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洛阳花似锦》
1. 序章
雪依旧在下。
一滴,两滴,三滴……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在雪地里浸染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曲倾不能视物,只凭借着记忆,踉跄着往前走去。
凸起的树根凭空绊得她摔了一跤,曲倾再没有爬起来的力气,摸索着往树干的方向爬去。
指尖触到了树木厚实的皮,她轻轻拍了拍,释怀般笑了笑。
找到了,梅花树。
曲倾艰难地直起身,压抑住痛苦的喘息,靠在了树干上。
她微微仰起头,已经失明的眼睛看不见花,日渐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人的脚步声。
关鹤追上来了。
死在关鹤手里、死在这个梅花树下,再圆满不过了,曲倾想。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人在距离她约莫一尺的位置停住了。
奇异地,曲倾又闻到了关鹤身上的那股梅花香。
也不全然是梅花香,还带了一点淡淡的草药味,闻起来稍微有点苦涩。
就像关鹤这个人。靠太近了,是要掉眼泪的。
“关鹤,”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精准地看向昔日好友,“今年雪下得那么大,你帮我看看……梅花开得好吗?”
“曲倾。”关鹤叫她名字,轻声问,“你是来送死的吗?”
实在是太累太累,确实不太想活了。曲倾在心里回答他。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追杀她的大部队就要到了。
曲倾再也不想逃了,凭着地形优势甩开追杀队伍,笃定关鹤一定会比那些人先寻到她。
她一个人在这里等关鹤前来,其实只有一句话想说。
“如果我死了,你能好好活吗?”
能忘记那些鲜血和仇恨,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吗?能忘记那场大火、那些残骸,开开心心地活下去吗?能忘记不复以往的神医谷……也忘记我吗?
关鹤沉默着,曲倾还没能听见他的回答,就被团团围住。
“今日天罗地网,看这妖女如何再逃!”
“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必将她千刀万剐!”
在一片嘈杂的声讨中,关鹤突然上前,抬手扼住了曲倾的脖颈。
“神医谷四十三条人命,我要你血债血偿。”他一字一顿道。
曲倾听出他喉间的哽咽,忍不住呛咳出一口血,半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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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了关鹤的衣襟上。
“马上就都还……还给你了。”
她抬起手来,又仓皇着落下,颈间突然感受到一阵湿意。
温温凉凉的,像雪又不是雪。
恍惚间魂灵已经飘在了半空中,曲倾此刻十分庆幸自己已经瞎了眼,不用看见满身狼狈的自己和满眼仇恨的关鹤。
实在是太狼狈了。自从五年前被关鹤捡回神医谷,再没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了。
这也不能怪我啊,她苦中作乐地想,被追杀那么久,能体面才怪。
曲倾好像又看到了十八岁的关鹤,也是在这颗大梅花树下。
少年捧着雪,盯着明显在走神的曲倾,苦恼地问:曲姑娘,你在想什么呢?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二十二岁的曲倾努力回想。
哦,对了。她说:我在想昆仑山的雪、昆仑山的师父和师兄、昆仑山的一草一木。
昆仑山,再也回不去的昆仑山。
“阿倾……”
耳边传来一声痛极似的呜咽,曲倾彻底晕了过去。
在那个温热的、近乎拥抱的禁锢里。
雪下得更大了。
2. 第一章
又输了。
曲倾赌气般把剑一扔,躺在雪地里装死。
一个小石头精准命中少女肩头,封痕慢悠悠喝了口酒,“愿赌服输,快点起来。”
曲倾侧过头去,捏了捏偷偷团好的雪球,仍旧不理人。
封痕微微挑眉,将酒壶挂在腰间,慢吞吞挪过去,试探般半蹲下身。
就在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小师妹时,后者像兔子般猛然跃起,同时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扔出雪球,直冲封痕门面而去。
“哈哈哈,五师兄……”
话还没说完,就被五师兄毫不留情的一巴掌直直拍倒在雪地里。
“又没上当!啊啊啊啊!五师兄就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
封痕听着小师妹的吱哇乱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披风上的雪,“差点弄脏了你三师兄新买的披风,该罚。”
“就知道欺负师妹!小时候抱着我说最喜欢小师妹的五师兄去哪了!”曲倾学着自己看过的话本,凄凄叫唤一声,“封郎,你好狠的心!”
封痕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昆仑上的人都知道,封大公子有两大禁忌不能提。
第一,不能叫他小四。
少年封痕拜入沧浪剑派那天,因不满排名第四,曾向排名前三的师兄们发起挑战。第一第二当然打不过,勉强跟第三打了个平手后,少年一挥袍袖说既然难分高下,不如抓阄决定吧。
掌门濯无尘也任他胡闹,命侍剑童子取了纸笔来,亲手写下序号供他们选择。
封痕向来相信自己的运气,抢先拿了一个小纸团,胸有成竹地打开,结果发现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五。
掌门一锤定音,说:四寓意不好,就不再用了。那你以后就是我的第五个徒儿了。
打完三场架的封痕无言以对,看见三师兄明钰嘴角带笑的模样,气了个仰倒。
从那以后,封痕就此单方面与三师兄结下了梁子,仗着师兄脾气好,天天作威作福——把脏兮兮的小团子师妹放在三师兄的屋子里看着她满地乱爬、伙同长大的小师妹去酒窖偷他新酿的酒、每次听说三师兄要下山总提出各种无理的要求。
他身上那一件华丽的新披风就是这样来的,由三师兄自掏腰包赞助。
这第二件事呢,是不能提曲倾小时候的战绩。
与几个半路出家的师兄不同,曲倾自小便是在昆仑山上长大的。
十五年前,濯无尘下山办事,回程时行至昆仑山脚,突闻婴儿啼哭,随声寻得一被弃女婴,久等无人至,无奈之下只得带回沧浪剑派,取名曲倾,收为关门小弟子。
此女天资聪颖但不学无术,长到十五岁,整日里只知道缠着师兄给她讲自己没去过的人间,在昆仑山可谓是臭名昭著,人人避之不及。
但曲倾小时候,是个可爱的雪团子。
不沾尘埃的掌门没养过孩子,但捡都捡了,总不能再丢回去,只得找来各位徒弟商议。
雪团子眨巴着大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若隐若现的小乳牙,成功俘获了一众师兄的心。尤其是封痕,被小师妹萌得找不着北,怀着二十万分的热忱加入了沧浪剑派养崽计划。
此人万分邪恶,常常挤占其他师兄的亲崽时间,在小师妹面前冒领三师兄功劳,力图成为小曲倾最喜欢的师兄。
曲倾在邪恶师兄的熏陶下,小魔王属性快速觉醒。
三岁那年,小魔王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在掌门师父用膳的时候,用她肥嘟嘟的小手捉了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大青虫,试图放进碗里给师父加餐。事情败露后睁着一只眼睛装哭,濯无尘抱起小团子准备安慰,却突然发现小徒弟用来擦眼泪的手帕竟然是撕下来的沧浪剑谱!
这下不管教不行了,掌门当众请了戒尺,还没忍心打下去,哇哇大哭的曲倾就指认了五师兄。没人舍得可爱的小师妹挨打,一众师兄强迫着百口莫辩的小五跟师父认了错。
捣蛋鬼一举把最疼爱她的五师兄送进了后山寒潭练剑,从此走上了祸害师兄的不归路。
在昆仑山,就连最严肃的大师兄都替小师妹顶过罪。
半晌,封痕平静地问:“曲倾,你又想挨打了吗?”
曲倾默默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远离了怒气值爆表的师兄,“不想,你刚刚已经打过我了。”
“下次再让我知道你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一定把你腿打断。”封痕冷笑道。
“愿赌服输,东西呢?拿出来。”
曲倾瘪了瘪嘴,解开钱袋,数了五片金叶子给封痕。
“听说师父赏了你一颗夜明珠,”封痕上下抛着那几片金叶子,饶有兴致地问,“还赌吗?”
曲倾连连摇头,捂住钱袋往后退,控诉道:“就知道欺负女孩子!”
封痕不语,盯着曲倾的眼睛,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成功把人气跑了。
等雪地上的人跑没影儿了,封痕才回过神来,捡起曲倾随意丢在地上的剑,微微叹了口气,往大殿行去。
曲倾一口气跑到了三师兄的小院外边。
小院旁有颗郁郁葱葱的果树,上面的青果已经成熟了,沉甸甸地坠着。
曲倾随手摸了颗石子,瞄准,飞快地打了出去。
两个翠绿色的果子应声而落,曲倾脚尖一点,飞身而起,稳稳地接住了。
她为自己的出色表现打了个响指,在心里臭美了一下,叼着果子翻上了墙头。
然后拖长嗓音,朝屋子里嗷了一嗓子:“三师兄!”
明钰应声而出,抬手接住小师妹当暗器扔过来的果子。
“小师妹又进步了。”他夸道。
曲倾顿时眉飞色舞,尾巴翘上了天。
“咳咳,”少女强压下笑意,一脸正经地说,“三师兄不要夸我了。师父说了,虽然我天赋异禀,但剑之一道高深莫测,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须得……”
须得什么来着?
明钰接下她的话:“须得戒骄戒躁,不矜不伐,卑以自牧也。”
“对对对,就是这个。”曲倾咬着果子,在墙上悠悠晃荡着腿,附和道。
“从山下给你买了礼物,要不要下来看看?”
曲倾当然满口答应,从墙上一跃而下,小狗似的亦步亦趋跟着明钰进了屋。
明钰递给她一个包袱,示意她坐下慢慢看。
曲倾欢天喜地地接过,想起什么似的,先打开了自己的钱袋。
“小师妹是要给钱吗?”明钰看着她的动作,失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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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倾摸出一颗夜明珠,白天也泛着淡淡的光泽,“这是师父前几天给我的奖励,送给师兄。五师兄想骗我给他,我都没给呢。”
“果树遮光,五师兄说让你砍了,但你每次都说要留着结果给我吃。”曲倾害羞地挠了挠头,继续道,“有了这个,师兄晚上想看书的时候就不用点油灯了。”
明钰怕黑这种事当然不好意思告诉小师妹,屋里经常点着灯,只能借口说深夜想看书。
“你别看它有点小,晚上能照亮一大片。”曲倾伸手比划了一下,兴致勃勃地道,“等以后师父再开库房,我还挑夜明珠,到时候给师兄摆满一整个屋子,保准照得亮堂堂的。”
“谢谢小师妹,我很喜欢。”明钰收下了那颗珠子,道,“快打开看看,师兄买的你喜欢吗?”
曲倾打开包袱,里面有一个剑穗,一些小木雕、话本子,最下面是一套裙子。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生怕碰坏上面精致的绣纹。
“师兄,人间的女孩子都穿这个吗?好漂亮啊。”
明钰温柔地笑了笑,说:“这是师父吩咐给你买的。按人间惯例来说,小倾今年十五岁,是及笄之年。过了生辰以后就是个独立的大姑娘了。”
“是师父!”曲倾惊喜地叫起来,“我就知道师父和师兄对我最好了!”
她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先收起来,我晚上再穿。”
少女双手托腮,眼不眨地看着自己的师兄,问:“师兄,人间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你经常下山,每次看见的人间都是一样的吗?”
五师兄很讨厌人间,描述给小曲倾听的都是会吃人的妖怪,曾经吓得她晚上不敢睡觉;而三师兄总会从人间带来各种稀罕物,一点点勾起她的好奇心。
曲倾对人间那点朦胧的幻想,大多数还是来自她看过的话本子。
话本里说,人间鲜活热闹,也悲欢无常。
少女的心里装满了昆仑山,也留下一个小缝隙,期待着人间的风吹过来。
每每练剑到筋疲力尽,她就一个人躺在后山的大石头上畅想人间。
“人间啊,在每个人眼里都是不一样的。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坏,说不清的,得自己看了才知道。”
明钰微微侧过头去,不再看小师妹天真的眼神,轻声道:“小倾可以自己去看看。”
闻言,曲倾一下就来了精神。
“真的吗?”她抓住师兄的袖子,微微摇晃着,“师兄的意思是,下次出门会带上我吗?”
明钰问:“不敢自己去吗?”
“怎么可能,这有什么不敢的。”少女立马反驳,“我只是不认识路,不知道要去哪里而已。”
“那就好,师父说有事要交待你,让你吃过饭以后去大殿找他呢。”
“如果师父让你自己去人间,你去不去?”
“当然去,可是……”
曲倾突然卡了壳,觉得心里闷闷的。
可是什么呢?她问自己。不是一直想去人间看看吗?
想不明白。
也许是怪今日没好好练剑吧。
曲倾甩了甩脑袋,神采奕奕地抱着包袱出门了。
丝毫没有主意到师兄欲言又止的反常态度。
3. 第二章
昆仑山巅终年积雪,令天下剑客心驰神往的沧浪剑派便坐落于此。
皑皑白雪间耸立着巍峨大殿,站在昆仑山下只能看见隐约一角。
只有上了山的人,才知它是何等庄重肃穆——石狮镇门,古木参天;红柱金顶,重檐歇山;白玉铺地,冷而不寒。
欲见沧浪,需得走过昆仑山三千多级台阶,忍受风雪加身,一眼看不到头的“天路”,让无数人望而却步。
“所以每一个入沧浪剑派的人,都是穷途末路之人。对万丈红尘心无挂碍,才会舍弃人间一切来到昆仑。”沧浪掌门濯无尘回过头,看着懵懵懂懂的关门小弟子,说道。
眼见师父回头,曲倾一改蹦蹦跳跳的姿势,赶忙站直了。
她眉头微皱,认真求教:“师父,何为穷途末路?”
濯无尘将目光投向远处凝滞的云层,轻声道:“阅尽千山而无入眼之景,是为穷途;举世行至而无容身之处,是为末路。”
师兄们……都是这样来沧浪的吗?
那岂不是……
人间好像是个坏地方。曲倾暗想。
要不还是不要去了吧,昆仑山那么好,自己又何必离开呢?
少女的心里难得打起了退堂鼓。
曲倾一撇嘴:“听起来不太妙的样子。师父,我必须下山历练吗?”
“你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已将沧浪剑法学了个大概。但你使出的剑招,却与其他师兄不同,是也不是?”
不等曲倾回答,他又道:“这其中,差的便是心境。我派隐于昆仑不出世,你自小在此长大,从未在红尘中浸染分毫。可不入世,又何谈出世?当然,你若不愿去的话……”
“我去。”谈到剑法,曲倾立马改了主意,“师兄们老拿我当小孩,天天拿那几句说辞敷衍我,等我知道真正的人间是什么样子,我就回来跟他们炫耀。”
濯无尘并不意外,只是注视了她片刻,温声交待:“沧浪剑派不出世,人间事与我等无关。此去历练,不可报师门,不可露武学,不可随意伤人。你可记住了?”
曲倾点点头,“我记住了,师父。”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啊,师父?”
“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什么时候都可以。”
濯无尘回答完小徒弟的问题,又补充道:“当然,也别让人欺负了去。若受了委屈,便回家来,我沧浪满门剑修,不至于护不住一个你。”
“那是自然,谁敢欺负我,我一定打得他……”她话说到一半,紧急住了嘴,讨好似地朝师父笑了笑,“我一定好好跟他讲道理,告诉他这是不对的。”
濯无尘心道这混世小魔王的道理恐怕是用拳头来讲的。
也罢,随她去吧。
小徒虽不学无术,但从小修习沧浪剑法,想来在当今江湖中,同辈之内难有敌手。
这样也好,不至于被人欺负的太惨。
“那便去和你的师兄们告别吧。记得趁明天太阳没落山之前下山去。”
曲倾躬身称是,转身离开之际又被叫住。
濯无尘沉默半晌,才道:“按人间惯例,今年算是你的及笄之年。小徒儿十五岁了,为师许你一个愿望,想好要什么可以告诉我。”
曲倾乐呵一笑,得寸进尺地问:“什么都能要吗?库房里的我都能拿吗?”
真是小孩心性啊。濯无尘心想。
“什么都能。这沧浪剑派,没什么东西是你不能拿的。”
他看着曲倾,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是少年人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很久以后,曲倾才明白,原来那眼神是怜悯。
第二日,沧浪剑派所有人都知晓了小魔女奉师命要下山历练。
从早晨开始,曲倾的小院里迎来送往,热闹非凡。
大师兄送一件据说刀剑不入的寒冰软甲,二师兄送一大堆自己炼制的丹药……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语重心长地对小师妹说:人间不像昆仑山,让她少闯点祸。
曲倾感觉自己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太阳快要下山时,小院里迎来了姗姗来迟的明钰和封痕。
曲倾猜测五师兄应当是比试输了,一脸的不高兴,丢给她一袋金叶子,就抱臂坐在一旁生闷气。
明钰帮曲倾收拾好要带的东西,嘱咐道:“若想家了就寄信到离昆仑上最近的那家客栈,我每个月都会下山;有解决不了的事也寄信回来,师父嘴上说不让我们插手你外出游历的事,但好歹能为你拿个主意。”
曲倾乖乖点头。
明钰招呼封痕过来,轻轻摸了摸小师妹的头,温声道:“走吧,师兄送你到山门口。”
少女告别师兄,在一声声少闯些祸的殷切嘱托中,马不停蹄下山去了。
封痕看着她的背影,还是不高兴,“偏要让她去受苦,不游历难道就……”
明钰打断他,微微摇了摇头,“有些事谁也不想的,但小师妹有自己的路要走。”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曲倾回头看去,熟悉的一切都被留在身后。
台阶旁立有一块巨大的玉石,上书沧浪训言:我是山中人,非为红尘客;入得此门中,不记人间事。
她围着石头转了两圈,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是据说,师父就是在这块石头这里捡到她的。
曲倾拍了拍大石头,心想这可真是块好石头。
那时的少女怀着一丝离家的惆怅和九分的兴奋,心想等回来一定要好好惊艳一众师兄。
殊不知,她一生中最欢愉的时光已然终止,此后红尘苦狱,再难回头。
曲倾看了看天色,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朝着三师兄所说的客栈飞掠而去。
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天黑之前看见了客栈。曲倾松了口气,下山第一天,差点露宿街头,好险好险。
客栈门口挂着引路灯,旁边的马厩里栓满了正在进食的马,曲倾侧身避开横冲直撞的醉鬼,抬脚踏进了门。
门口迎客的店小二将帕子往肩上一搭,立马迎上去。
他引着曲倾走进去,拱手笑着喊,道:“南来北往皆是客,这位少侠里面请,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曲倾虽是第一次下山,但在话本里见过许多这场面。她昂首挺胸地往里走去,丝毫不露怯,把包袱交给店小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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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一晚上,要上房。店里有什么吃的?”
“得嘞!”店小二热情地应了一声,“那给您安排二楼最里头那间,安静!店里吃的那可太多了,掌厨的老师傅今儿个做了酱牛肉和烧鹅,各种炒时蔬也有。您看,想来点什么?”
曲倾思索片刻,指了个靠窗的位置,说:“我就在一楼吃吧。嗯……要一只烧鹅,一碟花生米。葱油饼有吗?来两个。”
店小二瞄了眼曲倾选的位置,走过去擦干净桌椅,恭维道:“少侠眼光真好,这位置亮堂又热闹!那您稍坐,我去后厨给您上菜。”
菜上得很快,店家还附赠了一壶米酒。曲倾倒了一小杯,入口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
刚出炉的烧鹅泛着金黄色的光泽,葱油饼油香四溢,看得曲倾食指大动。
吃完两个饼并半只烧鹅,少女心满意足得打了个嗝,靠在椅背上听着旁边那桌的客人说话。
他们侃天侃地,从朝局时政说到江湖纷扰。
曲倾的耳朵捕捉到“武林大会”四个字,轻轻动了动。
她端了那碟没动过的花生米,笑眯眯走过去,“两位兄台,介意我拼个桌吗?”
