家,腿脚真是愈发得慢了。”
正欲逃离的姜幼安只好脚步一顿,重新入席。
谢照这疯子到底想干嘛?!
只见柳二娘攥紧已全是冷汗的丝帕,忙欠身道:“岑公子,要事缠身,理应是不来了。”
“霁兄还当真是反复无常,不把你们——”谢照停顿,意味阑珊地搁下小金樽,冷笑一声,“柳府看在眼里。”
柳二娘心中腹诽,你懂什么。
岑公子应允此事,已然是给了柳府天大的面子。今日的来客,不说三分之一,也有四分之一是冲岑公子一人来赴约的。
她柳府分明是沾了岑公子的光。
听闻柳二娘道是岑霁不会再来,坐席上四分之一者皆略感失望。
其中便包括府州教授庄紫。
他前来赴此中秋夜宴,便是欲要见上岑霁一面,实在别无他法。
除此之外,不少人心有余悸,谢照竟反常至极,并未刁难姜幼安了去。
纵是袖手旁观的他们,也不禁脊背一凉。
依谢照的秉性,他不会放过她。并未当场发作,预兆着这位娘子的下场——会凄惨上千百倍。
宴席开始,歌舞升,管弦起。
一片祥和的寒暄中,各怀鬼胎。
酒过三巡,诗赋间歇。
崔家三郎一曲《高山流水》毕,岑五娘当仁不让,欲要献上连日钻研的《六幺》。
柳二娘为再添一把火,搏康王世子一份情面,道:“既如此,姜娘子何不同五娘一齐,她作乐,你行舞。”
正抚上琵琶琴弦的岑五娘,闻言黛眉微蹙,腹诽柳二娘此番岂不是拿起石头,砸了她的脚。
姜幼安出身轻微,吃饱喝足便是顶天的事儿,如何会费尽心思习得舞艺。
她煞费苦心准备的曲子,定要被拖后腿。
然而岑五娘面上仍处变不惊,关切询问:“姜娘子,可方便?”
这般一问,姜幼安自身拒了去最好,拂了柳二娘面子者也不是她;
若草包到未拒了去,出丑便是她咎由自取了。
姜幼安见岑五娘特意询问自身意愿,留下台阶,感激不尽。
她并未拒绝:“五娘子,自是方便。”
虽说她并不会习舞,但原身却精通舞艺。原身身弱,孤朋寡友,靠的便是琴棋书画、舞艺乐曲来打发时间。阿耶曾专门请宫中的李舞师来教导,名师出高徒,她也自有一番婀娜舞姿。
岑五娘听姜幼安此回答,心如死灰,垂头不再闻外事。暗道她身边之人,一个两个怎皆如此蠢笨。
而柳二娘倒难掩喜色,待姜娘子出丑,无论如何也算是替谢照出了头。
只见岑五娘纤手轻挑琵琶,《六幺》曲起,以低缓平调起曲,几个直坠心间的音调,足以得见其功力深厚无比。
但作配的姜幼安,初始甩袖的动作便略显滞涩,肢体不协调,一看便知不是练舞之辈。
也有存柳二娘一般讨好谢照心思者,未将目光置于表演的二人,而是一丝不苟观察谢照神情。
只见谢照在姜幼安犯错后,锋眉一蹙,意味阑珊夹起一片鹿肉送入口中,未再抬头。
方郎君这才放心,鄙夷笑道:“姜娘子的舞姿……倒是令鄙人头一回见。”
姜幼安依照回忆赶鸭子上架舞蹈,本就不熟稔,此番一遭数落,更是乱了阵脚。
接连错了好几步。
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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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落声连起:“姜娘子莫要丢人现眼了!”
嘲弄声不断:“崔兄这般便不对了。舞艺精绝者,在座的何人未曾见过?反倒是姜娘子这般煞费苦心,”他大笑几声,“搏我等一笑者,少之又少!”
……
岑五娘愤然,果然被姜幼安这个拖油瓶连累了。
她愈发卖力,《六幺》逐渐进行至升调部分,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盘,又如银瓶迸裂……
《六幺》一曲,岑五娘每个部分衔接自然,完成度颇高,且富有情感。得见其天赋与努力程度,皆为上等中的上等。
曲毕后。
掌声哗然。
但岑五娘心若明镜。
不是为她而鼓。
而是为姜幼安。
她被这个姜幼安抢尽风头!
接连错误后,姜幼安索性破罐子破摔,专心致志地沉浸在曲调中。反而镇定心神,也渐入佳境,随肢体记忆,将《六幺》一舞不止完完整整地舞出。
只见其接连旋转,绯色水袖翻飞,行云流水,如同官窑彩釉瓶上烧制的云纹,技艺精湛却浑然天成。
几个跳步轻盈似蜻蜓点水,顾盼生辉的神采也未落下,相得益彰。
更令人连连称奇的是,《六幺》此等软舞,却足见其腰腹力量深厚,轻盈却不柔弱。
岑五娘指尖在琵琶弦上一用力,划破了去,新痕旧痕添在一起,同时鲜血浸黑了琵琶弦。
而其余人从冷眼旁观,冷嘲热讽,逐渐屏息凝神,目光追随她的水袖,如同在至冬寒夜寻及一死而复生的蝴蝶。
先前的错误,不过是蝴蝶蜕变前的几番挣扎振翅。
在此等艺术造化前,先前的方郎君也全然忘却讨好谢照,感慨道:“好舞……真是令鄙人头一回见……”
旁人还顾及谢照的面子,并未开口称赞,然而眼神中无一不流露着赞赏之情。
倘使他们仍追随谢照的神情,便会惊觉,先前百无聊赖吃食,无心观舞,并未曾抬过头的谢照,在此间抬了次头。
深深望去一眼后,并未同旁人般,再也无法从翩跹起舞的姜幼安身上移不开眼。
而是一口饮尽黄酒,仰头阖目含笑。
指尖捏的小金樽微颤。
姜幼安。
江映月。
令月。
她没有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令月没有死。
姜幼安舞毕鞠躬,本欲回席,却被谢照出声制止:“你,过来。”
众人还未从姜幼安此舞只应天上有的舞艺中缓过神来,便发觉姜幼安已经畏手畏脚跟在康王世子身后,不知要前往何处。
一时之间心情大变,不再是凑热闹抑或是认为解恨,而是为她担忧万分。
便连柳二娘也心生不忍。
更有惜才之徒崔邬,不要命地前去追随,试图救下这天下绝无仅有的姜娘子。
被暗中的康王府侍卫拦下,才作罢。
谢照领姜幼安行至柳府的后山竹林,此处月黑风高,空无人烟,只余几句凄叫鸟鸣。
跟随而来的婢子在谢照示意后,在她脚边放下羊角灯离开,姜幼安惶恐出声:“康王、王世子,找小女……何事?”
翠绿竹林中一道清逸身影缓缓起身,岑霁临坡居高临下,在昏暗月色下将他们二人的面目,看得分明。
14. 山雨欲来,共度中秋
婆娑竹影下,谢照秾艳昳丽的容貌显得诡谲无比。
他的问话更是令姜幼安脊背发凉:“听闻姜娘子来自江州,”
谢照含笑上下打量,“好巧不巧,本世子于江州恰有一故人。”
该不会好巧不巧……
就是她吧?
谢照一双天生带笑的桃花眸笑意陡然被剥去,只剩刺骨冰寒,“江令月。”
令月。
谢照为什么会知晓她的小字?!
谢照节节逼近,姜幼安踩过湿润松泥节节后退,撞上身后楠竹。
竹叶随之飘落,几片恰恰飞落于二人眉眼之间。
谢照接过一片竹叶,用叶尾在她脸颊上如同凌迟一般缓慢地划过,他道:“姜娘子,可否认识我这位故人?”
姜幼安翻遍回忆,也未曾找出自己同谢照有何或深或浅的渊源。
谢照没事吧?
疑似是社交恐怖分子,见过一面就自以为沾亲带故那种。
她被竹叶挠得头皮发麻,偏过头去,竹叶锋利,在她脸颊上划出浅浅的一条难以察觉的细痕。
“小女、小女不认识什么令月。”
在背水一战的对峙下,姜幼安并未注意到这浅薄的疼痛。然而竹影下另一人未曾清晰见及她脸上划痕,却感知到了。
岑霁眼睫微敛,一根指骨微抬复而重回正确的原位。
这条划痕,连同先前谢照用竹叶划过姜幼安脸颊的动作,一遍复一遍在他脑中显现。
难以抹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认识?”谢照仰天长啸完,似笑非笑反问。
姜幼安还未想好如何应答,便听他继续道:“好,那便依你,不认识。”
姜幼安:?
“那小女……便告退了。”姜幼安迅速躬身绕开,撒腿便逃。
却不想被谢照扯住窄袖,她欲挣脱开,却被死死拽住,“姜娘子,可有兴致,随我一同回谢府?”
她有资格拒绝康王世子吗?
非但没有,更糟糕的是,她还没有达到此行的目的,见到庄紫。
谢照攥住她窄袖的手指陡然用力,袖料摩挲,在幽静深夜发出窸窸窣窣声,难以忽视地萦绕耳畔。
须臾,这阵窸窸窣窣声被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盖过。
谁?
姜幼安瞥向声音源头,只见疏朗月色下,明明天高物燥,岑霁却一身素白,似是自云雾萦绕中慢条斯理走出。
他未望向距离更近的她,反而绕过她,冷淡疏离的视线不偏不倚停在谢照身上。
谢照嗤笑一声,“霁兄,您老人家总算来了。”他挑衅般抬起她的手臂一分,适才不情不愿地放下。
姜幼安伫立于二人之间,头顶竹叶沙沙作响。
岑霁并未唤她,她仍是下意识向左瞥了他一眼。
“姜娘子。”
右侧的谢照轻唤。
“你跟他走,还是跟我走?”
姜幼安:?
这有什么好选的。
一个君子,一个疯子,当然是前者。
她未多作思考抬起凤头履,向岑霁走近了一步。
岑霁见姜幼安如此毫不犹豫,眼睫微抬,心中搅起一丝诧异。
然而随即这丝诧异便被抹平。
她不过是一演技精湛的细作,在逢场作戏罢了。
一片竹叶在空中旋转飘落于他肩头,他蹙眉拂下,转身便走。
姜幼安见岑霁这般,心领神会是他示意她跟上,迈起紧促的小步。
只留下在原地的谢照,含笑拾起那片被岑霁抛弃的竹叶,望向一前一后又步调一致的二人,一丝一丝撕碎手中竹叶。
“霁兄啊……”
竹林中,姜幼安一步一步踩在岑霁的影子上,紧随其后。
因着岑霁时常上山采药,对山中地势更为熟稔,而她不一样,一不留神儿碰上个冒尖的竹笋,踉跄了几步。
岑霁已走出好几步,已然追不上了。
“来得这么迟,现在又走这么快,他到底想不想来参加宴席啊。”姜幼安仗着岑霁听不见,自言自语吐槽道。
离她五丈之远的岑霁闻言,渐渐放慢了步伐。
岑霁确实无意来出席此等宴会。
如若不是柳府后山土壤有异,他并不会应允邀约。
但现在他不得不去同柳家主打个照面,因之他在谢照面前露了面。
为了……
他驻足停顿,回头等姜幼安赶上他的步伐,只见姜幼安发现他转身,又回到那副谦卑柔顺的假模样,垂头低眉地跟上来。
跟上来的除了她。
还有一胡饼。
这胡饼是姜幼安从案几上顺走的。
当时谢照命她过去,而她将将舞蹈一番,实在肚子饿得慌,灵机一动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于袖间。
眼下同岑霁一齐,她才得以安心一瞬,饿欲亦随之而来。
不过她刚要将胡饼放入口中,便想到身旁的岑霁,现在才赶至柳府,怕不是没有用晚膳,估计肚子也饿了。
是以她忍痛割爱,从袖间递给他胡饼,再莞尔一笑,指向被茂密竹叶簇拥的一轮明月道:“霁郎君,中秋佳节快乐。”
岑霁尚存理智,自是不会吃一细作赠予的吃食,更何况他最是厌烦吃甜食。
他微微颔首示意同乐后,拒绝了她的好意。
见岑霁转过身去,姜幼安便满足地咀嚼起胡饼来,喜道:“爱吃不吃,正好我快饿死了。”
岑霁暗自冷哼一声。
他早知她并非真情实意。
二人信步于幽静竹林,一前一后,一高一低,一白一绯。
缠枝花绯色的繁复曳地裙裾,随细碎的步子,时不时紧贴前方素净圆领袍,又复而分开。
一下两下,牵连又并未牵连。
但不妨碍二人身影之上,落得是同一片皎洁月光。
明月几时有?
正当时。
经此一遭,宴席已散了大半,宾客自由走动,女眷拜月祈福,在香案上奉上香花、胡饼、瓜果,虔诚地祈求月圆人满,抑或是讨一桩好姻缘。男眷则藏钩射覆,持续吃酒作乐。
未见到岑霁的庄紫,败兴而归,在柳府中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走动。
却恰好撞见姜幼安与岑霁。
庄紫扶了扶叆叇,十分诧异她竟毫发无损从谢照手中逃了出来。
还……
还同岑霁熟稔万分。
试问何人不知,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也未曾有何人得以与岑霁同行。
更何况是在此等花好月圆之夜。
此女实在不简单。
庄紫当即心生一计,若是从此女下手,说不定便能令岑先生答应他那件事。
不简单的姜幼安亦在心中盘算,她如何才能与庄紫见上一面。
这位真正的老人家,该不会早就回家歇晌了吧。
只见嶙峋假山之后,自觉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庄紫,撑着一副老骨头,忙奔至他们二人面前。
姜幼安被深夜忽然冒出来的人影吓了一大跳,尖叫出声:“啊——!”忙不迭下意识躲至岑霁身后。
岑霁则临危不乱,下意识抬臂,宽袖瞬间将姜幼安半个身子挡得严严实实,她心神也当即随之安宁了些许。
与此同时,怕黑怕鬼怕极了的姜幼安,顺势便攥紧了眼前的手臂。
岑霁不由得身子一僵,微微蹙眉,待看清来人后,才缓缓放下手臂。
“见过岑公子。”庄紫对岑霁道完,见岑霁条件反射庇护这位姜娘子,二人又行为举止亲密无间,且稀松平常。
同样语气恭敬地问候姜幼安,“见过姜娘子。”
“你找他?”姜幼安当起嘴替,并自觉相当有眼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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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欲要给二人腾出单独相处的空间。
却不想眼前瘦似骷髅的老者却摇摇头,“姜娘子,老身有事找你。”
“啊?”姜幼安猛回头,又忙道好,转身向岑霁道,“那郎君先走吧,不必等我了。”
默不作声的岑霁,既好奇又疑惑,是他给了姜幼安何等的错觉,抑或是其他,才令她得出他会等她的结论。
他们二人此般同行,不过顺路罢了。
不过,姜幼安随庄紫借两步说话之后,岑霁并未离开,在原地一动不动。
宛如一座屹立在锦鲤池旁的圣洁佛像,俯瞰众生。
不过,
岑霁这桩佛所俯瞰的众生,只有二人。
确切来说,单有一人。
“姜娘子,老身是……想拜托岑先生一件事。”庄紫佝偻着脊背咳了声,开门见山道。
姜幼安颇为无奈,求岑霁,当着岑霁本人不求,来求她。
怪不得戴眼镜,没有眼力见。
更何况,找她一个人微言轻的小喽啰有何用。
她全身上下哪一点,像是能让岑霁听话的主儿?
