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嫡女重生想抢婚?再嫁你也得下跪》 第1章 重生后绝不委屈求全 “呸,真晦气,大过年的我们居然还要在破庄子伺候这个不检点的荡妇!” “要我说,什么沈家嫡女,一把年纪还耐不住寂寞偷情,连累侯府蒙羞,还害得我们跟着受苦受累。” “谁让咱们侯爷宅心仁厚,不忍将她一根白绫吊死,只是关在庄子里。” “……” 屋外几个仆妇肆无忌惮地嚼着舌根。 屋里,沈青凰盖着一床单薄发硬的棉被,蜷缩在破败冷硬的土炕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但身体传来的衰竭感无比清晰。 她要死了…… 婆子们恶毒的话戳在沈青凰千疮百孔的心,她眼下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艰难喘息,死死瞪着双眼不让自己阖目。 她怎么能瞑目?! 如何瞑目! 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女儿……全被一人夺去。 而她到死,也不能回家! 忽然,外面的嘈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惶恐的跪地声。 沈青凰隐约听见,一阵脚步由远及近。 “吱呀——” 那扇关了她十年的破败木门打开了。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出现在门口,华美的玄色大氅捎进了一丝外面冰冷的寒气,也带来了一线……微弱的希望? 沈青凰努力睁大眼,看清来人。 俊容清隽,气势凌然。 她的夫君,武安侯陆寒琛。 他的身后还跟着他们的三个孩子,以及……她名义上的妹妹。 那个占了她人生前十八年的身份、又夺走了她人生后十八年一切的假千金,沈玉姝。 他……他们来看她了? 在她临死之前? “嗬嗬……” 沈青凰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想喊一声“夫君”,想叫一声“孩儿”,却只能发出不甘的气音。 “姐姐,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沈玉姝率先上前。她穿着名贵的白狐裘斗篷,脸颊红润,与炕上形如枯槁的沈青凰形成惨烈对比。 她用手帕轻掩口鼻,明明嫌弃屋内的气味,眼中却迅速泛起水光,带着哭腔道:“姐姐……玉姝,真不知道你病重至此……若是早知,玉姝无论如何也要早些来的……都是玉姝的错……” 说着,沈玉姝柔弱的身体仿佛遭受打击,摇摇欲坠。 一旁的陆寒琛——沈青凰操劳一生陪他从一介武夫到建功立业的丈夫,立刻伸手揽住沈玉姝的肩,低声安慰:“与你何干?是她自作自受,不让你知道,是怕污了你的眼。” 他们的长子,那个沈青凰曾呕心沥血为他铺路,甚至不惜放下尊严去求访名仕大儒的儿子,脸上则露出冰冷的不耐:“父亲,我早就说了,一个让家族蒙羞的贱妇,来看她做什么?平白让小姨伤心。” “就是。”沈青凰曾千挑万选为她寻觅良婿,唯恐她受一丝委屈的二女儿,也厌恶地瞥开眼,附和兄长道:“她口口声声为我着想,拆散我与三郎,自己却做出这等丑事!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 沈青凰用尽全身力气,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辩解,可她太虚弱了,嘶哑的声音立刻被三儿子的怒吼盖过。 “闭嘴!”因为自幼体弱多病,沈青凰衣不解带、日夜不休照顾长大的孩子,此刻看着她的眼睛,怨毒无比:“你还有脸狡辩?若不是你作恶多端,我怎么会体弱多病!” 他们字字句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彻底扎碎了沈青凰的心脏! 错了……错了…… 她错了…… 她为了长子谋前程,她为次女择佳婿,拼尽全力呵护病弱幼子,竟然全都是错的! 悲愤、绝望在一瞬间彻底淹没了沈青凰! 她猛地张口,喷出一大口漆黑的血,溅在灰败的炕席上,触目惊心。 耳边却传来二女儿的惊呼:“啊!恶心死了!” 以及夫君儿子的急呼—— “姝儿!” “小姨!” 沈青凰的瞳孔涣散,只模模糊糊看到她的夫君紧张地护住晕倒的沈玉姝,她的三个儿女手忙脚乱地奔向沈玉姝。 没有人在意她这个亲生母亲。 恨…… 好恨…… 若能重来。 她绝不会再嫁给陆寒琛,生下三个儿女。 窗外风声呜咽。 沈青凰含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腿抬高,再张开点!” 嬷嬷尖酸鄙薄的声音像针刺入脑海。 红纱轻账,沈青凰被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惊醒,蓦然发现自己被两个面容刻薄的老嬷嬷一左一右,强行按着双腿,将她摆成了一个极尽羞辱的姿势。 而她的身上寸缕未挂! “大小姐醒了?” 左边的嬷嬷看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二姑娘,还是老实些,老婆子手里没个轻重,万一这验身的玉杵真不留神破了你的身子,你可就没处说理了!” 大小姐? 自嫁给陆寒琛,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喊过她了。 沈青凰混沌的脑子嗡地一声,猛地看向自己被嬷嬷握住的腿。 纤细、白皙,透着少女独有的紧致光泽。 不对! 这不是她的腿! 她的腿早就被陆寒琛命人打断了! 枯槁,丑陋,连半点知觉都没有。 电光火石之间,沈青凰突然想起来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是,她刚回到家里不久,沈玉姝为了抢夺她的婚事,在大婚前算计她与家中一名低贱的武夫私下见面,引得流言四起。 侯府怕她在外长大,身子不洁,辱没门楣,特地请来嬷嬷验身! 而沈玉姝早已买通了嬷嬷,趁机用狠辣手段毁掉她的生育能力,顺理成章地抢走了她的婚事。 沈青凰却因此落下暗疾,被迫嫁给那名武夫,也就是陆寒琛,生产时九死一生! 所以…… 她这是重生了?! 重生到大婚前被毁掉,嫁给陆寒琛的时候?! “滚开!谁允许你们碰我的!” 沈青凰猛地挣扎起来,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厉色。 但她年轻的身体,纵然健康,也根本抗衡不了两个做惯粗活的老嬷嬷。 另外一个嬷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手死死按住她,另一只手拿起一个冰凉的铁制钳具,就要毫不留情地探入。 “啊——” 下一瞬,一道凄厉的惨叫在房中响起。 动手的嬷嬷捂着鲜血淋漓的胳膊,手里的那把铁钳当啷落地。 而沈青凰的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凤眸锐利地盯着另一个嬷嬷道:“想死,就继续。” “杀……杀人了!” 另一个嬷嬷已经吓傻了眼,她看着鲜血直流的同伴,浑身抖如筛糠:“大小姐杀人了!” 砰! 那两名嬷嬷撞开门,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沈青凰也脱了力,松开匕首,小脸惨白地倒靠在榻上。 不管怎么说,她的身子保住了。 既然老天爷给她重生的机会,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沈玉姝那张娇俏可人的脸探了进来,冲她露出一个惊讶又得意的表情:“姐姐,还愣着做什么,父亲母亲等着我们呢?” “沈玉姝……”再见仇人,沈青凰的眼底骇然布满仇恨的血丝。 然后不待她与沈玉姝对峙。 沈玉姝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缩回头,院子里传来她故作惊慌的声音:“父亲,母亲……姐姐她真的动手伤人了!” 沈青凰只片刻就冷静下来,强忍着剧痛起身。 不急…… 她不能冲动。 这一世,无论沈玉姝想耍什么花招,她都会死磕到底,百倍奉还! 但现在,她需要解决眼前的麻烦。 沈青凰艰难地穿好衣物,从厢房出来,一步步走向熟悉又陌生的正堂。 沿途建筑看似清约简朴。 但实则处处透着豪奢。 连一根不起眼的草,都是外地移来的名贵植株。 沈青凰每走一步,心中的恨意就加深一分。 当年她被沈家仇人恶意调包,流落民间,交给专门为达官显贵培养玩物的暗娼养大,意外得知身世,欣喜若狂地筹谋数年,回到沈家认亲。 岂知…… 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沈家自诩清流世家,捏着鼻子认下她,但真正认可女儿只有假千金沈玉姝。 沈青凰踏入堂内,那两名验身的嬷嬷已经在堂中跪着,声泪俱下地控诉她的恶行:“老爷夫人!你们可要为老奴做主啊!大小姐疯了!不配合老奴验身,还拿刀威胁老奴!老奴的胳膊现在还流血呢!” “放肆!”正堂之上沈家家主沈傅安与沈家主母孟氏,华袍重锦,金钗满鬓,好不庄重威严。 “沈青凰!你可知罪?!” 沈青凰连身子都没有弯下去半分,乌黑冷漠的凤眸直直地迎上他们:“见过沈大人,沈夫人,敢问我何罪之有?” 少女清婉的声音沙哑,不带一丝起伏。 “你持刀伤人,竟还有脸问出这种话!” 沈傅安勃然大怒,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掼在桌上,骂道:“哪家的大家闺秀像你这般粗蛮无礼!见到父母不行礼不问安,连爹娘都不肯叫了。这段时间的规矩,你学到狗肚子里了?” 旁边的孟氏闻言,捂着胸口,哭道:“造孽哦,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女儿!如今城中风言风语皆因她而起!现在又持刀伤人?真是让我没脸活了!” “呵。”沈青凰却勾唇,溢出了一丝冷笑,毫不留情地回讥:“那你就别活了。” 爹娘? 父母? 天大的笑话。 前世的她为求这份亲情,苦苦哀求他们相信自己,自愿被一个个嬷嬷验身摸体,受了在娼窑十几载都没受过的屈辱。 可结果呢。 换来他们无尽的谩骂,和像丢垃圾一样,把她丢进武夫的院子,让他们滚出京城。 “你……你……”沈傅安与孟氏皆是大骇。 沈家自诩清流世家,何尝被如此冲撞过? “逆女!”沈傅安怒得说不出话。 孟氏却突地有些心慌。 往日她这般说,这个女儿早就跪在地上求自己不要丢掉她了。 可现在,那双曾饱含孺慕的眸子,漆冷得寻不见半点温情。 沈青凰冷冷道:“既然要给我扣上持刀伤人的罪名,怎么不派人去看一下这两个贱奴要给主子验身用的东西?!” 两名嬷嬷瞬间一慌。 第2章 换嫁后和公鸡拜堂? 至于那桩国公府的婚事…… 沈家爱给谁,给谁! 一个不能生育的病重世子罢了。 上一世沈玉姝嫁过去,没多久就守了寡,被其他几房妯娌,欺负得要多惨有多惨。 “你……你胡说什么!” 沈傅安蓦然瞪目,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孟氏更是气得起身,不顾仪态地指着沈青凰,质问道:“你又耍什么花招!当初是你费尽心机回沈家,现在要离开,是想威胁我们?” “费尽心机?” 沈青凰只撩了下眼皮,回讥道:“你们既让我喊你们爹娘,承认我是你们的女儿。我回个家,如何就是费尽心机了?” “你还有脸说!” 孟氏保养的当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之色,道:“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外面做的一切吗?一个女儿家,如此多的算计手段,简直恶心!” 沈青凰一怔。 这是重生醒来,令她第一次感到意外之事。 原来沈傅安与孟氏都知道……知道她为了保全自己,在暗娼受了多少苦。 可他们觉得她恶心。 她的脸上一片冰冷的麻木,一字一顿:“给我断亲书。” “你……” 沈傅安与孟氏怒不可遏。 “父亲,母亲,你们不要骂姐姐了。”沈玉姝突然从堂后走出来,一开口,声音娇柔却清晰:“女儿……女儿有一个主意。” 沈青凰一点儿也不意外沈玉姝的出现。 清瘦的身子笔直地站在堂下,看都未看沈玉姝。 孟氏倒是立即换了副慈母的面孔,温声道:“姝儿,你怎么来了?” 沈傅安的脸色也缓了下来。 “父亲,母亲,沈家有难女儿岂可坐视不理?” 沈玉姝主动走上前,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道:“女儿愿意代替妹妹,嫁给那位武夫。如此一来,外人只会说那日与武夫私会的人是我。而我并非沈家的亲女儿,关于沈家的非议也会不攻自破。” 沈青凰的目光一凛,赫然射向沈玉姝。 前世,沈玉姝此时分明哭着指责她不该辱没沈家,毁掉沈家与国公府的联姻,最终取代她嫁入国公府。 她怎么会主动要求嫁给陆寒琛? 除非…… 沈青凰看着沈玉姝掩饰不住激动和野心的眼神,一个荒谬却唯一的可能浮上心头—— 沈玉姝也重生了! 她知道,嫁入国公府早晚会败落,而如今只是破落武夫的陆寒琛,将来会成为权倾朝野的武安侯! 所以…… 沈玉姝迫不及待地想要来抢夺自己上辈子“胜利的果实”了吗? “胡闹!” 孟氏率先反应过来,急忙拉住沈玉姝,“姝儿,你何须为她承担这些?都是她自己不安分惹出来的祸事!大不了我们换个女儿,国公府的婚事也本来就是你的。” “母亲,”沈玉姝挣开孟氏的手,说得可怜兮兮,语气却有些急:“姐姐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我占了侯府多年的养育之恩,已是天大的福分,怎能再抢姐姐的良缘?何况……” 她低下头,面露几分羞涩,“女儿是真心仰慕寒琛哥哥的勇武,心甘情愿嫁给他的。” “这怎么行!姝儿不可胡说!你与那武夫如何认识?!”孟氏权当都是沈玉姝为了让出婚事的说辞。 沈玉姝见说服不了孟氏,干脆望向沈青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和施舍:“姐姐,我与寒琛哥哥情投意合,你……应该不会和我抢的吧?” 明明是她要抢走原本属于沈青凰的夫君,却说得像是她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和让步! 沈青凰的眼里划过一抹讥诮。 沈玉姝还真是既要又要。 得了婚事,还要沈家的愧疚。 这不…… 孟氏死死攥着帕子,眼见自己精心养大的女儿非要往火坑里跳,心痛如绞,看向沈青凰的目光更是充满了迁怒的厌恶。 沈青凰什么话都没说,只冷冷地看着这出闹剧。 孟氏见她这般不识好歹,更是火冒三丈:“你妹妹这般为你考虑,你居然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沈青凰闻言,目光扫过眼前所谓的父亲、母亲和好妹妹,唇角弯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冷笑,“我需要她让吗?她爱嫁给谁,嫁给谁,我今日只要一封断亲书。” “你!” 不待孟氏发话,沈傅安已拍案而起:“断亲书是你说要就要的?简直胡闹!你与国公府的婚约在即,你、若有委屈,爹娘又不是不替你做主。如今一点小事闹成这样,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嫁人了!?” 三言两句,就将这件事带过了。 孟氏一时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唯独沈青凰的眸色沉沉。 孟氏不过是妇人之见,偏心沈玉姝,而沈傅安则是一门心思抱住国公府的大腿。 亲女儿本就比养女靠谱。 现在沈玉姝执意要嫁武夫,他自然断尾保全另外一个。 沈青凰料定自己这下离不开沈家了。 “妹妹如此为我着想,姐姐岂能不成全?这门婚事,就让给妹妹了。姐姐在此,预祝妹妹与妹夫,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沈青凰言毕,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沈玉姝非要抢,那就让给她好了。 陆寒琛那样薄情寡义的男人,还有那三个最终视她如仇敌的白眼狼孩子…… 她这辈子本来也不想要了! 至于国公府……没有子嗣又如何?过继一个又并非难事。 等那病弱世子一死,她乐得做个清闲富贵的寡妇。 何必再去经历生产剧痛、身材走样、浑身恶纹遍布的折磨? 沈玉姝的眼底一喜。 她一点不意外沈青凰的妥协。 谁让她没有重生,不知道陆寒琛将来会多有本事呢! 至于什么国公府的病痨鬼寡妇,谁爱当谁当去! 这辈子,她会像上辈子的沈青凰一样,成为尊荣无限的将军夫人! 享尽荣华富贵! 眼看沈青凰要跨过门槛,沈玉姝便忍不住用尖酸的语调提醒道:“姐姐,嫁给世子后,你可得加把劲,早日生下子嗣,才能站稳脚跟呀。毕竟国公府……全都盼着世子能早日传宗接代呢。” 沈青凰的脚步未停,只是浅浅勾唇道:“是呢,妹妹提醒的是,我一定……好好把握。” “姝儿,你到底要做什么?” 比起沈玉姝的喜不自胜,孟氏则一脸焦急,等沈青凰离开,就立刻拉住沈玉姝道:“那陆寒琛不过一介武夫,你怎么能自毁前程!” 沈玉姝娇俏的脸上却涌现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得意:“娘,你信我!那个陆寒琛绝非池中之物!他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比国公府显赫百倍!女儿绝不会看错!”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嫁给陆寒琛,开始将军夫人的无限荣光了。 孟氏打心眼里不信,可事已至此,也不得不着手准备两姐妹的婚事。 婢女嬷嬷们进进出出,一派忙碌景象。 偏僻角落的简陋下人房里,陆寒琛正躺在硬板床上,剑眉紧蹙,眼里全是冷漠与死寂。 他听闻沈家决定将那位名声有污的真千金嫁给他,心中满是抗拒与不甘。 他根本不想娶这样一个麻烦。 直到外面丫鬟婆子们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啧啧,真是没想到,最后竟是金枝玉叶的二小姐嫁给那个武夫……” “是啊,那个腌臜的大小姐倒是因祸得福,要去国公府享福了……” 陆寒琛猛的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要娶的……不是那个真千金沈青凰? 而是那位容貌娇美、备受侯爷夫人宠爱的养女沈玉姝? …… 婚事既定,天色未亮,两顶喜轿便一先一后停在了沈府门前。 附近的百姓皆来看热闹,沈傅安和孟夫人都在门外相送。 沈青凰静默地由丫鬟扶着,走向属于自己的那顶更为华贵的喜轿,耳边传来沈玉姝娇羞难掩喜色的声音:“父亲,母亲,你们放心,女儿一定会幸福的!绝不会让沈家蒙羞!” 沈青凰盖头下的唇角,不由弯起一丝冰冷的嘲弄。 以为重来一世,抢先嫁给了陆寒琛,就能改变命运? 简直可笑。 那蚀骨的寒冷、呕心沥血的付出、锥心的背叛…… 她都让给她了。 “起轿!” 喜婆一声高喝,沈家门口的两道喜轿起驾,一东一西,各奔前程。 国公府门前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喧闹声中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涌动着许多不怀好意的审视。 前些日子,沈家嫡女与武夫有染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最后宣称偷情的是养女。 可到底如何,大家心底都各有答案。 沈青凰的喜轿落地,轿帘掀开,搀扶她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新郎官,而是一个眼神闪烁、面露难色的年轻丫鬟。 “世子妃,”丫鬟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怯意,“请、请随奴婢来。” 沈青凰的眉头微蹙,心中已明了几分。 她的这位婆婆,国公夫人,是个面团似的人,没什么主见,自从丈夫去世后,被府中其他几房的妯娌拿捏。 前世沈玉姝嫁过来后没少受那几位婶母的刁难,婆婆别说护着,反而被旁人三言两语就说得转了向,甚至帮着数落儿媳。 果然,一路行至喜堂,虽红毡铺地,喜字高悬,但气氛却并不热烈。 堂上主位空着,国公夫人并未端坐其上,只有几位衣着华丽、珠翠满头的妇人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虚假的笑意,眼神里却满是轻蔑和等着看好戏的促狭。 其中一位,正是府中掌着中馈的二房夫人王氏,她扭着腰肢上前,用帕子掩着嘴,声音尖细:“哎哟,新娘子可算是来了。不过嘛……真是不巧,我们世子爷身子骨弱,今日实在起不来身,拜堂这礼数,怕是……” 她故意顿了顿,旁边另一位三房夫人李氏立刻接腔,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是啊,总不能耽误了吉时。按咱们老家的规矩,若新郎不便,由公鸡替代也是可以的。喏,我们特意选了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最是吉祥如意,就让它代世子爷拜堂吧!” 话音刚落,一个婆子抱着一只绑着红绸的大公鸡走上前来。 那公鸡似乎受了惊,扑棱着翅膀,发出咯咯的叫声,引得堂内一些宾客发出压抑的嗤笑声。 这是极大的羞辱! 与公鸡拜堂,意味着新娘子不配与真人成礼,与牲畜无异。 若沈青凰今日忍了,她这辈子别说在国公府,连在京城都抬不起头。 第3章 直接闯入夫君房中 王氏和李氏得意地交换着眼神,就等着沈青凰要么哭哭啼啼就范,要么不懂规矩地闹起来。 无论哪种,都足够她们拿捏大房一辈子了。 搀着沈青凰的丫鬟吓得手都抖了。 然而,她们若是有人能掀开盖头,就会发现,沈青凰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或屈辱。 她只是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就在那抱着公鸡的婆子快要走到她面前时,沈青凰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自己的大红盖头! 霎时间,满堂皆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 少女容颜绝丽,虽带一丝病弱苍白,但眉目冷然寒肃,一双凤眸锐利扫视全场,无端生出一种迫人的威仪,让那些原本带着嘲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你……你怎可自掀盖头!太不知礼数了!”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尖声指责。 沈青凰却看都未看她一眼,目光投向主位空置的方向:“婆母不在,诸位婶母倒是热心。只是,与我拜堂的,是国公府世子,何时轮到一个畜生替代?” 她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传遍喜堂。 “你!” 李氏气结,“世子病重,这是权宜之计!难道你要让满堂宾客空等,让吉时错过吗?” “世子病重,行动不便,为人妻者,岂能因循守旧,不知变通?” 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吓人,“既然世子无法来喜堂,那我去他房中,与他拜堂便是。如此,既全了礼数,也尽了心意,更不会耽误吉时。诸位婶母以为如何?” 去……去世子房里拜堂?!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哪家新娘子会自己提出去新郎官病榻前拜堂的? 王氏和李氏张大了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完全不按她们预设的戏码来啊! 沈青凰却根本不等她们回应,转身,对那个还在发愣的丫鬟道:“带路,去世子爷的院子。” 她的口吻带着一种天生的命令感,丫鬟下意识就应了声是。 “站住!不成体统!这像什么话!”王氏反应过来,急忙阻拦。 沈青凰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婶母若觉得不成体统,大可去请婆母或国公爷来主持公道。否则,今日这堂,我就在世子房中拜了。国公府觉得此举辱没了门风,那一纸休书,我现在就可以接!” 这话更是石破天惊!新娘子主动提休书? 在场的宾客全都目瞪口呆,看着那一身红衣、身姿挺拔的少女,竟无一人敢再出声嘲讽。 这沈家嫡女,简直比传闻中那个野蛮粗鄙、行为不检的乡野村妇还可怕! 王氏和李氏被她的话噎得满脸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却真的不敢再去拦。 万一这疯女子真的闹着要休书,这婚事黄在她们手里,她们可担不起这桩骂名! 于是,在满堂宾客震惊、错愕的目光中,沈青凰那道红色身影迤逦而行,穿过曲折的回廊,径直走向那处弥漫着药香的院落。 …… 静心苑内,药味浓郁。 国公府世子裴宴清一袭素白寝衣,半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墨色长发未束,如瀑般散落肩头,更衬得那张俊美不凡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然而,与他浑身散发出的清贵病弱感,截然不同的是那双眼睛。 无喜无悲,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今日的这场大婚,与他毫无干系。 “主子,”心腹侍卫长风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不忍与愤懑,“前头闹得不像话,其他几房竟哄着老夫人,找了只绑着红绸的大公鸡,要……要代替您与世子妃拜堂!” 裴宴清闻言,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归于一片深沉的漠然。 “以后这种事,不必汇报给我。”他的嗓音如玉石轻击,淡得似水。 什么世子妃。 与他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有什么关系? 沈家既然嫁女,就该知道今日会受这种羞辱。 长风一脸焦急,还要说些什么。 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的脚步声。 裴宴清的指尖一顿,抬起头。 “砰——”静心苑的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一道耀眼夺目的红色身影直接逆光而入,一步步走到他的床前,居高临下:“世子爷,妾身沈青凰。吉时已到,你我该拜堂了。” 少女一袭红妆,容颜明媚,眼神却清傲如雪,看着他,掷地有声。 饶是裴清宴都不由一怔,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一时间忘了反应。 沈青凰也正看着面前的“夫君”。 男人修长如玉却指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锦被上,指尖泛着淡淡的凉白,浑如一尊精心雕琢却失了生气的玉人。 美则美矣,却好似琉璃易碎,透着一股对世间万物乃至自身性命都浑不在意的寡淡。 的确是将死之兆。 沈青凰收回打量的目光,干脆利落地转身面向门外的宾客,“请诸位见证,今日我与世子行大婚之礼。” 话落,沈青凰不再多言,微微侧身,对着病榻上的裴晏清,缓缓屈膝,行下了第一礼。 没有喜乐,没有高堂,没有宾客喧闹,只有满室药香和门外无数惊疑目光。 “一礼成。” 沈青凰起身,再次屈膝,行下第二礼。 “二礼成。” 最后,她重新面向病榻上的男人,微微颔首,完成了夫妻对拜。 “三礼已成。” 沈青凰站直身子,看着眼中尚且充满复杂情绪的裴晏清,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世子妃。夫君好生休养,不必费心应酬宾客的事情。也请诸位做完见证,回正堂赴宴。” 说完,她径自走到房中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庄,仿佛这里本就是她的领地。 整个国公府,上至主子,下至仆役,还有满门宾客,全被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新世子妃惊得魂飞魄散! 闯入夫君房中拜堂者…… 从古至今,前所未闻! 所有宾客惊疑不定地来,又惊疑不定地去。 就连长风也识趣地退出去,不打扰主子的新婚洞房。 裴晏清也抬眸,看着那道正襟危坐的大红身影,幽深如寒潭的眸底,终于不惜吝啬地漾起多余的波澜。 倒是……比想象的有趣。 满室寂静。 “咳咳。”裴晏清抬手,轻掩浅色的嘴角,主动打破沉默的气氛道:“夫人,我房中药味浓郁,只怕过了病气给夫人。” 沈青凰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未分给这位病美人一分,淡淡道:“无妨,新婚之夜,绝没有夫妻分房的道理,我就座一晚。” 既然嫁了,她沈青凰就要坐实了这国公府世子妃的名分。 绝不像沈玉姝那样,新婚夜连夫君的房门都进不了,沦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料。 裴晏清看着自己这位摆明了不进油盐的世子妃良久:“……那就辛苦夫人了。” “嗯,不辛苦。” “……” 沈青凰确如自己所言,枯坐了一晚。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榻上的身影,男人与她说了身体抱恙后,便自行睡去。 可那过分静谧的睡容,以及纤密不时轻颤的长睫。 分明暴露了他在假寐。 但……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有本事,熬死他。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沈青凰已经传人洗漱,换了身装扮。 按规矩,新妇需向公婆敬茶。 国公夫人周氏坐在主位上,面色有些忐忑不安,不时瞥一眼坐在下首两侧的二房夫人王氏和三房夫人李氏。 昨日拜堂的风波早已传遍府邸,她耳根子软,被两个妯娌挑唆了一晚上,也觉得新儿媳行事太过大胆泼辣,有失体统,心下已存了要敲打一番的念头。 结果敲打不成,她这个当婆婆的,反倒在新妇面前,失了威严。 王氏和李氏看出周氏的不安,道:“大嫂,怕什么,她一个黄毛丫头还能翻起大浪不成?” “就是,你当婆婆的,怎么能让儿媳欺负了去?” 周氏听着,不由定下心神。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传来。 沈青凰一身正红衣裙,妆容得体,在丫鬟的引领下缓步进入厅堂。 她目不斜视,姿态从容。 仿佛昨日那石破天惊之举并非出自她手。 “儿媳沈青凰,给母亲请安,母亲请用茶。”她从容地从一旁丫鬟端着的托盘上取过一盏茶,稳稳地跪在早就备好的蒲团上,将茶盏举过头顶,声音清越。 礼仪标准,无可挑剔。 国公夫人周氏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王氏。 王氏立刻轻咳一声,递了个眼色。 周氏便深吸了口气,坐在位置上不动。 沈青凰抬眸,视线透过手臂与茶盏的缝隙看向不动如钟的周氏,她不慌不忙,直接起身,在周氏惊吓的目光里,硬生生将茶盏塞到了她的手里。 “请母亲用茶。”周氏一慌,向王氏和李氏投出求助的目光。 王氏和李氏也惊呆了。 周氏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板起脸道:“嗯,起来吧。青凰啊,昨日……你那般行事,实在是……太不合规矩了,惹得不少宾客笑话,我们国公府的脸面都要挂不住了。” 沈青凰站起身,神色平静无波,刚欲开口,一旁的李氏已经迫不及待地发难:“何止是不合规矩!简直是骇人听闻!自古哪有新娘子自己跑去新郎房裡拜堂的?冲撞了病中的世子爷可怎么好?大嫂,不是我说,这般没规矩的媳妇,若不严加管教,日后还不得翻了天去!” 王氏也阴阳怪气地附和:“是啊大嫂,这管家理事,首重规矩。若人人都像世子妃这般特立独行,府里岂不乱套?依我看,这新媳妇还需好好磨磨性子,有些东西,暂时还是别沾手的好。” 她意指的,自然是原本按例应在新妇进门后逐步交接的管家之权。 周氏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连连点头,看向沈青凰的目光也带上了责备和一丝畏惧:“你两位婶母说的是,青凰,你昨日确实太莽撞了。这管家的事……” “母亲,”沈青凰突然开口,打断了周氏的话。她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地扫向王氏和李氏,“二位婶母此言差矣。” “哦?我们哪里说差了?”王氏挑眉,带着挑衅。 第4章 世子妃把管家权要了来 “第一,”沈青凰不紧不慢地道,“昨日拜堂,世子无法起身,用公鸡替代是羞辱我,亦是羞辱世子,更羞辱我国公府门楣。我身为世子正妃,维护夫君与国公府的尊严,何错之有?难道二位婶母觉得,让我国公府世子妃与一只公鸡拜堂,才是合乎规矩,能保全脸面之事?若真如此,我倒要出去问问各位宗亲长辈,这是哪家的‘好规矩’!” 她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竟逼得王氏和李氏一时语塞,脸色发白。 若真理论起来,她们那主意确实上不得台面。 “第二,”沈青凰转向周氏,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压力,“母亲,儿媳既已嫁入国公府,便是世子的妻子,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伺候夫君,打理院落,乃是分内之事。若因昨日维护府邸声誉之举便要被剥夺理家之权,恐怕传出去,外人不会说儿媳不懂规矩,反而会笑话我国公府主次不分,尊卑颠倒,竟让旁支婶母越俎代庖,插手世子房中事乃至府中中馈?这恐怕……更不好听吧?” 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此言一出,整个正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周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险些将茶水泼出。 她有些惊惧地看着眼前这个儿媳,明明身形纤弱,言语温和,可那眼神却让她这个做婆母的都心头发怵。 王氏和李氏更是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从乡野之地找回来的丫头,不仅不怯懦,反而辞锋如此犀利,三言两语就将她们的刁难歪曲成了不顾大局、觊觎中馈的罪名! “你……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颠倒黑白!”王氏毕竟掌家多年,脸皮厚度非比寻常,定了定神,立刻反咬一口。 “我们好心提点你新妇之道,你却反过来给我们扣帽子!大嫂,你看看,这便是你千挑万选的好儿媳!牙尖嘴利,目无尊长,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更让人笑掉大牙?” 李氏也连忙附和,声音尖利:“就是!什么维护夫君,我看是你想揽权罢了!晏清那孩子身子弱,他的院子一向清静,吃穿用度都有专人伺候,何须你一个新妇插手?别是打着照顾的幌子,想做什么手脚吧!” 这话就说得极为诛心了。 暗示沈青凰可能对病弱的世子不利。 周氏本就没什么主见,被她们一唱一和,刚刚被沈青凰压下去的疑虑又浮了上来。 她看向沈青凰,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疏离。 沈青凰心中冷笑。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蠢妇,除了挑拨离间,再无其他伎俩。 她不怒反笑。 “两位婶母是觉得,我一个刚过门的妻子,会比你们这些旁支的婶娘,更不盼着夫君好吗?” “还是说,在两位婶母眼中,世子的安危,交给我这个明媒正娶的世子妃不妥,反而要交给你们这些不知隔了几层关系的人才放心?” 沈青凰的目光缓缓扫过王氏和李氏,最后,看向不知所措的周氏身上。 她的声音忽然放柔,带上了一丝晚辈的恳切与委屈。 “母亲,儿媳人微言轻,或许在两位婶母眼中,确实不如她们有经验、有手段。但儿媳对夫君的心,却是天地可鉴。夫君如今沉疴在身,汤药、膳食、日常起居,哪一样不是关乎性命的大事?这些事情,若不由我这个做妻子的亲自盯着,万一出了半分差池,谁能担待得起?” 她顿了顿,打起了感情牌! “母亲,您是晏清的生母,您最是疼他。难道您愿意将他的身家性命,继续放在一个连新妇拜堂都能想出用公鸡羞辱的主意、心思叵测的人手里吗?” “你说什么呢,我没有!”王氏脸色尖叫起来。 “这……这与我何干!”李氏也慌了神。 周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 是啊! 晏清是她的命根子! 这些年,她懦弱可欺,府里的大权旁落,二房三房没少在晏清的用度上动手脚。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没胆子去争。 可如今,沈青凰这番话,却像是唤醒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母爱! 父死从子。 丈夫不在了,儿子就是她的一切! 谁敢对她的儿子不利,谁就是她的仇人! 看着王氏和李氏那惊慌失措的辩解,再看看沈青凰清澈坚的眼睛,周氏心中的天平在一点点的倾斜! 她深吸口气道:“青凰说的在理,那等你熟悉了府里的一切,大房的事物就交由你打理!” “大嫂!” 王氏和李氏同时惊呼出声,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心里对这位懦弱可欺的大嫂暗暗生恨! 周氏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对沈青凰是说道:“青凰,晏清……以后就交给你了。你……好好照顾他。” 这个骨子里懦弱了一辈子的女人,在涉及到儿子性命攸关的事情上,终于强硬了一回。 沈青凰心中并无波澜。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周氏虽懦弱,却不是坏,一点母爱是她唯一的软肋,也是最好拿捏的武器。 她再次屈膝,行礼,声音平静:“儿媳,遵命。” 王氏和李氏的脸已经黑如锅底,她们死死瞪着沈青凰,眼神淬毒,恨不得在她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她们苦心经营多年才从大房抠出来的管家权,就这么被一个黄毛丫头三言两语给夺了回去? 这口气,她们如何咽得下! 沈青凰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们,转身,干脆利落地走了。 今日,只是第一步。 这国公府,既然她来了,他们大房就没有被旁人欺了的道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几乎在沈青凰踏出正厅的同时,就飞入了静心苑。 “主子,您听到了吗?世子妃她,她把管家权给要回来了!” 长风一脸的震惊与狂喜,语无伦次地向榻上的人汇报着方才的战况。 从新妇如何舌战两位夫人,到如何戳中国公夫人的软肋,他描述得绘声绘色。 裴晏清靠在软榻上,手中正捏着一卷古籍,闻言,他翻页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 漆黑平静的眼眸中,终于漾开了一圈清晰的涟漪。 是难以言喻的错愕与兴味。 他那两位婶母,贪婪又愚蠢,却也仗着人多势众和母亲的软弱,在府中横行多年。 他不是不能收拾,只是懒得费那个心神。 反正他命不久矣,争这些虚名浮利,又有何用? 却不想,他这个新过门的妻子,不过一个早上的功夫,就兵不血刃地解决了这个盘踞多年的麻烦。 倒真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意外。 “有趣。” 他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长风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正思索间,门口光线一暗。 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经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叠账册和一串钥匙。 钥匙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青凰将东西随手放在一旁的桌上,径直走到他的榻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清冷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属于新妇的娇羞或敬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通知! “从今日起,静心苑的一切事务,包括你的膳食、汤药,都由我亲自接管。” 这话听在长风耳里,是世子妃尽心尽责,体贴夫君。 可落在裴晏清的耳中,却变了另一层味道。 接管他的膳食、汤药? 这是……要将他的命,彻底握在她手里? 裴晏清长长的睫毛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病弱无害的模样,甚至还配合地咳了两声,嗓音温润又虚弱。 “如此……便有劳夫人了。” 他没有拒绝,质疑,温顺得像一只毫无攻击性的小白兔。 沈青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自然不信他这副表象。 一个能在国公府这种豺狼环伺的环境中安然活到现在的病秧子,若真是个纯良无害之辈,骨头渣子怕是都剩不下了。 不过,他装,她也懒得拆穿。 各取所需,相安无事,便是他们这段婚姻最好的状态。 但她却在心中冷冷地想。在她还有彻底站稳脚跟、拥有足够自保的能力之前,裴晏清,还不能死。 所以,他的命,她保了。 “应该的!” 沈青凰丢下三个字,便转身去了外间,开始翻看那些账本。 她做事雷厉风行,拿到管家权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摸清这个家的底。 裴晏清看着她专注的侧影,眸色愈发深沉。 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另一边,二房和三房的院子里,已是鸡飞狗跳。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王氏气得将一只上好的甜白釉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一个乡下来的贱丫头,也敢在我面前作威作福!她以为拿到了几本破账本就能当家做主了?做梦!” 李氏也是满脸怨毒,用帕子绞着手指,恨声道:“二嫂,我们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知道这国公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颜色?怎么给?”王氏喘着粗气。 “那小贱人如今得了大嫂的令,又拿晏清当挡箭牌,我们明面上不好动她。” “明面上不好动,就不能来暗地吗?”李氏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第5章 剖开虚伪的温情面 “她不是要亲自管晏清的汤药膳食吗?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最容易出岔子了!只要稍稍动点手脚……” 王氏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可是,万一真把晏清给……” “怕什么!”李氏冷笑一声,“晏清本就没几天好活了,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只要做得干净,谁能查到我们头上?到时候,这谋害亲夫的罪名,正好扣在沈青凰那小贱人头上!一石二鸟!”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狠毒的算计。 很快,一个被王氏收买、在静心苑小厨房当差的粗使丫鬟,便得了命令。 午时,沈青凰亲自检查了给裴晏清准备的药膳,确认无误后,让自己的陪嫁丫鬟云珠端着,自己则跟在后面,准备送去主屋。 刚走到院中,那名被收买的丫鬟便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一旁冲了出来。 刚好撞到了端着药膳的云珠! “哎哟!” 丫鬟惊呼一声,手中的木盆一斜,带着泥腥味的菜叶和脏水,劈头盖脸地就朝着云珠手中的那盅药膳泼去! 这一下若是泼实了,药膳毁了不说,云珠也得被烫伤! 一瞬间,沈青凰眼中寒光一闪,她猛地跨出一步,一把将云珠拽到自己身后,同时抬起一脚,精准无比地踹在了那丫鬟的小腿上。 “噗通!” 丫鬟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了个狗吃屎。 手中的木盆也翻滚在地,脏水菜叶洒了一地,狼狈不堪。 云珠惊魂未定地抱着汤盅,吓得小脸煞白:“世子妃!” “我没事。” 沈青凰声音冰冷,目光如刀子般射向趴在地上呻吟的丫鬟。 “你好大的胆子!” 那丫鬟自知计谋败露,心中慌乱,但想起王氏许诺的好处和撑腰,便壮着胆子,趴在地上哭喊起来。 “世子妃饶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是看快到午膳时辰了,着急送菜,脚下没留神才……才冲撞了云珠姐姐,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哭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若是换了周氏在此,怕是三言两语就要被她糊弄过去,说不定还要反过来责备沈青凰小题大做。 只可惜,她面对的是沈青凰。 “不是故意的?”沈青凰缓缓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院中如此宽敞,你偏偏要往人身上撞。早不撞,晚不撞,偏偏等汤药端出来的时候撞。你跟我说,你不是故意的?” 丫鬟被她看得心头发毛,强自镇定道:“奴婢……奴婢真的只是脚滑了!” “很好。”沈青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眼神却更冷。 “既然你这么不小心,留着这双脚,怕是早晚要闯出更大的祸事来。来人!” 院中伺候的几个婆子和丫鬟闻声,战战兢兢地上前。 “世子妃有何吩咐?” 沈青凰的目光扫过她们,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将这个办事不力、意图谋害主子的贱婢,拖出去,给我打!” “什么?”那丫鬟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她以为最多被骂几句,关几天,没想到这位新来的世子妃,一开口就要动用家法! “世子妃!您不能这样!”她急忙大喊。 “奴婢是二夫人院里的人!您……您不能不经二夫人同意,就随意责罚奴婢!” 她以为搬出王氏,就能让沈青凰有所忌惮。 谁知,沈青凰听完,只是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 “二夫人的人?”她缓缓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语,声音宛如来自九幽的寒风。 “你以为,我打的就是你吗?” “我打的,是你的主子。” “给我往死里打!让她知道,在这静心苑,谁说了算!” 沈青凰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是!” 管事嬷嬷们再不敢迟疑,立刻上前,两人一边,将那哭嚎求饶的丫鬟拖了出去。 很快,庭院一角,长凳备好,板子落下。 沉闷的击打声,夹杂着丫鬟凄厉的惨叫,一声声,清晰地回荡在静心苑的上空。 院内所有仆妇都吓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她们终于意识到,这位新来的世子妃,看似平静柔弱,实则,是位手段狠辣的活阎王! 沈青凰就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听着那惨叫声,端起云珠手中尚有余温的药膳,亲自送进了内室。 裴晏清依旧靠在榻上,手中还拿着那卷书,仿佛对外面的动静充耳不闻。 沈青凰将药膳放在桌上,盛出一碗,递到他面前。 “夫君,该用药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仿佛刚才那个下令将人往死里打的,不是她。 裴晏清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接过药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窗外,板子声与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 而这静心苑的天,也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静心苑的天,确实是变了。 自那名意图冲撞药膳的丫鬟被拖出去重打了三十大板,又被发卖到最下等的庄子之后,整个院子的风气为之一肃。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不敢高声。 这位新来的世子妃,看着比纸还薄,心却比铁还硬,手腕更是比冰还冷。 短短三日,沈青凰已将大房中馈的脉络理得一清二楚。 王氏和李氏这些年从中贪墨的窟窿,假借采买之名中饱私囊的烂账,桩桩件件,都被她用朱笔一一圈出,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她不急着发作,只等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这些东西甩到她们脸上,让她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云珠端着新沏的茶水进来,轻声道:“世子妃,该用茶了。另外,按规矩,今日是您三朝回门的日子。” 沈青凰翻过一页账册的手指一顿。 回门。 她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出戏要唱。 那个所谓的家,对如今的她而言,不过是一个龙潭虎穴,回去与否,毫无意义。 但规矩就是规矩。 新妇回门,若无夫君陪同,只会被人耻笑夫家不重视,是天大的没脸。 前世她倒是没受过这份委屈,因为陆寒琛最是看重颜面,哪怕心中再不耐,也会将场面功夫做足。 这一世么…… 沈青凰抬眸,目光穿过珠帘,落在了内室那个半靠在榻上,气息奄奄,仿佛随时都会咽气的人影身上。 她放下账册,起身,走入内室。 裴晏清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的阴影,更添了几分病气。 “有事?”他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今日是三朝回门。”沈青凰开门见山的说道。 裴晏清闻言,眼睫微动,随即又是一阵低低的咳嗽,他用帕子掩着唇,虚弱地道:“夫人见谅,我这身子……实在不宜外出。你自去便是,我会让长风备好回门礼,不会让你在娘家失了颜面。” 这番话,说得体贴又周到,尽显一个病弱夫君的无可奈何。 若是寻常女子,怕是早已心疼不已,连声说不敢劳动夫君了。 然而,沈青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清冷的凤眸里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像是在看一个卖力演出的戏子。 她忽然笑了。 “不必了。”她说。 “东西我已经备好了,不劳世子费心。” 裴晏清微微一怔。 只见沈青凰对外面候着的云珠扬了扬下巴,吩咐道:“把东西抬进来,让世子选。” 立在一旁的长风一头雾水。 很快,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一人抬着一副崭新的楠木担架,另一人推着一架同样崭新的、铺着厚厚软垫的紫檀木轮椅,走进了内室。 担架,轮椅。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那里。 长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看担架,又看看轮椅,最后难以置信地看向沈青凰。 世子妃这是……什么意思? 裴晏清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向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浮现出了龟裂的痕迹。 他看着沈青凰平静的脸,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夫人,你……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 沈青凰踱步到他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世子是想躺着回去,还是坐着回去,悉听尊便。” “你!”饶是裴晏清这般城府,也被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气得胸口一窒,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长风急得满头大汗,连忙上前为主子顺气,同时忍不住对沈青凰道:“世子妃!主子他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 “闭嘴。” 沈青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长风后面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重新看向裴晏清,等他气息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 “裴晏清,你不必跟我装,你我心知肚明,你我这桩婚事,本就是一场交易。我需要国公府世子妃这个身份做我的盾甲,而你需要我帮你稳定后院,挡住那些牛鬼蛇神,让你能安安生生地养病。” 她的话,毫不留情地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 裴晏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她,眼底的惊诧与审视再也无法掩饰。 她……她竟然全都知道! 沈青凰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惊涛骇浪,继续说道:“你的母亲周氏,我会帮你护着。二房三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也会帮你收拾。这静心苑,乃至整个大房,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不会让旁人再伸进半只手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强硬。 “但是,你也得给我该有的体面。” “我是沈家明媒正娶嫁过来的女儿,是国公府八抬大轿抬进门的世子妃。我回门,你这个做夫君的,就算是爬,也得给我爬回去!否则,丢的是我沈青凰的脸,更是你定国公府的脸!” “我丢脸,就是你丢脸。旁人只会说,定国公府的病秧子世子,连陪新妇回门的力气都没有,活该被人欺辱到头上!” 一番话,掷地有声。 第6章 他为她解了围 裴晏清看着她,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从乡野之地找回来的、有些小聪明的女子。 却不想,她竟看得如此通透,如此……胆大包天! 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子。 知道用自己的价值,为他带来的利益,来换取她应得的尊重和地位。 良久,裴晏清眼底的震动缓缓平息。 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与……浓厚的兴趣。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引发了轻微的咳嗽,却再无方才的虚弱。 “好。”他看着她,缓缓吐出一个字。 “担架太难看,本世子还没死。”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指向那架轮椅。 “就它吧。” 这一刻,两人之间,某种无形的默契,就此达成。 沈青凰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她转身,对早已目瞪口呆的长风和婆子们吩咐道:“伺候世子更衣,一刻钟后出发。” 定国公府的马车,在一众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缓缓停在了沈家大门前。 车帘掀开,长风先是小心翼翼地搬下了一张踏凳,紧接着,沈青凰一身妃色长裙,面色平静地走了下来。 众人正等着看她孤身一人的笑话,却见她回身,亲自扶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缓缓下了马车。 裴宴清抬手遮挡了下有些强烈的日头!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出现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了! 他一身墨色锦袍,却带着一种久病的苍白。 他安然坐在轮椅上,墨发如瀑,气质清隽出尘,仿佛不是凡俗中人。 “那……那是定国公府的世子爷?” “天哪!他竟然真的来了!” “听闻他病得下不来床,原来是真的,竟要坐着这叫什么……轮椅的东西出门。” “沈家这大小姐,也真是命苦,嫁了这么个夫君……” 窃窃私语声四起。 早已等在门口,准备看好戏的沈玉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裴晏清那个将死之人,竟然会陪着沈青凰一起回来! 这怎么可能! 她死死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凭什么沈青凰这个贱人,还能得到夫君陪同回门的体面? 她身旁的陆寒琛,目光则落在了沈青凰身上。 看着她神色自若地推着轮椅,没有半分自卑或难堪,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与从容,陆寒琛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与鄙夷。 简直是不知廉耻! 身为侯府夫人,竟亲自做这些下人才做的活计,与一个病弱残废之人一同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与自取其辱有何分别? 再看看身旁娇弱动人、处处以他为天的沈玉姝,陆寒琛愈发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何等明智。 沈青凰这样的女人,空有美貌,却上不得台面,只会给他丢人现眼! 沈玉姝察觉到陆寒琛的目光,心中那点嫉妒瞬间被得意所取代。 她柔柔地靠向陆寒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自我安慰道:“姐姐也真是可怜,嫁了这么一位夫君。” 心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就算陪着沈青凰回门了又怎么样! 这病秧子身子弱,想来也只是撑着一口气来走个过场罢了。 等他一死,沈青凰还不是就成了寡妇,到时候,还不知要如何凄惨呢。 陆寒琛听了她的话,眼里的鄙夷更甚! 两人各怀鬼胎,脸上却都挂上了虚伪的笑容,迎了上去。 “姐姐,姐夫,你们可算回来了!爹娘在里面等候多时了。”沈玉姝的声音甜得发腻。 沈青凰看都未看她一眼,只是对裴晏清轻声道:“进去吧。” 仿佛沈玉姝和陆寒琛只是两团碍眼的空气。 沈玉姝的笑容再次僵在脸上,气得脸颊涨红。 陆寒琛也是脸色一沉,这个沈青凰,真是越来越不知好歹了! 饭桌上的气氛,更是诡异到了极点。 沈父沈承安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个大女儿,心中就腾起一股无名火。 自从她嫁出去,沈家就成了京城的笑柄。 先是拒婚,再是与家里断绝关系,如今又带着一个病秧子夫君回来,简直是把沈家的脸都丢尽了! 他几次想开口训斥,都被裴晏清那不咸不淡的目光给堵了回去。 毕竟,再怎么说,裴晏清也是国公府的世子,是他的女婿,他这个做岳父的,总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太过分。 终于,他还是找到了一个由头。 下人上了一道汤,沈青凰习惯性地先用银匙舀了一勺,放到自己碗里,又用公筷为裴晏清盛了一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这本是妻子照顾病弱夫君的寻常举动。 可落在沈承安眼里,就成了大逆不道的罪证! “放肆!” 他重重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把沈母和沈玉姝都吓了一跳。 “沈青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沈承安怒目圆瞪,指着她喝道。 “长辈尚未动筷,你一个做女儿的,竟敢先给你夫君盛汤?这便是你在国公府学的规矩吗?简直是毫无教养,目无尊长!” 他这是借题发挥,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沈青凰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就算嫁了人,她也还是他沈承安的女儿,要由他拿捏! 沈玉姝的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陆寒琛则是冷眼旁观。 沈青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正要开口反唇相讥,温润却带着一丝冷意的声音,却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岳父大人此言差矣。” 众人愕然望去,说话的,是一直沉默不语、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裴晏清。 他一手执杯,一手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明明是坐着,气势上却丝毫不输给任何人。 他抬眸看向沈承安,唇边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青凰如今,是我的世子妃,她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我定国公府的颜面。” “为人妻者,体贴照料夫君,是为本分。我身子不适,她事事亲力亲为,优先顾及我的饮食汤药,乃是夫妻情深,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满脸错愕的沈承安,语气看似温和,实则锋利如刀。 “还是说,在岳父大人眼中,我这个女婿的身体康健,还比不上一碗汤的先后顺序重要?” “又或者,岳父大人是觉得,我定国公府的规矩,便是让妻子不顾病重夫君,也要遵守你沈家的规矩?”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承安的脸上! 沈承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裴晏清微微挑眉,“那不知岳父大人是何意?是觉得青凰照顾我,是丢了你沈家的脸面?还是觉得,我这个国公府世子,不配让她如此照顾?” “我……”沈承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冷汗都下来了。 他哪里敢说国公府世子的不是! 这一刻,他才猛然惊醒,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病秧子,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是定国公府的世子! 身份地位,远不是他一个二品官员可以随意训斥的! 饭桌上一片死寂。 沈玉姝和陆寒琛脸上的幸灾乐祸,早已变成了震惊和难堪。 而沈青凰,则是静静地看着身旁的裴晏清。 她心中同样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不在他们的交易范围之内。 她原以为,他陪她回来,将场面功夫做足,便已是极限。 她早已准备好自己应对沈家的一切刁难。 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开口维护她。 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锐利逼人的眸子,沈青凰的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产生了一种名为意外的情绪。 这场闹剧,最终以沈承安的尴尬告终。 一顿饭,吃得食不下咽。 回城的马车里,气氛有些沉闷。 沈青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实在眼神若有似无地飘向裴宴清。 她在思考,裴晏清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或许,也……强大得多。 “在想什么?” 裴晏清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沈青凰回过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 “你今日,为何要替我解围?”她问得直接。 裴晏清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睛,像是有些疲惫,唇角却微微上扬。 “我这个人,一向很有合作诚信。”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明,直视着她。 “你履行了你的承诺,给了我一个清净的后院。我自然也要履行我的承诺,给你该有的体面。” “维护我的世子妃,不让外人当众羞辱,这便是体面的一部分。”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沈青凰深深地看着他。 原来如此。 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维护他们共同的利益,维护定国公府世子妃这个身份的尊严。 这个人,将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也好。 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利益关系。 “我明白了。”沈青凰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她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却听裴晏清又补充了一句。 “况且……”他看着她,眸色深沉,像是含着某种看不懂的意味。 “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 车厢内,光线昏暗。 沈青凰的心,却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第7章 雷霆手段整治下人 马车内,光线昏暗。 前世,她也曾是别人的东西。 是沈家用来联姻的棋子,是陆寒琛彰显门楣的摆设。 可从未有人,用这样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霸道的口吻,将她划入自己的领域。 这感觉,很新奇。 却也仅此而已。 沈青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世子说笑了,”她声音清冷如故,仿佛方才心头那丝悸动从未存在。 “你我之间,是合作,是交易。我为你守住后院安宁,你为我提供世子妃的庇护,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她刻意将两人的关系拉回到纯粹的利益交换上,这是她最熟悉,也最能掌控的领域。 裴晏清闻言,也不反驳,只是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的幽光却愈发深邃。 他靠回软枕,闭上眼,像是乏了,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个男人…… 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沈青凰不再言语,心中却已暗下决心。 合作可以,但她绝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庸,更不会再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 定国公府,静心苑。 她要的,是绝对的掌控权! 回到静心苑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青凰便已起身。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云珠,将静心苑内外彻彻底底地走了一遍。 从前院的洒扫婆子,到后院的花匠,再到小厨房的烧火丫头,她将每一个下人的面孔,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辰时,她端坐在正堂,云珠则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几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册和账本。 “把院里所有人都叫到前头来。” 沈青凰淡淡吩咐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一个,都不许漏。” 很快,静心苑的二十几个下人,全都战战兢兢地跪在了院中。 他们都知道,这位新来的世子妃,看着柔弱,手段却狠。 前几日那个被打了三十大板发卖出去的丫鬟,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沈青凰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被她看到的人,无不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这个人,向来赏罚分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忠心办事的,我绝不吝啬赏赐,三心二意的,我也绝不姑息。” 她说着,拿起名册,念出了四个名字。 “张婆子,小翠,刘安,小荷。” 被点到名的四人,身体猛地一抖,面如死灰。 他们正是二房王氏和三房李氏安插在静心苑的眼线! “世子妃饶命!奴婢(奴才)冤枉啊!”四人立刻磕头如捣蒜,哭喊起来。 沈青凰冷笑一声,将几本账册扔到他们面前。 “冤枉?张婆子,你负责采买,上月一斤市价三十文的猪肉,你报账六十文。小翠,你负责浆洗,世子的衣料,你偷拿出去变卖,换成了次等货。刘安,你负责守夜,却在二房管家那里领双份月钱。小荷,你……” 她每说一句,那四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让他们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众人骇然。 世子妃才来几天? 竟将这些陈年烂谷子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我给你们两条路。”沈青凰看着他们,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第一,自己去账房领了这些年的月钱,收拾包袱滚出公府。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 “第二,”她顿了顿,语气森寒如冰。 “我将你们送到官府,告你们一个监守自盗,欺辱主子。按律,该是什么下场,你们自己掂量。” 话音落下,满院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送官,这四人轻则杖毙,重则全家都要被发卖为奴! 那四人哪里还敢犹豫,连滚带爬地选择了第一条路,磕头谢恩后,狼狈不堪地跑了。 杀鸡儆猴。 这一手,干净利落,又快又狠! 余下的下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有半分异心。 沈青凰将一本新的名册交给云珠。 “从今日起,静心苑上下,人事任免,月钱赏罚,皆由我一人定夺。院中采买,一律由云珠负责,每笔开销,都要有我的印鉴方可入账。” “另外,将世子的小厨房独立出来,以后世子的所有饮食汤药,都由我亲自过问,任何人不得插手。” “都听明白了吗?” “奴婢(奴才)遵命!” 众人齐声应道。 内室,隔着一道珠帘,裴晏清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靠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唇边却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这位世子妃,果然是把好刀。 不仅锋利,而且……用得极为顺手。 整顿完静心苑,沈青凰的下一个目标,便是整个国公府大房的中馈。 二房的王氏和三房的李氏,仗着婆母周氏礼佛不管事,裴晏清又是个病秧子,这些年没少在大房的公中账目上动手脚。 沈青凰手里握着她们贪墨的证据,却并不急着发难。 她在等一个时机。 很快,时机就来了。 每月十五,是各房管事向主母报账的日子。 周氏体弱,早已将管家权下放,只由两位婶母代为掌管。 这日,沈青凰特意穿了一身素雅的衣裙,亲自扶着周氏,坐到了正堂主位上。 王氏和李氏一见这架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尤其是看到沈青凰那平静的眼神时,两人更是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母亲今日精神不错,正好听听两位婶母说说家里的进项开支。”沈青凰微笑着开口,语气温婉,仿佛只是一个孝顺的儿媳。 周氏性子软,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王氏和李氏交换了一个眼色,只能硬着头皮开始报账。 她们说的,自然是那套早已做好的假账,听上去天衣无缝。 等她们说完,沈青凰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拿出几本账册,轻轻放在桌上。 “两位婶母辛苦了。”她笑道。 “只是我初来乍到,对府中事务不熟,前几日闲来无事,便将大房名下的几处庄子和铺子的账目理了理,发现有些地方,似乎与婶母们说得对不上。” 王氏和李氏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世子妃这是什么意思?”王氏强作镇定。 “难道是信不过我们?” “不敢。”沈青凰依旧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只是有些疑问,想请教婶母。” 她翻开一页账册,手指点在上面。 “城南那家绸缎庄,婶母方才报的是上月亏损了二百两。可我查了庄子送来的账,明明是盈利了三百两。这一来一回,五百两银子,不知去了何处?” “还有西郊的那个温泉庄子,说是要修葺,支走了一千两。可我派人去看了,庄子好好的,连一块瓦片都没换。这一千两,又用在了哪里?” “再有……” 沈青凰不疾不徐,一条一条,一笔一笔,将她们做的假账,当着周氏的面,全部揭了出来。 两人的脸色,从白到青,又从青到紫,精彩纷呈。 “你……你血口喷人!”李氏又急又怕,指着沈青凰尖叫起来。 “我这里,有庄头和掌柜们的亲笔画押,还有商会那边的交易存根。”沈青凰将一叠文书推到她们面前。 “证据俱在,婶母是想现在就请二叔三叔过来,一起对质呢?还是……”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清冷地看着她们。 “还是想跟我私下里,好好谈谈?” 王氏和李氏,冷汗涔涔而下。 这个沈青凰,看似不声不响,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她们自投罗网! 若是闹到老爷那里去,她们贪墨公中财物,不仅要将银子吐出来,名声还要彻底毁了! 权衡利弊之后,王氏咬了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世子妃……想怎么谈?” “简单。”沈青凰的笑容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切。 “这些年,两位婶母代为保管的,大房名下的三十七处田庄、一十二间铺面,以及京郊的两个温泉庄子,从今日起,还请将地契、账册、对牌钥匙,一并交还给我。” “至于那些亏空的银子,”她端庄一笑。 “念在都是一家人,我也不好做得太绝。三日之内,将亏空的一半补上,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否则……” 她敛去笑意! “这些东西,恐怕就要出现在叔伯的书房了。” 赤裸裸的威胁! 王氏和李氏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两人只能屈辱地点了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直沉默不语的婆母周氏,看着眼前这个冷静果决的儿媳,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与激赏的光。 她拉过沈青凰的手,轻轻拍了拍,叹道:“好孩子,多亏了你。” 沈青凰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母亲言重了,这都是儿媳分内之事。” 从这一天起,定国公府大房的中馈大权,彻底易主。 沈青凰以雷霆之势,将那些蛀虫一一拔除,又从自己的嫁妆中,拿出部分银钱作为周转,将那些濒临倒闭的铺面重新盘活。 她甚至引入了新的经营模式,不过短短一个月,大房的财政状况,便有了肉眼可见的起色。 整个国公府,上上下下,再无人敢小觑这位从乡野之地回来的世子妃。 权柄在手,沈青凰的生活,反而愈发规律起来。 她每日除了处理府中庶务,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裴晏清身上。 尤其是他的饮食汤药,她坚持事必躬亲。 一开始,长风对她充满了戒备。 每一次沈青凰端来的汤药,他都要用银针试毒,甚至亲自尝过,才敢给裴晏清喝。 沈青凰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直到第三日,她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走进来时,长风刚要上前,她却后撤了一步。 第8章 男人嘴上向来不饶人 当着他们主仆二人的面,用汤匙舀起一勺,自己先喝了一小口。 药汁苦涩无比,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以了么?”她放下汤匙,淡淡地看向长风。 长风愣住了。 就连榻上的裴晏清,眼里也泛起了涟漪。 他看着她,忽然问道:“为何如此?” “世子的命,关乎我下半生的荣辱。”沈青凰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直接,且不带任何感情,“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保我自己的地位。所以,在我还没有自保能力之前,你,不能死。” 这话说的,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 长风听得嘴角直抽抽。 裴晏清却低低地笑了起来,让他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他接过药碗,竟是第一次,没有半分迟疑,一饮而尽。 “这药,本世子喝了。” 从那以后,长风再也没有试过药。 沈青凰和裴晏清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更加微妙的默契。 她每日为他熬药,亲自送到他床前,看着他喝下。 两人之间,话语不多,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一日,沈青凰正在为他检查药渣,裴晏清忽然开口:“这方子里的白术,换成苍术,或许更好。” 沈青凰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他却已经闭上眼,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沈青凰什么也没说,第二日,药方里的白术,果然换成了苍术。 又一日,沈青凰在看账本,为一处铺面的货源发愁。 裴晏清像是无意间翻动书页,淡淡道:“江南徐家的丝绸,冠绝天下,其家主,最爱前朝王羲之的字帖。” 沈青凰的嫁妆里,正好有一幅王羲之的真迹。 三日后,那家铺面的货源问题,迎刃而解。 他从不直接插手,却总会在她遇到瓶颈时,用这种云淡风轻的方式,提点一二。 而沈青凰,也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话语中的深意,并迅速付诸行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两个顶尖的棋手在对弈,不需要言语,只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便能瞬间领会对方的意图。 两人的相处,也从一开始的纯粹交易,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感。 沈青凰每日都会为他准备三餐。 他的饮食,需要清淡滋补,极为讲究。 沈青凰便亲自下厨,炖汤熬粥,从不假手于人。 午后,她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莲子羹走进内室。 裴晏清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让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多了一丝暖意。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甜羹上,微微挑了挑眉。 “世子妃今日,倒是换了花样。” 他口吻戏谑,“怎么,是嫌苦药灌得不够,想换甜的来毒我?” 这男人,嘴上总是不饶人。 沈青凰早已习惯,她将甜羹放到他手边的小几上,面无表情地道:“里面加了茯苓和山药,安神健脾。你昨夜咳得厉害,喝这个,对你有好处。”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听不出半点关切。 可她记得他昨夜咳嗽,这本身,就是一种关切。 裴晏清眸光微闪,端起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 燕窝炖得软糯,莲子清香,甜度也恰到好处。 他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手艺尚可。”他放下碗,评价依旧吝啬。 沈青凰也不在意,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他却突然叫住了她。 沈青凰回头,只见他不知何时,竟从碗里挑出了一颗莲子,递到她唇边。 “你尝尝。”他说。 他的指尖,修长而苍白,带着一丝病态的凉意。 那颗沾着糖水的莲子,就在她唇边,咫尺之遥。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沈青凰的心,没来由的,又漏跳了一拍。 她能感觉到,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捕食者看到猎物时的兴味。 她只要微微张口,便能含住那颗莲子,甚至……触碰到他的指尖。 这是一种极度暧昧的姿态。 沈青凰的背脊,瞬间绷紧了。 她看着他,清冷的凤眸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半晌,她没有张口,而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冷静地从他指间,将那颗莲子捻了过来。 “多谢世子。” 她将莲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给出了评价。 “火候正好,莲心也去得干净,不苦。” 她的动作,冷静而克制,瞬间便将那份旖旎的气氛,打得支离破碎。 裴晏清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浓厚了。 真是一只…… 爪子锋利,又永远不会轻易上钩的猫儿。 他收回手,懒洋洋地靠回榻上,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原以为,自己娶回来的,只是一个用来挡风遮雨的盾牌。 