曲倾抬手叫来店小二,“给这桌客人再加一壶酒,记我账上。”
得了实惠的两人自然不会开口赶人,邀着曲倾坐下。
曲倾倒了满满一碗酒,仰头干了,二人立马拍手叫好。
“小女娃这般豪爽,哪里来哪里去啊?”
“山里来,人间去。”曲倾巧妙地接过话题,“刚刚听到两位兄台谈及武林大会,我随师父在山里苦修多年,一直对江湖中事十分好奇,能否与小妹详细讲讲这武林大会?”
“这有何不可,”其中一人大笑道,“武林大会五年一开,你算是赶上好时候了,这一届武林大会明年三月三,会在洛阳召开。”
另一人也点点头,“武林大会是江湖盛事,高手云集,才俊齐聚。当今江湖的应盟主,便是二十年前在武林大会上一举夺魁,才开始崭露头角的。”
曲倾饶有兴趣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动,“兄台的意思是,江湖里排得上号的人物都会参加这个武林大会吗?难道摘得这桂冠,有什么好处吗?”
“都会去。但上台比试有规矩,须得是江湖中二十五岁以下的青年才俊。好处?一步登天,成为应盟主的客卿,无论走到哪,江湖人都得称一声长老。”
两人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小女娃你也可以去凑凑热闹,万一能学到一招半式,也受益匪浅了。”
曲倾托着下巴,心想这洛阳确实是个好去处。
她听师兄说过,洛阳啊,火树银花不夜城,红尘浪子温柔乡。
五师兄最喜欢的杜康酒,据说便是洛阳特产。
洛阳够远了吧,一路上要经过那么多地方,等去到洛阳,就可以考虑回家了。
武林大会也值得一看,不知与沧浪剑派的论剑大赛相比,其精彩程度,谁更胜一筹?
曲倾暗暗畅想一番,要是自己能与那些江湖公认的青年才俊比划一下就更好了。
她打定主意。
这洛阳,得去。
4.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曲倾牵了马,拿着客栈老板送的地图,出发了。
她一路北上,三天以后到达了一个边陲小镇。
这是下山以来,第一个真正的落脚地。
马放在城外的驿站了,曲倾揭下帷帽,随便找了个馄饨摊子打算填饱肚子。
她端着馄饨刚想坐下,斜下里突然跑出来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其中一个小女孩猛然撞了她一下。
热气腾腾的馄饨汤淋了曲倾一身,同时,她忽然感觉腰间一轻。
曲倾反应极快,马上拉住了小女孩的手。
二丫挣脱不开,看见眼前人抬起手来,下意识紧紧地闭上眼睛。
想象中的责打并没有落在身上,她又悄悄睁开一条缝。
曲倾蹲下身,拿出手帕,轻轻帮她擦去脸上的脏污。
“有没有烫到你?”二丫听见她问。
“下次要小心一点,很危险的。”
二丫惊讶地睁大眼。呆住了。
片刻之后,她用力打落曲倾的手,慌张地跑走了。
曲倾随意擦了擦自己身上的菜叶,眼看小女孩就要消失在拐角,才慢慢跟上去。
二丫跑得飞快,转了好几条巷子,才停在一间破庙门口。
门里伸出来一只手,急匆匆将她拉了进去。
狗蛋第一时间检查了二丫浑身上下,问道:“二丫,挨打没?”
二丫跑得气喘吁吁,闻言轻轻摇头。
狗蛋压低了嗓音,兴奋道:“二丫,这次赚翻了!她的钱袋里好多片金叶子!”
“二丫?二丫!”狗蛋伸手推她,“发什么呆呢?”
二丫苍白着脸,不敢和他对视,嚅嗫道:“我不想再当小偷了。”
狗蛋怀疑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不是没挨打吗?”
就是因为没挨打。二丫心想。
二丫和狗蛋以前都是小乞丐。乞讨一天也得不到几个钱,两个人经常饿肚子。
是什么时候学会偷钱的呢?二丫也忘了。
一开始是狗蛋去碰瓷,小男孩皮糙肉厚,经得起打;可二丫总是跑不快,那时候两人业务也还不熟练,经常被抓,还要一起挨一顿打。有一天,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狗蛋说,得换一换。
此后去碰瓷挨打的人就变成了二丫。因为二丫是女孩子,并不总是挨打,有时候训斥几句也就放她走了。其实挨打还是训斥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只要能为狗蛋争取到时间就行。
可从来没有人会像今天的女侠一样。温柔地给她擦干净脸,还会叮嘱她小心一些。
二丫头一次这样深刻地唾弃、厌恶起自己来。
她抬起头,一字一顿重复道:“我说,我不想再当小偷了。”
狗蛋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他扯出一个阴冷狰狞的笑,讥讽二丫:“除了偷你还能干嘛!回去做乞丐等着饿死吗?”
二丫也突然爆发,把狗蛋推倒在地,去抢他手里的钱袋,大声吼回去:“那就让我饿死好了!”
狗蛋死死捏住手中钱袋不愿意放手,就在两人即将扭打在一起之时,破庙的门被敲响了。
曲倾听够墙角,轻轻叩了叩门,试图引起两人注意。
“呃,打扰一下。”曲倾说,“我打劫,麻烦把我的荷包交出来。”
狗蛋恨恨地瞪了二丫一眼,依旧捏着荷包不肯松手。
二丫滚了满头草,顶着曲倾欲言又止的目光,悻悻地缩到一旁的墙角处,不动了。
曲倾拿起门口的木棍掂了掂,朝着狗蛋走去。
刚走出去两步,突然被旁边的小女孩抱住了脚。
二丫被吓哭了。
她扑过去抱住曲倾的脚,哽咽着哀求,“别打狗蛋,狗蛋他……他不是故意的。他生病了,我们没有钱看病才偷你的钱袋,别打狗蛋,求求女侠……”
一旁的狗蛋也倏地红了眼。
曲倾叹了口气,丢了木根,抱起哭成泪人的女孩,“不打,我吓唬他玩的。因为哥哥生病了你们才去偷钱的吗?”
二丫迟疑片刻,诚实地摇了摇头,小声说:“我们是坏孩子。”
“要当坏孩子才活得下去。”她抽噎着补充。
曲倾帮她擦干净眼泪,“你叫二丫是吗?那如果以后能够好好活下去,你可以答应我要当一个好孩子吗?”
二丫怯怯地点头。
曲倾抱着她,轻轻踹了狗蛋一脚,说:“起来,带你去看病。”
狗蛋默默爬起来,把荷包放到二丫手里,跟在她们身后出了门。
夕阳的余晖打在曲倾身上,为她镀了一圈金黄色的光边。
从愤世嫉俗的小乞丐走到权倾天下的帝王,他始终记得这个背影。
恍若神明。
惆怅。太惆怅了。
历练之行才刚开始,就捡到两个惹人怜爱的小拖油瓶。
一下要多养两个孩子,盘缠肯定不够花。
曲倾哄睡了二丫,一个人爬到房顶上来思考。
少年侠客咬了根草,一脸愁云地坐在房顶。
好好的历练成了艰难的谋生,曲倾想起钱袋里不剩几片的金叶子,一时悲从中来。
如果流落街头,会有师兄从天而降吗?
身后突然有了响动,她回头看去,狗蛋正踩着梯子,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瓦片。
曲倾走过去,把小崽子提溜上来,放正坐稳。
“你来干什么?”她问。
狗蛋瞄了她一眼,支支吾吾地说:“……谢谢。”
“就为了道谢?”
“不是,”狗蛋像是有说话困难症,半天才接上下一句,他问曲倾:“你是在为钱发愁吗?”
曲倾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当作应答。
就又听见身旁的小狗崽子说:“我可以赚钱,去城里那些老爷家当帮工。”
曲倾瞥了他一眼,抬手揉乱了他的一头狗毛,“我没有压榨童工的爱好。小孩子不要操心这个,不会让你俩饿死街头的,放心。”
狗蛋还想说什么,刚张嘴就被制止了。
“别吵,”曲倾说,“我在思考。”
干点什么去呢?她苦恼地想。
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扫过城里的景象。一个边镇小城,三教九流的人混迹其中,也包罗了世间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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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讨?大好年华,有手有脚的,不行不行。
摆摊?流动性太差,不方便历练,否决。
卖艺?可我不会胸口碎大石啊……但是,会舞剑啊!
曲倾在心中琢磨片刻,有了计较。
“各位看官老爷,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今日小女子初到贵宝地,给大伙表演个舞剑,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曲倾回忆着刚刚新学的台词,看着好奇看过来的行人,抬手挽出个漂亮的剑花。
她身穿黑色长袍,头发高高束起,背后背着一把长剑,一副充满江湖气息的打扮,再加上英气却稚嫩的脸庞,一时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曲倾流利地变换着招式,在众人的喝彩中庆幸地想,还好她在昆仑山的时候,什么杂七杂八的剑法都学了点。
曲倾弯着腰接过打赏,听见有人问她:“你不是背着剑吗,干嘛用木棍?”
她笑眯眯地抬起头,道:“我的剑若出了鞘,必是要见血的。况剑之一道,其精妙在于一招一式,用什么武器并不重要。”
“嚯,这是哪个武林世家的高徒?”
“不敢当不敢当,”少女接过铜板,虚心道,“方外之人,一介散修罢了。”
街头卖艺的第三天,曲倾在客栈吃饭时惊闻有人想买她,而且还是两拨人。
一个小厮把钱袋放在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我家少爷说了,想请姑娘沿途护送他抵家,这是定金。”
曲倾艰难地咽下烧饼,谨慎问:“你家少爷……仇家很多吗?”
当归张了张嘴,含糊道:“算是吧。”
总不能说自家少爷是画痴,昨天一见她舞剑便觉惊为天人,当即说想要这人给他当粉本。
旁边的中年人一看曲倾皱眉,便凑上去给她倒了碗茶,殷勤笑道:“姑娘喝着茶,不妨听我讲一讲我们戏班子。”
“戏班子?”曲倾摆了摆手,说,“我只会舞剑,不会唱戏。”
“姑娘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我们是南边来的,要往洛阳去。前些日子,指导武打的老师傅生病回老家去了,姑娘剑舞得这般好,我想请您去指点一下我们戏班子的武生。工钱的话我可以开到这个数,”
班主伸出三个指头,接着道:“虽然不算多,但路上吃住戏班全包,等到洛阳也能攒下不少。”
“去洛阳啊。”曲倾吃完最后一口包子,若有所思。
目的地倒是相同。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捡的两个孩子,还没想好怎么安顿,暂时是走不了的。
如此这般,她便也回绝了戏班班主。
老班主依旧笑呵呵的,说戏班还要停留几日,希望曲倾能好好考虑。
“不急于一时,”他说,“少侠有什么顾虑尽可以提出来,街头卖艺终不是长久之计。我刚刚说到洛阳时,姑娘眼神松动,想来应该是同路人。跟着戏班有吃有住有钱拿,还没有烦心事。”
“姑娘不妨再考虑一下,三天后我会再来叨扰,姑娘那时候再告诉我答案,可好?”
曲倾想了想,答应了。
“我会好好考虑的。”她说。
5. 第四章
是夜。
曲倾舞完剑,绕场接了一圈,数了数手里的铜板,自认为收获颇丰。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纤细修长的手伸到了她面前,里面赫然躺着一片金叶子。
金叶子!曲倾眼都看直了,一时忘了收,那手便又往前递了几分。
“感谢这位看官的打赏……”曲倾一边说一边抬起头,在看清“看官老爷”的容颜时,一下呆住了。
俺娘嘞,她在心里想,怎地比三师兄和五师兄加在一起还要好看。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这大概就是话本里写的“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那种程度的美貌了吧。
貌美心好的看官给了赏,却踌躇着不肯离去。
曲倾疑惑地看着他。
关鹤左瞟右瞄,眼睛就是不敢放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才鼓起勇气,借着那一片金叶子搭上话。
“敢问姑娘芳名?”
曲倾一愣,下意识说:“我只卖艺。”
关鹤闻言涨红了脸,他急忙为自己解释:“冒犯姑娘,十分对不住。在下只是……只是想和姑娘交个朋友。”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曲倾瞬间就意识到自己想多了,听了解释更是尴尬得脚趾抠地。
话本误我啊。她在心里长叹一声。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极有风度地对眼前人一拱手:“是我误会公子。我名曲倾,是个混江湖的小喽啰。行至此处,囊中羞涩,只得当街卖艺,叫公子见笑了。”
关鹤后退一步,注视着曲倾的眼睛,诚恳道:“曲姑娘技艺高超,自食其力,余佩服不已。我名关鹤,是个……卖药的。”
当归小跑过来,把手里的披风给关鹤披上,道:“公子,该寻地方歇息了。”
“是你啊,又见面了。”当归看见了曲倾,很高兴地问她,“你还记得我吗?”
“我说公子怎么一个人出门了,原来又是来看你了。”
曲倾当然记得,客栈说要雇她的人。
她用惊异的目光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俊秀公子,心想,行走的金叶子。
看起来不像是会到处惹事的模样,怎么侍从会说他仇家遍地呢?真是人不可貌相。
或者说,难道所谓仇家,是那些因爱生恨的追求者吗?
真是好一出才子佳人纠缠大戏啊。
心里有个小人在叉腰狂笑,曲倾紧急调整了表情,力求面上淡然,不让别人看出端倪。
关鹤咳嗽两声,打断了要继续说话的当归,问:“曲姑娘住哪里?”
曲倾指了指旁边的客栈。
“甚好,”关鹤说,“当归,我们今晚也住这里吧。”
当归麻木地揉了揉脸,应了声。
不能反驳,不敢反驳。
谁让少主昨晚在厢房里画了一晚上的画,我收拾的时候好奇地打开一看,结果发现全是眼前这位名叫曲倾的奇女子呢。
卖药的,穿着比五师兄更好的披风,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曲倾自告奋勇,在前领路,同时在心里暗暗盘算。
也许……可以“利用”一下。
曲倾目送着关鹤进了房间,又爬到房顶去思考了。
她自然是没办法带着两个小孩一起历练的,且不说方不方便,有些苦她能吃,小孩可吃不了。
还是得想办法找个地方安置他俩。
卖药的公子看起来就不错,像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心人。
还是得从长计议,曲倾暗忖,先考察几天。
故而第二早天一亮,曲倾便打着瞌睡去好心人守门了。
“有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关兄,能赏脸一起吃个早饭吗?”
关鹤洗漱完毕,踏出房门时听到曲姑娘如是说。
“好,好啊。”他结结巴巴地应下。
两人一起走到一楼,曲倾熟练地点了菜,一手托腮,笑意盈盈地看着关鹤。
关鹤在她直白的目光里几乎是坐立难安。
他端起茶杯,掩饰般喝了口水,问:“曲姑娘,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但是不着急。”曲倾冲他眨了眨眼,夹了菜放关鹤碗里。
“先吃饭吧,关兄。”
“谢……谢谢曲姑娘。”
两人相安无事地吃完饭,结账时曲倾假装摸了摸兜,夸张道:“呀!我没带钱。”
“没关系的,”关鹤说,“我来给吧,谢谢曲姑娘陪我吃饭。”
曲倾摸了摸下巴,笑得更灿烂了。
“那就谢谢关兄了。”
“曲姑娘叫我关鹤就好。”
他真的看不出来我是演的吗?好像有点傻。曲倾想。
关鹤付了钱,试探道:“曲姑娘今天还要去卖艺吗?”
“啊,卖艺啊,晚上再说吧。”曲倾灵光乍现,说,“关兄是我入江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不如今天我陪你逛街吧?”
关鹤微微摇头,婉拒道:“我不太喜欢出门。”
他看着曲倾骤然黯淡下去的眉眼,又道:“不过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曲倾看向他,用目光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是这样,我想让曲姑娘给我当粉本。”关鹤抿了抿唇,继续道,“我昨天看见曲姑娘舞剑,觉得……惊为天人,就想把那个场面画下来。”
他说着话,像怕被拒绝似的,解下腰间钱袋递给曲倾,“如果曲姑娘愿意答应的话,这是定金。”
曲倾肯定那是沉甸甸的一袋金叶子。
她克制着没伸手去接,困惑道:“你的意思是,你想给我画一幅画,还要给我钱是吗?关兄,你不是说,你是卖药的吗?”
“只是一点报酬……”关鹤解释道,“卖药是家学,画画是我个人爱好。”
“关兄,曲倾不是市侩的人,”曲倾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他,掏出了自己的荷包,示意关鹤伸出手。
荷包里所有的铜板、碎银和仅存的几片金叶子全落在了少年手心里。
“曲姑娘,你不是没带钱吗?”
“啊?哈哈,这不重要。”曲倾干笑两声,“关兄,我答应了,可以给你当那什么本。报酬的话就不用了,但是我有一事相求。”
曲倾哥俩好般想搭上他的肩膀,悄悄踮脚努力了片刻发现还是够不到,遂作罢。
她改为拍拍关鹤的手臂,引着他往自己的房间走,语重心长地道:“这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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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话长……”
关鹤走到门口,略微迟疑,在曲倾坦荡的目光中跟着她走了进去。
“这就是你捡到的小孩吗?”关鹤听完事情原委,看着在曲倾身后排排站的两个小萝卜头,问。
二丫揪住曲倾的衣摆,探出半个头观察。
是个和女侠一样好看的人,很温柔的样子。
曲倾一手拉出一个,朝他们使眼色。
两个小萝卜头一起朝关鹤走过去。
二丫记着曲倾昨夜的叮嘱,乖巧地叫了一声哥哥。
狗蛋垂眼站在一边,不说话也不看人。
曲倾瞧着他,哭笑不得,走过去挽起狗蛋的袖子。
手臂上是密密麻麻的红点。
“关兄,你帮我看一下他这病,买药吃了几天也不见好。”
关鹤走近了,仔细分辨,片刻后,说:“是湿疹,做两次针灸就好了。”
得了吩咐的当归不一会儿就带着药包来了。
关鹤面露犹豫,话几次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曲倾极为善解人意地凑上去,问:“关兄,你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关鹤迟疑道:“曲姑娘……能不能暂时回避一下?”
“好的好的,”曲倾想起来话本里的神医看诊时都不喜欢被围观,恍然大悟。“理解理解,家学绝技不能外传是吧。我这就走,就走。”
“曲姑娘别误会。”关鹤见她已然退到了门口,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只是有人看着我容易紧张,怕扎错。”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关鹤便出来了。
他净了手,接过当归手里的帕子,对曲倾说:“明天再施一次针就可以了。”
“关兄真乃神医也!真是麻烦关兄了。”曲倾知恩图报,立马问,“关兄现在要画画吗,我保证不乱动,一定好好配合。”
关鹤想了想说:“曲姑娘下次卖艺也叫上我吧,动起来我才能捕捉到想要的画面。”
曲倾自然答应。
不料这晚状况频出。
曲倾到了自己平时舞剑的场地,发现被人提前占了。
五大三粗的张山看见她过来,眼里闪过一点心虚,随即恶声恶气地驱赶:“一边去,新来的半点规矩不讲,从今以后这地归我哥几个了。”
“你们不是在桥那边吗,我一没分你客,二没占你地,怎么就不讲规矩了?”
曲倾平时嘴角带笑,眼似弯月,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但当她真的生气了,不再笑了,周身气质就会自然而然地静下来,还带着一点寒意。
——那是在昆仑山风雪中日夜磨砺出来的冷霜。
就像她手里那把从来没有出过鞘的剑刃,华光内敛却杀意四射。
“再说了,”曲倾抬眼看他,轻声问,“你说的是哪门子的规矩?我同意了吗就规矩?”