姜幼安将要拒绝,庄紫见其不为所动,忙先发制人道:“庄紫在此谢过姜娘子大恩大德了!”
姜幼安立即抓住了重点。
庄紫……?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岑霁,你这下不听话也得听话了。
“好。”姜幼安左瞧右瞧,四周无旁人,倒是岑霁未曾离开,仍负手矗立在原地,反将她差点儿又吓了一大跳。
因着岑霁本人耳聋,她并无顾虑,仍然放低声音道,“你也知岑先生刻薄傲慢,冷僻古怪,此事难办……”
然而对于听力敏锐的岑霁,姜幼安此举无异于在他耳边呢喃。
刻薄傲慢。
冷僻古怪。
岑霁心中讥诮,她便是这般形容喜欢之人。
她口味倒是独特。
一条锦鲤自岑霁脚边缓缓游至庄紫脚边。
庄紫混迹官场,自懂得姜幼安这番便是鱼儿咬饵前的讨饵,道:“姜娘子可有何事,需要老夫相助。”
“庄大人有所不知,小女便是所著手语录之人。”
庄紫思索了番手语录,当即心领神会:“事成,姜娘子的牒文便成。”
此番一商量完,姜幼安便告退,去寻岑霁。她行至他身后,摇头纳闷道:“怎么什么人都要找你……”
“聂为。”
“庄紫。”
姜幼安抬头认认真真瞧了眼前的男人一眼,主观评价道:“你看起来就是个傻白甜啊。”
岑霁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分。
他未曾听过傻白甜一词,字字皆识得,连在一起反倒意义不明。
岑霁一丝不苟分析起此词。
他自诩不傻,不否认白。
至于甜,他极其厌恶甜食,自是不能称甜。
依照姜幼安的说法,他应当是聪白苦。
才对。
此女对自己的误解果然颇深。
作为细作,实在不合格。
岑霁不自禁颔首冷睨姜幼安一眼,只见她仍在自言自语:“作为一个接近并监视你的细作,你还说要护我周全,真的很傻白甜诶。”
岑霁不解姜幼安为何如此坦荡对他说出此话,若换做是他,即便确认她聋哑,也不会毫无戒备地暴露伪装。
作为细作,相当不合格。
他未料及,姜幼安接下来说出的话,更加大胆,更加毫无戒心:“为什么该死的聂为,非要我明日害你啊。”
冷月稀薄,秋风萧瑟。
通透如岑霁,在这一瞬间倏地意识到——
她误以为他聋哑,对自身有益或无益的话皆对他畅所欲言。
而他没有告知她真相,也不能告知她真相。
许多事,便不能如同燕去燕归,秋景复来般,有所挽回了。
15. 山雨欲来,拉入凡尘
昨夜,聂为头一回没有在约定给解药的日子姗姗而迟,而是提前了几日翻墙而来。
他递给了姜幼安一装有药丸的葫芦。
不是她的解药。
她并不知道聂为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姜幼安打开葫芦,用手在瓶口轻轻扇动,一股诡异的冲鼻香味,令她忙盖上。她迟疑问道:“下给霁郎君?”
“聪明。不过——你叫他什么?”聂为柔声问道,轻挑的眼尾却带了难以掩饰的愤怒。
“岑、岑霁……”姜幼安忙改口。
“明日下给他,我自有线人——”聂为将匕首插入案几,案几瞬间裂出一条深深的缝隙,透出深不见底的黑暗,“知晓你究竟有没有按照鄙人的吩咐,做事。”
“那……”姜幼安不自禁吞咽了下口水,“他会死吗?”
“你竟如此在乎他的性命?”聂为嘴角逸出一丝嗤笑,“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的人?”
废话。
如果岑霁死了。
她这个细作不就没有用武之地了?还不分分钟被你人头落地。
“当然不会死,你以为鄙人如你一样蠢笨?”聂为不屑反问。即使他欲将岑霁千刀万剐,但他当然不会杀死岑霁。
这不过是喂给牲畜发.情的春.药罢了。
他自知此下三滥的手段卑鄙,但谁叫实在拿其没有任何办法。
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呵,他才不信所谓的岑霁当真没有七情六欲。
此般能最大程度地折辱岑霁。
“聂、聂大人,”姜幼安忙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可是霁……岑霁他实在谨慎,向来不吃小女经手的一切食物。”
“蠢笨!”
跪在地上的姜幼安退后几步,屏息凝神,静待聂为给出解决办法。
却见他拔刀而出,翻墙而出,只留下四字真言:“趁其安寝。”
姜幼安:……
她用手语对他的残影作了个【蠢笨】的动作。
到底是谁蠢笨。
最恶毒的权谋,往往只需要最朴实无华的下毒手段……?
姜幼安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其一,她要给岑霁下毒,才能继续活下去;其二,她要求岑霁帮忙,才能获得牒文印刷手语录。
主业和副业冲突了怎么办?
保大还是保小呢?
姜幼安决定顺其自然,听及第一声鸡鸣的丑时,便趁浅竹不备,于月黑风高再度进入虚明院。
被刻意放水的她虽然也起了疑心,不解为何她能如此轻而易举进入虚明院。但只消想到聂为,她便明白得不能更明白,世界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罢了。
她拎起云头履,自信满满打开合和窗,轻手轻脚翻进厢房。
然而她在厢房小心翼翼转悠了一大圈,又大摇大摆搜寻了一遍又一遍,也没有发现岑霁的半个踪影。
岑霁大晚上不睡觉,跑哪鬼混去了?
姜幼安只好穿好云头履,失望而归。
悬在檐上的飞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姜娘子,可是来找郎君?”
飞云并不知自家郎君为何要吩咐若是发现姜娘子的踪迹,抑或是她来寻他,皆不要阻止,甚至还要相助。
自家郎君令自己挖出姜娘子埋好的麻绳,更换为一根拧得更加紧固的麻绳,防止她翻墙时摔了,便已经足够令他摸不着脑袋了。
“飞云大哥,”面对“乐于助人”的飞云,姜幼安实话实说,“你可知霁郎君去了何处?我有一要事相告。”
至于是什么要事,她正在编。
未料到飞云问也未问,直接道:“郎君应是在浣溪园。”
“这么早,霁郎君,不用歇息的么?”
“唉,”飞云长长叹了口气,“郎君因着常年与药草打交道,眠少。”
那他晚上可以比一般人干更多的事诶!
不过岑霁似乎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晚上干,白白浪费了此等难得的精力。
可惜了。
实在可惜了。
姜幼安不多同飞云闲聊,告了别,径自来到浣溪园。
于岑府待了上月有余,她又日日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早已将岑府的每一块石头位于何处摸得清清楚楚。浣溪园便是岑府的后花园,以一条蜿蜒曲折浣溪为主干,依此溪设计园景。
薄雾未散,她沿溪而行,拂过含露玉兰,越过池中游鱼,躲在嶙峋假山后。
只见一簇深紫色的墨竹旁,岑霁身着矜贵闲适的绢帛常服,在——
打太极。
他动作行云流水,悠而不慢,未被束起的几根鬓发随风而动,如云绕雾,如同一清凌凌的仙长在潜心修炼。竟将一强身健体、修身养性的太极打得此般优雅得体,赏心悦目至极。
太不似凡人了。
他和她之间,不似只隔了由黄石堆砌的嶙峋假山,而是隔了由红尘弥漫的尘世俗情。
凡人姜幼安待在假山后赏了一会子,心满意足后,决心要拉这位仙长下凡尘。
姜幼安并未察觉自身已被仙长发现,她清了清嗓子,高声唱起《最炫民族风》: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
“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
姜幼安五音并不全,但好在称霸各大广场舞的《最炫民族风》实在脍炙人口,她虽然不知不觉走了几个调,仍然唱出了原曲七八分魅力。
她一面继续唱,一面瞥了眼墨竹旁,仙风道骨的岑霁当然没有听到这般的天籁之音,继续在魔性的曲调里一本正经地打太极。
姜幼安不禁乐出声。
对嘛。
一下就接地气了。
论BGM的重要性。
然而只消她再走近几步,便能清晰无比地看见,不动声色的仙长的眉梢已经挂了一丝难以压制的嫌意。
岑霁是何人,自幼便被阳春白雪熏陶,此般不含蓄的诗词,此般诡异的曲调,一个劲儿往他耳根子里钻。
令他竟希望自身,
是真聋。
空中传来几声清脆鸟鸣,姜幼安很久未笑得如此开怀,唱得也是愈发带劲:“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
“留下来。”
她甚至觉得此情此景此词,实在相得益彰。如若她没有背负这些,如若她不是一名细作,她会不会选择毫无顾虑地留下来,心无旁骛地靠近触不可及的云彩,哪怕只是一分。
然而总归都是幻想。
姜幼安拎得清。
她继续唱道:“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
“你是我心中最美的云彩,斟满美酒让你留下来。”
“留下来。”
“永远都唱着最炫的民族风,是整片天空最美的姿态。”
“留下来。”
姜幼安唱至此,岑霁也打完了一整套太极。他也实在忍无可忍,无法凝神继续打下去。
满脑子都被“留下来”三个字充斥,挥之不去。
仿佛中了何等咒术般。
此曲,定是能蛊惑人心的咒曲。
他迈出几步行至假山,躲在假山后的姜幼安猝不及防,愣得往后一步。
她的后脑直直往尖锐的石角撞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岑霁眼疾手快,先一步将手掌置于石角,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脑,没有直接与石角相撞。
一缕清辉缓缓升起,悉数洒在二人眉目之间。
此情此景,他们皆未料到。
岑霁被脑袋与尖锐石角挤压的手掌已然被划破,他稍稍蹙了下眉,但仍然僵在原地。
因着他们彼时的动作,是岑霁一只手臂撑于假山,姜幼安的脑袋搁在这安全感十足又温暖无比的手心。
无论是远远瞧去,抑或是他们彼此,都分明地感受到——
像是她,落入了他半个怀抱。
连同一整片睁不开眼的朦胧清晖,以及难以忽视的、强烈的男人气息,从上至下笼罩于她全身。
微弱和煦的薄阳,却令姜幼安好似被晒伤,红透了脸颊。
她后知后觉,才忙移开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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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霁亦后知后觉,才忙放下手掌。
姜幼安见及他手背已经被划出一道深口,鲜血止不住地流出。不管不顾地扶起他的手,用丝帕堵住伤口,急出豆大点儿的泪花,“怎么办……对不起,岑霁。都怪我……”
从岑霁的视角看去,姜幼安浓密睫毛被晶莹泪水湿润,小而翘的下巴也在微微地颤抖。
她因为他受伤,情急心切到流泪。
他竟一时分不清,她是不是在装模作样。
岑霁抽出自己的手,交还丝帕,从袖间拿出一个玉瓷瓶递给她。
姜幼安只觉丢死人了,又在他面前哭了,抹了抹眼泪接过,“要我……给你上药?”
岑霁摇头,指尖微动又复而收回,指了指她的脸。
姜幼安忙垂下头去,不让他瞧自身的脸,微声道:“我的脸怎么了?很丑吗?”
一定哭花了,哭皱了,丑到他的眼睛了。
但是,也不至于丑到要给她什么美容养颜的药丸吧。
真的这么丑吗?
被误会的岑霁无奈,只好蹲下身去。
姜幼安似梦似幻地瞧见,屈身蹲在她面前的岑霁。
竟微抬指骨,用柔软的指腹在距离她下颌三厘米,轻微勾勒。
他所勾勒之处似是与旁的肌肤有所不同。
那是一道她自身都未曾注意到的细微划痕。
而后,他竟还用指节轻抚过她的眼睫。
擦去未干的湿润。
难以抑制的酥麻随他的动作无限蔓延至全身,直至在她的心间绽开,令她听见排山倒海的心跳声。
***
为了道谢,也为了致歉,当日晌午姜幼安便提了一盒亲手制作的墨酥,去见岑霁。
她并不想他接受她这份好意。
因着她将聂为给她的药研磨碎了,混在了里头。
姜幼安做好墨酥,踌躇了许久,才决心来见岑霁。
如果不这样做,她会死。
聂为也说了,这药不会令岑霁死。
只能对不起岑霁了。
实在对不起岑霁。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姜幼安行至虚明院的一路上都在默念对不起。
每默念十句对不起,还要骂一句聂为该死!
她见到岑霁之际,他已然包扎好手掌。她也对他的医术相当放心,简单问候了几句后,咬了咬嘴唇,眼神闪躲道:“霁郎君,我亲手做了点儿墨酥,还希望你能笑纳。”
岑霁未答,反而询问不了了之的上次会面:【你清晨找我有何事?】
【我欲寻郎君一同创造一些手势,用以记载药名,为熙春堂助一丝绵薄之力】
她没有如实告知的是,还可借此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开副药方,用以给庄紫的幼孙女儿治病。
因着是由岑回交代的事,岑霁自是没有拒绝。
姜幼安打开匣子拿出那一碟墨酥,“霁郎君,真的很好吃,你不尝尝吗?我做了一上午呢,自己都没吃一口。”
岑霁冷睨了姜幼安一眼,从她进来的那一刻,他便看出这份墨酥有端倪。
她太过反常,既心虚又心急。
姜幼安见岑霁不为所动,实在没了法子,伸手便去拿了块墨酥的一半,放入口中。
既为了打消他的疑虑。
更为了什么苦什么罪,她同他一起受着,她心里才能舒坦些。
她将银碟又搁得离岑霁更近了一分,“霁郎君,真的很好吃,骗你我是小狗。”
以为误会她的岑霁,适才用银勺挖了一口,浅浅放入口中。
除了过分甜之外,并无特殊的异样。
这是自然。
姜幼安为了掩盖药味,用了致死量的麦芽糖。
二人一同研讨起常用药名的手势,半柱香过去,姜幼安未感到任何不适,开始怀疑聂为的药是不是根本就是个幌子。
她有所不知,因着她体内的毒素过于深根蒂固以及排他性极强,她现在的身子可谓是百毒不侵。
而岑霁截然不同。
他的药效,发作了。
16. 山雨欲来,肉体凡胎
姜幼安言辞闪烁问:“霁郎君以为,肺痨如何表示?”