却没想到,这块盾牌,不仅坚硬无比,内里,竟还藏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 更没想到,这把剑,竟会主动为他披荆斩棘,守护着他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裴晏清看着窗外,天光正好。 他忽然觉得,这样病着,似乎……也并非全无乐趣。 至少,看她如何一步步将这国公府搅得天翻地覆,看她如何像一株坚韧的青凰木,在风雨飘摇中,愈发挺拔,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而他,很期待接下来的戏码。 沈青凰雷厉风行的接管中馈之后,国公府大房的内院,确实迎来了一段前所未有的清明。 下人们各司其职,不敢有丝毫懈怠,各项开支条理清晰,再无半分猫腻。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新的暗流已然汹涌。 月末,又到了各处庄子、铺面递交账册和例银的日子。 沈青凰坐在花梨木大案后,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账册。 她素手执笔,神情专注,一笔一笔地核对着流水。 云珠在一旁,小心地为她研着墨。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衬得她那张素净的脸庞,愈发沉静如水。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翻阅账册的速度越来越慢,好看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世子妃,”云珠担忧地看着她。 “可是账目有问题?” 沈青凰放下笔,发出清脆的声响。 “账目,做的倒是天衣无缝。”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处亏损都说得合情合理。只可惜……” 她将一本账册推到云珠面前。 “所有的账本,都只有一个结果——没有现银。” 云珠一惊,拿起账册细看。 果然,无论是城南的米铺,还是西郊的田庄,账面上都显示着各种必要的支出。 最后汇总上来的,只有薄薄几张银票,连覆盖府里日常开销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怎么可能! 国公府大房家大业大,名下产业几十处,就算经营再不善,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正说着,外头的小丫鬟进来通报,说是各处庄子铺面的管事们都到了,正在外厅候着。 “让他们进来。”沈青凰道,眸色沉静。 很快,七八个穿着体面的管事鱼贯而入,齐刷刷地跪下请安。 “给世子妃请安。” 为首的是钱管事,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人,他也是二房王氏的远房表亲。 “都起来吧。”沈青凰抬了抬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这个月的账册,我都看过了。” 此言一出,底下几个管事的神色明显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钱管事倒是镇定,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回世子妃的话,实在是今年的年景不好,处处都要花钱。南边的庄子遇了水,需要修葺堤坝,北边的铺子临着官道,衙门里要打点的关节又多……小的们也是没办法,实在是……实在是周转不开啊!” 他一边说,一边挤出几分愁苦之色。 另一个张管事也立刻附和:“是啊,世子妃,二爷和三爷也都发了话,说府里的产业,根基最重要。让咱们先把钱都用在修缮和打点上,万万不可因小失大。还说……还说世子妃您初来乍到,对这些俗务不熟,让咱们多担待着点,别让您为这些琐事烦心。” 这话说的,可就十分有意思了。 既是解释,也是威胁。 他们不仅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还堂而皇之地把二爷、三爷给搬了出来,明明白白地告诉沈青凰。 我们就是不交钱,你能怎么样? 这可是二爷三爷的意思! 这是阳谋。 一看就是王氏和李氏,在她夺走中馈之后,不甘心之下使的手段! 她们就是要截断大房的财路,让她这个当家主母手里没钱,看她如何维持这国公府偌大的开销! 一个没有银子可用的主母,说出去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到时候,别说在府里立威,恐怕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 人心一散,她这个世子妃,就彻底成了一个空架子! 好毒的计策! 云珠气的脸色发白,正要开口驳斥,却被沈青凰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青凰依旧端坐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看着底下这群各怀鬼胎的管事,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闲话家常:“原来如此,倒是辛苦各位了。既然是二叔三叔的意思,那自然是没错的。” 众管事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不哭不闹,不怒不斥? 就这么……认了? 钱管事心中暗喜,以为她是怕了,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 第9章 是钱不够用了吗 “世子妃明理,小的们就放心了。您放心,等过了这段艰难日子,手头宽裕了,一定第一时间把例银给您送来!” “好。”沈青凰点了点头,竟是真的信了。 她话锋呈一转,问道:“对了,钱管事,我记得你家里的儿子,今年该有十八了吧?似乎正在京中的济世堂里当学徒?” 钱管事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恭敬地答道:“是,犬子愚钝,劳世子妃挂心了。” 沈青凰又看向另一个姓周的管事:“周管事,你女儿上月出嫁,嫁的是城西布庄的赵家二公子,我说得可对?” 周管事脸色微变,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 沈青凰的目光,慢悠悠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将他们家中的情况,一桩桩,一件件,不疾不徐地说了出来。 她说得越是详细,那些管事们的脸色就越是苍白,额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 这位看着年纪轻轻,不问世事的世子妃,竟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他们的底细,查了个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闲话家常? 这分明是敲山震虎! “行了,”沈青凰似乎说得乏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既然府里进项艰难,各位也都不容易。都回去吧,好生当差,别辜负了主家的信任。”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 众人摸不准这位世子妃是什么意思,但也再不敢多言,一个个噤若寒蝉,行礼告退。 待他们走后,云珠才急道:“世子妃!您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他们分明是串通好了,故意刁难您啊!要是银子再不上缴,不出半月,府里就要揭不开锅了!” 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每日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光靠库房里那点存银,根本撑不了多久! “我当然知道。”沈青凰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跟他们吵闹,是最愚蠢的做法。他们巴不得我闹起来,好将事情捅到二叔三叔那里去,给我扣一个不敬长辈、无能持家的帽子。” “那……那我们怎么办?”云珠是真的急了。 沈青凰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声音冷静得可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回头,对云珠吩咐道:“去,将我陪嫁的箱笼里,那只紫檀木的盒子取来。” 云珠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照办。 盒子里,是沈青凰重生以来,靠着盘活铺面,以及她前世的经验,悄悄攒下的小金库。有银票,有地契,还有几家收益颇丰的私产。 这是她的底牌,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后路。 “从今日起,府中的开销,先从这里面支取。”她将盒子交给云珠。 “记住,做得隐秘些,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云珠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姐,总是一个人扛下所有。 “光填补亏空,不是长久之计。”沈青凰的眸光深邃。 “她们想看我笑话,我就偏不如她们的意。” 第二日,一则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世子妃沈青凰,召集了府中所有管事,当众宣布: “因世子爷近来体弱,需静心休养。我意为世子爷祈福,自今日起,府中上下,节俭三月。所有人的月例照发,但各处的用度,无论主子奴仆,一律减半。待三月期满,世子爷身子大安,再行恢复。” 此令一出,满府哗然。 下人们虽然心中颇有微词,谁不想日子过得宽裕些? 但为世子爷祈福这个理由,实在太大,大到无人敢公开反对。 谁敢说个“不”字,就是盼着世子爷不好! 再加上沈青凰之前立下的威严,众人也只敢在私下里抱怨几句,明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地遵从了。 这消息传到二房王氏和三房李氏的耳朵里时,两人正在一处喝茶。 “噗嗤!” 王氏一口茶喷了出来,用帕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哎哟,我的好弟妹,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什么昏招?节俭祈福?我看她是真的没钱了,黔驴技穷了!” 李氏也是满脸的幸灾乐祸,捏着兰花指,尖声道:“可不是嘛!我还当她有多大本事呢,原来也不过如此。没钱了,就拿克扣下人的用度来填补,真是上不得台面!” “她以为这样就能撑过去?”王氏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 “国公府是什么地方?人情往来,迎来送往,哪一样不要银子打点?她把用度减半,这是在打我们定国公府的脸!不出十天,她就得乖乖地来求我们!” “姐姐说的是,”李氏得意地呷了口茶。 “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看她这个世子妃,能当几天!” 两人相视一笑。 一时间,整个国公府,暗潮涌动。 所有人都抻长了脖子,等着看这位新上任的世子妃,如何收场。 夜,渐渐深了。 静心苑里,烛火通明。 沈青凰依然坐在书案前,只是面前的账册,换成了她自己的。 她在计算用自己的私产,去填补一个国公府的亏空,无异于杯水车薪。 她必须在自己的银子耗尽之前,想出破局之法。 可王氏和李氏这次是铁了心要跟她耗到底,将所有的进项都卡得死死的,让她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突破口。 压力,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饶是她两世为人,心硬如铁,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了一丝疲惫。 她捏了捏紧锁的眉心,长长地吁了口气。 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裴晏清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袍,缓步走了出来。 他许是刚醒,墨发披散,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却也多了一丝平日里没有的慵懒。 “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凰抬起头,看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吵醒你了?” 裴晏清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了那本记录着巨大支出的账册上。 账册上,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他只扫了一眼,便明白了所有。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钱不够了?”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还会遮掩一二。 但沈青凰不是旁人。 她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半分窘迫,只有一片坦然。 “嗯。”她承认得干脆利落。 “二叔三叔卡着各处庄子铺面的进项,想逼我低头。” 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然而,裴晏清只是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从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黑铁盒子。 咔嗒一声,盒子被打开。 一叠厚厚的银票,和几块成色极好的玉牌。 那是他的私库。 他将盒子推到沈青凰面前,语气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我的私库里还有些,你先拿去用。” 沈青凰的心,猛地一震。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盒子,又抬眼看向他。 烛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静静地凝视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在他的世界里,他的,便是她的。 前世今生,从未有人,这般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于她。 沈青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半晌,她伸出手将它轻轻地推了回去。 裴晏清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只听她用一种无比清晰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 “这是夫君的救命钱。” 他看着她,第一次,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女人。 救命钱…… 她竟将这笔钱,定义为他的“救命钱”。 她如此清晰的,将他的安危,与这个家族的运营,与那些肮脏的争斗,彻底地剥离开来。 沈青凰抬起头,迎着他错愕的目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明亮。 “家里的事,我来解决。” “这是我和她们之间的仗,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好好养病。” 她顿了顿,唇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傲然的弧度。 “我倒要看看,是她们的耐心先耗完,还是我的银子……先用光。” 她像一个孤身守城的将军,身后是她要守护的唯一珍宝,身前是千军万马。 虽千万人,吾往矣。 裴晏清看着她倔强而自信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簇永不熄灭的火焰,心中,有什么东西,像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陌生的感觉,从心底深处,汹涌而上。 他第一次见到一个女人,会以这样一种姿态,站在他的身前。 不是作为他的附庸,不是为了他的权势,而是纯粹的,为了守护他这个人。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地收回了那个盒子。 可他的目光,却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这个女人…… 比他想象中,还要坚韧,还要耀眼。 也…… 他想,这场戏,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仅仅是个看客了。 不知不觉间,他早已身在局中。 第10章 说得是情真意切 沈青凰的节俭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国公府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激起的,是无尽的暗流与怨怼。 起初,下人们还只是私底下抱怨。 “听说了吗?咱们这个月的采买份例,直接砍了一半!以前还能偷偷剩下点油水,现在连肚子都快填不饱了!” “何止啊!我听说各房主子们的燕窝血蛤,都换成了银耳红枣!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都说新来的世子妃是个厉害的,我看,就是个抠门的!这才刚掌权呢,就想着法子从我们这些下人身上刮油,真是没见过这么上不得台面的主母!” 这些窃窃私语,很快就传遍了府里的每一个角落。 人心,是最经不起煽动的。 当所有人的利益都受到了损害,那矛头,自然而然的,便对准了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二房的缀锦阁里,王氏正悠闲地用银签子挑着新供上来的荔枝,听着心腹婆子的回报,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哦?都这么说?”她将一颗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口中,声音里满是得意。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一旁的三房李氏,正拿着小团扇,一下一下地扇着风,尖着嗓子附和:“可不是嘛,二嫂!这沈青凰,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拿自己的私库贴补的窟窿!这下好了,不仅咱们面上无光,连下人都快要造反了!这国公府的脸,都被她给丢尽了!” 王氏冷哼一声,将银签子重重地拍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光是下人抱怨有什么用?得让真正能做主的人,看看她这副嘴脸!走,弟妹,咱们去给老夫人请安去!” 李氏眼睛一亮,立刻会意:“还是二嫂想得周到!咱们这就去!” 福安堂内,檀香袅袅。 头发花白的老夫人宋氏正闭目养神,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王氏和李氏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未语泪先流,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梨花带雨。 “母亲!您可要为我们国公府做主啊!”王氏哭得抽抽噎噎,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氏缓缓睁开眼,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沉声问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说,到底出了何事?” “母亲,您是不知道啊!”李氏抢着开口,一边拿帕子抹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添油加醋地哭诉。 “自从大嫂将中馈交给了世子妃,这府里……这府里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啊!” “先是无缘无故裁撤了府里几十个老人,搞得人心惶惶。如今,更是离谱!她竟然下了什么节俭令,说要为晏清祈福,将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用度,都给克扣了一半!” 王氏立刻接上话茬,痛心疾首:“母亲,咱们定国公府是什么门楣?是开国元勋!这迎来送往,人情世故,哪一样不是脸面?她这么一搞,外头的人会怎么看我们?只会觉得我们国公府已经败落了,连下人的嚼用都供不起了!” “这传出去,不是丢整个国公府的脸吗!那些下人们现在怨声载道,都快压不住了!儿媳……儿媳实在是担心,再这么下去,府里就要出大乱子了!她眼皮子浅,哪里懂得这高门大户的理家之道?这哪是持家,这分明是败家啊!” “就是啊母亲,大嫂都已经被气得病得下不来床了!” 两人一唱一和,将沈青凰说成了一个无能、短视、甚至会毁掉国公府百年声誉的罪人。 宋氏听着,眉头也渐渐蹙了起来。 她虽然已经很久不问府里的事了,但毕竟是家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辈! 她听过这个新进门的孙媳妇,并非一无所知。 她知道沈青凰最近的动作很大,也知道二房三房在暗中使绊子。 只是,克扣用度,确实不是高门主母该有的体面做法。 “此事,晏清媳妇可与你们商议过?”宋氏问道。 “商议?”王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母亲,她如今大权在握,哪里还把我们这两个做长辈的放在眼里?直接就下了令,我们还是听下人说了才知道的!这……这简直是目无尊长!” 宋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清脆的通报声:“老夫人,世子妃前来给您请安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王氏和李氏对视一眼,嘴角都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等着吧,好戏就要开场了。 沈青凰缓一进来,便看到了跪在地上,哭得凄凄惨惨”的王氏和李氏,仿佛早已料到一般,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给祖母请安。”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平静无波。 “哼!”王氏不等老夫人开口,便抢先发难。 “你还知道来给母亲请安?你眼里还有这个家,还有我们这些长辈吗?” 沈青凰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只是看向宋氏,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委屈:“不知二婶、三婶这是何意?可是侄媳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惹得两位婶婶不快了?” “你还装!”李氏尖声道。 “你做的那些好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把国公府的脸都丢尽了,还在这里装无辜!” 沈青凰垂下眼帘,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侄媳……不知。” 她这副柔弱又无辜的模样,看得王氏和李氏更是火大,正要继续发作,却听宋氏沉声道:“够了!” 老夫人发了话,两人再不甘心,也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宋氏的目光转向沈青凰,问道:“青凰,府中用度减半之事,可是真的?” 沈青凰抬起头,迎上老夫人的目光,点了点头,随即,眼圈便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是。此事,是孙媳一人做的主。” 她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就这么干脆地承认了。 “你……”宋氏一时语塞,显然对她这般坦然的态度有些意外。 沈青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对着宋氏,也直直地跪了下去。 “祖母,孙媳自知理家无能,德行有亏,才出此下策,让国公府蒙羞,让两位婶婶忧心,更让祖母和母亲烦忧。孙媳……罪该万死。” 她这一跪,不仅让王氏和李氏懵了,连宋氏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路数? 不应该是据理力争,互相扯皮吗? 怎么上来就认罪了? 只听沈青凰继续委屈地说道:“只是,孙媳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抬起头,漂亮的凤眸里,此刻已是水光潋滟,看得人心头发颤。 “孙媳也想让府中上下风风光光,让每个人都过得舒心体面。可是……可是各处庄子铺面的管事们都说,今年年景不好,处处都要修缮打点,实在是没有现银可以上缴。二叔和三叔也体恤他们,让他们以产业根基为重,不必急着上缴例银。” “孙媳万万不敢违逆两位叔父的意思,更不敢催逼那些辛苦一年的管事们。可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日的开销如同流水一般,尤其是夫君的汤药,更是半点都耽搁不得……” 说到这里,她声音一顿,仿佛再也说不下去,只用袖口轻轻拭了拭眼角,那欲落未落的泪珠,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孙媳愚钝,思来想去,也只想出这么一个笨办法。想着,既然产业艰难,那我们府里,便也跟着节俭一些,共渡难关。委屈了大家,总好过委屈了夫君的身体。” 她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自己为何要节俭,又将源头,不着痕迹地引到了二房三房的身上。 王氏和李氏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沈青凰竟会当着老夫人的面,用这种以退为进的方式,将了她们一军! “你……你胡说!”王氏又急又怒。 “我们何曾说过不让他们上缴例银!” “二婶息怒,”沈青凰柔柔地看着她,眼神无辜又纯良。 “侄媳从未说过是二婶的意思。只是那些管事们,都说是二叔三叔体恤他们……想来,是他们会错了意吧。” 一句话,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宋氏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儿媳,一个孙媳,心里已然跟明镜似的。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沈青凰,这个孙媳妇,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还要有手段。 “既然如此,”沈青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对着宋氏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铿锵有力。 “此事皆因孙媳无能而起,既无法让叔父们按时上缴银两,又无法在府中维持体面,实在有负母亲的托付!为免纷争,孙媳恳请祖母,召开宗族会议,请各位叔伯长辈们一同来评评理,看看此事,到底该如何处置!若是长辈们觉得侄媳理家无方,孙媳甘愿交出中馈大权,听凭处置!”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 王氏和李氏彻底傻眼了。 召开宗族会议? 这个沈青凰,是疯了吗?! 把这种内宅妇人争权的腌臜事,捅到整个宗族面前去? 她不要脸面,国公府还要呢! 可她的话已经说出口了,理由又是如此的冠冕堂皇。 她们若是反对,倒显得是心虚了。 宋氏的目光,在沈青凰那张倔强又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她缓缓地点了点头,一锤定音。 “好。就依你。” 从福安堂出来,沈青凰脸上的柔弱与委屈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云珠跟在身后,又是解气又是担忧:“世子妃,您真的要召开宗族会议啊?万一那些族老们偏帮着二房三房,那可怎么办?” 第11章 算人心账和名声账 “他们不会的。”沈青凰的语气笃定。 “在这国公府,最大的规矩,是嫡庶尊卑。只要裴晏清还是世子,我还是世子妃,那大义,就在我们这边。” 话虽如此,但当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回到静心苑时,沈青凰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悬了起来。 这是她的一场豪赌。 赌赢了,她将彻底在国公府站稳脚跟,二房三房再不敢轻易造次。 赌输了,她不仅会丢掉中馈大权,更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她忍不住在房中来回踱步,心里想着明日可能发生的状况。 “坐下。”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青凰一惊,回过头,只见裴晏清不知何时已醒了,正靠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沈青凰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裴晏清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在担心明天的宗族会议?”他问。 “……嗯。”沈青凰没有否认。 裴晏清没有多言,只是从一旁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本有些年头的,边缘已经泛黄的手札,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沈青凰疑惑地接过。 她翻开一页,里面记录的,都是一些处理府中内务的心得与案例。 “这是祖母当年给母亲的笔记,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母亲派人送来的。”裴晏清淡淡地解释道。 “她年轻时,也曾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沈青凰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看向裴晏清,眼中满是惊讶。 他……这是在帮她? 裴晏清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眼神,只是目光落在手札上。 “对付他们,不能只算经济账。” “国公府盘根错节,每一笔银子背后,都牵扯着人情和脸面。你若只跟他们算银子,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跟你扯皮,最后只会落得一地鸡毛,还显得你这个主母小家子气,只认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要算,就得算人心账,和名声账。” 沈青凰咀嚼着这六个字,只觉得豁然开朗,心中那最后一点迷雾,也彻底被吹散了。 是了。 她之前想的,是如何在道理上驳倒他们,如何证明自己的决策是正确的。 可裴晏清提醒了她。 在宗族长辈面前,谁对谁错,有时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能占据道德的制高点,谁能赢得人心,谁能维护住国公府那岌岌可危的名声。 她看着手中的手札,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病弱却智多近妖的男人,心中忽然有点异样的感觉! “我明白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将手札合上,放在心口。 “谢谢你。” 第二日,国公府的宗祠,气氛肃穆。 黑漆的牌匾上,敦亲睦族四个大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祠堂正厅,国公府的几位族老,以及二爷裴伯崇、三爷裴叔远,都已正襟危坐。 王氏和李氏则站在各自丈夫的身后,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冷笑,等着看沈青凰的好戏。 沈青凰一身素服,缓缓走进祠堂,身后只跟着云珠一人。 她先是恭恭敬敬地给列祖列宗上了香,然后转身,对着在座的各位长辈,深深地福了一礼。 “请各位叔伯,为侄媳做主。” 她一开口,便是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满座皆惊。 坐在上首的一位白发族老,是裴晏清的族叔公,辈分最高,他捋了捋胡须,沉声问道:“世子妃,有话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青凰直起身,环视一周,脸上不见半分怯懦,只有一片坦然与沉痛。 她将目光放在两位叔父,裴伯崇和裴叔远身上。 “回叔公的话。是侄媳无能。” “侄媳没法子,让两位叔父将名下掌管的庄子和铺面,这个月的份例银子按时交上来。导致府中库房空虚,难以为继。”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裴伯崇和裴叔远。 两人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沈青凰竟然敢当着所有族老的面,直接把这件事给捅了出来! “你……你血口喷人!”裴伯崇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不可遏地指着沈青凰。 “我们何时说过不交了?只是今年产业艰难,暂时周转不开而已!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是,侄媳不懂。”沈青凰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愧疚。 “侄媳也知道两位叔父是为了国公府的基业着想,所以万万不敢催缴,怕给叔父们添麻烦。只是府中用度实在艰难,侄媳无奈之下,才想出了节俭祈福的下策。想着,既然外头的产业要修缮,那咱们府里,也该同甘共苦才是。” 她说着,从云珠手中接过一本账册,双手呈上。 “这是府中上个月的开支,以及节俭令后,每日的用度。各位叔伯长辈可以过目。” “侄媳算过,府中用度减半之后,每月省下来的银两,不多不少,正好与两位叔父所说的,那些庄子铺面急需修缮打点的必要开支,大致相抵。” 她的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侄媳此举,并非苛待下人,更非丢国公府的体面。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是在为家族的长远考虑。既然叔父们认为产业根基比上缴例银更重要,那侄媳,自然是全力支持的。” 她的话锋一转,清冷的凤眸之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侄媳万万不敢让叔父们为难。既然产业修缮如此重要,那我们大房,便一切从简,绝不催缴一文一毫!” “只是……” 她哽咽了一下。 “只是府中用度艰难,为了不委屈了夫君每日吊着性命的汤药,便只能……只能先委屈大家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国公府的长远计,更是为了世子爷的身体啊!” “若是列祖列宗有灵,想必也能体谅侄媳的一片苦心吧!” 话音落下,她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给镇住了。 这哪里是在认错? 这分明是在用最柔软的刀子,剐在裴伯崇和裴叔远的脸上! 她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说自己无能,说自己愚钝,可每一个字,都在控诉这两位叔叔,为了自己掌管的产业利益,连嫡亲的、病重在床的长侄的汤药钱,都不顾了! 这是何等的不慈不悌!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担得起? 裴伯崇和裴叔远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五彩纷呈! 他们有苦难言! 他们能说什么? 说庄子铺面其实有钱,是他们故意卡着不给? 那更是坐实了他们觊觎家产、苛待长房的罪名! 王氏和李氏,更是手脚冰凉。 她们本想看沈青凰被族老们训斥,被剥夺管家权的笑话。 却没想到,转眼之间,她们自己,就成了整个宗族的罪人! “咳!” 族叔公重重地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裴伯崇和裴叔远,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严厉。 “伯崇,叔远。世子妃深明大义,为了家族和睦,宁愿自己背负骂名。你们两个做叔叔的,难道,就真的忍心,看着晏清连汤药都吃不上了吗?!” “不……不敢!”裴伯崇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道。 “是侄儿糊涂!产业那边……侄儿回去后,立刻让他们想办法!尽快!尽快将份例银子,给世子妃送去!” 宗族会议,以沈青凰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回到静心苑,推开门,便看到裴晏清并未在床上歇着,而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正拿着那本已经泛黄的《家事》手札,一页一页,看得认真。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 “回来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嗯。”沈青凰走到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许是心情放松,她的话也多了起来,看着他手中的手札,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 在祠堂里,她字字句句,都将二叔三叔往绝路上逼,没有给他们留半分余地。 那样的自己,冷静,狠辣,甚至有些刻薄。 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裴晏清闻言,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手札。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到了她的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第一次,泛起了明明白白的……欣赏。 “不,你只是拿回了,本该就属于去你的东西。” 他凝视着她,看着她眼中因胜利而闪烁的光。 “做得很好。”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情绪。 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的,却又无比准确地,扫过了沈青凰的心尖。 前世,陆寒琛嫌她手段不光彩,沈家人骂她心思恶毒。 从未有人,在她用尽心机,赢得一场胜利之后,对她说一句—— “做得很好。” 沈青凰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的,漏了一拍。 她很快收敛了心神,将那丝异样压下,只当是自己大获全胜后的错觉。 “世子过奖了。”她垂下眼帘,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裴晏清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依旧落在她的身上。 宗祠会议的雷霆手段,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仅仅过了三日,二房和三房掌管的庄子、铺面,便一改之前哭穷的颓态,派人将拖欠的份例银子,一箱一箱地抬进了静心苑的库房。 那些往日里见了沈青凰爱答不理的管事们,此刻个个都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仿佛之前说“周转不开”的不是他们一般。 沈青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将一箱箱沉甸甸的银子抬进来。 这就是人性。 你软弱可欺,他们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扑上来将你撕碎,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你亮出獠牙,让他们知道你会咬人,会让他们流血,他们反倒会摇着尾巴,对你恭恭敬敬。 所谓体面,亲情,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不过是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第12章 世子妃人美心善 “都清点好了?”她淡淡地问。 云珠上前一步,屈膝回道:“回世子妃,都清点过了,数目无误。” “嗯。”沈青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底下站着的几个管事。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下不为例。国公府有国公府的规矩,世子爷的汤药钱,一文都不能少。若是再有下次,就不是在宗祠里评理这么简单了。” 听得那几个管事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缀锦阁里,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管事破口大骂:“废物!一群废物!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不过是让你们拖延几天,哭哭穷,你们倒好,被那小贱人三言两语就吓得把银子都交出去了!我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管事战战兢兢地磕头:“二夫人息怒啊!不是小的们不尽心,是……是世子妃她直接捅到了宗祠啊!族老们都发了话,我们……我们不敢不给啊!” “宗祠!宗祠!”王氏一听到这两个字就头疼欲裂,她怎么也想不通,沈青凰一个黄毛丫头,怎么敢行此险招! 一旁的三房李氏,脸色也同样难看,她用帕子扇着风,阴阳怪气地说道:“二嫂,你也别怪他们。谁能想到,那沈青凰看着柔柔弱弱的,内里却是个滚刀肉!软硬不吃,还专挑咱们的软肋下手!在府里跟她斗,咱们是讨不到好了,老夫人和族老们,都向着长房那边呢!” 王氏闻言,动作一滞,随即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眼中满是怨毒。 是啊,在这国公府里,只要裴晏清还是世子,沈青凰是世子妃,那嫡庶尊卑的规矩,就是她们头上的一座大山。 “难道……就这么算了?”王氏不甘心地咬着牙。 “算了?怎么可能!”李氏眼中闪过一丝毒计,她凑到王氏耳边,压低了声音。 “二嫂,在府里,我们动不了她。可是在府外呢?” 王氏一愣:“府外?” “可不是嘛!”李氏冷笑一声。 “她沈青凰再厉害,也堵不住这悠悠众口!她不是最在乎脸面,最爱惜名声吗?咱们就让她,在这京城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王氏的眼睛,瞬间亮了。 没过几日,京城关于沈青凰的流言渐渐有个苗头! 起初,还只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 “哎,听说了吗?定国公府新来的那位世子妃,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怎么说?” “啧啧,手段狠着呢!这才进门几天啊,就把府里中馈大权牢牢抓在手里,连两位婶母都被她给架空了!听说啊,那两位夫人,现在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呢!” 这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道。 “何止是架空啊!我听说,她是当着全族人的面,逼着两位叔叔交钱呢!一点情面都不留,简直就是个活阎王!” “哎哟,这么厉害?难怪啊……我听说,自从她进了门,裴世子的病就没见好转,反而一日重过一日。你们说,这……这是不是八字相克啊?” 这话,就戳到了所有高门大户最忌讳的点上。 克夫两个字,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是最恶毒的诅咒。 很快,流言愈演愈烈,版本也越来越离谱。 “我跟你们说个更吓人的!我娘家一个远房亲戚在国公府当差,她偷偷跟我说,那沈青凰根本就是个妒妇!她嫌裴世子病重,不能人道,就百般苛待他!汤药都只给喝一半,剩下的全倒了!她就是盼着裴世子早点死,好霸占国公府的家产呢!” “天哪!竟有如此恶毒的妇人?” “谁说不是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亏她长得还挺齐整的!” 这些污言秽语,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最后,又倒灌回了定国公府。 府里的下人们,看沈青凰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异样起来。 云珠气得浑身发抖,不止一次在沈青凰面前哭诉:“世子妃!您听听她们说的那些话!简直就不是人话!咱们什么时候苛待过世子了?您的心都快掏给世子了!她们怎么能这么凭空污人清白!” 沈青凰尴尬一瞬! 倒也没有把心掏给他那么夸张! 她看着气鼓鼓的云珠,淡定的一笑,然后事不关己地继续看书! “世子妃!您倒是说句话呀!再这么下去,您的名声就全毁了!”云珠急得直跺脚。 沈青凰缓缓放下书卷,抬起头,眼里没有半分怒气。 “别急啊!”她慢悠悠地说道。 云珠一喜:“世子妃,那你是有办法了?” “云珠,你记住。当污水泼向你时,辩解,是最无力的东西。”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就任由她们这么胡说八道吗?” “当然不。”沈青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她们想毁了我的名声,那我就……亲手给自己,挣一个天大的贤名回来。” 三日后,一则消息,震惊了整个京城。 定国公府世子妃沈氏,为祈祷夫君身体康健,将在城外最大的广济粥棚,公开施粥三日。 同时,还重金请来了大报恩寺的得道高僧了凡大师,在粥棚前设下法坛,为世子祈福,也为全京城的百姓祈福。 这个消息一出,舆论顿时哗然。 前几天还在传人家是克夫妒妇,转眼间,人家就为了夫君,做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许多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纷纷涌向了城外的广济粥棚。 这一看,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粥棚前,沈青凰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 她亲自站在那热气腾腾的大锅前,手里拿着长柄的木勺,一勺一勺地,将滚烫的米粥,盛进那些难民们的碗里。 她的动作很认真,脸上没有丝毫嫌弃。 遇到年迈的老人,她会亲手扶着。 这哪里是传闻中那个手段狠辣、心肠恶毒的妒妇? 这分明就是……活菩萨啊! 百姓们的心,是最淳朴的。 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念着谁的好。 一时间,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世子妃真是人美心善啊!” “是啊!有妻如此,裴世子真是有福气!” “我看前几天的传言,定是有人嫉妒世子妃,故意泼得脏水!” 那些闻风而来看热闹的贵妇们,此刻也尴尬地站在人群外,进退两难。 京城中,对沈青凰的评价,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从最初的沈家那个乡野丫头,到后来的有些手段的冲喜新娘,再到如今…… “那位裴家世子妃,当真是位心地善良的奇女子。” 这,便是沈青凰想要的。 而沈青凰做的这一切都被长风一字不落地回报给了裴宴清! 此时裴宴清坐在廊下的轮椅上,眼神清淡地看着远处! “她倒是聪明,会借力打力!” 连续三日的施粥,几乎耗尽了沈青凰所有的心力。 其实她不是刻意做的这些,之前她出城去庄子上的时候就留意到了这些灾民! 本想找合适的机会在城外开设粥棚的。 但没想到让她赶上了这波舆论。 那她就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一举双得! 当最后一碗粥施舍出去,她回到静心苑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一般,直接瘫软在了椅子上,连一根指尖都懒得动弹。 云珠心疼地给她揉着肩膀:“世子妃,您辛苦了。这几天,您都瘦了一圈了。” 沈青凰闭着眼,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这时,一个丫鬟端着一个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世子妃,这是世子爷吩咐厨房给您炖的安神汤,让您趁热喝了,好生歇息。” 沈青凰缓缓睁开眼,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呈琥珀色的汤羹,心中微微一动。 她接过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 汤里,有莲子,有百合,还有几味安神的中药,微苦,却带着一丝回甘。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软榻上,那个安静看书的男人。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沈青凰鬼使神差地,开口抱怨了一句:“做个好人,可真累啊。” 这句话,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真实,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话音落下,她便看到,裴晏清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嘴角,竟然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疏离的微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愉悦的,清浅的笑声。 那笑声虽然很轻, 但这是沈青凰嫁过来这么久,第一次,见到他笑得如此明显。 那张原本因为病弱而显得苍白的脸,在这一笑之下,竟如同冰雪初融,霎时间风华绝代。 沈青凰看的,又是一阵失神。 不知为何,她那疲惫不堪的心情,也莫名地跟着顺畅了许多。 只听他用那带着笑意的,清冷的声音说道:“做好人确实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因疲惫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上,又缓缓地补充道: “但你,不是坏人。” 沈青凰一愣。 她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肯定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她本以为她会说她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子呢! 他看穿了她的所有手段,看穿了她以退为进的算计,可最后,他给她的,却是这样一个评价。 你不是坏人。 沈青凰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酸酸的,麻麻的。 她忽然也笑了,带着一丝挑衅,试探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 她走到床边,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漂亮的凤眸里闪着狡黠的光。 第13章 送一份大礼回敬一下 “万一……我就是外面传言的那样,是个恶毒的妒妇,盼着你早点死,好觊觎你这偌大的家产呢?” 她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云淡风轻的话,将这个话题带过。 却没想到,裴晏清脸上的笑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尽数敛去。 那双刚刚还漾着浅笑的眸子,瞬间又恢复了深沉,甚至还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与落寞。 他静静地看着她,薄唇轻启,声音淡得像一阵即将消散的烟。 “那你的愿望,就快要实现了。” 什么? 沈青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听他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道:“我本就……活不长了。” 他说得那般轻松,那般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说完,他便垂下眼帘,重新将目光落回了书卷上,不再言语,周身的气息,也再度变得冰冷而疏离,仿佛刚才那个会笑的男人,只是沈青凰的一个幻觉。 沈青凰呆在原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她见过求生的人,见过怕死的人。 却从未见过,像裴晏清这样,把死亡,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仿佛那不是终结,而是一种……解脱。 这个男人,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那病弱的躯壳之下,又背负着何等沉重的过往? 沈青凰第一次,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我本就……活不长了。” 裴晏清那句轻飘飘的话,让她一整夜,都有些心神不宁。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也神秘得多。 他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让她看不真切。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把心思分到这个不熟的夫君身上时,忽略了暗中的危机! 缀锦阁。 王氏自从在宗祠吃了大亏,又被逼着交出了份例银子,整个人就病倒了。 每日里不是唉声叹气,就是指桑骂槐,将屋子里的瓷器换了一套又一套。 她身边的陪房刘婆子,是打小就跟着她的老人了,见主子这般形容憔悴,心疼得跟刀割似的。 这日,她端着一碗参汤进去,却又被王氏一把挥开,汤水洒了一地。 “滚!都给我滚!看见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我就心烦!”王氏双眼通红,状若疯妇。 下人们吓得噤若寒蝉,纷纷退了出去。 唯有刘婆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地哭道:“二夫人!您可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啊!您要是气坏了,岂不是正遂了那小贱人的意!” “遂了她的意?”王氏惨笑一声。 “她如今大权在握,老夫人和族老们都护着她,我还能怎么样!” 看着自家主子这副绝望的模样,刘婆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凶光。 主子受了气,她们这些做奴才的,就该为主子分忧解难! 既然明着斗不过,那便来暗的! 她凑上前,压低了声音:“二夫人,您别急。那小贱人如今最看重的,不就是世子爷吗?若是……若是世子爷的病,再也瞧不好了呢?” 王氏一愣,猛地抓住了刘婆子的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夫人,”刘婆子眼中的杀机毕露。 “那沈青凰不是最会装贤惠吗?每日亲自盯着世子爷的饮食汤药。咱们只要在这吃食上,稍稍动一点手脚……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查不出来!” 王氏的心,怦怦狂跳起来。 她不是没想过,只是…… “不行!”她甩开刘婆子的手,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裴晏清身边有长风守着,那是个煞神!万一被发现了,我们整个二房都要跟着陪葬!” “夫人放心!”刘婆子阴恻恻地一笑。 “老奴省得!咱们不动世子爷的东西,咱们……动沈青凰的!” “她不是每日都要给世子爷试菜试药吗?咱们把药下在她的吃食里!用一种最慢性的毒,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只会让她身子一日日亏空下去,最后病入膏肓,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届时,府里只会当她是忧劳成疾,谁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这个计策,毒辣至极! 王氏听得呼吸都急促了,眼中迸发出怨毒又兴奋的光芒。 她看着忠心耿耿的刘婆子,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去办吧……记住,手脚一定要干净!千万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刘婆子得了令,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很快就物色好了一个人选。 静心苑外院,一个负责往大厨房送菜蔬的粗使婆子,姓张,嗜赌如命,前几日刚在外面欠了一大笔赌债,正愁没处弄银子。 刘婆子找上她,只用了二十两银子,就让她乖乖就范。 两人在国公府一个偏僻的角门处,完成了交易。 刘婆子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白色药粉,塞到了张婆子手里,又细细叮嘱了几句。 她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料到,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假山阴影里,一双锐利的眼睛,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静心苑,书房内。 裴晏清半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不同。 长风如同一道影子,单膝跪地,将刚刚看到的一幕,一字不差地禀报给了他。 裴晏清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但那握着书卷的手,指节却已捏得泛白。 “药粉,拿到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拿到了。”长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呈了上去。 裴晏清终于放下了书卷,他接过那包药粉,用指尖捻起一点,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腐骨草的粉末,”他淡淡地说道。 “倒也舍得下本钱。此物无色无味,混入食物中极难察觉,长期服用,会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直至衰竭而亡。死状……与久病不治一模一样,我体内的毒和这个应该也差不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长风却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下一刻,裴晏清的眼中,那最后一丝温润的伪装,也尽数褪去。 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结满寒冰! “处理干净。” 他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冰冷,且不带一丝感情。 长风心头一凛:“是!那……世子妃那边?” “别让她知道。”裴晏清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被月光照得清冷的竹林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去查那个刘婆子,顺藤摸瓜,看看能摸出些什么。既然二婶这么惦记着我们静心苑,也该……给她送一份大礼回敬一下。” “属下明白!” 长风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后半夜,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国公府的宁静。 “死人啦——井里有死人啦——” 一个起夜的小丫鬟,失足掉了一只鞋在后罩房的一口枯井旁,她提着灯笼去捡,却赫然发现,那黑漆漆的井口里,漂着两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正是白日里负责送菜的张婆子,和二夫人王氏身边的陪房,刘婆子! 官府的人很快就来了,勘察了半天,最后只定性为,二人深夜在井边起了争执,不慎双双失足落井,意外身亡。 这个结果,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缀锦阁里,王氏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吓得当场打翻了茶盏,整个人瘫软在了椅子上,面色惨白如纸。 意外? 怎么可能这么巧! 前脚刚办完事,后脚就一起掉进了井里?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她吓的瑟瑟发抖,寒意爬满了全身! 她想到了裴晏清,想到了他身边那个神出鬼没的侍卫长风! 是他们!一定是他们! 可她没有证据!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王氏吓得魂飞魄散,一夜之间,嘴上就起了好几个燎泡,连着好几天都称病不出,将自己死死地关在屋子里,连门都不敢迈出去一步。 府里的腥风血雨,沈青凰作为大房的主母当然不会知道! 但没有证据没有头绪,她一时也无从下手!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意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二房的人会和送菜的张婆子勾搭在一起! 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 此刻,她正站在小厨房里,看着灶上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鱼汤。 晚膳,她特意吩咐厨房,弄来了一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鲈鱼,刺少肉嫩,最是新鲜。 她亲自盯着火候,让厨娘用最清淡的手法,蒸了一盘,又用剩下的鱼骨,熬了一锅奶白色的浓汤。 裴晏清的口味,她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他喜食清淡,尤其偏爱鱼鲜。 看着那盘点缀着翠绿葱丝,浇上了滚油,香气四溢的清蒸鲈鱼,沈青凰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张婆子的事情八成和她这位神秘的夫君脱不了关系! 虽然不知道那些人有什么阴谋,但他也算是变相地帮她清理了垃圾! 她合该是要感谢他一番的! 她端着菜,亲自送进了内室。 裴晏清正靠在榻上自己和自己对弈! 见她进来,抬眸看了一眼。 “今天厨房弄到了极新鲜的鲈鱼,我让他们做得清淡些,你尝尝合不合胃口。”沈青凰将托盘放在桌上,对他介绍。 她难得心情好,眉眼弯弯的,脸颊似是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清冷和疏离的凤眸里,此刻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毫无防备。 裴晏清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倏地攥紧了。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迟来的后怕。 若是没有长风。 若是那包腐骨草的粉末,真的进了她的口中…… 眼前的这张笑脸,是不是就要在不知不觉中,一日日的枯萎,凋零,最后永远的消失? 他第一次对死亡产生了厌恶和害怕,但不是自己,而是对她! 这感觉连他自己都觉得稀奇! 他掩在袖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眼神深处,是沈青凰从未见过的,翻涌的暗潮。 但他掩饰得很好。 他只是点了点头,走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鲜嫩的鱼腹肉,放进了口中。 可他的舌尖,却尝不到半分滋味。 常年的毒药侵蚀已经让他失去了味觉! 他吃什么都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又多吃了几口,才放下筷子,温和地说道:“很好吃。” 他抬眼看向沈青凰,目光沉静。 “以后,采买食材这种事,让云珠亲自去,或者让府中信得过的老人去办。经手的人,越少越好。” 沈青凰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她只当他是因为身体孱弱,所以对入口的东西格外谨慎小心,便笑着应道:“好,听你的。” 但沈青凰却很快地反应过来! 采买食材? 呵,果然是个腹黑的狐狸! 第14章 为她设下的鸿门宴 一封来自吏部尚书府的烫金请帖。 彼时,沈青凰正在暖阁里,就着一盏清茶,核对府中下个月的采买清单。 云珠替她将帖子呈上来时,她只淡淡扫了一眼那华丽的封面,便放在了一旁,并未立刻打开。 “吏部尚书张大人家送来的?”她头也未抬,指尖在账册上轻轻划过,语气平淡。 “我们府上与尚书府并无深交,送帖子来做什么?” 云珠低声道:“听来人说,是尚书夫人要举办一场兰亭雅宴,遍邀京中各府的夫人小姐们赏花品茗。” 赏花品茗? 沈青凰的笔尖一顿,终于抬起了那双清冷如水的凤眸。 这帖子,来得蹊跷。 她在京中贵女圈里,素无名声。 前世是沈家见不得光的真千金,今生是嫁入国公府冲喜的世子妃。 夫君裴晏清更是个缠绵病榻、命不久矣的药罐子。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不该是吏部尚书夫人这等人物会郑重其事下帖邀请的对象。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裴晏清缓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却也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墨黑深邃。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扎眼的请帖上,脚步微停。 “这是?” “尚书府的帖子,请我去参加什么兰亭雅宴。”沈青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随手将帖子推到他面前。 “真是看得起我。” 裴晏清拿起帖子,眼底情绪不明。 “张夫人?”他轻声念了一句,似是自语。 沈青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这宴会,有问题?” 裴晏清放下帖子,抬眸看她,那双眼睛像是能洞悉一切:“你想去,便去。不想去,寻个由头推了便是。” 他的话,给了她最大的体面和自由。 沈青凰心中那点烦躁,竟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抚平了些许。 是啊,她如今是沈青凰,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拿捏、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的孤女。 “一场无谓的应酬罢了,不去也罢。”她重新拿起笔,已然做了决定。 与其去跟一群心思各异的贵妇们虚与逶迤,不如在府中多看两本账册来得实在。 她伸手,便要去将那帖子扔进一旁的废纸篓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帖子的一刹那,裴晏清看似无意地翻了一页书,用一种闲谈般的、清淡至极的口吻说道: “说起来,我倒记起一件事。这位尚书夫人,与二婶、三婶是牌搭子,私交甚笃。” 沈青凰的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 她扔帖子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侧目,她看向裴晏清。 男人依旧低垂着眉眼,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风闻趣事,与他都毫无干系。 那风轻云淡的模样,像不染半点尘埃的谪仙。 可沈青凰却从这极致的平静中,嗅出了一丝狐狸的味道。 私交甚笃? 原来如此! 缀锦阁那位在井里死了心腹,明着不敢再动手,便换了这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这场兰亭雅宴,根本就是为她设下的鸿门宴! 她们是算准了自己刚入京,根基未稳,想借尚书夫人的手,在满京城的贵妇面前,让她狠狠地出个大丑,将她的脸面踩进泥里! 好计谋! 沈青凰心中冷笑连连,眼底的寒意却被一点点燃起,化作了战意。 她忽然就笑了。 裴晏清翻书的手指一顿,终于抬眼,眸中带了些许探究。 只见沈青凰收回了手,慢条斯理地将那封烫金的请帖重新摆正,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 “行。”她朱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这宴会,我去定了!” 说完,她拿起账册,转身便向外走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 良久,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裴晏清身后。 “主子,”长风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解。 “您明知这是二房三房设下的圈套,为何还要……要激世子妃去?” 在他看来,主子方才那句不多不少,不早不晚,分明就是故意说给世子妃听的。 裴晏清将视线从沈青凰消失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回书卷上,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一挑,眼尾带出一抹凉薄的弧度。 “我激她了?” 他反问,语气淡得像窗外流过的一缕清风。 长风被噎了一下,看着自家主子那副与我无关的清雅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您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裴晏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看似在看书,心思却早已飘远。 他激她了吗? 或许吧。 他只是……有些好奇。 这个女人,在国公府内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已经展现出了足够锋利的爪牙。 但京城,才是一个真正吃人的地方。 那些贵妇人们的唇枪舌剑,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加凶险。 他倒是想看看,面对这满京城的豺狼虎豹,她沈青凰,要如何破这个局! 是会像寻常女子那般,被流言蜚语击垮,狼狈退场? 还是会…… 裴晏清的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期待的笑意。 风起了,院中的翠竹,正沙沙作响。 兰亭雅宴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沈青凰过得与往日并无不同,看账、理事、为裴晏清准备药膳,一切都井井有条, 云珠却有些心神不宁,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直到赴宴那日清晨,她为沈青凰梳妆时,终是忍不住开了口:“世子妃,今日的宴会,要不我们还是寻个由头推了吧?奴婢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沈青凰正闭目养神,闻言,眼也未睁,只淡淡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们既然费尽心机设了局,我又岂能不赏脸去看看?” 云珠知道劝不动,只能将满腹的担忧化作指尖的功夫,为她梳了一个精致却不繁复的堕马髻,又轻手轻脚地为她描眉点唇。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青凰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褪去了平日里在府中的素净,换上了水蓝色广袖长裙。 她未佩戴过多繁复的饰品,只在腕间套了一只通透的羊脂玉镯,衬得皓腕如雪。 妆容亦是清雅至极,薄施粉黛,只在眼尾处用胭脂淡淡地扫过一抹绯色,为那双清冷如水的凤眸,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整个人看上去,清丽脱俗,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这是她前世从未有过的模样。 前世的她,总是费尽心机地想要讨好沈家、讨好陆寒琛,穿着他们喜欢的艳丽颜色,戴着他们认为贵重的金饰,结果却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滑稽的、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正对着铜镜出神,门外响起了一阵熟悉的的脚步声。 裴晏清走了进来。 他手中照例拿着一卷书,似乎只是路过,随意进来看看。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沈青凰身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世子妃,生得极美。 初见时,她一身嫁衣,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冰霜与决绝,美得凄厉。 后来在府中,她总是穿着素雅的衣裙,不施脂粉,眉目清冷,像一幅意境悠远却略显单薄的水墨画。 可今日…… 她就像是长久被风雨摧折的小白花,一夜之间,在寂静的角落里,悄然绽放出了一朵带刺的玫瑰。 水蓝色的长裙,非但没有让她显得柔弱,反而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如寒冰,那眼尾的一抹绯色,则像是冰面上沁出的一滴血,带着惊心动魄的艳光。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明明身形纤弱,却仿佛蕴藏着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那不是温室里娇养出的牡丹,而是于悬崖峭壁上,迎风而立的绝世名品。 一时间,裴晏清竟有些失神。 沈青凰并未想那么多。 她见裴晏清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怎么了?”她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是我这身打扮,有什么不妥吗?” 她以为,是他觉得这身装扮太过招摇,不符合他病弱世子妃的身份。 毕竟,今日此去,是一场恶战,她需要考虑所有细节。 裴晏清被她一问,猛然回过神来。 他掩饰般地轻咳一声,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向一旁,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无波:“很合适。” 他说完,便不紧不慢地迈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沈青凰心中了然,正要开口说自己准备出发,却见裴晏清的脚步停在了她的妆奁前。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在那些琳琅满目的珠钗首饰中轻轻拂过,最终,捏起了一支通体碧绿、雕刻着卷云纹的玉簪。 那簪子样式极简,胜在玉质温润,色泽清透。 在沈青凰微讶的目光中,裴晏清转过身。 一股清冽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瞬间将她笼罩。 沈青凰的身子下意识地一僵。 随即,他抽掉了她发髻上原本的一支银钗,然后,将那支碧玉簪入了她的发间。 “这支,更衬你。” 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畔,低沉而清越,像玉石相击。 沈青凰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第15章 故意让她当众出丑 她还未及反应,便听见他又极快的、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一般,补充了两个字。 “……的衣服。” “噗嗤——” 站在一旁的云珠,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她一接触到从镜子里反射过来的、自家主子那凉飕飕的眼神,立刻死死捂住了嘴,把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 门外的长风,更是夸张地用拳头抵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忍笑忍的面容扭曲。 他们家主子这辈子夸人的最高境界,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生硬、别扭,还带着一股子欲盖弥彰的味道! 沈青凰倒是很快恢复了镇定,她侧过头,看了眼镜中的发簪。 碧玉的清透,与水蓝的裙衫交相辉映,确实比之前那支单纯的银钗,多了一份沉静的底蕴和雅致。 “嗯,好像是挺不错。”她坦然地点点头,回身看向裴晏清,语气客气而疏离。 “谢了。” 裴晏清已经退开两步,恢复了那副谪仙般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略显笨拙的替妻子簪发的人不是他。 “不用。”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客气得根本不像一对夫妻。 沈青凰站起身,对着云珠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是,世子妃。” 她提步向外走去,与裴晏清擦肩而过。 就在她即将迈出暖阁门槛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裴晏清清淡的声音。 “一切小心。”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 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显得不真实。 沈青凰看着他,忽然,覆着寒霜的凤眸里,漾开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绽放出惊人的光华。 “知道了,夫君。” 她朱唇轻启,那两个字,被她说得清晰悦耳,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亲昵。 裴晏清瞳孔骤然一缩。 他手中的书卷,被他下意识攥紧的指节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好像从未用这种语气叫过他夫君! 等他回过神来时,门口已经空空如也。 “主子……”长风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摸着下巴,一脸回味无穷的表情,作死般地打趣道,“您别说,世子妃方才回眸一笑,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裴晏清缓缓地转过头,一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凉飕飕地扫了过去。 长风脸上的贱笑瞬间僵住,脖子一缩,立马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得像个鹌鹑。 “属下多嘴!” 裴晏清没再理他,只是摊开手,看着那本被自己捏得不成样子的古籍,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心,乱了。 吏部尚书府,兰亭水榭。 今日的雅宴,果然很盛大。 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夫人们,几乎都到齐了。 一时间,水榭之中,衣香鬓影,珠翠环绕,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然而,当沈青凰由云珠扶着,缓步走入水榭时,这满室的喧嚣,却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静默。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认识她的,和不认识她的,都听说过她的大名。 沈家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真千金,冲喜嫁给国公府病秧子世子的倒霉蛋,听说还在府中苛待叔婶,是个心肠歹毒的克夫之人。 流言蜚语,早已将她塑造成了一个粗鄙、恶毒又可怜的形象。 可眼前这个女子—— 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一身水蓝长裙,气质清冷如月,那张绝色的容颜上,没有丝毫小家子气的怯懦与不安,只有一片坦荡从容的平静。 