那壮汉被她眼中的冷意摄住了,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另一边的李石看曲倾毫不相让,握着卖艺用的大砍刀,带着几个兄弟慢慢围了过来。
“小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
曲倾按住了剑柄。
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关鹤突然覆上曲倾放在剑柄上的手,冲她微微摇头。
6. 第五章
“关兄退后,”曲倾回手护他,一脸认真,“这样的我能一次打十个。”
“曲姑娘,我请你看戏。”关鹤指了指不远处的观景台,“我保证,他们今天一定演砸。”
曲倾将信将疑,跟着他走出了人群。
李石仗着自己人多势众,以为震慑住了曲倾,小人得志地讥笑了一声。
曲倾暗暗握紧了拳头。
两人登上观景台,不远处卖艺的好戏也拉开了帷幕。
张山捞起一旁的酒坛,豪饮一大口,尽数喷在了大砍刀上。
他耍了几下大刀,感觉良好。
“各位看官老爷……嗝……”
张山忍不住打了个嗝,十分响亮。
围观群众应景地笑出了声。
张山刚张开嘴,又“嗝”了一声,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今天给大伙儿表演的是□□叫吗?”有人故意问。
哄堂大笑。
张山臊红了脸,捂着嘴去一旁的角落里,继续大声打嗝了。
一定是刚刚那个小娘皮,真是诡计多端。
真正诡计多端的关鹤看着身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曲倾,嘴角微扬。
他温声问:“曲姑娘,解气了吗?”
曲倾飞快地点头。
“关兄什么时候给他们加料了,怎地还随身携带这等好东西?”
“你们争执的时候放的,只是无聊时捣鼓出来解闷的药粉而已。”
曲倾仰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关鹤。
眼里明晃晃地写了两个大字——想要。
少女眉眼如裁,眸光藏星,叫关鹤想起春日待绽的桃花苞儿。
抵抗不住。
他从怀里拿出没用完的粉末,放进了曲倾掌心里。
“谢谢关兄。”
曲倾满意地收回手,她摘了一片叶子,说:“那我也请关兄看个热闹。”
紧急被换上场的李石看着少了一半的观众,气得直磨牙。
他不敢碰那坛疑似被放了料的酒,摆了个起手式就准备开始。
高高扬起的手突然吃痛,砍刀直直掉在了脚边。
人群整齐地发出一声“噫”。
李石意识到今晚搞砸了,愤怒地捏住拳头,大吼一声:“有人暗算我兄弟俩!”
他伸出略微发红的手背给最近的人看,强调道:“那人用暗器打了我,刀才会掉下来!”
他在场内转了一圈又一圈,试图找到偷袭他的暗器。
地面干干净净的,一粒碎石都不见,只有一片缓缓飘落的绿叶。
李石死死地盯住那片叶子。
有人见他半天不吭声,揶揄道:“你不会要说是叶子打的你吧?”
李石喉头一哽,眼前一黑。
“还抢人家小姑娘的地盘,这下被人教训了吧,真是丢人!”
众人异口同声:“丢人!”
这一边,关鹤用敬畏的目光看着曲倾的手。
曲倾笑眯了眼睛,活像一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神态灵动。
她打了个响指,问关鹤:“我厉不厉害?”
这是五师兄的独门绝技。
飞花落叶也力若万钧,出其不意,杀人无形。
不过在昆仑山上,这招多用于摘果子。
“曲姑娘厉害极了。”
眼见那边的围观群众渐渐散了,两人也绕道回了客栈。
刚进客栈,曲倾就被唤住了。
戏班班主抚着胡子,坐在窗边喝茶,问:“曲姑娘,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同戏班一起走?”
她顿住脚步,关鹤也闻声看去。
曲倾心下迟疑,微微动摇。
关鹤会医术,能治好狗蛋,看起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可以请他代为照看。她的积蓄也足够养两个半大孩子一两年,到时候再寄钱过去便是了,等历练结束了还可以去探望一下。
孩子总会长大,以后也要走自己的路,曲倾心下明白,自己并不是救世主,只是刚好遇上,能帮的时候帮了一把而已。
也许是时候该告别了。
一旁的关鹤率先出声:“曲姑娘,我听当归说你要去洛阳。”
“洛阳是我此行的目的地,自然要去的。”曲倾回答他,“但我担心……”
“是在忧心那两个小孩吗?”关鹤问。
“如果曲姑娘信得过在下,不如将他们托付给我吧。谷……府中钱粮充盈,不会短了两小孩吃食。成年以后若是无处想去,府中也有生计可谋。”
“关兄光风霁月,倾又怎会疑你。只是这样也太麻烦关兄了,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要不关兄提点条件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曲姑娘还欠我一幅画,那就再加一副当这次的报酬吧。”关鹤沉吟片刻,给出了解决方案。
曲倾心想自己这便宜实在是占大了。
各种报答的想法在脑海里滚了一圈,曲倾摘下了剑上悬挂着的剑穗递给他,郑重道:“以此物为证,关鹤可向我曲倾提一个要求,道义之内,哪怕刀山火海,也万死不辞。”
关鹤怔愣一瞬,接过那个精美的剑穗,紧紧握住了。
几句话的时间里,曲倾便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走到班主面前,给出自己最后的答复。
“我跟戏班走。”她说,“但是咱们得先说定了,到了洛阳就各走各的。”
班主自然满口答应。
“戏班明天就出发。曲姑娘,明早辰时三刻,我们城门口见。”
曲倾应下,送班主到客栈门口,打算回去收拾行李。
关鹤眉头微皱,摩挲着剑穗,突然生出了点勇气。
他叫住戏班班主,话却是对两个人说的。
“班主,曲姑娘,介意捎带在下同行一段路程吗?”
曲倾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关兄,你回家要和我们走一条路吗?”
她向班主极力推荐,“关鹤是个大夫,路上生病了还可以找他呢?”
关鹤作为曲倾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丰神俊朗、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在少女心里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要是能同行就好了,曲倾想,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像话本子里的至交好友一样,一起闯荡江湖。
“算是吧,也往北边走。”关鹤说。
他又问班主:“您的戏班是要走官道吗?过十四镇五城,一路北上直达都城洛阳?”
班主颔首。
“确实是走这条路,官道好走,有保障。”
“走官道的话,路上需要打点的地方……戏班人数众多,花销可不小。”
班主打量起眼前锦衣华服的公子,还没琢磨出什么名堂,就听见他又开了口。
“这样吧,我出一千两白银,班主带我同行,如何?”
曲倾被这个卖药的土豪深深震撼到了。
班主一时也为之咂舌。
出手阔绰的关鹤就这样荣获加入戏班的机会。
不靠别的,全靠钱。
辰时二刻,天光大亮。
曲倾刚帮二丫和狗蛋穿戴整齐,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关鹤带着当归站在门口,轻声问:“曲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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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准备好了吗?”
曲倾点头,蹲下身捏了捏二丫的脸。
二丫眼里含着一包热泪,喊她:“倾倾阿姐。”
“阿姐在呢,”曲倾把两个小孩的手交握在一起,轻声细语道,“等下跟着当归哥哥走,等阿姐空了就来看你们。要乖乖听话,做个好孩子,好不好?”
她又特意叮嘱狗蛋:“要照顾好妹妹。”
狗蛋握紧了二丫的手,重重点头。
“我会的,”狗蛋说,“阿姐放心。”
当归上去半步,面露豫色,迟疑着问:“少爷,真的不一起回家吗?”
“若家里有事可传信于我。”关鹤说,“父亲那里……”
他神情低落,声音几乎轻不可闻:“想来他应该还在闭关,或许也不想见到我吧。”
“少爷……”
关鹤勉强一笑,说:“代我向大家问好,除夕之前我会回去的。”
“当归,路上小心,好好照顾孩子。”
当归微微躬身,“当归晓得了,少爷。”
曲倾一行人出了客栈,在城门口分别。
当归把孩子抱上马车,拿出点心给他们填肚子。
他坐在马车前,抱拳一礼,道:“少爷,曲姑娘,当归先行一步,二位保重。”
马鞭在空中扬起弧度,他驾着马车,在两人的视线里慢慢走远了。
不多时,戏班也到了。
曲倾拒绝了班主邀她坐马车的好意,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朝关鹤粲然一笑,道:“关鹤,我与你一起去前面领路可好?”
关鹤双腿一夹马腹,率先驱着马上前。
进戏班子的第一天,曲倾认识了一个名叫牡丹的姑娘。
牡丹姑娘是戏班子最出名的旦角儿,嗓音婉转、身段纤细,扮得了青衣也当得了花旦。
牡丹平日里不上妆,一张素净的脸自有风情万种,正应了那句“淡极始知花更艳”。
第一天见面,她就当着曲倾的面问班主:“找这小丫头片子来干嘛,给我当梳洗丫鬟?”
戏班班主忙觑一眼曲倾,见她没有生气的迹象,才笑着打圆场,“这是我请来指导武生打戏的小师父,耍剑耍得可溜了。”
怀疑的目光落在了曲倾身上。
曲倾半分不恼,闻着牡丹身上淡淡的香气,笑弯了眼。
她看见院子里那株盛放的蔷薇花,回屋取了班主给的用来当道具的剑。
“牡丹姐姐,初次见面,我送你朵花吧。”
曲倾握住剑柄往前一送,墙垣上一朵蔷薇花稳稳停在了狭窄的剑尖。曲倾侧头冲牡丹一笑,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弹起,那朵完整的蔷薇花瞬间飞起,朝着牡丹的方向飘过去,最后落在了牡丹的手帕上。
牡丹捻起小花,顺手插到了自己的发间,然后勉强同意了让曲倾和她住。
曲倾是个名副其实的花痴,她第一眼见牡丹便觉得亲切。
混世小魔王不浑的时候,面对喜欢的人可谓是十分热忱。
牡丹在台下准备时,她就跑过去端茶倒水,说让姐姐润嗓子;牡丹在台上唱戏时,她眼不眨地看着,鼓掌声比谁都响。平日也一声声姐姐唤着,说洛阳城盛放的牡丹恐怕都没有姐姐一半美。
少年真情最是动人,牡丹也抵抗不了。曲倾每次去指导武生回来都一身汗,牡丹捏着鼻子给她擦干净脸,再催着去沐浴;少年人正长身体,每顿要吃三碗饭,牡丹一边嘀咕着饿死鬼投胎啦,一边又将递过来的饭碗添得满满当当的。
才半个月不到,两人便已经亲亲热热地混在了一处。
7. 第六章
正值晌午,烈阳高悬。
戏班一行人在林子里歇脚。
曲倾坐在马车里和牡丹说着话,窗柩边传来两声轻响。
曲倾打开窗子,探头出去。
关鹤把刚装满的水袋递给她,说:“曲姑娘,喝水。”
“谢谢关兄,”曲倾当着关鹤的面打开水袋喝了一大口,赞叹道,“这水真甜。”
然后她又把水袋递给牡丹,“姐姐,喝水。”
牡丹目光在他俩身上逡巡一圈,嗤笑一声。
“小公主,”她嗔道,“连喝水都要人帮忙打好。”
曲倾犯懒,一路上多受关鹤照顾,听得此言,一时脸热。
她难为情地笑起来,假装捂住眼睛,从指缝里示意关鹤。
关鹤立马为她解释:“是我自愿的,牡丹姑娘就不要取笑她了。”
“班主他们在那边烤红薯,我去给你们拿两个过来?”
曲倾嗓音轻快:“好啊好啊。”
牡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曲倾便摇头,“不好不好。”
她小小地反思了一下,朋友之间要互帮互助,不能因为关鹤脾气好就一直使唤他。
曲倾提议道:“不若我们去小溪里抓鱼吧?关兄,你上次烤的鱼我记到现在呢!”
说来说去,还是要抓关鹤当苦力。
关鹤思考片刻,答应了。
“夏日正午,水温倒是不算低,但曲姑娘莫要贪玩。”
“狗崽子又要去嬉水,”牡丹轻轻摇晃着团扇,懒懒道,“去吧,刚好让我清静一会儿。”
曲倾脱了鞋袜,随手丢在一边,下水抓鱼去了。
关鹤拎着前几天临时赶制的鱼篓子,侧身站在一旁。
他想,曲姑娘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古灵精怪、武艺高强、乐于助人又心性纯洁,自带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最主要的是,她没有半点男女之防的意识。
就好像从小到大没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一样。
江湖鱼龙混杂,关鹤认识的那些少年侠客出门在外都有父母耳提面命,男女相处不能逾矩。
暗生情愫事小,万一携手私奔、珠胎暗结可就要贻笑大方了。
曲倾前几天下水抓鱼的时候,因为当着众人的面脱了鞋子,才被牡丹捏着耳朵好一顿训斥。
现在又……一点记性不长。
关鹤紧皱眉头,像是遇上了什么千古难题。
曲倾紧按着一条鱼,招呼关鹤拿鱼篓子过来。
“关兄!关兄?关鹤!”
关鹤刹那间三魂归位,赶紧拎着鱼篓过去。
曲倾摸索着扣住鱼鳃,把鱼提起来给关鹤看,炫耀道:“你看这鱼多大!”
话刚说完,被挣扎的鱼拍了一尾巴,刚好拍在脸上。
关鹤心下一紧,赶紧把鱼装进了篓子里。
曲倾一手泥,呆呆地站着,说:“鱼尾巴拍人的力道也很大。”
关鹤哭笑不得,拿出帕子帮她擦脸。
他字斟句酌,慎重道:“曲姑娘,男女有别,以后不能轻易在陌生人面前脱掉鞋袜。”
曲倾仰着脸让他擦,眼珠一滚,说:“可你不是陌生人,是我的好朋友啊。”
关鹤欲言又止,神情不虞。
曲倾蜷缩着脚趾,从水里出来,看了眼关鹤的神色,把裙摆放下,双脚一起蹦着过去找自己的鞋子了。
关鹤提醒她:“在石头后面。”
石头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曲倾穿好了鞋,歪头看向关鹤。
她迟来地想起了牡丹的叮嘱。
然后又联想到牡丹那长达一个时辰的口头教育,心下戚然。
她极小声地叫道:“关鹤。”
关鹤走过去。
曲倾拽了拽他的衣摆,又缩回手。
心想,坏了,他等下肯定要跟我说男女授受不亲了。
曲倾决定率先抢占先机。
她弯眼一笑,一脸诚恳,说:“关鹤,能不能打个商量?”
关鹤垂眼看她。
曲倾讨好道:“我决定跟你天下第一好,今天的事别告诉牡丹姐姐,行不行?”
关鹤转过头往回走去,说:“下不为例。”
他听着身后少女的欢呼声,嘴角微扬。
当晚落脚小镇,曲倾神情怏怏,捂着肚子倒在床上。
牡丹看她脸色煞白,面含担忧,跟了过来。
曲倾额头上冷汗淋漓,气若游丝,控诉道:“定是关鹤害我,在鱼里下了毒。”
牡丹听着她贫嘴,伸手按了按曲倾的小腹。
按到某一处时,少女像煮熟的大虾般弓起了身子。
牡丹心中了然,问她:“小曲儿,你几岁了?”
曲倾有气无力地答:“过了年就十六岁了。”
“十五岁……倒也不算晚。”牡丹端了碗热水喂她,说,“小曲儿,你来月事了。知道什么是月事吗?家中母亲应该同你讲过吧?”
曲倾茫然地睁大眼。
牡丹便慢慢同她一点一点地解释。
曲倾听着她悦耳的声音,感觉疼痛稍微减轻了一点,发自内心地问:“如果每个月都流这么多天血,真的不会死掉吗?”
牡丹失笑,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从自己的包袱里找出一条干净的月事带,“新做的,就按我刚刚教你的,去换吧。”
曲倾连同衣裳一起换了,拥着被子躺下,忍受着下腹胀痛。
她想着忍耐一下就过去了,不料入夜时痛得在床上打滚。
牡丹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惊道:“怎么还发起热来了?”
又问她:“要不要叫关鹤来看看,他不是大夫吗?”
曲倾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牡丹。
牡丹以为她心中羞怯,正想劝她,结果那只手是把她往外推。
曲倾哀哀叫道:“好姐姐,你可得叫关鹤来快一点,我真是疼得受不了了。”
关鹤像阵风一样卷进来,看着曲倾虚弱的样子,急忙为她把脉。
“太冲脉盛,癸水初至,寒凝血瘀,所以疼痛难忍。”
他拿出几样药材,放进牡丹烧好的热水里,倒了满满一盆,示意曲倾伸出脚。
关鹤踟蹰片刻,道:“曲姑娘,得罪了。”便轻柔地解开了她的鞋袜。
脚趾一接触到热水,曲倾就舒服得打了个哆嗦。
关鹤却以为她是害怕,在盆里轻轻地按住她的脚,耐心地给她揉着穴位,便于吸收药效。
曲倾逐渐放松下来,感觉不是那么疼了,目光就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关鹤。
他可真好看啊,曲倾心想。
耳侧一缕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关鹤的眼睛,他手上不停,微微偏头。
鬼使神差地,曲倾伸出手,帮他把头发挽到后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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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温热的指尖轻轻刮过耳廓,关鹤下意识抬起眼。
一时之间,两人四目相对。
万物失声。
门口传来脚步声,曲倾慌忙别开眼,又疑惑地继续看了看关鹤,开始盯着自己的指尖发呆。
关鹤如梦初醒,刷地站起身来,结巴道:“我……我去书房,不,厨房,我去厨房煮个温经汤。”
他红着耳朵,在牡丹不明所以的目光里落荒而逃。
牡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福至心灵,问曲倾:“你调戏他了?”
曲倾不明所以,无辜地睁大了眼。
“现在不疼了?”她又问。
曲倾感受了一下,点点头。
“啧,没意思,不开窍和小古板。”牡丹倚靠在门上,奚落曲倾,“你应该去看一出《西厢记》。”
曲倾喝了关鹤精心调配的温经汤,第二日便又是一个活蹦乱跳、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了。
戏班一行人继续赶路,北上洛阳的第三个月,他们到达了一座名为风荷的城池。
关鹤缴纳了巨额的入城费,曲倾凑过来盯着他,一脸严肃地问:“你为什么躲我?”
关鹤眼神闪躲,压根不敢看曲倾,一味嘴硬,说:“没有躲你。”
曲倾用目光威胁他,淡淡地哼了一声。
关鹤想哄,又不敢哄。
曲倾的眼神又落在那双修长好看的手上,突然说:“我知道,你嫌弃我,觉得我……没有分寸。”
“可是……”曲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不是对任何人都这样的。”
“在你心里,男女之防难道比你我情谊还要重要吗?”她又问。
关鹤瞬间慌了神,想要解释,却见少女已打马进城去了。
曲倾余光看见一脸懊悔的少年,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
小古板敢冷落我,她心想,看我怎么治你。
一钱当归、两钱甘草、三钱茯苓,些许薄荷、生姜。
关鹤把药材倒进罐子里煮沸,又放了三勺蜂蜜进去。
他将黄褐色的汤药盛进碗里,想了想,又加了两勺蜂蜜进去——一碗逍遥解气汤就做好了。
关鹤百无聊赖地翻着医书,心里难得带了点焦躁,催促着汤药快点冷却,自己好端着去哄曲倾消气。
也怪自己。
关鹤认真反思,那天晚上之后,自己心里一直忽上忽下的,看见曲倾就有点心神不宁,看见曲倾的笑容更是晕头转向,所以回避得明显了些。
曲倾又有什么错呢?她只是好心帮助自己的朋友。她珍惜这段友谊,可不知道在她好友心里,这段感情早就已经变质,或者说,一开始就不纯洁。
如果有一个人,你一见到她,就觉得三魂被勾走了七魄,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催促着你走到她身边去,仿佛三千微尘界里,只她一人可以弥合你灵魂上的裂缝。
越是走近,越是深陷。
如此这般,你还能同自己说,我只是单纯想跟她做朋友吗?