姜幼安跟着庄紫去见过他幼孙女儿一回。七八岁的小娃娃,得了肺痨,成日咳血,人已经消瘦得不成样了。庄紫这把老骨头,跟着是提心吊胆,未想年过半百,要受一道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至苦。
永贞年间太后也患过肺痨,传闻宫内几百太医,民间上千医者,皆束手无策。圣上眼睁睁看着生母即将西去,日日在朝上朝下大发雷霆,整个大周惶惶不安。
最后是太子殿下向圣上请议,道是他幼时伴读岑霁对医术颇有造诣,未尝不可以一试。
后来便是圣上亲召岑霁入了宫,危在旦夕的太后愣是活生生起死回生。圣上大喜,直接授其“光禄大夫”的散官官衔,赏赐了一整套官履袍带。甚至特许岑霁面圣不必行跪拜大礼,何等的至高荣光。
庄紫自觉幼孙女儿与太后同病,也算是有前车之鉴,但他自是拿不出万分之一的圣上厚待,如何请得动岑霁这尊活佛。此般从姜幼安下手,也实在走投无路,他并不抱几分希望。
岑霁闻姜幼安所言,停笔与其对视,二人眼中锋芒相争。
那日庄紫寻姜幼安一番,岑霁早已派人查过他们二人有何关联。
确实千丝万缕,她的手稿被压在庄紫手上;至于庄紫,他的后孙得了肺痨,命不久矣,想必是打算从姜幼安入手对他相求此事。
只是岑霁未料到,姜幼安竟如此迂回曲折,借手语一事旁敲侧击肺痨可解之法。
她既不问,又如何知他定不会相允。
秋来一场雨,从淅淅沥沥渐渐滂沱起来。支摘窗已经合上,雨丝噼里啪啦砸在窗面上,拦不住的雨昼愁闷。
岑霁简易指点了下肺部,冷眼见姜幼安一丝不苟记录下来。
姜幼安做这些事时是极认真的,黛眉会微微蹙起,樱唇也不自觉抿紧,手勾着毛笔写写画画,一气呵成。
时而手背沾了墨,又因着挽了鬓发,便连未干的墨一尽拓到白净的脸颊上去。
岑霁将这些皆看在眼里,想她原来除了当细作不上心之外,旁的事倒是用心至极。
岑霁素来喜净,自瞧她脸上多出的一片墨渍一眼,便移不开眼了。如若不擦干净,便是往岑霁心上系了根绳,他愈不想瞧,却愈发控制不住地被绳勾着,往那块儿瞧。
姜幼安只觉脸颊要被此人盯出火来,火燎燎的,直往心里头钻。加之心虚不已,更是不敢抬头半分。
谁料岑霁像是吃准了她般,不由分说写下:【抬头】
她只好依他的抬头,琥珀般的眸碎了几片星,油灯上燃着的火舌在二人眼眸之间蹿动,映照出岑霁明明灭灭的优越眉眼。
岑霁:【右耳边,墨渍】
姜幼安忙低下头去,用丝帕浸了水,在脸上一顿胡乱擦。擦了一遍又一遍,用手指沾过后确保没有墨渍,凑到岑霁面前,不到一指的极近距离问:“霁郎君,好了嘛?”
岑霁因着忽如其来逼近的姜幼安呼吸乱了一寸,面上倒是镇定,颔了首。
姜幼安转过身去,“早上还亲自用手摸我脸呢,”撇撇嘴道,“怎么下午就翻脸不认人了。”
“不负责的坏男人!”
岑霁的药效便是在此时发作的。
岑霁听闻姜幼安道是他触摸她的脸颊,随着她无意的话语,那股难以忘却的触感再次袭来。她白皙肌肤光滑柔嫩的触感,连带着一分暖意,好似重新涌向指尖。
他未曾与旁人有过肌肤之亲,是以这股异样的感觉难以消散,在岑霁眼中并非不合乎常理。
然而须臾之后,他便察觉出不对劲。
那重新留在指尖的温度,不是暖,而是烫,像是有条火蛇钻进了指尖,再横冲直撞扰了他五脏六腑,直直往下身的那处去。
他屏息凝神,尝试压制住这股乱窜的气息,却无能无力,反倒节节攀升,身体烫得出奇,欲要坠入冰窟在得以解了这难压抑的火。
他用指骨触碰姜幼安脸颊,拭去她脸上泪痕的画面,反复在脑中上演。每重映一遍,那身体中控制不住的翻江倒海便更加愈演愈烈一分。
纵他再不好女色,也了然这并非什么火,而是情欲。
便是宫内的太监自宫了,没有了行.事家伙什儿,也因着被生理反应时常不堪烦扰。岑霁作为一健全且年轻气盛的男人,经这等喂牲畜的猛药一下,内里的情欲早已将他整个身子击溃,难以言说的折磨肿胀着他的下身。
然他全凭意志极力地压制,除了额头沁出了些不知是冷是热的汗,瞧上去并无异样,只是平日里如墨深眸掀起了一丝波澜,连羽睫也未曾抖动一分。
她竟是要这般害他。
岑霁阖上了眼,即使他克制得再好,因着过分隐忍压抑情欲,清俊的面庞也显露出一丝端倪,耳尖染上一丝欲说还休的薄红。
于晦暗灯火下,便如同圣洁的白蜡因着灼热,止不住的蜡油往下滴,说不清的暧昧、诱人。
姜幼安发现了岑霁的反常,然而她因着自身并未有何反常,未想到聂为给的药这一层,只当岑霁大抵是累了烦了,走近戳了戳闭目的他的手臂。
却未想被男人直接反攥住皓腕,他忽地睁开眼,眼里是不加掩饰的烦躁以及戒备,瞧得她往后一缩,却因着手臂被他攥住,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力很大,像是未经一番控制,攥得姜幼安直生生疼,皱起小脸瞪他。
而岑霁这边,他忙松开手,却没有办法使更加糟糕的状况恢复。未有接触时他还得以用内力压制一番,此番一相触,本就愈发猛烈的药效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真真是叫岑霁体会了一番什么叫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他呼吸也逐渐滚烫,强忍着抬起毛笔,字迹较往日的迤逦潦草了些许:【滚】
姜幼安不知为何岑霁竟如此大发雷霆,直接让自己滚。
即使之前他再不堪烦扰,因着自幼的教养,基本的礼数仍是妥当的。
她悄悄瞥去,岑霁眼里的冰意更是前所未有地令人心寒。她接过麻纸,委屈地抹了把泪。
“滚就滚。”
“我一定会回来的!”
姜幼安将将要打开门,却被一只手扶住肩头,他强硬地将她转过身去,手撑在她肩头,垂头蹙眉一动不动地盯她,清冷的呼吸凌乱地打在她面前。
她自下而上对上他的眼。
这次她终于瞧出来了,岑霁清凌凌的眼里,是翻涌的、令人胆战心惊的、无法被压抑去一丝一毫的情欲。
“霁郎君……”姜幼安害怕地出声。
只见一个天旋地倒,她被岑霁打横抱起。水碧裙裾散开在岑霁整个怀里,层层叠叠,却依旧能隔着丝帛,感知到彼此并不一致的体温,以及布料摩挲间忽生的痒意。
她身上好凉。
岑霁现在便如同在荒漠中暴晒数日,陡然触碰到魂牵梦萦的冰。
想要离这冰再近一分,再近一分,直至全身骨髓皆坠入冰里。
纵姜幼安再迟钝,感受到抱她之人异常滚烫的体温,也明白了聂为给岑霁下的药是何物。
这个臭不要脸、恬不知耻、卑鄙下流的聂为竟然给岑霁下春.药。
然而姜幼安此时已经顾不上骂聂为了,她百口莫辩,在岑霁的怀抱里挣扎着,两条小腿抖得云头履双双掉落,坠了地。
正是知道岑霁听不见,她才敢抽噎着解释,减轻一丝心理负担,自打自招道:“霁郎君,不是我想给你下这种药的!”
“我就算再喜欢你,也不会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去占你便宜的。”
“呜呜呜呜呜……放我下来好不好?”
“我错了。”
“呜呜呜呜呜呜……”
却被一只手掌捂住她的嘴,制止了她嘶吼。
她身上萦绕的软香足以令岑霁头疼,更遑论她开口时,灼热的呼吸与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岑霁只觉下身之处已然不受控制地,愈发肿.胀。
而她此时,竟还有心情再度胡言,道是她喜欢他。
姜幼安被岑霁狠狠摔到塌上,其实也并不算摔,岑霁已经极其控制力度,但是无论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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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她于塌上这个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摔了去。
姜幼安对上岑霁冰火两重,布满情.欲的双眸,不自禁后退几步靠近墙壁后,又试图爬下榻。
虽然她喜欢岑霁,但她尚有道德,不会趁岑霁之危,与他行了那种事。
更何况如若纸包不住火,被发现是她下的药,她便不用在岑霁面前活了;无法在岑霁身边行事,聂为也会不由分说除了她。
却被岑霁一把掐住小腿,重新拖回塌上,又眼见他直生生压下来,笼下一片阴影,被难以抵抗的男人气息裹挟到躲避不得。
他清逸的眉眼愈发逼近,逐渐看得清睫毛与睫毛之间的间隙,以及长长睫毛下遮掩不住,裸露出的赤.裸.欲.望。
他的眼眸在她的唇瓣上流转片刻,盯得她不自禁紧抿双唇,只见男人再度逼近,鼻梁即将碰到鼻梁,似要落下一吻。
姜幼安紧闭双眼,却未等到预想之中的吻。
岑霁在她颈后之处重重一击,她便意识逐渐模糊,他的清俊脸庞也逐渐生出一层层虚影,而后是黑暗,她昏了过去。
岑霁已经忍耐到极限,全身上下似是再不发泄,便要暴毙而亡。
他深眸寒如冰刃,再度睨了身下的姜幼安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滚烫的气息灼得他本人难耐不已。
岑霁强撑着这口气,拉上纱幔,拴好这间厢房,禁令任何人不许进入,径直走向虚明院内的冰泉。
他本愤然至极,直接赶她离开,却在她将要离开之际,陡然忆起姜幼安也吃了那该死的墨酥。
岑霁猜出几分,许是药性与姜幼安体内的毒素相抑,并未生效。然而他不敢赌,此药会不会之后在姜幼安体内生效,只好强忍着折磨,将姜幼安禁闭在他能够掌控之处。
独守虚明院的穿鱼,听及姜娘子嘶吼的内容,一时脸青了白、白了青,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家郎君是不是对姜娘子行了不好的事。
然而他笃定郎君的品性,当即便打消了此荒诞的念头。
又见郎君眉眼含怒,衣衫凌乱,直入冰泉,更加笃定这个姜娘子是不是对自家郎君行了不轨之事。
还仗着郎君听不见,倒打一耙!
他早已看姜幼安不顺眼了,一个身份存疑的细作,郎君留她作甚?
应当快刀斩乱麻,直接杀死!
穿鱼已然沉浸在对姜幼安的仇恨里,待到入夜,他向岑霁禀告,是否要神不知鬼不觉处死姜幼安:【郎君,此女实在留不得。】
岑霁瞥了眼紧闭的厢房,意见决然:【我自有我的计划,此事不必再提】
岑霁走入厢房,掀开纱幔,往姜幼安口中喂了压抑春.药的解药,适才解开她的晕穴。
姜幼安半梦半醒地睁开双眼,一时分不清白昼。她眼见岑霁负手立在塌边,回忆起被他不由分说打晕了去。
她暂时将之前的事忘却,只觉晕了半日,肚子好饿,好累。
她低头愤慨道:“好你个岑霁,竟然打晕我,太阴了!”
岑霁无视她的怒骂,他不是打晕,而是点晕。
还刻意控制了力度,很轻。
姜幼安骂完,抬起手臂,左瞧右看未有一毫异样、完完整整的襦裙,又见已恢复清明的岑霁,心中感慨,岑霁不愧是正人君子。
不过……
被下了春.药都……
已经避开岑霁视线的她,不禁小声嘀咕道:“他不会不举吧?怪不得至今尚未婚娶……”
姜幼安脑海中闪过岑霁俯下身来的模样,近在咫尺的一张清俊脸颊,墨发一丝不苟地束冠,乍一看仍是那副清冷疏离面孔。素来冷淡的眼中却染上层层叠叠的情欲,似要吻下她的唇的情迷意乱。
色.诱!
赤裸裸的色.诱!
“哎呀,岑霁看起来真的好亲啊,我还是道德感太高了点。”她忽然“事后诸葛亮”,略微后悔。
然而也只是嘴上说说,倘使重来,她还是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逃。
岑霁狭长的深眸平静地凝视她:【你方才在说什么?】
17. 山雨欲来,拥她入怀
【霁郎君,我方才在说,我为什么会晕过去了啊?】姜幼安心虚垂头,用食指卷了卷襦裙裙裾,岑霁不会看到她的口型,知道她在说想亲他了吧。
一世英名,毁。
岑霁冷睨了眼姜幼安,【不知。】
姜幼安暗自松了口气,往脚上套云头履,岑霁见此动作起身避开了视线,她认真复盘道:“死嘴啊,以后不要再想亲岑霁了!”
负手站在纱幔外的岑霁,身子微不可察地向后侧了一分。
姜幼安仔仔细细思忖了遍,她这张嘴非但没亲过男人,还向来是张说啥来啥的乌鸦嘴。
读书时穿越剧一部接一部热火朝天,她虽然没有看,但也梦想着哪一日穿越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揣一兜子古董,再回来过暴发户日子,每日看着位数比手机号还长的银行卡傻乐。
于是,她真的穿越了。
但,除了个个长得比电视剧里还精彩,完全不一样!
出于严谨的不科学态度,她不想乌鸦嘴灵验,“啧”了一声,改口道:“至少不能在他可能看见口型的环境说亲他,”她起身弹了弹纱幔,勾勾唇点评,“这个环境就很好,我胡说八道,他肯定看不见。五颗星!”
是看不见。
但,听得见。
她自信满满地在五颗星的环境实验了番:“就想亲岑霁,怎么了?”神气十足地双臂抱胸。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她作为一个想得勇敢的人,也算享受世界了!
一纱之隔的岑霁,随着她的话语,脑中不自禁闪回之前她在他身下,面色潮红的模样。那对往日里灵动如麋鹿的眼眸中,却悉数是惶恐不安。
想亲?
岑霁垂睫,深眸中投下一片更深的阴翳。
“霁郎君,”方才还放出豪言的姜幼安,与岑霁对面而视,瞬间温顺如小兔子,“我、我半日未食,如今略有些饿了,先回了……”
却见岑霁立即提笔,询问她是否要吃——【墨酥?】
建议的很好,下次别建议了。
姜幼安叹气复叹气,小脸皱成了一团。
怎么摊上个笨蛋美人,他都那样了,还没看出墨酥有问题吗?
我不要吃墨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故意道墨酥的岑霁见八百个表情在她那张清丽的脸上反复上演,转身,薄唇逸出一丝浅笑,拿来一提盒置于案几。
“霁郎君,墨酥不宜夜晚食用,会胀气,”姜幼安眼睁睁见男人指节分明的手正要打开提盒的第一层,为难地欲言又止,“霁郎君,你也千万不要再食用了哦。”
【嗯】
岑霁颔首瞥了眼为了提醒他不要再食用墨酥,而小心翼翼,千回百转的姜幼安,羽睫微垂。
见岑霁虽应允,但手上动作并未停止。姜幼安已然眼神呆滞,却见漆紫的木匣被打开一分,一股鲜而不膻的羊肉香气扑面而来。
里面不是墨酥,而是一碗羊肉羹。
此时还热乎,上头冒着蒸腾的雾气,煮熟的羊肉透着诱人的灰白,油亮的汤里浅浅飘着一层绿油油的葱花。
姜幼安当即咽了口口水。
往下几层分别是清爽的水汆春笋、甜糯的玉露团,最下一层还是她最爱的马蹄酥。
可谓荤素搭配,一应俱全。
他怎么未卜先知知道她饿了?