她就这么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仿佛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闲庭信步。 这……这和传闻中,怎么差了这么多?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坐在主位旁的二房王氏和三房李氏,在看到沈青凰出现的那一刻,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们暗中狠狠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怨毒。 这个小贱人,竟然真的敢来! 还打扮得如此……勾人! 沈青凰对她们淬了毒的眼神视而不见,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坦然入座。 仿佛周围那些能将人戳出窟窿的目光,都只是拂面的清风。 这份气度,让不少原本想看笑话的贵妇,都不由得暗暗点头。 看来,传言未必属实。 李氏见状,心中愈发焦急。 她悄悄对身旁一位穿着绛紫色衣裙的夫人使了个眼色。 那夫人姓吴,是兵部侍郎的夫人,与李氏素来交好,今日之事,她也是主要的帮手之一。 吴夫人心领神会,故意提高了一点声音,用一种满是惋惜的口吻开了口。 “哎呀,说起来,真是许久未曾见过裴世子了。想当年,裴世子文韬武略,骑马射箭,哪一样不是拔得头筹?那风采,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是咱们京城独一份的。只可惜……”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沈青凰。 “如今这身子骨……真是可惜了,可惜了啊!” 这一番话,看似在夸赞裴晏清,实则字字诛心! 刹那间,水榭内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沈青凰的身上。 这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同情与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李氏见火候到了,立刻假惺惺地端起一副长辈的姿态,柔声安慰道:“青凰啊,你也别太伤心了。吴夫人也是心直口快,没什么恶意的。世子他……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 云珠站在沈青凰身后,气得脸都白了。 然而沈青凰,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抬起头看向吴夫人和李氏,微微一笑。 那笑容,清浅温和,却不见半分凄楚。 “三婶,您说什么呢?” “夫君纵使疾病缠身,那也是我朝亲封的国公府世子,更是圣上亲口夸赞过的栋梁之才。” “况且,”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刺向那位吴夫人。 “他的病,也并非什么不治之症,更不是要命的病。夫君只是体弱,不是死了!吴夫人张口闭口就是可惜,不知您在可惜什么?” “他身为世子的风光,是多少京城汲汲营营的公子们,一辈子都钻营不到的高度!他胸中的丘壑,更是尔等之流永远无法窥见的万丈深渊!” “在我沈青凰心中,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的夫君裴晏清,永远都是这京城之中,无人能及、也无人可比的,第一公子!” 一番话,掷地有声! 哪里有半分自怨自艾,伤心欲绝? 分明就是正气凛然,是对自己夫君最高调、最不容置喙的维护! 她不仅反驳更是将裴晏清的地位捧到了一个极高的高度,顺带将那些想看笑话的人,连同她们的夫君、儿子,全都贬低进了泥里! 满座哗然! 吴夫人和李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狠狠甩了十几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沈青凰,嘴里竟能吐出如此锋利如刀的言语! 水榭之中,鸦雀无声。 沈青凰端坐于席间淡定的不行! 但这一池春水,却被她彻底搅乱了。 水榭之中。 三房的李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捏着茶杯的指节都泛了白。 她本想借吴夫人的口,给沈青凰一个下马威,让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谁知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个贱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 “你……你放肆!”吴夫人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指着沈青凰的手都在抖。 “你不过一个冲喜的世子妃,竟敢在此大放厥词,侮辱朝廷命官家眷!” 沈青凰缓缓抬眸,目光冷冽如冰,直直射向她。 “我放肆?”她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吴夫人当众非议我夫君的身体,言语间满是诅咒之意,这便不是放肆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维护夫君尊严,怎么就成了侮辱?”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坚定,响彻整个水榭。 “还是说,在吴夫人看来,我夫君国公府世子的尊严,竟是任由尔等随意践踏的?” “你!”吴夫人被她问得节节败退,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今日是雅宴,以文会友,何必为了些许口舌之争,伤了和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吏部尚书夫人周氏,正端着茶杯,一脸无奈地打着圆场。 李氏见状,眼珠一转,立刻计上心来。 她知道沈青凰出身乡野,定然不通文墨,便立刻顺着台阶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尚书夫人说的是。既然是雅宴,不如我们便赛诗一首,也算助助兴,如何?” 她这话一出,吴夫人立刻领会,连忙附和:“这个主意好!就以这兰亭为题,风字为韵,大家各展才情,岂不美哉?” 在场的贵妇们,大多出身名门,自幼饱读诗书,作诗虽不比男子,却也是必修的才艺。 这个提议,瞬间将矛头再次对准了沈青凰。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不怀好意的审视,落在了她的身上。 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斗嘴或许厉害,但作诗这种风雅事,她懂吗? 今日,非要让她当众出丑不可! 云珠站在沈青凰身后,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她家世子妃虽然聪慧,可从未听说过会作诗啊! 第16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然而,沈青凰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 “可以!” 见她应下,李氏和吴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狞笑。 很快,笔墨纸砚被呈了上来。 贵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商讨,偶有佳句,便引来一阵低低的赞叹。 唯有沈青凰那一席,冷冷清清。 她既不提笔,也不凝思,只是静静地看着一池碧水,仿佛这满室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呵,看来是作不出来了。” “装模作样罢了,待会儿看她怎么下台!” 窃窃私语声,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她的耳中。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夫人们陆续将自己的诗稿交了上去,由尚书夫人评判。 大多是些咏叹景物、辞藻华丽的平庸之作,无甚出彩之处。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青凰身上。 尚书夫人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问道:“世子妃,您的诗……” 沈青凰缓缓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念道! 越地兰亭传雅风, 群贤毕至少长同。 杯随曲水流光转, 笔点春山翠色笼。 俯仰之间万事变, 醉酣而后一言通。 鹅池墨迹今何觅? 千载清谈入梦中。 此诗一出,满座死寂! 她们讥讽她出身鄙陋,却不知道她还有何等气魄和才情…… 别说是在场的闺阁妇人,便是放眼整个大周朝的文人墨客,能作出此等惊世绝句的,又有几人? 吴夫人和李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们像是两个跳梁小丑,费尽心机搭好了台子,结果却为对方送上了一场名动京城的绝佳表演! “好!”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时,水榭外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赞叹。 众人回头,只见吏部尚书周大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正一脸激动地看着沈青凰,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夫人有此才情,实乃裴世子之幸,国公府之幸啊!” 兰亭雅宴上发生的一切,如同一阵风,迅速席卷了整个京城上流圈子。 当这阵风吹回镇国公府时,裴晏清正坐在书房里,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目光却落在窗外,有些失神。 长风站在一旁,正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复述着今日宴会上的盛况。 “主子,您是没瞧见!当时那吴夫人和三夫人,脸都绿了!跟吃了苍蝇似的!尤其是世子妃念出那首诗的时候,啧啧,整个水榭里,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长风说得眉飞色舞,激动得像是在说自己一般。 “后来尚书大人都亲自出来了,对着世子妃那叫一个夸啊!说您有福气,说国公府有福气!属下跟在世子妃身后回来的时候,那些个夫人们看咱们的眼神,都带着敬畏呢!” 他说了一大通,却发现自家主子半点反应也无。 裴晏清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没听见一般。 长风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 “主子?” 裴晏清这才缓缓回过神,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 他没有去看长风,只是低声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长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将沈青凰那番掷地有声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主子,世子妃说你在她心里永远是无人能及的第一公子哎!” 长风说完偷偷抬眼,去看裴晏清的表情。 主子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看不出喜怒。 然而,长风却敏锐地发现,他那双一向深不见底、宛如寒潭的桃花眼中,此刻,正漾开了一层极浅、却温柔的惊人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冬日里最暖的一缕阳光,悄无声息地融化了眼底的万年冰霜。 裴晏清的心中,确实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么多年来,他听过无数的同情、惋惜,也见过无数幸灾乐祸、鄙夷轻视的嘴脸。 他早已习惯,也早已不在乎。 他的骄傲,尊严,早在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与阴谋算计中,被他自己亲手碾碎,深深掩埋。 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他从未想过,会有那么一个人。 在他自己都已经放弃的时候,会如此坚定地、强势地,将他那份残破不堪的尊严,从泥泞里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擦拭干净,然后高高举起,昭告天下。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裴晏清说不出来。 只觉得那颗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湖,竟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带着陌生的、滚烫的温度。 原来……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护在身后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享受着她的照顾,享受着她带来的安宁,甚至……享受着这份被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贪恋。 夜,渐渐深了。 沈青凰处理完府中最后一笔账目,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 今日在宴会上耗费了太多心神,此刻只觉得一阵疲惫。 她刚准备起身去歇息,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世子妃!世子妃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 是云珠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哭腔。 沈青凰心中猛地一沉,豁然起身,快步冲了出去。 “怎么了?!” “世子……世子他……”云珠吓得话都说不完整。 “他……他吐血了!” 沈青凰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向裴晏清的卧房。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裴晏清半倚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唇角和胸前,是大片大片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他双目紧闭,已然陷入了昏迷。 “裴晏清!” 沈青凰冲到床边,声音都在发颤。 她伸出手,想要去探他的鼻息,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前世今生,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手足无措的恐惧。 “快!快去请太医!”她厉声对一旁已经吓傻的下人吼道。 长风早就已经去了。 很快,长风带着几位太医赶了回来。 太医们轮番上前诊脉,一个个面色凝重,最终都只是摇头叹息。 为首的刘太医躬身道:“世子妃,请恕我等无能。世子殿下体内积毒已深,早已侵入五脏六腑,如今毒性猛然爆发,您……还是准备后事吧。” 油尽灯枯。 准备后事。 这八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将沈青凰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击得粉碎。 很快,整个国公府都被惊动了。 婆母周氏赶来时,一看到儿子那副模样,当场就哭晕了过去。 二房的王氏和三房的李氏也闻讯赶来,围在床边,假惺惺地抹着眼泪。 “哎呀,这可怎么是好啊!晏清这孩子,怎么突然就……” “大嫂,您可要挺住啊!节哀……” “快,快去准备后事吧,看这情形,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她们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扎在沈青凰的耳朵里 府中一片哭声,王氏和李氏已经开始低声盘算着丧事的规制,仿佛裴晏清已经是个死人。 混乱之中,沈青凰却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恐惧被怒火所取代。 原本慌乱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怒吼一声! “都给我出去。” 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她。 “我说,所有人都给我出去!”沈青凰猛地提高了音量。 目光扫过王氏和李氏那两张虚伪的脸。 “我夫君还没死呢!你们在这里号丧给谁看?” 王氏和李氏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张了张嘴,却没敢反驳。 “长风,把所有人都请出去!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是!”长风立刻领命,将一众下人和哭哭啼啼的周氏,连同心怀鬼胎的二房三房,全都请了出去。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床上昏迷不醒的裴晏清,和沈青凰、长风三人。 沈青凰走到门边,亲手将房门砰的一声关上,落了锁。 而后,她转过身,走到长风面前。 她的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风被她看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艰难道:“世子妃,这……这是主子的秘密……” “秘密?”沈青凰气笑了,她一把揪住长风的衣襟,将他拽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句地问道,“人都快死了!还跟我谈什么秘密?” 长风被她的气势所慑,终是扛不住那份压力,将深藏多年的真相,和盘托出。 “主子……主子他很多年前,就被人暗害下了奇毒枯荣。此毒不会立即毙命,却会日复一日地蚕食人的生机……主子他……他早就看透了府里的家族倾轧,也看透了朝堂的黑暗,为了保全老夫人,不让她成为别人攻讦的目标,所以才……才放任自己死亡” 长风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沈青凰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她听懂了。 为了保全母亲周氏,所以他甘愿做一个无用的、随时会死的病秧子,让所有人都对他放松警惕。 “放任自己死亡,这是什么意思?”沈青凰问道! 长风猛地闭上了嘴,垂下头,沉默不语。 他不能说。 不能说主子早就找到了解毒之法,却为了那个秘密,甘愿放弃。 他不能说出主子真正的秘密。 沈青凰看着他这副默认的样子,胸中那股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你的意思就是,”她盯着床上那个生死不知的男人。 声音颤抖。 第17章 我偏不让你如愿 “为什么?”沈青凰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 “为了保全婆母?难道他死了,国公府那些豺狼虎豹就会放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寡母?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道理!” 长风痛苦地摇着头:“不止如此……主子他……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了。这些年,府里的倾轧,朝堂的暗流,早已让他心力交瘁。他觉得,只要他这个‘病弱’的世子一死,所有针对他的阴谋算计都会随之烟消云散,那些人才会真正放过老夫人,放过国公府……” 他说得语无伦次,但沈青凰听懂了。 这是一种绝望的、自毁式的守护。 裴晏清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他死后母亲能够安宁的未来。 何其可悲,又何其……愚蠢! 沈青凰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是在同情裴晏清,而是在愤怒! 愤怒于这个男人,竟敢如此轻易地,就将她好不容易谋算来的一切,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时,长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直直地看向沈青凰。 “世子妃!或许……或许您可以!” 他的声音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期盼。 “主子以前,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生死于他而言,不过是早晚的区别。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像是在熬日子。” “可是……可是自从您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主子会关心您用膳了没有,会询问您在外面是否受了委屈。他会因为您的一句话,眼底漾开我们从未见过的笑意。就在今天下午,属下复述兰亭雅宴上的事,主子他……他笑了,是真的在笑!” 长风越说越激动,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语带哽咽。 “世子妃,主子他是在乎您的!求求您,救救主子吧!只有您的话,他或许才会听啊!” 说完,他重重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求世子妃,救救我家主子!”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牵挂? 真是可笑。 她和他,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一场心照不宣的合作罢了。 但长风有一句话说对了。 裴晏清,现在还不能死! “不用你求我。” 沈青凰冷冷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也会救他。” 长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喜和感激。 就算是为了她自己,她也不能让裴宴清现在就死。 她刚刚在京中站稳脚跟,靠的就是国公府世子妃这个头衔。 若他死了,她便成了寡妇。 一个无权无势、无所依仗的寡妇,沈家那群人,国公府这群豺狼,还有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会让她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吗? 所以,裴晏清必须活着。 至少,要活到她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之前! 沈青凰让长风起身,然后问道。 “他的毒,能解吗?”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长风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终是咬了咬牙,点头道:“能!但也……也等同于不能。” “说清楚!” “主子曾寻得一位高人,得到过解毒之法。但那法子……太过凶险,那位高人说,此法是以毒攻毒,行九死一生之事!一旦开始,便无回头路,要么生,要么……当场毙命。主子他……他从未想过要试。” 然而,沈青凰听完,心中那块最沉重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那句九死一生,而是——还好,她前世为了讨好姓陆的学过几年医术。 老天待她,终究不算太薄。 “告诉我方法。”她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斩钉截铁。 长风不敢再有隐瞒,立刻将那解毒之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以金针,刺遍周身一百零八处大穴,封住毒素蔓延的经脉。而后,再辅以七七四十九种至阳至烈之物熬成的汤药,以烈性药力冲击体内奇毒……” “以毒攻毒?”沈青凰皱眉! 风点头:“是!但是……” “去准备!” 不等长风说完,沈青凰便冷声打断。 “金针我自备,你立刻按方抓药,用最快的速度熬好送来!” “是!”长风不敢耽搁,领命之后,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沈青凰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裴晏清。 灯火摇曳,将他苍白俊美的脸庞映照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色的阴影,脆弱的仿佛一碰即碎。 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如海,智多近妖,却偏偏选择了一条最绝望的路。 想死? 沈青凰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偏不让你如愿! 她转身从自己陪嫁的箱笼深处,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 打开盒盖,一排长短不一、泛着幽冷光泽的金针,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丝绒上。 她深吸一口气,捻起一根最长的金针,走到床边。 没有片刻的迟疑,她的手腕轻巧一转,那闪着寒光的针尖,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裴晏清头顶的百会穴。 她的手,稳如磐石。 从神庭到风池,从天突到膻中,从气海到关元…… 一根又一根金针,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昏暗的烛光下,她一身素衣,俯身于床前,纤细的十指在裴晏清身上游走,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道金色的微光。 那画面,有一种诡异而庄严的美感。 然而,没有人看到,她平静面容之下,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额角的冷汗,一滴滴渗出,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当最后一根金针刺入涌泉穴时,沈青凰几乎虚脱,她撑着床沿,才勉强站稳了身体。 而此刻的裴晏清,周身插满了金针,远远看去,像一个金色的刺猬。 恰在此时,长风端着一碗药,脚步匆匆地赶了回来。 那药,呈一种墨汁般的漆黑色,刚一靠近,一股浓烈而诡异的药香便扑面而来,霸道得几乎令人作呕。 “世子妃,药来了!” 沈青凰点了点头,接过药碗。 她看着碗中那颜色诡异的药,眼神微微眯起。 以毒攻毒的药,剂量是关键。 多一分,是穿肠毒药;少一分,则无法撼动枯荣奇毒。 药方是死的,可病人是活的。 裴晏清如今的身体状况,到底能承受多大的药性? 没有时间给她犹豫。 在长风惊骇的目光中,沈青凰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在那漆黑的药汁里轻轻沾了一下。 而后,她看也不看,举起银簪,朝着自己白皙纤细的左臂,狠狠地刺了下去! “世子妃!”长风失声惊呼。 一阵钻心蚀骨的剧痛,猛地从手臂的伤口处炸开,瞬间沿着经脉席卷了全身! 那痛楚,霸道而猛烈,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 沈青凰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了她的额头,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痛呼逸出喉咙。 唇瓣被咬破,一丝血腥的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她强忍着那非人的剧痛,仔细地感受着药性在体内的流窜与力道。 还好……药性虽烈,但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剂量,刚刚好。 她缓缓拔出银簪,手臂上那个小小的伤口,已经变得乌黑一片。 确定了药效,她不再耽搁,端起药碗,小心翼翼地扶起裴晏清的头,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将药灌了下去。 长风站在一旁,已经完全看傻了。 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着。 原来,世子妃对主子的情意,竟已深到了如此地步! 不惜以命换命!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主子醒来,他一定要将今夜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告诉主子! 三天三夜。 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循环往复了三次。 房间里的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 长风与云珠进进出出的熬药送药! 沈青凰就这么守着,不眠不休。 双眼熬得通红。 直到第三日破晓。 裴晏清胸口那微弱却急促的起伏,变得沉稳而绵长。 他周身暴起的青筋渐渐隐去,转为一种久病之后的苍白。 烧,退了。 人,活下来了。 沈青凰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断裂。 一直被她用意志强压下去的疲惫与痛楚,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 左臂上那个早已被她忽略的针孔,此刻仿佛活了过来,一股阴寒的余毒顺着经脉猛地窜入心口。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直直地朝着床边倒了下去。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只是有些不甘地想—— 终究,还是高估了这具身体。 裴晏清的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暖意中苏醒的。 他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尽是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有一只无形的手,拖着他不断下坠,坠向死亡的深渊。 他并不挣扎,甚至有些期待。 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片永恒的安宁时,却有一道微光,固执地、霸道地撕裂了黑暗,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睫毛轻颤,他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冷的梅香。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自己的力气。 他又没死成。 这个认知,并未让他产生任何喜悦,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是谁……多事? 他偏过头,下一瞬,呼吸便猛地一滞。 他的床沿边,伏着一个纤弱的身影。 沈青凰就那么趴在那里,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落,遮住了她半边脸颊。 露出的那一小半侧脸,白得像纸,毫无血色。 第18章 没有丧偶,只有和离 他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连碰她一下都做不到。 这种无力感,比毒发时的痛苦,更让他煎熬。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长风端着药,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当他抬眼看到床上睁着双眼的裴晏清时,激动的快步走过去。 “主……主子!” 长风的眼眶瞬间通红,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您醒了!您真的醒了!” “嘘——” 裴晏清却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声点。”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沈青凰。 长风一愣,顺着主子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倒在床边的世子妃,顿时也慌了神:“世子妃这是怎么了?” “去请大夫。”裴晏清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是!是!”长风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唤来了守在外面的云珠。 “快,云珠姑娘,把世子妃扶回房里歇着,我这就去请太医!” 云珠冲进来,看到沈青凰的模样,也是吓得小脸煞白,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手忙脚乱地将自家主子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带了出去。 等到他再回来时,就裴晏清宽慰道:“主子您别担心,太医说世子妃是这几日照顾您,太过操劳了,休息一下便好。” 他说着,心中的激动与敬佩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说道! “主子,您不知道,这三天三夜,世子妃是如何将您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她竟然亲身试药啊!” 长风越说越激动“属下当时都吓傻了!那药毒性何其猛烈,她一个弱女子,竟是眉头都没皱一下!” “主子,世子妃她是在用自己的命,换您的命啊!” 他重重地吸了口气,语气笃定无比:“世子妃她,一定是爱惨了您!” 裴晏清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只是眼眸里,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扶我起来。”他沙哑地开口。 “主子,您刚醒,身体还……” “扶我起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冷冽的压迫感。 长风不敢再劝,连忙上前,小心地将他扶起,在他身后垫了两个软枕。 坐起身,裴晏清的视线,落在长风的脸上!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潭。 “是你告诉她解毒之法的?”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冷得像腊月的寒风,让长风心头猛地一颤。 他听出了主子话里那不同寻常的森然寒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主子!”长风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紧。 “是……是属下说的。属下实在不忍心看着您就这么……就这么下去了啊!” 裴晏清没有看他,只是低低地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剧烈,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那 张刚刚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又变得惨白。 “你好大的胆子。” 他终于停下咳嗽,声音里淬着冰碴,“连我的话,也敢不听了?”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这质问,压得长风喘不过气。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直视着自己的主子。 “主子!属下知道逾越了!可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拼了命地想留住您?我们说再多,您都无动于衷!您一心只想着用自己的死,去换一个所谓的安宁!” “可是现在呢?”长风的声音提高。 “现在是世子妃在留您啊!她豁出性命,不顾一切地把您救了回来!您还要一心赴死吗?!” 长风仿佛要将这些年里所有的憋屈、不甘与期盼,都在这一刻吼出来。 “主子!您要罚我,属下绝无怨言!但属下,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您走上那条绝路!世子妃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才救活您,您不能……您不能辜负她!” “滚!” 裴晏清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起那只虚弱无力的手,指着门口,用尽全身力气怒喝道。 “滚出去……跪着!” 长风看着主子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夹杂着暴怒与痛苦的复杂情绪,心头一震。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戳中了主子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到门外,笔直地跪在了院子当中!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裴晏清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一手死死地攥着心口的衣襟,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 怒火,还在烧。 可这怒火,却不是对着那个胆大包天的属下。 他本就无意求生,被救回来,不过是重蹈覆辙。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要把她也拖进这潭深不见底的泥沼里来! 他裴晏清筹谋算计,自毁己身,为的是了结一切因果,护住他在意之人。 可到头来,却连累了一个最不该被连累的她……为他以命试药! 一想到那个乌黑的针孔,想到她倒在自己床边那副了无生气的模样,裴晏清的心,第一次复杂了起来! 愚蠢!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算无遗策。 恨自己机关算尽,却独独算漏了一个沈青凰。 他算到人心鬼蜮,算到朝堂倾轧,算到自己这具残破身躯的最终归途。 却没算到会有一个女人,用以命换命,将他从筹谋已久的死亡终局里,拖拽了出来。 这感觉,比毒发时万蚁噬心更让他无措。 另一边,沉睡了不知多久的沈青凰,终于在一阵阵尖锐的酸痛中,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的一瞬间,猛然坐起急切的开口:“世子怎么样了?” 守在一旁的云珠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眼眶红红的,又是心疼又是庆幸:“世子妃您可算醒了!太医说您是劳累过度,加上……加上余毒攻心,开了方子,您得好好将养着。” 沈青凰蹙了蹙眉,没想到自己竟虚弱至此。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坚定道:“扶我起来,我去看看他。” “世子妃!”云珠急了。 “您自己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太医说了,世子爷已经脱离危险了,您就安心歇着吧!” “我没事。”沈青凰摆了摆手。 她深知,裴晏清那个人,心思比九曲回肠还要深。 毒是解了,可心里的毒,怕是更麻烦。 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他救回来,可不是让他继续躺在那里自怨自艾,寻死觅活的。 云珠拗不过她,只得取来一件外衫为她披上,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走出了房间。 初秋的庭院,带着几分凉意。 长风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沈青凰的房间在院子主卧的偏房,她刚转了一个弯就看见院子里跪着的人! 她脚步一顿。 随即转向身旁的云珠,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怎么回事?” 云珠压低声音,凑到沈青凰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回小姐……奴婢也是听说的。好像是……是因为长风把世子爷的解毒之法告诉了您,世子爷醒来后大发雷霆,就……就罚他在这里跪着了。” 沈青凰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可清凌凌的眼眸里,却瞬间卷起了一场风暴。 荒唐! 她豁出性命,九死一生,把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到头来,救他还救错了? 提供救命之法的人,反而成了罪人? 这是什么道理! 一股冷冽的怒意,从心底最深处窜起。 她甩开云珠搀扶的手,径直朝着裴晏清的卧房走去。 “世子妃!”云珠在身后低呼,却不敢再拦。 沈青凰理也未理,抬手便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房间里,药香依旧浓郁。 裴晏清正半靠在床头,月白色的寝衣,衬得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苍白。 听到声响,他缓缓抬起眼,看清来人是沈青凰时,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怎么不多休息会儿?”他的声音刻意放缓的温和。 沈青凰却全然不理会他这套。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一言不发,径直伸出手指,搭在了他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 静心把脉!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让裴晏清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房间里静得可怕。 沈青凰就那么垂着眼,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可裴晏清却清晰地感受到,她似乎在生气! 半晌,沈青凰收回了手,语气平淡:“毒已经清了七七八八,剩下的慢慢调理即可。” 说完,她转身便要走。 下一秒,裴宴清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怎么了?”他再一次问道,声音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这一次,沈青凰没有沉默。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来,语气冷冽! “裴晏清,你为什么罚长风?” 裴晏清闻言,垂下眼睑,却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无疑是火上浇油。 沈青凰心里压抑的不敢和愤怒,让她做不了哑巴! “我不管你心里在盘算什么惊天动地的谋划,也不管你有什么一心求死的理由!”她高声说道! “裴晏清,我们有约在先!” “你不能死!我也绝不会允许你死!” 她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他的床沿,身体微微前倾,迫使他不得不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醒来后,去惩罚一个想要你活命的长风!更不是让你有机会,在这里继续上演你那套孤芳自赏的赴死戏码!” 他看着她眼中的怒意,喉头竟有些发紧。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问:“为什么?” 他望着她,目光深沉,“只是因为……我死了,你就会失去在国公府立足的根本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心底深处,竟隐隐藏着一丝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然而,沈青凰的回答,干脆利落得让他所有旖旎的猜测都碎成了渣渣! “没错。” 她毫不犹豫地承认,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 “裴晏清,你给我听清楚了。”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 “在我沈青凰这里,没有丧偶,只有和离!” 第19章 算好了时辰来拆台的吗 他觉得,眼前的沈青凰,可太有意思!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她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沈青凰听完他的解释,狐疑地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你倒是清楚得很。你还见过什么别的女子,听过她们说这些话?” 那眼神,活像是在审问一个不忠的丈夫。 裴晏清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愣了一下,猛地摇头,一副真诚模样:“没有!绝对没有!我长这么大,身子又不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女子都没有见过!”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都破音了! 然而,话音刚落—— “宴清哥哥——” 一道娇滴滴、甜得发腻的女声,从门外由远及近地传了进来。 “我来看你了!宴清哥哥!” 裴晏清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简直就是大型的、公开的惨不忍睹的打脸现场。 沈青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门口,随即又将目光转了回来,落在他僵硬的脸上。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看着你狡辩。 裴晏清只觉得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这宋吱吱!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是算好了时辰来拆台的吗? 沈青凰已懒得再与他多说。 她一转头,就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生得一张讨喜的娃娃脸,梳着双丫髻,一身粉色衣裙,活脱脱一个被娇养长大的粉嫩团子。 那粉团子眼里完全没有旁人,直直地就朝着裴晏清的床边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嘟着嘴,满脸都是委屈。 “宴清哥哥!你怎么就成亲了呀!你不是说好了会等吱吱的吗!” 沈青凰:“……” 她默默地摇了摇头,在心里轻嗤一声。 感情这病秧子,还有个青梅竹马的白月光? 她对这种你情我浓的戏码毫无兴趣,转身便朝外走去。 别人的情债,她可没功夫掺和。 刚走到门口,她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彼时,那宋吱吱正挂在裴晏清身上,泫然欲泣,而裴晏清则是一脸的生无可恋,正想方设法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撕下去。 沈青凰清冷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却精准地打断了那两人之间的浓情蜜意。 “别罚长风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里的裴晏清,被她这干脆利落的背影气得心口又是一阵发闷。 他一把推开还黏在自己身上的粉团子,脸色黑沉如锅底。 “宋吱吱!谁跟你说好的!” 裴晏清一把推开还黏在自己身上的粉团子。 宋吱吱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自小被娇惯长大,何曾受过这等待遇,尤其还是在她心心念念的宴清哥哥这里。 “宴清哥哥!”她眼眶一红,泪珠子就在眼眶里打转。 “你推我?” 裴晏清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分给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头疼欲裂。 他靠回床头,闭了闭眼,声音里淬着冰碴子:“长风。” “属下在。” 长风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门口。 他方才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对自家主子的这位表小姐,实在是生不出半分好感。 裴晏清眼皮都未抬,薄唇轻启,话却是对着长风说的。 “你倒是本事,什么时候把我的世子妃也给收买了?” 这话问得阴阳怪气。 长风闻言,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冷汗涔涔:“主子明鉴!属下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世子妃……世子妃她……” 他想说世子妃是真心为您好,可话到嘴边,又被裴晏清那阴沉的脸色给吓得咽了回去。 裴晏清冷嗤一声,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潋滟的桃花眸里,此刻没有半分平日的温润。 “她倒是心善,还会为你求情。”他缓缓道,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宋吱吱身上。 “罢了,把她给我送出去!” “是!”长风如蒙大赦,立刻起身。 宋吱吱却炸了毛,尖叫起来:“我不走!宴清哥哥,我不走!” 她几步冲回床边,试图再次去抓裴晏清的胳膊,却被长风眼疾手快地拦住。 “表小姐,请回吧。”长风面无表情挡在她面前。 “你算个什么东西!滚开!”宋吱吱气急败坏地去推长风,却哪里推得动分毫。 她急得直跺脚,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对着裴晏清哭喊道:“宴清哥哥!是不是她!是不是你娶的那个女人不让你见我了?她好恶毒的心思!我才是要嫁给你的人啊!你忘了小时候你说过要娶我的吗?” 这番颠倒黑白的哭诉,让裴晏清本就烦躁的心情,彻底跌入了谷底。 “宋吱吱你再胡说,我就让舅舅把你送到楼兰去!”裴宴清吓唬她! 他看着眼前这个撒泼打滚的少女,只觉得无比聒噪。 和方才那个女人,那个一言不合就要与他和离的沈青凰比起来,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个清醒理智的让他心惊,一个愚蠢吵闹得让他心烦。 “还有,叫她嫂子。” 裴晏清忽然开口厉声说道。 宋吱吱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裴晏清,仿佛没听清他说什么:“什么?” 裴晏清的耐心已经耗尽,他一字一顿,眼神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下次,学会了怎么说话,再到我这里来。” “现在,”他厌烦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苍蝇,“拖走!” 最后两个字,已是带上了不容抗拒的命令。 长风不再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宋吱吱的胳膊,任凭她如何哭喊挣扎,都毫不手软地将她往外拖去。 “宴清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姑母评理!哇——” 宋吱吱凄厉的哭喊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了院门之外。 裴晏清疲惫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胸口一阵气闷。 他本以为,经过宋吱吱这么一闹,沈青凰那个女人,怕是不会再来他这里了! 毕竟,任谁撞见自己刚成婚的夫君,冒出这么一个哭着喊着要嫁给他的青梅竹马,心里都不会痛快。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或许会觉得这是对她的羞辱,从此关起门来,再不踏足他这主卧半步。 这样也好。 裴晏清自嘲地想。 他本就是个将死之人,所有的计划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沈青凰的出现,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将他所有的步调都打乱了。 她离得远些,他或许还能重新将这盘被搅乱的棋局,慢慢扳回自己预设的轨道。 然而,他想错了。 当晚,晚膳时分,卧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裴晏清以为是送饭的下人,并未在意,直到那道熟悉而清冷的身影,逆着门外廊下的灯火,缓缓走了进来。 沈青凰手里提着一个梨花木药箱,神色平静地走到了他的床边。 裴晏清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竟鬼使神差地想解释一下宋吱吱的事情。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呢? 他一个行将就木之人,有什么好解释的。 她与他本就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他的过往与她何干? 徒增烦恼罢了。 他这样想着,便又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可他自己都未曾发现,在他看到沈青凰出现的那一刻,他那双死水般沉寂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了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与亮色。 沈青凰将药箱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打开,里面是一整套崭新的金针,长短不一,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做什么?”裴晏清明知故问。 “给你行针。”沈青凰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她一边说,一边取出一根细长的金针,用烈酒擦拭消毒,“你体内余毒未清,经脉郁结,需以金针渡穴,疏通气血,方能有助于后续的调理。” 裴晏清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烛光勾勒出她纤长而微颤的睫毛,在他心湖里投下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不用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反正也……” 那个死字,就在嘴边盘旋。 他本想说,反正也要死了,何必再费这些功夫。 然而,那个字,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因为沈青凰抬起了头。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清凌凌的眸子,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狼狈与挣扎。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 那无声的对峙,比任何激烈的言语都更具力量。 裴晏清几乎是溃不成军。 半晌,他狼狈地移开视线,唇边扯出笑意。 “好。” 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沈青凰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她拿起他的手,准备施针,目光却在他苍白的手腕上微微一顿,随即又落在了他身侧的锦被上。 她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微凉的指尖,然后才撩起他的衣袖,露出清瘦的手臂。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裴晏清的心尖,猛地一颤。 他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沈青凰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指尖捻着金针,目光专注地寻找着穴位。 就在她准备下针的瞬间,裴晏清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她抬起的手臂。 上面还带着几个细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破的小点,周围的肌肤都微微泛着青紫色。 伤口不大,却破坏了那一片肌肤的完美无瑕。 “你的手怎么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青凰的动作顿了顿,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片红肿。 第20章 女人果真与众不同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听不出丝毫波澜。 “哦,没什么。” “不小心,被蜜蜂蜇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 裴晏清却不是傻子。 蜜蜂? 天底下哪有这么懂规矩的蜜蜂,蜇人还知道保持间距,力道均匀,连伤口大小都相差无几? 这分明是针眼。 她拿她自己……练习扎针? 这个认知,让裴晏清又审视起她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不疼吗? 裴晏清的喉结上下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想拆穿她拙劣的谎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拆穿了又如何? 自讨没趣罢了。 裴晏清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索性闭上了眼,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 罢了。 随她去吧。 反正他这条命,本就是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她想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好了。 沈青凰见他不再追问,心中也悄然松了口气。 她确实是拿自己练的手。 事关人命,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在翻阅了裴晏清书房里的医术孤本后,便用自己做了试验。 这种事,自然不能让他知晓。 要是被他知道自己被一个半吊子大夫治疗,怕是会让他更想死了。 她定下心神,指尖捻着那根细长的金针,目光专注,再无旁骛。 找准穴位,指尖微一用力,金针便稳稳地刺入了他手臂的穴位之中。 不深不浅,分毫不差。 裴晏清只觉得一股微弱的酸麻感,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开来,所过之处,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驱散了体内郁结的寒气。 他有些惊奇地睁开眼,看着沈青凰的侧脸。 烛光下,她的神情专注而肃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沈青凰一言不发,落针如飞。 一百零八处大穴,她竟无一处错漏。 施针完毕,裴晏清只觉得浑身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竟久违地有了一丝轻快之感。 沈青凰收起金针,又探了探他的脉搏,这才微微颔首。 “还好,气血有所回转。” 她起身,端来一盆早已备好的热水,将布巾浸湿,拧干。 然后,极其自然的,伸手就去解他寝衣。 裴晏清瞳孔骤然一缩!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腕骨纤细,仿佛一折就断。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青凰被他抓住,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神坦荡得仿佛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 “行针后出了虚汗,若不擦干,湿气入体,今晚便白忙活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没有丝毫女儿家的羞怯与扭捏。 裴晏清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眸,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他缓缓松开了手,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乃国公府世子,自小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无数,可还从未有哪个女子,敢这般…… 他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沈青凰却没理会他内心的波澜,三两下解开了他的衣襟,露出他清瘦却线条分明的胸膛。 温热的布巾覆了上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在他身上细细擦拭。 裴晏清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清冷的药草香,混合着布巾上温热的水汽,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晕眩。 他忍不住盯着她看。 看她低垂的眼睫,专注的神情……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过于灼热的视线,沈青凰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对上他复杂的目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下一秒,她竟伸出另一只手,大大方方地在他的胸膛上拍了拍。 那一下,不轻不重,却让裴晏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听她用对待一个极不听话的病人的语气说道: “看什么看,快躺好。” 她顿了顿,又凉凉地补充了一句。 “还想被我扎针?” 裴晏清整个人都愣住了。 实在是太新奇了! 竟还有人敢这么命令他! 他非但没有生气,心底反而升起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事实证明,规矩这种东西,只要被打破过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裴晏清这一次的妥协与放任,为沈青凰日后更加肆无忌惮的行为,彻底敞开了大门。 次日清晨,沈青凰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走了进来。 裴晏清靠在床头,因一夜安眠,气色好了不少。 他自己伸手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喝着,动作斯文优雅,却也慢得可以。 沈青凰在一旁看了片刻,眉头又皱了起来。 “太慢了。” 她直接伸手,从他手里把碗和勺子都夺了过来。 在裴晏清错愕的目光中,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然后自己先尝了一小口。 “……” 她……她竟然……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尝完温度,点了点头,似乎很是满意,然后便将那把她刚刚用过的勺子,径直递到了他的嘴边。 没有丝毫犹豫,动作行云流水。 “张嘴。”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白玉汤匙,上面还沾着晶莹的米粒,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与气息…… 这系列在他看来充满了极致暧昧的亲密举动,在沈青凰的眼中,却再正常不过。 见他迟迟不张嘴,沈青凰有些不耐烦了。 “要我撬开你的嘴灌进去吗?” 那熟悉的、毫无感情的威胁又来了。 裴晏清心中百味杂陈,最终,还是认命般的,缓缓张开了嘴。 温热的米粥滑入喉中,带着淡淡的米香,和他从未体验过的一种异样滋味。 一下一下,喂得极有耐心,却也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裴晏清的心,乱了。 而在沈青凰这般粗暴又细致的调理下,裴晏清的身体,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日日好转起来。 他开始有了更多的精力,去观察这个占据了他所有生活的女人。 他发现,她有许多他不知道的习惯。 她喜欢在午后看书,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他发现,她口味偏重,喜欢吃带点辣味的菜,对厨房送来的那些精致甜腻的点心,却总是浅尝辄止。 他发现,她每晚都会雷打不动地在灯下算账,遇到难题时,会习惯性地咬着笔杆,纤细的眉毛会紧紧蹙在一起。 而当她想出解决办法时,又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越来越好奇。 这个女人,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她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那些医术、连管家都赞不绝口的商业头脑、那种面对任何突发状况都镇定自若的胆识…… 究竟是从何而来? 沈家,那个被继母和继妹把持的深宅大院,真的能养出这样的女儿吗? 她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层浓雾。 而他,不知从何时起,竟有了想要亲手拨开这层迷 雾,看清她真实面目的强烈欲望。 京城的另一座宅院里。 沈玉姝纤细的手指,正抚摸着管事刚送来的一匹月白色云纹细棉布。 指腹下的触感,带着一丝她从未体验过的粗糙与滞涩,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 这算什么? 这就是她如今能穿得最好的料子?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嫁人前的情景。 在沈家,她是众星捧月的二小姐,库房里堆满了江南送来的最新款式的云锦蜀绣,哪像眼前这块,色泽暗沉,纹路死板,简直连她从前身边大丫鬟的衣料都不如! 丫鬟簇拥,锦衣玉食,那才是她沈玉姝该过的日子! 可如今…… 她环顾四周。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朴素,一水的硬木家具,虽说擦拭得一尘不染,却处处透着一股武夫家庭特有的、不解风情的简陋。 伺候的丫鬟婆子也就那么三两个,手脚粗笨,连奉上的茶水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涩味。 陆寒琛……他对她确实是体贴的。 他会将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给她,会在天冷时笨拙地为她披上外衣,会在她抱怨时沉默地听着,然后保证以后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这种体贴,太廉价了。 它弥补不了物质上的匮乏,更填补不了沈玉姝内心那巨大的、因落差而生的空洞。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种相濡以沫的贫贱日子! 她重生而来,是为了抢夺沈青凰前世那泼天的富贵与荣光!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记耳光。 这种憋闷的情绪,在一次武将家眷聚会上,达到了顶峰。 那是兵部侍郎王大人家举办的赏菊宴,来的都是些武将的夫人。 沈玉姝为此精心准备了许久。 她翻出了自己压箱底的衣服,又戴上了最名贵的一支珍珠碧玉簪,自以为在这群只知舞刀弄枪的粗鄙妇人中,定能艳压群芳。 然而她这才知道,武将也是分高低贵贱的! 当她走进那吵嚷的花厅时,迎接她的,是短暂的寂静,和随后更为热烈的、带着审视与排斥的目光。 那些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的不是诗词歌赋,不是京城时兴的首饰新款,而是自家男人又打了多少斤酒,军中新发下来的皮甲够不够结实,亦或是边疆的风沙到底有多么刮人。 沈玉姝精心准备的一肚子风雅,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第21章 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哎哟,这不是沈妹妹吗?真是许久不见,嫁了人,这气质就是不一样了。”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玉姝那身上。 “瞧这身衣裳,料子虽然普通,但胜在干净利落。想来也是,金尊玉贵的沈家嫡女,如今……倒也学会勤俭持家了。”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随后,一片压抑不住的附和笑声便响了起来。 勤俭持家? 这四个字,从她们嘴里说出来,哪里是夸赞,分明是嘲讽! 嘲笑她沈玉姝,从云端跌落泥潭,不得不洗手作羹汤,过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日子! 沈玉姝的指甲,死死地嵌入了掌心。 她强撑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一刻,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下嫁的滋味。 晚上,陆寒琛从军营回来,看到的就是双眼红肿,伏在床上嘤嘤哭泣的沈玉姝。 他顿时慌了手脚,连忙上前将她搂入怀中。 “姝儿,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沈玉姝伏在他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将今日在王家所受的委屈,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 她以为,这个将她视若珍宝的男人,会为她勃然大怒替她出头。 可陆寒琛听完,只是沉默地拍了拍她的背,眉头紧锁。 轻声地安慰道:“姝儿,别哭了。她们……她们都是些爽快人,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坏心思的。” 沈玉姝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没什么坏心思? 她被人数落嘲讽,他却觉得是对方爽快? “你别气,”陆寒琛见她神色不对,又急忙补充道。 “我知道你委屈。你放心,等我将来立了军功,挣了诰命,坐上比那张将军更高的位置,我看谁还敢笑你!到时候,她们都得反过来巴结你!” 他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男人的担当与野心。 可听在沈玉姝的耳朵里,却只觉得一阵阵的冰冷。 他根本就不懂。 不懂她的骄傲,委屈,不懂她想要的尊重与体面。 他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永远都是未来的功成名就。 可她现在,就在这一刻,所受的屈辱,又该如何排解? 沈玉姝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是如此的陌生。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时,陆寒琛仿佛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低声问道: “对了,姝儿,最近朝中关于西北粮草的调动,你……看到了什么风向没有?”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眸里,带着急切与依赖。 沈玉姝僵住。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心里惦记的,是她那预知未来的能力,能不能帮他探听到朝堂的风向,助他平步青云。 那她于他而言,究竟是什么? 她缓缓地推开了陆寒琛的怀抱,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翻涌的失望与怨恨。 “我看到,”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将自己从前世记忆碎片中扒拉出来的一点信息,缓缓道出。 “兵部尚书,似乎有意将这批粮草的押运,交由忠勇伯府。” 陆寒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沈玉姝的情绪变化,脸上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好,我知道了。” 他兴奋地在房中踱步,盘算着如何才能从忠勇伯府口中抢下这块肥肉,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姝儿,你果然是我的福星!” 福星…… 沈玉姝看着他那为权势而狂热的侧脸,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消散殆尽。 她默默地转过身,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这些日子,她的月事迟迟未到,身子也总是懒懒的,请大夫来看过,说是……有喜了。 这个孩子,是她如今唯一的希望了。 陆寒琛靠不住,他只把她当做往上爬的梯子。 但她的儿子…… 绝不能像她一样,被人踩在脚下,受人白眼! 他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是真正的人上人! 沈玉姝的手,缓缓收紧。 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她必百倍奉还! 她把这一切的根源,都算在沈青凰那个贱人身上! 她有点后悔了,应该就是沈青凰嫁给陆寒琛的! 凭什么她沈青凰就能在国公府里享尽荣华,而自己却要在这里忍受这些粗鄙妇人的嘲笑? 不行! 她绝不能让沈青凰过得那么舒坦! 沈玉姝的眼神,变得阴冷。 她开始更加密切地关注国公府和沈青凰的一举一动。 她要抓住她的把柄,将她从云端之上,狠狠地拽下来,让她也尝尝,这被人踩进泥地里的滋味! 她就不信,那个病秧子世子,真能护她一辈子! 国公府的东院书房内 上好的檀香在角落的麒麟瑞兽铜炉里静静燃烧,吐出袅袅青烟。 温暖的灯火下,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上面写着整个京城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沈青凰立于案前,乌黑的青丝仅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住。 神情专注而冷静,手中握着一支沾了朱砂的狼毫小笔,目光在那张关系图上缓缓移动。 太子、二皇子、五皇子…… 文官一派,武将一派,清流,勋贵……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家族,被她用或深或浅的线条连接起来,形成了无数个盘根错节的利益团体。 她很清楚,如今的她,在京城贵妇圈中,不过是个顶着国公府世子妃名头,却随时可能变成寡妇的可怜人。 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她前世早已受够了。 这一世她不要再做那些京城贵妇的边缘人物。 她要么一无所有,要么,就拥有一切。 她要站在顶端,让所有人都仰望她、敬畏她,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 而要做到这一切,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借势。 借她身侧那个男人——裴晏清的势。 哪怕他如今只是一个被所有人断定活不过今年的病秧子。 沈青凰的指尖,轻轻点在了裴晏清三个字上。 “在看什么?这么出神。” 清润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凰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在看这京城的棋局。” 轱辘声由远及近,裴晏清自己摇着轮椅,停在了书案旁。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让他眸光微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长袍,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 “你来得正好。”沈青凰终于侧过身,将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 “我想请你,为我讲讲这京城的局势。” 裴晏清闻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他抬手,用指节抵住唇边,压下一阵几不可闻的咳嗽,才缓缓抬眸看向她。 “世子妃,你这是在为难我。”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 “我一个将死之人,久不问世事,整日里与汤药为伍,你觉得……我会知道这些?” 他演得极好,神态、语气,都是一个病弱世子形象。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早已信了,甚至会心生愧疚。 可沈青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认真道。 “我觉得你知道。” 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陈述。 裴晏清忍不住失笑出声。 “你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欣赏。 “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他不再伪装,整个人的气场都为之一变。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轮椅的扶手,沉吟片刻。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他接过了她抛来的橄榄枝,应下了这场心照不宣的联盟。 他抬手,指了指那张图,“你想从哪里开始?” “这里。”沈青凰的指尖,干脆利落地落在了图谱一角,一个被她用朱笔圈起来的名字上。 “御史大夫,张家。” 裴晏清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张敬德,两朝元老,清流领袖,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油盐不进。”沈青凰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想从他本人身上打开缺口,无异于痴人说梦。但他的夫人王氏,在京中却是以孝顺闻名。我查过,王夫人的母亲,也就是张御史的岳母,常年受风寒咳嗽的旧疾困扰,遍请名医也未见根除。” 裴晏清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他靠在轮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带笑意:“所以,你想从张夫人下手?”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充道:“想法不错。但张御史那样的门第,最重风骨。你若送去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只会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甚至还会惹得一身腥,被参一本结党营私,意图贿赂。” 他故意将困难摆在明面上,想看看她要如何应对。 沈青凰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为难,反而绽开一个神秘的浅笑。 “所以我送的,不是礼物。” 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裴晏清的耳廓。 “是‘及时雨’。” 三日后,一份包装雅致的礼盒,被国公府的管事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御史大夫府上。 张府的管家本想按惯例婉拒,可见到国公府的来人,又听明了来意,不由得迟疑了。 来人递上的拜帖上写得清清楚楚:国公府世子妃沈氏,感念夫君大病初愈,四处为夫君祈福调养身子时,偶得一民间古方,对润肺止咳颇有奇效。闻张府老夫人亦有此困,不敢私藏,特制成膏方奉上,聊表寸心,绝无他意。 这话说得让人无法拒绝。 管家不敢擅专,连忙将东西并拜帖,一并呈给了夫人王氏。 王氏打开礼盒,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罐,罐身上没有任何张扬的纹饰,只在盖顶用淡雅的墨色绘着几支枇杷叶。 