自欺欺人罢了。关鹤自己听了都想笑。
初见曲倾,月下惊鸿影,疑是画中仙。
不能让曲倾知道自己这卑劣的心思,关鹤想,万一她因此对我失望了怎么办。
不要让雪花染上尘埃。
情意初初萌芽,少年自己先立了一座大山在心里,山上只写四个大字——不要逾越。
千万千万不要逾越。
8. 第七章
曲倾端着那碗“逍遥解气汤”,惬意地吹着风,问:“后来呢?”
“后来……”关鹤带着点追忆的神色,说,“阿娘捣鼓出了这碗解气汤,每次我父亲生气,她就做一碗放到饭桌上。父亲把在饭后把汤喝完,他们就算和解了。”
曲倾喝完,咂咂嘴,说:“好喝。就是有点甜了。”
她大度地表示:“既然他们都和解了,那么看在这碗汤的份上,这次我就大方原谅你喽。”
关鹤打量着曲倾唇角的弧度,风度翩翩地施了一礼,说:“谢谢少侠。”
“班主说城里有灯会,”曲倾语气闲散,又意有所指,问,“今晚你想不想去看?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带你一起。”
关鹤:“求之不得。”
曲倾从窗户里跳出来,伸手拂去掉在少年身上的落叶,突然说:“我猜你阿娘一定长得很漂亮。”
“当然了,我父亲说他当年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我阿娘。”
“要不讲讲你阿爹阿娘的故事吧?”曲倾突发奇想,说,“虽然我没有爹娘,但是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讲讲我师父和师兄的故事。”
关鹤见她神情如常,想起来曲倾跟他分享的那些话本子,立即现学现卖:“那是一个‘才子佳人情起洛阳’的故事。”
曲倾听得此言,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宁莞与关柏是在洛阳认识。
那年关柏二十三岁,已经是神医谷谷主了。
他与好友应桓要找一味药材,那药材极为难寻,据说只有洛阳城外的一座山上有。
关柏寻药无果,不慎从山崖上跌落,被路过的宁莞所救。
宁莞是当朝御史嫡女,温柔知礼,她年少时美貌才名并齐,名动洛京。之所以说年少时,是因为她遇到关柏时已经二十五岁了,而且至今未婚。
任凭媒人踏破门槛,父母磨破嘴皮,其他的都好说,唯独成婚免谈。
一提议婚,宁莞就找各种借口去山外寺庙清修。
二十岁这年,家里人终于麻木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想不到宝贝女儿去寺庙去得更勤了,说是为了还愿。
却不想二十五岁的时候,宁莞突然带回来一个男子,短短的一个月后,她告诉父母说想成婚了。
于是御史一家含泪带笑地嫁出了女儿。
女婿是个来路不明但风神俊朗的有钱的小白脸。
“此后,我父母恩爱非常,相伴数十载,母亲教我吟诗作画,父亲教我辨识草药。”
宁莞世家贵女,十指不沾阳春水,直到后来暴病而亡,也只会做这碗解气汤。
“嗯……”曲倾托着下巴,点评道:“是一出圆满的折子戏。”
圆满吗?好像也不尽然。
关鹤落寞地笑了笑。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去逛灯会了!”曲倾兴奋地拍了拍关鹤的手臂,一脸向往,“我还没去过灯会呢!”
“明天我再给你讲我在山里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曲倾兴致高昂,风风火火地拉着关鹤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她看看关鹤,又看看自己。
“我得换一身衣裳,你去院子外面等我吧。”
曲倾回到房间里,在自己的包袱里翻啊翻,找出了三师兄给买的罗裙。
去逛灯会,得穿好看一点。
院外的关鹤收到一封信鸽带来的信,他拆开来,上面是当归的笔迹:
风雷堡少东家纪蕴尘拜帖至,欲商谈药材采购之事,谷主尚未出关,万望少谷主速归。
落款日期是十天前。
关鹤心中明白,这事耽搁不得。神医谷不问江湖事,非有缘人不得进,表面上向来十分神秘,但私下里依旧得靠江湖人脉吃饭。
风雷堡与神医谷相交多年,谷外八十一杀阵便是由风雷堡帮忙设计的。说起来,这位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风雷堡少东家,向来与关鹤私交甚笃。
恐怕明日一早,就该动身回神医谷了。
该怎么和曲姑娘告别呢?
她那么招人喜欢,好朋友那么多,会很快就忘掉我吗?
就在关鹤神思逐渐飞远时,曲倾穿着新衣裳出来了。
这时曲倾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穿这种“人间的衣裙”。
曲倾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朝关鹤慢慢走过去。
感觉……好像有点奇怪,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她磨蹭着,慢慢挪到关鹤面前,观察着少年脸上的神色。
什么也没看出来,曲倾试探着问:“我穿这个……奇怪吗?”
“一时间有些不习惯,”关鹤诚实回答,“但是很好看。”
曲倾抿着唇,原地转了个圈,确认道:“真的好看?”
关鹤重重点头。
怎么会不好看。
上身是品月色的白绸宽袖短襦,用银线绣了满裳的云朵暗纹,手肘处镶一圈桃红色的边裾,交领是同色的锦边。上衫束于一条梅红色的齐腰襦裙之内,裙身绚烂,走动间金蝶翻飞。
烟笼梅花,寒云流波。
自然是好看极了。
“这是我师兄给我买的,”心中那一丝忐忑兀自散了,曲倾炫耀道,“他的眼光向来很好。”
昆仑山公认审美最在线的人。
“那我们走吧,去逛灯会、猜灯谜!”
风荷城是一座极为热闹的城池,这里的江湖人士及其多。
据说,城主夏如矩与当今武林盟主曾是姻亲关系。曲倾将这个传闻当成八卦讲给关鹤听,少年听后,又给她科普了一点。
“是夏城主的远房表妹嫁给了应盟主,不过应夫人多年前便已经亡故了。盟主对亡妻情深意重,多年来再未另娶。”
应桓与关柏年少时便一同闯荡江湖,是真正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好兄弟。关鹤少时,这位应盟主便常年来神医谷拜会关柏,每次来都会给小少年带礼物。
人群熙攘,关鹤一走神,曲倾便不见了。
他回头去找,少女站在一个糖画摊子面前,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得正起劲儿。
摊主被她惊奇的模样逗笑了,画了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送给她。
见关鹤走过来,她赶紧招了招手。
“兔子糖人,这个给你。”
关鹤接过,在曲倾好奇的目光中咬了一口,说:“好吃。”
他拿出一块碎银递给摊主,“您再给她做个人物的吧,就做个跟她一样的。”
曲倾扬眉,问:“你怎么知道我想要?”
关鹤笑了笑,心想你一会儿看自己的裙子,一会儿又看糖画摊的,表现得那么明显,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嘴里却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觉着你今天穿得很漂亮,应该画下来让你自己也欣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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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要一个我自己吧。”
她又笑眯眯地叮嘱:“阿伯,你给我画好看一点。”
老伯乐呵呵答应了,不时眯眼看着曲倾,手上动作不停——一个糖画版的曲倾就诞生了。
曲倾跟在关鹤后面慢悠悠地逛,举着糖人欣赏了一会儿,一口咬掉了自己的脑袋。
关鹤没说谎,真的很甜。
天色渐渐黑透了,各户人家张灯结彩,一时间亮如白昼。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坊门,到街头来观赏花灯。为避免被人群冲散,曲倾主动揪住了关鹤的衣袖。
关鹤看着她亦步亦趋的样子,心中有点不是滋味,他拿出一根红绸系在了两人的腕间,牵着曲倾慢慢往灯楼的方向走去。
灯楼高达百尺,其上悬有珠玉、金银挂穗,微风拂过,铮然成韵。
钟声一响,手持火把的人立即向前点燃灯盏——数千盏明灯瞬间亮起,恍若一只□□而出的凤凰。
这也太热闹了吧。曲倾看呆了,把自己要去猜灯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所幸有人替她记得。
关鹤见她看得入迷,想来一时半会也不会乱跑,轻手解开红绸,去旁边猜灯谜了。
生怕等会儿曲倾又想起来,但因为去晚了挑不到好看的花灯而闷闷不乐。
不会生气,但会垂头丧气。关鹤见不得这样。
他在琳琅满目的花灯棚下站定,思索片刻,选定了一个鲤鱼形状的花灯。
果然,猜完灯谜回去,曲倾还是站在刚刚的位置,半点没挪动过。
关鹤靠近,把花灯往她眼前一放,又收回来。
曲倾顺着他的动作移动目光,盯着鲤鱼花灯。
关鹤难得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故意问她:“想要?”
曲倾肯定。小鸡啄米般点头。
“可是我也很喜欢,而且只有这一个。”
曲倾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大方道:“那你留着吧。”
关鹤愣了一下,才继续说:“可以割爱,但是得交换。”
曲倾忍不住又看了眼花灯,追问:“拿什么换?”
关鹤把手中花灯交给她,没再说话。
小鲤鱼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曲倾见他哑言半天,不由心生警惕:“你不会是要给我下套吧?”
关鹤这下是真的无言以对,认输了。
“曲姑娘,”他忍不住问,“我在你眼里,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曲倾神色讪讪,叠声说当然不是。
被坑怕的她下意识把关鹤想成了邪恶五师兄,实在对不住。
“曲姑娘,你今晚开心吗?”
“开心。”
“我想到我要什么了。”那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曲倾,她听见少年说,“曲姑娘,我希望你以后每一天,都能像现在这样开心。”
那注视像是有温度一样,曲倾感觉心中似有暖意。
“这有何难?我答应你。”她朗声道。
初出茅庐的少年意气风发,正是看什么都新奇的年纪。在这时的曲倾心中,开心是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根本毫不费力,完全可以轻易应答下来。
她没能读懂关鹤心愿中的隐喻,也不明白开心这件事,看似最简单,实则最困难。
更想不到,他们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刀剑相向。
只叹好景不复,旧情成灰。
9. 第八章
枯黄的树叶打着转落进水里,人间转眼便入了深秋。
唯有昆仑山,白雪皑皑,一切如旧,但好像又少了一点生气——
最闹腾的那个人走了以后,连后山沼泽地里的燕鸥都不怎么叫了。
还怪冷清的。封痕想。
满打满算,距离曲倾离开昆仑山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小没良心的只寄回来两封家书,信上尽是些封痕曾经看腻听腻的见闻,只会叫师父师兄安好勿念,丝毫不提自己要去哪里。
寒潭里的鱼儿咬了勾,使劲摇晃着尾巴想要逃开。
鲤鱼的身体一摆一摆的,曲倾提着花灯也不肯好好走路,蹦来蹦去。
不一会儿就蹦到了小院门口。
身后的关鹤叫住她,开口跟她说了自己明天要离开的事。
曲倾停住脚步,一时间疑心自己听错了,问:“你刚刚说什么?”
关鹤又温声说了一遍。
曲倾依旧一脸茫然,重复他的话:“明天,要走?”
“当归传信说府里有急事,实在耽搁不得。”
“噢,有急事啊,那是得赶紧走。”
曲倾心不在焉地说着,慢慢蹲下身来。
只是有点……太突然了。
她拨弄着花灯,呐呐道:“我刚刚还在想,秋天就快过完了。等到了冬天,我可以教你堆雪人呢。”
关鹤听见她略显低落的嗓音,心底的难过也被勾了出来。
他当然是不想离开的。
十七年的过往里,他从来没有遇见过曲倾这样的人。
温暖,明亮,纯净,让人心驰神往。
关鹤看着少女垂下头时微微晃动的细辫,突发奇想——
要是曲倾是一株小药苗的话,那一定是神医谷万亩药田里长势最好的那一株。
如果长得不好的话也没关系,我愿意每天给她除草,浇水,施肥,每天陪她说很多很多话。到时候就在药田里搭一间小棚子,不管风吹、日晒、还是雨淋,自己都要眼不眨地守着她。
一阵秋风吹过,院子里的大柳树摇晃着,簌簌落下叶来。
关鹤看着漫天纷飞的落叶,两眼一亮。
他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到树底下,小心翼翼折下一根柳枝。
泛红发皱的柳叶颤颤巍巍地粘连在枝条上,折下来时掉了几片,关鹤几乎摒住了呼吸,轻轻握着柳枝,慢腾腾地挪到了曲倾面前。
万分脆弱的柳叶在他胆颤心惊的目光中又掉了一片,总算是成功送到了曲倾手里。
关鹤也蹲下身,眼睛里装满了曲倾,他问:“曲姑娘,你知道折柳送别的故事吗?”
“‘柳’是‘留’的意思,我们借折柳来表达挽留之意。古诗里说‘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曲姑娘,今夜换我折柳送你,你看院子里的这颗柳树。”
他与曲倾约定:“等叶子掉光,我就回来了。”
快马加鞭赶回神医谷,处理好事情再回来,至多一个月。
“那到时候我已经不在风荷城了,你去哪里找我?”
关鹤:“曲姑娘在哪里,我就去哪里。去洛阳的路我知道,到时快马加鞭,一定能赶上戏班。只是以防万一,得劳烦曲姑娘给我留个标记。”
曲倾想了想,噔噔跑回自己屋里,拿了纸笔和小刻刀出来。
她把宣纸在石头上铺开,往上面画了一只简易版的燕鸥。而后又将笔递给关鹤,说:“画根柳枝,鸟喙那里。”
关鹤照做。
曲倾满意地看着这副燕鸥衔柳图,介绍道:“这是我家乡特有的鸟,叫燕鸥,飞得很快。这只鸟呢,就代表我,柳枝呢就代表你。”
“小时候我调皮,师兄为了管教我,在不练剑的时候就教我做木雕。”曲倾握着刻刀往石头上比划,几笔就勾勒出了大致形状。
“以后你在看见这个图案,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一言为定。”关鹤说。
小鲤鱼花灯在黑暗中燃起微光,石头上的标记若隐若现。在这个夜晚,它们和大柳树一起,见证了少年人的承诺和情谊。
“也不知道二丫和狗蛋最近过得怎么样。等下我写封信,你帮我带回去好不好?”曲倾自顾自地补充,“嗯……可能他俩不能完全认识信上的字……”
“没关系,”关鹤说,“我可以读给他们听。”
“还要跟当归说声谢谢,辛苦他照顾孩子。”
关鹤:“我会转告当归的。”
“来回的路上都要小心一点。”
曲倾绞尽脑汁,回忆着下山时师兄对她的殷殷嘱托,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交待关鹤。还好关鹤脾气好,不惹事,也就不会闯祸。
心中的阴霾被一点点驱散,她此刻恍然忘记了即将到来的分别,心思已然飞跃到了自己熟悉的冬天,再三叮嘱关鹤:“那你要快点回来跟我打雪仗啊。”
关鹤郑重应下。
从这一刻起,他们同时开始期待冬天。
冬天。冬天到底什么时候才到。
大柳树已经快光秃秃的了,曲倾掰着手指数,关鹤已经离开了十来天。
大概已经到家了吧。
她单手撑着下巴,搅了搅碗里的绿豆汤,悠悠叹了口气。
牡丹今晚要登台演出,已下了饭桌,在梳妆台上挑挑拣拣。
最喜欢的胭脂盒用得差不多了,看来得出去一趟。
她看了眼一旁难掩愁色的人,中肯地评价道:“小曲儿,我看你是丢了魂儿了。”
曲倾幽怨地瞅着她。
“我要出去买胭脂,你和我一趟?”
曲倾闻言,两口喝完汤,含糊答应着。
“但是姐姐你今晚要登台。”她转念一想,继续道,“不然就我去给你买吧,你好好在院里吊嗓子。”
牡丹心中一暖,更加坚定了心思要陪曲倾出去换换心情,还要找点事给她做,免得一天闲下来就失魂落魄的,等待着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关鹤。
少年人的心思猜不透,牡丹也懒得猜,可是她知道,等待是最磨人的。
等花开,等雨落,等明天,等情郎……总之只要沾上这个“等”字,就要叫人牵肠挂肚、心焦难耐、辗转反侧。
小曲儿的时间不应该用来等待。她合该像天上自由的燕,南迁北徙,心无挂碍。
牡丹拨了拨梳妆匣子,找出一支漂亮的珠玉簪,招手叫曲倾过来,把簪子插在了少女发间。
她握住曲倾的手,安慰似地拍了拍,说:“一起出门逛逛,收起你的苦瓜脸。他走了你想他,那若是我走了呢?”
曲倾赧然一笑,埋头在牡丹颈间,亲昵地蹭蹭,谄媚道:“才不想离开花儿似的牡丹姐姐。姐姐要是现在抛下我,我能把院子哭塌,好叫别人来看看。”
牡丹哼笑一声,牵着小滑头的手走了出去。
脂粉铺里香气扑鼻,曲倾刚进去就忍不住打了个打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面色无辜,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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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地看着牡丹。
牡丹败下阵来,无奈道:“那你去外面转转吧。”
曲倾捂着鼻子快步走出去,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浑身松快。
她盘腿坐在柱子下,看着过往的人群,打了个呵欠。
好像有点困。
曲倾脑袋一点一点的,迷迷糊糊间听见一个软糯的小女孩嗓音。
“阿爹,今天我能吃一串糖葫芦吗?牙已经不疼了。”
“阿爹,阿爹,我好想吃糖葫芦,好不好嘛?”
“可以,但是只能吃一个。”
糖葫芦,有那么好吃吗?
曲倾咽了咽口水,困意一扫而空。
她好奇地抬起头,看见离她很近的地方站了一对父女。父亲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走到一旁的摊子上去买糖葫芦了。
嗒嗒,嗒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凌厉的鞭子抽在马背上,吃痛的马儿哀鸣一声,跑得更快了。
行人慌乱地避让着,马车转眼便至眼前。
小女孩不知何时跑到了街道中央,一脸茫然的孤零零站着。
惊呼声、嘶吼声、喊叫声一齐涌入曲倾耳中,她想也不想,瞬间飞掠到疾驰的马儿旁边,从侧面单手扣住马颈,使出浑身力气往下一压,强行扭转马头,改变了方向。
失控的马儿速度稍稍减慢,避开了小女孩,曲倾借势跃上马车,劈手夺过车夫手里的马鞭,翻身下去快速地绕住了马儿的前腿,往前轻轻一拉,被绊住的马儿在惯性下冲了半步,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慢慢停稳了。
于此同时,马车里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碰撞声,里面的人显然是遭了难。
曲倾心想,当街纵马,活该。
她解开马鞭,丢给车夫,没好气地问:“瞪什么瞪!差点撞到人了没看见吗?”
吓懵了的小女孩在父亲怀里放声大哭,好在并未受伤。
曲倾惋惜地看了一眼掉在地上无人问津的糖葫芦,悄无声息地走出人群。
她脚步轻快,眼见牡丹还在店里挑胭脂,便也没打扰,溜达着逛街去了。
日头高照,少女拍了拍空虚的肚子,踏进了凤仙楼。
就在她拿着一只鸭腿啃得满嘴流油时,眼前突然站了一个人
——正是刚刚的车夫。
车夫一改之前的嚣张蛮横,彬彬有礼地请曲倾去二楼包厢吃饭。
“你家公子说要请我吃饭?”
“正是,”车夫道,“公子感念姑娘出手相救,特设宴招待,万望姑娘赏脸。”
曲倾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车夫拢手垂目,不与她对视。
怪哉怪哉。向来好主难出恶仆,若非主家授意,小小仆从怎敢闹市驰车?