还恰好有马蹄酥!
姜幼安眼睛亮晶晶的,惊奇地瞥向矗立于身侧的岑霁,“霁郎君,你怎知我爱吃马蹄酥?”
特意命飞云买马蹄酥的岑霁:【不知。】
想来也是,他怎么会知道她喜欢吃马蹄酥呢,姜幼安只当是巧合,莞尔一笑,【多谢霁郎君。】
古代羊肉难求,姜幼安已经许久未曾吃过了。她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喝羊汤,又一口一口吃马蹄酥,一不留神儿吃撑了,五指揉了揉腹部。
幸而古代的襦裙放量大,如若是牛仔裤,已然被撑开裤扣了。
岑霁已用过晚膳,没有动筷,见姜幼安吃得心满意足,提笔,【通译院一事,为何几日仍没有起色?】
被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姜幼安,眉毛耷拉下来,见他明显是不悦了,如实交代:【我本欲印刷手语录成册,手稿却不幸被州府教授庄紫扣下】
岑霁:【你可有应对之策?】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在姜幼安眼里便如同在批判她无所事事。
姜幼安:【庄大人的幼孙女患有肺痨,我欲从此事下手。】
岑霁:【走捷径。】
无情的三个字如同判词,指责她心思不正,走歪门邪道。
此般一来,他更是不可能帮她一二了。
姜幼安眼神瞥向一侧,在案几下默默攥紧了拳头,拇指指甲不禁陷在旁的指肉中。
岑霁轻轻敲了敲案面,指引姜幼安重新看向他。她不情不愿抬起头,骂吧,看看你能骂出什么花来。
却见岑霁写下——
【可需我相助?】
姜幼安杏眸圆睁,激动写下:【若得霁郎君相助,定是再好不过。】
她难以置信转过身,狠狠掐了下脸颊,轻嘶一声,仍是不敢相信道:“我真不是在做梦吗?”
“岑霁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遭了,他该不会中了情蛊,爱上我了吧?”姜幼安浮想联翩,脑中上演一个一个狗血的话本子轮番上阵,已然演到只有她死,他才能活的终极虐恋戏码。
岑霁打破了她的幻想,他解释道:【家父命我与你一同行此事】
姜幼安连连点头,这才对嘛,她无意间瞥见先前岑霁写下的【走捷径】,又念及他现在打算相助。
侧过头,嘴角不自禁上扬,“不管怎样,也算是和岑霁狼狈为奸了。”
姜幼安发髻上插了一支花钗,如帘珠玉因着主人的喜悦,明目张胆地摇摇晃晃在岑霁眼前。
岑霁移开视线。
谁同她一丘之貉了?
岑霁未曾察觉到,自身的嘴角亦不自禁微微上扬。
但,天知地知明月知。
***
三日后,岑霁便随姜幼安一同去了庄府。庄紫万万没想到姜幼安真为他请来了岑霁这尊活佛,立即将她的手稿归还了去,并马不停蹄申报牒文。
不出半月,在庄紫保驾护航下,她的手语录成功印刷成册;庄紫的幼孙女儿也在逐渐好转,有了股精气神儿,像薄薄的、一吹便要破的纸片儿灌入了筋骨。
而庄紫非但履行了承诺,还激动万分,欲要给她磕头。姜幼安挠挠头,忙不迭扶起这位老人家。
多折寿呐。
要磕也合该给岑霁磕。
因着今日是通译院第一日授课,姜幼安和岑霁并未回府,而是一同前往通译院。
回程路上,姜幼安把庄紫给她跪拜这桩稀罕事儿讲给岑霁,连连夸赞:“没想到庄紫竟如此重视一孙女,真是隔代亲。”
岑霁罕见欲言又止,她睁大眼珠,一脸好奇地继续探究,他才道:【他其实是她生父】
姜幼安:???!!!
姜幼安又脑补了一出家庭伦理大剧,因着难得和岑霁讨论八卦,自然而然以为二人关系更近了一步。
又嘴比脑子快,偏头低声呢喃:“岑霁迟迟不婚娶,该不会也有孩子流落在外吧?”
当即便被一根修长的指骨敲了下额头。
她小小的脑袋里,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岑霁询问她正事:【今日会有何人去通译院?】
【这便多了】
等待手语录印刷的日子里,姜幼安并未闲着,在满青州搜罗聋哑人,并发出邀请。
【诸如霁郎君给我的药仆阿青,庄府的二娘子庄雪,西坊桥角边猪肉铺老板的大郎王辉,胭脂堂“无色”的堂倌赵姿燕……】
每个人的身份,以及姓名,她皆记得清清楚楚呢。
她倏地凑近岑霁一分,指着眼尾上一抹桃红,问岑霁:“这可是‘无色’最新款胭脂,好看吧?”
岑霁后退一分,在他眼里不过是红色,并无差别。
不过,确实,好看。
岑霁:【所以你为了邀请这些商贩,皆买了他们所售卖之物,例如胭脂、猪肉?】
姜幼安不禁感慨:“霁郎君,你如何知晓?”她偏过头去,忍不住怀疑,“他该不会在跟踪我……?”
岑霁暗道。
是。
但并不知她买了这些物品。
如此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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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蠢地乐观。
姜幼安亦在此时后知后觉,她该不会被讹了吧。
而岑霁的话无疑加深了她的绝望:【按理来说,首日凑热闹者众多。倘若今日便门庭深冷,不如趁早关门】
“小女知道了……”姜幼安看似认命,失望回应,却又复而低头扬言,“便是熙春堂关门,我的通译院也不会关门的。”
【熙春堂的药仆阿青,定会在的】岑霁给出了一句聊胜于无的安慰。
【那,熙春堂的堂主岑霁,可会在?】姜幼安试探性问。
岑霁:【不会】
姜幼安忍不住有些失望,通译院首日开门的关键时刻,她想要与岑霁一同见证,毕竟他是她的合伙人嘛。
马车逐渐行至通译院门前。
通译院门前不似姜幼安二人所预料的萧条,而是熙熙攘攘围满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群。
但也并非是受邀而来的人群。
姜幼安掀开车幔一角,微风吹荡起她耳边的鬓发,几根青丝遮住她因着过分难以置信以及惶恐,而瞳孔放大的杏眸。
姜幼安看见,人群不自觉围成的圆圈中央,跪着一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身上的衣衫虽完整,却是由一片一片并不一致的废布拼凑而成,而连接这些废布的针脚处,无一不是殷红色的血迹。
远远望去,便似是身体被切割成了一块又一块,似是将可怖的凌迟可视化。
此时在通译院门前,毋庸置疑,是听到了风声,来找茬的。
可她会是谁呢?
姜幼安实在想不通,她唯一能给出的猜测便是——指不定是聂为来恐吓她的。
女人似是见及他们的马车,忽地转过头来。她脸色发黑,从眉毛到下巴有一道一指粗的疤痕,内里的血肉赤裸地翻开。
一双没有半点生气的眼睛空洞地缓缓看向姜幼安。
竟一时人不人,鬼不鬼地,冲她大笑起来。
姜幼安被这副诡异的情景吓狠了,怔在原地,手顿在帘幔上,竟一时连眼睛也忘记闭上。
然而下一秒,她的视线一片漆黑。
遮去了那副骇人的场景。
一只苍白的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冰凉的手被她长长的睫毛扫过。
岑霁望向帘幔之外的眼神更加冰冷。他遮住姜幼安的双眼,随着马车的移动,平淡地、一丝一寸地扫过通译院门前之人。
锐利如刃的目光未放过任何一个人。
在通译院门前闹事的疯女人。
藏匿于人群,无端出现的聂为。
以及同样望向他,眼含笑怒的谢照。
姜幼安在此时推开岑霁的手,放下了帘幔。
岑霁因着手中沾染上的湿润,手指不自然地展开。
姜幼安抬头看他,头一回这般失魂落魄,她道:“岑霁,我认得那个女人。”
她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她不止是姜幼安,还是江令月。
更是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
她身处于不单是聂为的控制下,她卷入了不止于青州的阴谋。
这一切她都明白,只是不愿意去深思,不愿意去面对。
所以她逃避侯府枉死,她逃避为何聂为单单费尽心思利用她,她逃避为何要接近看似无所事事的岑霁,她逃避谢照为何认出她,为何又不戳穿她。
但现在,一切被她藏于深处的恐惧,赤裸地、持续地翻涌上来,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
她昔日里靠不去深思,不去面对,建立起来的一层薄薄的心理屏障,一层怯懦的乐观态度,在这一刻被悄然戳破了。
如果她能够仅仅做姜幼安,她的眼睛现在不会流泪,她的血液现在不会翻腾。
姜幼安眼神空洞到失焦,她在这些堆积的疑惑中,有些找不到自己,有些失去了自己。
倏地,她被拥入一个怀抱。
冷冽的,但有一丝体温的温暖,让她意识到她是真正存在的,她不是一副空有躯体的假人。
随着岑霁轻柔地拍打她的脊背,她好似逐渐找回了一丝魂魄。
岑霁没有言语。
但她明白了。
他在说——
别怕。
他在。
18. 身不由己
缠枝花纹车帷被掀起,一丝斜阳射进来,飞云喊道:“姜娘子——”
却因着见及内里二人相拥的情形戛然而止。
姜幼安见此,慌张从岑霁怀中抽出,脸色烫了层红润。偷摸儿低头瞥一眼岑霁,他倒是面无表情,一副若无其事的冷淡模样望向飞云。
飞云难以置信中,唯恐打扰了何事,匆匆放下了帷幔去。
车舆内阳光淅淅沥沥,如碎金般朦胧了二人脸庞,一股诡异的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
不多时,岑霁问:【她为何人?】
姜幼安没料及岑霁竟会关切地追问,她方才下意识对岑霁说出她认得那个女人,眼下却不想承认了。
她不能对他坦白。
姜幼安犹豫片刻,撒谎道:“我、我认错了……霁郎君。”
姜幼安不敢抬头观察岑霁的神色,生怕他察觉了她的异样。她现在愧疚难当,在岑霁将将反常地安慰她的下一秒,她竟然在用谎言欺瞒他。
如若抬了头,她会见及岑霁的指骨在一片清晖中,停顿,摩挲了笔杆一刻。
岑霁陡然忆起姜幼安那日“误入”虚明院,飞云问她何故出现时,她先说了一无伤大雅的谎言,紧接着又说了一真正欲要令旁人相信的谎言。
她精于漏出破绽,而这些故意漏出的破绽,最终会成为他人的破绽。
姜幼安颇为聪颖,无论是否作为细作。
岑霁深深地审视了姜幼安一眼,她总是低垂着头,于是脸更尖更小,一副逆来顺受,任人欺凌的模样。
但他知道不是这般。
就像他,他倚仗装聋作哑来伪装,来示弱,利用身体的一部分残缺来示敌以弱。
而姜幼安,依靠伪装笨拙,伪造毫无心机,利用人性的一部分脆弱来欲擒故纵。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一类人,但并非同路人。
岑霁长睫翕动,他苍白的肌肤上被阳光拉出长长的倒影,却无法藏匿深不见底的戒备以及疏离。
比方才更沉默的缄默中,岑霁回:【嗯】
岑霁下了马车之后,立在乘石旁,姜幼安随之才掀开帷幔。她独自踩下乘石,走下马车,途中没有扶任何人。
她再度瞧了那个女人一眼。
与她所言截然相反的是,她绝无可能认错那个女人。
姜幼安未仔细上前去瞧,便知那个女人扒在泥地上形似枯枝的手指,如若洗去尘埃,那是一双细皮嫩肉,娇生惯养,未曾沾过阳春水的手。
姜幼安不敢相信,曾经温柔华贵的她,如何被蹉跎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那女子乃上一任谏议大夫何谏议幼女,老来得女的何谏议颇为宠爱这名幼女,将其视为掌上明珠,自出生起便开始筹备嫁妆。三名兄长亦是对幼妹疼爱无边,有求必应。
曾经她放纸鸢不幸卡在了树枝上,几位兄长皆前仆后继爬上树、取纸鸢,后来雷闪电鸣,她三哥不慎摔了去,也是抬起一脸黄土,先关照幼妹有没有淋湿。
这些姜幼安皆知晓得清清楚楚。因着她不仅是何谏议的掌中珠,
也是她的生母。
这些是阿娘亲口一字一句哄她入睡说趣,说于她的。
知晓阿娘未亡的她,来不及庆幸,便不忍去想阿娘经历了何,不忍去看阿娘一眼,怕看了一眼,眼泪便如珠落个不停,暴露了她和阿娘相识。
她不能让唱这一出戏,逼她与母相认的人得逞。
姜幼安转过背狠狠揉了下眼睛,便决绝地抬起锦履,朝阿娘走去。她反复在心中告诉自己,现在阿娘不是阿娘,只是一个素昧相识的疯女人。
然而走近的每一步皆如履薄冰,沉重到轻飘飘。
姜幼安见及阿娘那张如同被风雨摧残般过的惨艳容貌时,更是心痛欲绝,闭上眼。但只短暂一秒,便立刻睁开,声音发抖地厉声呵斥道:“你、你……来通译院有何事?!”
以为女儿亡故的姜母,真真切切见及女儿,惶然了一瞬。便不得不按照暗中观察的聂为吩咐,声嘶力竭道:“你不要再传巫术了!你不要再谋财害命了!”
那双忍不住要触碰女儿脸颊的手调换了个方向,双手往她胳膊上一拉。
姜幼安脊背一紧,她明显感受到,袖间被塞入了一物。她睁大眼眶强忍泪水,不舍地挣开阿娘的手臂,“放开我!”
她环视了一圈,众人明显受“巫术”之言蛊惑,开始避之不及。一抱襁褓孩儿的老妇,甚至忙不迭用宽布盖住了怀中婴童的耳朵。
姜幼安颤声高喝道:“大家仔细想一想,她既已疯癫,她的话又如何能信?”
“倘使通译院所传之术真为巫术,通译院尚只寻过聋哑之人,她能闻能语,又如何受此蛊惑?”