打开罐盖,一股清甜又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扑鼻而来。 罐内的膏体色泽晶莹,呈深琥珀色,一看便知是用了上好的雪梨与枇杷,配以川贝、甘草等数味药材,文火慢熬了整整十二个时辰,方能熬制而成。 这已是十分用心了。 但更让王氏动容的,是瓷罐旁,那本用素色锦缎包裹的薄薄册子。 她展开册子,入眼的,便是一手清隽秀丽又不失风骨的小楷。 第22章 充满了善意的邀约 册子里,不仅详细记载了这秋梨枇杷膏的制作方法、用料配比,更在后面附上了详尽的药理注解,说明了每一味药材的功效与作用。 不仅如此,册子的后半部分,更是针对老年人秋燥咳嗽的症状,开出了一份详尽的食疗调理方子。 从每日的饮食禁忌,到汤羹的搭配,甚至连日常起居的关怀建议,比如室内通风、夜间保暖等细节,都一一写明。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细致、周到与真诚,远非一份普通的礼物所能比拟。 这哪里是送礼? 这分明是送来了一份设身处地的关怀与体贴! 王氏本就是至孝之人,为母亲的咳疾操碎了心,此刻捧着这本册子,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国公府世子妃,竟有如此玲珑剔透的心思! 当天,王氏便亲自监督下人,按着册子上的方子,为老母亲冲泡了一碗秋梨枇杷膏。 说来也奇,老夫人喝下后,当晚的咳嗽竟真的大为缓解,一夜安眠。 王氏又惊又喜,对沈青凰的感激之情,更是无以复加。 次日一早,张府的回礼便送到了国公府。 回礼并不贵重,是一套极为罕见的孤本古籍,以及两盒上品的君山银针,皆是清流文人所好的风雅之物,既显品味,又不落俗套。 更重要的,是随礼而来的一封信。 书房内,沈青凰展开信笺,上面是王氏亲笔所书的感谢信。 信中言辞恳切,对她的善举表达了由衷的感激。 而在信的末尾,还隐晦地提了一句,府中新得了些好茶,不知世子妃何时有空,可否赏光,随时欢迎来府中品茶小坐。 这,便是一份正式的、充满了善意的邀约。 意味着,京城最难打交道、最重风骨的清流一派,已经为她,悄然打开了一扇门。 沈青凰将信纸缓缓折好,脸上露出了一抹计划得逞的淡然笑意。 “好一招润物细无声。” 身后,裴晏清的声音响起。 他一直静静地看着她,他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此刻,他眸中的笑意,多了一种更为深沉的东西。 他本以为,她嫁入国公府,所求的不过是暂时的安稳与庇护。 却不曾想,这个看似柔弱平静的女子,心中竟藏着如此广阔的乾坤与沟壑。 她不是菟丝花,需要依附旁人才能生存。 她是悬崖峭壁上的青松,即便身处绝境,也要凭自己的力量,撑起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沈青凰,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喜? 沈青凰唇角的淡笑尚未完全敛去,身后裴晏清那含着几分玩味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他自己摇着轮椅,缓缓滑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封素雅的信笺上。 “看来,我的世子妃,不仅是位妙手回春的神医,还是个洞悉人心的智者。” 沈青凰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袖中,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她侧过头,迎上裴晏清探究的目光,眸光平静如古井深潭。 “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张夫人是至孝之人,我送去的,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一份能解她燃眉之急的孝心,远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来得贵重。” “说得轻巧。”裴晏清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若无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以及对药理人情的精准把握,这份孝心,又岂是人人都能送得出去的?” 他的目光深邃,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透。 这个女人,总能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他对她的认知。 她冷静、果决,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狠辣,偏偏又都包裹在温婉柔顺的外表之下,让人防不胜防。 正如此刻,她明明布下了一个精妙的局,脸上却无半分得色,只有一片云淡风轻。 “下一步,你打算如何?”裴晏清问道。 沈青凰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窗,晚风携着庭院中花草的清香涌入,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张夫人既然递来了梯子,我自然没有不登的道理。”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清晰而坚定。 “京城贵妇圈的宴会,是最好的名利场,也是最快的情报站。我要的,不仅仅是张夫人一个人的善意。” 她要的,是一个圈子。 一个以她为中心,能够为她所用,助她达成目的的圈子。 裴晏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喜欢她的野心,更喜欢她毫不掩饰自己野心的模样。 “安宁公主不日将在她的别院举办赏菊宴。”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张夫人,应会收到请柬。” 沈青凰豁然回首,眼中闪过光。 安宁公主,当今圣上的幼妹,先帝最宠爱的小女儿。 她不涉朝政,却因皇帝的宠爱,在京中地位超然。 更重要的是,她性格爽朗,最厌恶矫揉造作、阿谀奉承之辈,其府上的宴会,从不看重门第高低,只邀请脾性相投、有真才实学之人。 能入安宁公主的眼,便等同于拿到了一张进入京城顶层社交圈的通行证。 “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裴晏清摊了摊手,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至于张夫人会不会恰好觉得你这位新交的忘年交才情出众,值得引荐……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他嘴上说着不知道,眼底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沈青凰看着他那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心中了然。 她缓缓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他的轮椅扶手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她身上清雅的冷香,混杂着书房里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裴晏清的鼻息,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裴晏清,”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究竟在隐藏什么?还有你不知道的吗?” 她如此直白地问道! 裴宴清眉毛微挑,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他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病弱无害的模样,甚至还故意咳嗽了两声。 “世子妃,你这话说的,像是我骗你似的?我不过是……听府里的下人闲聊时,多听了几句罢了。” 沈青凰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最终,还是裴晏清先败下阵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将她推开少许。 “好吧,我承认,我对京中的人和事,确实比我表现出来的要了解那么一点点。”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郑重。 “安宁公主的赏菊宴,是个绝佳的机会,但也是个陷阱。” “哦?” “公主为人,爱憎分明。她若喜欢你,你便能一步登天,可她若是不喜,你今日在张夫人那里辛苦得来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甚至会为你招来无妄之灾。”裴晏清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想好了吗?” 沈青凰直起身子,脸上绽开一个自信而耀眼的笑容。 “险中求胜,方为上策。”她淡淡道。 “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我还谈何以后?”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裴晏清望着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眸光却比星辰还要璀璨。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屈不挠的强大生命力,让他这个早已习惯了黑暗与死亡的人,都忍不住心生向往。 “好。”他低声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既然你要去,那我便再送你一份及时雨。” 他示意沈青凰附耳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青凰的眼睛,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亮了起来。 三日后,安宁公主别院。 秋高气爽,金菊盛放。 别院之内,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亭台楼阁之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妇贵女,几乎都到齐了。 沈青凰今日的穿着既不张扬,又不失品味。 她由张夫人亲自引着,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立刻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幸灾乐祸。 “那便是国公府新过门的世子妃?瞧着倒是身段窈窕,可惜了,是个望门寡的命。” “可不是嘛,听说那裴世子,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她这会儿还有心思出来赴宴,心可真大。”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张夫人亲自带来的。” “张夫人也是,怎么跟这种晦气的人搅和到一起了……”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一字不落地传入沈青凰耳中。 她面色不改,依旧是那副平静,仿佛那些恶意的揣测,都与她无关。 前世,她便是被这些流言蜚语压得喘不过气来,总想拼命证明自己,结果却处处碰壁,沦为笑柄。 这一世,她早已心硬如铁。 别人的看法,与她何干?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人的认可。 “青凰,别理会她们。”张夫人察觉到她的沉默,以为她受了委屈,不由得低声安慰道。 “一群只会嚼舌根的妇人罢了,公主殿下最是讨厌这些。” 沈青凰点了点头,对她报以一个感激的微笑。 正在此时,只听环佩声响,一身着大红色骑装,英姿飒爽的女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她年约二十,容貌明艳,眉宇间自有一股皇家贵胄的傲气与不羁。 正是安宁公主。 “都别拘着了,本宫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安宁公主一挥手,声音清脆爽朗。 “今儿是赏菊宴,不是朝会,都自在些!”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口中说着恭维的话。 安宁公主却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沈青凰身上,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 “张夫人,这位是?” 第23章 此花开过更无花 张夫人连忙拉着沈青凰上前,笑着介绍道:“殿下,这便是我前几日与您提过的,国公府的世子妃,沈氏青凰。” “哦?”安宁公主的目光在沈青凰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 “就是你,用一罐子梨膏,就把我们这张老夫人的陈年旧疾给治好了?” 沈青凰不卑不亢地行礼。 “不敢当殿下谬赞。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民间偏方,恰好对症罢了。” “不入流?”安宁公主轻笑一声。 “本宫可听说了,你那方子,连太医院的几位老院判都赞不绝口,说你心思之巧妙,配伍之精准,远非常人能及。怎么到了你自个儿嘴里,倒成了不入流的东西了?”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周围的贵女们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沈青凰的好戏。 谁都知道,安宁公主最不喜欢的就是故作谦虚、言不由衷之人。沈青凰这话说的,显然是犯了公主的忌讳。 然而,沈青凰却依旧神色自若。 她抬起头,直视着安宁公主的眼睛,坦然道:“回殿下,医者仁心,方子本身并无高下之分,能治病救人,便是好方子。但在青凰看来,医术一道,浩如烟海,青凰所学,不过是沧海一粟。在真正的大家面前,确实不入流,不敢妄自尊大。” 她的话,既解释了之前的谦虚,又表达了对医道的敬畏之心,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安宁公主眼中的审视,终于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赏。 “倒是个有意思的。”她点了点头,不再为难她,转而对众人道。 “今儿天气好,菊花也开得好,光看着也无趣。不如,就以这满园的菊花为题,诸位都赋诗一首,也好给本宫助助兴,如何?” 此言一出,场中立刻热闹起来。 京城贵女,琴棋书画乃是必修课,作诗更是信手拈来。 很快,便有几位才名在外的贵女站了出来,吟咏之声不绝于耳。 “金英翠萼带秋霜,冷香飞上诗人心。”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诗句虽好,却大多是前人咏菊的老调,没什么新意。 安宁公主听得兴致缺缺,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轮到沈青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大家都在等着,看这个传闻中不受沈家待见的真千金,能作出什么样的诗句来。 沈青凰缓步走到一丛开得极盛的黄菊前,静静地凝视了片刻。 秋风拂过,吹起她的裙摆,她整个人立在那里,宛如一株临风傲立的秋菊,清冷而孤高。 她直到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响起,她才缓缓转身,清越的声音响彻整个庭院。 “我这里,没有整首的诗,只有一句。” 众人一愣。 只听她朱唇轻启,一字一顿地念道: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别院,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句诗给镇住了。 前一句,看似平淡,是说自己并非在百花之中偏爱菊花。 可后一句,却陡然拔高,气势磅礴! “此花开尽更无花!” 这是何等的孤傲与自信!它赞颂的,早已不是菊花本身,而是一种不畏严寒、傲视群芳的铮铮风骨! 这句诗的意境之高远,格局之宏大,瞬间将在场所有人的诗句,都衬托得黯然失色,如同萤火与皓月争辉。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安宁公主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石桌上。 她豁然起身,一双明亮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沈青凰,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好!好一个此花开尽更无花!”她大声喝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欣赏。 “说得好!这才是菊花的风骨!沈青凰,你这句诗,对极了本宫的胃口!” 满堂皆惊。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国公府世子妃,胸中竟有如此丘壑! 一时间,那些原本轻视、鄙夷的目光,纷纷变成了震惊与探究。 兵部尚书的女儿周婉若,素有才女之名,此刻看着沈青凰,眼中也满是敬佩。 而大理寺卿的孙女,素来以刚正闻名的林徽音,更是忍不住点了点头。 有了这句诗打底,接下来,当有人聊起时局,谈及久无战报的西北战事时,沈青凰的开口,便不再显得突兀。 一位武将之女忧心忡忡道:“也不知前线战况如何了,朝廷已经月余没有发布捷报,只怕是战事胶着,不容乐观。” 另一位贵女也附和道:“是啊,我听我父亲说,朝中主战主和,争论不休。北狄人凶悍,此次又是有备而来,咱们大夏的胜算,恐怕不高。” 这些都是京中流传的普遍论调。 安宁公主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丧气话不甚满意。 此时,沈青凰淡淡地开口。 “战事胶着,未必是坏事。月余没有捷报,也未必就是败仗。” 她的声音不大,却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哦?世子妃有何高见?”安宁公主饶有兴味地看向她。 沈青凰放下茶杯,不疾不徐地说道:“西北地势,广袤而荒凉,利于骑兵奔袭,而不利于步兵固守。北狄人长于此道,我大夏的将士,若与他们硬碰硬,短兵相接,并非上策。” 这些,都是裴晏清在书房中,为她解释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依青凰愚见,我朝主帅迟迟不与敌军主力决战,反而在边境线上与其周旋,看似胶着,实则是在行拖字诀。北狄乃游牧之族,不善耕种,粮草补给全靠劫掠与后方运输。如今已入深秋,西北即将迎来大雪。只要我军坚壁清野,不断骚扰其补给线,待到大雪封山,北狄大军粮草断绝,不战自溃。届时,方是我朝大军出击,一举收复失地的最佳时机。” 她的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复杂的战局分析得鞭辟入里,入木三分。 在场的一众贵女,听得目瞪口呆。 她们平日里谈论的,无非是胭脂水粉、珠宝首饰,何曾听过如此深刻独到的战局分析? 便是安宁公主,这个在军营里都待过的皇家贵女,此刻看着沈青凰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真正的刮目相看! “沈青凰,”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宴会结束后,安宁公主破例,特意将沈青凰一人留了下来。 两人在别院的暖阁中,从诗词歌赋,谈到时局民生,竟是越谈越投机。 等到沈青凰告辞时,安宁公主亲自将她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道:“青凰,以后常来我府上坐坐,本宫……很喜欢与你说话。” 这一幕,被许多尚未离去的贵女看在眼里,心中皆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兵部尚书的女儿周婉若与大理寺卿的孙女林徽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上前来。 “世子妃,”周婉若率先开口,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婉若佩服之至。不知日后,可否有幸向世子妃讨教一二?” 沈青凰回以一笑:“周小姐客气了,能与诸位姐妹结交,是青凰的荣幸。”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地传遍了整个京城。 而此时,沈玉姝正在为自己新得的一套红宝石头面而沾沾自喜。 丫鬟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完,她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凝固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 这次安宁公主的宴席,她拖了好些关系都没有进去! 没想到沈青凰竟然还在宴会上大方光彩! “安宁公主……亲自送她到门口?还……还有周婉若和林徽音,都主动与她结交?” 那可是安宁公主! 是她重生以来,做梦都想攀上的高枝! 那可是周婉若,兵部尚书的嫡女! 那可是林徽音! 未来会成为太子妃的女人! 前世,沈青凰此时只是地位低下的陆夫人,在京城贵妇圈里,连提鞋都不配!而她沈玉姝,才是众星捧月的世子妃! 可这一世,为什么全都变了? 那个她最看不起的沈青凰,凭什么能轻易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沈玉姝喃喃地念着这句诗,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嫉妒。 她也会作诗,可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这样大气磅礴的句子! 还有那什么西北战局的分析……沈青凰一个深闺女子,她懂什么行军打仗? 这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她? 难道是裴晏清那个该死的病秧子! 可凭什么? “啊——!” 尖锐的叫声响起。 沈玉姝猛地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哐当!” 上好的汝窑青瓷,在地上摔得粉碎。 丫鬟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沈玉姝却仿佛感觉不到一般,她死死地攥着拳头。 “沈青凰……沈青凰!” 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我不会让你得意的……你现在站得有多高,将来,我就会让你摔得有多惨!” “你抢走的一切,我都会……加倍地抢回来!” 第二天,兵部尚书府的周婉若就派人送来了亲手抄录的兵法心得,附言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愿为知己。 第三天,大理寺卿的孙女林徽音则送来了一盆极为珍稀的绿云墨菊,花语风骨,其意自明。一时间,国公府的门槛,竟隐隐有了车水马龙之势。 沈青凰终于在安宁公主的宴会上一战成名。 再有人提起就不再是她那望门寡的晦气命数,而是她惊天的才情! 和连安宁公主都赞不绝口的、对时局的独到见解。 但这上京城城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宴会! 沈玉姝虽然去不了宁安公主那样的高规格的宴会,但一些私下的小场合,她还是能去得了的! 第24章 任由这么泼脏水吗 沈玉姝自怀孕以后,就更铆足劲地参加社交! 为了自己更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几日后,一场由吏部侍郎夫人举办的小型花宴上,沈玉姝一改往日的张扬,眉宇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愁,看起来楚楚可怜。 席间,几位夫人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沈青凰在赏菊宴上的风采。 “说起来,国公府那位世子妃,当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谁说不是呢?一句‘此花开尽更无花’,如今我们家老爷还时常念叨,赞不绝口呢!” 听着这些赞美,沈玉姝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的阴狠,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水雾朦胧。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边的人听见。 “姐姐她……确实是人中龙凤。” 这声叹息,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位与沈家素有来往的夫人关切地问道:“玉姝,你怎么了?瞧你这模样,像是心事重重的。” 沈玉姝连忙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摆了摆手:“没什么,我只是……只是有些担心姐姐。” “担心?”众人不解。 沈玉姝咬着下唇,一副欲言又止、左右为难的模样,她越是如此,旁人便越是好奇。 在众人的再三追问下,她才迫不得已地开了口,声音里满是忧虑:“各位夫人有所不知,我那姐姐,自小便是在乡野长大的,性子……嗯,怎么说呢,就是心气特别高,也格外要强。如今她嫁入国公府,掌了管家大权,自然是想做出一番成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见所有人都被她的话吸引,才继续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她每日里不是盘账,就是整顿下人,把整个国公府都快翻过来了,真是如鱼得水。只是……只是可怜了裴世子。” “裴世子?” “是啊。”沈玉姝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裴世子身子本就孱弱,最需要静养。可姐姐她……唉,许是太想做出成绩了,府里终日不得安宁。而且,为了开源节流,她连裴世子的汤药份例都削减了许多……我听闻,裴世子前些日子还吐血了呢。我……我是真的担心,姐姐她这般折腾,会不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却留给了众人无限的遐想空间。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夸了沈青凰能力强,又点出她苛待病夫、野心勃勃的事实。 在场的夫人们面面相觑,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 一个刚过门的媳妇,这么快就又是夺权又是整顿,闹得人尽皆知,手段未免太凌厉了些。 再联想到裴世子那病弱的身子,沈玉姝的话,似乎……很有道理。 “原来如此……这世子妃,看着温婉,没想到内里是这般厉害角色。” “可不是嘛,一个女人家,野心那么大做什么?安安分分地伺候夫君才是正理。” “啧啧,可怜那裴世子,娶了这么一尊活菩萨回去,也不知是福是祸。” 风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变了。 这些话,经过添油加醋,在京城各个府邸的后院里疯长,很快就演变成了各种不堪的版本。 “听说了吗?国公府那位新世子妃,为了掌控国公府,把裴世子都快折磨死了!” “何止啊!我听说她克扣裴世子的药钱,就是想让他早点死,好名正言顺地当寡妇,霸占国公府的家产!” “最毒妇人心啊!表面上在宴会上吟诗作对,风光无限,背地里却是个苛待病夫的毒妇!” 一时间,京中对沈青凰的评价,从之前的惊艳赞叹,变得诡异而复杂。 那些曾经送来拜帖的府邸,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国公府,听雪堂。 云珠气得俏脸通红,将外面打听来的流言一五一十地学给沈青凰听。 “世子妃,您听听,这都传成什么样了!那个沈玉姝,她怎么能这么凭空污蔑您!”云珠急得直跺脚。 “您倒是说句话呀!我们得赶紧出去澄清,不然您的名声就全毁了!” 沈青凰却仿佛没听见一般,正临窗而坐,手执一把小巧的银剪,专注地修剪着一盆文竹。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平静。 直到将一根枯黄的枝叶剪去,她才放下银剪。 “急什么?”她淡淡地开口。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堵得住一个,堵得住全京城的悠悠众口吗?” “可是……”云珠又急又委屈,“可是就任由她们这么泼脏水吗?” “脏水?”沈青凰轻笑一声,眸光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嘲讽。 “也要看泼在谁身上。若是泼在棉花上,只会越浸越重,可若是泼在钢铁上,只会自己滑落,留不下一丝痕迹。” 前世,她就是那团棉花,拼了命地想去解释,想去证明,结果却被那些流言蜚语压得喘不过气,越陷越深。 这一世,她早已炼就了一身钢筋铁骨。 她要的,从来不是辩解。 三日后,一则消息从国公府传出 国公府世子裴晏清,感念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特以个人名义,从府中账上拨出白银三千两,棉衣五百件,以及价值千金的伤药百箱,悉数捐赠给京郊的忠勇营。 忠勇营,是专门收容从西北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残兵士的地方。 这则消息一出,众人哗然。 三千两白银!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尤其是在国公府日渐式微,连裴世子自己的汤药份例都被削减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能拿出这么多钱来捐给伤兵? 这……这跟传闻里那个被妻子苛待得奄奄一息的可怜形象,出入也太大了! 是夜,书房。 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长长的。 裴晏清靠坐在铺着软垫的椅里,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那个正在为他整理书案的纤细身影。 她今日忙碌了一天,眉宇间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疲惫,却丝毫未损她的清丽,反而为她添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 “你用我的名义去做好事,倒是不客气。”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玩味与笑意。 沈青凰整理书卷的动作一顿,随即转过身来。 她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俯下身,为他整理着有些歪斜的衣领,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一股清雅的药香,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冷香,丝丝缕缕地钻入裴晏清的鼻息。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听她理直气壮地开口,声音清晰而悦耳: “夫君的荣光,为何不用?” 她抬起眼,眸光在烛火下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三千两白银,本就是从府中开源节流省下的,取之于国公府,用之于国公府的袍泽,理所应当。” “再者,”她为他抚平衣领上最后一丝褶皱,指尖无意间划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让世人知道,你虽在病中,心却依然与那些为你浴血奋战的袍泽同在。这不仅是为你我正名,更是在为你巩固人心。” 裴晏清望着她,眼神明明灭灭! 她是知道什么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她已经知道他的秘密,那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他喉结微动,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可看着她那双坦然而认真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最终,他只得无奈又宠溺地轻叹一声,抬手,握住了她停留在自己衣领上的手。 她的手微凉,却细腻柔软。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温柔: “你总是有理。” 沈青凰闻言,只是微微扬了扬唇角,并未接话。 她收回手,继续若无其事地为他整理散落在书案上的信笺。 这桩由沈玉姝挑起的风波,就这样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捐赠忠勇营一事,不仅将苛待病夫的污名洗刷得干干净净,更让裴晏清在军中故旧面前刷足了存在感,赢得了无数赞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上京城,最不缺的便是人情来往,明枪暗箭。 这一日午后,秋光正好。 庭院里的金桂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 沈青凰在院中的石桌旁,手边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正垂眸拨弄着手里的算盘。 不远处,裴晏清坐于轮椅之上,身前的小泥炉上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一壶新茶。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却让他周身那股疏离的冷意消融了不少。 他并未看书,而是支着下颌看着那个专注算账的女子身上。 他发现自己近来愈发喜欢看她这副模样。 冷静、专注,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能扰她分毫,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永远藏着一整个条理分明的世界。 从她手中流过的每一笔账目,都精准无误。 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计划,都滴水不漏。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而整个国公府,乃至这京城的局势,都是她的棋盘。 这般岁月静好的画面,竟让人产生一种举案齐眉、相守一生的错觉。 “啪嗒。” 沈青凰落下最后一颗算珠,合上了账本,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 在她目光看过来的一瞬间,裴宴清又装作低头煮茶! 但沈青凰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段时间来府里的那个粉衣少女。 娇憨蛮横,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痴迷与敌意。 “世子,上次那位身着粉色衣裙,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姑娘,是何人?” 裴晏清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眸光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染上几分难以言喻的玩味。 她终于还是问了。 他还以为,以她这般清冷的性子,是全然不会在意这些的。 原来,她也并非是那不沾凡尘的仙子,终究还是个会为夫君身边出现的异性而感到好奇的寻常女子。 这个认知,竟让裴晏清的心情莫名地好了几分。 他将煮好的茶水倒入青瓷茶杯中,茶香四溢。 然后抬手递给她一杯!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你说的是宋吱吱?她是我舅舅家的小女儿,自小被宠坏了,性子骄纵了些,你不必将她放在心上。” 他的解释,带着安抚的意味。 只见她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追问。 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 “原来是表妹。”她缓缓道,然后抬起眼,认真地看向他。 反而主动的解释。 “我问这个,并非是要探听夫君的风流韵事。” 裴晏清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第25章 给她相公塞新人? 只听她继续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我只是想提醒夫君。如今,我是国公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妃。你可以有你喜欢的姑娘,也可以有你的红颜知己,这些我都可以不在意。但,有一个前提。” 她的声音清冷而清晰。 “任何事情,都不能闹到明面上来。不能让人尽皆知,更不能损害我作为世子妃的体面。这是我们这桩婚事,你最基本该给我的尊重。” 她顿了顿,仿佛觉得自己的话还不够体贴,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们的约定我记得。待到一年之后,你身体康复,局势稳定,我便会寻个合适的由头,与你和离。届时,你大可以风风光光地迎娶你心仪的女子进门,我绝不拦路。” “……” 庭院里,桂花的香气似乎都凝固了。 裴晏清脸上的那点玩味笑意,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他定定地看着沈青凰,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像是骤然卷起了风暴。 和离? 去娶别的女人?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撇清与国公府的一切关系? 裴宴清越听脸越黑。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 “世子妃,”他开口,声音里淬了冰,带着浓浓的讥诮。 “当真是深明大义,大度能容。竟能容忍自己的夫君,心里还装着旁人。” 可沈青凰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何突然动怒。 “这有什么?”她不以为意地反问,语气坦然得近乎残忍。 “我们之间本就无甚感情,不过是各取所需。你喜欢谁,与我何干?只要别给我添麻烦就好。” “你……” 裴晏清一口气堵在喉间,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之前她做的全部事情都是为了以后能和离! 为他治病,亲自试药都是全都是她的心机! 在这个女人心里,他裴晏清,从始至终,都只是她通往巅峰路上的一块踏脚石! 他紧紧地握住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随即又松懈下来! 他气什么呢?从一开始他不就是知道她的目的吗? 为什么现在反而要在意了呢? 他在心里苦笑一声! 沈青凰也看出他似乎是生气看,但她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世子妃!世子妃!” 云珠提着裙摆,匆匆忙忙地从月亮门外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不好了!府里来了两位表小姐,老夫人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两位表小姐? 沈青凰一愣,下意识地便想到了方才谈论的那个粉团子。 她秀眉微蹙,目光转向已是满脸寒霜的裴晏清,然后对着气喘吁吁的云珠,确认性地问了一句: “老夫人是请我过去?你确定,不是请世子?” 这话问得极有道理。 表小姐来了,按理说是该先见裴晏清这个表哥才对,怎么会指名道姓地让她过去? 然而,这句在沈青凰听来再正常不过的问话,落入裴晏清的耳中,却无比的刺耳! 她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撇清关系?还是在嘲讽他? 一旁的墨珩站在裴晏清身后,已经快把自己的嘴唇给咬破了,才勉强忍住那即将破功的笑意。他家世子爷这辈子都没这么吃瘪过! 偏偏世子妃还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这简直是……杀人诛心啊! 裴晏清怒极反笑。 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呵。” 他冷笑一声,目光直直地射向沈青凰。 “既然世子妃这般大度,连夫君心有所属都能容忍。如今区区两位表妹来了,我若是不去亲自瞧瞧,岂不是……太辜负了世子妃的一番好意?” 话音未落,他便冷声对身后的墨珩吩咐道: “推我过去!” “是,世子。”墨珩强忍着笑意,连忙应声,推着轮椅便朝老夫人的福安堂方向走去。 一阵风过,卷起几片飘落的桂花。 庭院里,只剩下满脸莫名其妙的沈青凰,和一头雾水的云珠。 沈青凰看着裴晏清那明显带着怒气离去的背影,秀眉紧锁,转头看向云珠,真心实意地发问: “谁又惹他了?” 云珠茫然地摇了摇头,小声道:“奴婢不知啊?” 沈青凰沉默了。 她实在想不通,那个心思深沉如海、智多近妖的裴晏清,今日是怎么了,情绪起伏竟如此之大。 难道是……病还没好全,烧坏了脑子?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拿起账本站起身来。 “罢了,不管他。走吧。” 她向来不是会为旁人情绪所困之人。 通往前厅堂,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 云珠跟在沈青凰身后,终究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与担忧,小声地将自个儿打听来的消息说了。 “世子妃,奴婢方才去前院的路上,听洒扫的婆子说,今日来的两位表小姐,一位是二夫人娘家兄长的女儿,另一位……是三夫人胞妹的女儿。” 云珠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几分不忿。 “府里头都传遍了,说是二夫人和三夫人心疼您照顾世子爷太过辛劳,特意从自个儿娘家挑了贴心的人来,为您分忧解难呢!” 分忧解难? 沈青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说的可真是比唱的还好听。 前些时日,散播谣言不成,做假账被戳穿,如今见外部的手段伤不了她分毫,便想从内里攻破了么? 这是要给裴晏清塞人了? 沈青凰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还未走到前厅门口,一阵刻意拔高的、娇媚的笑声便顺着风传了过来。 “哎哟,大嫂您瞧瞧,我们婉儿这双手,可不就是天生给您捏肩的么?力道巧得很!”这是三婶李氏的声音。 “可不是嘛!我们怜儿也是个手巧的,您瞧她剥的这橘子,上头一丝白络都寻不见,保管甜到您心坎里去!”这是二婶王氏不甘示弱的夸赞。 银铃般的笑声与谄媚的奉承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是在唱一台大戏。 沈青凰站在月亮门外,目光淡淡地朝里望去。 好家伙。 只见正厅之内,两个姑娘正一左一右地围在婆母周氏身边,一个殷勤地为她捶着背,另一个则将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喂到她嘴边,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堆成一朵盛开的菊花。 而她的婆母周氏,这位一向没什么主见的国公府大夫人,脸上挂着一抹极其勉强的笑意,眼神里却透着几分无措与为难。 像是一只被两只黄鼠狼围住的老母鸡。 沈青凰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并未见到那个负气先行的身影。 裴晏清,没来? 她心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了然。 以他那般骄傲又多疑的性子,只怕是半路便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懒得来看这场闹剧,又或者,是躲在暗处,等着看她如何应对吧。 也罢。 她本也没指望他。 这条路,终究是要她自己走的。 沈青凰敛了敛神色,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她一出现,厅内那喧闹的气氛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一滞。 王氏和李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说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又重新堆起那虚伪的笑意,齐齐看向周氏,眼神里带着催促的意味。 “青凰来了。” 周氏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朝着她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母亲,二婶,三婶。” 沈青凰屈膝行礼,语气淡淡的,仿佛并未看见这满屋子的暗潮汹涌。 周氏“哎”了一声,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王氏便抢先一步,拉过一个俏生生的少女,笑眯眯地说道:“青凰,快来见过你这两位妹妹。” 沈青凰的目光,这才落在了那两位所谓的表小姐身上。 一个身着粉色衣裙,名唤王怜儿,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弱,垂着头不敢看人,我见犹怜,正是时下男子最偏爱的那一款。 另一个身着海棠红衣裙的,名唤李婉儿。容貌则要明艳许多,杏眼桃腮,顾盼之间带着一股子天生的娇媚,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甜笑,显得落落大方。 一个柔弱,一个明艳,总有一款能入得了男人的眼。 沈青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蹙起了秀眉,故作不解地看向周氏。 “母亲,府里何时来了这样两位貌美的妹妹?不知是咱们裴家哪一支的旁亲?媳妇眼拙,竟是从未见过。” 她这一问,直接将皮球踢给了周氏。 周氏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这两位姑娘,一个是王氏娘家的侄女,一个是李氏娘家的侄女,跟裴家,那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这让她如何开口? 眼见大嫂被问住,王氏连忙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沈青凰的胳膊,那姿态,仿佛她们是天底下最亲近的婶侄。 “哎呀,青凰,你瞧瞧你,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 “这哪里是裴家的亲戚?这是二婶娘家的侄女儿,叫怜儿。你三婶身边那个,是她娘家的侄女儿,叫婉儿。”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凑到沈青凰耳边,一副为她好的语气说道: “青凰啊,二婶知道,你嫁进国公府,事事都要操心,已是辛苦。如今世子爷身子不好,你更是衣不解带地伺候,人都清减了不少,二婶瞧着,真是心疼得紧呐!” 她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仿佛真的要掉下几滴眼泪来。 “所以啊,我便与你三婶商量着,从我们自个儿娘家挑了两个性子温顺、又懂事贴心的姑娘过来。她们也不求什么名分,就是想着,能替你分担一二,在你累的时候,也能有个人在世子身边递个水、喂个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第26章 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王氏话音刚落,一旁的李氏立刻便接了上去,唱起了双簧。 “可不是嘛!青凰啊,你可千万别多想,我们这纯粹是一片好心!你瞧我们婉儿,最是温柔解语,琴棋书画也略通一二,平日里还能给世子念念书、解解闷,总好过让他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壁发呆强吧?” 李氏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她找来的不是一个企图攀龙附凤的美貌侄女,而是一个能解救裴晏清于病痛孤寂之中的活菩萨。 “你们放心,”她拍着胸脯保证。 “这两个孩子都听话得很,将来保管事事以你为尊,绝不敢有半分僭越!” 一唱一和,一捧一踩。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沈青凰照顾夫君不周,身子羸弱不堪重任,她们此举是为了国公府世子着想,是为了给沈青凰分忧。 若是沈青凰应下了,那便等同于承认了自己无能,亲手将两个祸患引到丈夫身边,从此国公府内院不得安宁。 若是她不应,那便是善妒、不贤,辜负了长辈的一片苦心,连婆母的面子都不给。 好一招杀人诛心的计谋! 王氏和李氏说完,便满眼期待地看着沈青凰。 就连那两位一直垂着头的表小姐,也悄悄抬起眼,用带着审视和挑衅的目光打量着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了沈青凰的身上。 沈青凰看着他们演戏,这拙劣的演技她实在是不想穿拆! 半晌,就在王氏和李氏脸上的笑容都快要僵住的时候。 沈青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起眼,目光一一扫过面前这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声音清脆,带着讥讽! “二婶,三婶。” “你们这般处心积虑地为我着想,真是……” 她微微一顿,拉长了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煞、费、苦、心、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沈青凰展颜一笑。 “既然二婶三婶都这般为我着想,你们也不必为难我婆母,我若是再推辞,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 王氏和李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她这是应下了? 就连一旁始终不敢插话的周氏,也惊得微微张开了嘴。 她本已做好了当个和事佬,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准备,谁知…… 沈青凰无视了她们的错愕,盈盈一拜:“母亲,二位婶婶心疼媳妇,特意寻了两位妹妹来为媳妇分忧,此等好意,媳妇心领了。只是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两位妹妹才好?” 王氏和李氏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这沈青凰,究竟在搞什么鬼? 她竟然不介意? 还顺利地收下了? 李氏反应稍快,连忙接口道:“哎呀,这有何难?静心苑那么大,随便收拾两间厢房出来,让她们住在世子爷附近,也好随时伺候不是?” 她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住进了静心苑,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怕她那侄女儿没机会。 “三婶说笑了。”沈青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却冷了下来。 “静心苑是世子养病之所,最是喜静。世子爷的身子骨,二位婶婶比我更清楚,平日里连多一个人进去伺候都嫌吵,如今一下子塞进去两个活色生香的姑娘,是想让他好好养病,还是想让他病情加重?” 周氏闻言,脸色一下就白了。 她儿子的身体是她的命根子,她立刻紧张道:“青凰说得对!晏清那儿不能添人,万万不能!” 王氏和李氏被噎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反驳。 沈青凰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抛出自己的方案:“依媳妇看,府里东边不是还有一处闲置的芙蓉阁么?那里环境清幽,离主院不远不近,既方便两位妹妹过来请安,又不会打扰到世子休养。我看就让两位妹妹暂住那里吧。”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的王怜儿和李婉儿,唇角微勾:“云珠,去,亲自带两位表小姐去芙蓉阁安顿下来。告诉库房,按照府里表小姐的份例,一应吃穿用度都备齐了,万不可怠慢了二位婶婶送来的贵客。” “是,世子妃。”云珠屈膝应下,心中虽有万千疑惑,但对自家主子的命令却是毫不犹豫地执行。 一套组合拳下来,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沈青凰不仅收下了人,还反客为主,将人安置在了自己指定的、一个绝对碰不到裴晏清的地方。 她堵死了王氏和李氏想让侄女入住主院的路,又以贵客之礼待之,让她们挑不出半点错处。 王氏和李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憋屈与茫然。 这人是收下了,可又好像没有完全收下! 这沈青凰,到底在打的什么算盘? 从正厅出来,回到静心苑的路上,云珠终是忍不住了。 “世子妃,您为何要留下那两个狐媚子?奴婢瞧她们肯定对世子另有图谋,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沈青凰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园中开得正盛的秋菊。 “狼?”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她们也配?” “那您为何……” “若我不收,你以为她们会就此罢休吗?” 云珠一愣。 “她们今日敢将人带到母亲面前,明日就能想出别的法子将人塞进来。与其让她们在暗地里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防不胜防,倒不如将这饵食大大方方地接过来,放在我眼皮子底下。” 沈青凰的眸光深邃。 “二房三房费尽心机,把靶子都给我送到眼前了,我岂有不收之理?放在明面上,她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也省得她们在出什么幺蛾子!” 她既然敢收,就必然有收拾她们的万全之策! 与此同时,书房内。 裴晏清坐于书案后,低着头手中执着笔正在练字。 长风立在一旁,将前厅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末了,也忍不住问道:“主子,属下不明白,世子妃为何会同意让那两个女人住进府里?这不是……给您添堵吗?” 裴晏清闻言一言不发。 他当然知道沈青凰不是那等以夫为天的蠢笨女子,更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今日此举,必有后招。 可即便理智上明白,他心里,却还是莫名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就像是自己精心守护的领地,被人硬生生闯入了两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哪怕明知它们掀不起风浪,也依旧让人觉得……碍眼。 “主子?”长风见他久不言语,又轻唤了一声。 裴晏清终于抬起眼帘,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他将笔放下,语气淡漠地听不出一丝波澜。 “如今这国公府,是她掌家。” “她爱让谁住,便让谁住。” 长风一窒,听出了主子话语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气。 这话说得,怎么跟个受了委屈却又拉不下脸面承认的怨夫似的? 他不敢再多言,默默地退到一旁,心里却暗自嘀咕:主子啊主子,您若真不高兴,直接去问世子妃便是了,何必在这里独自生闷气呢? 自王怜儿与李婉儿住进芙蓉阁后,国公府的日子,似乎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这两个姑娘,当真是将司马昭之心演绎到了极致。 每日清晨,她们必然会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个赛一个地娇艳,端着亲手做的汤羹点心,借口给沈青凰请安,实则是在静心苑外头晃悠,盼着能与裴晏清来一场不期而遇。 那精心调制的香粉味,浓烈得几乎能把廊下的雀儿给熏晕过去。 每日不是在裴宴清必经的路上弹琴唱曲儿,就是在院子里嬉笑追逐! 手段层出不穷,目的却只有一个——引得裴宴清的注目。 只可惜,裴晏清对这些莺莺燕燕,简直烦不胜烦。 最初,他只是冷着脸视而不见。 后来,见她们变本加厉,他干脆连书房的门都不出了,整日里闭门谢客。 唯独沈青凰,仿佛是个局外人。 她每日照旧起身,理事,查账,调配药膳,给裴晏清施针。 对那两个在府里上蹿下跳、几乎要将我要当世子小妾刻在脸上的女人,她视若无睹,听若未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六天。 终于,有人先憋不住了。 午后,沈青凰正在自己的小书房里拨着算盘,核对几家铺子送来的账目。 “砰”的一声,房门被一股大力推开。 沈青凰拨弄算盘珠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去。 只见裴晏清沉着脸被长风推了进来! 长风将自家主子送进来,立刻就溜了! 沈青凰一看是他,就继续低头拨算盘! 裴宴清对她的无视更加的不满:“你打算让那两个碍眼的东西在府里晃到什么时候?” 他开门见山,语气冷得掉渣! 沈青凰手中的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啪作响。 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还以为世子爷欢喜得很呢。” “毕竟,两位妹妹生得那般花容月貌,一个柔情似水,一个明艳动人,不知是多少男儿的梦中佳人。” 裴晏清被她这阴阳怪气的调调气得心口一滞。 他划着轮椅到她身旁,俯身逼近她。 “沈青凰,你就故意气我的是不是!”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除非是真的动了气。 沈青凰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迎上他冷冰冰的眸子。 四目相对,她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缓缓地笑了出来。 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和了然。 “是。” 她坦然地承认,声音清晰而笃定。 “我就是故意将她们收下的。” 裴晏清的呼吸一窒,刚要发火,就听她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看你每日待在这院子里,不是看书就是发呆,一副了无生趣、死气沉沉的模样。我想着,总得给你找点乐子,省得你年纪轻轻,就整天想着怎么去寻死。” 她的话,直戳他内心最深处的颓丧与厌世。 裴晏清浑身一僵,眼底的怒火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他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半晌,他才有些无奈地败下阵来,声音也软化了不少:“我只是觉得人生无趣,你说的,倒像是我跟个小媳妇似的天天要寻死觅活似的。” “那正好。”沈青凰见他气势弱了下去,便又恢复了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悠然姿态,重新拨起了算盘。 “给你找点乐子,调剂一下。你看,这两日你不是精神好多了?连骂人的力气都有了。” 裴晏清简直哭笑不得。 第27章 传下去,世子爷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情绪,咬着牙道:“大可不必!” “赶紧把人给我处理了!整日里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身上的香粉味熏得我头疼!” “哦?”沈青凰挑了挑眉,放下算盘,才抬眼看他,唇边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夫君可真是不解风情,那般貌美的姑娘,送上门来,你竟连多看一眼都嫌弃。可见这世间的美色二字,于你而言,也不过是红粉骷髅罢了。” 她那轻描淡写的模样,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像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刮着裴晏清的心尖。 又痒,又麻,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他看着她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看着她眼底那藏不住的笑意,心里的那股邪火,忽然就换了个方向,燃烧起来。 下一瞬,他嘴角倏地一勾。 在沈青凰错愕的目光中,裴晏清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啊!” 沈青凰猝不及防,一声低呼,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跌进带着淡淡药香的怀抱里。 她竟是被他一把拉过去,跌坐在了他的腿上! 算盘被撞翻在地,发出一阵清脆杂乱的声响,账本散落一地。 沈青凰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腰肢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臂牢牢禁锢住,动弹不得。 她又惊又怒地抬头,却对上了一双幽深似海的眸子。 他的眼里再无方才的恼怒与无奈,而是极具侵略性的玩味。 裴晏清一手揽着她的纤腰,另一只手用折扇轻佻地、缓缓地挑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他凝视着她因震惊而微张的红唇,感受着怀中纤细温软的身躯,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喑哑,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呵……” “这世间,又有何人,”他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有的我的世子妃……貌美!”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从未与任何男子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前世的陆寒琛,冷硬如冰,夫妻之礼也只是例行公事。 而眼前的裴晏清,即便身坐轮椅,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侵略性与玩味,却比万马千军更让她心慌意乱。 她的脸一下烧了起来。 沈青凰试图用理智压下这陌生的慌乱。 她猛地伸出手,抵在他温热的胸膛上,用力一推,借着那股力道狼狈地站了起来。 “世子,请自重!”她的声音慌乱颤抖! 她退后两步,与他拉开距离,垂下眼眸! 裴晏清好整以暇地坐在轮椅上,并未因她的挣脱而有半分不悦。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小巧精致,在乌黑的发丝间,像一颗熟透了的红玛瑙,诱人采撷,还有她的眼睛,四处躲闪不敢看他! 原来,她不是无坚不摧的。 剥开那层冷静理智、手段狠辣的硬壳,里面竟是这般生动有趣的模样。 这个发现,让裴晏清的心情莫名大好。 那盘踞心头多日的烦躁与阴郁,仿佛被这抹突如其来的绯色冲散了不少。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恶劣的促狭。 “世子妃脸红什么?”他明知故问。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夸了句你貌美,这就害羞了?” “你!”沈青凰猛地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水光潋滟,因着那抹薄怒与羞恼,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更添了几分嗔怪的风情。 裴晏清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沈青凰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 她知道,在口舌之争上,自己绝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再待下去,只会被他调戏得更狠。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抛出了杀手锏:“世子若是再这般没个正形,那芙蓉阁里的两位姑娘,你就自己去处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便走。 那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三分,带着一股子落荒而逃的意味。 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裴晏清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最终,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愉悦。 长风在门外听着这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声,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只见自家主子正独自一人,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笑得肩膀微颤。 主子这是……被世子妃气疯了? 长风不敢问,他只是觉得,自从这位手段了得的世子妃嫁进来之后,他们这死气沉沉的静心苑,似乎真的多了几分活气。 而裴晏清的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调戏一本正经的沈青凰,当真是……一件颇有意思的乐事。 沈青凰从书房逃出来,迎着庭院里的凉风站了好一会儿,才将脸上的热度压了下去。 她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感到懊恼。 两世为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竟被裴晏清三言两语就撩拨得方寸大乱! 不行,必须尽快把那两个麻烦精处理掉,省得再给裴晏清找到由头发作。 她眸光一凝,心中已有了计较。 “云珠,”她唤了一声,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去,将府里各处的管事都请到花厅来,就说我有事要吩咐。” “是,世子妃。”云珠应声而去。 半个时辰后,国公府花厅。 府中大大小小十几个管事垂手立在下方,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敬畏地看着上首那位年轻的世子妃,自她掌家以来,雷厉风行的手段早已深入人心。 众人心中都在打鼓,不知今日又是哪一处出了纰漏,要被敲打了。 沈青凰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 “今日请各位管事来,是有一件喜事要与大家商议。” 喜事?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沈青凰放下茶盏,唇边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想必大家都知道,府里近来住了两位表小姐,是二房、三房婶婶送来为我分忧的。” 众人连忙点头,心中暗道:谁不知道啊,那两位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挂在静心苑门口,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怜儿妹妹和婉儿妹妹,品貌出众,性情温婉,如今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沈青凰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惋惜。 “总这般住在国公府,虽是亲戚,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外人见了,还以为我们国公府要耽误她们的终身大事。” “我们国公府是厚道人家,断不能如此自私。” 她话锋一转,掷地有声地宣布道:“所以,我决定,即日起,为两位表小姐在京中寻觅良缘!各位管事平日里人脉广,消息灵通,还请多费心,若有品行端正、家世清白的青年才俊,皆可报到我这里来。若事成,我必有重赏!”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给那两位寻亲? 这……这不就是变相地要把人赶出府吗? 管事们心中瞬间了然,一个个低眉顺眼,齐声应道:“谨遵世子妃吩咐!”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二房王氏和三房李氏的耳朵里。 两人正在房中一边喝茶一边盘算着,自家侄女什么时候能得了世子的青眼,听闻此言,气得当场就将手中的茶盏给摔了! “岂有此理!这个沈青凰,她安的什么心!”王氏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寻觅良缘,她分明就是想把怜儿和婉儿赶出去!”李氏更是气急败坏。 “不行,我们得去找她理论去!我倒要问问她,我们好心好意送人去给她分忧,她就是这么糟蹋我们一片心意的?” 两人怒气冲冲地杀到了静心苑。 彼时,沈青凰正悠然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神情专注。 “世子妃!你这是什么意思!”王氏人未到,声先至,一进门就兴师问罪。 沈青凰缓缓抬起眼皮,看向气势汹汹的二人,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无辜与茫然。 “二婶,三婶,你们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们生这么大的气?” “还不是你做的好事!”李氏上前一步,指着她道。 “你为何要自作主张,给怜儿和婉儿说亲?我们只是让她们来府里小住一阵子,陪陪你,你倒好,要把人往外推!” “婶母说笑了。”沈青凰合上书,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语气诚恳。 “两位妹妹品貌如此出众,侄媳是真心喜爱。正因如此,侄媳才更不忍心让她们在此蹉跎岁月啊。” 她叹了口气,一脸的痛心疾首:“女子青春何其宝贵?再过一两年,可就成老姑娘了。到那时,好人家都被人挑走了,岂不是耽误了她们一辈子?为她们寻得一门好归宿,让她们下半辈子有靠,也是我们做长辈的本分啊。难道二位婶母,忍心看着她们年华老去,最后只能给人做填房不成?” 一番话,说的是情真意切,大义凛然。 王氏和李氏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沈青凰将她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王氏和李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憋屈和无力。 最终,两人只能悻悻地甩下一句你好自为之,灰溜溜地走了。 打发了老的,还有小的。 王怜儿和李婉儿很快也得到了消息。 她们不比她们的姑母,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 两人哭得梨花带雨,直接冲到了沈青凰的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世子妃,求您开恩,不要赶我们走!”王怜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柔弱的模样我见犹怜。 李婉儿也跟着哭诉:“我们不求名分,我们只想陪在世子身边,哪怕是当牛做马,为奴为婢,我们也心甘情愿!” 好一招以退为进,道德绑架。 沈青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凄凄惨惨的两人,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幽幽地叹了口气,亲自上前,将她们一一扶起。 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怜悯。 “傻妹妹,你们……说的是真的?” 两人见有戏,连忙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 “唉……”沈青凰又叹了一口气,拉着她们的手,让她们在自己身边坐下,摆出了一副说贴心话的姿态。 “你们别看我表面上是世子妃,风光无限,”她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格外凄苦。 “可这其中的苦楚,又有谁知道呢?” 王怜儿和李婉儿面面相觑,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然后就听沈青凰哀怨地幽幽地说道:“实不相瞒,世子爷他……久病缠身,身子骨早就亏空了。别说子嗣,就连……就连夫妻之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第28章 恐怕要有一场血雨腥风了 “什么?”两个姑娘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个俊美如天神般的世子爷。 竟然……不行? 这个消息,将她们所有粉色的幻想都劈得粉碎。 沈青凰看着她们震惊的表情,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悲戚。 她缓缓的、状似无意地挽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了一截雪白的手臂。 赫然有几道交错的、青紫色的伤痕。 “这……”李婉儿眼尖,指着那伤痕,惊呼出声。 沈青凰连忙放下袖子,像是被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慌乱地解释道:“没什么,没什么……是、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 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反而更引人遐想。 王怜儿颤抖着声音问道:“世子妃……这难道是世子爷他……” 沈青凰垂下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挤出两滴泪来,声音哽咽:“世子爷他因为身体的缘故,脾气也不太好。有时候……有时候会有些别的嗜好……” 她没有明说,但那暧昧又惊悚的暗示,已经足够让两个姑娘脑补出一万字单方面受虐的恐怖场面。 “他房中玩的花样多,我……我一个人的身子,实在是……实在是吃不消了。” 沈青凰抬起泪眼,无比同情地看着她们,继续补刀。 “我是正经八百的世子妃,入了皇室玉蝶的,这辈子是没办法走了,余生也只能这么守着活寡。更何况,太医说了,世子爷的身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了。到时候,我年纪轻轻,就真成寡妇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拉着她们的手,无比真诚地说道: “可两位妹妹不一样啊!你们年纪轻轻,花容月貌,难道也想跟我一样,一辈子就这么守着一个不行的男人,还得忍受他的怪癖,最后落得个守寡的下场吗?” “你们……难道就不想得到夫君真正的疼爱,不想生儿育女,安安稳稳地过后半辈子吗?” “当然,你们要是不介意这些,真心实意地想留下来帮我分担,那我自然是欢迎的。多个人,也好过我一个人伺候世子,我的身子……是真的快熬不住了。” 这一番话,信息量巨大,冲击力更是惊人。 不行! 有怪癖! 而且,还是个随时会死的短命鬼! 王怜儿和李婉儿的表情,精彩得难以形容。 那感觉,就像是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捡到了一块绝世美玉,结果凑近一瞧,发现那是一块沾了屎的石头,又臭又硬! 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惊恐和庆幸。 攀附荣华富贵? 也要有命享才行啊! 嫁给一个随时会死、还有暴力倾向的无能男人,这哪里是享福,这分明是跳火坑! 半晌,还是反应快些的李婉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支支吾吾的开口了: “世……世子妃……我们姐妹,能得世子爷青眼,那是天大的福气。只、只是,我们命薄,怕是没什么福气消受。” 王怜儿也回过神来,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世子妃说得对!我们福薄命浅,怕是伺候不来世子!我们的终身大事!一切但凭世子妃吩咐!” 她们现在只想赶紧找个正常男人嫁了,离这个恐怖的国公府,离那个中看不中用的病世子,越远越好! 看着她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沈青凰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嗤,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柔贤淑的模样。 “唉,既然你们不愿意留下来陪我,我也不强求!” “放心,我一定会为你们寻一门顶好的亲事,断不会委屈了你们。” 沈青凰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沈青凰的办事效率向来是惊人的。 她既说了要为两位表小姐寻觅良缘,便绝不是一句空话。 不过三日功夫,在几位管事明里暗里的热心牵线下,王怜儿与李婉儿的亲事便以一种近乎仓促的速度定了下来。 一位是京郊富户家的独子,虽无功名在身,但家底殷实,为人也算老实本分。 另一位则是被外放到江南做县丞的京官庶子,虽前途未卜,但好歹是个官身,也算体面。 这两门亲事,说不上顶好,却也绝不算差,尤其是对于她们这种尴尬的身份而言,已是沈青凰仁至义尽的结果。 二房的王氏和三房的李氏,即便心中有万般不甘与怨怼,也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沈青凰事事都做得滴水不漏,明面上完全是为了她们的侄女着想,她们若是再闹,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不知好歹。 最终,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眼睁睁看着自家精心培养、用来攀附国公府的棋子,哭哭啼啼地被塞进了前往外地的花轿,连在京中多待几日的机会都没有。 随着两顶花轿一东一西,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一场大戏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 气的二房和三房憋闷好些天! 静心苑,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沈青凰对此结果十分满意。 她除去了两个时刻觊觎自己夫君的麻烦,又敲打了虎视眈眈的二房三房,一箭双雕,心情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她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件事。 她当初为了吓退王怜儿和李婉儿而编造的那些话,本以为只有她们三人知晓。 可她忘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知是从哪个多嘴的丫鬟婆子口中漏了出去,起初还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渐渐地,版本便越来越离奇,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听说了吗?咱们世子爷……身子好像不太行……” “何止是不行啊!我听说,世子爷因为身体有疾,性情都变得古怪了,还有些……特殊的癖好呢!” “真的假的?我看着世子爷俊美得跟天仙似的,怎么会……” “嘘!你小声点!这可是王怜儿表小姐身边的小丫鬟偷偷说的!据说世子妃身上啊,时常带着伤呢!青一块紫一块的,可吓人了!” “我的天!那世子妃也太可怜了吧?” “可不是嘛!所以那两位表小姐才吓得连夜找人嫁了!谁敢往火坑里跳啊!” 流言蜚语,在国公府的角角落落里疯长。 起初,这些话还只在下人之间流传。 可渐渐地,连一些主子都听到了风声。 众人看静心苑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同情与讳莫如深。 而作为流言中心的当事人,裴晏清,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得知自己“不行”且“性情暴虐”的。 彼时,他正坐在书房的窗边,自己和自己下着棋,神态闲适。 他甚至还在想,那个女人把事情处理得倒是干净利落,这两日清净下来,连带着他下棋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这时,长风一脸便秘似的表情,端着茶走了进来。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张脸憋得通红。 裴晏清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长风纠结了半晌,才下定决心,凑到他身边,将外面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的是心惊胆战,额上冷汗直流。 而裴晏清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精彩。 当听到“房中花样多,世子妃一个人实在吃不消”时,他刚喝的一口茶就失态地喷了出来! “噗——咳咳咳咳!” 