曲倾初到风荷,出手救人,但不欲惹祸上身,才低调离开。
那位栽了跟头丢了脸面的公子,竟然会这么好心?
没有一退再退的道理。既如此,不如会一会他。
曲倾拿起一旁的毛巾擦干净手,突然心生一计。
她扭过头,交待店小二:“我要吃酱肘子、清汤牛肉、火烧驴肉、麻辣兔头……嗯,暂时就这些吧。送到哪个包厢?”
车夫:“……二楼甲秀包厢。”
店小二走后,曲倾又对车夫说:“忘记点素菜了,你快去后厨告诉他们再给我加个醋溜土豆丝和酱汁茄子。甲秀包厢是吧,我先上去等你。”
车夫不疑有他,目送着曲倾走到楼梯上,去后厨找人加菜了。
10. 第九章
曲倾上了二楼,进了甲秀包厢的隔壁房间,她打开窗户,身轻如燕地跃上了房顶。
揭开瓦盖,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正在房间里四处走动。
曲倾耐心地等了片刻,吱呀一声,车夫进来了。
夏宏云把手里的折扇往车夫身上一扔,不耐烦地问:“人呢?”
“我刚刚亲眼看见她走上来了。”车夫狗腿地捡起折扇讨好他,“少爷莫急,也许是迷路了,小人再出去找找她。”
夏宏云扇着风,恶声恶气地道:“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乡下人,敢挡本公子的道,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这样,你先去马车里把药拿来,我在二楼找找她。”
车夫迟疑道:“少爷……要用那个?”
夏宏云低声邪笑,“本公子今天定要她哭着跪着地向我求饶。”
曲倾没太听懂,但被他毛骨悚然的语气结结实实恶心到了。
两人一起出了房间,曲倾估摸着人走远了,轻巧地翻窗而入。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会让人不停打嗝的药粉,尽数倒进了桌上摆放着的茶壶里。
曲倾端起小壶摇了摇,心想,还想教训本姑娘,呵。
姑奶奶今天才是定要叫你狠狠出丑。
门口脚步声渐近,曲倾闪身而出,爬到房顶上,亲眼看着来人喝了一杯带料的水。
夏宏云找了一圈也不见人,拿起茶杯倒了水喝,等车夫取药回来,忽然开始打嗝不止。
就算再蠢笨,这下也知道自己被人耍了。
他掀翻桌子,犹不解气,抬脚就往唯唯诺诺的车夫身上踹去。
“蠢货!嗝……”他怒骂道,“我一定,嗝………要……嗝……扒了……嗝……她的皮!嗝!”
曲倾功成身退,唱着欢脱的小调儿走进巷子里。
班主说,再过两天戏班就要启程离开了。
到时任他海底捞针,一无所获。
啧,一定会气得更厉害。
惩恶扬善的女侠回到院子里,跟牡丹打完招呼,回到自己的小窝里,坐在窗边看月亮。
唉。她倏地叹了口气。
原来开心是有程度的。
如果今天有关鹤在身边,自己大概会更开心一点。
念叨完关鹤,她又开始想家。
曲倾拿起笔,从怀里掏出写到一半的家书,继续挥毫洒墨。
写完最后一行,又仰面看月亮。
少女眨眨眼,月亮也眨眨眼。
她在一室静谧中,枕着那封家书,轻轻地睡着了。
而后一连两日,曲倾都规规矩矩地待在院子里,再没有出去乱窜。
班主面色欣喜地来到小院找牡丹时,曲倾正在姐姐的指挥下收拾行囊。
“快别收拾了,”班主语气兴奋,压低了嗓音,告诉牡丹,“来大单子了。”
“城主府五日后要办宴,邀咱们入府唱戏,光是订金就给了三位数。”
曲倾停下动作,好奇道:“班主怎地还跟城主府搭上关系了?真是厉害。”
班主抚着胡须,神秘一笑,不做应答。
也没什么好说的,其实是城主府主动找上了戏班。
戏班有名,不就等于自己有关系吗?
这可是个好机会,唱得好了,赏钱必然少不了。
整个戏班都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牡丹也开始每天早起吊嗓子,曲倾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陪着她在院子里练剑。
等牡丹唱停了,曲倾便收起剑,哼哧哼哧地跑到小厨房里端出温热的花茶。
牡丹心里发笑,看她像小狗一样上蹿下跳,有使不完的劲儿。
她帮曲倾擦去额头上的细汗,突然问:“到了洛阳,还要不要和我一起住?如果这次主人家赏得多,加上我之前攒的,应该足够在洛阳置办一间小屋子,到时候可以赏你一块地板睡。”
曲倾诚实地摇了摇头,说等到了洛阳,自己也该回家去了,不会在戏班多留。
牡丹睨了她一眼,骂道:“原来是要回家,怎地几个月了也不告诉我,到时候一下消失了,还要害我担心,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曲倾蹲下身,头枕在牡丹膝上,很天真的幻想未来,说:“我回家了也能来洛阳看姐姐,到时姐姐可不要赶我。”
人间走完一遭,三师兄应当愿意带她一起下山了。
不带也没关系,自己认识路了,偷偷溜走也是可以的。
牡丹佯怒,假装看不见曲倾的笑脸,也不理睬她。心里其实根本生不出气来,反而多了点羡慕。
真好啊,还是个有家的少年呢。
戏班出发去城主府的前夜,牡丹特意嘱咐曲倾不要送,好好睡个懒觉。
牡丹给少女掖了掖被角,心里不知为何有点七上八下的。
她坐了半晌,努力驱散那点不好的预感,“明天傍晚我就回来了。你这几天都没出去玩,想要什么新奇玩意儿?到时我给你带回来。”
不知怎么地,曲倾突然就想到了那串掉在地上的糖葫芦。
红彤彤亮晶晶的,肯定很好吃。
被子裹得严实,少女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也亮汪汪的,软语撒娇让牡丹给她买糖葫芦。
第二日是个阴天。
曲倾中午吃饭时不慎摔碎了一个碗,到了下午更是莫名的坐立难安。
她在院子里往外张望了一次又一次,临近傍晚时,终于等到了戏班众人回来。
曲倾露出一点笑意,赶紧迎上去。
走到门口时发现唯独不见牡丹,一口气没松到底,心又高高提起来。
戏班众人一言不发,默默绕过杵在门口当石墩子的曲倾往里走去。
这很不对劲,曲倾心想。
戏班平时唱戏回来,不管什么情形,总有人会跟她交谈。
曲倾拦住刻意回避她视线的班主,问:“班主,牡丹怎么还不回来,是去给我卖糖葫芦了吗?”
班主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道:“牡丹啊,她不回来了,她去住大宅子了。”
曲倾仍旧拦着他不让走,班主长叹了口气,说明事情原委。
原来今日城主办宴是想给独子相看姑娘,这花花公子谁也不要,一眼挑中了还没上妆的牡丹。戏自然没唱成,城主留众人喝了喜酒,给了银子,把牡丹扣下了。
“这你要体谅我,曲姑娘。城主府家大势大,听说在江湖上很有人脉,不留下牡丹谁也走不了,再说人家是留下牡丹做主子的……”
曲倾打断他,一字一顿道:“我只问,牡丹是自愿的吗?”
自然是不愿的。
坊间传闻那城主公子整日流连烟花柳巷不算,还喜欢虐待人。
是以没有那个清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城主着急上火,才想了个借办宴相看的主意。
班主嘴上却说:“牡丹很高兴,说不想再奔波了,欢欢喜喜地在城主府住下了。”
骗人。牡丹昨天才说要去洛阳买间屋子住。
曲倾转身,从屋里提了剑出来,风风火火就要往外冲。
班主赶忙拦下她,哀求道:“曲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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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给戏班其他人留条活路吧。”
曲倾停下脚步,固执道:“我要去找牡丹。”
班主见她姿态,心下一横,问:“曲姑娘,你认识城主府的少主人吗?”
曲倾面露迷惘,下意识摇了摇头。
“可是他认识你,要找你麻烦,被牡丹拦住了。”
那时戏班刚入城主府,班主问着路要去找戏台,就被带着仆从迎面而来的夏宏云堵住了。
夏宏云做了自我介绍,目光扫过戏班诸人,问班主怎么不见那个黑袍束发的少女。
班主一听就知道是曲倾,刚想说话,就看见牡丹朝他使眼色。
牡丹婷婷袅袅地踏出一步,柔声笑起来,说那个小丫头是服侍她的,前天犯了错,已经被赶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了。
夏宏云没再接话,好脾气地让他们走了。
想不到后来又临时发难,说什么也要留下牡丹。
“曲姑娘,我不知你何处得罪了少城主,但牡丹她……都是为了你啊。”
“您武艺高强,想来也来头不小,不会怕那城主府;可戏班那么多人,上有老下有小的,您就体恤一下我们吧。牡丹十五岁就跟了戏班走南闯北,能安稳下来何尝不是件好事?”
班主跟她打着商量:“今晚城门关了,明儿一早我就带着戏班出城去,到时你想去哪里去哪里,怎么也怪不到戏班头上了。就一晚上,牡丹肯定能应对。”
“曲姑娘,成吗?”
成吗?
那么多双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能说不成吗?
曲倾走到石凳上坐下,拔出剑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轻声说:“明天一早,你们就走吧。”
城主府。
少女默念这三个字,抱着剑,阖上了眼。
此时的城主府依旧灯火通明,牡丹待在守卫森严的偏院里,等着那位少城主的到来。
门扉一声轻响,夏宏云走了进去。
满怀恶意的目光贪婪地游荡在牡丹腰间,像吐着红腥子的冰冷蛇类,恶心又黏腻。
夏宏云不停地吞咽着唾沫,想起让他恨得牙痒痒的那个身影,又朝牡丹确认了一遍。
“那个小丫头真的走了?”
牡丹说是。
“笨手笨脚的,脾气还大,早就想赶她走了。”
夏宏云恨声道:“那天她在大街上拦我的马车,后来还戏耍我,我就发誓等我找到她一定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略一停顿,语气柔和起来,“然后就打听到她是陪你去胭脂铺子买胭脂的。我现在突然有点感谢她,让我能够遇见你。”
夏宏云燥热难耐,急色走上前去,“好牡丹,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喜欢。以后不做戏子了,就留在城主府,给我做个美妾好不好?我一定好好疼你。”
他伸手就想要褪下牡丹外裳。
牡丹一手按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拔下头上的金钗。
一头青丝瀑布般披散下来,牡丹弯唇一笑,呵气如兰,“好啊,但是我有件事想要先告诉你,你再靠近一点。”
夏宏云飘飘欲仙,迫不及待地倾身而上。
颈间骤然一痛,他疑惑地偏过头去。
金簪刺进去又被狠狠拨出,鲜红的血液喷洒而出,溅到牡丹脸上。
牡丹抹去脸上的血,将沾满猩红的食指含在嘴里,喉咙微微滚动。
她冲夏宏云悠然一笑,风华万千,问:“我杀过人,你猜,你会不会是第二个?”
夏宏云几乎被吓疯,迟来地惨叫起来。
11. 第十章
牡丹杀过人,那年她刚满十五岁。
牡丹从前不叫牡丹,这个名字是她阿爹把六岁的她卖进青|楼时,老鸨给取的。
她早就忘记了自己以前叫什么名字,就像阿爹从来没想起自己承诺过会把小女孩接回家。
他说:你在里面乖乖听话,等阿爹把弟弟的病治好,有钱了就来接你。
牡丹等啊等,直到十三岁,他也始终没来。
那年她第一次抱着琵琶上台演出,美人殊色天成,艳丽无双,一笑值千金。
牡丹成了楼里的招牌,坚持只卖艺不卖身,起初很受追捧。
后来别人开始取笑她,都是泥潭里出来的,到底在清高个什么劲儿?
老鸨苦口婆心地劝牡丹:红颜恩客,面上说得再好听,实际上不过也就那档子事。人家来青楼寻欢,不是专门听你弹小曲的。
牡丹自顾自地拨弦调音,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人每次来,就只隔窗听曲。
牡丹满十五岁那天,老鸨终于等得不耐烦了。
她瞒着牡丹,在楼里竞拍牡丹的初|夜。
那天晚上,牡丹杀了人。据说是个江南来的富商,家财万贯。
为了不影响生意,老鸨走动了很多关系,牡丹最后没有被送去见官。
楼里的杂役将她打了个半死,丢进后巷里自生自灭。
棍棒落在身上,就跟现在一样疼。
十五岁的牡丹会哭会挣扎,二十四岁的牡丹却在笑。
月亮躲在厚重的云层后面,像个只上了半面妆的女子,羞怯地露出半张脸来。
为什么那个人后来就不再来了呢?
小曲儿……会哭吧?
牡丹突然有点难过,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曲倾是在乱葬岗找到牡丹的。
戏班子天色未亮就出了城,曲倾独自去探查城主府,才到后门就看见有小厮推了板车出来。
车上放着一张草席,里面囫囵裹了个人,一只遍布青痕的手堪堪悬在外面。
心脏猛得往下一坠,曲倾紧紧握住手中的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板车一路未停,径直到了城外乱葬岗。
两个小厮抬起草席扔了出去,看也不看一眼,走了。
曲倾轻巧地跳下陡坡,在不远处看到了那张草席。
她不敢走过去,又不得不走过去。
曲倾慢慢靠近了,目光刻意避开那只熟悉的手,压下喉咙里的腥味,闭着眼睛拼命祈祷。
她颤抖着手想要掀开草帘,又不可自控地回退了半步。
第一眼看见,她便清楚地知晓,那人是牡丹。
指甲上鲜红的蔻丹,是曲倾前天给她染的。
噩梦已然成真,少女却没有面对的勇气。
眼泪不受控制地大滴大滴掉落,她哽咽着抱住那卷草席,缓慢地直起身。
“城主府欺负你是不是?不怕了牡丹,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不睡在这儿。”
曲倾踉跄着,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吃力,坡陡难行,乱石嶙峋,她脚下一歪,双手脱力,重重摔倒在地。
草席坠地时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了,好险没有滚下去。
额角碰到尖锐的石块上,疼得少女眼前一黑,曲倾没顾得上自身,急忙去看牡丹。
草帘散落而开,露出了静静躺在其中、悄无声息的人——遍地鳞伤、衣衫褴褛。
刹那间,曲倾整个人都静止了。
少女双腿一软,无助地跪倒在地,额角的血流到了眼睛里,她膝行几步,扑到牡丹身前。
曲倾伸手推她,说:“你起来,牡丹,你快点起来,不要睡在这里。”
死人当然是不会说话的。
心里那根弦彻底绷断,曲倾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崩溃地失声痛哭。
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也停不下来。
曲倾已经流不出眼泪,她温柔地拂开牡丹脸上的发丝,脱下披风盖住她身体,嗓音低沉狠厉,喑哑难听。
她对着那具衣衫不整的尸体,很平静地陈述道:“我一定,一定要杀了他。”
她又重新抱起牡丹,坚定地走出乱葬岗。
天空慢慢下起了雨,曲倾跪坐在新堆的小土包面前,把眼泪和雨水一起咽下去。
我要城主府血债血偿,她麻木地想。
连天雨幕中,少女持剑走远,就此踏上此生不归途。
她的剑终是出了鞘,雨水滴落其上宛如金石之声,剑刃似寒冰冷霜,上有剑铭曰“则已”。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未正初刻,城主府偏门打着盹儿的小厮眼一睁一闭,迎来了恶鬼煞神。
大雨倾盆,那人浑身湿透,形容狼狈,在他惊恐的注视下一脚踹烂了门。
小厮两股战战,嗓音颤抖:“这……这位少侠,你……”
“哦,”曲倾点点头,像是才看见他,慢慢收回脚,“我有东西落在这儿了,来找你们少城主取。”
小厮猛然吞咽着唾沫,艰难道:“取……取什么?”
曲倾嫣然一笑,和颜悦色地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说:“不该问的别问,走吧,带我去找他。我的剑不长眼,你可得好好走稳了、走对了。”
取什么?当然是取他的狗命了。
城主府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人青天白日下正大光明地闯府,偏门守卫不算多,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曲倾剑下,话都来不及说。
惜命的守门小厮带着曲倾小心翼翼地绕过巡逻,到了夏宏云的院子外面,在曲倾漠然的目光中连滚带爬地逃命去了。
曲倾跨入院门,剑锋仍滴着血,抬眸之瞬,恰巧望见柱子旁畏畏缩缩的车夫。
少女身形鬼魅,无人看清她是如何出的剑,只见寒光一闪,车夫已轰然倒地。
脖颈上细线般的伤口汩汩冒出血来,他茫然地睁大眼,死不瞑目。
院子里噤若寒蝉,肃杀的气氛更重了,侍卫拔出剑,如临大敌地盯着眼前杀神。
她剑指侍卫,轻描淡写道:“我来寻仇。今日,挡我者,必命丧我手。”
“三息之内,仍留在此地者,杀无赦。”又一个扑上来的人被一剑穿心,继续无波无澜地倒数,“三、二、一。”
有人弃械而逃,曲倾看着剩下的人,淡淡道:“一起上吧。”
手起剑落,杀伐狠绝。
她不在乎落到身上的刀,只一味地往前走,浑身的杀意令人胆寒。
到后来,站着的人已寥寥无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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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进一步,他们便退一步。
退到房门前时,默契地相继放下武器。
曲倾推开门,夏宏云正躲在垂帘后,听见门扉响动,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敢看曲倾如有实质的目光,跪爬过去,不断哀求:“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曲倾无视他,顺手拎起书桌上的花瓶,眼不眨地把夏宏云的脑袋砸了个鲜血淋漓。
夏宏云又晕又疼,见示弱不起用,又捡起了自己最擅长的威胁。
“你敢杀我,我爹一定不会放过你!你就等着……等着江湖追杀令吧!”
四处飞溅的碎片割伤了她的脸,曲倾轻声道:“是了,还有你爹呢。”
“我本来想,就算将你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曲倾俯下身,森然一笑,“你提醒我了,我们来玩个更有趣的吧。”
她提溜起死狗一样的夏宏云,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循着路去往最大的主院。
主院内,夏承平目眦欲裂,看着被人踩在脚底的宝贝儿子。
自从曲倾十丈以外一颗石子打掉了护卫长手里的枪,再没人敢轻举妄动。
也可能是不想动,护卫不是亡命天涯的杀手,有家有室更不愿轻易送死,不明不白地成为别人的刀下亡魂。养家糊口,也得有命在才行。
更何况,少城主还在她手里,总归投鼠忌器。
护卫长动了动酸痛的手腕,假装自己是个隐形人,实则心里幸灾乐祸。
欺男霸女、草芥人命,若非投了个好人家,不知草包少主早就被人打死多少回了。
曲倾脚下发力,来来回回地踩碾着,夏宏云发出痛楚的呜咽声。
她听了半晌,心中快意,屈尊纡贵地松开脚。然后辨认了一下方向,强硬地按住夏宏云的头,说:“磕头。”
夏宏云痛哭流涕,照做。
“不够响,再磕。”
夏宏云又磕,一下一下地,使劲往地上撞。
“继续磕。”曲倾说,“磕到我满意了,就饶你一命。”
夏宏云把地板磕得哐哐作响。
不知何时,曲倾剑尖点地,轻轻敲了敲。
“可以停了。”
夏宏云头晕眼花,整个人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曲倾笑起来,对着老城主真诚地夸赞道:“令郎磕头磕得很好。”
夏承平按耐住心中杀意,示意护卫上前扶起儿子。
曲倾抬起手,众人瞬间屏住呼吸。
她话锋一转,又说:“但我还是不太满意。”
“这种人,还是死了干净。”
那一天,风荷城的少城主在老城主面前被嚣张的刺客一剑封喉,黑衣刺客并未蒙面,她稚嫩的脸庞和血气未散的双眼,成为夏承平此后十余年再未间断的噩梦。
府里众人围在昏厥的城主身旁,没有人上前阻拦,曲倾轻轻松松地出了府。
城主府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小摊,摊主在看见伤痕累累的曲倾时就惊惶逃开了。
少女慢慢走过去,脚下是蜿蜒的血迹。
她放了三枚铜板在桌上,摘下一串糖葫芦。
轻轻地咬了一颗含在嘴里。
是苦的。
12. 第十一章
快一点。再快一点。
关鹤伏下身,摸了摸马匹冻僵的耳朵,催促道:“雪狸,再跑快一点。”
曲姑娘还等着我呢,他想。
两天前,关鹤风尘仆仆地抵达风荷城,却在入城时被守卫拦截下来。
守卫说,风荷城全城戒严捉拿刺客,只出不进。
关鹤正欲出示身份信物,一队守卫突然从城中疾驰而出,冲散了人群。
为首的马蹄一扬,停在了城门贴告示的木栏处。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画像,展示给城门口众人看。
“这是强闯城主府的刺客,现在已经混出城了,城主已联系好友发布江湖追杀令,诸位若见此人行踪还请上报,城主府重金答谢!”