人群骚动起来,不少人被姜幼安这番有理有据的话语说服。因着比起一个疯子,显然虽怯场但更冷静的这位小娘子更值得信任。
一层又一层的熙攘人群之后,前往熙春堂的岑霁,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熙攘人群,望向人群中央的姜幼安,张开右手。
风一吹,姜幼安在岑霁手上留下的眼泪似乎被风干,似乎更像是从未留过痕迹。
动不动哭鼻子的姜幼安,与生死一别的母亲再次相见,却不能相认,竟未流泪。
岑霁一时心绪万千,他偏回头,不再看姜幼安一眼,脚步却停驻于原地一瞬。
似是有风从手心擦过,于是他收回了本展开的手掌。
飞云察觉,上前询问:【陆公子那,是否要耽搁一阵】
他思忖着眼见姜娘子被歹人纠缠上,大抵郎君欲要相见的陆公子得等上一程子了。
岑霁却肃容冷眼剜了他一眼:【姜幼安是名细作】
被冷不丁提醒姜幼安真正身份的飞云,怔愣在原地。五大三粗的他,尚不懂前一刻自家郎君还和姜娘子紧紧相拥,眼下又提点他姜娘子是细作,让他少管闲事。
是郎君吃错药了,还是他错吃了药,先前难得柔情的郎君安慰姜娘子那幕,难道是他的幻觉?
飞云艰难挣扎了一刻,笃定一定是后者。
【禀郎君,奴定当时刻提防姜娘子】
这么回着,飞云却从冷漠无情的郎君背影上移开,悄悄满脸疑忧地望了眼姜幼安。
“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姜幼安正在扶阿娘起来,此举并不会暴露身份,她不要阿娘再跪在地上了。
阿娘却挣扎着坚持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竟被你识破了,”她惨笑几声,“我男人因着被你教导一番,真能同人说话了。可没过两天,他就被人诬陷偷窃,死了!死了!死了……”
众人皆被这番言语震了心神,一为这女人虽遭遇悲惨,却实在无理取闹;二为通译院真有通天的本事,能让聋哑之人重新与人交谈。
紧接着,一阵阵惊呼四起,冲散了如垒墙般的人群——
“杀人了!杀人了!”
“快报官!快报官!”
众目睽睽之下,疯女人竟直接当众掐住了那小娘子的脖颈!
“我今日,便是要你一命还一命——”
眼见阿娘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姜幼安却没有挣扎,反而轻轻抬指碰了下阿娘的脸上的疤。
因着她心如明镜,方才那一番话,断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编造出来的。既助了通译院信服力,又搏了众人来同情她。
在只有她与阿娘二人能看清的距离下,阿娘那双月牙眼弯了弯,眼睫上挂了几滴夺眶而出的泪,欲落不落的,悬在睫上。
母子连心,十月怀胎,两颗心脏便紧紧相连了十月。
这是身体赋予母子难以摒弃的默契。
姜幼安当即便看懂了,阿娘是在同她作最后的告别。
阿娘——!
不要——!
姜幼安在心中嘶吼,却终究碍于身份未喊出声来。
脖颈上的手如她所料地落下,随之而落倒的,是眼前的阿娘。
阿娘咬舌自尽了。
姜幼安怔愣在原地,乱成一团的众人也皆定住。他们以为疯女人在此刻偶然暴毙身亡了,奇迹地惊呼:“好!”
“太快人心!”
“小娘子,快走倒一边去,免得沾了晦气。”
只有姜幼安知道,阿娘了断的不止是命,更是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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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人对她的牵制。
倒在地上的姜母,艰难地偏头,最后再瞥了眼决然离开的女儿背影,欣慰一笑——
她的女儿长大了。
所有人皆远离一具将死未死的尸体,谢照却在此刻反向而行,他大步流星地冲上前。
谢照认出了那女子是宁远侯夫人,亦是令月的生母。而,她竟然眼睁睁倒在令月面前了。
然而他将要扶起宁远侯夫人之际,一个身长八尺的身影闪现于面前,聂为不怀好意试探:“世子以为,今日鄙人这出戏,唱的如何?”
谢照暗自攥拳,眉眼含笑,“聂大人唱的戏,果然妙哉。”碍于聂为,他无奈离去,勾上聂为的肩,“只可惜这戏太短,本世子意犹未尽啊。”
“世子,莫忘了你来青州的目的便好。”聂为阴柔提醒完,话锋一转,“戏呢,只会多不会少。”
“聂大人,不会不明白卧薪尝胆的利害。”谢照正同聂为一齐要上步撵,他上了乘石后,忽地转身拦住了身后的聂为,“将人逼到此绝境,也是那位的意思?”
“世子这是何意?于心不忍?她若真有卧薪尝胆的胆识与隐忍,鄙人真是要敬她三分”聂为阴阴一笑,颇为玩味道,“一个自江州而来,无名无分的小小姜娘子,倒是引得岑公子和谢世子,皆——”
“重视万分呢。”
岑霁?
他难道也认出了令月?
令月和他……
谢照回想起中秋夜宴上岑霁强硬地将她从身边带走,今日又用手遮住她的眉目,眸中徒增一分恼怒,以及……无法言说的兴致。
他这位霁兄可不似为情所困之人。
莫非他已然发觉了令月身后的真正势力?那把直指令月脊背的剑,真正目的其实是指向他。
谢照忍不住深思,岑霁到底知晓几分,被那位知晓几分,又是如何看待令月的。
这出戏真真是愈发迷人了。
只是他恨不得这些人立刻死,立刻将这些人,所有人,全天下的人皆一剑捅死。
凭什么是他失而复得的令月来做这一切?
她已经死了一次。
他们也该死一次。
“聂大人,”谢照搀扶起聂为的手,将他拉上步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便是君子度小人之腹了。”
“不过,她当真只是……?”
“世子,人行一事,活一世,还是糊涂些好。”聂为假情假意长叹一声,“鄙人是身不由己啊。”
帷幔落下,共处的二人言笑晏晏,却皆在反复思忖那四字——身不由己。
这一日通译院并非门可罗雀,可所有人皆似空中的雀儿一般,遭暗中之人一拉弓,一射箭,便死得一干二净。
未免暴露,姜幼安不能去给阿娘安葬,她只能在窗内,眼睁睁任由官府的人收了尸。
阿娘头七的深夜,她独自在后院点了油灯,将阿娘最后遗留的信物,那张笺纸烧了去。灰烬随风扬了起来,呛得她咳嗽,吹得她眼睛疼。
“阿娘,我不懂。”
“为何你让我不要复仇,”飞舞的灰烬遮去了她的脸,好似她也在燃尽。姜幼安苦笑一声,“难道阿娘也觉得,女儿拿不了复仇的剧本么?”
“阿娘,我更不懂,为何你道助通译院,不是为了我,还要我好好做下去。”
“阿娘,女儿愚钝。如今的一切,以前的一切皆不明白,你回回女儿吧。”
不远处的嶙峋假山后,提了灯的飞云向岑霁道:“郎君,浅竹回禀,姜娘子这几日皆未曾进食。”
羊角灯在黑夜中烫出一团昏黄的火,照亮了岑霁提笔的苍白指骨,【命她明日收拾好行囊,来寻我】
飞云得了令,却不知郎君是何意。他眼见着郎君对姜娘子冷淡下来,这程子不曾过问一二,方才还是他斗胆提的;也眼见着姜娘子这几日魂不守舍,似乎遭遇了何等大事。
可明明一切有条不紊进行,通译院走上正轨,已有了数十名学员。
翌日天未亮,姜幼安便被飞云带到了熙春堂,一脸疑惑地见岑霁从屏风内走出。
岑霁:【你瘦了】
19. 回到冰点
这程子姜幼安连宿连宿未眠,无他,因着她一门心思全压在了通译院上。
且不说所需的用具,须亲自去采买,样样记录在册。她通译院的人手且只有三位,她,浅竹,还有药仆阿青,三个臭皮匠是忙得不可开交。更遑论这一批学员们虽多半是诚心而来,但大多都不是等闲之辈,哪有空子日日在通译院停留。教授时间短,成效也便不好。今儿学了明儿忘了,明儿学了又将前日的忘得一干二净。
全还给她了。
姜幼安人主意多,说难听点便是应了岑霁那通“走捷径”的理儿,但本质上是一股此路不通走旁路的灵巧劲儿。
她思忖着这般下去不是个办法,当机立断连夜编了首手语歌,又徬着油灯几夜未眠。
忙起来她总是个废寝忘食的,一来是真心喜欢这行当,二来依着阿娘那番遗言,她心底儿又多了一股干劲儿。冥冥之中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直觉,她觉得侯府冤案,定是同通译院,也便是她如今行的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没空悲秋伤花的她,又桩桩件件堆在一起,劳心费神,确实免不得瘦削了些许。清晨更衣系襦裙的绦带时,她也发觉似是须比先前系得更紧些,才不会使襦裙落了去。
【你瘦了】
纸上几字迤逦清晰,姜幼安却略瞧不明白。她忽觉如若岑霁能言,无论如何,也能从他的语气中探究出一二所言背后深意。然而冷冰冰的文字,只令她感觉——他只是在告知她,她瘦了。
仅此而已。
“岑霁的意思是,他的眼睛是秤砣?”姜幼安低声呢喃,反正绝无可能是突如其来的关心。
坐于案几旁的岑霁,身子微斜了分,对上来的深眸似是更冷淡疏离了几分。
对嘛。
绝无可能是关心。
又见岑霁平静扫了眼她肩上挎的褡裢。姜幼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命她带上行囊。
她大胆猜测——团建。
岑霁是不是要携她出游?那该是去何处呢?
姜幼安还未至过京城,暗搓搓在心底儿祈祷,岑霁是欲要带她去京城走马观花一番;又已经开始悻悻想,岑霁真没眼力见儿,她一撒手,刚起步的通译院怎么办?
可着急死她了。
然而她仍是心情愉悦地备好了衣物:一套乃翻领窄袖袍,波斯裤,用以骑马穿着;一套乃袒领窄袖上襦,配碧红间色下裙,较为清凉,以防何日升了温;一套乃海棠色夹襦,下身亦是一条青碧夹襦,便是同今日的打扮一般,适宜如今入了秋的温凉天气。
姜幼安直勾勾盯着岑霁,等他发话。因着有理想目的地,她嘴巴已经开始忍不住自言自语:“同岑霁去哪里,都很好啦。便不是京城,也很好啦。”
提笔的岑霁冷不丁瞥她一眼,似是困惑,还有层更复杂的情绪,然而悄然多出的这一丝情绪转瞬即逝。
岑霁:【从今往后,你搬出岑府】
还沉浸在将要同岑霁出游的姜幼安,不亚于将将行至天庭,便被无情告知走错了,其实呢,她本该去的是阴曹地府。
“为何?”此般便是将她赶出岑府,近身岑霁的机会少了大半,不知聂为会如何对她。姜幼安心如死灰,声腔带了颤意。
岑霁:【没有缘故】
岑霁这般回,姜幼安才不信,她惴惴不安莫非是岑霁已然发现她细作的身份?问题定是出在聂为下的狗屁春.药上,他真是蠢死了,她也蠢死了,这般打草惊蛇!
见岑霁的冷淡态度强硬,姜幼安未有多辩解,【知晓了,霁郎君】
然而心头儿里冒出的恼火,今儿的,昨儿的,这一程子的,全都被勾了出来,单凭她眼角溢出的眼泪是浇不灭的。
姜幼安没发觉一件事,便是她在岑霁这儿,宣泄负面情绪格外自然。大抵是他接收不了,而对于她这种人,又实在需要通过外放来宣泄一通。
姜幼安一偏头,趁岑霁看不见口型,便张口阴阳怪气:“怎么好端端不让我住在岑府了,我又是哪里惹到你了?”
不安与气头上,她越说越口不择言:“难不成,是怕我哪天爬上你的床?”
她轻哼一声,扬言道:“迟早哪日爬上你的床,让你天天下不了床!”
爬上他的床?
还让他天天下不了床?
痴心妄想。
岑霁眉目愈加深冷起来,拂袖而去。袭来一阵清冽冷风,望及他无情的颀长背影,姜幼安不禁打了个寒颤,又跺了下脚,没有一分把握下,仍然宣战道:“等着瞧。”
***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姜幼安被逐出岑府这桩坏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岑府。本以为只是外出,她收拾的那几件衣物断断是不够的,姜幼安又于傍晚通译院关门后,回了趟岑府,便听及有人在墙角嚼舌根。
“可不是嘛。这小娘子,第一日,我便看出来,她对郎君居心不轨。”
“她瞧着倒温良,我竟没发现,她竟存了这样的龌龊心思!只知她做的什么酥,对,墨酥,好吃得紧。”
“啧,肚子里能不能装点儿硬货,一墨酥便收买了去。也不想想郎君是何等人才,又是何等相貌,多少娘子连心思也不敢存,她倒是——!”
“你且低声些说,小心隔墙有耳……她该不会真对郎君下手了?得逞了?”
“郎君是聋了哑了,又不是痴了癫了,怎会令她鸡毛飞上枝头当凤凰!”
……
一句一句传至墙外。
跟在姜幼安身后的浅竹,不由得为姜娘子暗道一声墙倒众人推。因着自己知晓些内情,更是怜惜她,明明是岑大人居心叵测,如今又……
而姜幼安则低垂头,数青砖,满脑子默念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倏地撞上一人的胸膛。
“哎哟,”谢照故意吃痛一声,揶揄她不看路,“姜娘子,地上有金子?”
“参见世子。”姜幼安不顾额头上的痛,紧着先给谢照慌忙行礼,见他仍一手捂住胸口皱眉,似是被她撞狠了,问,“世子可还好?”
“不好。”谢照扶行礼的她起来,“姜娘子,看来,你要对本世子负责了。”
姜幼安脸色一红,谢照今儿走的又是什么风格?羊癫疯?
“世子是来寻霁郎君的?我便不打扰世子了。”
谢照却未回,反而含笑问:“何事惹了姜娘子不悦?”
姜幼安摇摇头,又点点头,转而又摇摇头,“多谢世子关心,小女未曾有何不悦。”
谢照轻轻笑起来,直言不讳:“撒谎。”然而语气却毫不在意,甚至轻快。
被戳穿的姜幼安羞愧难当,脸色更红了一层,“小女不打扰世子了。”
“诶——谁说本世子是来寻霁兄的。”谢照一个转身,拦住姜幼安,“我是来寻姜娘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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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未寻到。”他略遗憾道。
“?”姜娘子本尊姜幼安听闻此言,忍不住抬头看他,除了她,岑府哪里还有一姜娘子,谢照果然是疯子。
谢照的眼神倏地郑重了些,却复而又轻盈起来,假装沉重感慨道:“我本是要来寻姜娘子的,可她心中烦闷,变了个人似的,不似她了。”
姜幼安被他这番话说得心里头怪怪的,不搭他的腔,“世子寻我所为何事?”
谢照指了指他身后长长一条车队。为首的先是一辆以牛为动力的安车,金银未脱,昏暗的夜色中辔头上的金银玉器仍泛光彩,奢华无尽。后几辆便是运输货物的辎车,亦光鲜无量。
姜幼安瞥了眼天龙人出场自带的浩大车队,收回视线。
谢照委屈道:“我本是搬来岑府,同姜娘子同住的。”他唏嘘一声,“可惜向来不懂怜香惜玉的霁兄,却将你逐出岑府,霁兄真是无情啊——”
“姜娘子欲要歇在何处?”