一口茶水打湿了棋盘上的棋子! 裴晏清被呛得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主子!主子您没事吧!”长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为他拍背顺气。 裴晏清一把推开他,咳得眼尾都泛起了红。 他不是被茶水呛的,他是被活活气的! 有心无力? 身子亏空? 还有暴虐嗜好? 好一个沈青凰! 她为了赶走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竟然连这种话都编得出来! 难怪这两日府里下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他之前还以为是自己积威所致,如今想来,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可怜又可怖的变态! 裴晏清顺过气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气得低笑。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眸中翻涌着墨色! “去,”裴晏清的声音淬了冰,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告诉厨房,今晚给世子妃……多炖些补品。” 长风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他觉得,今晚的静心苑,恐怕要有一场血雨腥风了。 而此刻的沈青凰,对此还一无所知。 她正心情极好地沐浴完毕,换上了一身轻软舒适的寝衣,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身后,只用一根发带松松地束着。 清除了府里的蛀虫和麻烦精,账目也理顺了,铺子里的生意蒸蒸日上,就连裴晏清,最近心情也好了不少。 一切都在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这种尽在掌握的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到床边,正准备脱去外层的寝衣上床安歇。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用巨大的力道猛地推开,厚重的门板撞在墙上。 沈青凰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自从与裴晏清成亲后,两人为了各自方便,便一直分房而居。 她的房间,除了云珠,从没有别人敢在未通报的情况下闯入。 她本能地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可当看清来人时,她瞳孔一缩。 裴晏清坐在轮椅上,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怎么会来这里? 沈青凰下意识地抓过一旁屏风上的外衫,慌乱地披在身上,遮住自己只着单薄寝衣的身体。 “世子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她强自镇定地开口。 裴晏清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转动轮椅,进了房间。 身后的房门被跟来的长风识趣地关上了。 这下,整个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本世子若是不来,”裴晏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又怎会知道,世子妃的日子过得如此……有滋有味?” 他语带讥讽地扫了一眼房中精致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在沈青凰的脸上。 “世子妃,倒是心情不错啊。” 沈青凰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她能感觉到,今晚的裴晏清,很不对劲,像是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但她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哪里又惹到了这位心思深沉的爷。 “世子何出此言?”她蹙眉,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做了什么吗?” “你做了什么?”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来。 下一刻,他扶住轮椅的扶手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第29章 这就不必了吧 然后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你……你的腿……”她惊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屏风上,退无可退。 “我的腿如何,世子妃不是最清楚吗?”裴晏清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色深沉如渊。 “毕竟,可是世子妃帮我从鬼门关救回来的!” “不过,现在想来,要是有天被人说我堂堂世子竟然不行,还不如死了呢!” 沈青凰一听不行两个字就明白了! 原来是那件事! 她看着他那张阴沉脸。 完了! 她这是被找上门算账了! “呵……呵呵……”沈青凰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试图将他推开一点点,一边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解释道: “那个……世子,你听我解释,这都是权宜之计!” “哦?”裴晏清纹丝不动,反而又逼近了半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权宜之计?”他挑眉,声音危险地压低。 “败坏我的名声,让整个国公府都以为我不行,就是你的权宜之计?” “现在不是已经解决了那两位表小姐了吗?”沈青凰梗着脖子,试图为自己辩解。 “结果是好的,过程……过程就不必太在意了嘛!” “呵。”裴晏清冷笑一声,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了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腕,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手臂高高举起,压在了头顶的屏风上。 “啊!”沈青凰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他牢牢地禁锢在了怀抱与屏风之间,动弹不得。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也太过危险。 “你再说一遍?”他俯下身,俊脸在她眼前放大,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把你编排我的那些话,一字不差的,再说一遍?” 沈青凰哪里还敢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的滚烫,以及他胸膛下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这一切都在宣告着,这个男人,根本不像传说中那般虚弱。 “这……这就不必了吧!”她呵呵干笑着,眼神四处躲闪,就是不敢看他。 “都是谣言!谣言!世子英明神武,风流倜傥怎么会……怎么会不行呢!那些下人以讹传讹,实在是可恶至极!” 她现在只觉得,果然不能在人背后嚼舌根,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 “英明神武?”裴晏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另一只手却不规矩地抬起,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最后,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我怎么记得,世子妃说的是……我有心无力?嗯?”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说不出的危险与戏谑。 “还说我……房中花样多?世子妃,你倒是说说看,我都有哪些花样?看来,你对我,还挺了解的嘛!” “我……”沈青凰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看着他不依不饶的模样,她心底的火气也窜了上来。 “那你想怎么样!”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瞪着他道。 “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想如何?” “道歉?”裴晏清仿佛听到了什么新鲜词,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世子妃觉得,毁了为夫的名节,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够了?” 他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邪气。 “不如……” 他话音未落,手臂猛地一用力。 沈青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他拦腰抱起,一个旋转,便被重重地压倒在了身后的床榻之上! 柔软的锦被陷下去,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裴晏清高大的身影便已经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全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不如,就由世子妃亲自,帮为夫辟个谣,如何?”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沙哑而性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挠在她的心上。 “帮为夫证明一下,我到底……行不行。” 他缓缓地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 “嗯?” 那一声低沉的鼻音,充满了蛊惑与强势。 沈青凰彻底慌了神。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惊人热度,和他眼底的欲色。 “裴晏清!你……你来真的啊你?” 她吓得手脚都软了,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口,却使不出一丝力气,那点挣扎,更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还不行吗?” 沈青凰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惊慌。 这并非全然是装的。 她怕的,不是他会真的对她做什么,而是怕自己会在这份陌生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中,彻底失了心神,乱了方寸。 她的挣扎,惊惶,尽数落入裴晏清的眼中。 看着身下这张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冰霜、冷静得近乎无情的脸上,此刻却因为自己而染上了薄红,那双清亮的杏眸中甚至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受了惊的小鹿,无助又可怜。 裴晏清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一软。 他本意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胆大包天、敢在他头上动土的女人,让她知道,有些玩笑,是开不得的。 可现在看来,似乎是……吓唬得有些过头了。 可他终究不是莽夫,不会做强迫女子的事情! 心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裴晏清撑在她身侧的手臂力道一松,那股几乎让她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减弱。 他本打算就此起身。 然而,就在他准备走的 身下那个原本还在瑟瑟发抖、仿佛任人宰割的女人,眼中惊慌瞬间褪去。 只见沈青凰手腕一翻,巧妙地卸掉了他压制的力量。 紧接着,她腰肢一拧,整个身子如同一条柔韧的灵蛇,竟是一个翻转,反客为主! 当裴晏清反应过来时,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的位置已经调换。 堂堂国公府世子,被人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而那个始作俑者,正双膝跪坐在他的腰腹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身上那件轻软的寝衣因方才的动作而微微敞开,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乌黑如瀑的长发垂落下来,几缕调皮的发丝甚至搔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 此情此景,本该是香艳旖旎的。 可裴晏清却只觉得脖颈一凉。 一根闪着森然寒芒的银针,不知何时出现在沈青凰的指间,那锋利的针尖,正稳稳地抵在他的颈侧大动脉上,只需轻轻一寸,便可让他血溅当场。 “世子。”她朱唇轻启,脸上绽开一抹堪称颠倒众生的笑容,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淬着冰,含着霜。 “我这个人,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 她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却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而且,我喜欢当场就报。” 裴晏清愣住一瞬。 他看着身上这个上一秒还装得楚楚可怜,下一秒就亮出爪牙的女人,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的脸,可以变得这么快。 这哪里是什么受惊的小鹿,分明是一只懂得伪装的小狐狸! 短暂的错愕过后,裴晏清非但没有生气,眼底反而浮现出浓厚的兴味。 他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 “呵……” 这女人,总能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缓缓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深邃的眸子里漾着戏谑的笑意,好整以暇地开口:“世子妃……还真是时时刻刻都能让为夫惊喜。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他故意将为夫二字咬得极重,语气里满是调侃。 沈青凰柳眉一蹙。 她最讨厌的他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闭嘴!”她冷哼一声,手中的银针又往前送了半分。 “嘶——” 针尖刺破皮肤的微痛感传来,裴晏清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来真的! “别动。”沈青凰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不然,我不介意让你以后……真的只能坐轮椅。” 这话里满满都是威胁的意味。 裴晏清眼中的笑意终于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女人吃软不吃硬,而且记仇得很。 他若再继续逗弄下去,她怕是真的敢给他来一下狠的。 “好,好,我投降。”他立刻放软了语气,俊美的脸上,带上了一丝诚恳的歉意。 “我道歉。世子妃,方才……是为夫不对,不该那般吓唬你。” 他嘴上说着道歉的话,可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里,却依旧盛满了笑意,像是找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沈青凰自然不信他这番鬼话。 这个男人,骨子里就是黑的! 但不知为何,当那句低沉悦耳的为夫再次响起时,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握着银针的手,也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这个裴晏清……骨子里怎么能如此轻浮! 两人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僵持着,男下女上,一个举手投降,一个银针抵喉。 气氛剑拔弩张,却又莫名的……有些暧昧。 就在这时—— “砰!” 房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世子!世子!属下……” 长风焦急的声音在看清床上景象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门口。 他……他看到了什么? 自家算无遗策的主子……竟然被世子妃给……压在了身下? 这……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场面! 长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三秒后,他猛地回过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转过身去,背对大床,恨不得自戳双目。 “属下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世子和世子妃继续!”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我的天!今晚的静心苑也太刺激了! 果然……传言不可信!什么世子不行,分明是世子妃比较厉害! 在长风闯进来的那一刻,沈青凰就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一僵。 第30章 简直就是登徒子 待反应过来后,一张俏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裴晏清身上翻滚了下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香风。 裴晏清倒是镇定自若。 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又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个细小的伤口,指尖沾上了一点血迹。 眸光幽深地瞥了一眼那个正站在屏风旁,双颊绯红,眼神飘忽,假装东张西望的女人。 此刻,他眼中早已没了怒意反而是浓浓的笑意。 他没有理会门口那个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隐形人的长风,缓步走到沈青凰面前,在她即将炸毛之前,停住了脚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 最终,他薄唇轻启,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世子妃。”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房中两人的耳中。 “你方才……弄疼我了。” 这话,说得极其暧昧不明。 他说的是银针刺破皮肤的疼。 可听在长风的耳朵里,再结合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景象,味道就全变了! 沈青凰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这……这个男人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什么叫“弄疼”他了? 一根银针能有多疼! 娇气什么! 她气得抬头想骂人,却只看到裴晏清已经转过身,留给她的背影。 “走了。” 他淡淡地对门口的长风说了句,便径直朝外走去。 长风如蒙大赦,连忙拉开房门,一边在心里疯狂呐喊:天哪!这是我能听的吗?世子和世子妃的房中秘事,也太……太劲爆了! 他不敢多看沈青凰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推着门口的轮椅,紧紧跟上了裴晏清。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一室的旖旎与尴尬。 沈青凰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热度迟迟不退。她抬手抚上自己滚烫的脸颊,心中又羞又气。 裴晏清这个浑蛋!登徒子! 出了卧房,夜风一吹,长风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平复了些。 他偷偷觑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神色闲适的自家主子,发现主子嘴角竟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心情显然是极好的。 长风的狗腿凑上前,压低声音笑道:“主子,您心情不错?” 裴晏清淡淡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长风瞬间闭上了嘴。 “有事?”裴晏清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仿佛方才在房中那个轻浮浪荡的人不是他一般。 长风脸上的嬉笑立刻收敛,神情变得严肃而凝重。 “主子。”他压低了声音,四周环顾一圈,确定无人之后,才凑到裴晏清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汇报道: “东宫那边……有异动了。” 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消失。 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地疏离。 他淡淡开口:“与我何干?” “主子!” 长风一听这话,差点没急地蹦起来。 他压着嗓子,急得抓耳挠腮:“主子,这怎么能跟您没关系呢!您……” “我说了。”裴晏清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冷意。 “自三年前起,那些事,便再也与我无关。”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长风又急又无奈。 “属下知道您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牵扯!可……可是临江月的兄弟们呢?主子,您不能不管他们啊!”长风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求。 那些可都是过命的交情,是一起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裴晏清的动作终于有了一丝停顿。 他抬眸,月华如水,却照不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不是还有云照么?”他语气依旧风轻云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我早已说过,临江月上下,由他全权做主。以后这些事,不必再来报我。” “云照主子?” 长风一听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简直是欲哭无泪。 “我的主子啊!您又不是不知道云照主子那人!他……他除了吃喝嫖赌,还会干什么正经事啊!” 这话要是被云照听见,非得扒了长风的皮不可。 但此刻,长风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东宫那位,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就跟疯狗一样咬着临江月不放!这几日,已经罗织了好几条莫须有的罪名,把咱们在京城的七八个堂口都给封了,底下几十个兄弟,全被他的人抓进了刑部大牢!” 长风越说越激动,额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他们已经放出话来了!说……说您要是再不现身,不出十日,就要让临江月从这大梁江湖上,彻底除名!” 说到最后,长风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悲凉。 那可是临江月啊! 是主子一手创立,是大梁最大的情报组织,是无数无家可归的孤儿、走投无路的江湖客唯一的归宿! 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毁了! 然而,听完这番话,裴晏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还轻轻地、嘲讽地勾了下唇角。 “找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语调里带着一丝玩味。 “找我又能如何?他们想要的,无非是我的命罢了。” 他缓缓朝前行去,清冷的声音在静谧的庭院里幽幽响起。 “只要我一日不死,他们便一日不得安生。看来,那位储君……还真是对自己,不自信得很呢。” 这话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长风看着主子那孤高清冷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心底升起。 他知道,主子不在乎那个位置,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 “主子!” 长风几步追上去,拦在裴宴清的前面,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属下知道,您不在意那个位置,您什么都不想要!可是临江月是您一手创建的啊!底下的兄弟们,有的已经跟了您十年之久了!他们上有老下有小,都指着临江月吃饭!您……您真的忍心,就这么撒手不管了吗?” 长风的口都说干了,眼巴巴地望着他! 裴晏清被他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吵得头疼。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方才沈青凰那双清亮又倔强的眼睛,和她抵在自己脖颈上那根冰冷的银针。 她说,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 而且,喜欢当场就报。 何其相似。 他裴晏清,又何尝不是如此?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几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罢了。 “行了,别嚎了。”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吵得我头疼。” 长风闻言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主子……您的意思是……” “起来。”裴晏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主子我,去还不行吗?” “主子英明!” 长风瞬间满血复活,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动作麻利地跑到轮椅后面,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狗腿的谄媚笑容。 “属下就知道,主子您最是心疼咱们这些兄弟的!您就是咱们临江月的定海神针!” 裴晏清懒得理会他的吹捧。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深沉的夜幕,眼底的寒意与杀机,如同实质的冰刃,一寸寸凝聚。 临江月。 这个名字,曾是他少年意气的产物。 最初,不过是为了收容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无家可归的江湖游客。 后来,雪球越滚越大,逐渐发展成了贩卖消息、收集情报的组织,最终,成为了如今大梁版图上,势力盘根错节、无人敢轻易招惹的最大情报网。 有时候,为了清除一些障碍,它也会接一些暗杀的任务。 他和云照相识于微末,两人一明一暗,共同创立了临江月。 云照那人,风流不羁,最擅长在三教九流、烟花柳巷之地打交道,于是便成了明面上的月主。 而他,才是那个真正隐于幕后,执掌生杀大权的江主。 只是这个身份,除了云照,无人知晓。 一切的改变,都发生在三年前。 当他得知自己并非国公府的亲生子,而是当年被调换的皇长孙时,他的人生轨迹便彻底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随之而来的,是接连不断的暗杀与陷害。 他看透了所谓的家族倾轧,看透了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 为了不将国公府和临江月卷入这趟浑水,为了保护那些真心待他的人,他选择了一条最决绝的路放任自己死亡。 他任由别人下毒成了一个外人眼中缠绵病榻、随时都可能咽气的废人。 他将临江月全权交给了云照,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 他以为,只要他死了,变成一个毫无威胁的废物,那些人就会放过他,放过他身后的一切。 可他终究是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与恐惧。 他的退让,在对方眼中,非但不是息事宁人,反而成了软弱可欺的证明! 如今,他们更是将黑手,直接伸向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裴晏清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脖颈上那个被沈青凰刺出的、已经结了血痂的细小伤口。 一丝微弱的刺痛感传来,却让他混乱的思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既然退无可退。 那便……不必再退了。 “长风。” 他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属下在!”长风立刻应声,神情肃穆。 “传信给云照。”裴晏清的眸光深邃,犹如一头蛰伏许久的猛兽,终于睁开了它嗜血的眼睛,“告诉他,我明日去找他。” “另外,去查查刑部大牢里,咱们的人,被关在了何处。”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东宫的手,伸得太长了。” 翌日,天光微亮。 静心苑内,一夜未眠的沈青凰正在窗下翻看账本,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云珠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却一反常态地欲言又止,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奇。 “怎么了?”沈青凰头也未抬,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点,声音清淡。 “世子妃。”云珠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凑到她耳边。 “世子爷……世子爷出门了!” 沈青凰翻动书页的动作,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停顿。 她抬起眼,眸中划过一抹显而易见的诧异。 裴晏清? 那个恨不得将自己钉死在轮椅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竟然出门了? 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第31章 与旧东宫遗脉有关 云珠见她不语,连忙又道:“是长风推着出去的,看方向,是朝着府外去的。少夫人,这……这太不寻常了,要不要奴婢派个人悄悄跟上去看看?” 毕竟,这位世子爷可是有出过事的。 万一他昨夜受了刺激,又想不开去寻死觅活,那可如何是好? 沈青凰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昨夜裴晏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往日的死寂与厌世。 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她缓缓摇了摇头,重新将视线落回账本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弛。 “不必了。” “他不是三岁的孩子,想去哪里,由他去便是。”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只要他别再一门心思寻死,就算他把天捅出个窟窿,也与我们无关。” 至少现在,这个男人,看起来是想活下去了。 这就够了。 京城,城南最大的酒楼临江月。 这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鱼龙混杂。 豪华的不像酒楼! 当长风推着裴晏清的轮椅出现在门口时,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正在算账地掌柜,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正在给客人添水的伙计,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下一秒,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冲了出来,脸上混杂着震惊、狂喜与不敢置信,噗通一声就跪在了裴晏清面前。 “江……江主!” 他声音颤抖,激动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天知道! 他们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真正主子了! 裴晏清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云照。 “在在在!月主在醉仙阁!”那管事忙不迭地回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冲着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去醉仙阁请月主!就说……就说江主回来了!让他过来!” “是!” 那小伙计应了一声,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彼时。 顶楼最奢华的厢房内,熏香袅袅,软玉温香。 一个身着绯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半眯着眼,姿态慵懒地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任由身边的绝色美人将剥好的葡萄喂进嘴里。 他生了一张极其俊美的脸,眉梢眼角皆是风流,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 此人,正是临江月的明面之主,云照。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断了云照的遐思。 他懒懒地掀起眼皮,本以为是去而复返的伙计,却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难得地掠过一丝纯粹的惊讶。 “哟,我当是谁呢?” 云照坐直了身子,挥手屏退了房中战战兢兢的侍女,一双桃花眼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着来人,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轻佻与促狭。 “裴大世子,您不是在国公府里当您的病弱娇夫么?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我这烟花之地了?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裴晏清面前,绕着他的轮椅走了一圈,啧啧称奇。 “三年了,整整三年,你一步都未曾踏出过国公府的大门。如今倒好,新婚燕尔,不陪着你那美貌的世子妃,反倒跑来我这儿,怎么?国公府的米粮不够了,想起来你还有个临江月,可以来打打秋风?” 他句句是调侃,字字却都带着刺。 那是一种被长久忽视后,积压在心底的怨气。 裴晏清对他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这间极尽奢靡的厢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哼。 “你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俗不可耐。” “嘿!我这叫风流倜傥,懂得享受人生,不像某些人,年纪轻轻就活得跟个入土半截的老头子似的,无趣得很!”云照被他一句话噎得不轻,当即反唇相讥。 他拉过一张紫檀木椅,大马金刀地在裴晏清面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用那柄镶金的玉骨扇一下下地敲着自己的手心,摆出了一副审问的架势。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能把你这位‘已死’的江主,从棺材里给请出来?” 裴晏清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能洞悉人心的锐利。 “你明知故问。” “我知什么?”云照故作茫然地摊开手,“我只知道,临江月现在是我云照说了算。江主?那是谁?我不认识。” 他这副无赖的模样,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被气得七窍生烟了。 可裴晏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悲无喜。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东宫动手了。” 云照敲击手心的动作一顿。 他脸上的嬉笑不变,眼底却有寒光一闪而过。 “哦?动了便动了。这京城里,哪天不死几个人,哪天没几家铺子被封?与我何干?又与你何干?”他依旧嘴硬。 “你我都知道,这与你我,都有干系。” 裴晏清不再与他废话。 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密信,随手扔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厢房内,却显得格外刺耳。 “你自己看。” 云照的目光落在那卷密信上。 信封是东宫专用的贡品云纹纸,火漆上印着的,是太子私印的苍龙图腾。 他脸上的风流笑意,终于一点点地收敛了起来。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有些微的凝滞,最终还是将那封信拿了起来。 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宫詹事府主簿的手笔。 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可当云照的目光扫过那上面的字迹时,他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就变了。 如果说方才的他,是一柄藏在鞘中的风流宝剑,那此刻,这柄剑已然出鞘,锋芒毕露,杀气凛然! 他眼底的风流笑意寸寸碎裂,化作了淬了冰的杀机。 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危险的眯起,原本慵懒闲适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紧绷与狠戾。 信上赫然写着—— “彻查临江月江主真实身份,严密监控国公府裴晏清动向,疑……与旧东宫遗脉有关。” “旧东宫遗脉”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云照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混账!” 云照猛的一掌拍在桌上,那张坚硬的紫檀木桌,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嬉皮笑脸的伪装,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猛兽,焦躁地在房中踱步,俊美的脸上满是阴沉与怒火。 “他们知道了多少?这封信你是从何处得来的?!”他猛地转身,死死地盯着裴晏清,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惊怒。 “你以为,我这三年,当真什么都没做?”裴晏清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那封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密信,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张废纸。 “我……”云照被他噎了一下,随即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 “我当然知道你没闲着!”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若不是你还在暗中盯着,这临江月怕是早就被我败光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错,我承认,我早就知道东宫在查我们。” 云照的声音沉了下去,再无半分轻佻。 “不止是查,他们已经动手了。京城的七个堂口被封,三十六个兄弟被抓,全都关进了刑部大牢。对方下手极快,招式狠辣,根本不给我们反应的机会。” “我派人去刑部打探过,那些兄弟……受了重刑,但嘴都很严,一个字都没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裴晏清,眼神复杂。 “晏清,你可知他们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裴晏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云照苦笑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与无奈。 “起初,我以为他们只是想吞并临江月,夺了我们的财路和情报网。可后来我才发现,我把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他们抓我们的兄弟,封我们的堂口,放出话要让你现身,这一切……都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想逼你出来。” 云照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只要你一露面,只要你一出手救人,他们立刻就会给你扣上一顶‘私通江湖势力,意图谋逆’的大帽子!” “到那时,人证物证俱在,你私下里创立临江月的事实摆在台面上,他们便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对你,对整个国公府……斩草除根!” “好一招一石二鸟,好一招瓮中捉鳖!” 云照咬牙切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这是算准了你重情重义,绝不会对临江月的兄弟们坐视不理!他们就是要用这几十条人命做诱饵,钓你这条大鱼上钩!” “而你一旦上钩,便是万劫不复!”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只剩下云照那压抑着怒火的粗重呼吸声。 良久,裴晏清才缓缓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低,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让人不寒而栗。 “看来,那位储君殿下,是当真……容不下我了。” 他缓缓转动轮椅,面向窗外,看着楼下那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神幽深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怕了。” “他怕三年前的旧事重演,怕那个本该死了的‘皇长孙’会卷土重来,夺走他的一切。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将一切可能的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 裴晏清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可云照却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所掩藏的滔天巨浪。 “那你打算怎么办?”云照的声音沙哑。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们死在大牢里?看着临江月毁于一旦?然后你自己……继续当你的缩头乌龟,等着他们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吗?!” “缩头乌龟?” 裴晏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带上了几分嘲弄。 “云照,你跟了我十年,竟还不知我?” 第32章 准备主动出击 他缓缓回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眸中,终于燃起了两簇幽冷的火焰,那是蛰伏许久的猛兽,在苏醒前,露出的嗜血寒芒。 “我裴晏清,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既然他这么想让我出来,那我……便出来,陪他好好玩玩。” “看看最后,究竟是谁,为谁……设下了这天罗地网!” 云照眼中的惊怒与焦躁,在裴晏清那句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之势的话语中,寸寸凝固。 他看着轮椅上那个依旧病弱苍白的男人,却仿佛看到了一头蛰伏已久、终于睁开黄金竖瞳的巨兽。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掌控一切的森然霸气,让他心头狂震,随即,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 “好!说得好!”云照一扫方才的颓唐,俊美的脸上绽开一抹嗜血而张扬的笑意,“这才是我认识的裴晏清!这才是我临江月的江主!憋了三年,骨头都快生锈了!说吧,你想怎么玩?我云照奉陪到底!” 他拉过椅子,重新在裴晏清面前坐下,只是这一次,再无半分轻佻,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子,充满了昂然的战意。 裴晏清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每一个节拍都仿佛敲在人心最紧张的那根弦上。 “他想钓鱼,我们就不能让他空手而归。”裴晏清的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棋局,“但鱼饵,得由我们来定。” 他抬眸,幽深的视线落在云照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趁手的兵器。 “这第一步,需要你来演一出戏。” “演戏?”云照挑眉,兴致盎然,“我最擅长了。说吧,演什么?是忠臣蒙冤,还是浪子回头?” “演一个……贪生怕死、卖主求荣的叛徒。” 裴晏清的话音不高,却让云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叛徒?”他重复了一遍,随即反应过来,桃花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有点意思。你的意思是,让我假意投靠东宫?” “不错。”裴晏清颔首,眼底划过一抹算计的冷光,“你是临江月的月主,是明面上的主事之人。你风流好赌,挥金如土的名声在外,由你‘背叛’,最是合情合理。他们会相信,一个沉溺于声色犬马的人,为了荣华富贵和活命,出卖一个‘已死’的江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云照摸了摸下巴,不得不承认裴晏清说得对。他这身“风流外衣”,此刻竟成了最好的伪装。 “行,这个角色我接了。然后呢?我总得给他们送点‘投名状’过去吧?送什么?临江月在京中的暗桩分布图?还是咱们的银库钥匙?” “格局小了。”裴晏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视让云照磨了磨后槽牙。 “东宫要地,从来不是区区一个江湖组织。他要的,是能将我,将整个国公府,甚至是他所有潜在的政敌,都一网打尽的‘大义名分’。”裴晏清的声音冷了下去,“所以,我们要送的这份‘大礼’,必须足够分量,足以让他深信不疑,足以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手。” 他顿了顿,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 “前朝宝藏。” “什么?!”云照猛地站了起来,惊愕得瞪大了眼,“前朝宝藏?晏清,你疯了?这种东西……是真是假且不论,一旦沾上,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所以,才需要你去‘泄密’。”裴晏清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就告诉东宫的人,临江月之所以能在短短数年内崛起,富可敌国,皆因我无意中得到了前朝皇室遗留下的一份藏宝图。而这份宝藏,就藏在城西的废弃粮仓之中。” “城西粮仓?”云照皱眉,“那里不是早就空了吗?而且守备森严,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 “守备森严,才更像藏宝之地。”裴晏清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至于我们的人……为何要进去?” 云照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裴晏清的计谋,他激动地一拍手:“我懂了!你是要……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还不算太笨。”裴晏清难得地给了他一句称赞,“‘前朝宝藏’这个诱饵足够大,大到东宫不敢掉以轻心,必定会派出最精锐的人手,甚至会请动刑部和大理寺的高手一同前往。当他们费尽心机撬开粮仓,发现里面空无一物时……” 他的声音拖长,眼底的寒芒越发锐利。 “我们的人,早已趁着刑部大牢防卫最空虚的时刻,将那三十六个兄弟,安然无恙地救出来了。” “高!实在是高!”云照抚掌大笑,眼中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用一个假消息,换我们三十六个兄弟的性命,这笔买卖,划算!太划算了!东宫那位太子爷,怕是要被气得吐血三升!” 他摩拳擦掌,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扮演那个“无耻叛徒”了。 然而,裴晏清却并没有因为他的兴奋而有丝毫动容。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国公府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竟破天荒地,映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清冷,孤傲,明明身处波涛汹涌的漩涡中心,却永远镇定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是沈青凰。 他想起她在大堂之上,面对二房三房的刁难,是如何四两拨千斤,将所有危机化解于无形;想起她在兰亭雅宴,是如何一首诗惊艳四座,将旁人的嘲讽踩在脚下;想起她在自己毒发之时,又是如何冷静果决,以金针渡穴,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个女人,就像一株生于悬崖峭壁的青松,坚韧,挺拔,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她的手段,狠辣、精准,从不拖泥带水,讲究一击必中。 不知不觉间,他的行事风格,似乎也受到了她的影响。 “救人,只是第一步。” 裴晏清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彻骨的寒意。 “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挨打。他既然已经出招,我若不回敬一份大礼,岂非显得我裴晏清……太过无能?” 云照闻言,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神情变得凝重:“你还有后招?” “自然。”裴晏清淡淡道,“东宫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对临江月动手,无非是吃准了我不敢暴露身份,更不敢牵连国公府。可他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国公府这艘大船,既是我的软肋,也可以……成为刺向他的利刃。”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划过一道弧线,像是在描摹一把看不见的刀。 “你可知,我那两位好婶母,为何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大房?” 云照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你是说……她们背后有人撑腰?” “撑腰的,正是当今储君。”裴晏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二婶王氏,出身武将世家,其兄长如今正在东宫麾下当差。早在我‘病重’之初,她便迫不及待地通过娘家,将国公府大房名下所有产业的账册,都悉数送到了东宫太子的案头。” “什么?!”云照大惊失色,“她疯了吗?!勾结外人,觊觎宗妇之位,侵吞国公府家产,这是足以被沉塘的死罪!”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世子之位和国公府的爵位面前,区区死罪,又算得了什么?”裴晏清冷笑。 他脑中又浮现出沈青凰的身影。 那个女人刚嫁进来,便雷厉风行地肃清了府中内贼,将管家权牢牢握在手中。 她对付二房三房的手段,看似温和,实则釜底抽薪,精准无比。 他想,若是让她知道了这件事,她会怎么做? 恐怕,她会比自己更狠。 裴晏清的心底,竟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期待。 “长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淡淡地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房中,单膝跪地,悄无声息。 “主子。” “你去一趟王家,想办法,将当年王氏送往东宫的那些信件、以及她与东宫暗中往来的证据,都给我……原封不动地找出来。”裴晏清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不仅要人证,更要物证。我要让太子殿下知道,引火烧身的滋味,究竟如何。” “是!”长风领命,身影一闪,便再次消失在阴影里。 云照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裴晏清,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盛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有震撼,有钦佩,也有一丝探究。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晏清,你变了。” 裴晏清抬眸看他,不置可否。 “三年前,你查出自己身世的真相,又遭人暗算,心灰意冷之下,你选择了‘死’。你说,你要保全周氏,保全国公府百年清誉。为此,你宁愿将临江月这把利刃藏于鞘中,任其蒙尘,甚至不惜眼睁睁看着它被蚕食,也不愿动用分毫,以免牵连国公府。” 云照的语气有些唏嘘,“可现在,你却主动要将国公府这潭水搅浑,甚至不惜将它当成你反击的武器。你……不再顾忌了?” 裴晏清沉默了。 他顾忌吗? 以前,他顾忌。 国公府是养育他的地方,祖母周氏待他视如己出。 他可以放弃自己的身份,放弃自己的性命,却不能让国公府因他而倾覆。 可是现在…… 他的脑海里,那个女人的脸庞,越发清晰。 她曾说过:“我的东西,旁人,一分一毫都不能动。” 她也曾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她活得那般肆意,那般坦荡,那般……令人心生向往。 “我只是觉得……”裴晏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味地退让和守护,换不来安宁。既然有人非要将爪子伸到我的家里来,那我……便只能将它的爪子,一根根,全都剁碎。” 云照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字眼。 “你的……家里?”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是因为她吗?你那位……美貌又厉害的世子妃?” 第33章 什么都瞒不过她 裴晏清的眼睫微微一颤,端起桌上的冷茶,轻啜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瞬间的失神。 “你想多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过是在……守护我自己的东西罢了。” 云照看着他,看着他那看似平静,实则耳根处悄然泛起一丝微红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自己的东西…… 呵,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看来,国公府里那位世子妃,不仅进了裴晏清的门,也已经……住进了他的心里。 也罢。 云照伸了个懒腰,重新恢复了那副风流不羁的模样,玉骨扇“唰”的一声打开,轻轻摇晃着。 “行吧,既然江主大人已经布好了局,那我这个小小的月主,也该去登台唱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秦淮河畔,桃花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 “东宫那位太子殿下,不是喜欢看戏吗?” 他回头,冲着裴晏清邪肆一笑。 “那我们,就陪他唱一出大的。” “一出……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好戏!” …… 夜色如墨,秦淮河的灯火被远远抛在身后,临江月顶楼的雅间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云照一身狼狈,那件平日里骚包至极的云锦长衫被划破了数道口子,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染红了一大片,俊美的脸上沾着血污与尘土,往日的风流不羁被一股浓烈的煞气与懊恼所取代。 他“砰”的一声将茶盏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四溅,桃花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自责:“是我大意了!东宫那帮狗娘养的,竟然将计就计,在西郊粮仓设下了天罗地网!” 轮椅上的裴晏清,脸色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清冷几分。 他没有看暴怒的云照,目光只落在棋盘上那颗被围困的黑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说具体些。” “太子身边那个叫林冲的禁军副统领,是个狠角色。”云照咬牙切???,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根本不信什么‘前朝宝藏’,从一开始就认定这是个圈套。他假意带人去查抄粮仓,实际上却在外围布下了三层伏兵,就是为了等我们去救人时,来个瓮中捉鳖!” “我们的人呢?”裴晏清终于抬眸,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是足以将人冻结的寒意。 云照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带着兄弟们拼死冲了出来……但……去接应我们的长庚、长明、长庚他们……为了给我们断后,被围住了。等我们杀回去,长庚断了一条胳膊,长明胸口中了一刀,长月……长月为了护住他们,后心被穿了个对穿,现在……现在还吊着一口气。”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裴晏清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轮椅的紫檀木扶手,那上面冰冷的触感,似乎也无法平息他心底翻涌的杀意。 他精心策划的一场戏,不仅没能救出被困的兄弟,反而又折损了三员心腹大将。 这记耳光,打得又响又亮。 “是我的错。”云照一拳捶在桌上,眼圈泛红,“是我演得太过,反而让他起了疑心!若是我再谨慎一点……” “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裴晏清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冷硬,“错不在你,是我低估了对手。这位太子殿下,比我想象中,更有几分手段。” 他越是平静,云照心中便越是难安。 他知道,这头蛰伏的猛兽,此刻已是怒到了极致。 “兄弟们……士气很低落。”云照艰难道,“这次折损太重,大家都憋着一股火,又觉得……觉得是我无能,害了兄弟。” 裴晏清沉默了片刻,缓缓转动轮椅,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备车。” 云照一愣:“去哪儿?” “城外,青枫径。” 那是他们安置受伤兄弟的秘密据点。 云照大惊失色:“晏清,你疯了!现在外面风声鹤唳,东宫的人肯定还在到处搜捕我们,你这时候出城,不是自投罗网吗?”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裴晏清的声音不容置喙,“临江月的兄弟,不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他们为我卖命,我便不能让他们寒了心。我必须亲自去看看他们。” “可是你的身体……” “死不了。”裴晏清淡淡吐出三个字,眼中的决绝让云照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 长风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语气里带着恳求:“主子,不可!属下愿代您前去安抚众人,您万金之躯,实在不宜冒险!” 裴晏清的目光扫过他,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你代不了。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裴晏清,与他们同在。无论是生,是死。” 说罢,他亲自转动了轮椅的轮子,那“吱呀”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仿佛是敲响了出征的战鼓。 ……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显萧索。 冰冷的月光洒在崎岖的官道上,将摇晃的马车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裴晏清在据点亲自为三位重伤的兄弟处理了伤口,又许下重诺,定会为他们报此血仇,总算将动荡的人心暂时稳住。 然而,他那本就虚弱的身体,经过这一番折腾,脸色已是苍白如纸。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眉头微蹙。 长风亲自驾着车,神情紧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 就在马车行至一处狭窄的林间小道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道裹胁着杀气的破空声,从两侧密林中骤然响起! 十几支淬着幽蓝光芒的毒箭,如索命的毒蛇,直扑马车而来! “主子小心!” 长风怒吼一声,猛地抽出腰间软剑,剑光如匹练般在空中划过,“叮叮当当”一连串脆响,竟在瞬息之间斩落了大部分的利箭! 然而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箭雨之后,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手中长刀在月色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招招致命,悍不畏死! 是死士! 长风的剑法再快,也难以护住整个马车。 一名死士寻到空隙,一刀狠狠劈向车厢! “锵!” 车厢的木板应声而裂,一道寒光直逼裴晏清的面门! 裴晏清猛地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病弱之态,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身形一侧,险险避开刀锋,同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向那死士的手腕。 死士吃痛,长刀脱手,但另一名死士的攻击已接踵而至。 长风被数人缠住,分身乏术,眼看一柄长剑就要刺入裴晏清的胸膛,他目眦欲裂:“主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裴晏清竟不退反进,猛地推了长风一把,帮他避开了身后的一记偷袭。 但也正是这片刻的耽搁,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带着尖锐的呼啸,擦着他的手臂飞了过去! “嗤啦——” 衣袖被划破,一道火辣辣的剧痛从手臂上传来。 “主子!”长风见状,双目赤红,彻底暴怒。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剑招变得狂暴而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死士们似乎也未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护卫竟有如此实力,一时之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走!”裴晏清低喝一声,忍着手臂上迅速蔓延开的麻痹感,抓起掉落在车厢内的长刀,狠狠掷向一名死士的后心。 趁着敌人阵脚大乱的瞬间,长风飞身回到车前,一扬马鞭,马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包围圈。 …… 国公府,静心苑。 沈青凰刚放下手中的账册,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喧哗。 贴身侍女白芷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禀报道:“世子妃,不好了,世子爷……世子爷出事了!” 沈青凰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眼神清冽:“慌什么,说清楚。” “方才世子爷从外面回来,听长风说,是在路上不慎从轮椅上摔了下来,磕伤了手臂,已经请了府医过去瞧了。”白芷急急地说道。 摔下轮椅? 磕伤手臂? 沈青凰的柳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裴晏清此人,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到了极点。 长风更是寸步不离地护着他,怎么会发生“不慎摔下轮椅”这种低级的意外? 这说辞,听着就像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我去看看。”沈青凰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 当她走进裴晏清的卧房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萦绕在鼻尖。 府医刚刚为他处理好伤口,正在一旁开着药方,几个丫鬟婆子围在床边,脸上都带着焦急之色。 裴晏清半靠在床上,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脸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了几分,额上甚至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到沈青凰进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随即恢复了那副病弱无害的模样,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世子妃怎么来了?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沈青凰的目光落在他被厚厚纱布包裹住的右臂上,纱布上还隐隐透出一点血色。 她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挥退了周围的下人:“你们都先下去吧,这里有我。” “是。”众人躬身退下。 府医也开了药方,叮嘱了几句“静养”、“忌口”之类的话,便也告退了。 卧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青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亲自为他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语气温和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世子感觉如何?可还疼得厉害?” 裴晏清接过水杯,指尖的冰凉让沈青凰的眸光微微一闪。 “劳烦世子妃挂心了,不过是些皮外伤。”他轻啜了一口水,声音依旧沙哑。 沈青凰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凤眸仿佛能洞悉一切。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世子这‘皮外伤’,倒是有些不同寻常。” 裴晏清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些许,面上却不动声色:“世子妃何出此言?” “寻常磕伤,血色鲜红。可我方才进来,闻到的血腥味里,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沈青凰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裴晏清的防线上,“而且,只是磕伤,世子为何脸色这般苍白,嘴唇发紫,连气息都有些不稳?这可不像是失血之兆,倒像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他的眼睛。 “中了毒的迹象。” 第34章 比他想象的更厉害 裴晏清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一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明明说着最惊心动魄的猜测,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他沉默了。 “世子是把我当三岁孩童哄骗么?”沈青凰见他不语,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丝讥诮,“还是觉得,我这个世子妃,蠢钝如猪,连这点蹊跷都看不出来?” 她说着,竟不等裴晏清回答,突然伸出手,径直朝着他受伤的手臂探去! “你做什么!”裴晏清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但沈青凰的动作更快,也更不容拒绝。 她的手指纤细却有力,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便要去解那层层缠绕的纱布。 “别动!”裴晏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切与命令的意味。 这伤口,绝不能让她看见! 然而,沈青凰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执拗与锐利,竟让他一瞬间失了神。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纱布已被她利落地解开。 当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暴露在空气中的,根本不是什么磕碰的伤口! 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狭长划伤,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发黑,一缕缕诡异的黑线正顺着血管,向上缓慢地蔓延,触目惊心! “这不是磕伤。” 沈青凰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抬起头,清冷的凤眸死死地锁住裴晏清那张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的脸。 “是箭伤。” 她伸出手指,在那发黑的伤口旁轻轻一点,随即放在鼻尖轻嗅,眼底的寒意更甚。 “而且,箭上有毒。是西域传来的‘乌头草’之毒,毒性猛烈,若不及时清除,三个时辰内,便会毒发攻心,神仙难救。” 裴晏清彻底怔住了。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掩饰,在这个女人面前,被撕得粉碎,不堪一击。 她不仅看出了是箭伤,甚至……连他中的是什么毒,都一语道破。 这个沈青凰,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亮眼眸,裴晏清第一次,生出一种完全脱离掌控的挫败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诡异的悸动。 夜色沉沉,烛火在裴晏清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他眼底的震骇映照得无所遁形。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都在沈青凰那双清冷如秋水的凤眸下,被一层层剥开,露出了最狼狈的内核。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然而,沈青凰并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 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诊断出一种绝命剧毒,不过是确认了今日天气晴雨般寻常。 她只是收回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外衣脱了。” 这命令式的口吻,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裴晏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感到如此的……无力。 他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声音沙哑:“世子妃想做什么?” 沈青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做什么?自然是救你。还是说,世子更喜欢三个时辰后,变成一具口鼻流着黑血的尸体,好让我这个新婚世子妃,风风光光地为你守寡?” “你……”裴晏清被她这番刻薄的话噎得心口一滞,随即却又被她话里的笃定所摄。 她凭什么这么自信能救他? 连随行的临江月秘医都说此毒棘手,需立刻回秘密据点,用数种珍稀药材以金针渡穴之法方能逼出。 不等他再问,沈青凰已经失去了耐心。 她径直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拉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匣子。 这匣子是她嫁妆里最不起眼的一件,却藏着她前世赖以安身立命的根本。 匣子打开,里面并非什么珠宝首饰,而是一整套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金针,在烛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冷芒。 裴晏清的瞳孔再次收缩。 金针……对,她会医术,甚至比他想象的更加厉害。 沈青凰没理会他的惊愕,取出一根最长的金针在烛火上燎烤消毒,头也不抬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脱衣服。我的耐心有限,毒素可不会等你。” 那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竟让身为临江月之主的裴晏清,一时间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看着她冷静而专注的侧脸,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凤眸此刻锐利如刀,竟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深闺贵女,而是一位执掌生杀的医道宗师。 最终,他败下阵来,默默地解开了寝衣的系带,露出清瘦却线条分明的胸膛。 沈青凰端着烛台走近,借着光亮仔细查看他伤口处毒素蔓延的经络。 她的指尖冰凉,轻轻点在他手臂的几处穴位上,每一次触碰,都让裴晏清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放松。”她淡淡地命令道,“不想经脉寸断的话,就别乱动。” 裴晏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毒素已经开始侵蚀他的五感,一阵阵的麻痹和刺痛交替传来,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微凉的刺痛从他肩井穴传来。 沈青凰出手了。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指间的金针仿佛有了生命,精准无比地刺入他周身的大穴。 落针之处,或酸,或麻,或胀,或痛,一股股奇异的气流在他体内乱窜,与那股阴冷的毒素激烈地冲撞起来。 裴晏清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牙关都咬出了血腥味。 “忍着。”沈青凰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清冷中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乌头草之毒霸道,必须用金针封住你心脉,再以气血逆行之法,将毒素逼回伤口。” 她一边说,一边手下不停,一根根金针落下,很快,他的上半身便如刺猬一般。 整个过程,她始终面沉如水,专注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这个“病人”。 裴晏清在剧痛的间隙中,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她。 烛光下,她垂着长长的眼睫,神情肃穆,白皙的额角因为专注而渗出了一层薄汗。 这一刻的她,褪去了平日的柔弱与疏离,展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强大与美丽。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妻子。 她到底是谁? 一个在沈家受尽冷遇的真千金,为何会有如此精湛的医术和一手出神入化的金针绝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裴晏清感觉自己快要被那股撕裂般的痛苦吞噬时,沈青凰终于停下了手。 她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同样在火上烤过,对准他那已经彻底变成乌黑色的伤口,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精准地划开了一个十字。 “唔!”裴晏清痛得浑身一颤。 一股股黑得发紫的毒血,立刻顺着刀口汩汩流出,滴落在早已备好的铜盆里,发出“滋滋”的轻响,并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沈青凰面不改色,又从匣中取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随即用干净的纱布重新为他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松了口气,直起身子,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毒已经逼出大半,剩下的余毒,喝几副药便能清除了。”她收拾着金针,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好像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的人不是他们,“天亮后,我会让白芷去抓药。