守城的护卫小跑过去,两手接过那张画像,张贴到告示栏上。
百姓围过去,对着告示指指点点。
关鹤在看清画像时心神动荡,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那画像上的人,分明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曲姑娘。
少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挂穗,眉目微敛,借着衣袖的遮掩给守卫塞了一片金叶子,低声道:“小弟江湖行商,正打算在风荷城里开个铺子安定下来。守卫大哥可知要什么时候才能进?”
守卫得了好处,神色也放松下来,“要不了几天,听说那人昨天夜里强闯城门中了一箭,今天城主府亲卫都跟出来了,应该马上会再开城门。”
“这样啊,”关鹤更靠近了一点,又递出一片金叶子,问,“这人是犯了什么事啊,都上江湖追杀令了。”
守卫眯起眼,耳语道:“听说是寻仇,杀了城主独子。”
“少侠还是快些先找地方安顿下来吧,等太平了再进城。”
中了一箭。
关鹤狠狠地掐住指尖,笑着和守卫道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城门口。
这是关鹤偷偷跟随城主府护卫寻找曲倾的第二天。
他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缀着,循着雪地里浅浅的马蹄印小心翼翼地跟着。
林间雾凇如沆,曲倾蜷缩在山洞里,久违地看见了月亮。
右手动弹不得,她换了左手持剑,慢慢站起来。
少女形容憔悴,面色比月光还要白上几分,幸好右肩上被箭矢穿透的伤口不再流血了,她跌跌撞撞地往林子外面走,朝着回家的方向。
回家去。
这是曲倾现在唯一的念头。
她很想很想家。
月亮照着她,也照亮了那一方小天地——仔细看,在少女躲避冰雪的山洞里,墙壁上有一只画到一半的燕鸥。
今夜又下起了雪。
雪花融化,浸湿了曲倾的头发,她看着眼前拦路的人,眼里是一片死寂。
守卫举着火把,将她团团围住。
他们忌惮着少女手中的剑,据说每个见识过这把剑出鞘的人,也同样死在这把剑的华彩之下。
曲倾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突然想不起来上一个死在她剑下的人长什么样子了。
他们好像都一样,惊惧、胆颤、死不瞑目。
然后保持着这样的神情,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短暂的梦境里。
内心巨大的恐惧潮水似地吞没了她,没有人知道,在那个瞬间,少年剑客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剑。
可是……可是除了握紧手里的剑,我别无选择。曲倾心想。
马上,又一个人死在她的剑下。
温热的血液溅到她的脸上,曲倾麻木地抬手去擦。
躺了一地的尸体全都睁大眼睛注视着她,曲倾清楚明白地从他们眼里读到了四个字——不得好死。
他们说:妖女曲倾,滥杀无辜,注定不得善终。
曲倾想反驳,想说自己分明没有做错什么,垂下眼看见掌间猩红,不可抑制地浑身颤抖起来。
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像一滴静默的泪。
她又想起眉目艳丽的牡丹,那样的生动。
牡丹死的那天晚上,也流了那么多血吗?
仇恨和痛苦一起压下来,曲倾双目发红,她丢开手中剑,神经质般揪住了自己胸前的衣襟,慢慢弯下腰去。
那是一种更为无声的、情绪上的溃散。
周围人仿佛被她震住了,半晌没有动作。
有人犹豫着上前之时,迟到的关鹤总算赶上了。
雪狸狂奔出去,径直闯进了人群。
关鹤单手拉住缰绳,迅速将几包药粉扬空一洒。
众人急忙捂住嘴,出奇一致地往后退开。
“半个时辰内此毒不解,必定七窍流血而死。”
关鹤横眉冷眼,淡声道:“我不关心诸位是真的侠肝义胆还是拿钱办事,也不欲伤人性命。解药我放在了你们来时生火的木堆旁,想来半个时辰足够了。”
“若不愿退……”他停顿片刻,从驮袋里摸出两颗圆润的珠子,“听说风雷堡新研制的雷火珠触地即爆,在下不才,新得了几颗,愿邀诸君共赏。”
他说着,朝侧方无人处掷出一枚雷火珠。
珠子通体漆黑,落在地上的瞬间即刻炸裂,声如雷暴,火光冲天。
数丈之外,热浪扑面而来。
为首的几个人对面一眼,面上皆是深深的忌惮,其中一人抱拳拱手,道:“公子好手段,今日我等退去,此后江湖追杀令上势必要再多上你。”
关鹤闻言,嗤笑一声:“风荷城背靠大树,便真当江湖无人吗?回去告诉你们城主,我不惧他,来日武林大会,某定要当众为曲姑娘洗清冤屈。”
等人走远了,关鹤才心有余悸地看着不远处那个雷火珠炸出来的深坑。
纪蕴尘也没说,这东西威力那么大啊。
他连忙把珠子装好,匆匆下了马。
曲倾整个人跪坐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静止的冰雕。
她看着关鹤走过来,整个人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关鹤解下大氅披到她身上,不再顾什么繁文缛节,紧紧地抱住曲倾。
他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少女,掰开她鲜血淋漓的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伸到她身后,顺着脊背温柔地捋下去。
晶莹的雪花缓缓飘落,关鹤一直重复着动作,无声地安慰曲倾。
一颗颗硕大的泪珠从她眼里滚出,落在少年的衣袖上,湮灭消失。
关鹤把她的头轻轻按进怀里,说:“曲姑娘,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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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了。”
曲倾泪眼婆娑地抬起头,问他:“关鹤,你来干什么?”
不等关鹤回答,她便使劲一推,脱离了关鹤的怀抱,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你走开,谁让你来找我了,谁要你救,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杀了很多人,跟我在一起,是要被连累的。
关鹤率先站起来,握住曲倾的手微微用力,托着她站稳,问:“不要我来?”
曲倾别开脸不看他,轻声说:“不要。”
关鹤依言放开她,问:“那你一个人能走吗?”
曲倾转身背对他,艰难地挪了两步。
“你的剑也不要了吗?”关鹤又问。
曲倾没回头,又走出去一步。
关鹤叹息一声,捡起她的剑,快步走到曲倾面前,将刚刚用剩的药粉一洒。
曲倾腿一软,倒在他怀里,虚弱地问:“你要毒死我吗?”
关鹤拥住她,打横一抱,说:“没毒,我骗人的,普通安神散而已。”
“那我……那我怎么突然站不稳了。”
“受了这么多伤,还有力气说话?”关鹤抱着她往雪狸那里走去,说,“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太不安全了。”
曲倾眼皮沉重,被他抱着上马,隐约间又听见关鹤说了句话,还没来得及听清,就晕了过去。
关鹤看着少女黯淡的睡颜,再次同自己保证:“下一次,我不会来得那么晚了。”
一连几日,曲倾都在马车里昏昏沉沉地躺着,偶尔挣扎着清醒过来,不等关鹤替她换完药又再次睡晕过去。
关鹤身上的岭梅香伴着她入了梦,梦中所见不再尸横遍野,是难得的安稳。
只是那味道,温暖中好像又夹杂了一丝苦涩,若隐若现的,叫梦里的人也无端地跟着微微难过起来。
关鹤拭去曲倾嘴角溢出的药汁,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眼角。
“别哭,再哭变成小花猫了,醒来又要不高兴。”
为着两人的安全考虑,关鹤第一天在小镇里买下一架马车时,便亲手为两人都易了容。
那天关鹤赶着马车过关卡时,曲倾不知怎地突然醒了,守卫掀开帘子一看,是个白发老妪,很有礼貌地笑着叫了一声婆婆。
将自己易容成中年男子的关鹤在曲倾茫然不解的目光中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
因着这事,曲倾头两天在梦里都撇着嘴。
关鹤只好哄她,第二次改颜时将她原本的样貌遮了七八分,易容成了个妙龄女子。
算下路程,再有两天,就该到神医谷了。
到了谷里,曲姑娘便可以安心养伤。
身上的伤容易好,可是她心里的伤着实叫关鹤束手无策。
他们才分开短短一个月,曲倾身上那些纯真灵动全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她周身的气质迅速地沉寂下来,每次醒过来,眼里的惊惶和痛苦叫关鹤看了个真真切切。
关鹤悄然地握住曲倾冰凉的指尖,捂热了再妥帖地放回被衾里。
这一个月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为什么这么难过?
连梦里都止不住地流眼泪。
13. 第12章
这事不能直接问曲姑娘,关鹤想。
但是又必须弄清楚。
他想了想,给纪蕴尘去了信
——风雷堡少主、江湖小灵通,想来能打听到一些讯息。
曲倾再次醒来时,身处一个温暖的屋子里。
盆里的炭火静静燃烧着,她侧头看去,窗外有人踏雪而来。
关鹤轻叩门扉,没听见应答才抬脚走了进来,不料正对上了曲倾温淡的目光。
他快走两步,伸手摸了摸曲倾额头,神色放松下来,说:“总算退烧了。”
曲倾启唇欲言,话还没到嘴边,先闷咳起来。
关鹤扶她靠在床上,为她顺着气,等咳嗽声渐渐低下去了,又端起一旁的温水喂给她。
他动作熟练,却在曲倾的凝视里微微慌乱起来,将杯子抵在她唇边,避嫌似地偏过头去。
曲倾看看自己被包扎成粽子的两只手,默了默,就着他的手慢慢喝完那杯水。
“关鹤,”她嗓音沙哑,有种异样的柔和,低声问,“这是你家吗?”
关鹤垂眼看她,坦白道:“是我家,神医谷风景如画,红梅覆雪,等你养好伤,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他在请求曲倾留下来。
“是那个‘万亩药田,一命千金’的神医谷吗?”
关鹤很专注地看着她,哄小孩般回答:“是啊,一命千金,现在你可欠我太多钱了。”
曲倾笑起来,又问:“可以赖账吗?”
“恐怕不行,”关鹤说,“得劳曲姑娘多留一段时间,以身抵债了。”
“强买强卖啊,关大夫你有损医德。”
曲倾说完,又低低咳嗽两声。
关鹤站起来,说:“厨房煨了白米粥,我去给你端过来。”
“关鹤,”曲倾叫住他,不愿再粉饰太平,言简意赅道,“我要离开。”
“入了神医谷的人就只有一个身份,曲姑娘,我不会让我的病人随意折腾自己。”
“可是我……”
关鹤温和地打断她:“曲姑娘,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大雪封山了,按照以往惯例,至少得三个月才能出去。”
他推开门,侧身为曲倾挡住风,霭霭雪色映在眼底。
“神医谷外设有八十一道杀阵,任何人都不能来打扰你养伤。”
曲倾沉默下来,目送他离开。
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短期内依旧行动不便,就再留几天吧。
五天。曲倾在心里打定主意,最多五天她就走。
雪山上长大的小孩,还从来没怕过大雪封山。
至于那所谓杀阵……
总有法子可以过去,反正关鹤不会看我受伤。她想。
不多时,关鹤就提着篮子回来了。
白粥、小菜、暖身汤、梅花糕依次在小桌上排列开来。
关鹤拿出银勺搅了搅香气扑鼻的白粥,问曲倾:“我让谷中女侍来喂你?”
曲倾思考片刻,摇摇头。
“那让二丫来?”
“可别,千万别。”她抬起包成粽子的手给关鹤看,“哭了我招架不住。”
曲倾对着那碗白粥努努嘴,一本正经地道:“只好再麻烦关神医喂我了。”
反正之前也喂过那么多次汤药了。
关鹤颇有些难为情,低头继续搅着粥,不言语。
曲倾歪头看他,狐疑道:“你不会又要跟我说男女授受不亲吧?关大夫,人命关天啊,我都快要饿死了,咱能不能不要那么古板?”
曲倾闻着他身上的梅花香,凑得更近了,近到能够看清关鹤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于是她惊奇地发现,关鹤竟然在走神。
“关鹤,你在想什么?”关鹤听见她问。
少年如初梦醒,看着眼前放大的面容,急忙站起身来,惊慌失措间还差点带翻了手边的暖身汤。
曲倾:“……我吓到你了吗?”
反应那么大,脸都被吓红了。
关鹤压根不敢看她,一个劲儿的含糊其辞,最后告诉曲倾说自己要去换衣裳。
曲倾愣头愣脑地待在原地,神情困惑。
暖身汤依旧好好地放在小桌上,刚才只洒出来一两滴。
而且曲倾看得分明,根本没有溅到他。
得,一觉睡醒,小古板又自动添加了洁癖属性。
关鹤倚靠在窗边,耳朵里只听得见自己打雷一样的心跳声。
食指轻轻触碰自己的上唇,他又回忆起来那个苦涩的吻。
应该能算是吻吧,也许。
七天前的一个深夜,他们留宿在小镇的客栈里。
关鹤白天驱车赶路,晚上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那天晚上,曲倾突然高烧不退,关鹤尝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把药喂进去。
关鹤急得团团转,眼一闭心一横,端起黑乎乎的药汁喝完,然后用最笨但是最有效的办法,捏住曲倾的鼻子,慢慢地将药汁一点一点地哺给她。
眼见曲姑娘连梦里都嫌弃地皱着眉头,只好再道一声得罪,将一旁熬好的甘草汁如法炮制地喂下去。
关鹤闭着眼,心底是道不明的忐忑和羞愧,一边安抚自己这是治病救人,一边又忍不住唾弃自己非君子之为。
心里两股情绪拉来扯去之际,感觉到甜味的曲倾想要汲取更多,完全凭着本能吸了一下少年的嘴唇。
这可就要命了。
关鹤思绪轰然炸开,险些原地蹿成一只窜天猴,脸色爆红地捂着嘴退开,随后一整晚都同榻上的人保持着三步开外的安全距离。
人隔远了,可目光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飘过去,就这样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跪坐在地板上,幽幽地盯了毫无知觉的曲倾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夜未眠的关鹤赶着马车,诡异地发现自己好像比往天更有精神了——甚至还多赶了一段路程。
这很不对劲,关鹤想。
他在窗边静站片刻,抬手招来女侍去照顾好曲倾,又侧身看了看少女,悄然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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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那点隐秘的心思,关鹤犹豫着推开了佛堂的门。
七年,他在母亲去世后,第一次走进这里。
佛堂是修给宁莞的,神医谷的谷主夫人随心随性,不高兴的时候就想办法让自己高兴起来,高兴的时候天大的事情也可以一笑置之。在她的心里,再没有什么是比开心更重要的了。
五岁的小关鹤第一次被母亲牵着手走进这间佛堂时,被宝相庄严的佛像直接吓哭了。
宁莞捏着小哭包的脸告诉他,其实求佛并没有什么用。
万象虚妄,众生求佛其实只是在求个心安,寻找一点寄托。
她交给儿子的第一课,是修心——归束、自省。
在宁莞的影响下,关鹤长到十岁时便成为一个温和知礼、进退得宜的半大孩子。
每个来神医谷做客的人,都会笑赞他一声关小郎君。
十一岁那年,母亲突然一病不起。
一副副的汤药吃下去,却始终不见好转。
小关鹤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病,叫神医谷的谷主也束手无策。
他学不来母亲的豁达乐观,跑进那个佛堂,在香火旺盛、烟雾缭绕的居室里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头。
可惜求遍满天神佛,心愿难遂。
一个月后,母亲猝然离世。
所幸,关鹤今天不是来求佛的。
关柏从来不进佛堂,宁莞生前便不愿让他踏足,去世后未免睹物思人,从来都是绕道走。小关鹤曾经倒是那里的常客,十一岁以后自己在心里关上了佛堂的门,也再没进去过。
好在谷中人感念宁莞善心,时常会自发过来打扫,佛堂清静如旧,丝毫不见败落。
案几上放着昔年母亲最喜欢的迦南香,抄经时所需的笔墨纸砚也一样不落。
关鹤伸手抚过那方端砚,其上鲤鱼嬉水、荷角初露,难免起了点怀念的心思。
他也曾有过这样一方砚台,是十岁生辰时母亲送的礼物。
后来有一次,宁莞在书房教他书法时,不小心打碎了砚台。
那时母亲还说,佛堂里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改天自己去拿过来赔给他。
关鹤取出火折子点燃三柱香,在佛前伏身叩首,拜诰先母在天之灵。
他跪在蒲团上,挺直脊背,为着自己那颗轻浮的心,抄了一下午的金刚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关鹤提笔又写下一行字,垂眸看去,墨色笔迹在脑海里晕染开来,漩涡似的把他整个人卷了进去。
左看是曲倾的笑,右看是曲倾的泪,横看竖看,看来又看去,都是心里那人。
关鹤悠悠叹了口气,把写满经文的宣纸揉乱丢开。然后自暴自弃地,遵从着自己的内心,给心里的曲姑娘画了一张肖像。
灵动的眉眼跃然纸上,带着春风拂过的痕迹,盘旋在少年心头,自初见伊始,经久难忘。
他枕着下巴,看着画里人发起呆来。
佛言破相显空,可怜我,堪不破。
14. 第 14 章
夜色渐深。
曲倾自梦中惊醒,睡意全无,披衣起身去往窗边看月亮。
月光映照着满山雪色,天地皆白。
一株株红梅携风迎雪,开得热烈。
同是今夜不眠人,关鹤穿梭其间,仔细寻找着心仪的花枝。
他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枝梅花,抬头就看见曲姑娘的屋子里亮起了灯。
微弱的灯光从窗缝里偷跑出来,下坠的雪花像尘埃一样在光束里飞舞。
曲姑娘的影子也投射在窗户纸上。
关鹤情不自禁地走过去,脚下一个不留意踩断了一截枯枝。
清脆的噼啪声惊动了曲倾。
影子转了身,是一个面朝窗外的姿势。
她推开窗户,叫了一声关鹤的名字。
“是我,”关鹤应了声,把手里的梅花递给她,问,“睡不着吗?”
曲倾点头又摇头,无奈道:“许是这几天睡太多了,晚上反而精神。”
关鹤暗自思忖,下次晚上给曲姑娘熬药时得加一味安神的药材。
“你呢,为什么又不睡?”
关鹤:“在想一些事,顺便出来逛逛园子。见梅花开得不错,摘几枝给你屋里添色。”
“我记得窗户右边的置物架上有一个青白色的花瓶,可以把花插进去。”
曲倾拨弄着手里的梅花,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他:“确实开得不错。”
捏着小花苞的力道稍微大了点,红色的汁水便溅在她的掌心里,像一道新鲜的血痕。
“曲姑娘,你看到花瓶了吗?”他又问。
曲倾根本没看,嘴里胡乱回答他:“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关鹤疑惑。
“那我进来找?”