谢照竟要与她同住,姜幼安怔然抬头,只见谢照倏地弯腰凑至她耳边,“我来青州,是奉英明神武的圣上,也就是我舅舅之命,暗中来抓世家的把柄。如今边疆战事吃紧,世家却官商勾结,无所作为,真真叫本世子寒心。”
“姜娘子可知,太子泸江一战废了半条腿,一病不起,另几位皇子蠢蠢欲动,似对太子不满啊。”
边疆动荡,太子之位摇摇欲坠,众皇子与世家势力错综复杂,圣上此时派谢照下手处置世家,是对传储之人另有人选?
而聂为之前那番举动也是因之而起?
他又隶属于哪位皇子?
对此乱七八糟的关系,姜幼安想不明白。只是她好奇,也担忧她在此中担任了怎样的位置。
除了她自己,她还必不可免地想到了岑霁。
岑霁闲云野鹤的做派,是不愿陷入党争吗?
唉,她也不愿意陷入。
作为宁远侯之女,荣华富贵没享到,还要被迫参与勾心斗角。斗来斗去的,诅咒他们每个人都斗成斗鸡眼。
姜幼安也不知谢照所言是真是假,抑或是半真半假,然他此般说与她,无疑是透露了他的把柄,她迷茫不解地看向谢照,“世子为何对小女说这些?”
谢照解释道:“姜娘子,本世子不是什么好人,但——会对你好。”他停顿一声,深情的桃花眼里荡起一阵涟漪,“不要怕本世子。”
他在询问她是否应允令他同住,姜幼安思忖了一番,假装无奈,说出住处:“世子,我如今应是在通译院住下。”
一来她拒绝,谢照定不会善罢甘休。
二来她已被岑霁驱赶,即使谢照本人诡谲无端,但若是他在,聂为总要忌惮几分他,不敢对她轻易动手。
不如顺水推舟。
“姜娘子同本世子一齐回通译院,可好?”谢照伸出手扶她,姜幼安没做多想扶上去,踩上乘石。倏然闻见一阵脚步声,忽有所感,在谢照的搀扶与注视下回过头。
是岑霁。
他大抵是听闻风声,来与谢照相见。岑霁称得上孤身前来,一身素白直挺挺负手立在夜幕中,身侧只站了一提灯的飞云,昏暗的一团灯光辐射出来的微弱光芒,映在他晦暗不明的脸色。
相隔几百块青砖,她远远与岑霁相望,却清晰地感受到,与他对上了目光。
手上还牵着谢照,而这只手,似是被人牵紧了一分。
20. 搬出岑府(一)
岑霁沉默地望着姜幼安牵上谢照的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固,抑或道是戛然而止。
廊角檐铃,撞风而响。
几行秋雁成群结队,自廊角飞上天穹。
长廊中发出幽幽铃声,从这头传至那头。
姜幼安本欲下车,同岑霁好好道别,此时听了这铃声,便收回了此念头。
姜幼安犹犹豫豫究竟要不要同岑霁好生道个别,终是回过头,随谢照一同上了安车。
她忆起阿耶曾说过,檐铃的作用,便是驱逐这些前来筑巢的雁儿雀儿。
车队应命转向启动,蹄足踏地一阵声响,溅起一片飞尘。声势浩大的车队末尾,形单影只的二人迟迟未动。
坐在摇晃的安车里,姜幼安掀开帷幔,眼见那团白色身影愈发模糊,愈发变小,忍不住心道:
完了完了,这下真玩脱了。
虽然不知道哪里玩脱了。
岑霁你够狠!
姜幼安鼻头一酸,头埋进窄袖中,闻到一股同岑霁身上相似的墨香,一时间更是悲愤交加:明明前几日她还颇觉同岑霁关系愈发亲近,他可是抱了她呢,今日便被他扫地出门。
果然,长得好看的男人心都像石头一样硬……
小气鬼岑霁!
她先前还差点儿又犯了傻,热脸去贴岑霁的冷屁股,去跟他好生告别。
哼,但她一定会回来的。
倏地,姜幼安终于忆起一事,她更为犯愁了——岑霁不会不给她解药了吧。
姜幼安长叹一声,更糟糕的是,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很快聂为便会找上门来。
姜幼安趴在案几上,心口不停地往外泛酸水,皱得她心脏直生生发疼。这种疼与毒发之际还不一样,毒发是往下坠,而这种难受,似是从内而外,一丝一寸地吞噬,欲要把她整颗心挖空了去,再灌入水一整个淹没心脏,直至淹没她整个人。
姜幼安不知晓自己被赶出岑府为何会如此难过,为何会如此想哭。是因为可能又要被聂为打吗?
她不想在谢照面前哭,于是只好装作困了,声音哽咽道:“世子、子,我先歇息一会儿……”
谢照抬起手臂复而又放下,须臾后,才快声回:“姜娘子请自便。”
然而姜幼安知道即便是挡住了在流泪的眼睛,身子也仍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谢照肯定知道她在哭。而她没有办法做到如同在岑霁身前一般,肆无忌惮地在谢照面前哭。
讨厌岑霁。
别让她下一次见到岑霁,逮到他的话,一定会对他破口大骂!
骂他是负心汉。
反正岑霁这个没有心的负心汉,也听不见,但是她能舒服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车队渐行渐远余留的飞尘中,飞云细究不出自家郎君的神情,试探性问:【郎君,可否要阻拦姜娘子?】
岑霁提起笔,却未立即写下一字,笔尖在麻纸上停顿洇出水滴似的团污,他似是对此不满,微蹙眉,【我没有资格阻拦。】
【也不欲阻拦。】
飞云只得遵守君命,他倒是打心眼儿欲要阻拦,他舍不得姜娘子。虽说自打姜娘子远道而来投奔岑府,因着她,更因着她背后的势力,偶尔将岑府闹得鸡犬不宁,上下不安。
但他发觉,他竟日日盼起姜娘子来寻郎君,给死气沉沉的虚明院平添一分热闹。
至于郎君心中是否有一丝期盼,飞云望向渐渐离开岑府的车队,判定应当是不曾。
飞云将郎君驱逐姜娘子此事说与穿鱼,穿鱼撂下铁铲,不再挖坟。
穿鱼与他持相反意见:“她终于离开岑府,真是大快人心。”
“她三番两次勾引郎君,我只恨郎君下了命令,不得动她。否则,我早已将她碎尸万段。”
飞云问:“你觉得郎君为何留姜娘子性命?”
“自然因之她乃宁远侯之女。”穿鱼饮了一瓢水,“郎君心中愧疚罢了。”
“否则,郎君又怎会命我等费尽心机潜入府衙,冒着一切败露的风险调换宁远侯夫人尸身,又好生安葬?”
飞云听穿鱼如此夸大其词,不禁道:“哪里会这么简单便一切暴露!你我又不是干吃饭的。”
“要我说郎君便不该多做一桩这等事,前一程子查封陈氏墨坊,也是多此一举。”穿鱼冷哼一声。
经穿鱼这么一说,飞鱼心中反倒愈加困惑,“郎君如此相助姜娘子,为何又要毫不留情地驱赶她出岑府?”
“郎君烦她、嫌她、恶她,又不得不碍于宁远侯府一事对她几次容忍。”
穿鱼极为自信地自圆其说,“处置陈氏墨坊,安葬侯府夫人,更是因着郎君高风亮节,明德惟馨罢了。”
“如今她被赶出岑府,郎君总算是撇下了一累赘。”穿鱼一笑,“我们,终于得以眼不见心不烦。”穿鱼还特地强调了前两个字“我们”,这指的便是他和郎君。
飞云心中并不苟同,但不欲与穿鱼多争辩,只多道了一句:“岑府未必更安全,聂为便能随意进出,来寻姜娘子。”
穿鱼眼一斜,脸色凝住,“飞云,莫非你对她——生出爱慕之心了?”
“穿鱼,你莫要胡说!”飞云黑亮的脸色黑了黑,“更莫要在郎君面前胡说!”
穿鱼是夜便将飞云生出的异心传达给了郎君,【飞云多次庇护姜幼安,怕是已情根深种。】
只见郎君沉默须臾,未对此作何言论,反倒突如其来询问他:【你同飞云如今也到了婚娶的年龄,可曾有钦慕之人?】
“奴婢自三岁被郎君救下,便已然誓死跟随郎君。奴婢不愿受儿女情长所困,唯恐心中有所牵挂,不能一心一意伴随郎君完成大计。”穿鱼当即躬身,表明态度。
***
落月湖竹林。
聂为亦得知了此事。
手下禀报完,聂为本欲要下的黑子迟迟不落,他困惑道:“难道他真不知姜幼安便是宁远侯之女?”
此前他命姜幼安下春.药,除了解私恨之外,亦是一番试探岑霁是否对姜幼安生出了情意。
从岑霁并未对她行何事的结果来看,是他多虑了。
正值姜幼安生母身亡,且不能尽孝道亲自安葬之际,岑霁竟不留丝毫情面地将她驱逐出岑府,无将她置于危险之地。
他没了岑府的限制,能够更加轻而易举、随时随地去折磨姜幼安。
除了岑霁对此一无所知,抑或是对那疯女人实则是宁远侯夫人一无所知。
聂为不敢深思其他结论。
聂为怒而掀翻棋盘,黑子白子滚落,沾了一地泥泞。
众手下躬身跪地,“还请大人息怒!”
***
岑府二房,岑五娘也得了姜幼安被驱除出岑府的消息。
岑五娘问回禀的婢女,“此事当真?霁郎真将姜幼安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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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岑府?”
婢女颔首,“回娘子,千真万确,姜娘子已离了岑府。奴婢特意去瞧了,竹里馆空无一人,便是连件衣物也不剩了。姜娘子这般,定是做了再也无法回岑府的打算。”
岑五娘子心中疑惑,不解岑霁为何如此大动干戈。虽说她这位兄长性情冷僻,但依的是“人若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不会主动挑起何风波。
但姜幼安此般被驱逐岑府,算是丢尽了颜面,她看向指痕,心中一阵慰藉,“自食因果的蠢货罢了。”
岑五娘虽不知究竟是何因,但从果便可见一斑,定是她又惹了极大的祸事。
岑五娘追问:“你可打听到了,她因何惹怒了霁郎?”
“婢子不知。”婢子摇摇头,但转而支支吾吾道,“府上旁的婢子们倒是有些风言风语,道是她……勾引霁公子。”婢子难为情地凑近岑五娘耳边,道是她曾听一相熟的婢子说,曾见霁公子青天白日里在冰泉待了一下午。
“她竟使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岑五娘惊怒,头一回失了规矩,耳铛直飞,“霁郎可是她得以肖想的?!便是连琼芳县主,霁郎也不曾看在眼里。她一田舍汉,竟妄图攀高枝,打起霁郎的主意来。”
“难怪远道而来投奔岑府,光是水路陆路的银两,便怕是要吃空她的家底。”岑五娘咂摸了一声,唏嘘道,“原是生了这般心思,欲要赌上一赌,只是我这妹妹太不聪明了呀……”
婢子附和岑五娘,幸灾乐祸道:“偏偏赌了最不近女色的霁公子。若不是霁公子,便是三房的二郎、三郎,定当要被她的好颜色,以及装出的可怜样儿迷了魂去。”
岑五娘见婢子竟敢编排起主子,幽幽道:“好利害的一张刁嘴。”她心中却再赞同不过这番言论,想来也是姜幼安命不好,又心比天高,目光短浅。
对她这般低微的门户来说,攀何等的高枝,不都是高枝,非要攀最高的那一枝。
岑五娘仔细思忖了番,此般便不意外,何故霁郎做出此举了。她后悔莫及,前程子她竟同姜幼安交好,岑府上下皆看在眼里。
且虽说岑府定是会封锁此等丑闻,但一传十,十传百,如何封得住口风。岑府的娘子闹出此等事,不说污了霁郎的名声,便是她这等未出阁的小姐,也要因着她这番罔顾礼数的举动遭人低看一眼。
中秋夜宴上虽她被姜幼安抢尽风头,但仍有心明眼亮之人,礼部侍郎之子方郎君便同她交换了贴身丝帕。她无能的阿耶,懦弱的阿娘,她是指望不上了。方郎君相貌虽丑陋了些,但身世功名皆佳,且是礼部侍郎嫡长子,配她也算妥当。
如若是因着姜幼安,坏了她这桩好姻缘,她定当饶不了姜幼安半分。
倒是有一事令她痛快,岑五娘一面慢悠悠地用凤仙花汁染红指甲,一面道:“此事一出,她的清誉全无,我倒要看看还有哪家的公子会与她来往。”
“便是嫁与乞儿,我也不意外了。”
岑五娘心念一动,无论如何,也要先给姜幼安个教训,“她如今的去处,便是前程子闹出人命的通译院?”
婢子答:“回娘子,应当是的。”
岑五娘冷笑一声,“她还痴心妄想行什么手语之事么,难道欲要在通译院东山再起,存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痴念。”
“可通译院,哪里像是能起势的样子。”
岑五娘福至心灵,忽生一计,唤婢子凑近耳边。
21. 搬出岑府(二)
姜幼安哭着哭着便当真在安车上入了梦。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她掀开帷幔,欲要看看何时能抵达通译院。
却惊觉长长的车队只余队首的安车,而且,这并不是回通译院的路。
通译院的路本该沿着朱雀街直行,穿过西市喧闹的坊门,再拐进学府街,最后过了路桥,见到一三亩多的水塘便行至了。她方向感极好,不会记错的。可眼下,安车却颠簸在一条愈发狭窄的土路上,两侧是愈发茂密,愈发阴森的槐树。
“世子……你、你,这是要带我去何处?”姜幼安支支吾吾问。她竟敢算计起谢照,她不被谢照卖了便是谢天谢地了。
谢照笑答:“自然是顶好儿的去处。姜娘子放心,本世子还能将你卖给牙婆不成?”
好巧不巧,她还真是这般想的。
姜幼安无奈点头,只见谢照继而问:“姜娘子平日里一般行何事用以取乐,蹴鞠、射箭、骑马、琴棋书画……?”谢照补充道,“舞艺自不必多说。”
姜幼安对这般天龙人的兴趣爱好并不感兴趣,她思忖了番,答:“我喜欢看书。”准确来说,是看一些无脑甜文和爽文,以及一些he,但e不发音的小说。
“哦?是四书五经,还是……”谢照嚼了口玉露团,嗤笑一声,“总不会是,如霁兄一般的医经吧。”
“不是不是,”姜幼安低声道,换了古代的说法,“我只是爱看一些不入流的话本子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幽静的山野,谢照大笑起来。
“当真?”