这几日,你就安心‘养伤’吧。” “养伤”二字,她咬得极轻,却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裴晏清靠在床头,浑身脱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但他看着沈青凰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复杂。 有探究,有审视,有惊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全然看透后的狼狈。 “你……”他张了张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到底是谁?” 沈青凰将金针一根根擦拭干净,放回木匣,动作优雅而从容。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就是我,我是你的妻子,国公府的世子妃,沈青凰。这个答案,世子可还满意?” 说罢,她盖上匣子,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等等!”裴晏清忍不住开口叫住她。 沈青凰脚步一顿,侧过身,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勾勒出她孤傲的剪影。 “世子还有何吩咐?” 裴晏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今晚之事……多谢。” 这是他裴晏清,第一次对人说出这两个字。不是算计,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 沈青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不必客气。世子好好活着,对我才有利用价值。我救你,不过是救我自己罢了。” 话音落下,她再不停留,推门而出,将一室的沉静和裴晏清满腹的疑云,都关在了身后。 裴晏清靠在床上,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许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沈青凰,你真是越来越让我看不透了。 …… 武安侯府,早已不复沈青凰记忆中的煊赫,如今只是一座寻常的将军府邸。 沈玉姝正坐在窗前,心烦意乱地拨弄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 陆寒琛已经好几日没有踏入她的院子了。 自从上次她自作聪明,想借着一个“祥瑞”之兆为他谋个好差事,结果却弄巧成拙,反倒让他被上司斥责之后,他对她的态度便一日冷过一日。 “真是个蠢货!”沈玉姝恨恨地掐断了一支花茎,前世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百般宠爱的武安侯,怎么这一世变得如此难以琢磨? 就在这时,她的贴身丫鬟喜儿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小姐,小姐,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什么事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沈玉姝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 喜儿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说道:“是从国公府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昨夜里,那位病秧子世子裴晏清,不知怎么地从轮椅上摔了下来,把胳膊给磕伤了,请了府医,闹腾了半宿呢!” “哦?”沈玉姝的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烦闷一扫而空,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当真?摔得重不重?” “听说是见了血呢!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喜儿添油加醋地说道,“小姐您想啊,他本就是个药罐子,走两步路都喘,如今再添新伤,怕是离死不远了!沈青凰那个贱人,嫁过去就是守活寡的命!” 沈玉姝听着,心中畅快无比。她仿佛已经看到沈青凰对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丈夫,愁眉不展的凄惨模样。 真是报应! 活该! 她得意地笑着,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前世今生,京中都隐隐有些风言风语,说那国公府世子裴晏清,不仅身子骨弱,某方面……更是“不行”。 一个本就体弱多病,甚至可能无法人道的男人,如今又摔伤了…… 一个恶毒无比的念头,如毒蛇般从沈玉姝心底倏然窜起。 第35章 将计就计 沈青凰不是最擅长伪装贤惠吗? 不是最会笼络人心吗? 若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个“贤妻”,背地里却在用阴毒的法子慢待自己病重的夫君呢? 沈玉姝越想,眼中的光芒便越是阴狠。 她站起身,对喜儿吩咐道:“去,把我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取出来,再备些上好的补品。就说我听闻姐夫受伤,心中担忧,特去国公府探望我姐姐。” 喜儿一愣:“小姐,您真要去啊?那可是顶顶名贵的老参……” “你懂什么!”沈玉姝不耐烦地打断她,“做戏自然要做全套!我这个做妹妹的,关心姐姐姐夫,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她脸上挂着温婉贤淑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淬了毒的冰冷。 沈青凰,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怎么翻身! …… 国公府,静心苑。 沈玉姝带着丫鬟,提着礼盒,姿态万千地走了进来。 守在院门口的云珠见了她,立刻上前行礼,态度恭敬却疏离:“见过陆少夫人。我家世子妃正在小厨房为世子爷煎药,怕是无暇招待,不知少夫人有何要事?” 云珠是沈青凰一手提拔上来的,对这位面上带笑、心如蛇蝎的沈二小姐,向来是十二万分的警惕。 沈玉姝故作亲热地拉住云珠的手,眼圈一红,泫然欲泣道:“云珠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听闻姐夫受伤,担心得一夜没睡好,特地带了些补品过来看看。姐姐在为姐夫煎药,正说明她情深意重,我这个做妹妹的,去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倒让云珠不好再拦。 “这……那奴婢先进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沈玉姝直接绕过她,抬脚就往里走,“姐妹之间,何须如此多礼。我正好也懂些药理,说不定还能帮上姐姐的忙呢?” 她不给云珠任何拒绝的机会,径直朝着飘出药香的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内,沈青凰正亲自守着一只小小的药炉,神情专注。 炉火上,砂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熬着汤药,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 “姐姐。”沈玉姝柔柔地唤了一声。 沈青凰回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冷意,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来做什么?” “我听说姐夫受伤了,特地来看看。”沈玉姝说着,将手中的礼盒递上前,“这是我寻来的一支百年老参,给姐夫补补身子。姐姐,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她一边说,一边好奇地凑到药炉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赞叹道:“好香的药味,这是姐姐亲自为姐夫熬的固本汤吧?姐姐对姐夫,可真是尽心尽力。” 沈青凰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玉姝眼珠一转,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排药材格子,故作惊讶道:“呀,姐姐,你这汤里,是不是要放黄芪?我瞧着那边的黄芪片色泽金黄,药性十足,正是上品呢。” 这锅固本汤的方子是沈青凰根据裴晏清的体质改过的,确实需要用到黄芪补气。 她早已将要用的分量取了出来,就放在手边的碟子里。 云珠正要开口,沈玉姝却抢先一步,不等沈青凰发话,便自告奋勇地跑了过去:“姐姐你守着火走不开,我去帮你拿!” 说着,她背过身,面对着那一整排的药材格子。 她的动作很快,宽大的袖袍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的手。 就在那一瞬间,她飞快地从自己的袖袋里摸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药材,与从格子里取出的一小撮黄芪,迅速地完成了调换。 那包药材,正是她早已备好的“漏芦”。 漏芦的干药片,与黄芪极为相似,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 但其药性却截然相反,黄芪补气,漏芦却性寒,久服会令人气血两虚,身体愈发亏败。 “姐姐,给你!”沈玉姝转过身,笑靥如花地将手中的“黄芪”递给沈青凰,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沈青凰接过药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地让沈玉姝心里莫名一突。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沈青凰不可能发现。 “多谢。”沈青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接过那碟药材,看也没看,便顺手倒入了沸腾的药锅之中。 看到药材入锅,沈玉姝的心彻底放了下来,脸上笑得愈发甜美:“姐姐客气什么。好了,既然看到姐姐和姐夫安好,我也就放心了。侯府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姐姐定要好好照顾姐夫啊。” 她目的达成,一刻也不想多留,说完便转身告辞。 沈青凰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搅动着锅里的汤药,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沈玉姝,你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真以为能瞒得过我? 待沈玉姝走后,云珠才不解地小声问道:“世子妃,您怎么真让她碰药材了?还把那药……” 沈青凰拿起汤勺,从锅里舀起一片刚刚被沈玉姝换进去的“黄芪”,放在鼻尖轻嗅,凤眸中寒光一闪。 “漏芦。”她冷冷吐出两个字。 云珠大惊失色:“什么?!那……那这锅药……” “倒了。”沈青凰将汤勺扔回锅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然后,去把我们自己备好的黄芪,按双倍的量,重新熬一锅。” 她不仅要解毒,还要借此机会,为裴晏清好好调养一番这副破败的身子。 云珠还是心有余悸:“可是……就这么算了?万一她下次还来怎么办?” “她不会有下次了。”沈青凰的眼神冰冷如刀,“她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从她踏入静心苑的那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就都落在了我的眼里。” 沈玉姝想用这锅毒汤来害裴晏清,顺便败坏她的名声? 真是……太天真了。 她沈青凰,从不做被动挨打之人。 沈玉姝送上门来的这份“大礼”,她若是不好好“回敬”过去,岂不是太辜负对方的一番“苦心”了? 而此刻,刚走出静心苑的沈玉姝,在一个僻静的拐角处,见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婆子。 那婆子,正是二房王氏身边最得力的陪房,张妈妈。 沈玉姝从袖中取出一支成色极好的金簪,塞到张妈妈手里,压低声音,面带毒色地吩咐道: “张妈妈,事情我已经办妥了。从今日起,你便在府里给我把一句话传出去——就说,世子妃嫌弃世子久病缠身,心生怨怼,正用那看似滋补的汤药,实则阴寒的毒物,日复一日的慢害世子呢!” …… 秋风萧瑟,卷起的不仅是庭院中的落叶,还有府内悄然滋生的流言蜚语。 张妈妈那支金簪换来的话,如同长了翅膀的雀儿,一夜之间便飞遍了国公府的后院。 起初只是下人间的窃窃私语,很快,便带着添油加醋的“佐料”,传到了二房王氏与三房李氏的耳中。 “真是老天开眼!”二夫人王氏一掌拍在紫檀木的方桌上,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晃了出来。她那双惯会算计的三角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恶毒,“我就说那沈青凰不是个省油的灯!面上装得跟个圣女似的,背地里竟敢做出这等谋害亲夫的龌龊事!” 三夫人李氏坐在一旁,用帕子掩着嘴,声音细细的,却透着一股子阴狠:“二嫂说的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前脚刚把咱们的人从管家位子上撸下去,后脚就敢对世子下手了。可怜世子爷那身子骨,哪里经得起她这么折腾?” 王氏冷笑一声,眼中精光毕露:“折腾?她怕是巴不得世子早点归西,好霸占着世子的名头和家产,做个逍遥自在的寡妇呢!我们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哥唯一的血脉,就这么被一个毒妇给毁了!” 李氏眼珠一转,立刻会意,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二嫂的意思是……我们去寻老夫人?” “不然呢?”王氏挑眉,“这府里,能做主的,除了老夫人还有谁?我们做婶娘的,关心侄儿的身体,不是天经地义?走,备上我那套新的的血燕,咱们这就去福安堂,给老夫人‘请安’去!”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带着各自心腹,浩浩荡荡地往老夫人宋氏的福安堂而去。 福安堂内,檀香袅袅。 老夫人宋氏正闭目养神,听着身边的周妈妈念着佛经。 自裴晏清受伤的消息传来,她这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安生。 正是在此时,王氏和李氏一前一后地哭着冲了进来。 “母亲!您可要为晏清做主啊!”王氏人未到,声先至,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李氏紧随其后,也是红着眼圈,用帕子不住地拭泪:“老夫人,求您救救世子爷吧!” 宋氏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皱眉道:“这是做什么!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晏清怎么了?府医不是说只是摔伤了胳膊,并无大碍吗?” “并无大碍?”王氏抬起头,脸上挂着悲愤与焦急,“母亲,您是被那沈青凰给蒙蔽了!外面都传遍了,说是世子爷自打喝了世子妃亲手熬的汤药,不仅不见好,反而夜里咳得更重了,今天早上更是咳出了血丝啊!” “什么?!”宋氏脸色一变,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本就对沈青凰那雷厉风行的手段心存疑虑。 一个刚过门的媳妇,行事如此强硬,毫无转圜余地,实在不像个善茬。 如今听王氏这么一说,心里的那点怀疑顿时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李氏见状,连忙添油加醋地说道:“是啊,老夫人。那沈青凰说是亲自照料,可谁知道她在小厨房里都放了些什么?我们也是听下人议论,说……说世子妃嫌弃世子久病缠身,心生怨怼……这才……这才用阴寒之物,想要慢慢磋磨世子的身子啊!”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宋氏眼前发黑。 裴晏清是她的长孙,是国公府的希望,更是她早逝的儿媳留下的唯一念想。 这些年她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心如刀割,如今竟有人敢在他本就孱弱的身体上动手脚?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宋氏气得浑身发抖,一拍扶手,厉声道,“周妈妈,去!把府里所有管事妈妈都叫上,跟我去静心苑!我倒要亲眼看看,她沈青凰的药罐子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第36章 喝了毒药又如何 王氏和李氏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得意的阴狠。 她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要人赃并获,坐实了沈青凰毒害亲夫的罪名,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一个“休”字! …… 静心苑内,一派安然。 浓郁却不苦涩的药香,从半开的窗户飘散出来,萦绕在庭院之中。 内室里,裴晏清半靠在床上,面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却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他看着沈青凰端着一碗刚刚盛好的汤药,缓步从外间走进来,眼神复杂难辨。 这个女人,她的镇定,究竟是源于无知,还是源于绝对的自信?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治,至今仍在他脑中盘桓。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身上,可以同时存在着大家闺秀的端庄和医道宗师的凌厉。 “他们来了。”裴晏清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 他的“临江月”虽不在府中,但府内各处的风吹草动,又岂能瞒得过他的耳朵。 沈青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将手中的青花瓷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神色淡然地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知道。” 她舀起一勺色泽温润的汤药,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喝药。” 裴晏清看着她,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不过是拂面清风。 他心中竟莫名地安定下来,顺从地张开嘴,将那勺汤药咽了下去。 药汁温热,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缓缓散入四肢百骸,驱散了体内的阴寒。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势汹汹。 云珠和白芷脸色一变,正要出去阻拦,却被沈青凰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必拦,让她们进来。”她又舀了一勺药,语气平静无波,“正好,也让大家看看,我这个世子妃,是如何‘尽心尽力’地侍奉夫君的。”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粗暴地从外面推开。 老夫人宋氏被周妈妈扶着,一脸盛怒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幸灾乐祸的王氏、李氏,以及一大群神色各异的管事和仆妇,将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沈青凰!”王氏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沈青凰的鼻子,声色俱厉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世子的汤药里下毒!” 这顶帽子扣得又快又狠,根本不给人任何辩解的机会。 满屋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所有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沈青凰和她手中那碗药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沈青凰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到王氏的指控,依旧专注地将勺子里的药喂进裴晏清的嘴里,动作轻柔而稳定。 她这般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王氏。 “你这个毒妇!还敢喂!”王氏尖叫一声,如同一只发现猎物的疯狗,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伸手就去抢沈青凰手中的药碗。 沈青凰手腕一侧,巧妙地避开了王氏的手。 王氏一抓不成,更是恼羞成怒,也不管什么体面了,直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只青花瓷碗猛地拍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伴随着王氏得意的嘶喊:“这药有毒!来人,拿去给太医验!我今天就要当着老夫人的面,揭穿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预想中药碗落地、汤汁四溅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沈青凰在那电光火石之间,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稳稳地将药碗端平,另一只手则闪电般出手,精准无比地扣住了王氏那只挥过来的手腕。 “啊——!”王氏只觉得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死死夹住,剧痛钻心,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沈青凰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凤眸里,此刻却氤氲着骇人的寒气,如利刃一般直直射向王氏。 “二婶,”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冰冷得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我的东西,也是你能碰的?” 那眼神,那语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侵犯的威压,竟让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王氏,一时间吓得忘了言语,只剩下倒抽冷气。 “放肆!”老夫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沈青凰,厉声呵斥,“青凰!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开你二婶!” 沈青凰闻言,这才松开手,仿佛碰了什么肮脏东西一般,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她将药碗轻轻放回矮几,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圈堂上众人,最后落在老夫人身上,微微屈膝,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孙媳见过祖母。不知祖母带着二婶三婶,还有这许多人,气势汹汹地闯入静心苑,是为何事?” 她不提下毒,不提指控,反而倒打一耙,质问起对方的来意。 老夫人被她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为何事?你还好意思问!王氏,你来说!” 王氏得了撑腰,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立刻又来了精神,指着那碗药,尖声道:“母亲,就是这碗药!府里下人都说,世子喝了她的药,咳得更厉害了!她就是想害死世子!” 沈青凰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的弧度。 她转过身,看向床上的裴晏清,柔声问道:“夫君,你觉得,我是在害你吗?” 这一声“夫君”,叫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旁人听不出的亲昵,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裴晏清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困惑,他轻咳了两声,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二婶……说笑了。青凰为我煎药,衣不解带,我……咳咳……我只觉得身子好了许多,何来……加重一说?”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王氏,眼神里满是纯然的不解,“莫非是二婶听信了什么小人的谗言,误会了青凰?” 他这一番话,看似是在为沈青凰辩解,实则却将矛头直指王氏——你一个做婶娘的,是凭什么断定侄媳妇的药有问题?是听信谗言,还是另有居心? 王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王氏那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青白交加,像是开了个染料铺子。 裴晏清那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却比千斤重锤更狠,砸得她脑中嗡嗡作响,一时竟连句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 “晏清,你……”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他是不是被这狐狸精灌了迷魂汤,可对上他那双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后背竟窜起一股寒意,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二嫂,你倒是说话呀!”一旁的三夫人李氏急了,扯了扯王氏的袖子,自己却不敢出头,只敢拿眼角去剜沈青凰,尖着嗓子帮腔:“世子爷心善,被蒙蔽了也是有的。可这满府的下人都听见了,世子这两日咳得撕心裂肺,这总做不得假吧?若不是这药有问题,难不成还能是世子爷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 这话说得刁钻,将矛头又巧妙地引了回来。 是啊,就算世子本人不觉得,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老夫人宋氏的脸色愈发阴沉,握着周妈妈的手又紧了几分,看向沈青凰的眼神已然带上了审视与决断。 然而,立于风暴中心的沈青凰,却像是听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她将裴晏清扶着躺好,细心地为他掖了掖被角,整个过程从容不迫,仿佛这满屋子虎视眈眈的人,不过是些摆设。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过身。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已端起了矮几上那碗剩下的半碗汤药。 那只青花瓷碗在她素白纤细的手中,竟透出几分玉质的温润。 她的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优雅得如同在赏玩一件珍品。 王氏和李氏心头一跳,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你想做什么?”王氏色厉内荏地叫道,“难不成还想毁尸灭迹不成?!” 沈青凰闻言,终于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看得王氏心头发毛。 “毁尸灭迹?”她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却带着彻骨的讥诮,“二婶想多了。这药,可是我费尽心思为夫君调配的,珍贵得很,倒掉岂不可惜?” 话音未落,就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沈青凰竟抬起手腕,将那碗黑褐色的汤药,仰头饮下! 咕咚,咕咚。 清脆的吞咽声在死寂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王氏和李氏的心上。 她……她竟然喝了! 她怎么敢?! 满屋子的人都傻了,连呼吸都忘了。 老夫人更是震惊地从椅子上“霍”地站起,满脸的难以置信。 沈青凰将药汁饮下近半,才将空了大半的药碗“啪”的一声重重顿在桌上。 清脆的响声,震醒了所有失神的人。 她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如刀,直直射向面如土色的王氏,声音冰寒刺骨:“二婶若还是不信,现在,立刻,就可以传太医来,为我验身,看看我体内是否有毒。”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再去查!查我静心苑的小厨房,查所有的药材!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国公府世子妃的眼皮子底下,偷换药材,谋害世子!” 最后八个字,她说得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王氏和李氏的脸,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那是死人才有的灰败。 她们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恐惧如潮水般将她们淹没。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敢喝?难道…… “老夫人!”一直静立在沈青凰身后的白芷,在此刻上前一步,手中托着一个木盘,盘中放着两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材,还有一封信。 “老夫人请看。”白芷将木盘呈到周妈妈面前,“前日沈二姑娘来探望世子妃,我家主子便觉其眼神有异,心生警惕,特命奴婢暗中盯紧了小厨房。果不其然,就在昨日,奴婢亲眼看见王夫人身边的张妈妈,鬼鬼祟祟地进了小厨房,将主子为世子爷准备的上等黄芪,换成了这包劣质的草根!” 白芷打开其中一个纸包,一股上品的药香顿时散开,那黄芪片切面整齐,纹理清晰,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又打开另一包,里面的东西颜色暗沉,质地粗糙,还隐隐带着一股土腥气。 “此物性寒,不仅无益,体弱之人服下,反会加重咳症,损伤肺腑!其心何其歹毒!” 人证物证俱在! 第37章 男人隐瞒了自己伤势 王氏“扑通”一声软倒在地,面无人色,嘴里只剩下徒劳的辩解:“不……不是我……我没有……” “没有?”沈青凰冷笑一声,眼神睥睨着地上的王氏,如同在看一只蝼蚁,“那这封信,二婶又作何解释?” 白芷将那封信呈给老夫人。 老夫人宋氏气得浑身发抖,接过信纸的手都在颤抖。 信上的字迹娟秀,内容却是触目惊心,正是沈玉姝写给她安插在国公府的陪房妈妈的信,嘱咐其见机行事,不必留情,只需“找机会动手”! “孽障!一群孽障!”老夫人气得眼前发黑,猛地将信纸甩在王氏脸上,厉声怒吼,“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竟敢勾结外人,谋害我的亲孙儿!我裴家是哪里对不住你们了?!” “母亲,我冤枉啊!我不知道啊!”王氏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老夫人的腿哭嚎,“都是沈玉姝!是那个贱人指使我的!不关我的事啊!” “二嫂,你怎么能……”李氏也慌了神,想撇清关系,却被沈青凰冷冷一瞥,吓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够了!”老夫人一脚踹开王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暴怒与失望,“我只恨自己瞎了眼,竟容你们这两个毒妇在府里作威作福这么多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来人!将二夫人、三夫人带下去!即日起,禁足佛堂一月,抄写女诫百遍!二房三房名下所有庄子、铺子的管理权,即刻收回一半,交由世子妃掌管!” 这惩罚,无异于斩断了她们的左膀右臂! 王氏和李氏眼前一黑,彻底瘫软在地,任由粗壮的婆子将她们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只留下满室狼藉和渐行渐远的哭嚎。 老夫人处理完家贼,这才转过身,看向沈青凰的眼神变得复杂无比。 有愧疚,有欣赏,更多的却是一种后辈脱离掌控的忌惮。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青凰,今日之事,是祖母识人不清,委屈你了。” 沈青凰微微垂眸,敛去眼底的寒芒,屈膝一礼,语气平静无波:“祖母言重了。孙媳只盼夫君身体安康,府中安宁,别无他求。” 她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将一个识大体的世子妃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床榻上,一直“虚弱”旁观的裴晏清,适时地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倦意,轻声道:“祖母……青凰为我,受累了。孙儿……有些乏了。” 他一句话,既是心疼妻子,也是在下逐客令。 老夫人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这对夫妻一眼,终于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静心苑,终于恢复了安静。 沈青凰转过身,对上裴晏清那双清明深邃的眼眸,那里面哪有半分倦意,分明是看了一场好戏的玩味与探究。 “夫君演得不错。”沈青凰淡淡道,重新为他倒了杯温水。 裴晏清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引得他轻咳起来,他接过水杯,目光却锁着她:“夫人这一手‘将计就计,引君入瓮’,用得更是出神入化。” 他看着她,忽然问:“那药,你真的喝了?” 虽然他知道她医术高超,定有解法,但亲眼看着她将那碗不知底细的药灌下去,心头竟还是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 “自然。”沈青凰道,“不喝,这出戏如何能唱得圆满?” 她看着他,凤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而且,我也想亲自尝尝,沈玉姝为我准备的‘大礼’,究竟是何滋味。这份情,我得记下,日后,才好加倍奉还。” 那平静语气下潜藏的狠厉,让裴晏清眸光微动。 这个女人,像一株带刺的雪莲,于绝境中绽放,清冷,美丽,却又致命。 他忽然觉得,这场被强加的婚姻,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 与此同时,陆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国公府的侧门。 陆寒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国公府派人将那封信和换掉的药材“原样奉还”时,他正在军中议事。 消息传来,整个营帐的将领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他陆寒琛,一个力求上进的武将,他的妻子,竟敢将手伸进国公府,谋害国公府的病弱世子! 这不是通敌,却比通敌更让他颜面扫地! 当沈玉姝被婆子们“请”上马车时,还哭哭啼啼,一脸委屈。 “夫君,你听我解释,是沈青凰她陷害我!是她……” “闭嘴!”陆寒琛一声厉喝,打断了她的话。 马车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陆寒琛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女人,第一次觉得如此厌烦。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再没有往日的欣赏与着迷,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陷害你?”他冷笑一声,“信是你亲笔所写,人是你安插进去,如今人赃并获,你告诉我是她陷害你?沈玉姝,你当国公府的老夫人是傻子,还是当我是傻子?” “我……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沈玉姝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瑟瑟发抖,哽咽道,“是她抢走了我的一切!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夫君,我知道错了,你信我,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以后?”陆寒琛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你还有什么以后?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愚蠢,我在军中抬不起头!你知不知道,太子殿下今日特意召见了我,只问了一句‘陆将军治家有方’!你毁掉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名声,还有我的前程!” 他原本以为,娶了这个能预知未来的“福星”,他的青云之路会一片坦途。 可如今看来,她带给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和耻辱! 沈玉姝彻底呆住了。 她满心以为自己重生归来,可以轻易拿捏沈青凰,夺走她前世的一切荣光。 可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交手,狼狈不堪的都是自己?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回到了陆府。 然而等待沈玉姝的,不再是下人们敬畏的目光,而是一种夹杂着鄙夷与窃窃私语的回避。 “谋害国公府世子妃”——这顶大帽子,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她从人人称羡的武安侯夫人预备役,彻底沦为了一个心肠歹毒、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陆寒琛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你好自为之。” 沈玉姝孤零零地站在庭院中,秋风卷起落叶,拍打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因为她的心,已经彻底沉入了冰窖。 在陆家,她,已然失宠。 …… 静心苑内,喧嚣散尽,只余一室药香与烛火摇曳的静谧。 前一晚的风波仿佛一场遥远的梦,二房三房被严惩,沈玉姝的算计落空,陆寒琛那边想必也已是焦头烂额。 沈青凰坐在床边的矮榻上,手中捧着一本医经,神色淡然地翻看着,似乎周遭的一切都未在她心中留下波澜。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床榻上,裴晏清呼吸均匀,似乎早已沉沉睡去。 然而,沈青凰翻过一页书,指尖却微微一顿。 不对劲。 这静谧之中,透着一丝不寻常的急促。裴晏清的呼吸,听似平稳,实则比白日里短浅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迫着胸口,每一次吐纳都带着一丝灼热的气息。 沈青凰放下医经,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走到床边。 烛光下,裴晏清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俊脸,此刻竟泛着一层病态的潮红。 他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连嘴唇都显得异常干裂。 这不是伤后虚弱该有的样子。 沈青凰的凤眸倏然一凝,她伸出手,纤细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了裴晏清的额头上。 滚烫! 那温度,如同一块烙铁,瞬间烫得她指尖一缩。 他发高热了。 “裴晏清?”她压低声音,试探地唤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是眉心蹙得更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的闷哼。 沈青凰心中警铃大作。乌头草之毒虽猛,但昨夜她已用金针逼出大半,辅以汤药,绝不该在此刻复发,更不会引起如此高热。除非…… 她的目光,瞬间落在了他那只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右臂上。 除非,那支箭上,淬的并非只有乌头草一种毒! 沈青凰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径直去解他手臂上的纱布。 “别……”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纱布系带的瞬间,裴晏清竟在半昏迷中呓语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将手臂往回缩。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本能的抗拒。 他不想让她看。 这个认知,让沈青凰的动作愈发不容置喙。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分毫。 指尖翻飞,那厚厚的纱布被她一层层迅速解开。 “撕拉——” 当最后一层粘连着血肉的纱布被揭开,一股淡淡的、带着腐败气息的腥甜味,混杂着药味,钻入鼻息。 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景象比昨夜更加触目惊心! 原本只是发黑的伤口边缘,此刻竟隐隐有溃烂之势,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而那些顺着血管蔓延的黑线,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更加粗壮、清晰,如同一条条丑陋的毒蛇,张牙舞爪地向着他的心脏方向攀爬而去。 沈青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腐骨草……”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何其歹毒! 乌头草见血封喉,是为速杀。 而这腐骨草,毒性阴狠,不会立刻致命,却会慢慢侵蚀血肉,腐蚀骨骼,让中毒者在日复一日的剧痛与溃烂中,活活被折磨至死! 更重要的是,这腐骨草的气息,她并不陌生。 当初二房王氏在裴晏清的熏香中下的慢性毒药,其主料之一,便是这腐骨草的根茎! 是同一伙人! 摔下轮椅? 好一个拙劣的谎言! 裴晏清,你究竟在瞒着我什么? 又是在独自承受着什么?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翻涌,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得像冰的表情。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没有片刻迟疑,转身快步走到妆台前,取出那只紫檀木匣子。 金针在烛火下闪过一道道森然的冷光,映着她那双沉静如古井的凤眸。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他“脱不脱衣服”。 她直接上手,一把扯开他寝衣的系带,将他清瘦却线条流畅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出来。 “唔……”裴晏清在昏沉中似乎感觉到了凉意,不安地动了动,却被她死死按住。 “别动。”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命令更像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 第38章 故意推开她 这一次的施针,比昨夜更加凶险。 腐骨草之毒已入脉络,若要逼出,必须行险招。 沈青凰指尖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金针,目光如炬,精准地刺入他心脉旁的“神封穴”。 针入三分,一股以气御针的内劲随之渡入。 “呃!”裴晏清猛地弓起身子,剧痛让他从昏迷中挣扎出一丝清明,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的人影。 是她…… 又是她…… “忍着。”沈青凰头也不抬,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想活命,就给我受着。” 话语刻薄,动作却轻柔了一分。 一根又一根金针落下,封锁了他周身大穴,将那股阴毒的腐骨之气,一点点地逼回右臂的伤处。 这个过程,比昨夜痛苦百倍。 裴晏清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冷汗浸湿了他身下的床褥,也打湿了沈青凰按着他肩膀的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在剧烈地颤抖,那是身体在承受着超越极限的痛苦。 可自始至终,除了最开始那一声闷哼,他竟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男人,有着与他病弱外表截然不符的、令人心惊的意志力。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根金针拔出,裴晏清手臂伤口处流出的毒血,已经从紫黑色,转为了带着些许鲜红的暗红色。 沈青凰的额角也见了汗,她迅速为他清理包扎好伤口,盖好被子,这才直起身,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金针排毒只能治标,要彻底清除余毒,还需对症的汤药。 她没有片刻停歇,转身便走出了卧房,径直往府中的药房而去。 夜已三更,药房里空无一人。 沈青凰亲自点亮了灯,熟门熟路地在成排的药柜间穿梭。 她甚至不需要看药柜上的标签,只凭着记忆,便能精准地找到每一味药材。 白鲜皮、地肤子、蛇床子、还有几味极为罕见的解毒奇草……她将一味味药材按着精准的配比,放入药臼中,亲自拿起药杵,一下下地捣了起来。 “咚……咚……咚……” 沉闷的捣药声,在寂静的夜里,成了唯一的声音。 药材很快被捣成细腻的药粉,她又生了火,将药粉倒入砂锅,兑上清水,置于炉上,亲自守着,用一把蒲扇,不疾不徐地扇着火。 炉火舔舐着锅底,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生的希望。 沈青凰静静地看着锅里翻滚的药汁,思绪却有些飘远。 前世,她也曾无数次这样在深夜为陆寒琛煎药。 他征战沙场,大小伤不断,她便自学医理,为他调理身子。 可她的付出,换来的却是理所当然的漠视,和一句“妇人之仁,上不得台面”的轻蔑。 而今夜,她为一个名义上的夫君,一个随时可能算计自己的盟友,做着同样的事。 是为了自保吗? “世子好好活着,对我才有利用价值。” 白日里她对裴晏清说的话,此刻在脑中回响,却似乎……有那么一丝动摇。 她承认,她需要国公府世子妃这个身份,需要裴晏清这个挡箭牌。 可方才看到他伤口溃烂,高热昏迷的那一刻,她心中窜起的,除了冷静的判断,竟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意。 是对幕后黑手的狠毒感到愤怒? 还是…… “滋啦——” 就在她出神的片刻,锅里的药汁猛地沸腾起来,几滴滚烫的药液从锅沿溅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正拿着汤勺搅动的手指上。 “嘶!” 灼人的刺痛瞬间传来,沈青凰秀眉一蹙,下意识地就要缩手。 可就在这时,一只微凉却有力的大手,竟从她身后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被烫伤的手腕。 沈青凰心头一震,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裴晏清竟披着一件外衣,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脚步也有些虚浮,显然是强撑着身体过来的。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淡漠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在昏暗的灯火下,却幽深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指上那片迅速泛起的红痕。 “别碰。”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半梦半醒间的模糊与混沌,“……烫。” 短短三个字,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如同一颗巨石,轰然砸进了沈青凰那颗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心思深沉、智多近妖,永远用一层温润无害的病弱外壳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男人。 此刻,他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伪装。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完全清醒的意识。 那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只是源于一种最本能的、下意识的……关心。 沈青凰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模样,见过他虚弱无害的模样,也见过他被逼出杀意的模样。 却从未见过,这样卸下了一切心防,只凭本能行事的裴晏清。 那抓着她手腕的手,明明因失血而冰凉,却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温度,顺着她的肌肤,一路烫进了她的心底最深处。 一时间,她竟忘了挣脱,也忘了言语。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固了。 药房里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与两人一触即分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沈青凰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浅淡的指印。那只手的主人已经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如同被烫到一般,闪电般地缩了回去。 可那微凉的触感,和他那句沙哑模糊的“别碰……烫”,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感知里。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裴晏清已经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分亲密的距离。 他一手扶着药柜,另一只手掩在唇边,发出一连串压抑的低咳,仿佛方才那个果决地抓住她手腕的人不是他。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薄红,不知是因高热未退,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过来了?”沈青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她收回手,将那只被烫红的手指藏入袖中,动作平稳地拿起蒲扇,继续扇着炉火,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颗古井无波的心,乱了。 “咳咳……闻到药味,便过来看看。”裴晏清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世子妃……辛苦了。” 他刻意加重了“世子妃”三个字,像是在提醒她,也在提醒自己,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一道不可逾越的身份鸿沟。 沈青凰心中那丝刚刚冒头的异样情绪,瞬间被这三个字浇得冰冷。 她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弧度。 是啊,世子妃。 她救他,是因为他是她的夫君,是国公府的世子,是她安身立命的保障。 而他,或许也只是在高热昏沉中,下意识地护住一件“对自己有用的物品”,免得它轻易损坏了。 关心? 真是可笑。 她沈青凰,早已不需要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世子言重了。”她头也不回,语气淡漠,“你活着,我才能安稳地做这个世子妃。我们之间,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她将白日里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不仅扎向对方,也扎醒了自己。 裴晏清扶着药柜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暗沉了下去。 他看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看着她在摇曳的烛火下,专注而冷静地为他煎药,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药很快煎好,沈青凰倒出一碗,用冷水镇着,待温度适宜后,端到他面前,言简意赅:“喝了。” 裴晏清没有拒绝,接过来一饮而尽。浓黑的药汁苦涩无比,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回卧房。 他躺回床上,她则重新坐回矮榻,拿起了那本被放下的医经。 一夜无话。 …… 接下来的两日,静心苑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裴晏清的烧退了,在沈青凰的汤药和金针调理下,气色也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两人之间,却比他病重时更加疏远。 他不再于她看书时凝视,她也不再于他歇息时探查。 他们同处一室,却像隔着千山万水,除了每日必要的问候与诊脉,再无一句多余的交谈。 这日午后,沈青凰为裴晏清换完手臂上的药,正准备起身离开。 “那支箭上的腐骨草,与之前二婶用在你熏香里的,是同源。”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刺杀你的人,和国公府的内鬼,是一伙人。裴晏清,‘临江月’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问得直接而尖锐,凤眸如刀,直直地刺向他。 她受够了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她可以为盟友拼尽全力,但绝不为一个满心算计、对她毫无坦诚的“盟友”赌上性命。 裴晏清正擦拭着玉佩的手指一顿。 他抬起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却没了半分笑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与你无关。”他开口,声音比这深秋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你只需要安分守己,做好你的世子妃即可。” 轰! 沈青凰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又是“世子妃”! 她为了查出他中毒的真相,不眠不休,耗费心神。 她在他高热昏迷时,行险招用金针为他逼出阴毒。 可到头来,在她这里,只换来一句“与你无关,做好你的世子妃”? 好,好一个裴晏清! 原来前夜药房里那一瞬间的触动,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 在他眼里,她沈青凰,终究只是一个顶着“世子妃”头衔,为他所用的棋子罢了! 一股滔天的怒意与寒意从心底窜起,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没。 但她的脸上,却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尽冰冷的笑容:“世子说的是。是青凰……逾矩了。” 说完,她再不看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背影决绝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裴晏清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脸上的冰冷瞬间土崩瓦解。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竟引得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噗——” 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触目惊心。 第39章 意外发生了 “世子!”暗处,一道黑影闪现,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担忧,“您何必如此……夫人她只是想……” “闭嘴!”裴晏清厉声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东宫的那条疯狗已经盯上我了。她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我不能……不能把她也拖进这趟浑水里。” 黑影沉默了。 长风他知道,自家主子说的是事实。 临江月查到的东西,足以动摇国本,而那位看似温和的储君,实则心狠手辣,手段酷烈。 世子妃若被卷入,下场不堪设想。 可是……以那样伤人的方式推开她,世子自己的心,又何尝不痛? 此后的几日,沈青凰果真“安分守己”,再也不问任何关于裴晏清私事的话。 她每日将世子妃的职责做得滴水不漏,晨昏定省,打理中馈,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她再也没有踏足过裴晏清的卧房半步。 她搬到了卧房旁边的耳房,对外只说是为了方便世子静养。 裴晏清没有阻拦,也像是默许了这场无声的分割。 静心苑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无人知晓,沈青凰的“安分”只是表面。 暗地里,她早已动用了自己的人脉。 她虽对“临江月”一无所知,但凭着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手段,抽丝剥茧,竟也让她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东宫。 而就在此时,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让静心苑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云照,临江月的“月主”,裴晏清的至交好友,为了躲避一拨追杀,暂时避到了国公府,被裴晏清安排在了静心苑最偏僻的一间客房里。 是夜,风雨大作。 沈青凰在耳房内,正对着一盏孤灯,整理着查到的线索,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碎裂声。 若在平时,这声音早已被风雨声掩盖,可沈青凰前世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练就的警觉,却让她瞬间捕捉到了这丝不寻常的异动! 她凤眸一凛,熄了灯,悄无声息地来到窗边,透过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在风雨中穿行,身法利落,目标明确——直指云照所在的客房! 东宫的死士! 沈青凰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竟敢潜入国公府! 而且目标是云照! 一旦云照在静心苑出事,不仅裴晏清脱不了干系,她这个掌管静心苑的世子妃,也必然会被拖下水!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来不及多想,沈青凰甚至来不及拿任何武器,推开门便冲入了雨幕之中! “谁!”客房内的云照也察觉到了杀气,厉声喝道。 回答他的,是“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暴力踹开! 几名黑衣人手持泛着幽光的利刃,鱼贯而入,二话不说,刀刀直逼云照的要害! 云照武功不弱,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找死!”一名死士寻到破绽,一刀凌厉地劈向云照的脖颈! 云照瞳孔骤缩,已是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一只决绝的蝶,猛地撞了进来,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沈青凰! “世子妃?!”云照骇然失色,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出现,还用自己的身体来为他挡刀! 那名死士也是一愣,但眼中杀意更盛,刀锋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狠厉地劈了下去! 一个女人而已,杀了便是! 冰冷的刀锋在沈青凰的瞳孔中迅速放大,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闭眼,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把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锵——!”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之声,在电光火石间炸响!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快得仿佛一道幻影! 那人……是裴晏清! 他竟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虽然他的身形依旧单薄,站姿甚至有些踉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可他伸出的那只手,却稳如磐石,竟以两根修长的手指,死死地夹住了那柄劈下的利刃!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滴地淌下,混入雨水,瞬间被冲散。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惊世骇俗的一幕震住了。 那个传闻中手无缚鸡之力、病弱将死的国公府世子,竟然…… “滚。” 裴晏清开口,只有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森然杀意。 那名死士惊恐地看着他,想要抽回自己的刀,却发现刀刃像是被铁钳焊住一般,纹丝不动! 下一秒,裴晏清手腕一错。 “咔嚓!” 精钢打造的长刀,竟被他硬生生用双指折断! 他反手一挥,那半截断刃化作一道寒光,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噗”的一声,精准地没入了那名死士的咽喉! 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呼吸之间! 剩下的几名死士见状,肝胆俱裂,哪里还敢恋战,转身便要逃走! 可他们快,裴晏清的动作更快! 他将身后的沈青凰一把拉到自己身后护住,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一支狼毫笔,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追了上去! 片刻之后,院内重归寂静,只余下风雨声,和倒在地上的几具尸体。 沈青凰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以一己之力解决了所有刺客的男人。 他正背对着她,一手撑着廊柱,身体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方才的爆发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瘦却极具爆发力的身形。 这才是真正的他。 不是那个病弱无害的世子,而是那个隐于幕后,执掌生杀大权的……江主! 原来,他一直在骗她。 沈青凰的心中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裴晏清缓缓地转过身,脸色比雪还要白,他看着她,那双幽深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后怕、懊悔、以及……再也无法掩饰的关切。 “你……”沈青凰刚想开口,却被他打断了。 “东宫的人,是冲着我来的。”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故意疏远你,是怕他们将你当成我的软肋,怕他们……会伤害你。” 他的解释,如同一道惊雷,在沈青凰的脑海中炸响。 不是利用,不是轻视,不是把她当成棋子…… 而是保护? 他用那种最伤人、最笨拙的方式,只是为了将她推离危险的漩涡? 沈青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堵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裴晏清看着她怔愣的模样,撑着柱子的身体晃了晃,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到她的面前,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沾染的雨水。 他的指尖冰凉,动作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对不起。”他低声道,目光灼热而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是我不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地许下承诺: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涉险。” 风雨如晦,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冲刷着静心苑青石板上的罪恶。 裴晏清那句低沉沙哑的承诺,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青凰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保护? 这两个字,于她而言,何其陌生,又何其……可笑。 前世,她将陆寒琛视为天,为他筹谋,为他奔走,为他双手沾满洗不净的腌臢事,换来的却是厌弃与背叛。 今生,她以为与裴晏清不过是利益交换,各取所需,却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被他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划入了他的羽翼之下。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涩感,混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悄然蔓延。 “世子妃!你没事吧?”云照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沈青凰苍白的脸,再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那个撑着廊柱、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散发着凛冽杀气的裴晏清,只觉得今夜发生的一切,比他听过的所有江湖话本都要离奇。 沈青凰没有回答他,她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在裴晏清的背影上。 她缓缓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越过他撑着廊柱的手臂,轻轻擦拭着他指缝间不断渗出的鲜血。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与专注,仿佛只是在处理一处寻常的伤口。 “你疯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雨夜的凉意,却不像之前那般冰冷刺骨,“用双指折断精钢刀,你的手不想要了?” 裴晏清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他伤口处灼热的刺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慢慢转过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比起手。”他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更不想要……看到你受伤。” 沈青凰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噼啪作响。 “咳咳……那个。”云照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灯笼,“晏清,弟妹,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我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先把湿衣服换了?” 他试图打破这过分粘稠的气氛,却发现两人谁都没有理他。 最终,还是沈青凰先移开了视线。 她垂下眼帘,将沾了血的帕子收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云公子说的是。世子,你也该处理伤口换身衣服,否则,明日国公府传出的就不是世子妃与人私通,而是世子深夜淋雨,暴毙而亡了。” 她的话依旧带刺,但那份刻骨的疏离,却悄然散去了几分。 裴晏清看着她泛红的耳廓,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第40章 宗祠会 这一夜的刺杀,如同投入湖面的一块巨石,虽掀起了滔天巨浪,却在裴晏清雷霆万钧的手段下,被悄无声息地抹平了。 尸体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静心苑的气氛,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道隔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冰墙,在那一夜之后,悄然融化了。 沈青凰没有再搬回耳房,裴晏清也没有再提。 他依旧睡在床上,她依旧睡在矮榻,可同处一室,感觉却截然不同。 他会在她看医经时,为她添上一盏灯;她会在他处理“临江月”的密信时,为他送上一盏安神茶。 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沈青凰甚至发现,裴晏清并非真的“手无缚鸡之力”,他的内力诡谲而深厚,只是被体内的奇毒压制,一旦动用,便会遭到剧烈反噬。 那夜的爆发,让他足足在床上躺了三日,才缓过劲来。 而这三日,沈青凰衣不解带,金针汤药,将他从生死线上又一次拉了回来。 她告诉自己,这依旧是为了“世子妃”的安稳。 可当她指尖的银针刺入他穴位,感受到他身体下意识的信赖与放松时,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却总会不受控制地软上那么一分。 转眼,便到了国公府一季一度的宗族祭祀之日。 这是阖族上下都要参与的盛事,也是各房势力暗中角力、摆明车马的场合。 二房三房虽被禁足,但他们安插在府中的眼线和盘根错节的势力,却不是一时半刻能清除干净的。 这一日,天色微明,沈青凰便起身,亲自为裴晏清挑选今日要穿的衣物。 一件月白色暗绣祥云纹的锦袍,领口与袖口用银线滚边,既显庄重,又不至于太过沉闷,衬得他本就清隽的容颜愈发如玉生辉。 “今日人多口杂,你跟在我身边,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裴晏清坐在轮椅上,任由她为自己整理衣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指尖,带来一阵微痒。 沈青凰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世子是在担心我?” “我是担心你脾气不好,一言不合,把那些长舌的叔公婶娘们气出个好歹,赖上我们静心苑。”裴晏清面不改色地说道,眼神却专注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口是心非。 沈青凰心中闪过这四个字,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却又很快抚平。 她收回手,淡淡道:“世子放心,我如今是世子妃,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大房的脸面,自然懂得什么叫顾全大局。”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了庄严肃穆的裴氏宗祠。 祠堂内香烟缭绕,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裴国公与周氏坐在上首,面色沉凝。 祭祀的流程繁琐而冗长,沈青凰作为世子妃,跪在裴晏清身侧,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脸上带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让人寻不出半分错处。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探究、鄙夷、幸灾乐祸。 “真是可惜了,这么标致的一个人儿,却要守活寡。” “可不是嘛,听说世子爷那身子……根本就不行。这都成婚多久了,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嘘……小声点!没看见老太君的脸都黑了?” 这些碎语声虽低,却一字不落地飘入沈青凰的耳中。 她面色不变,心中却冷笑连连。又是这些陈词滥调,前世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终于,祭祀礼成,众人起身。 按照规矩,接下来是宗族议事。 就在此时,一个坐在旁支席位上,贼眉鼠眼的老者忽然站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高声道:“国公爷,老夫人!有句话,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 沈青凰眸光一寒。 此人是裴氏旁支的三叔公,为人最是贪婪,平日里没少受二房三房的好处。 如今看来,是被人当枪使了。 裴国公皱了皱眉:“三叔,有话直说。” 那三叔公得了许可,立刻挺直了腰板,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裴晏清,痛心疾首道:“国公爷,非是老朽多嘴。只是晏清这孩子……唉,自幼体弱,如今更是缠绵病榻。国公府偌大的家业,大房的香火传承,乃是重中之重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今府中流言四起,都在说……都在说世子身子不济,恐怕于子嗣有碍!依老朽看,为防万一,还是该早做打算,从咱们旁支里,挑个聪慧康健的子侄,过继到大房名下,也好早日为国公府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啊!”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衣果衣果的“逼宫”! 当着所有族人的面,质疑世子“不行”,还要强行塞一个嗣子过来,这不啻于将裴晏清和大房的脸面,狠狠地踩在脚下! 周氏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裴老三!你放肆!” “老夫人息怒!老朽这也是为了国公府的将来着想啊!”三叔公一脸“我为大家牺牲”的悲壮表情,身后几个旁支的族人也立刻跟着附和。 “是啊,三叔公言之有理!” “世子妃进门也有些时日了,这肚子……确实该有点动静了。” “国公府的传承,可断不得啊!”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裴晏清和沈青凰身上。 羞辱、怜悯、看好戏的眼神,如同一根根尖锐的刺,扎了过来。 沈青凰的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一股滔天的戾气从心底升腾而起。 她正要开口,用最锋利的言辞将这些人的脸皮撕得粉碎——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背,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 沈青凰一怔,猛地侧头看去。 只见裴晏清依旧坐在轮椅上,脸色因久坐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幽深的桃花眼里,却没有半分被羞辱的狼狈与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朝她安抚地笑了笑,然后,在满堂或惊或疑的注视下,他握着她的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为缓慢,甚至有些吃力。他清瘦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是,他站直了。 如一株清隽而孤傲的玉竹,虽看似孱弱,却有着任何人都无法折断的铮铮傲骨。 整个宗祠,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个传闻中不良于行、病入膏肓的世子,竟然……站起来了?! 三叔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裴晏清环视全场,目光如冰冷的利剑,从每一个方才叫嚣的族人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他定格在早已吓傻了的三叔公身上,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的身子,有青凰照料,无需旁人操心。” 他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他口中的“青凰”二字,叫得无比自然亲昵,仿佛已经叫了千百遍。 这不仅仅是一句解释,更是一句宣告——向所有人宣告,沈青凰于他而言,是何等重要,何等亲密的存在。 接着,他握着沈青凰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转向祠堂正中高悬的牌位,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国公府世子之位,乃是陛下亲封,宗族共鉴。只要我裴晏清还有一口气在,就轮不到旁支,在此置喙!”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宗祠内炸响! 霸道!强势! 充满了上位者的威压! 方才还嘈杂不堪的祠堂,此刻安静得可怕。 那些旁支族人一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而沈青凰,从头到尾,都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滚烫得惊人,正通过两人交握的双手,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她的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一下,又一下,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说,“我的身子,有青凰照料”。 他说,他站在这里,是因为有她。 前世,她受尽“不能生”的污蔑,被陆寒琛斥为“善妒的毒妇”,被婆母骂作“不下蛋的母鸡”。 无人为她辩解,无人为她撑腰。 可现在,这个男人,在她还未开口之前,便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挡在了她的身前,为她扫平了所有的流言蜚语,给了她最坚实、最体面的维护。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猛地冲上她的鼻尖。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可那悄然泛起绯红的耳尖,却泄露了她此刻早已乱成一团的心。 