“嗯……啊?”
曲倾回过神来,转过头便轻易看见了那个花瓶,镇定道:“那你稍等,我来给你开门。”
她从窗边离开,先把花瓶移了位置,再过去开门。
寒风裹着细雪卷进来,即使关鹤挡得及时,也落了些许在曲倾身上。
雪粒飘进眼睛里,曲倾微微仰头,被逼出一点眼泪。
关鹤如临大敌地抬起手,曲倾心底发笑,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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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按住了他。
她睁开眼想看面前的人,余光下意识扫过梅花林,恍惚间看见一个淡青色的人影一闪而过。
顷刻间,曲倾推开关鹤,不管不顾地往外跑去。
关鹤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她步入漫天风雪中,急忙追上去。
曲倾跑啊跑,在林子里打转,再没能看见那个身影。
跌倒在雪面上时,突然想起来牡丹分明已经死了。
是啊,她已经,死了啊。
在我迟到的那个夜晚,曲倾想。
少女带着一点茫然,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呢?
怎么就偏偏走到了这一步呢?
我……有做错什么吗?
关鹤慢慢走过去,在离她三尺远的位置停住,不敢惊扰她,只轻声唤:“曲姑娘。”
曲倾背对着他,轻声问:“你刚刚有看到牡丹走过去吗?”
“看到了。”
关鹤用那种很平常的语气同她撒谎,“牡丹姑娘知道你为她做了很多,一路上还受了伤,实在放心不下,所以从那边过来看看你。”
15. 第十四章
能自如行走的第二天,曲倾开始在心里盘算离开神医谷的事儿。
逃跑第一要务,就是要想办法不动声色地绕开关鹤这个“最大障碍物”。
院子里传来踩雪声,她在心里默数到三,敲门声准时响起。
关鹤端着药站在门口,“曲姑娘,该喝药了。”
曲倾一步三挪,十分磨蹭地走过去开了门。
这不能怪我啊,曲倾心想,每天把苦苦的汤药当水一样喝,即使喝完有蜜饯也很难让人情愿。
黑乎乎的汤药从药盅里倒出来,隔着烟袅的雾气,她听见关鹤说明天不过来了。
机会这不就来了?
曲倾精神起来,神情关切,问:“你明天要去哪里?我耽误你的事了吗?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不必天天过来看我,你不来我也会好好喝药的。”
她说着,为了证明什么似的,爽快地端起汤药就要喝。
关鹤静静地观察她,碗送到嘴边果不其然迟疑了一下,然后硬是闭着眼睛一饮而尽。
好苦。曲倾吐着舌头,飞快从关鹤手里捞过蜜饯扔进嘴里。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她摆弄着空碗示意关鹤自己已经喝完了,又状似不经意地追问:“你明天是要出谷去吗?我看这几天也没怎么下雪,应该可以出去了吧?”
是可以出去了,但关鹤不打算告诉她,转移话题:“明天我会让女侍带两个小孩过来陪你,要按时吃药睡觉,外面的天气依旧很冷,你不要乱跑。”
曲倾懂了,是拿两个小孩来上保险,不要乱跑的意思完全可以解读成不要试图逃跑。
“二丫和狗蛋都长高了许多,一直想来看你,你明天就好好待在家里陪他们说说话,好不好?”
“好啊。”曲倾笑意盈盈,一口应下,心里却想——才怪。
“我这边也没什么事了,喝完药有点困。你回去收拾行李吧,我想睡一会儿。”
这是开始赶人了。
关鹤识趣地站起来,心道曲姑娘要是真想睡就好了,可惜满眼算计、满肚坏水。
“那我走了。”
曲倾心情颇好,亲自送他出了门,言语间十分热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那种希望关鹤今天就出去办事的迫切。
关鹤话到嘴边,又沉默下来,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他没能告诉曲倾,明天出门本是为了给她买一条新的衣裙。
少年昨晚哼哧哼哧地洗那件衣裳洗了一夜,好不容易洗干净上面的脏污,又发现衣袖和裙摆上各破了一个洞。不用说,这穿是肯定穿不了了。
只好就着泡得红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拿起画笔在纸上画出样式,然后再拿去成衣铺子请裁缝再做一件一模一样的,好让自己能够蒙混过关。
关鹤看着画上的衣裳,几乎能立马在脑海里勾勒出曲倾穿着它的模样。
也许她看到复原如初的裙子,会开心一点的吧?
可是曲姑娘一心只想要离开。
该怎样做,才能留住她呢?
万一曲姑娘独自一人去闯杀阵怎么办?虽说出谷比进谷容易,可是不按机关硬闯也是会受伤的。
这可不行,关鹤唰地站起身来,从柜子里拿出阵法图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顿下脚步,心想,不对。
自己这不是主动送图让曲姑娘出谷了吗?
我是要留下她,不是要让她出去遭受危险的。
关鹤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快把自己绕晕之际,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第二日,关鹤果然没有出现。
女侍牵着二丫的手走进屋里,后者一看见曲倾便急切地扑了过来。
“阿倾姐姐!”
小糯米团子穿着粉嫩的冬袄,眼神黑亮,脸上难得养出一点婴儿肥,浑身热烘烘的抱着曲倾不肯撒手。
曲倾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朝静静站在一旁的狗蛋招招手。
确实是都长高了。真好。
狗蛋把手里的大盒子放在桌上,走过去乖乖蹲下身让曲倾摸脑袋。
他努力克制着语气里的欣喜,面色柔和地叫了一声阿姐,又指了指一旁的盒子,“是关少谷主让我带给你的。”
曲倾顺着看过去,心里隐约猜到里面放的是什么。
她没有着急打开,反而一手拉起一个小孩,脚步轻快地去到院子里。
——趁着自己还没走,带两个孩子堆个雪人玩玩。
二丫抱着暖手炉站在檐下指挥,狗蛋负责把雪堆拢高,然后再由曲倾上手一点点塑形出小雪人的具体形状。
一个雪球擦着狗蛋的耳朵飞过去,小少年心里记着关大夫的叮嘱,愣愣地不敢还手。
曲倾但笑不语,接过二丫手里的红色纽扣给小雪人当眼睛,再捡起小树枝做鼻子,就算完工了。
二丫热烈鼓掌,连声说好看。
曲倾摸了摸下巴,对自己的作品也十分满意,于是提议道:“要不然给它取个名字吧。”
狗蛋自然没有异议,二丫却一反常态地摇了头。
幼嫩的手抓住曲倾的衣角,她小声地央求曲倾:“不要,不要取名字。”
一副曲倾不答应就能马上哭给她看的小可怜样。
“雪人春天就化了,有了名字就会记住,记住了……阿姐就会伤心。”
记住了又失去,总是要伤心的。
就像二丫曾经捡到的野狗崽子,她偷偷在心里给狗儿取名叫阿黄,有吃的时候喂一点就会使劲摇尾巴,自己吃不饱的时候阿黄也只能跟着一起挨饿。
有一天,阿黄偷了一个掉在地上的包子,被人当场乱棍打死了。
二丫亲眼看它哀叫着断了气,懦弱地躲在柱子旁没敢过去。
后来她忘掉狗的样子,却永远记住了这个名字,像一根哽在心口的刺,每每想到就隐隐作痛。
她仰起头,很认真地跟曲倾说:“不要给它名字。”
多天真啊,曲倾想。
可她不知道,有些人埋在心底不敢提又忘不掉,同样叫人痛不欲生。
譬如很多年后,她之于曲倾。
此刻谁也不知命运的走向,于是曲倾应承下来:“好,不取。”
领着两个小孩玩了一个下午,把雪地和梅花都糟蹋地不成样子,终于心满意足地准备收手了。
昏昏欲睡的二丫被女侍带回了房间,狗蛋拍干净身上的碎雪,突然问曲倾:“阿姐,你不开心吗?”
曲倾沉默少顷,反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直觉吧。”狗蛋说,“你陪我们玩的时候,笑着笑着就会走神,我感觉你的眼睛里装了……太多东西,好像不太开心。”
“没有的事儿,只是最近有些累。”
曲倾转身,率先走进屋子里,当着狗蛋的面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是一幅画,曲倾心下诧异,犹豫着展开——画中人是她。
画上的人眉眼含笑,春风得意,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对了,阿姐。少谷主说北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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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开得最好,你晚上睡不着的话可以去走走。”
“我晓得了。”曲倾点点头,轻声说,“快回去吧,记得好好照顾妹妹。”
这天傍晚,曲倾吃过晚饭,径直去往北边的梅花林。
梅林里有一间亮堂堂的小屋子,曲倾跃上围墙,一眼就看见了正中央的亮着灯的影窗。
关鹤坐在白色幕布后,轻轻牵动手里的小皮影人跟墙头的人挥手。
“客人到了,那今天的皮影戏就开场喽。”
小人走动起来,伴随着嗓音温和的独白:“很久很久以前,世间有一位热心肠的女侠。”
“她穿过草地,小草托她找一朵只开一次的花;她翻过雪山,山峰托她找一轮永不落山的太阳;她淌过小溪,流水托她找一块岿然不动的石头。”
“她走了很远的路,却一样也没有找到。后来遇到一个老神仙,神仙告诉她——你自己就是一生只开一次的花朵,心里的勇气是高悬不落的太阳,手中的利剑是坚定不移的石块。”
“只要不把自己弄丢,你走的路便永远正确。”
代表曲倾的小人在幕布上欢蹦乐跳地追着太阳跑远了,灯光暗下来,关鹤隐在台后,说:“曲姑娘,我想告诉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残暴不仁的该死、欺凌弱小的该死、助纣为虐的该死、利欲熏心的该死,如果他们不死,以后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枉死在恶人手里。他们罪有应得,你不要怪自己。”
曲倾默然不语,半晌才问他:“你不是说要出谷去吗?什么时候又偷偷准备了这出慷慨激昂的大戏?”
关鹤一噎,当即就想走出来反驳,却听见曲倾叫他不要过来。
“今晚没有月亮,但是我们可以谈谈心。你不要走过来,不要出声,安安静静地听我说一会儿话好不好?”
关鹤答了一声好,曲倾低笑起来,“说了不要出声。”
“该从哪里说起呢?我想想……你知道第一个人的血溅到我脸上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他也许是某个老妪的儿子、是某个女人的丈夫、是某个婴孩的父亲。可他的命太轻了,剑锋一划,温热的鲜血就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他的眼珠盯着我,我也亲眼看着他断了气。那一刻,我发现我竟然在害怕。我心想,要不算了吧,人死不能复生,我报了仇,牡丹难道就能活过来吗?”
“可是我恨,我恨透了那个肮脏的地方。所以我挥动着手里的剑,发泄心里的情绪。随着第二个、第三个人死在我面前,我开始觉得快意。就像你说的那样,他们本来就该死,不是吗?”
“后来无数人死在我的剑下,我又变得麻木起来。好像杀人对我来说,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你说,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她还是个正常人吗?”
“我知道自己也许没有做错,但总会忍不住想究竟要回到哪一步,才能不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曲倾停顿片刻,抬手捂住脸,哽咽道:“然后我又发现,不管重来多少次,我依旧会在街头救下那个小女孩,夏宏云依旧会缠上我和牡丹,牡丹依旧会死在那个夜里,我永远只能迟一步走进城主府。”
其实命运压根没有给予少年侠客选择的机会,它步步紧逼,要借她的手搅弄风云,又残忍地剥去她的天真和快乐,让她在万丈红尘里磕磕碰碰地行走,最好遍体鳞伤、痛不欲生。
她的声音茫然而痛苦,像是在问关鹤,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只是不懂,为什么要我来承受这一切?”
16. 第十五章
凡尘苦厄,命运常常施加给每个人不同的苦难。
在绝境中艰难挣扎的人总会问一句——为什么偏偏是我?
似乎也向来无解。
曲倾坐在墙头抹了一把眼泪,问关鹤:“你怎么不说话,不安慰我了?”
关鹤走出来,想逗她笑,便故意打趣:“我冤枉,不是曲姑娘说不许我讲话吗?”
不等曲倾回应,又问:“曲姑娘,你今天跟他们堆雪人的时候,有开心一点吗?”
“开心啊。”曲倾说,“不像某些人,说要走结果躲在暗处偷偷看别人玩。”
关鹤:“……”
果然被发现了,那个雪球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要一直做一个开心的人。”
他张开手指,微微出汗的掌心里是那个曾经作为信物的剑穗。
——不要曲倾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她开心一点。
“开心一点吧,曲姑娘,道义之内,你承诺过要答应我的。”
曲倾眉梢一动,说话间还带着明显的鼻音,问:“关鹤,你是在要求我吗?”
关鹤:“你明明清楚,我是在请求你。”
“其实我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你,就像我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留下你。”
他在曲倾面前站定,语气掷地有声:“但我保证,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跟你一起见证城主府的恶有恶报,往后整个江湖都将知晓你的名字,会有无数人和你一起记住牡丹姑娘。”
“洛阳城的牡丹花是四月开,我想跟你一起去看可以吗?”
少年眼神温柔又真挚,曲倾心里泛起涟漪,感觉自己更想哭了。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回想起关鹤救她那天在众人面前放出的狠话,赞叹道:“少谷主好生威风。若我不应你,执意要走呢?”
关鹤像是早料到了这个答案,张开双臂对着墙上的人,说:“那你也应该先从上面下来,明天吧,我送你出谷。”
“是送我出谷,还是捎带我一程?”
“你知道的,我更希望你能留下。至少在这里,我可以保护你。”
曲倾眼眶热热的,从墙上轻盈一跃,落在关鹤右侧,嘴比心硬:“谁要你保护了。”
“你连剑都不会用,等真的遇到危险了,谁保护谁还说不定呢。”
关鹤丝毫不恼,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既如此,明天出谷后就劳烦曲姑娘好生保护我了。”
“毕竟我比较胆小,每次出门都要请一大堆护卫左拥右簇,不然晚上都不敢闭眼睡觉的。”
踢飞的小石子掉进结了一层碎冰的池子里,清脆的碰撞后缓缓沉底,激起的波纹隐没在水面下。像是少女吐露心事后无声蛰伏的负面情绪,表象风过无痕,内里的汹涌也终有一天会彻底平静下来。
到时,她依旧是那个古灵精怪爱闯祸,又被很多人爱着的小阿倾。
命运要我面目全非,可我偏不,我要握紧我的剑,坚定走我自己的道。
曲倾哼笑一声,背着手走远,只给关鹤留下一句话。
她说:“那你明天要记得带上我的剑。”
少年不会被命运打倒,向前即是新生。
*
竖日清晨,云销雪霁,一派清明。
曲倾正站在传闻中设了八十一道杀阵的地方。
阵法之玄妙肉眼不得见,曲倾拾起一截枯木往里一丢,顷刻间便被搅成一团齑粉。
曲倾眼神一亮,不由地起了几分兴趣。
“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要讲讲我师父和师兄的事儿?”
“我们住在一座很高很冷的大山深处,师门以剑修为主,但有几个人从来不用剑。我曾经见过比这个还要精妙的阵法,就在山门口,据说是我的三师兄设计的。”
“我们家呢虽然比较穷,但是家学渊源,还是有一些宝贝的。师兄说那个阵法是一个幻阵,能照见人心底最真实的东西,所以每个怀着别样心思的人即使登顶了也只能无功而返。”
曲倾不知道,其实有很多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昆仑幻阵里,从踏上台阶的那一刻起,就是一条不归路。
“我小时候比较调皮,有天偷跑出去想要尾随师兄下山,结果一脚踩进了阵法里。”
关鹤:“那你在里面看见什么了?”
曲倾摇摇头,诚实道:“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觉得自己一个人睡了很久,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让我很想大哭一场。”
确实也是扯着喉咙惊天动地的嚎了一会儿,才被去而复返的师兄捞出来。
那是小曲倾被罚得最严重的一次——后山一个月禁闭。
出来以后,师父送给了她一把名叫则已的剑,意思是低调些、少闯祸。
“你家这个也不错,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关鹤眼瞅着她跃跃欲试的神情,赶忙把人拉住了。
黑色的绸缎遮住少女的眼睛,关鹤伸出手在她眼前晃荡,认真走流程,确认道:“看得见吗?”
眼前漆黑一片,曲倾故意说:“看得见,你再检查一下,是不是哪里没绑好?”
关鹤不上当,温热的手指捉住少女的手腕,带着她往前迈出一步,绕过那个杀阵。
谷中人进出无数,向来都是走的密道。
江湖人尽皆知,神医谷一生一死,只有缘者得入。即便知晓有密道,又有几个人能够在那重重杀机中找寻到正确的路呢?
硬闯?也不过是平白丢了性命。
周围静悄悄的,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被剥夺了视线的曲倾将注意力放到了其他感官上。
密道应该很窄,所以向来守礼有度的关鹤离她很近,一缕头发走动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脸庞,带来阵阵痒意。
她小狗似地动了动鼻子,鼻尖萦绕着关鹤身上的梅花香;温暖的手指禁锢着她,互相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正无故发着烫。
到处都是关鹤。
曲倾觉得自己好像被他的气息包围了,突然有些不自在,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关鹤也跟着停下,更靠近了一点,温热的呼吸打在曲倾耳畔,轻声问她:“曲姑娘,你怎么了?”
曲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但可以肯定,自己的情绪跟面前这个人有关系。
有情绪了,所以接下来就应该发泄情绪,找茬吵架。
曲姑娘曲姑娘,天天曲姑娘,显得很有礼貌、很生疏的样子。
可你现在还拉着我的手呢!
于是曲倾质问他:“你没什么每次都叫我曲姑娘,我没有名字吗?是不是我也该叫你一声关少谷主,你觉得这样好听吗?”
关鹤:“……”
好像不是很好听,但是自己本意完全只是不想冒犯曲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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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应该称呼你什么?”
找茬很熟练的人难得脸红,因为今天这脾气发得实在是毫无道理,曲倾卷着自己的头发玩,马上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在家里我师兄都叫我小阿倾,但是你不可以,嗯……就叫我阿倾吧。”
关鹤沉默少顷,应着她的要求,迟疑着唤了一声。
“曲……阿……阿倾姑娘。”
曲倾纠正:“是阿倾,不是阿倾姑娘。”
“阿倾,”关鹤小声又讯速地叫完,又问,“我们可以继续走了吗?”
“嗯……勉强合格。”
她终于满意了,大发善心,道:“走吧。”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少年红着耳朵偷偷松了一口气。
好在这条路虽长,但终归有尽头。
关鹤缓缓解下覆眼的绸带,提醒道:“到了,阿……阿倾,你先闭上眼睛。”
然后又单手挡住光亮,叫曲倾慢慢睁眼。
“慢一点,光有点亮,适应一下。”
曲倾依言照做,等关鹤移开手,轻轻眨了眨眼,适应良好。
“那我们现在去哪?”
“十里外有个平安镇,那里我比较熟悉。”
确定了目的地,两人稍作休整,去不远处的宅子里取了当归早早备下的马匹,出发了。
平安镇历来受神医谷庇佑,是个民风淳朴的好地界。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巷尾相连,两侧是木石材质的瓦屋楼房,上面大多雕有精致的花纹。
关鹤一带着曲倾走进去,看见他的人高呼一声:“少谷主来了!”
一时间,各路人马都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团团围上来。
关鹤习以为常,先发制人,“我来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
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药方,递给一个高大的男人,说:“阿黑哥,这是今年谷里新研制的药方,药材过几天会和今年的分红送到,过完这个年又要辛苦大家忙一阵了。”
阿黑爽朗一笑:“不妨事,这些年多亏少谷主照顾,乡亲们日子越过越红火,巴不得能多为神医谷多做点事。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众人高声附和,小小的孩童也跟着大喊:“是!”