姜幼安不解谢照因何而狂笑,感觉谢照的精神状态,似是食了五食散似的,一整日皆精神亢奋,飘飘欲仙的样子。
她杏眼微眨,迷茫地盯住谢照。
“姜娘子还真是同本世子情投意合,不对——”他当即改口,却全然没有先前是道错了,反而似是故意为之,“趣味相投。”
“世子何出此言?”姜幼安问。
“姜娘子倒了便知。”谢照答。
约莫半柱香后,安车停下,姜幼安忐忑不安地提前掀开帷幔,惊觉这竟是暗藏于深山密林之中的世外桃源——
是一座占地两亩的府邸宅院,并不是建筑占地两亩,单论屋舍只有零星几间,但其余场地应有尽有。
甚至便连谢照先前所说的蹴鞠、射箭、骑马、戏台……等取乐之事的场地一应俱全。那片毬场设在府邸后院,两端是一列列的彩漆木杆;射圃傍山上一块斜坡而建,一排排红心的箭垛立在山脚;更是开辟出了一片平阔的荒地,专门用以跑马,几匹铁血宝马拴在马厩,正有马夫喂食……
而谢照所言的她到了便知,是他专有一间两层之高的藏书阁,整整四面墙皆摆放了一本又一本的书籍。
且不是四书五经,更不是医经圣典。
而是琳琅满目的话本子,以及……
禁书。
“世子当真珍藏了些许禁书?”姜幼安迟疑问,“禁书看了,不会掉脑袋么?”
谢照纠正道:“不是些许,是四分之三,皆是禁书。”
“姜娘子若是不信,自己去翻便是了,不过——”谢照翻动一本志怪小说,“姜娘子翻了,也便瞧了禁书,要同本世子一起掉脑袋了。
姜幼安听闻此言,手中还未打开的一本书籍,吓得应声而落。
谢照随地而卧,散漫地翘起二郎腿,“当今圣上重视儒家之道,也不悦子民耽于淫乐,所禁之书众多。便是你所看的那些记载风流之事的话本子,也所属禁书行列。”
“前朝不被列为禁书行列的书籍,其中三分之一,皆被沦为禁书。”谢照补充道,“依照前朝律法,本世子不过是看些寻常书籍,何罪之有?”
姜幼安未敏感地察觉谢照所言之中的大逆不道,她随手打开了一本书。
里面赫然是一对男女,是你侬我侬、缠绵悱恻的春.宫.图……
姜幼安脸颊猛地染上绯色,却并未合上这本书。
嗯。
寻常书籍。
接下来一整夜,姜幼安同谢照打开一本又一本情事话本,一本又一本志怪小说,一本又一本的所谓的禁书,以及真正的禁书。
徜徉在一个又一个旁人的故事里,好似忘了自己,也便忘却了一切的烦恼与悲痛。
二人躺在堆满了一地的书海,身上,身侧,身下全是书。因着时间久远,这些书籍大抵略微发黄,甚至脏污,他们也不甚在意。
姜幼安正读的话本,讲的是一名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救下一穷困潦倒的书生,结果这负心汉书生考取功名后便抛下了官家小姐。
看似是一本“自古无情是书生”的套路文,但这本官家小姐却一改往常的落魄结局,在书生携妓游行之际,已然心无所爱。反倒书生失魂落魄,一脸怅然地看向久别,亦诀别的白月光。
一个字,爽。
正看得津津有味,姜幼安倏然听及谢照醉生梦死道:“本世子若死,便要一把火点了所有的书,死在这火海里。”
宁远侯府的祸端便起于一场火灾,姜幼安单单仅听及,那场无情的滔天大火恍如历历在目,忍不住心间一悸。
姜幼安愕然一瞬,忙道:“呸呸呸。世子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谢照起了兴致,支起半个身子问:“你信谶言?”
“自然。”姜幼安颔首,她可是乌鸦嘴,“不瞒世子,我运气颇为不好,总是一语成谶。”
谢照笑道:“这也可以称作——心想事成。”
“但只有坏事会成真,若是好事便不会,真的,”姜幼安说着便要应验一番,“其实岑霁不曾患有聋疾。”
她偏过头,“世子你看,这如何会成真?”
“姜娘子这是在作弊,”谢照笑道,转而改口,“不过,霁兄也未必当真聋哑。”
“真的?”姜幼安诧异追问。
“猜的。”谢照笑答。
这已经是她今夜第九次主动提起霁兄了,谢照不悦,话锋一转:“我先前所言欲要葬身于燃书的火海,若真一语成谶,也是本世子梦想成真。”
姜幼安暗道,疯子的梦想果然不一般,怎么好端端想起自己该如何死了。
“姜娘子日后便会在通译院住下?”谢照悄然又提起姜幼安的伤心事,“霁兄当真不让姜娘子回岑府了?”
“理应是。”姜幼安故作坦然道,心里暗戳戳又骂了句——岑霁负心汉!
等等。
负心汉……?
手中这本禁书的男主,也是名负心汉。
姜幼安不禁唉声叹气,若是她也能如这本书中的女主一般,对岑霁心灰意冷便好了。
可她做不到呀。
只要见及岑霁那张脸,她便会再次心动。
颜狗的一生,就这样了。
谢照问:“姜娘子因何叹气?”
姜幼安可不敢如实相告她在肖想岑霁,那些婢子骂的难听话她皆记得,诸如“龌龊”、“鸡毛飞上枝头变凤凰”之类的。这些刻薄的话时不时回响于耳畔,磨得她耳根子难受,心也跟着难受。
她虽然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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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岑霁,但没有肖想岑霁,没有存了得到岑霁的心思,单方面喜欢罢了。
好吧,肖想了,但只是肖想他的身子,绝没有肖想他的心。
姜幼安心若明镜,她同岑霁门不当户不对,自是断无可能。且岑霁此人可能被抽了情根断情绝爱,便不该是什么神医,合该去庙里当和尚,然后她去当个小尼姑。
不能同谢照说是因为这些烦恼,但好在,姜幼安的苦恼可不止一个,她随便挑选其中一个道:“近日编了首手语歌,好几夜未眠。”
谢照放下书,双手撑在脑后道:
“手语歌?倒是有趣。”
“唱唱。”
姜幼安清了清嗓子,在缄默中唱起手语歌来。这首手语歌并不复杂,简单串起了几个最基础的手语动作,例如你、我、他、我们的人称代词,以及较前几个略复杂些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之类。
不多时,姜幼安便唱完整首。
“姜娘子天籁之音,”谢照鼓起掌,笑道,“比霁兄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姜幼安无视谢照的拉踩:“世子可有学会?”
谢照诚实地摇摇头,“手语歌虽便于记忆,但无趣,有趣的是姜娘子。”
看来是学废了。
“世子所言极是,确实虽利于记忆,但不代表利于传播。”姜幼安听出谢照言外之意失落道,是她太理想化了。
可怎样能有趣到人口相传呢?
姜幼安一时半会想不出个法子,重新回到谢照先前的那句话,“世子听过霁郎君作歌?”
“自然。不但有幸耳闻霁兄作歌,而且曾一睹霁兄抚琴风范。霁兄虽聋哑,却仍然奏一曲高山流水,可是讨得不少小娘子抛花枝呢。”谢照如实道,这桩事已经久远到他记不清是何时,近些年来,倒再无一人能使唤得动霁兄抚琴一首了。
他瞥向姜幼安,却发觉她并未如他所料般拈酸吃醋。
姜幼安悻悻道:“如若是岑霁能唱手语歌便好了,那这些抛花枝的小娘子们定会愿意相学。”
“姜娘子倒是无论何事,第一个便忆起霁兄。”谢照道。
“这是自然。”姜幼安也不扭捏,“霁郎君奉岑刺史之命,眼下乃我通译院的同僚。若有何事,他自要首当其冲。”
姜幼安继续翻动话本页脚,她意犹未尽,还未见及负心汉书生的下场,此时心痒难耐。
倏然。
在这般天时地利人和之中。
姜幼安生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但颇为吸引人的噱头。
姜幼安打算以岑霁这个负心汉为男主,自己为女主,写一本话本。写他忽冷忽热,写他任她投怀送抱,写他翻脸不认人,将她扫地出门。
至于后续,便是她曾经无数次熬夜到半夜三更,也要追完的追妻火葬场剧情。
她要写的这本岑霁同人文。
无他,唯爽尔。
而恰好,她欲要传播的手语一技,更是能令这般的禁书神不知鬼不觉地搬至台面上。
更何况,如若是白纸黑字,她定不敢写,落下此等把柄;如若是口口相道,她定难为情,不敢当众打诳语。
唯有手语,你知我知。
且不尴尬。
深谙追妻火葬场套路的姜幼安,已然预见以下情景——这群对岑霁钦慕已久的小娘子们,追更追得心痒难耐,乖乖学习手语。
至于同人文男主岑霁,
作为通译院合伙人,他一定不会心生芥蒂的。
姜幼安如是笃定地想。
她简直是——
天才。
22. 祸不单行
不出岑五娘所料,未出两日,姜幼安这桩丑闻便一传十十传百。岑府应是下了很大手笔封锁消息,坊间竟无一传闻;但总归仍是不胫而走,落入贵女们的口舌,成了闺阁内天大的笑话。
柳二娘便携了一众娘子们,亲自上岑府来探个究竟。
甚至连琼芳县主也大驾光临。
“旁院的事,我是不知一二的,”岑五娘为了岑府的名声,无论心中如何想,明面儿上定是不能承认一句,“仔细思忖来,虚明院的小厮不是摆设,不会令姜娘子轻易入了去。”
“霁郎更是不喜人烟的冷性子,自是断然不会令姜娘子近了身,更莫说如传言那般荒唐。”
“依如清看,这桩事不过是婢子们捕风捉影。”
听闻这番话,各娘子信者有,不信者也有。谣言自传起的那一刻,信不信便皆随各人心,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琼芳县主倒放了一万个心,“如清说得极是,霁郎是不会放任旁人近身的。”
因着皆知晓些琼芳县主与岑霁之间的单方面纠葛,众人一时不敢言语,除了陆府的大娘子陆菀。
陆菀直言不讳道:“我倒瞧霁公子同姜娘子关系匪浅,他们不还一同开了何通译院,且恰恰比邻。”
“那屋舍本该是柳家的,如何落到了姜娘子手里,柳见雪你知不知?”
柳二娘子自是知道的,这方地契掐在岑公子手里呢。她暗自瞥了眼琼芳县主,见琼芳县主将将舒展的黛眉又复而蹙起,忙道:“三哥的事我不曾过问。倒是见及中秋夜宴姜娘子纠缠岑公子,那叫一个……”
她欲言又止,省略的贬义之词却悉数在无言之中。
“当真?”崔府的小娘子惊问。
“崔娘子这话问的,我如何敢胡乱编排,自是千真万确亲眼见了,才敢同众姐妹说。”柳二娘子道。
“早看出她心思不正,中秋夜宴便先故意藏拙,行欲扬先抑的手段,真真好深的心机。”崔小娘子念及坞哥哥那日竟为了姜幼安受了谢府的为难,心中不快,朝岑五娘望去,“如清姐姐定要当心,这姜娘子城府颇深,如若来往,何时吃了亏也难发觉。”
知晓全情的岑五娘自是未曾为姜幼安辩解一二,且于这个难得的台阶,将关系彻底撇清:“往日是我识人不清,不如崔妹妹半分通透。”
柳二娘子亦煽风点火:“若提起那通译院,各娘子可知,”她声音愈发低下去,“第一日,可是,死了个人呀。”
“竟这般晦气。”
“好一个扫把星,竟还敢肖想岑公子?!即便岑公子瞎了眼,也不与她有何干系的。”
“因果报应,罪有应得。”
……
一句连一句的指摘中,岑五娘以帕遮掩唇间笑意。
晦气的还在后头。
自古祸不单行,她顺势而为,已派人于今夜在通译院神不知鬼不觉放一把火。
“各娘子,明日不如去通译院瞧瞧?”岑五娘故作不经意提起,若至明日,她们所见,便是火烧后的通译院,以及经历一场火难的姜幼安了。思及此,岑五娘便愈加痛快一分。
“自是应当去瞧瞧她究竟在行何歪门邪道,也为她的通译院添添人气。”柳二娘子睨一眼神情落寞的琼芳县主,阴阳怪气道。
众娘子闲来无事,也欲要亲眼见见被驱逐出府的姜娘子落魄模样,皆出声附和,应了此事。
迟迟未出声的琼芳县主,也笃定万分道:“明日,我等一同去。”
***
通译院的姜幼安,彼时打了好几个喷嚏。
姜幼安莫名其妙,心道,是不是岑霁在想她,欲要寻她回府。
活、该。
狗、男、人。
想、得、美。
不、可、能。
姜幼安近几日茶不思饭不想,皆在连夜编写岑霁同人,每每写至尽兴之处,诸如【岑霁求娶,姜娘子令其三过家门而不入】的章节。
姜幼安便要捶桌而起——
她真是天才。
岑霁真是有眼无珠、不识泰山、目中无人,错失良缘,蠢笨如猪……
姜幼安骂了将近上百个贬义词,将毕生所学皆用在了岑霁身上。
岑霁受此等殊荣,还不说“谢谢”,真是不礼貌。
除此之外,在姜幼安专心致志编写岑霁同人之际,她还发觉谢照如所想中的嚣张跋扈完全不一样。
这几日谢照见她在忙,便安分守己,也不打扰,只是偶尔会在她旁边吃酒,吃得酒气萦绕,难闻得打紧,还偏要她吃上一二。
岑霁便不会吃酒,身上一应是清苦药香以及上等的墨香,香香的。
而她本以为会找上门的聂为,也未曾露面,似乎因着忌惮谢照,不敢乱造次。
她真聪明。
懂得秃子跟着月亮走——借光。
借谢照的威风来对抗聂为。
此般足智多谋的姜幼安,自是不知,谢照同聂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前者是后者的眼线。
是夜,与通译院毗邻的山顶之上,一黑衣人在明月下持弓而起,弓上的羽箭燃着一团火,是幽深山野间唯一一抹令人心惊的亮色。
羽箭直飞,不偏不倚地往通译院墙角的草垛射去,微弱的火星在草垛间逐渐燃起。易燃的草垛逐渐燃为灰烬,且因着通译院四周所栽海棠众多,以及提前下的一场油“雨”,星星之火逐渐燎原。
自墙角间幽幽升起的一团火,便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地瞬间蔓延在通译院外圈墙面。
“遭了!”盘踞在通译院之上岑霁暗卫惊呼一声,当即放了一炮竹,引来其他暗卫救火。而后飞檐走壁,不敢耽误一刻,去禀告穿鱼大人。
虚明院,穿鱼坐于石凳之上,询问前来禀报火情的黑衣人:“火势如何?”
“不出意外,应当已被控制住。”
飞云分工道:“我去回禀郎君,你们速去通译院搭把手,并叫上熙春堂的伙计。”他递给黑衣人熙春堂独有的竹符。
“郎君近日同陆公子舟车劳顿,劳心费神,才将歇下。此等小事,不必惊扰郎君。”穿鱼拦住飞云。
飞云迟疑一瞬,虽然姜娘子对郎君一片痴心,他也颇觉二人天生一对,但只恨郎君是块木头!
且一连三日,郎君因之与陆公子的筹谋迫在眉睫,未曾合过眼。
“小事?”浅竹诧异出声,尤为纳闷竟无一人看出岑大人对姜娘子情根深种。
这两个人的脑袋定是被驴踢了!