这颗在两世的磋磨中,早已变得冰冷坚硬的心,似乎……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颤抖了起来。 …… 宗祠烛火摇曳,族老们端坐案前。 眼看着这场为难就只能不了了之了,二房王氏连忙攥着帕子开口:“老叔公,沈青凰掌家后,连旁支月例都克扣,这般苛待族人,哪配当世子妃?” 三叔公抚着胡须点头:“晏清,你身子弱便罢了,怎容她乱府?不如让三房暂代掌家。” 李氏往前挪了两步,抓着三叔公的衣袖,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老叔公,您可得为旁支做主啊!前几日我让丫鬟去大房库房领过冬的炭火,管事竟说‘世子妃吩咐,旁支炭火按人头减半’——这寒冬腊月的,我那小孙女才五岁,冻得夜里哭,沈青凰她眼里哪有我们这些旁支?” 她又转向沈青凰,语气陡然尖锐:“还有你给晏清熬的药膳!我前儿路过小厨房,听见厨娘说你把燕窝换成了银耳,还说‘病秧子吃再好也没用’!你这话要是传到外面,人家还当国公府苛待世子,你这是要毁了国公府的名声啊!” 一旁的王氏立刻接话,对着族老们拱了拱手:“大房掌管的城西粮铺,上月给旁支分的米,里面掺了不少碎米和石子,我让管事去换,管事却说‘世子妃定的规矩,旁支就这待遇’——她掌家便罢了,怎能如此区别对待,寒了族人的心?” 第41章 他永远力挺她 沈青凰刚要辩解,裴晏清已攥住她的手,轮椅碾过青砖发出冷响:“三叔公这话,是忘了二房三房去年贪墨三百两庄子例银?” 他抬手掷出账册,“还有王氏买通婆子给老夫人下药,这些账,要我在宗祠念出来?” 王氏脸色煞白:“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问长风搜出的药渣便知。”裴晏清撑着案沿站起,虽身形仍虚,眼神却如寒刃,“青凰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她掌家,便是我裴晏清认的。今日谁敢再置喙,便先过我这关!” 族老们面面相觑,再无人敢多言,王氏死死咬着唇,终是垂了头。 如同摩西分海,方才还拥堵不堪的族人,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路,敬畏、惊惧、探究的目光,尽数汇聚在那一对相携而立的璧人身上。 裴晏清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的冷汗浸湿了鬓发,但他站得笔直,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而那份足以支撑他傲立于众人之前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紧握着沈青凰的手中传来。 “你不要命了?” 甫一离开宗祠,远离了那些窥探的视线,沈青凰便立刻反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压抑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火与……后怕。 他的重量,几乎大半都压在了她身上,那清冽的沉水香混杂着一丝不易察?的血腥气,钻入她的鼻尖。 “有你在,我舍不得死。”裴晏清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温热而微弱。他偏过头,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在阳光下,褪去了方才的凌厉,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仿佛一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沈青凰的心跳漏了一拍,扶着他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嘴上却毫不留情:“油嘴滑舌。你当自己是铁打的?体内的余毒未清,还敢强行催动内力,你离暴毙而亡,也就差了那么一小步。” “那一步,不是被你拉回来了么?”他意有所指,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依赖。 沈青凰被他堵得一噎,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薄红,索性不再与他争辩。 她半扶半抱着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他安稳地送回了静心苑的轮椅上。 一入内室,那股强撑着的气势骤然散去,裴晏清靠在椅背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鲜血自他苍白的唇角溢出,触目惊心。 沈青凰眸光一凛,迅速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动作干净利落地刺入他胸前几处大穴,稳住他翻涌的气血。她的指尖冰凉,与他滚烫的肌肤相触,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今日之后,二房三房,还有那个三叔公,怕是更要恨我们入骨。”她一边施针,一边冷静地分析道,仿佛方才在宗祠外那个心绪不宁的人不是她。 “恨便恨了。”裴晏清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狠戾的冷意,“他们是藏在阴沟里的鼠蚁,不一次性打怕,总会妄想爬出来恶心人。今日我站起来,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裴晏清还没死,这国公府世子之位,谁也别想觊觎!”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与霸道。 沈青凰施针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她知道,他此举不仅是为了震慑旁支,更是为了她。 为了堵住那些说她“守活寡”、“不下蛋”的悠悠之口。 这个男人,用最直接、最强势的方式,将她牢牢地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咳……”裴晏清又轻咳了一声,话锋一转,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过,他们短时间内是不敢再明着动手了。但祖母的寿宴,怕是他们下一个最好的时机。” 沈青凰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国公府的老夫人宋氏,裴晏清的亲祖母,是整个裴氏宗族真正的“定海神针”。 她出身将门,年轻时曾随老国公爷上过战场,性情刚毅,手腕强硬,在族中威望极高。 便是当今圣上,见了她也要尊称一声“宋老将军”。 她的六十大寿,绝非寻常家宴。 届时,不仅裴氏所有族老都会到场,京中排得上号的勋贵世家,乃至宫中都会派人前来贺寿。 更重要的是,作为新晋的亲家,沈家,包括沈傅安夫妇与沈玉姝,也赫然在列。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舞台,各方势力盘踞,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明白。”沈青凰收回银针,声音清冷而坚定,“我是大房的世子妃,这寿宴,理应由我操持。他们想动手,也得看我给不给这个机会。” 她的眼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奋与杀意。 接下来的半个月,静心苑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殿宇。 堆积如山的账册、繁杂的宾客名单、琐碎的宴席流程、寿礼的甄选采买……一桩桩一件件,千头万绪,足以让任何一个初掌中馈的新妇焦头烂额。 但沈青凰却处理得井井有条。 她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脑子里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的人和事都清晰地罗列在内。 她前世为了陆寒琛,也曾主持过无数次这样的大型宴会,其中的门道与猫腻,她比谁都清楚。 “世子妃,这是采买处刚送来的寿宴器皿采买单,请您过目。”二房安插在内院的林管事,一脸恭敬地递上账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算计。 沈青凰接过账册,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纤长的手指迅速翻动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上面的条目。 “一对象牙镶金丝的万寿如意,采买价一千二百两?”她忽然停下,指着其中一行,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林管事心中一跳,连忙躬身道:“回世子妃,正是。这对象牙如意乃是南海进贡的上品,雕工精湛,寓意吉祥,是小的们精挑细选,献给老夫人的贺礼。” “哦?是吗?”沈青凰终于抬起了眼,那双清冷的凤眸里,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这么巧,前几日陛下赏赐之物里,也有一对象牙如意,出自同一位大家之手,宫里的估价,也不过八百两。林管事,你是觉得我眼瞎,还是觉得国公府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能凭空多出四百两来?” 林管事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世子妃,竟然对这些东西的市价如此了如指掌!这四百两的差价,本是他与采买商说好,要私下里分的! “世子妃明鉴!这……这里面许是有什么误会!小的……小的一定是拿错账本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 “误会?”沈青凰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账册“啪”的一声摔在他面前,“我看不是误会,是你这双眼睛,被猪油蒙了心,连账都看不清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寒刺骨:“来人!林管事年老体衰,眼神不济,不堪中馈重任。将他送去城外的庄子上‘养养脑子’!再把他这几年经手的账目,一笔一笔,给我彻查清楚!但凡有一两银子的出入,直接打断腿,扔去报官!” “是!”侍立在一旁的忠仆婆子立刻上前,拖着已经瘫软如泥的林管事就往外走。 “世子妃饶命!世子妃饶命啊!!”林管事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静心苑的上空。 一时间,整个院子的下人都噤若寒蝉,再看向沈青凰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敬畏。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新上位的世子妃,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是一朵带刺的淬毒玫瑰,美丽,却能要人命! 裴晏清坐在不远处的窗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她杀伐果决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欣赏的弧度。 他的青凰,从来都不是养在温室里的娇花。 她是一只蛰伏的凤凰,一旦给她机会,便能涅槃重生,光华万丈。 待到夜深人静,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裴晏清身后,单膝跪地:“主子。” “长风。”裴晏清的目光依旧落在灯下还在核对菜单的沈青凰身上,声音却恢复了临江月江主的森然,“查得如何了?” “回主子,二房和三房的人最近确实不怎么安分,在外面接触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另外……”长风顿了顿,“沈家那边,沈玉姝也派人送了信,似乎是与二夫人约好了,要在寿宴上给世子妃‘准备一份大礼’。” “大礼?”裴晏清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寒芒,“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声音低沉而冷酷:“传令下去,寿宴那日,临江月所有暗卫,内三层,外三层,将整个国公府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给我放进来。” “是!” “另外。”裴晏清补充道,“特别留意沈家的人,尤其是那个沈玉姝。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有人盯着。我不想看到青凰因为那些腌臢人,污了眼睛。” 长风心中一凛,恭声应道:“属下明白!” 身影一闪,便再度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沈青凰终于放下手中的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一盏温热的安神茶,恰到好处地递到了她的手边。 她一怔,抬起头,对上了裴晏清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他的气色比半月前好了太多,虽然依旧坐在轮椅上,但眉宇间的病气已经散去大半,更添了几分清隽温润。 “祖母是府里的定海神针,她的寿宴,亦是你的战场。”他看着她,声音温和,却一语中的。 他懂她。懂她这半月来的殚精竭虑,不仅仅是为了办好一场宴会,更是为了立威,为了将整个大房的权柄,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沈青凰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一股暖流顺着手臂,一直流淌进心底。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我只是在做我分内之事。” “但你不是孤军奋战。”裴晏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青凰,记住,你的身后,有我。” 沈青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杯中的安神茶,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寒意,也仿佛熨帖了那颗在两世风雨中,早已冰冷坚硬的心。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地洒在庭院之中。 一场针对她的惊天阴谋,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而她,与他,早已严阵以待。 第42章 献礼搞事 …… 寿宴当日,国公府张灯结彩,车马盈门,一派鼎盛煊赫之景。 正厅之内,金玉满堂,衣香鬓影。裴家老夫人宋氏一身暗红色缠枝宝相花纹的福寿锦袍,端坐于上首,虽已年届花甲,一双眼眸却依旧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沈青凰一身石榴红的妆花褙子,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端庄与疏离。 她安静地立于裴晏清的轮椅之侧,为他布菜奉茶,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处。 裴晏清今日气色甚好,月白色的锦袍更显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时不时地掠过身侧那抹专注而清冷的侧影。 一派歌舞升平之下,是早已蓄势待发的暗流。 沈青凰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胶着在自己身上。 有来自二房三房女眷们毫不掩饰的嫉恨,有旁支族老们审视的探究,还有一道,尤其让她觉得如芒在背。 她抬眸,视线精准地与不远处,坐在陆家女眷席位上的沈玉姝撞了个正着。 沈玉姝今日打扮得格外素雅,一袭水绿色的衣裙,愈发衬得她楚楚可怜,我见犹怜。她正依偎在陆寒琛母亲的身边,看似在与人轻声细语,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却淬着毒一般,死死地盯着沈青凰。 她来了。 带着她那套前世便已用烂了的白莲花把戏,和一颗不将自己置于死地便不罢休的歹毒之心。 沈青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收回了目光。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指腹的薄茧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裴晏清。 “别为不相干的人生气,污了眼睛。”他压低了声音,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 沈青凰的心尖微微一颤,那股因见到仇人而升起的戾气,竟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安抚了下去。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献寿礼的环节,终于开始了。 各房各家都捧出了精心准备的贺礼,一时间,厅内宝光四射,贺词不绝于耳。 轮到二房时,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锦盒,款款上前。 正是二房的嫡女,裴梦瑶。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给老夫人磕了头,声音娇脆地说道:“孙女梦瑶,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知晓祖母最爱玉器,孙女与母亲特地寻来一对上好的和田羊脂玉镯,愿祖母玉润安康,岁岁平安!” 说着,她打开锦盒,一对通体温润、白如凝脂的玉镯,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玉质细腻油润,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上品。 宋老夫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有心了。” 裴梦瑶面露得色,捧着锦盒,故作殷勤地在席间走动,将那对玉镯展示给各家女眷观赏。 “哎呀,这玉色,真是难得一见!” “二夫人真是费心了,这对手镯,怕是千金难求吧!” 赞叹声此起彼伏,二房夫人王氏的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眼神挑衅地扫了沈青凰一眼。 沈青凰端着茶盏,神色淡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就在锦盒传到一位旁支的婶娘手中时,异变陡生! “啊——!” 裴梦瑶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如杜鹃泣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满堂的丝竹管弦之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戛然而止。 众人惊疑不定地看去,只见裴梦瑶猛地从那婶娘手中夺回锦盒,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指着那对玉镯,声音里带着哭腔,颤抖着喊道:“不对!这不是我送给祖母的那对玉镯!这对镯子……被掉包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王氏“霍”的一下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梦瑶!你胡说什么!这等场合,岂容你信口雌黄!” “娘!我没有胡说!”裴梦瑶哭得梨花带雨,举起那对玉镯,转向宋老夫人,悲愤地哭诉道:“祖母!这对镯子是假的!是成色最差的青海料!孙女准备的那对羊脂玉镯,被人换走了!一定是……一定是有人见不得我们二房对您尽孝,故意偷梁换柱!” 她的目光,如同一条淬毒的蛇,猛地射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沈青凰! “沈青凰!你好狠的心!”裴梦瑶的指控,字字泣血,“这府中的中馈如今尽在你手,所有寿礼采买也都经由你过目!定是你!是你将真镯换成了这等便宜的假货,苛待祖母,中饱私囊!” 轰! 这盆脏水,泼得又急又响,又狠又毒!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青凰的身上。 质疑、鄙夷、幸灾乐祸,如同潮水般涌来。 族老席上,那位三叔公更是抚着胡须,阴阳怪气地开口:“我就说,这掌家之权,怎能交给一个外人!看看,这才多久,就出了这等监守自盗的丑事!真是家门不幸!” “就是,连老夫人的寿礼都敢动手脚,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晏清这媳妇,看着柔柔弱弱,没想到手脚这么不干净!”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沈青凰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脸上甚至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裴梦瑶那拙劣而恶毒的表演,凤眸中一片冰封雪原。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柔弱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惶的声音,从陆家女眷席上响起。 “呀!这……这怎么会呢?” 沈玉姝掩着唇,款款起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与不可置信,她快步走到场中,先是对着宋老夫人福了福身,才转向沈青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姐姐,这……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吧?”她咬着唇,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你……你虽然为了省钱,连世子爷的汤药都……都克扣了些,但……但应该不至于在老夫人的寿礼上动心思呀……” 这话,如同一滴滚油,瞬间泼进了烈火之中! 什么?! 克扣世子的汤药?! 如果说方才裴梦瑶的指控还只是针对财物,那么沈玉姝这句看似“辩解”的话,却直接将沈青凰钉在了“苛待夫君,不孝长辈”的十字架上! 这在最重孝道的世家大族里,是足以休妻的重罪!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看向沈青凰的眼神,也从单纯的鄙夷,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厌恶! “原来如此!难怪晏清的身子总不见好,原来是内宅出了这等毒妇!” “真是蛇蝎心肠!连自己夫君的救命钱都省,拿去干什么了?” 陆寒琛的眉头也紧紧皱起,看向沈青凰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复杂与……果然如此的轻蔑。他就知道,这个女人,骨子里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为了钱财,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好一招一唱一和,好一招杀人不见血! 沈青凰在心中为她们鼓了鼓掌。 沈玉姝这重活一世,别的没长进,这挑拨离间的功夫,倒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哭哭啼啼的裴梦瑶,越过故作无辜的沈玉姝,最终,落在了上首,那位始终一言不发的宋老夫人身上。 老夫人也在看她。 那双历经风霜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偏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 。她在等,等她这个新任的世子妃,如何破这个死局。 沈青凰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她缓缓地,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尽冰冷的笑容。 在那一双双等着看她笑话的目光中,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 “哦?假货?”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裴梦瑶的哭声都为之一顿。 沈青凰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到裴梦瑶面前,垂眸,看了一眼那锦盒中所谓的“假货”,然后抬起眼,那双清冷的凤眸里,带着一丝几近嘲弄的笑意。 “二妹妹倒是好眼力。”她轻声说道,“不知这真假,你是如何一眼看出的?莫非,二妹妹平日里没少跟京城的玉器师傅打交道,竟练就了这般火眼金睛的本事?” 沈青凰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如同一根无形的绣花针,精准地刺破了裴梦瑶精心编织的悲愤外衣。 那问题里藏着的讥诮,像钩子一样,勾得她心头发慌。 她哪里懂得什么鉴别之术? 这出戏,从头到尾都是母亲和沈玉姝为她安排好的! 她只需负责哭闹和指认便可! “我……我自然是认得的!”裴梦瑶被噎了一下,强自嘴硬道,“我亲手挑选的镯子,真假难道还分不出来吗?你……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转移话题!” “哦?”沈青凰又是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吟,她甚至懒得再看裴梦瑶一眼,凤眸微转,那冰雪般的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场中那朵盛放的“白莲花”——沈玉姝的身上。 “二妹妹眼力不行,见识浅薄,或许是有的。毕竟二婶婶平日里管教甚严,想来二妹妹也没什么机会出府去那些玉器行里长见识。” 她的话音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先是将裴梦瑶贬得一文不值,又暗讽了二房夫人王氏眼界小家子气。 王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正要发作,却听沈青凰话锋一转。 “倒是玉姝妹妹。”她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森森寒气,“你方才说,我克扣了世子的汤药?听你这口气,倒像是我苛待夫君之事,你早就一清二楚了?” 这一问,比方才对裴梦瑶的质问,还要狠上十倍! 第43章 愈演愈烈 方才那是玉镯真假之争,尚在财物范畴。而此刻,她直接将沈玉姝拖下了水,直指她“知情不报,其心可诛”! 沈玉姝娇弱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贝齿轻咬着下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人心都碎了。 “姐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她哽咽着,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我只是……只是担心世子爷的身子……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沈青凰向前踏出一步,那迫人的气势,竟让沈玉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没有别的意思,你便能在这寿宴之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空口白牙地污蔑我这个国公府世子妃?”沈青凰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冰珠砸落玉盘,清脆而决绝,“你说我克扣汤药,证据呢?” “我……”沈玉姝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她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绝望地看了一圈,最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陆家席位。 陆寒琛的母亲周氏立刻心疼地站起身,斥道:“沈青凰!你莫要咄咄逼人!玉姝也是一片好心,你怎的如此不知好歹,反倒欺负起自家妹妹来了!” “就是!”二房夫人王氏终于找到了发作的机会,立刻帮腔,“自己做了亏心事,还怕人说不成?你若没做,玉姝又怎会知道!” 沈玉姝见众人风向又被自己拉了回来,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凄楚。她知道,今日必须将沈青凰一击毙命,否则后患无穷! 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颤抖着从袖中摸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高高举起,声音悲切地对上首的宋老夫人哭诉道:“老夫人!玉姝……玉姝本不想将此事拿出来的,实在是怕姐姐一错再错,害了世子爷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那张纸笺吸引了过去。 沈玉姝在万众瞩目之下,缓步上前,将那纸笺呈给宋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她一边哭,一边字字清晰地说道:“这……这是玉姝前几日在街上,无意中捡到的一张药铺票据。本来也没在意,可……可我看到上面买药之人的落款,竟是……竟是姐姐身边的贴身丫鬟,白芷!” 白芷? 沈青凰的眸光微微一凝。 沈玉姝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与不解:“玉姝本以为是下人弄错了,可……可是这票据上的药材,玉姝请相熟的大夫看过,里面……里面赫然有一味‘漏芦’!” “漏芦”二字一出,在座但凡懂点药理的宾客,脸色皆是一变! 沈玉姝仿佛嫌这把火烧得不够旺,她转向满堂宾客,泪眼婆娑地解释道:“诸位夫人想必也知道,漏芦性寒,虽能清热解毒,却有损男子根基,更何况世子爷本就体弱,常年汤药不离身,怎能用这等虎狼之药!这……这与饮鸩止渴何异?!” 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转向沈青凰,眼中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失望”:“姐姐!我知晓你出身……不比我们,或许不懂这些药理。可你既已嫁入国公府,为何不肯多问问府中的大夫?你若真心为世子爷好,又怎会……怎会私下里购买此物呢?!” 轰——! 这一番话,配上那张“铁证如山”的票据,如同一道惊雷,在整个正厅炸响! 如果说之前的指控还只是捕风捉影,那么此刻,沈玉姝是人证(白芷)、物证(票据)俱全! “天理难容啊!这哪里是克扣汤药,这分明是谋害夫君!”三叔公激动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指着沈青凰,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蛇蝎毒妇!真是蛇蝎毒妇!” “我就说,晏清的身子怎么总不见好,原来是内宅里藏着这么一个祸害!” “快!请老夫人做主,将此女休弃出门!浸猪笼都不为过!” 二房、三房的旁支子弟们像是收到了信号,纷纷站起身来,义愤填膺地起哄。他们不敢直接针对裴晏清,便将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沈青凰,那一声声的谴责,如同最污秽的泥浆,要将她彻底淹没。 场面,一度混乱到了极点! 沈玉姝躲在周氏身后,用帕子掩着脸,看似在哭泣,眼底却闪烁着淬毒的、得意的光芒。 沈青凰,这次我看你还如何翻身! 陆寒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看着场中那个被千夫所指,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心中那股熟悉的厌恶与轻蔑再次翻涌上来。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个女人,无论重来多少次,骨子里的卑劣与狠毒都不会变。 为了达到目的,她永远是这般不择手段! 真是后悔带她来今日的宴席! …… 就在这漫天的喧嚣与指责中,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再一次覆上了沈青凰微凉的手背。 那只手的主人,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将她的手,轻轻地、坚定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在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沈青凰的心,在那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烫了一下。 她侧过头,望向身侧的男人。 裴晏清依旧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病气的浅笑。 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却没了半分笑意。 他淡淡地扫视着满堂叫嚣的众人,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仿佛高踞云端的谪仙,在俯视着一群聒噪的蝼蚁。 那些被他目光扫过的旁支子弟,竟不自觉地噤了声,那股嚣张的气焰,莫名其妙地就矮了三分。 “晏清!”三叔公被他看得心头火起,仗着长辈的身份,厉声喝道,“你看着我们做什么?!如今证据确凿,你这世子妃心肠歹毒,意图谋害于你!你身为国公府世子,难道就任由这毒妇蒙蔽,连个说法都不给大家吗?!” “对!世子爷,你得给个说法!” “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关系到国公府的血脉传承!” 被压下去的声浪再次掀起,这一次,矛头不再仅仅指向沈青凰,而是直接对准了裴晏清。 他们要逼他,逼他亲手处置自己的妻子,让他当众承认自己“识人不明”!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扳不倒他,就先毁了他的羽翼,让他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王氏与裴梦瑶对视一眼,母女俩眼中尽是幸灾乐祸。 沈玉姝更是紧张地攥紧了手心,死死地盯着裴晏清。她知道,只要裴晏清稍有动摇,哪怕只是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沈青凰今日就彻底完了! 整个正厅,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都如同山岳一般,重重地压在了这对新婚夫妻的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灯烛的火苗都静止不动。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中,裴晏清终于动了。 他没有理会那些叫嚣的族人,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身侧的沈青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你……怕不怕?” 沈青凰迎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质问,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担忧。 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从未有人在这样的绝境里,问过她一句“怕不怕”。 她心中那座冰封了许久的雪山,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在裴晏清关切的注视下,在满堂宾客或恶毒、或看好戏的目光中,沈青凰的唇角,竟然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弧度。 那是一个冰冷至极,却又带着无尽嘲弄的笑容。 她怕? 该怕的,是他们! 沈青凰唇角那抹冰冷的笑,像一根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幸灾乐祸之人的心里。 她不怕。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这出漏洞百出、急功近利的戏码,也只有沈玉姝和二房这等眼皮子浅的人,才自以为天衣无缝。 裴晏清感受着掌心那只小手的平静,没有一丝颤抖,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与纵容。 他的凰凰,从来都不是一只待在笼中的金丝雀,而是一只羽翼锋利,能于九天搏击风雪的凤凰。 他喜欢看她亮出爪牙的模样。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三叔公见裴晏清非但不处置,反而与沈青凰“眉目传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裴晏清,你莫非被这妖妇下了蛊不成?!” 就在此时,一个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三叔公息怒,老夫人息怒。”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房的嫡长子裴明轩站起了身。他生得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朝着上首的宋老夫人和三叔公长揖一礼,姿态恭敬,无可挑剔。 “依侄儿看,此事或许真有什么误会。世子妃嫁入国公府时日尚短,对府中事务、对世子爷的身体状况不甚了解,一时不慎,用错了药,也并非全无可能。” 第44章 狠狠打脸 他这番话,听着像是在为沈青凰开脱,可字里行间,却句句都在坐实沈青凰“无知”、“无能”的罪名。 沈玉姝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陆寒琛的母亲周氏也暗暗点头,觉得这裴明轩是个会说话的。 裴明轩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目光恳切地望向宋老夫人:“老夫人,世子爷的身子一日未曾痊愈,国公府上下便一日不能安心。大房的产业如今虽暂由世子妃打理,但世子妃毕竟是女流之辈,精力有限,又对庶务不熟。侄儿斗胆,与其让世子妃一人劳心劳力,还可能出了差错,不如……不如让我等旁支子弟,为大房分担一二?” 他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比如侄儿名下的几个庄子,去年颇有盈利,管事的也都是得力之人。若能帮衬一二,想必也能为世子妃和世子爷分忧解难。”裴明轩的语气愈发诚恳,仿佛真是为了家族着想的忠臣孝子。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这哪里是分忧?这分明是趁火打劫,要明抢大房的产业! “明轩说得有理!” “是啊,世子妃一个年轻女子,哪懂得经营那么多产业?” 几位早就被二房三房喂饱了的旁支族老,立刻点头附和,场面瞬间急转直下,矛头从沈青凰的品行,转向了她执掌中馈的能力,直指整个大房后继无人! 王氏与三夫人对视一眼,眼中是掩不住的得意。 今日,就算不能将沈青凰一棍子打死,也要借此机会,将大房的财权先撕下一块来! 沈玉姝更是激动得指尖发颤。 她知道,只要国公府内乱,大房失势,裴晏清这个病秧子就再也护不住沈青凰! 然而,就在这群饿狼即将扑上前来分食之时,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沈青凰,却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瞬间划破了正厅里贪婪而喧嚣的空气。 “诸位叔伯,倒是为我与世子,想得周到。”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喜怒,凤眸缓缓扫过裴明-轩和那几个附和的族老,那眼神,竟让他们无端地感到一阵心虚。 “不过。”沈青凰话音一转,视线重新落回到了哭哭啼啼的裴梦瑶和一脸“正义凛然”的沈玉姝身上,“在商讨如何‘分担’我大房家产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眼前这两桩栽赃陷害的案子,审个清楚明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毕竟,若是我这个主母,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又如何能让诸位叔伯放心,将大房的产业交到我手上呢?”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将裴明轩等人后面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是啊,你连眼前的污蔑都洗不清,还谈什么掌家?可若是洗清了,那便是证明了你的能力,旁人又有什么资格来插手?! 裴明轩的脸色微微一僵。 沈青凰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她转向身边的丫鬟:“长风,去将我为老夫人备下的寿礼,取来。” 长风应声而去,片刻后,便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回来。 沈青凰亲自打开木盒,从中取出的,正是一只与裴梦瑶“被调包”的镯子一模一样的,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玻璃种翡翠玉镯。 “这……这就是我的镯子!”裴梦瑶下意识地尖叫起来。 “是吗?”沈青凰勾唇一笑,她举起那镯子,对着灯火,光晕流转,美得不可方物。“二妹妹,你可看清楚了?” “自然是!化成灰我都认得!”裴梦瑶咬牙切齿。 “很好。”沈青凰点了点头,又对长风道,“把我让你备下的东西,也拿上来。” 长风再次上前,这一次,他手里托着一个用锦布包裹的东西。 打开一看,竟是一面不过巴掌大小,边缘镶着银丝,中间嵌着一块凸起琉璃镜的奇巧之物。 在座宾客大多未曾见过此物,皆是面露好奇。 “这是西洋来的放大镜,可将细微之物,看得一清二楚。”沈青凰淡淡解释了一句,便不再理会众人的惊异。 她手持放大镜,将玉镯的内侧,对准了上首的宋老夫人。 “请老夫人明鉴。” 管事嬷嬷小心翼翼地接过放大镜,依言照做。当她将镜面对准玉镯内壁时,不由得“呀”了一声,眼中满是震惊。 宋老夫人皱眉接过,亲自看去。 只见那放大镜之下,光洁的玉镯内壁上,竟清晰地镌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宋”。 银钩铁画,风骨傲然。正是老夫人闺中的姓氏! “这……”宋老夫人的手猛地一抖,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射向裴梦瑶。 满堂宾客瞬间就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寿礼! 沈青凰心思玲珑,特意在镯子上刻了字,以示专属与尊重! 而裴梦瑶拿出来的那个,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假货! “不……不可能!”裴梦瑶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疯狂地摇头,“这不可能!我的镯子……我的镯子明明……” “你的镯子,怎么了?”沈青凰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魔咒,一步步向她逼近,“二妹妹,你是不是想说,你亲手挑选的镯子,上面并没有刻字?” 裴梦瑶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自然是没有的。”沈青凰的笑容愈发冰冷,“因为,你拿去典当的时候,它上面,的确还没有刻字。” 典当?!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劈得王氏和裴梦瑶母女俩魂飞魄散!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王氏尖叫着站起来,指着沈青凰,“你拿出证据来!” “证据?”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偏了偏头,看向自己的夫君,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们的好亲戚。 裴晏清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无声地纵容着她的一切。 得到鼓励,沈青凰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 “前些时日,我奉老夫人之命,接管大房中馈,顺便也查了查府中各房的账目。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二房的账,可真是精彩纷呈啊。” 王氏的心脏猛地一缩。 “尤其是二妹妹裴梦瑶。”沈青凰的目光如利剑般,死死钉在裴梦瑶的身上,“年方十六,便已是京城各大赌坊的常客,欠下的赌债,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五千两白银之巨。二婶婶想必是舍不得拿自己的体己为你填窟窿,所以,你就打起了我这个大嫂送的见面礼的主意?” 她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张纸,轻轻展开。 “永安当,三月初七,收玻璃种翡翠玉镯一只,当银三千两。票据上,可是清清楚楚地写着二妹妹你的名字,还按着你的指印呢。” “哗——!” 全场彻底炸开了锅! 偷拿嫂子的见面礼去还赌债,事后还反咬一口,上演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 这国公府的嫡小姐,竟是如此品行不堪?! “不!不是我!那是伪造的!”裴梦瑶彻底崩溃了,她语无伦次地尖叫着,扑过去就想抢夺那张票据。 长风身影一晃,便挡在了她面前,让她不能近前分毫。 那张薄薄的当票,此刻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将裴梦瑶所有的狡辩和伪装,都压得粉碎! 她的脸上血色尽褪,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孽障!!” 宋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将手中的龙头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巨响! “来人!将这个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孽障给我拖下去!禁足佛堂!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再踏出房门半步!” 老夫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怒火与失望,她这辈子最重脸面,却没想到,自己的亲孙女,会做出这等偷盗、诬告、还滥赌的丑事!这简直是将国公府的脸面,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王氏还想求情,可对上老夫人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吓得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像一滩烂泥一样被婆子们拖了下去。 一场闹剧,以裴梦瑶的惨败收场。 正厅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方才还叫嚣着要为裴梦瑶“做主”的宾客,此刻都尴尬地低下了头。而那些企图趁机夺权的旁支族老,更是面面相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沈青凰以雷霆之势,干净利落地解决了第一个麻烦。 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分给被拖走的裴梦瑶。 她的凤眸,缓缓流转,越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扮演着无辜白莲花的始作俑者——沈玉姝的身上。 如此,玉镯之事到此已经了了。 那么接下来…… “玉姝妹妹。”沈青凰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重,缓缓落下,“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来与我解释一下,这味‘漏芦’,又是怎么一回事了?” 第45章 大房闹得不可开交 沈青凰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深潭,激起千层浪。 整个正厅的目光,如同无数支蓄势待发的利箭,齐刷刷地射向了沈玉姝。 沈玉姝那张精心描画的芙蓉面,血色瞬间褪尽。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青凰竟如此滴水不漏,解决了裴梦瑶,立刻就将矛头对准了自己! “姐姐……你……你在说什么?”沈玉姝眼眶一红,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滚落,声音里充满了被冤枉的委屈与惊惶,“世子爷的汤药,向来是由我与府中医女一同看顾,又经银针试毒,怎……怎么会有问题?你一个外人,为何要这般污蔑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一朵被暴雨摧残的娇花,引得不少人心生怜悯。 陆寒琛的母亲周氏更是不悦地皱起眉,不悦地看向沈青凰:“世子妃,凡事要讲证据。玉姝是我陆家未来的主母,你这般空口白牙的指责,是何道理?” “证据?”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淬了冰的弧度,“自然是有的。” 她话音未落,沈玉姝身后的一个丫鬟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哭喊道:“老夫人明鉴!世子妃明鉴!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前几日去药房抓药时,不小心将两味药材弄混了,与……与我们少夫人无关啊!” 这丫鬟跳出来的太过刻意,反倒坐实了沈玉姝做贼心虚。 沈玉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却立刻化为感动与自责,她转身扶起那丫鬟,哽咽道:“你这傻孩子,胡说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若真是我出了差错,我绝不推诿!” 好一出主仆情深的大戏! 先是丫鬟揽罪,再是主子“大义凛然”的不肯连累下人,这番操作下来,倒显得沈青凰咄咄逼人,不近人情了。 裴明轩等人见状,心思又活络了起来,正欲开口附和,却听得一声极轻微的、轮椅转轴的“吱呀”声。 那声音在落针可闻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那一直端坐于轮椅之上,被满京城断言为“命不久矣”的国公府世子裴晏清,竟一手撑着轮椅的紫檀扶手,另一手搭在沈青凰的肩上,借力,缓缓的……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了! 尽管动作还有些滞涩,身形依旧单薄,可他确确实实的,用自己的双腿,撑起了整个身体! 他身姿修长,如一株历经风雪而不倒的翠竹,那张常年苍白的俊逸面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平静地扫视全场,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正厅! “世……世子爷,您……”三叔公惊得目瞪口呆,指着裴晏清,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满堂宾客更是哗然一片,震惊、骇然、不可置信! 这还是那个传闻中油尽灯枯、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吗?! 沈玉姝和陆寒琛的瞳孔,更是狠狠一缩! 尤其是沈玉姝,她死死地盯着裴晏清,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可能! 前世的裴晏清,直到死,都未曾站起来过!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世全都变了?! 裴晏清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身侧同样有些微讶的沈青凰,指尖在她肩上安抚性地轻轻点了点,仿佛在说:别怕,有我。 沈青凰心中一暖,那点因他突然站起而泛起的波澜,瞬间平复。 她知道,他这是在为她撑腰。 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沈青凰,是他裴晏清护着的人! “诸位。” 裴晏清终于开口,声音清越,一如昆山玉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是家祖母寿宴,本不该因些许宵小之辈,扰了大家的兴致。” 他一句话,便将方才还上蹿下跳的裴梦瑶、沈玉姝等人,直接打入了“宵小”的行列。 “关于汤药之事,本世子,可为我妻青凰作证。”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哭哭啼啼的沈玉姝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洞穿人心的锐利。 “我体内寒毒积年,寻常汤药早已无用。是青凰,不眠不休,翻遍古籍,为我寻到了以毒攻毒的法子。方子里的每一味药,都需精准配比,稍有差池,便会立时毙命。”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为保万无一失,每一剂新药,她都亲身试之。毒发时的痛苦,剜心剔骨,府中洒扫的婆子都曾亲眼目睹。诸位倒是不妨问问,一个肯为夫君以身试药的女子,又怎会愚蠢到在汤药里下毒,害自己成为寡妇?” “轰——!”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脑中炸开! 以身试药?! 世子妃竟然……为世子以身试药?! 众人看向沈青凰的眼神,瞬间变了!从审视、怀疑,变为了震惊、敬佩,甚至是愧疚! 他们方才竟还在怀疑这样一位情深义重的奇女子! 沈青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情绪。 她并未做过什么以身试药的壮举,不过是前世身为医者,对自己的医术与身体有着绝对的自信罢了。 可在裴晏清口中,却成了感天动地的牺牲。 这个男人……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动人的方式,维护她。 “至于本世子的身体状况。”裴晏清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冷嘲,“恐怕要让某些盼着我早死的人,失望了。” 他对着长风一颔首:“长风,将太医院的脉案,呈上来,给诸位叔伯宾客们,瞧个清楚。” “是!” 长风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个卷轴,高声宣读:“太医院院使李大人亲笔脉案:国公府世子殿下,经世子妃金针渡穴,辅以汤药调理,体内寒毒已去七成,气血渐稳,心脉重固,已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养,便可痊愈!” “气血渐稳,已无大碍!” 这八个字,像八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二房、三房以及那些旁支族老的脸上! 他们所有的图谋,所有趁火打劫的借口,都建立在“裴晏清将死”这个前提上! 可现在,裴晏清不仅站起来了,太医还亲证他即将痊愈! 那他们方才的所作所为,成了什么? ——一个天大的笑话! 沈玉姝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她颤抖着从袖中也摸出了一张纸,尖声道:“不对!这不可能!我这里也有一份陈太医的诊断,上面明明写着世子爷是外强中干,是被虎狼之药吊着性命!” 她这是狗急跳墙,连备好的后手都顾不得铺垫,直接亮了出来。 “陈太医?”裴晏清闻言,竟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你说的是那个因收受贿赂、开错药方,昨日已被李院使革职下狱的陈德?” 他转向一位宾客席上的老者,微微颔首:“王太医,您是太医院的老人了,想必对此事,最为清楚。” 那位被点到名的王太医连忙起身,拱手道:“回世子爷,确有此事。陈德利欲熏心,险些害了吏部尚书家的公子,罪证确凿,如今正在大理寺天牢关着呢!” 伪造的脉案! 找的还是个刚刚下狱的贪腐太医! 这下,再无人对沈玉姝抱有半分同情! 愚蠢!恶毒!参合别人家事!不知廉耻!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是他骗我的……”沈玉姝彻底崩溃了,她语无伦次地摇着头,求助似的看向陆寒琛,“寒琛哥哥,你信我!我真的是被骗了!是沈青凰!一定是她陷害我!” 然而,陆寒琛的眼神,却比腊月的寒冰还要冷。 他看着沈玉姝,眼中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只剩下无尽的厌恶与冰冷的杀意。 这个女人,不仅没能成为他的“福星”,助他平步青云,反而一次又一次地将他、将整个陆家拖入泥潭,让他当着满京城权贵的面,丢尽了脸! 他陆寒琛的脸面,比他的命还重要! 他一言不发,只是对着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个穿着陆府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立刻会意,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对着沈玉姝冷冰冰地一拱手。 “少夫人,少爷请您即刻跟我们回去。说,陆家的脸,不能再丢在外面了。” 这哪里是“请”,分明就是当众抓人! “不!我不回去!”沈玉姝惊恐地尖叫起来,死死地抓住陆寒琛的衣袖,“寒琛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说过会信我一辈子的!” 陆寒琛却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是那样的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来人。”他的声音冷得掉渣,“笔墨伺候。” 下人很快呈上了笔墨纸砚。 满堂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看着陆寒琛提起笔。 狼毫饱蘸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三个力透纸背、充满了决绝与羞辱的大字—— 和。离。书。 他竟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休了沈玉姝! “不——!” 沈玉姝发出了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纸,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凌迟着她所有的尊严与美梦! 重生以来,她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以为抢走了沈青凰最大的机缘,却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这样一个身败名裂、被当众抛弃的下场! “陆寒琛!你好狠的心!”她状若疯癫地哭喊着。 陆家的两个婆子已经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的胳膊,就要将她强行拖走。 沈青凰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这就是沈玉姝的报应,是她咎由自取。 然而,就在沈玉姝即将被拖出正厅大门的那一刻,她仿佛想起了什么最后的救命稻草,猛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尖叫—— “放开我!你们不能动我!我……我有了身孕!我怀了陆家的骨肉!!” 沈玉姝那癫狂又得意的尖叫,如同一盆滚油,泼进了本就烈火烹油的正厅。 “我怀了陆家的骨肉!” “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众人心中炸开。 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这几个字,像是拥有某种魔力,瞬间将满堂的喧嚣与议论全部扼杀,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架着她的婆子动作一僵,下意识地松了手。 陆寒琛那张刚刚写完和离书、冰冷如铁的面容,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猛地回身,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地钉在沈玉姝的小腹上。 那眼神里,不再是简单的厌恶,而是震惊、怀疑,以及一种被彻底算计后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他自认精于算计,视女人为衣物,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一件他一心想要丢弃的“衣物”,用这种方式狠狠地反噬一口! 沈玉姝瘫倒在地,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她抚着自己的肚子,眼神癫狂而得意地看着陆寒琛,也看着沈青凰。 “我怀了你的儿子,陆寒琛!你休想甩掉我!沈青凰,你听到了吗?我赢了!我还是赢了!” 一场寿宴,风波迭起,最终竟以这样一种荒唐而震撼的方式,推向了另一个无人预料到的高潮。 第46章 火上浇油 沈青凰冷眼旁观。 她知道,沈玉姝这步棋,走得险,却也毒。 母凭子贵。 无论沈玉姝犯下何等大错,只要她肚子里真有陆家的种,陆家,尤其是看重子嗣香火的周氏,就绝不可能让她流落在外,更不可能让她带着陆家的骨血改嫁。 这和离书,今日是写下了。 可明日,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孙儿”,周氏怕是会亲自上门,将沈玉姝再“请”回陆家。 好一招以退为进,破釜沉舟。 沈玉姝,倒是比前世长进了些。 可惜,眼界依旧那么窄。 她以为一个孩子就能绑住陆寒琛,却不知对陆寒琛这种男人而言,任何能威胁到他前程与脸面的东西,哪怕是亲生骨肉,也只会是他的绊脚石。 这场闹剧,都闹到别人家来了,恐怕还远未结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二房的裴明轩眼珠一转,觉得时机到了。 国公府大房此刻正是一团乱麻! 裴晏清病体初愈,根基未稳;沈青凰刚嫁进来,就卷入了与前未婚夫、假千金妹妹的伦理丑闻中。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清了清嗓子,从席间站起,脸上带着一副“为家族计”的沉痛表情,对上首的老太君和国公爷一揖到底。 “老太君,大哥,大嫂!侄儿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声音洪亮,刻意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陆家的丑事上拉了回来。 老国公眉头微皱:“明轩,有话直说。” 裴明轩立刻接口,痛心疾首道:“大哥常年镇守边关,为国尽忠,府中产业向来由大嫂打理。如今大嫂年迈,世子爷又……又大病初愈,不宜操劳。而世子妃……” 他话锋一转,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青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轻慢与质疑。 “世子妃虽是沈家贵女,但毕竟年轻,刚过门便要接手国公府如此庞大的家业,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更何况,如今府里家外,闲言碎语不断,世子妃怕是更要分心处理家事,哪还有精力去管那些铺子、庄子、田产?” 这话说得“体贴”,实则句句诛心。 不仅暗示沈青凰德不配位、能力不足,还将她与沈玉姝的纠葛,上升到了影响国公府运作的层面。 几个旁支的族人立刻开始窃窃私语,点头附和。 “明轩说得有理啊,世子妃毕竟太年轻了。” “是啊,国公府的产业可不是儿戏,万一打理不善,那可是动摇根基的大事!” 裴明轩见状,心中更添底气,终于图穷匕见:“侄儿以为,为给世子爷和世子妃分忧,不如将府里的产业分出一部分,交由我们这些旁支的叔伯兄弟们代为打理。我们都是裴家人,必然会尽心竭力,定不让府里有分毫亏损!待日后世子爷身体康健,世子妃熟悉了府中庶务,再将产业交还回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好一个“代为打理”! 好一个“两全其美”! 这哪里是分忧,分明就是趁火打劫,公然夺权! 话音一落,正厅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支持裴明轩的旁支族人个个摩拳擦掌,眼神炙热;而忠于大房的宾客们,则面露忧色,纷纷看向裴晏清与沈青凰。 裴晏清仍旧站着,他一手搭在沈青凰的肩上,闻言,竟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银针,精准地刺破了裴明轩营造出的热烈气氛。 “二叔说的真是比唱得还好听。”他凤眸微垂,眼底是化不开的墨色与讥诮,“是为我夫妻‘分忧’,还是为你们自己‘分利’啊?” 一句话,撕下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 裴明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晏清!你这是什么话!二叔我一心为公,你……” “为公?” 不等裴明轩辩解完,沈青凰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没有丝毫被质疑的慌乱,反而平静得像一汪深潭,让人看不透深浅。 她从裴晏清的身边走出一步,目光平静地环视全场,最后落在了裴明轩的身上。 “二叔有这份为家族分忧的心,青凰感激不尽。只是……”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锋芒。 “……不知二叔是觉得我算数不清,还是觉得我看不懂账?”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裴明轩一愣,显然没料到沈青凰会如此直接地反击。 沈青凰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对着身后侍立的丫鬟清声道:“白芷,把我房里的账册,都呈上来。” “是,世子妃。” 名唤白芷的丫鬟应声而去,片刻后,便与另外两名丫鬟捧着两摞厚厚的账册,快步走了进来。 一摞是崭新的藏青色封面,用锦绳细细捆扎,码放得整整齐齐,足有半人高。 另一摞则是大小不一,新旧交杂,看起来有些散乱。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沈青凰走到那摞崭新的账册前,玉指轻点。 “诸位叔伯请看。这一摞,是国公府大房名下三十六间铺子、八处田庄近半年的账目。自我三月前接手以来,所有的进出账目,每一笔都记录在此。”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从容。 “我接手前,因管事懈怠,人心浮动,各处产业盈利平平。自我接手后,撤换了十六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管事,重新梳理了进货与销售的渠道,并与江南最大的绸缎庄‘锦绣阁’签下了独家供货的契约。” 她顿了顿,看向白芷:“白芷,念。就念我接手前的最后一个月,与上个月的总盈利,给诸位叔伯听个清楚。” 白芷上前一步,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朗声念道:“回禀老太君、国公爷、各位宗亲。世子妃接手前,二月,大房名下所有产业,刨除开支,总盈利为一千三百二十七两白银。” 她顿了顿,又翻开另一本崭新的账册,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激动与骄傲。 “世子妃接手后,上月,八月,大房名下所有产业,刨除所有开支,总盈利为五千九百八十二两白银!” “轰——!” 这个数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短短半年不到,月盈利翻了何止两番!简直是四番还多! 这是何等惊人的手腕与能力! 方才还觉得裴明轩言之有理的族老们,此刻看向沈青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从轻视、怀疑,变为了震惊、骇然,甚至是敬畏!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个空有美貌、靠着冲喜嫁进来的深宅妇人,谁能想到,这竟是一尊深藏不露的财神爷! 裴明轩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怎么也没想到,沈青凰竟有如此雷霆手段! 但他兀自强撑着,嘴硬道:“谁……谁知道这账目是真是假!不过是你自己做的账,想写多少写多少!” “哦?二叔是说我做假账?”沈青凰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好啊。这些账册就在这里,每一本都经得起查。不如现在就请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当场核验?” 她说着,又施施然地走向另一摞旧账册,从中随意地抽出了一本,递给白芷。 “既然二叔信不过我,那我们便来看看二叔自己的账目。这本,是二叔您亲自打理的城南庄子的去年账册,没错吧?” 裴明轩看到那本账册,瞳孔骤然一缩! 沈青凰根本不给他否认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刀。 “城南庄子,土地肥沃,水源充沛,素来是京郊有名的丰产之地。可去年一年,在二叔的‘英明’打理下,账面上,竟是亏损了足足五百一十二两白银!” “哗——” 人群中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 这么好的庄子,不赚钱也就罢了,竟然还亏钱?! “你……你血口喷人!”裴明轩又惊又怒,指着沈青凰,手都开始发抖,“去年……去年是遭了天灾!收成不好!” “天灾?”沈青凰唇角的讥讽更甚,“真是巧了。与二叔庄子一墙之隔的,便是咱们大房的李家庄。去年同样的天时,李家庄风调雨顺,净赚了八百两。怎么这‘天灾’,还专挑二叔您的地盘降临吗?” 她声音陡然拔高,凤眸中厉色一闪! “还是说,真正的原因是,二叔您将管事的位置,给了您夫人那位只会斗鸡走狗、滥赌成性的侄子!他将庄子里的收成私下变卖,填了自己的赌债,最后做了一本天灾亏损的假账来糊弄公中!这些事,需要我把人证物证,一并呈上来吗?!” “你……你……” 裴明轩被她这一连串的逼问,问得步步后退,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都想不通,沈青凰一个新妇,是如何将他的老底查得一清二楚的! 此时,一位胡子花白的族老再也听不下去,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裴明轩!你这个不肖子孙!自己尸位素餐,将祖宗的产业败坏至此,竟还有脸觊觎大房的家业!简直无状!无耻之尤!” “是啊!拿着公中的钱去填你内侄的窟窿,当我们都是瞎子吗?!” “自己是个赔钱货,还敢质疑世子妃的能力?世子妃这才是真正为我裴家开枝散叶、光耀门楣的大才!” 墙倒众人推。 方才还附和裴明轩的那些旁支族人,此刻纷纷调转枪头,对他口诛笔伐,恨不得立刻与他划清界限。 裴明轩站在正厅中央,被千夫所指,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张老脸涨成了紫红色,羞愤欲死。 他灰溜溜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再不敢抬头看人。 一场精心策划的夺权大戏,就这么被沈青凰用几本账册,轻描淡写地彻底碾碎! 旁支夺权的念头,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烟消云散。 沈青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无波。 她缓缓转身,走回到裴晏清的身边。 整个过程中,裴晏清始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就那样站着,身姿如松,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像一座沉默却坚不可摧的山,是她最强大的后盾。 此刻,见她大获全胜,他垂下眼帘,看着她,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没有了平日的疏离与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灼人温度的欣赏与骄傲。 他抬起手,极其自然的,用指腹轻轻拭去了她颊边一根看不见的乱发。 动作亲昵,却又坦荡。 他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 看,这就是我的妻。 国公府未来的主母。 谁,还敢有异议? 第47章 祖母病重 裴晏清指腹的温度,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轻轻擦过沈青凰的脸颊。 那是一个宣告,一个烙印。 满堂的喧嚣与议论,在这无声却强势的亲昵动作下,彻底化为虚无。 再无人敢用质疑的眼光去看待这位新任的世子妃。 她不是攀附国公府的藤萝,而是能为这棵大树遮风挡雨的坚实臂膀! 裴明轩那张紫涨的老脸,在众人或敬畏或鄙夷的目光中,彻底成了一块无处安放的烂泥。 他几乎是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胸口,生怕再与沈青凰那双能洞悉一切的清冷凤眸对上。 这场由他掀起的夺权风波,最终以一种他从未预想过的、最彻底的碾压方式,宣告了他的惨败。 正当国公爷裴镇准备开口,彻底了结这场闹剧,宣布寿宴继续时,一声凄厉的惊呼陡然划破了正厅内刚刚回暖的气氛! “老太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上首的老太君脸色煞白如纸,一手死死地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指尖的金护甲磕在紫檀木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动。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目紧闭,呼吸急促,已然是说不出话来! 方才强撑着为大房坐镇的威严与镇定,在亲眼目睹了二房、三房接二连三的背叛与算计后,终于如山崩般垮塌了。 “祖母!” “母亲!” 裴晏清与沈青凰脸色骤变,几乎是同时冲了过去。 裴晏清再也顾不得伪装病弱,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俊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焦灼与慌乱。 沈青凰一步便跨到了老太君身侧,伸手探向她的脉搏,随后冷静地对周围已经乱作一团的仆妇下令:“快!将老太君平放,解开领口的盘扣!云珠,速去请宫里的张太医,用世子爷的牌子,就说十万火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临危不乱的强大气场,瞬间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原本慌乱的下人们仿佛找到了方向,立刻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正厅内,宾客们面面相觑,寿宴的喜庆荡然无存,只剩下压抑的恐慌与混乱。 沈玉姝与陆寒琛两个外来宾客,早已被众人遗忘在角落,他们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沈青凰,一个眼神嫉妒淬毒,一个神情复杂难明。 那本该是属于她的位置,她处变不惊,指挥若定,接受所有人的依赖与敬仰……沈玉姝死死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凭什么! 凭什么沈青凰总能将一手烂牌打出王炸?! …… 夜色深沉,福安堂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化不开的药味。 张太医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地收回了诊脉的手,对着一脸忧色的国公爷裴镇与国公夫人周氏躬身道:“国公爷,夫人,老太君这是急火攻心,忧思过甚,伤了心脉。老夫已施针稳住了心脉,也开了方子,只是……老太君年事已高,这次又伤了根本,日后,怕是只能静养,再经不起任何刺激了。” “静养”二字,说得轻巧,落在众人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这意味着,国公府这位真正的定海神针,倒下了。 周氏闻言,眼圈一红,险些软倒在地,幸得身旁的沈青凰及时扶住。 “母亲,您当心身子。祖母吉人天相,定会好起来的。”沈青凰的声音轻柔而坚定,给了周氏莫大的安慰。 送走了太医,裴镇看着病榻上面无人色的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疲惫与痛心。 他看向沈青凰,声音沙哑:“青凰,这些日子,府里就要辛苦你了。” “父亲放心,儿媳省得。”沈青凰屈膝应下,没有半分推诿。 自那日起,沈青凰便几乎是住在了福安堂。 她衣不解带,亲自照料,从汤药的熬制到老太君的饮食起居,无一不亲力亲为。 每日清晨,她会亲自为老太君擦拭身体;每晚,她会守在榻边,直到老太君安然入睡。 裴晏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不止一次劝她:“府里有的是下人,不必事事躬亲,累坏了自己。” 沈青凰只是摇摇头,替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柔声道:“祖母是为了护着我们才倒下的。这份心意,我不能不领。而且……我不放心。” 她不放心将祖母的安危,交到任何一个心怀叵测的人手中。 裴晏清看着她眼下的淡淡青黑,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他会为她带来她爱吃的点心,会在她看账册看得眼酸时为她按揉太阳穴,会在深夜她打盹时,将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的身上。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言语,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静静流淌,温暖而坚韧。 然而,令人不安的是,尽管沈青凰照料得无微不至,张太医的药方也一换再换,老太君的身体却始终不见好转,甚至日渐虚弱,时常陷入昏睡,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这太不正常了。 这夜,沈青凰照例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走进内室。 负责伺候老太君的王氏心腹,张嬷嬷,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世子妃,您歇着吧,喂药这种粗活,让老奴来就成。” 沈青凰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将药碗递过去,而是走到桌边,用银匙舀起一勺药,凑到唇边轻轻吹凉。 “不必了,祖母的药,我必须亲眼看着她喝下去才安心。” 她舀起药,正要喂给昏睡中的老太君,目光却在接触到碗底时,微微一凝。 药是深褐色的,但在烛光的映照下,她分明看到碗底沉淀着一层极细微的、不溶于药汁的白色粉末。 若非她看得仔细,根本无法察觉。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绝非正常药材留下的药渣! 她面不改色地将药喂给了老太君,然后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张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药渣,每日都是你亲自处理的?” 张嬷嬷正低头收拾东西,闻言身子一僵,随即笑道:“是啊,世子妃。这些药渣秽物,老奴怕旁人处理不干净,都是亲自倒掉的。” “倒在哪里?”沈青凰追问。 “就……就倒在后院的花圃里,还能做花肥呢。”张嬷嬷的笑容有些勉强。 “是吗?”沈青凰勾了勾唇,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嬷嬷真是有心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张嬷嬷悄悄松了口气,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与得意。 一个黄毛丫头,还想跟二夫人斗? 老太婆死了,看你们大房还有谁撑腰! 回到自己的院子,裴晏清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回来,立刻放下书卷迎了上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他握住她微凉的手,蹙眉问道。 沈青凰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手帕,摊开在他面前。 手帕上,是她方才用指甲从碗底刮下来的一点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裴晏清的凤眸瞬间眯起,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沈青凰声音冷得像冰,“张嬷嬷放入祖母药汤中的东西,它不该出现在祖母的药里。” 