见关鹤说完正事,一群人更是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少谷主,这是新鲜的鸡蛋……”
“少谷主,看我看我,刚摘的蔬菜,水嫩着呢……”
“这里这里,冬季水果少,今年家里柚子树就结了三个,都给你留着呢……”
关鹤摇头,连声拒绝,战火便蔓延到了曲倾身上。
“这个姑娘看着面生,也是谷里人吗?”有人问。
关鹤:“曲姑娘是我的朋友,暂时在谷中小住。这两日天气不错,就想着带她来平安镇散散心。”
拎着鸡蛋的大娘灵机一动,两步跨到曲倾面前,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曲姑娘啊,过年好过年好,一点见面礼快收下。”
其他人照猫画虎,改换目标把曲倾周边围了个水泄不通,送出一份又一份沉甸甸的见面礼。
面对热情的百姓,曲倾脸都笑酸了,恨恨瞪了关鹤一眼。
最后在关鹤的解围下,拿着一张小孩送的画符脱困而出。
那是关鹤主动要她收下的唯一一样礼物。
上面复杂的文字曲倾不太看得懂,但据说是张平安符。
17. 第十六章
两人并肩走出人群,关鹤同曲倾讲起平安镇的过往。
平安镇以前是一个人烟稀少、疾病肆虐的“死镇”。
三十年前,映月宫横空出世,为祸武林。
宫主时映月蛇蝎心肠,以活人试药妄求长生,导致毒疫蔓延。
一时间江湖风雨飘摇、人人自危。
老盟主连发七道江湖追杀令,并许下诺言,若有人能诛杀映月妖女,来日可承武林盟主之位。
但每个走进映月宫的人,再也没有活着走出来过——再现于人前时,都成了映月的傀儡。
据说映月宫主身旁,有一个武艺高强的护卫,凡近身者,皆血溅当场。
那魔女就在一旁咯吱笑个不停。
直到一名惊才绝艳的无名剑修突然出现,当众接下第七道江湖追杀令,一人一剑,一夜间屠尽映月宫。
熊熊烈火烧了整整一夜,清晨时毒瘴散去,剑修为映月收敛尸骸,赐下解毒药方,飘然遁走。
那时应恺与关柏初初崭露头角,有幸得见剑修风采,还帮忙着收拾了残局。
平安镇便是当时深受其害的地方。
后来关柏领着医师研制解药,为观后效索性将神医谷迁到了十里外的大山深处。
此后每一年,神医谷都会派遣医师入平安镇义诊,两方往来频繁,平安镇众人为报答神医谷恩情,也开始商议着为谷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所以说,这些年都是你负责带谷中医师过来义诊?”曲倾问。
平安镇的人见了他才会这样热情熟稔。
关鹤点头。
“我猜这个映月,应该和这个剑修有点关系。”她摸着下巴推测道,“像是来清理门户的。”
“也许吧,江湖中人也多有猜测。但是我父亲说那剑修剑意出神入化,如清风朗月,必定出身名门大派,想来不会有这般残暴的同门,许是仇家也说不定。”
近日喝完药就会被强制午憩,不知不觉竟养成了习惯,一晃就到了往常该入睡的时间,曲倾不由地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关鹤自然是想要偷偷去成衣铺子取衣服的。
怎么安置曲倾呢,放她一个人在这儿,悄悄走了可怎么办?
真是犯难。
良久不闻关鹤回答,曲倾抬眸望去,眼神扫过挂在他腰间的则已剑时,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摊开手心,朝关鹤道:“把剑给我,我要自己去逛一下。”
关鹤眼帘低垂,挽留的话语在嘴边滚了一圈堪堪停住,他取下则已交到曲倾手里,不抱希望但仍旧不死心地问了一句:“那一刻钟以后还在这里见可以吗?”
曲倾意味不明地看他半晌,挑眉走了。
始终没有回应那句话。
关鹤心想,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阿倾……大约不会回来了。
那套衣裙也没必要取了,反正曲姑娘也不肯要了,自己送她出谷的承诺也已经兑现,应该现在立刻马上掉头回神医谷。
曲姑娘烧裙子的时候眼里都很不舍,如今要走了却不愿意跟我哪怕多说一句话。
所以,我还没有那件衣裳重要。
认清事实的关鹤大受打击,肩膀一松,整个人垂头丧气,在寒风中难免显出几分可怜的意味。
他在心里催促着自己立马逃回神医谷,脚下却不听使唤,擅作主张往成衣铺子所在的位置去了。
另一边,曲倾已经溜达着找到了自己想找的地方——一个铁器铺。
小关神医偶尔唬人很厉害,但是拳脚功夫几乎没有。
曲倾决定给他找一把剑,然后等过两天有空了再教他两招。
打铁匠人手中铁锤一动,激起一片飞扬的火星。
曲倾估算着时间,不能晾小古板太久,不然他真走了自己可没地儿去找。
只能挑选铁器铺里现成的,还好给关鹤的也不用太高要求。
在铁器铺子里走了一圈,成功选到了想要的。
剑鞘是胡桃木做的,上面刻有精秀的云纹,剑身修长,剑刃雪亮。
曲倾屈指一弹,发出清脆的嗡鸣声,算得上是一把好剑。
她付了账,拿着剑往回走,在原地等了又等,一直不见关鹤回来。
天杀的,他不会以为自己真的要不告而别,独自回谷去了吧。
唉,曲倾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早知道就不逗他了。
本来买剑就是要为着今天早晨乱发脾气给他道歉的,这下好了,不用哄了,人走了。
曲倾辨认了一下方向,发现自己根本不识路。
四四方方的街道在她眼里长得一摸一样。
这下是真的没招了,曲倾闭着眼睛,凭感觉随意挑了一个路口。
平安镇的人都这么好,走不出去的话大不了挑一家求收留,到时再想办法联系关鹤。
几乎是曲倾前脚刚离开那个地方,关鹤后脚就到了。
本来可以更早的,但取衣裳时裁缝大娘太热情,说按着那件的尺寸又给做了几件新的,要关鹤一起带走。
“这件衣裳的珍珠盘扣还没有镶好,少谷主稍坐,等老婆子一盏茶的功夫。”
关鹤道了谢,安然坐下同她闲聊。颇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回去又见不到阿倾,不如在这里消磨一会儿。
这家铺子曾经是宁莞每次来平安镇最常到的地方,她很喜欢裁缝师傅的手艺,在世时一直在这里定做衣裳。
故而发现裙子洗不干净的那个晚上,关鹤立即想到了这家。
裁缝大娘手上不停,又问:“少谷主好些年没来了,这次是谷里进了新人?”
关鹤:“也许已经走了,她不是很想待在神医谷。”
“那这衣裳……”
“还要的,”关鹤说,“您尽管做,以后哪天遇上她,我要送出去的。”
大娘又缝好一个珍珠扣,“老婆子眼光应该不差吧,这几个颜色可还行?”
关鹤一一扫过,肯定道:“自然是极好的。想来她见了,也是会喜欢的。”
大娘抚平褶皱,恍然大悟:“说道半天,原是心上人哩。这件红色最是喜庆,关小郎君送出去,定然如愿。”
关鹤也跟着笑起来,说:“承阿婆吉言了。”
等安排好一切,只身到达约定好的地方,果然不见曲倾踪影。
少年心里气闷,蹲在地上捡小树枝画燕鸥,表现得活像被负心女娘抛弃的情郎。
在小巷里绕得晕头转向的曲倾一回到原地,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真是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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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好笑。
曲倾也学他捡起一根小树枝,手腕发力掰成几小段,丢过去打他。
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总之都擦着身子飞过去。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关鹤终于被惊动,站起身来,转头看清人时,眼里满载的惊喜简直压不住。
“阿倾!”他喜不自胜地叫了一声,随即又强行克制下来,低喃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本来要走的,但是找不到路。”
关鹤闻言,神色倏然落寞下来。
曲倾把手里的剑递给他,说:“骗你的啦,其实我是去给你买这个了。”
她凑头过去,一脸兴味,拖着嗓音问:“这么不希望我走啊?”
关鹤抿了抿唇,诚实点头。
“你的衣裳我给你洗干净了,还没还给你呢,今天我又给你买了新的。而且我猜那两个小孩肯定也很希望你留下来。”
曲倾在心里反驳他,那两个小孩恐怕没有你粘人,想着想着又忍不住笑。
“那好吧,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少谷主,往后一段日子要多加叨扰了。”
“不打扰的。”关鹤连忙摇头,再次确认,“真的留下?这次是真的要大雪封山了,得出了年才能走。”
曲倾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我们今晚?”他又问。
曲倾眨巴着眼睛,说:“回家。”
于是路痴的女侠就在热心大夫的带领下顺利地走出了那片自己转了一刻钟也没能转明白的、弯弯绕绕的小巷子。
关鹤指定一个地方让曲倾待好,独自去往阿黑哥家取马。
刚从暗处拐出来,就看见曲倾盯着对角处的糖葫芦摊子发呆。
曲姑娘应当是想吃糖葫芦了,他判断道。
可是草木棒子上光秃秃的,最后一串糖葫芦也被摊主摘下来要递给守在摊子旁的小女孩。
但是……为什么曲姑娘还是一直盯着不放?
关鹤一跺脚,脸面也不顾了,跑过去截胡。
他就这样闯入曲倾的视线,在她迷惑的目光中弯下腰,很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然后不知道跟小女孩说了什么,小女孩往曲倾站的地方投来一瞥,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关鹤,笑着跑开了。
曲倾:……
这人大概说我坏话了,她想。而且怎么连小孩的东西都抢。
关鹤请摊主又裹了一层糖霜,拿着亮晶晶的糖葫芦回来找曲倾。
红色的山楂上是微微凝固的透明糖衣,关鹤往曲倾面前一送,说:“最后一串,给你。”
少女接过来,慢慢地咬了一个。
酸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蔓延开,是她曾经想象过的、糖葫芦的味道。
眼前视线模糊一片,曲倾茫然地抬起头来,听见少年手足无措的声音。
“阿,阿倾,你怎么哭了?”
“哦,没事。”她随手抹去眼角的泪花,紧紧握着那串糖葫芦,说,“很甜。”
关鹤拿出手帕递给她,犹疑着问:“曲姑娘……你不开心吗?”
“傻子。”曲倾轻轻闭眼,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轻声说,“我开心的。”
我答应过你,会开心的。
不食言。
就最后再哭这一次。
18. 第十七章
眼一晃的功夫,年关将至。
神医谷里四处张灯结彩,肉眼可见的热闹起来。
曲倾一直对神医谷的万亩药田心怀好奇,恰逢这天风和日丽,便央着关鹤带她一起去看。
凡她提出的,关鹤自然无不应允。
冬日的药田是少有的翠绿色,多数药材生长周期都比较长,寒冷的冬天里也忙着节节拔高。
养成一株好的药材是需要很多耐心的,关鹤告诉曲倾,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对于药农来说,冬天是等待的季节。
秋天收完最后一茬药材,紧接着就会播种下新的种子,种子借着冬天的低温休眠,攒足力气才能在早春破土而出。
在少年心里,曲姑娘也是一颗种子。
经历风浪,顽强生长。
曲倾轻柔地触碰那些在寒风中颤动的叶片,同关鹤心有灵犀,说:“我也想做一颗种子。”
做冬天里沉默的种子,然后成为春日里冒头的嫩芽。
可以没有感情,不识悲欢,每天日晒雨淋,风吹雪打,懵懂而生,孤寂至死。
关鹤思考须臾,拿来小铁锹和种子,问:“其实冬天也可以播种的,你要不要试试?”
他在药田里挖出一个深坑,示意曲倾把种子放进去。
“我小时候一背药典就昏昏欲睡,特别是冬天,屋里还烧着暖炉,三天背不完一页。父亲就带我出来种药材,再慢慢把书里的知识讲给我听。”
后来竟也慢慢成材,可以继承先辈衣钵了。
曲倾揶揄他:“你现在也一样,上次说哄我睡觉,反倒自己先把自己哄睡了。”
关鹤:“……”
虽然那时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但曲姑娘说的也是事实。
两人说说笑笑,把一整袋种子都下了地,再翻盖上厚厚的雪被,等着来年验收成果。
才回到院子里,就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关鹤顿感不妙,下意识退后一步。
曲倾一头撞在他后背上,埋怨声成功引起了那人的注意。
纪蕴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就蹿到了两人面前。
性格跳脱的少年郎笑容明媚,看也不看好友一眼,先忙着跟曲倾打招呼。
“曲姑娘!”他伸出手,“久仰久仰!!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关……”
关鹤紧急扯住他的衣领子,把他往后一拉,握住他伸向曲倾的手,面带微笑实则咬牙切齿地问:“纪蕴尘,你来干嘛?”
纪蕴尘想起来自己是来寄人篱下的,不能惹主顾不高兴,识趣地住了嘴,转而说起正事。
他一脸沉痛,拍了拍关鹤的肩膀,“好兄弟,我是来投奔你的。”
“前两天做了点事让我爹生气了,说要关我禁闭,你说这哪行啊,大过年的。”
“所以你又偷溜?”关鹤斜他一眼,“能不能少闯祸了?”
“这次真的不能怪我,我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
纪蕴尘自以为隐晦地瞄了曲倾一眼,拉着关鹤要往一旁走。
关鹤心中隐有猜测,迟疑一瞬,跟着他过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纪蕴尘神秘一笑,说:“我这次可是为了你,把风荷城彻底得罪了。”
“你托我查完那事以后,我多在城里逗留了两天,心里气不过,听说老城主给儿子选了块风水宝地……”
“我,我就……”纪蕴尘直笑,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请人去他坟头做法,祝他下辈子入畜生道。给那老匹夫气坏了,连夜给我爹写信告状,要他好好管束我。”
“我爹呢虽然也不觉得我做错了,但面上总得给个交待。所以我就溜出来找你了。”
“这事做得不错。”确实是自己想做的,关鹤肯定,“那就留下来过年吧,刚好阿倾喜欢热闹。”
纪蕴尘收了笑,眉头一皱,说:“你不对劲。”
上次还拉着他月下独诉衷肠,说曲姑娘怎么怎么样,这次就亲亲热热地叫上阿倾了。
关鹤平静陈述:“是阿倾让我这样叫的,你不可以,初次见面要礼貌一点,叫曲姑娘。”
“还有——上次跟你说的话不许说漏嘴,不然要你好看。”
纪蕴尘切了一声:“瞧你那得意样。”
他在心里宣布兄弟情破裂,甩手走了。
另一边的曲倾伸长脖子,可惜两个人声音太小,什么也听不见。
眼看谈完了,噔噔跑过去,仰头看关鹤。
关鹤沉默,艰难道:“这个不能说。”
曲倾低下头去,闷闷哦了一声。
“因为我不确定你听了会不会开心,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过两天再来问我,我一定说给你听。”
“所以跟我有关是吗?”曲倾问。
关鹤:“跟我们都有关。”
“那好吧。”曲倾答应下来,“过两天再说吧。”
“话说你朋友怎么走了?不是来投奔你?”
关鹤解释:“他去找自己的住处了,以前常来,神医谷里他熟,不用担心。”
曲倾眼珠一转,说:“那好吧,晚上是不是要给他接风洗尘,做个酱板鸭好不好?”
这是开始点菜了。
心里人很喜欢吃自己做的菜,关鹤自然乐意惯着,“黄焖鱼翅和栗子酥要不要?”
曲倾:“要!”
*
除夕前夜,一行人在梅花树旁围炉煮茶。
顶好的毛尖在沸水中舒展开来,轻烟袅袅间清醇的茶香四处弥漫;烤熟的橘子黄橙橙的,散发出诱人的焦香;龙眼也噼啪爆开,露出内里饱满的果肉。
曲倾手疾眼快,扒了个龙眼出来,剥的时候被烫得直捏耳朵。
几天下来迅速混熟的纪蕴尘喝着酒嘲笑她,少女气不过,故意把果壳往他那边扔。
关鹤拿小钳子夹出一个橘子,细细地把橘瓣上的纹络都去掉,一整个递给曲倾。
曲倾对着纪蕴尘做了个鬼脸,炫耀地咬了一瓣橘子,被酸得直皱眉头。
关鹤忙递茶给她,曲倾不肯接,耍赖说:“要喝酒。”
关鹤只得从她,好在炉火上的酒已经温得差不多了,抬起来给她倒了小半杯。
曲倾一口喝完,支着头眯眼笑。
她心里记挂着两天前的秘密,问:“所以那天你们到底说了什么,我要听。”
关鹤把龙眼拨到一旁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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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声同她重复了一边那天的内容。
曲倾怔愣少顷,认真道:“我那时就觉得这人合该下地狱,现在也一样。”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越过关鹤去碰纪蕴尘的杯子,很大声地说:“纪兄干的事真是大快人心,我请你喝酒啊!干杯!”
曲倾半个身子都悬在关鹤上方,吓得他屏息凝视,一动也不敢动。
仰头喝酒时灌得太猛,曲倾弯腰低咳,视线正正对上了关鹤的眼眸。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不等她细究,身下人便略显慌乱地别过脸去。
曲倾也仓皇地收回视线,快速直起身,胡乱整理自己的衣裳。
也因此错过了关鹤爆红的耳垂。
关鹤紧咬嘴唇,试图把刚才所见全部驱逐出脑海——未及吞咽的酒水自阿倾唇边滚落,顺着下巴一路滑进了衣襟中,留下一道欲说还休的痕迹。
眼睛乱看什么,他在心里狠骂自己,不知道非礼勿视吗!
“关鹤?”
耳边传来曲倾的声音,关鹤眨了两次眼,才听清她的话。
曲倾接过则已剑,疑惑道:“你最近怎么经常发呆呢?”
镜面般锃亮的剑刃出了鞘,映出她明亮的双眼。
曲倾随意挥了两下,问:“要不要看我舞剑?”
剩下两人齐齐点头。
曲倾嘴角微翘,足尖一点,身似惊鸿飞掠而起,银色剑光骤然划开黑夜,手腕翻转间招式变化万千,剑风裹挟着风雪,搅动了满院落花。
关鹤近乎痴迷地看着她,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
恍然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初见曲倾那天。
惊鸿一瞥,此后睁眼是她,闭眼还是她。
收势时剑尖仍在微微颤动,满院清辉下少年负剑而立,满身锐意。
见两人久久回不过神来,曲倾轻描淡写,问:“再看一次?”
纪蕴尘拿折扇敲了敲青瓷茶杯,附和道:“女侠!再来一次!”
曲倾侧头看去,关鹤握紧手中玉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一人独舞,变成三人的月下共奏。
纪蕴尘面前摆了整整一排茶杯,随着玉笛声轻敲,而笛音始终跟随着少女的脚步。
一切都是恰恰好。
不远处传来一阵鼓掌声,惊散了三人。
关柏自暗处缓步走出。
关鹤率先站起来,嗓音稍显惊讶:“父亲,您出关了?”
关柏点点头,上前两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欣慰道:“又长高了。”
然后又看纪蕴尘,“我猜是又闯祸惹你爹不痛快了。”
纪蕴尘也跟着站起来,熟稔地叫了声关伯伯,拱手笑道:“过来躲两天,关伯伯千万要收留我。”
关柏的目光最后停在曲倾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她手中的剑上。
“这位姑娘年纪轻轻,剑术如此精湛,久不出谷实在眼拙,是哪位名师高徒啊?”
关鹤走过去站在曲倾身旁,介绍道:“父亲,她叫曲倾,是我的至交好友。她孤身一人出来闯荡江湖,应我之邀入谷小住。”
曲倾收了剑,极有礼貌地弯腰拱手,说:“关谷主,我是曲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