浅竹雷厉风行揣刀直入岑霁厢房,飞云眼疾手快地拦住浅竹,改而换他去回禀郎君。
这是自幼跟随郎君以来,飞云头一回见郎君失态。
只见他控制不住地压了压眉峰,苍白而修长的指骨竟微微颤动,麻纸随之落至地上。
岑霁不可避免地忆起宁远侯府那场惊天大火。
昔日金碧辉煌的宁远侯府,一夜之间不复存在,千工万匠铸就的琼楼玉宇化为层层堆叠的殷红血色。
无一人生还。
包括姜幼安。
准确来说,是与姜幼安别无二致的江令月。
而他,迟去了一步。
只迟了一步。
***
“谢……谢照。”姜幼安颤声道,见谢照醉醺醺地随地而卧,踢开他脚边的酒瓶,推搡了下他肩头,“我、我怎么好像听见檐顶有脚步声?”
有鬼?
“你醉了,令月。”谢照醉生梦死间贼喊捉贼,摇摇晃晃举起酒瓶,“来,令月,同本世子再吃一口。”
男人果然靠不住。
姜幼安无视谢照一旦酩酊大醉便不管不顾唤她令月一事,她彼时害怕得打紧,拾起地上的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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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捧起来闷头也吃了一口。
好辣。
也是给她当上辣妹了。
酒壮怂人胆,姜幼安推开支摘窗,冷夜秋风裹着刺骨寒意迎面而来,吹得她直皱眉。
妖魔鬼怪快离开。
妖魔鬼怪快离开。
妖魔鬼怪快离开。
她小心翼翼环视四周,心里不停默念着,嗅觉极其灵敏的她倏然闻及一股诡异的味道。
是烧焦的味道。
走水了?
“谢照!谢照!好似走水了!”姜幼安焦急出声,便光只是生出这个可能,她便忆起宁远侯府火难这档子事,如临其境般,胸口发闷,双眼一如当日被大火熏得灼烫起来。
然而谢照是何等的恣意性子,先前便放言欲要在一场大火中自生自灭,且此时神志不清,只当入梦:“令月,当真一语成谶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照高扬酒坛,珍酒如冰泉直下倾泻于那张昳丽张扬的玉质金相,他含糊不清道:“你可知,太子的一条腿,是圣上亲自废的。好一个‘虎毒不食子’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姜幼安听不清楚,狠狠睇了地上的男人一眼,心惊胆战间,又吃了口酒,这才敢于深更半夜独自了厢房。
寂静无人,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姜幼安在院里头巡视,提羊角灯的手直生生发颤,念起一坨“咒语”祈求庇佑。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我害怕鬼,但鬼未伤我分毫。”
“如果世上真有鬼。”
“那也只能是小气鬼岑霁。”
见院里头巡视无果,且那股焦灼的熏气愈发浓郁,姜幼安一咬牙,心一横,单枪匹马出了通译院。
果真是外墙起了火。
火光闪在姜幼安面前,连同当初宁远侯府的滔天火势,以及那时全府上下令人震耳发聩的“走水了——!走水了——!”如尖鸣刺破耳膜。
扰得她心神不宁,直直要坠倒。
眼下已然有几名黑衣人在提水救火,虽她不知他们是何人,也不知他们为何似是不欲惊动旁人,不曾高喊“走水”。
姜幼安强作镇定放下提灯,忙不迭加入了救火的行列。火势不算凶,且因着被黑衣人们及时控制住,不多时,便被彻底灭了下来。
“多谢各位出手相助!”姜幼安感激涕零道。
“告辞。”黑衣人们井然有序告退。
然而姜幼安将将松了口气,适才惊觉——
此乃声东击西之计,熊熊烈火真正欲要波及的,是通译院内院!
她同谢照将将待的那间厢房起了火势,窗棂上爬满了一条又一条触目惊心的火舌,烧断直棂窗上一节节栅栏。半截木条猝不及防崩至她脚边,烧灰的部分还燃着灼人的火焰。
一天到晚的,究竟在燃什么啊!
“各位,烦请先别告辞啊!走水啦!走水啦!内院走水啦!”姜幼安一面竭声嘶吼,一面提了木桶抽出井水。
黑衣人们倒未真功成身退,眼见内院出了新的火情,一应皆又加入战斗。
然而他们往窗棂间扑水时,发觉不对劲。火被水一浇,火势非但不减,反而节节攀升。
姜幼安急中生智,瞬间联想起化学课的内容,忙道:“此火不可用水灭,要用沙土!”
黑衣人们当即领命,鱼贯而出。
可是一时半会儿如何弄得来成堆的沙土,将此火彻底灭了去。
谢照还在里面。
还有她的一众手稿。
焦急的嘶吼化成一声又一声饱含惊恐的尖叫,姜幼安耳畔又回响起宁远侯府那日的惨状。
她死死紧捂双耳,强忍住走马灯般放映的死亡回忆,只身闯入火光之中。
23. 第一个吻
姜幼安将幂篱用水浸湿,往身上一批,一抹碧绿的身影便决绝地闯进了翻涌的火光之中。
不断有燃烧的梁木坠落,窜起的火影在姜幼安眼中更是如同侯府当年死去的冤魂一般重现。
她强忍着不适找到谢照,谢照已然醉过去。索性他福大命大,在空无一物的空处随地而卧,而那些易燃的酒也被他喝得一干二净。
她将谢照扶起。
重死了!
睡的跟猪一样!
姜幼安将谢照这个大块头靠在身上,顺势再去抢救那些手稿。
冥冥之中仿佛是天意,她写的同人竟未有半分伤损,在红红火火中被她放入袖中。
……
不多时,闻讯赶来的岑霁,见及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袭碧绿襦裙步履蹒跚地自无边红火中缓缓走出,她的襦裙间已染上层叠黑灰,裙尾上甚至拖拽点点未熄灭的火星。她几乎是竭尽全力,将不省人事的旁人半搭在单薄的肩头,半个身子疲惫地直生生往前坠。
她身后是——
木梁乍裂,连天火光。
在看清来人是他的一瞬间,她掀下幂篱,挽起裙摆。
浅白幂篱随风向后,如一尾濒死的鱼曳入火光,化作灰烬。
而一袭碧绿的小娘子向前,仿佛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视若无人地奔入岑霁怀中。
岑霁于火光中清晰地看见,她抬起秋水盈盈的一对杏眸,潋滟泪光。一向胆怯又勇敢的她,被浓浓黑烟熏花的脸上不仅存在有惊无险的庆幸,更多的是再度亲临死亡的阴影。
姜幼安满脸珠泪,于他怀中闷声埋怨道:“岑霁,你怎么现在才来。”
“真可恶。”
这句嗔怪声微如蚁,是以人声鼎沸中,只有患有“聋疾”的他听得一清二楚。
劫后余生,也不忘行勾引、僭越之举。
岑霁心中暗忖。
却毫无意识地视若无人,出于本能地抬起手臂,条件反射地将怀间啜泣的她拥紧了一分。
眼观鼻鼻观心间,
浅竹欣慰不已,岑大人的一厢情愿终于有着落了。
飞云感慨不已,姜娘子的一厢情愿终于有着落了。
穿鱼麻木不已,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又在勾引郎君,且手段之高超,郎君竟又不曾阻拦!
三位“不已”真人纷纷转过身,火势扑灭后,吩咐其余众人离开,禁令任何人道出今日所生之事,以免生出是非;再护送不省人事的康王世子谢照回熙春堂医治。
回熙春堂的路上,飞云不禁同疑似“同党”的浅竹交涉:“你是不是也觉得,郎君同姜娘子,不一般?”
浅竹目不斜视道:“是。”
“你也看出姜娘子钦慕郎君了?”
浅竹冷睨一眼,“不是。”
飞云仔细分析了下浅竹两个回答,发现事情难道在往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发展——
郎君在一步步引诱姜娘子喜欢他!
这样一来,为何郎君屡屡对姜娘子一忍再忍,似乎都解释通了。
虽然哪里怪怪的。
飞云把这个伟大又合理猜想传达给浅竹,果然收获了浅竹的赞同。两人一对账,飞云发现自家郎君真是居心叵测、其心可诛!
尤其顶着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姜娘子抵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
“岑大人为何将姜娘子驱逐出府,我想不明白。”浅竹匪夷所思道。
“郎君虽现今光风霁月,但……”飞云提起岑霁七八岁时一桩趣事,那时他同穿鱼自觉主仆有别,背着自家郎君打水漂,未曾唤他一齐。郎君发现后,竟日日在他们打水漂之际,在一旁浏览经文。
“郎君也不打,就光看。”
“直到我们尝试地唤郎君一齐打水漂,郎君才加入。”
“岑大人在欲擒故纵?”浅竹道。
“浅竹实在聪颖。”飞云道。
“嗯,你也是。”浅竹道。
月光之下,两个大聪明自觉收获颇丰,也不约而同将郎君的秘密压在心底,好好守护。
熙春堂内。
岑霁准备检查姜幼安身上的伤患。
姜幼安直接道:“霁郎君,我大抵只有小腿上烫到些了火星子。”
她坐在塌上,本要自行卷起裙摆,岑霁却先一步蹲下身去,苍白指骨撩起缥碧色裙摆,露出一节光洁白皙的小腿。
两者的白是不同的,岑霁的指骨是冷白,似天山雪;而姜幼安的小腿是粉白,似浅菡萏。
修长无比的指骨展开在小腿上方,未有下一步动作,好似现将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合规矩。
此时望去,形成一种错觉,似乎岑霁正在掐住她的小腿。
因着身量高,岑霁手掌骨感而宽大,似是能将细窄柔嫩的小腿轻易地完全掐住,将浅菡萏揉出红痕。
姜幼安见岑霁倏然转身离开,轻轻一点小腿上烫出来的水泡,忍不住低声道:
“这时候害什么羞呀,岑医生。”
“干你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爱上病人。”
“不过嘛,你爱我也没关系。”姜幼安因着醉意,语调婉转娇柔,“表兄爱表妹,天经地义喽。”
信口开河。
岑霁闻言蹙眉。
第一念头是她并非他所谓的表妹。
岑霁的第二念头,才是指摘起姜幼安口中放肆的“爱”字来。
岑霁单膝跪地,亲自为姜幼安抹火疮膏。
因着醉酒脑袋晕乎乎,且经历一场火灾未存一丝气力,亲自为她上药这般亲密无间且足以避免的举动,姜幼安未曾纠结一分。
而岑霁更是以为理所当然。
他的玉瓷瓶经历一番劫难,他亲力亲为擦拭、修复,合情合理。
即使岑霁用力颇轻,蜻蜓点水般轻微一碰,在冰凉的药物作用下,姜幼安仍是疼得低吟一声:“啊,岑霁……轻点。”
娇嫩。
岑霁只得再度放轻力度,更是任由姜幼安两根手指拽紧他的直袖。
上完药膏,即使姜幼安先前道只有小腿曾受了伤,岑霁仍是将她全身上下逡巡一遍。
男人顶着一张疏离矜贵的清俊面孔,视线落到脸颊之际,她与他毫无别样心思的清正眼眸将将对上,竟瞧得姜幼安莫名兴奋,耳根一热。
姜幼安不禁感慨道:“完了,好喜欢这样冷漠无情的眼神。”看狗一样的眼神。
“岑霁,一定要保持对我爱答不理。”姜幼安神志不清道。
岑霁迟疑一瞬,从她顾盼生辉的棕眸上幽幽移开眼神,笃定姜幼安在耍新把戏——欲擒故纵。
岑霁已派人煎好了副宣肺解毒的方子,姜幼安饮完后,岑霁递给她一张麻纸:【你为何不顾性命再度闯入?】
岑霁不知晓姜幼安因何起死回生,但他知晓她再度闯入火中定当痛苦万分。
麻纸上的字迹似是因着落笔强硬且仓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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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之平常略显锋芒。
姜幼安杏眸微眨道:“救谢照呀。”
岑霁沉默。
姜幼安当岑霁是对谢照有偏见,解释道:“世子不似传闻中脾性差,是个好人。”
岑霁依旧沉默,眼神似是愈加凛冽了一分。
姜幼安:“如若是霁郎君,我更会豁出性命去救你。”
岑霁抬眸。
姜幼安嘴唇翕动,“若是旁人受此劫难,我亦当如此。”她报起人名,“例如浅竹,飞云,穿鱼……”
于墙角偷听了须臾的穿鱼,闻言姜幼安亦会豁出性命救他于危难,心弦一乱,转身去洗了把脸,狠狠清醒一番。
岑霁耐心等姜幼安将认识的人皆报了一遍,才写下:【姜娘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以一人之力,无法救天下人。】
姜幼安未多思忖,牛头不对马嘴道:“若是你和谢照掉进水里,我肯定先救你,霁郎君!”
岑霁因着她卯不对榫的回答一时愕然,须臾后,才答:【多谢姜娘子】
【岑某无须姜娘子为岑某卖命】
“你还怪有礼貌诶,”姜幼安恭敬不如从命道,“那霁郎君同世子掉水里,我只救世子喽。”
岑霁:……
岑霁:【姜幼安,你只消保证自身无虞】
姜幼安颔首,“霁郎君,你先前道,会护我周全,可还算数?”
岑霁:【岑某不会食言】
姜幼安继续追问:“那霁郎君可否继续给我解药呢?”
岑霁:【嗯】
得到肯定回答,姜幼安莞尔一笑,捶了捶晕乎乎的脑袋,低下头避开岑霁的视线道:“好吧,原谅你这个可恶的负心汉了。”
负心汉?
姜幼安继续垂头嘀咕:“朕就这样原谅岑贵妃,会不会娇纵了她?”
朕?
岑贵妃?
岑霁:【姜幼安,看着我的眼睛】
姜幼安已经沉浸在与岑贵妃的破镜重圆之中,才不管什么岑霁的命令。
岑霁见状,抬起一根指骨,挑起姜幼安的下巴,逼迫她抬头。
岑霁居高临下地负一只手矗立,姜幼安被迫抬头仰望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他被投下一片阴影的性感喉结,以及并未完全紧紧闭合,似是欲张未张的薄唇。
岑霁正欲提笔,却见姜幼安倏然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因着醉意,她面色酡红,浅棕色的杏眸眼神迷离,氤氲一层湿润的薄雾。
直勾勾又澄澈无比地盯着他。
她的吻生涩无比,只是轻轻一触便分开。
然而冰凉的薄唇与柔软而又饱满的唇触碰的短暂一刻,感官无限放大。截然相反的触感混为一谈,又在将将意识之际随即分开。
于是只剩冰凉上的一丝温热,以及从未感受过的柔软。
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对于岑霁来说,突如其来,猝不及防,意料之外。
更令他意料之外的是——
他竟然没有下意识推开她。
姜幼安满脑子都是岑霁又在色诱,他是不是识破她细作的身份,准备策反她。
于是,她表达了自己的忠心。
岑霁的嘴唇冰冰凉凉的,她觉得吻起来很舒服。不过,肯定也有她吻技高超的原因。
岑霁却未有姜幼安这般豁达,他竭力遗忘,却仍然忍不住反复思忖这个莫名其妙的吻,以至于当夜——
姜幼安入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