裴晏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需要再问更多。 沈青凰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长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淡淡地喊了一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房中,单膝跪地:“主子。” “去查,福安堂,所有能接触到老太君汤药的人,尤其是那位张嬷嬷。我要知道,这东西,是怎么进到药碗里的。” “是。”长风领命,身影一闪,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凰看着那点粉末,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二房……王氏! 被禁足夺产,竟还不死心! 她们以为,害死了老太君,嫁祸于她,就能让旁支有机可乘,将大房彻底踩在脚下吗? 好,真是好得很! 既然你们自己上赶着来送死,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第二日,长风的回报便送到了裴晏清的手中。 临江月的情报网何其强大,查一个内宅婆子的底细,简直易如反掌。 “滑石粉。”裴晏清看着密报上的三个字,声音里淬着寒冰,“无色无味,少量长期服用,会令人脏腑衰竭,神思迟钝,直至油尽灯枯。其症状,与年迈体虚、久病不愈极为相似,便是太医也难以察觉。” 他抬头看向沈青凰,眼中满是后怕与怒火:“好歹毒的心思!” 这不止是要老太君的命,更是要将“照料不周,害死祖母”的罪名,死死地钉在沈青凰的身上! 届时,纵然国公爷和周氏再信任她,悠悠众口与宗族压力之下,她这个世子妃的位置,也定然坐不稳了! 沈青凰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张嬷嬷每隔三日,便会借口采买,与二房一个采买婆子在后门交接物品。 而那婆子,正是王氏的陪嫁! 人证,物证的线索,俱全了。 “你想怎么做?”裴晏清问道,他的意思是,只要她一句话,他便能让张嬷嬷和她背后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不。”沈青凰缓缓摇头,眼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这么便宜她们,岂不是太可惜了?” 她要的,不是暗中抹去。 她要的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她们伪善的面具,将她们的阴谋诡计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抬眸,看向裴晏清,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夫君,我们,该请父亲母亲,还有各位族老,来看一出好戏了。” 裴晏清看着眼前女子那双映着烛火,却比寒潭更冷的凤眸,并未追问她要演一出怎样的“好戏”。 他只是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捻起她颊边一缕微乱的碎发,将其温柔地别至耳后,动作亲昵而自然。 “好。”他低声应道,声线一如既往的清润,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你想唱戏,我便为你搭台。无论你想让这台子搭在国公府,还是金銮殿上,我都为你搭起来。” 这番话,无异于将整个国公府乃至他自己的一切,都全然交到了她的手上。 沈青凰心中微动,前世那种孤立无援、四面楚歌的窒息感,似乎在这一刻被他话语中的暖意驱散了些许。 但她眼中的冰冷并未融化,只是愈发坚定。 她摇了摇头,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扩大了几分:“不急。一出好戏,总得有唱念做打,生旦净末丑,缺一不可。如今,丑角们刚刚登台,我们若是急着将她们打下去,岂不是让看客们觉得索然无味?” 她抬眸,迎上裴晏清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她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承认自己的罪孽,再无半分狡辩的余地!我要她们……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第48章 当众拆穿阴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仿佛带着淬了毒的冰碴,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裴晏清凤眸深处,墨色翻涌,最终化为一抹夹杂着欣赏与纵容的笑意。 “我明白了。”他松开手,端坐回轮椅上,恢复了那副病弱世子的模样,只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引蛇出洞,瓮中捉鳖。你想让她们自己,把所有的罪证都送到你手上。” “夫君果然聪慧。”沈青凰微微颔首。 “那么,为夫该做些什么,来为我的世子妃……清扫一下戏台呢?”裴晏清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韵律。 “很简单。”沈青凰走到他身后,自然地为他按揉着肩膀,声音压得极低,“第一,请夫君动用临江月的人,将二房、三房所有下人的出入,全部给我盯死了。尤其是采买和倒夜香的,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我要将这福安堂,变成一座真正的牢笼。” “第二。”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对外宣称,祖母只是寿宴劳累,忧思过甚,张太医说了,静养几日便可大安。府内府外,人心要稳。如此,她们才会觉得自己的计策天衣无缝,才会更加大胆地继续下手。” 裴晏清舒服地闭上眼,享受着她的服侍,唇角却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就这些?” “就这些。”沈青凰道,“剩下的,交给我。” “好。”裴晏清不再多言,只对着空气淡淡道,“长风,听到了吗?” “属下遵命。”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房梁上响起,随即再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便是他们的默契。 无需赘言,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洞悉彼此所有的盘算。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福安堂内便又弥漫起浓重的药味。 张嬷嬷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汤药,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那笑容在昏暗的晨光下显得格外油滑。 “世子妃,您守了一夜,辛苦了。快去歇会儿吧,喂药这种粗活,让老奴来伺候老太君就是了。”她一边说,一边殷勤地想从沈青凰的侍女白芷手中接过药碗。 沈青凰正拿着温热的帕子为老太君擦拭脸颊,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道:“不必了。祖母的药,必须由我亲手喂。张嬷嬷若是得闲,便去将祖母换下的衣物清洗了吧。” 张嬷嬷脸上的笑容一僵,心中暗骂一声“不识抬举”,面上却依旧恭敬:“是是是,老奴这就去。” 她不着痕迹地将药碗放在桌上,转身离去时,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那碗药,确定沈青凰端起了它,才放心地退了出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青凰脸上的倦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她将那碗药端到窗边,对着天光仔细看了看,果然又在碗底看到了那层熟悉的白色粉末。 她冷笑一声,对身后的白芷使了个眼色。 白芷立刻会意,从食盒的夹层里,端出了另一碗颜色稍浅,却散发着真正药香的汤药。 “小姐,这是您昨夜亲手熬的。” “嗯。”沈青凰将那碗有毒的药递给白芷,低声吩咐道,“将这碗药倒掉,但碗底的药渣务必留下,用油纸包好,一点都不能泄露。每日都如此,我要积少成多。” “是,小姐!”白芷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愤恨与担忧。 沈青凰则端着自己熬的药,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喂老太君服下。 随即,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摊开来,里面是数十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金针。 她净了手,捻起一根最长的金针,目光专注,手法娴熟而稳定地刺入老太君心口大穴。 真气随之渡入,缓缓梳理着老太君体内被滑石粉侵蚀而变得瘀滞的血脉。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揭露凶手。 她还要,救回祖母的命! 与此同时,国公府外松内紧。 裴晏清一道命令下去,整个国公府的下人,尤其是二房三房的仆役,瞬间如同被无形的枷锁套住。 他们发现,无论是以采买、探亲还是倒泔水的名义,都无法再轻易踏出府门半步。 稍有异动,便会被管家以“府中事忙,人手不足”为由拦下。 一时间,人心惶惶,却又无人敢公然反抗。 而京城之中,关于国公府老太君病倒的流言刚刚冒头,国公府便传出话来:老太君只是寿宴操劳,并无大碍,世子与世子妃晨昏定省,孝心可嘉,府中一切安好。 这番说辞,由国公府的管家亲自对几个相熟的府邸放出,瞬间便压下了所有不怀好意的揣测,稳定了局面。 城南,一处最负盛名的茶楼雅间内。 云照摇着他那把骚包的桃花扇,对着面前悠然品茶的裴晏清啧啧称奇:“我说晏清,你这世子妃,可真是个狠角色。我怎么觉得,咱们‘临江月’都快成她的后院家丁了?又是盯梢又是放话的,月主我这个明面上的老大,都快成跑腿的了。” 裴晏清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淡淡道:“能为她跑腿,是你的福气。” “得得得!”云照夸张地抖了抖扇子,“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彻底栽了。不过话说回来,王氏那蠢妇也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只要你一句话,我保证让那个张嬷嬷连人带她肚子里的秘密,一起沉进护城河里。” “不。”裴晏清的眼中闪过一丝与沈青凰如出一辙的冷光,“青凰说了,要唱一出好戏。戏,自然要唱全套。现在收网,岂不辜负了她的一番布置?” 他要的,是让她称心如意。 接下来的几日,福安堂内上演着一出诡异的默剧。 张嬷嬷每日都“尽心尽力”地端来毒药,看着沈青凰“毫无察觉”地喂给老太君。 她眼中的得意与轻蔑一日浓过一日,只当沈青凰这个年轻的世子妃早已方寸大乱,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沈青凰,则每日都重复着换药、施针、收集证据的步骤,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计算着收网的时机。 在她的精心调理下,老太君昏睡的时间越来越短,甚至偶尔能有片刻的清醒。 这日傍晚,沈青凰正在为老太君按摩手脚,榻上的人忽然缓缓睁开了眼。 “青……凰……”老太君的声音干涩沙哑,却清晰可辨。 “祖母!”沈青凰又惊又喜,连忙握住她的手,“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老太君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沈青凰的手背,虚弱地道:“好……孩子……辛苦……你了……” 一句话,便让沈青凰眼眶微热。 正在这时,云珠和白芷快步从外面走进来,对着沈青凰,递过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小姐,这是从张嬷嬷准备送出去的脏衣物夹层里发现的!” 沈青凰目光一凛,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歪歪扭扭,却信息量巨大:“老虔婆将死,小贱人已信。三日后子时,后门,取尾款。” 落款,是一个潦草的“王”字。 是王氏的亲笔信! 沈青凰的指尖微微用力,那张纸条瞬间在她掌心化为齑粉。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即将被黑夜吞噬的残阳,凤眸中杀意凛然。 人证,物证,俱已齐全。 是时候了。 她回头,对着白芷平静地吩咐道:“去,请国公爷、夫人,还有……府中所有的族老。就说,孙媳沈青凰,请他们来福安堂,看一出……大戏。” 白芷心头一震,重重应下:“是,世子妃!” 风雨欲来,杀机已现。 夜色如墨,福安堂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与檀香混合的凝重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国公爷裴正德与夫人周氏端坐于主位,脸色沉肃。 下首两侧,乌泱泱坐了七八位须发花白的族老,个个神情不豫,目光如炬,审视着堂中那个静立如松的纤细身影。 沈青凰一袭素色衣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其绝色姿容。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儿,仿佛暴风雨的中心,任凭周遭暗流汹涌,她自岿然不动,一双凤眸沉静得犹如千年寒潭。 裴晏清的轮椅停在她身侧半步之遥,他垂着眸,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一副事不关己的病弱模样,却无形中成了她最坚不可摧的靠山。 “青凰。”国公爷裴正德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与不耐,“你深夜将我等召集于此,还言语不详,只说什么看戏。如今人已到齐,你究竟有何要事?” “就是!”二房夫人王氏按捺不住,尖着嗓子开了口,她今日特意打扮得花团锦簇,一双精明的三角眼在沈青凰身上刮来刮去,“世子妃,我们知道你为老太君的病忧心。可也不能这般兴师动众,扰得合府不安吧?族老们年事已高,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她身旁的二老爷裴正明附和地点点头,三房夫妻亦是满脸的不赞同。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沈青凰故弄玄虚,想博取孝名的又一出把戏罢了。 沈青凰缓缓抬眸,目光掠过王氏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淬了冰的笑意。 “二婶说的是。青凰深夜搅扰各位长辈,确实是罪过。”她声音清婉,却字字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只是,这出戏……事关我裴家根本,事关祖母生死。若不请各位来亲眼见证,青凰怕是担不起这个干系。” 事关祖母生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胡说八道!”王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张太医不是说了吗?老太君只是急火攻心,静养便可!你这是在咒老太君吗?好恶毒的心思!” “哦?是吗?”沈青凰不与她争辩,只是微微侧身,对身后的云珠道,“把东西,拿上来吧。” 云珠应声上前,手中托盘上,赫然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几只不起眼的药碗,碗底残留着些许白色的粉末状药渣。 另一样,则是一叠厚厚的账册! “这是……”一位族老皱眉发问。 沈青凰走到托盘前,先取过那几只药碗,举至众人眼前。 “各位请看,这是这三日来,祖母服用的汤药。每日,二房的张嬷嬷都会‘尽心尽力’地将药熬好送来。只是不知为何,这药碗底部,日日都会留下这些洗不净的白末。”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向脸色微变的王氏。 “青凰不才,幼时曾随游方郎中学过几分医理。我瞧着,这白末,倒像是医书中记载的‘滑石粉’。此物少量入药可利尿通淋,但若日日过量服用,便会败坏人的心脉,使人脏腑衰竭,最终在昏睡中无声无息地死去,与急火攻心之症,瞧来一般无二。”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福安堂内炸响! 第49章 百年掌家印信 “你……你血口喷人!”王氏霍然起身,指着沈青凰的手指都在发抖,“你这是污蔑!张嬷嬷是我房里的老人,忠心耿耿,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忠心耿耿?”沈青凰冷笑一声,声线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是对二婶你忠心耿耿,还是对裴家忠心耿耿?!” 她转向门口,扬声道:“带人!” 话音刚落,两个孔武有力的护院便押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婆子走了进来,正是张嬷嬷! 张嬷嬷一进门,看见这阵仗,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哭天抢地:“冤枉啊!老奴冤枉啊!世子妃,您可不能凭空污蔑老奴的清白啊!” “你的清白?”沈青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那么,这张纸条,你又作何解释?”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正是从脏衣物中搜出的那张,抖手展开,高声念道: “‘老虔婆将死,小贱人已信。三日后子时,后门,取尾款。’落款,一个‘王’字!张嬷嬷,你倒是说说,这老虔婆是谁?小贱人又是谁?这尾款,你又是要向哪个姓‘王’的主子去取啊?!” 字字句句,如重锤敲心! 张嬷嬷瞬间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氏更是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幸而被身旁的丈夫扶住。 她厉声尖叫:“假的!这都是假的!是她伪造的!是沈青凰这个毒妇在陷害我!” “伪造?”一直沉默的裴晏清,终于缓缓开了口。 他没有看王氏,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指尖,声音清润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二婶是说,临江月的人,连一张纸条的真伪都辨不出了吗?” 临江月! 这三个字一出,几位族老和裴正德夫妇的脸色齐齐一变! 京中谁人不知临江月,那个网罗天下信息,能断人生死的情报组织! 裴晏清竟……竟是临江月的人?! 裴晏清仿佛没看到众人的惊骇,继续慢条斯理地道:“这张纸条,从笔迹、墨迹、到纸张的陈旧程度,都已验过,确是出自二婶你之手。哦,对了,还有张嬷嬷藏在床底夹缝里,你赏给她的那一对赤金镯子,也与你前几日去金玉楼新打的那批首饰,是同一炉的金料。” 他每说一句,王氏的脸就白一分。 裴晏清的话,云淡风轻,却将她所有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不……不是我!是她!是沈青凰!”王氏彻底疯了,披头散发地指着沈青凰,“是她想害死老太君,好自己掌家!是她贼喊捉贼!” “我?”沈青凰笑了,那笑容明艳,却看得人遍体生寒,“我若要掌家,何须用这等下作手段?” 她猛地转身,走向另一只托盘,一把抓起那叠账册,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账册散落一地! “诸位族老,国公爷,夫人!请看看这些!”沈青凰的声音响彻整个福安堂,带着无尽的冰冷与嘲讽,“这是自我接管大房产业以来,二房、三房暗中挪用公中银两,倒卖府中器物,克扣下人月钱,甚至勾结外人侵吞祭田收益的铁证!” “自我嫁入国公府,先有二房、三房合谋,在我的婚宴上以公鸡拜堂,羞辱于我!后有沈玉姝调换毒药,谋害夫君!如今,二婶更是丧心病狂,对含辛茹苦将你们养大、处处偏袒维护你们的祖母下此毒手!” “你们问我为何要掌家?”沈青凰的凤眸中燃起两簇慑人的火焰,她一步步逼近早已呆若木鸡的王氏和三房夫人。 “因为国公府若是交到你们这群贪得无厌、心如蛇蝎的蛀虫手里,不出十年,这座百年府邸,就要被你们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沈青凰要掌地,不是权!是这国公府的百年清誉!是祖母和夫君的命!”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震得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神剧颤! 王氏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三房夫妻更是抖如筛糠,头都不敢抬。 族老们看着地上的账册,又看看那张要命的纸条,一张张老脸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一位年龄最长的族老捶着胸口,痛心疾首。 国公爷更是气得眼前发黑,指着自己的弟弟和弟媳,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道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忽然从内室传来。 “咳……咳咳……” 众人皆是一愣。 沈青凰心中一动,立刻转身奔向内室。 片刻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与白芷一左一右,竟是扶着本该昏迷不醒的老太君,缓缓走了出来! 老太君面色依旧苍白,但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异常的清明。 她被沈青凰扶着,坐在了主位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跪着的、瘫着的儿孙们。 “祖母!” “母亲!” 众人大惊失色,王氏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仿佛白日见了鬼! “我老婆子……还没死呢。”老太君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看向沈青凰,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愧疚:“好孩子……辛苦你了……若不是你,我这条老命,怕是真要断送在这些……我亲手养大的白眼狼手里了。” 说罢,她颤抖着手,指向地上的账册和药碗。 “青凰,把这些……都拿给我看。” 沈青凰依言,将证据一一呈上。 老太君每看一样,脸色便灰败一分。 当她看到那张写着“老虔婆将死”的纸条时,浑浊的眼中终于滚下两行滚烫的泪。 她这一生,何曾亏待过二房三房? 丈夫早逝,她一人撑起国公府,对这两个庶子视如己出,怕他们受委屈,分家产时处处偏袒。到头来,竟换来一句“老虔婆”和一碗催命的毒药! 人心……怎能凉薄至此! “王氏!”老太君猛地将那纸条砸在王氏脸上,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喝道,“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我……我没有……母亲,您信我,是她,是沈青凰陷害我!”王氏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够了!”老太君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失望,“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老婆子看了几十年,如今……总算是看透了!” 她深吸一口气,环视着噤若寒蝉的族老们,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重如泰山。 “我今日,当着列祖列宗和各位族老的面,宣布一件事。” “从今往后,这国公府,由大房当家。府内一切事宜,由世子裴晏清,和世子妃沈青凰,全权做主!” “二房、三房。”她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裴正明和裴正宏两家,“若再敢兴风作浪,搬弄是非,便……逐出宗族,收回姓氏,死后不得入祖坟!” 逐出宗族! 这四个字,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二房三房的人瞬间面无人色,瘫倒一片,哀嚎求饶声四起。 然而,老太君心已成灰,再不看他们一眼。 她只是转过头,对身后的一个老嬷嬷道:“去,将我妆匣里,那个紫檀木的盒子,取来。” 片刻后,嬷嬷捧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恭敬地递上。 老太君颤巍巍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方沉甸甸的、雕刻着麒麟的白玉大印。 “这是我裴家传承百年的掌家印信。”老太君的目光落在沈青凰沉静的脸上,眼中是全然的托付与信赖。 她拿起那方玉印,郑重地、亲手放进了沈青凰的手中。 “青凰,从今日起,你便是这国公府……真正的女主人。这个家,我老婆子……就交给你了。” 玉印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历史的厚重与冰凉的触感。 沈青凰握紧玉印,对着老太君,深深地、郑重地福了一礼。 “孙媳,定不负祖母所托。” 玉印入手,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冰凉与沉重。 仿佛百年的荣辱兴衰,此刻尽数压在了沈青凰的掌心。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得意忘形,只有一片平静的肃杀。 随后,老太君在白芷与另一名嬷嬷的搀扶下,她最后看了一眼堂下那一张张扭曲、惊恐、怨毒的脸,浑浊的老眼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她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决绝:“剩下的事,全凭晏清和青凰做主。我……累了。” 说罢,便由人扶着,头也不回地向内室走去。 那蹒跚的背影,像是一座屹立了数十年的靠山,终于在今夜,将所有的重担卸下。 老太君的身影一消失,王氏仿佛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似的扑上来,想要抓住沈青凰的裙角:“沈青凰!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二婶!是你的长辈!你这个不孝的毒妇!” 她的哭嚎尖厉刺耳,然而未等她靠近,两名高大的护院已如铁塔般挡在沈青凰身前。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撒泼的王氏,那张曾几何时还算得上雍容的脸,此刻妆容花了,发髻散了,只剩下一片狰狞。 她缓缓抬起握着玉印的手,声音不大,却如三九寒冬的冰凌,瞬间冻结了满堂的嘈杂。 “都给我住口。” 几个字,没有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原本还在哭喊求情的二房三房众人,竟被这股气势震慑,齐齐噤了声。 满堂死寂,唯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 沈青凰的目光,冷漠地扫过二老爷裴正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最后,精准地钉在了瘫软如泥的王氏身上。 “二房王氏,身为国公府二夫人,不思为家族绵延计,反因一己私欲,善妒成性,毒害主母,大逆不道,罪无可恕!” 她每说一个字,王氏的身体就抖一下。 沈青凰的声音陡然转厉,凤眸中杀意凛然:“来人!” “在!”侍立在外的管家并一众护院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二夫人王氏。”沈青凰手中的玉印在灯火下折射出森冷的光,“即刻起,送入城外家庙,落发为尼!此后青灯古佛,长伴孤寂,为老太君祈福,为己身赎罪,非死不得出!” 落发为尼! 终身监禁! 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不——!”王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她从地上猛地弹起,状若疯魔地朝沈青凰扑来,“沈青凰你这个贱人!你敢!我是国公府的夫人!你凭什么!” 沈青凰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身侧的裴晏清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抬,一道黑影闪过,王氏便被一名护卫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地上,嘴里也被塞上了一块布,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 沈青凰看也不看她,目光转向缩在角落,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裴梦瑶。 第50章 雷厉手段整治家宅 “裴梦瑶,身为二房嫡女,平日骄纵跋扈,对祖母不敬,对兄嫂不恭。此次王氏下毒,你纵然未曾亲手参与,亦难逃知情不报、同流合污之嫌。” 裴梦瑶浑身一颤,哭着跪行上前:“嫂嫂!世子妃嫂嫂!我错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求您饶了我吧!” “饶了你?”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我这便是在饶你。若按族规,你当与王氏同罪。但念在你尚且年轻,祖母也曾疼过你一场,我便为你指一条‘生路’。”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我已为你寻了一门亲事。北疆戍边的游击将军,虽官职不高,倒也是个英雄人物。三日后,备一份薄妆,出嫁吧。” 北疆?! 那个风沙漫天、苦寒无比的边关? 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武夫? 这哪里是嫁女,这分明是流放! 裴梦瑶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立刻有婆子七手八脚地上前,将她拖了下去。 “至于二房。”沈青凰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二老爷裴正明,昏聩无能,治家不严,纵妻行凶,即刻起收回名下所有差事,闭门思过。二房名下所有私产,田庄铺子,尽数充公,以填补这些年亏空的公中账目!” 这一下,是彻底将二房连根拔起,再无翻身之日! 裴正明双目圆睁,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不省人事。 雷霆手段,处置完二房,满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手持玉印、身姿纤弱却气场迫人的女子身上,心中只剩下敬畏与恐惧。 沈青凰缓缓转眸,视线落在了抖如筛糠的三房一家人身上。 三夫人李氏一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刻磕头如捣蒜:“世子妃饶命!世子妃饶命啊!下毒之事,我们三房绝无半点参与!都是二嫂她……都是她一人所为啊!” “哦?”沈青凰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三婶的意思是,当日在兰亭宴上,调换毒药给沈玉姝,意图谋害世子的人,不是你?还是说,这些年与二房联手,侵吞公中的账目上,没有你李氏的画押?” 李氏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张脸瞬间惨白如纸。 “你……”沈青凰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吐出的话却字字诛心,“罪孽稍轻,但心思同样歹毒。” “三夫人李氏,禁足于清芷院,抄写佛经,同样……至死方休。三房名下产业,尽归公中,由大房统一接管。” 李氏双眼一翻,与她女儿一般,也晕了过去。 此刻,唯一还站着的,只剩下三老爷裴明轩。 他看着自己的妻女倒下,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羞辱到极致的愤怒和不甘。 “沈青凰!”他嘶声吼道,双目赤红,“你凭什么!我乃裴氏子孙,官居五品,你一个外姓女,凭什么处置我!这不合族规!” “族规?”沈青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举起手中的白玉大印,印底的麒麟图腾在烛光下威严赫赫。 “现在,我手里的这方印,就是族规!它认的是能光耀门楣的裴家主母,不是你这等只知内斗,挖空家族根基的硕鼠!”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裴明轩,你屡次三番挑唆旁支,意图染指大房产业,可知罪?” “我……”裴明轩语塞。 “你接管城南庄子一年,非但没有半分盈利,反倒亏损五百一十二两,中饱私囊,可知罪?” “那是因为……” “住口!”沈青凰厉声打断他,“我没兴趣听你的借口!”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裴明轩,那双美丽的凤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刀锋。 “裴明轩,革去你身上所有虚衔,即刻起,送往京郊庄子,亲自务农!何时能让你那亏空的庄子扭亏为盈,何时再谈回京之事!若无我的手令,此生,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务农?! 一个自诩风流倜傥的读书人,竟要被赶去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你……你欺人太甚!”裴明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都在哆嗦。 “欺你又如何?”沈青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拖下去!” 护院们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将还在破口大骂的裴明轩也一并架了出去。 转眼间,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二房、三房,便如秋风扫落叶般,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沈青凰这才将目光投向那几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却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族老。 其中一位曾附和过裴明轩的旁支子弟,此刻早已吓得冷汗涔涔,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沈青凰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那人立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世子妃……我……我知错了!” “知错便好。”沈青凰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威严,“今日之事,小惩大诫。念在你们也是受人蒙蔽,我便不重罚。即日起,凡今日参与非议大房的旁支,月例削减三成,为期三年。三年内,不得参与府中任何核心事务,以观后效。诸位族老,以为如何?” 她这番处置,有打有拉,既彰显了威严,又给了旁支一个台阶下,可谓是滴水不漏。 为首的族老站起身,对着沈青凰深深一揖,苍老的声音里满是叹服:“世子妃赏罚分明,有理有据,处置得当,我等……心服口服!国公府有您这样的主母,实乃家族之幸!” “家族之幸!”其余族老亦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至此,大局已定。 一场足以颠覆国公府的内乱,被她以雷霆之势,彻底荡平。 待所有人都退下,喧嚣的福安堂终于恢复了寂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绝望的气息。 沈青凰站在堂中,紧握着玉印的手,指节已有些发白。 她不是不累,只是在前世的血海深仇面前,这点疲惫又算得了什么。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连带着那方玉印,一同包裹进掌心。 沈青凰一怔,回头便对上裴晏清那双含着浅笑的桃花眼。 他不知何时已将轮椅滑到她身侧,此刻正仰头看着她,眸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心疼。 “手都凉了。”他的声音清润温和,驱散了满室的肃杀,“杀伐果断的沈家主,也会累么?” “世子若是心疼了,大可将这烫手山芋接过去。”沈青凰抽了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不必。”裴晏清笑了,那笑容在跳跃的烛光下,竟有几分摄人心魄的惊艳,“我的世子妃,执掌帅印的模样,甚美。” 他拉着她的手,将那玉印转了个方向,让她看得更清。 “国公府是你的,你……”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和霸道,“也是我的。” 沈青凰的心,猝不及...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 只听他继续用那蛊惑人心的语调,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的戏台,我来搭;你的刀,我来磨。你只管……站到最高处去,将所有风景,都踩在脚下。” 灯火摇曳,映着他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和纵容。 沈青凰看着他,前世今生所有的冰冷与坚硬,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他眼中灼热的温度,融化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她缓缓地、缓缓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 那一声“好”,是前世今生,沈青凰第一次心甘情愿许下的承诺。 不为家族,不为活命,只为身侧这个男人眼中,那与她如出一辙的野心与疯狂。 一夜风雨,荡涤了国公府数十年的沉疴。 次日清晨,天光乍破。 福安堂前那片沾染了裴正明和裴明轩屈辱血沫的青石板,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那场雷霆风暴从未发生。 然而,国公府上下,每一个下人的呼吸里,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惊惧。 沈青凰端坐于府中正堂主位,身旁是神色温润的裴晏清。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妆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寻不见半分昨夜的疲惫,只有一片冰湖般的沉静。 堂下,乌泱泱跪满了府中所有的管事、仆妇、小厮,黑压压的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昨夜之事,想必各位都已清楚。”沈青凰的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老太君将掌家玉印交予我,便是信我能还国公府一个清明。今日,便是我立规矩的第一天。”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眼神看似轻描淡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让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都觉芒刺在背。 “规矩有三。” “其一,自今日起,府中采买、支用、人事调动,皆需经我与世子爷的手,凭我的印信方可生效。凡有阳奉阴违、中饱私囊者,一经查出,发卖还是送官,看我心情。” “其二,府内各院,各自为政、私设小厨房、私相授受的风气,到此为止。月例、份例按规制发放,不得有误。若有下人敢仗着旧主之势,欺上瞒下,克扣嚼用,便如此物!” 话音未落,她手边茶盏“砰”地一声被掷于地,碎瓷四溅! 那清脆的爆裂声,让所有人都狠狠一颤。 “其三。”沈青凰的语气愈发森寒,“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这国公府,只有一个主子,便是我与世子爷。你们的命,你们的身家,都系于大房。若让我发现,谁还与二房、三房那起子被罚之人暗通款曲,通风报信……”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令人胆寒的笑意:“城外乱葬岗,尚有空位。” 满堂死寂,针落可闻。 就在这时,一个管事嬷嬷忽然膝行几步,哭喊道:“世子妃明鉴!老奴……老奴有事要报!”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此前三夫人李氏院中最得脸的林嬷嬷。 “说。”沈青凰只吐出一个字。 “世子妃有所不知。”林嬷嬷涕泪横流,指着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婆子,“三夫人被禁足前,曾偷偷塞给王婆子一个金锞子,让她……让她想法子给城外家庙的二夫人捎个信,说……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让她务必忍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那被称为王婆子的妇人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冤枉啊世子妃!老奴没有!是林嬷嬷她血口喷人!” “哦?”沈青凰凤眸微眯,看向林嬷嬷,“你可有证据?” “有!老奴亲眼所见!”林嬷嬷为了自保,此刻豁了出去,“那金锞子,就藏在王婆子房中床板下的第三块砖里!” 第51章 又预见了天机 沈青凰甚至懒得派人去搜,她看着抖如筛糠的王婆子,声音轻柔得可怕:“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让人把你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了再说?” 王婆子闻言,瞬间崩溃,失声痛哭:“老奴招!老奴全招!是三夫人……是她逼我的!求世子妃饶命啊!” “很好。”沈青凰点了点头,“念你招得快,我便给你个体面。” 她转向一旁的管家:“将这林嬷嬷,擢为二等管事,月例加倍。至于这个王婆子……” 她声音一冷:“拖下去,杖毙。尸身,就丢去乱葬岗。” “不——!”王婆子的求饶声被死死捂住,很快便被护院拖了下去。 堂外很快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压抑的惨叫,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堂下所有人的心上。 杀鸡儆猴! 这一手,干净利落,狠辣无情! 林嬷嬷得了赏,却也吓得面无人色,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沈青凰看着众人那一张张惊惧的脸,满意地颔首:“都听明白了?” “听……听明白了!”众人山呼海啸般应道,再无半点不敬之心。 至此,国公府内宅,盘根错节的势力被连根拔起,铁桶一块,尽归她手。 待众人散去,裴晏清才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道:“累不累?” “这点事,还不及前世万一。”沈青凰语气平淡。 但当她对上裴晏清关切的目光时,心底那块坚冰,还是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反问道:“你的身子,如何了?” 这些时日,她日日亲自煎药,以金针为他疏通瘀滞的经脉,裴晏清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裴晏清闻言,唇边的笑意加深,他缓缓地、在沈青凰惊讶的目光中,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没有借助任何外力,他就那样站直了身体。 轮椅,静静地停在一旁,而那个曾被断言终生离不开此物的人,此刻,正立于窗前,身姿虽略显清瘦,却挺拔如松。 “你……”沈青凰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动容。 “托夫人鸿福。”裴晏清缓步走向她,步伐虽慢,却异常平稳,“夫人的药,是世上最好的灵丹。”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时间一晃,又是半月。 这半月里,国公府焕然一新。 下人们规行矩步,账目流水清晰分明,府中再无半分乌烟瘴气。 而世子妃沈青凰的名声,也如插了翅膀般,传遍了整个京城。 寿宴上,她临危不乱,智斗二房三房,保全了国公府的颜面;老太君病重,她衣不解带,亲尝汤药,查出内鬼,孝心可嘉;接掌中馈后,她雷厉风行,赏罚分明,将一团乱麻的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贤良淑德,聪慧能干。” 这八个字,成了京中贵妇们提起沈青凰时,众口一词的评价。 再无人敢提她“乡野长大,粗鄙无礼”,反而对沈家那对有眼无珠的父母,多了几分鄙夷。 这日,国公夫人周氏来到沈青凰的院中,一见她,便拉着她的手,眼眶泛红,满脸都是欣慰与感激。 “好孩子,真是辛苦你了。”周氏看着沈青凰,是越看越满意,“昨日我去参加荣恩伯府的茶会,那些夫人们,哪个不羡慕我得了你这么个好儿媳?都说我们国公府是因祸得福,否极泰来了!” 她又压低声音,兴奋地道:“还有晏清!如今人人皆知,他在你的照料下,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前儿个你公公入宫,圣上还特意问起,夸你持家有道,是晏清的福星呢!” 沈青凰浅浅一笑,谦逊道:“这都是儿媳分内之事。” “什么分内之事。”周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满眼疼惜,“若不是你,我们这一大家子,还不知要被那两个黑心肝的搅合成什么样!如今府里安稳,晏清的身子也好了,我这心里啊,总算是踏实了。” 正说着,裴晏清缓步从屋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他走得不快,却再无半分病弱之态,举手投足间,是属于世家公子的从容与贵气。 “母亲,青凰。”他含笑走近,自然而然地站定在沈青凰身侧。 周氏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温润如玉,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喜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看到你们这样,我便放心了。如今国公府在京中的地位,比往日更加稳固。那些以前见风使舵的人家,现在哪个不是抢着上门巴结?这都是你们夫妻二人,挣回来的体面!” 曾经的国公府,世子病弱,内斗不休,看似高门大户,实则已是风雨飘摇。 而现在,病弱的世子重新站起,展露出惊人的手腕与智谋;新嫁的世子妃更是以铁腕治家,手段与心计皆非常人。 夫妻同心,内忧外患一扫而空。 国公府这头沉睡的雄狮,终于在京城所有人的注视下,苏醒了。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周氏,房中只剩下二人。 裴晏清握住沈青凰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桃花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与笑意。 “我的世子妃,如今可是京城贵女的楷模了。” “世子爷也不差。”沈青凰回望他,眼中也带了些许笑意,“‘病体痊愈,重振门楣’的励志戏码,怕是已成了说书先生的新段子。”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风波已过,权柄在握,声望日隆。 他们用了最短的时间,将国-公府这艘险些倾覆的大船,重新拉回了正轨,并且,驶向了更广阔,也更汹涌的海洋。 沈青凰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世的仇,她一个都不会忘。 沈玉姝,陆寒琛……她会让他们,一步步,走向自己为他们铺设的地狱。 而这一世,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与国公府的春风得意相比,陆家却是终日愁云惨淡。 陆家。 “咳……呕……” 一阵剧烈的孕吐后,沈玉姝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如纸。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眼中却不见初为人母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怨毒与不甘。 自打她嫁入陆家,日子便从未顺心过。 陆寒琛虽因她“重生”的先知而高看她一眼,却也仅限于此。 他骨子里的薄情与功利,让她始终感受不到前世沈青凰所拥有的那种、被陆寒琛捧在手心的错觉。 尤其是她有孕之后,陆寒琛的母亲,那个刻薄寡恩的陆家婆母,更是将她视作一个只配生儿子的物件,整日里不是嫌她娇气,便是骂她腹中是个赔钱货,言语之恶毒,让她几度崩溃。 “又在这里装死!还不快滚回屋里去!”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院中传来,陆母端着一碗黑乎乎的安胎药,满脸嫌恶地走来,“我们陆家可没钱养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喝了药就去做针线,给你未来的儿子挣件衣裳钱!” 沈玉姝死死咬住嘴唇,将眼泪逼了回去。 她知道,哭泣在这里换不来半分怜悯,只会招来更恶毒的咒骂。 “是,母亲。”她低眉顺眼地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那苦涩的药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她又是一阵反胃。 就在这时,陆寒琛一身戎装,面色冷峻地从外面回来。 他如今只是个小小的禁军校尉,前途未卜,心中正是一片烦躁。 见到这婆媳对峙的一幕,眉宇间的戾气更重。 “母亲。”他声音冷硬,“她腹中怀着您的孙儿,您何必如此?” 陆母一见儿子回来,立刻变了副嘴脸,哭天抢地道:“我何必如此?寒琛啊,你还护着她!自从这个女人进了门,你哪一次升迁顺遂过?她就是个扫把星!若不是看在她肚子里这块肉的份上,我早就把你爹的休书拍在她脸上了!” “够了!”陆寒琛一声低喝,眼神冰冷如刀,“回您房里去!” 陆母被儿子的眼神吓住,悻悻地瞪了沈玉姝一眼,转身走了。 院中只剩下夫妻二人,气氛却比冰雪还要寒冷。 “你就只会让母亲动怒吗?”陆寒琛看着沈玉姝,眼中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审视与不耐,“我娶你回来,不是让你来给我添堵的。” 沈玉姝心中一痛,前段时间的陆寒琛虽然也冷,但至少在人前会给她体面。 可是现在,他连伪装都懒得伪装。 她知道,是因为她几次三番提供的“先机”,最后都阴差阳错地化为泡影,甚至连累他受了上峰的斥责。 陆寒琛对她的“福星”之说,早已产生了怀疑。 再这样下去,她不仅得不到武安侯夫人的尊荣,怕是连孩子生下来,都会被扫地出门! 不! 绝不可以! 沈青凰如今是何等风光? 国公府世子妃,京中人人称颂的贤内助! 凭什么她沈玉姝就要在这里受这等腌臜气? 她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必须找到一个机会,一个足以让陆寒琛一飞冲天,再也离不开她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两日后,沈玉姝正坐在窗边做着针线,听着院里两个洒扫婆子压低了声音闲聊。 “听说了吗?新册立的太子殿下,后日要去西郊行宫,为先皇后祭祖祈福呢!” “这么大的事,谁不知道啊?听说仪仗都准备好了,要从咱们西城门出去呢。” “那一路可不太平啊,尤其是过了黑风口那段,深山老林的,前些年不是还闹过土匪吗?” “嘘!胡说什么!天子脚下,哪来的土匪?再说太子出行,那得多少禁军护卫啊,借土匪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啊!” “黑风口……土匪……”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玉姝的脑海里! 她想起来了! 前世,就是这个时候! 有一伙穷凶极恶的山匪盘踞在黑风口附近的山里,本想干一票大的,结果不知为何算错了太子出行的日子,晚了一天。 最后只劫掠了一支倒霉的商队,虽也闹得不小,但终究没掀起什么大风浪,很快就被剿灭了。 可现在…… 沈玉姝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这是天赐良机! 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 只要让陆寒琛提前去黑风口埋伏,救下太子……那便是泼天地从龙之功! 别说一个小小的校尉,便是连升三级,封个将军都绰绰有余! 届时,她便是功臣的夫人,谁还敢小瞧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当夜,夜深人静。 陆寒琛正在书房擦拭他的佩刀,思考着如何在禁军中再进一步。 他已经受够了这种仰人鼻息、毫无建树的日子。 忽然,“啊——!”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内室传来,划破了夜的寂静。 陆寒琛眉头一皱,提着刀快步走了进去。 第52章 终于扬眉吐气了 只见沈玉姝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坐起,双目圆睁,脸上满是惊恐,口中还在不停地喃喃自语:“不要……不要去……太子殿下,危险……” “又在发什么疯?”陆寒琛声音冰冷,将刀鞘“砰”地一声放在桌上。 沈玉姝仿佛被这声音惊醒,看到陆寒琛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扑下床,死死抓住他的衣摆,语无伦次地哭喊道:“夫君!夫君!我做了个噩梦!好可怕的噩梦!” “松手!”陆寒琛厌恶地想甩开她。 “不!”沈玉姝却抱得更紧,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急切地说道:“我梦到……我梦到太子殿下去西郊行宫,在……在黑风口!那里有好多土匪!好多血!太子殿下他……他遇险了!” 陆寒琛的动作一顿,黑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俯身,捏住沈玉姝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一字一顿地问:“你再说一遍,在什么地方?” “黑……黑风口……”沈玉姝被他眼中的寒意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坚持说了出来。 陆寒琛松开她,眼神变得极度复杂。 又是这种神神叨叨的“预知”? 他本能的不信。 前几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可“救驾之功”这四个字,就像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野心! 若是真的…… “你如何知道的?”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沈玉姝见他动心,心中暗喜,脸上却装出了一副茫然又害怕的样子,她瑟缩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知道……就是梦到的……啊!我想起来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急忙道:“我……我好像听我乡下的一个远房亲戚说过,说黑风口那边的山里,一直不太平,盘踞着一伙很凶悍的匪徒,最近……最近好像有什么大动作……我也是刚才做了噩梦,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夫君,我是不是说胡话了?你别当真……”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寒琛的脸色,将一个被噩梦吓到、又无意中拼凑出惊人信息的无知妇人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给了他信息,又撇清了自己的责任。 就算最后事情不成,也只是一个巧合的噩梦罢了。 陆寒琛沉默了。 他盯着沈玉姝,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知道这个女人在演戏,但他更清楚,自己无法拒绝这个诱惑。 富贵险中求! 他陆寒琛要想出人头地,就必须赌! “你最好没骗我。”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出房间,声音远远传来,“备马!点齐我麾下所有亲卫,跟我走!”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沈玉姝瘫坐在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但她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得意的笑容。 沈青凰,你等着! 等我的夫君成了人上人,我倒要看看,你一个病秧子的夫人,还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 与此同时,国公府,临江月的情报,也如流水般汇入了裴晏清的书房。 “江主,查到了。”云照一身夜行衣,将一份密报递上,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陆寒琛半夜三更,带着他手底下那点人,神神秘秘地出城,直奔西郊黑风口去了。” 裴晏清正坐在灯下,陪着沈青凰看账本。 闻言,他接过密报,只扫了一眼,便递给了身旁的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青凰,你这位好妹妹,又开始暗中动作了。” 沈青凰接过密报,看着上面“黑风口”、“太子”、“匪徒”几个字眼,凤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蠢货。”她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云照在一旁听得好奇:“怎么说?这陆寒琛若是真走了狗屎运,救了太子,那可就一步登天了。沈玉姝这步棋,下得不算差啊。” “差就差在,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不知自己和陆寒琛,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沈青凰将密报随手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抬眸,看向裴晏清,清冷的眸子里是与他如出一辙的通透与了然:“新太子根基不稳,为人多疑。陆寒琛一个毫无根基的武夫,突然立下这等奇功,太子是会感激他,还是会怀疑他背后有人指使,甚至……是他自导自演,故意卖好?” 裴晏清含笑接话,声音温润却字字诛心:“不错。他救驾成功,最多得些赏赐,晋个一官半职,但也会立刻被划入新太子的‘待查’名单。他救驾不成,便是失职之罪。无论成败,他都只是为我们试探新太子心性的一颗探路石罢了。” 云照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咂咂嘴:“你们夫妻俩,真是……天生一对的妖孽。这么说,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看着他们演戏?” “为何不做?”沈青凰唇边绽开一抹极淡的、却令人心头发寒的笑意,“既然她想让陆寒琛往上爬,我偏不成全她。” 她看向裴晏清:“世子爷,临江月在黑风口,可有人手?” 裴晏清桃花眼微弯,握住她的手,宠溺地笑道:“夫人想做什么,为夫无有不从。” “不必做什么大事。”沈青凰的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声音清冷如冰,“只需在陆寒琛‘救驾’成功后,不经意地,让太子殿下的人‘捡’到一封信,一封……陆寒琛写给废太子的‘效忠信’。” 信是假的,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掉了。 沈玉姝费尽心机想送陆寒琛上青云,她便亲手,将这梯子给他一脚踹翻! 还要在他身上,再泼上一盆洗不清的脏水! 看着沈青凰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狠辣与算计,裴晏清非但不觉得可怕,反而眼中的笑意与爱意更浓。 他的青凰,就该是这样。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肆意张扬,无所畏惧。 而他,会是她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 窗外,夜色正浓。 黑风口的夜,比京城最深的巷子还要浓稠。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撕开夜幕,带着血腥气的消息便如插翅的鸟,飞入了京城。 新太子在西郊遇袭,幸得禁军校尉陆寒琛率部拼死相救,化险为夷! 消息传来,国公府内依旧是一片静谧。 沈青凰正在暖阁中,亲手为裴晏清整理衣领上的一丝褶皱,窗外晨光熹微,映得她侧脸如玉,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惊天波澜不过是窗外拂过的一缕微风。 裴晏清任由她摆弄,桃花眼中含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手中却把玩着一枚小巧的信封,那是“临江月”加急送来的密报。 “信,被太子的人收走了。”他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太子并未当场发作。” 沈青凰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将他的衣襟抚平,淡淡道:“新君多疑,那封信即便不能立刻要了陆寒琛的命,也已在他心头埋下了一根拔不掉的刺。日后陆寒琛爬得越高,这根刺便会扎得越深。急什么?” 她抬眸,清冷的凤眸里没有半分意外或失望,只有洞悉一切的了然。 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来,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夫人说的是,是我心急了。”他喜欢看她这副模样,运筹帷幄,智珠在握,好像世间万物都逃不过她的算计。 “只是……”裴晏清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我这位好妹妹,沈玉姝,这次可是出尽了风头。” 密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陆寒琛在面圣时,将所有功劳都归于妻子沈玉姝的“梦中示警”。 此事传出,满京哗然。 一个妇人的梦,竟能预知储君之危,救下国之根本?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谈! 三日后,东宫的赏赐流水般地送进了城西陆家那座不起眼的宅邸。 陆寒琛连升三级,破格提拔为禁军副统领,赐府邸一座。 而沈玉姝,不仅得了无数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更得了一个令所有京中贵妇都眼红的恩典——太子特许,日后宫中宴饮,她可随夫君一同伴驾。 这道旨意,无异于将沈玉姝从一个不入流的武官之妻,一举抬入了京城最顶级的权贵圈层。 一时间,陆府门前车水马龙,昔日那些对沈玉姝不屑一顾的夫人们,如今都带着重礼,挤破了头也想上门攀附这位“福星夫人”。 沈玉姝终于扬眉吐气。 她站在新府邸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珠光宝气的自己,抚摸着鬓边一支光华流转、赤金打造、嵌着红宝的流苏步摇,那是太子亲赐的。 “沈青凰……”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怨毒又得意的笑,“你看到了吗?你靠着国公府的余荫,不过是守着一具空壳子和一个病秧子!而我,凭的是我自己的本事,得的是太子殿下的青眼!这泼天的富贵,是我自己挣来的!” 她的婆母,陆母,此刻正谄媚地站在一旁,亲手为她端着茶盏,满脸堆笑道:“玉姝啊,还是你有福气!你就是我们陆家的活菩萨!以前是娘有眼不识泰山,你可千万别跟娘一般见识。” 沈玉姝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滋味,实在太美妙了。 她心中那股被沈青凰压制了太久的怨气与嫉妒,此刻尽数化为熊熊燃烧的虚荣火焰。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那个人面前,炫耀自己如今的荣光! 机会,说来就来。 安宁公主在自己的别苑举办赏花宴,遍邀京中贵女命妇。 这日,沈青凰也接了帖子,与裴晏清一同前往。 裴晏清如今身子大好,虽对外仍称在调养,但与沈青凰一同出现时,已不再需要轮椅。 他一袭月白锦袍,风姿清雅,眉目含笑,与身旁一袭水色长裙、清丽绝伦的沈青凰站在一起,便如一幅绝美的画卷,引得无数人侧目。 他们夫妻二人,一个是国公府世子,一个是执掌中馈的世子妃,身份尊贵,所到之处,人人恭敬行礼。 “世子,世子妃。” “见过世子妃。” 沈青凰神色淡然,微微颔首回应,从容优雅,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高贵,是沈玉姝模仿一生也学不来的。 就在众人众星捧月般围着他们夫妻二人时,一个娇柔却又刻意拔高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呀,让一让,陆夫人到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沈玉姝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第53章 生个孩子都不安生 她今日刻意盛装打扮,一袭灿若云霞的织金锦裙,环佩叮当,满头珠翠,几乎将所有时兴的贵重首饰都堆在了身上,显得富贵逼人,却也失之俗气。 尤其是她鬓边那支赤金步摇,在日光下灼灼放光,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她一进来,目光就牢牢锁定了人群中的沈青凰。 看到沈青凰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穿着素雅,发间只一支碧玉簪,沈玉姝心中的妒火就烧得更旺了。 装! 还在装清高! 她故意不去看沈青凰,反而对着身旁的几位夫人,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沈青凰听清的音量说道:“几位姐姐可真是客气,不过是太子殿下随意赏赐了些小玩意儿,哪就值得这般夸赞了。” 一位夫人立刻奉承道:“陆夫人这说的是哪里话!这可是太子殿下的恩赏,是天大的体面!可见殿下是何等看重您与陆副统领!” “是啊是啊。”另一人也附和道,“谁不知陆夫人是有大福气之人,一梦安邦,这可是载入史册的佳话啊!不像有些人,空有个好出身,也不过是靠着祖宗的余荫罢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沈青凰。 这简直是指着鼻子骂了。 裴晏清的眸色微冷,正要开口,却被沈青凰轻轻按住了手。 她安抚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 沈青凰脸上没有丝毫怒意,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无,她只是端起侍女奉上的花茶,轻轻吹了吹气,似乎根本没听见那些刺耳的言语。 沈玉姝见她不接招,心中更是不忿,干脆走上前来,对着沈青凰假惺惺地行了一礼:“姐姐,许久不见,姐姐风采依旧。” 她的目光,却死死盯着沈青凰发间那支素净的碧玉簪,然后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呀,姐姐今日戴得好生素净。也是,国公府家大业大,开源节流是应该的。妹妹这里倒是得了些太子殿下赏的俗物,本想送姐姐一支,又怕辱没了姐姐清雅的品味呢。” 说着,她得意地晃了晃头,那支赤金步摇随之摇曳,金光刺眼。 她身后的夫人们都看好戏似的窃窃私语。 “啧啧,这假千金如今可真是风光无限。” “可不是么,人家现在是太子跟前的红人,国公府虽尊贵,可毕竟是前朝的恩赏了,哪比得上新贵的势头。” 面对这挑衅,沈青凰终于放下了茶盏,抬起了眼帘。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幽深,沉静,像淬了寒冰的古井,不起一丝涟漪,却能映出人最丑陋的嘴脸。 她没有看沈玉姝,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方才说“祖宗余荫”的那位夫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这位夫人说的是。” 她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听她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我沈青凰,能有今日,的确是靠着裴家列祖列宗的功勋,靠着国公府百年的清誉。这份余荫,是刀山火海里挣来的,是忠君报国换来的,我享得心安理得,也守得兢兢业业。”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沈玉姝,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如刀。 “不像有些人,所谓的‘福气’,却是建立在储君遇险、血流成河之上。” “轰——!”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脑中炸开! 沈玉姝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沈青凰却仿佛没看到,继续用那清冷的声音道:“若陆夫人的‘福气’,每一次都要以太子殿下的安危作为代价,那青凰宁愿殿下一生一世,都不要沾染上这等‘福气’。” 她站起身,目光清凌凌地直视着面无人色的沈玉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毕竟,国公府的余荫,庇佑的是满门荣光。而你的‘本事’……带来的,却是君储之祸。陆夫人,你说,是你这‘本事’金贵,还是我这‘余荫’……更安稳呢?” “你……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沈玉姝被这番诛心之言彻底击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青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炫耀的资本,她最大的依仗,竟被沈青凰三言两语,扭曲成了“灾星”的象征! 周围的夫人们看她的眼神瞬间变了。 是啊! 细思极恐! 太子若不出事,哪有她沈玉姝的“梦中示警”? 这福气,也太邪门了! 谁敢沾? 看着沈玉姝那张由得意转为惊恐、由红润变为煞白的脸,沈青凰只觉得索然无味。 蠢货,永远是蠢货。连最基本的祸福相依的道理都不懂,也配与她斗? 她不再看沈玉姝一眼,转身对身旁的裴晏清柔声道:“世子,此地喧闹,我们去那边亭子里坐坐吧。” “好。”裴晏清从始至终,眼中的笑意与宠溺就未曾褪去。他自然而然地牵起沈青凰的手,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扫过全场,目光在几位方才附和沈玉姝的夫人脸上一一掠过,没有说一个字,却让她们如坠冰窟,瞬间白了脸。 他与她,十指相扣,并肩离去。那挺拔与纤柔的背影,在满园春色中,和谐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身后,是沈玉姝气急败坏的哭喊,是众人鄙夷躲闪的目光,是一场被彻底搅碎的、虚荣的梦。 走到无人的水榭回廊,裴晏清停下脚步,转身将沈青凰揽入怀中。 他低头,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忍不住低笑出声:“我的世子妃,真是……伶牙俐齿,寸步不让。” 沈青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淡淡道:“对付疯狗,要么一棒子打死,要么就让她夹着尾巴,再也不敢吠叫。” “嗯,打得好。”裴晏清伸手,取下她发间那支简单的碧玉簪,握在掌心,簪尖的温润触感,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缱绻:“不过,她说对了一句话。” “嗯?” “国公府家大业大。”他执起她的手,将那支碧玉簪重新、郑重地为她簪回头上,动作轻柔无比,“我的夫人,合该佩戴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他没有说要给她换上比赤金步摇更华贵的首饰,而是用行动告诉她,在她发间,这支碧玉簪,便是世间最美。 沈青凰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暖流轻轻拂过。 前世今生,那些对亲情爱情的绝望与冰冷,似乎,正在这个男人的温柔与纵容里,一点点的,开始融化。 赏花宴上的风波,如同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余波久久未散。 沈玉姝沦为京中笑柄,陆家更是闭门谢客数日。 然而,这份沉寂并未持续太久,便被另一件“喜事”的喧嚣所冲破。 隆冬时节,陆府终于传来消息——那位“福星夫人”沈玉姝,要生了。 产房内,血腥气与汗气交织,浓得化不开。 沈玉姝发髻散乱,一张脸因痛苦而扭曲,汗水浸透了身下的锦被,可她死死咬着牙,抓着稳婆的手,嘶哑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回来了吗?” 稳婆急得满头大汗:“夫人,您就别管陆副统领了!再不用力,小公子就要憋坏了!” “不……”沈玉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偏执,那股劲头甚至压过了阵痛,“等他回来……我一定要等他回来!” 她要让陆寒琛亲眼看到,她是如何为了给他诞下子嗣而九死一生! 要让他亲耳听到孩儿的第一声啼哭! 男人都是铁石心肠,唯有这种血淋淋的付出,才能在他心上刻下最深的烙印! 门外,陆母急得团团转,不住地咒骂:“这个丧门星,生个孩子都不安生!非要等琛儿回来,这是要折腾死谁啊!” 就在产房内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连稳婆都快要绝望之时,院外终于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陆寒琛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军营的煞气与不耐,大步流星地踏入后院。 他刚从西山大营操练归来,便被下人火急火燎地催回,心中本就烦躁。 “如何了?”他声音冷硬,听不出半分丈夫对妻儿的关切。 陆母一见儿子,立刻哭天抢地地扑上来:“琛儿啊!你可算回来了!玉姝她……她就为了等你,憋着一口气,这都快不行了啊!” 陆寒琛眉头一拧,恰在此时,产房内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哇——!” 随即,一声响亮清越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陆府上空凝滞的空气。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 陆寒琛紧锁的眉头松动了些许,但还未等他有何表示,一个虚弱至极、带着哭腔的女声便从门内幽幽传来:“夫君……你……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门被打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沈玉姝面色惨白如纸,了无血色,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仿佛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娇花。她不去看那刚出生的孩子,一双泪眼,只是痴痴地、眷恋地望着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陆寒琛的心,在那一刻,竟不受控制地被这幅景象刺了一下。 他走了进去,看着虚弱的沈玉姝和旁边襁褓中的婴孩,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让他冰冷的心有了一丝微妙的暖意。 沈玉姝挣扎着伸出手,被他握住。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夫君。”她泪如雨下,字字泣血,“我什么都不要……不求你疼我爱我……只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给我们母子一个名分……让我们的孩儿,日后能堂堂正正的……叫你一声父亲……” 这番话,说得卑微到了尘埃里,却精准地戳中了陆寒琛心中最在意的那根弦——名分,地位,子嗣传承。 他俯视着这个为他拼死生下儿子的女人,又看了看那皱巴巴的小脸,心中那点因赏花宴而起的嫌恶与不耐,悄然散去了几分。 他沉声道:“你辛苦了,好好休养。” 这时,一旁经验老道的奶娘抱着孩子,凑了上来,满脸堆笑地奉承道:“恭喜将军,贺喜将军!您瞧瞧咱们小公子,这眉眼,这鼻梁,真是像极了您!奴婢斗胆说句僭越的话,这通身的气派,活脱脱就是一位小侯爷呀!将来封侯拜相,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侯爷”二字,如同一道惊雷,精准地劈在了陆寒琛的野心之上! 他,陆寒琛,出身微末,前半生都在泥沼里摸爬滚打,毕生所求,不就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势与荣耀吗? 武安侯! 那是他前世的封号,是他今生矢志要达到的巅峰! 如今,这个奶娘一句无心的奉承,竟让他生出一种天命所归的错觉! 他下意识地伸手,从奶娘怀中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孩。 孩子很轻,却又很重,重得仿佛承载了他所有的野心与未来的希望。 “我的儿子……”他低声喃喃,眼中那冰冷的利己主义,第一次被一种名为“传承”的火焰所点燃。 看着陆寒琛神情的变化,沈玉姝在被角下,无人看见的地方,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冰冷的笑。 成了。 男人,果然都是贱骨头。只要拿捏住他的软肋,便能让他为你所用。 接下来,才是她为沈青凰准备的,真正的大餐! 第54章 满月宴邀请 月子里,沈玉姝一面做出温柔慈母的模样,将陆寒琛哄得对她愈发看重,一面却暗中派人去打探一件事。 那日,心腹婆子回来禀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兴奋。 “夫人,查到了!国公府那位……前世所出的长子,生辰是腊月初八!” 沈玉姝正抱着儿子,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毒蛇般的精光:“确定?” “千真万确!奴婢买通了当年伺候过她的一个粗使婆子,记得真真儿的!” 沈玉姝低下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孩,她的儿子,生辰是腊月初五。 只差三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在心中狂笑起来,连抱着孩子的手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真是天助我也! 沈青凰,你听到了吗? 老天爷都在帮我!你前世求而不得的儿子,我这辈子,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我不仅有儿子,我儿子的生辰,都要压你一头! 一个恶毒至极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她要办满月宴,要大办特办! 她要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看,她沈玉姝如今是何等的风光!儿女双全,夫君看重,前途无量! 更重要的,她要让沈青凰来! 她要亲眼看着沈青凰,面对着与她前世之子生辰相近的孩儿,是如何的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她要将那根最毒的刺,狠狠扎进沈青凰的心窝里! …… 国公府,暖阁内。 沈青凰正与裴晏清对弈,窗外大雪纷飞,室内熏香袅袅,一室静谧安然。 裴晏清执黑子,落子从容,一双桃花眼含着浅笑,凝视着对面眉目专注的沈青凰。 他喜欢看她这副模样,沉静,理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连棋盘上的金戈铁马,都因她的纤纤玉指而变得温柔起来。 “将军。” 他轻笑一声,一子落下,瞬间截断了她的大龙。 沈青凰抬眸,看了看棋盘,也不恼,随手将手中的白子丢回棋盒,淡淡道:“世子棋艺精湛,我输了。” 她输得坦然,没有半分不甘,仿佛胜负于她而言,本就无足轻重。 裴晏清正要说话,管家林嬷嬷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复杂,呈上了一张烫金的红帖。 “世子妃,陆家派人送来的请柬。” 沈青凰接过,那艳俗的大红与刺目的烫金,晃得人眼睛疼,与国公府的清雅格格不入。 她随手展开,里面除却宴请的套话,还夹着一张小小的信笺,上面是沈玉姝那熟悉的、矫揉造作的字迹。 「姐姐,一别多日,甚是挂念。妹妹有幸得一麟儿,将于下月初五聊备水酒,为小儿庆贺满月。姐姐若得闲暇,可否拨冗前来,看看我儿,也算圆了你我当年姐妹一场的情分。妹妹,玉姝敬上。」 “姐妹情分?” 沈青凰看着这几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前世,她被沈玉姝陷害,在庄子里苟延残喘之时,何曾见过她这位“好妹妹”来念半分姐妹情分? 今生,大闹世子府,随时插脚整她的也是沈玉姝。 她将信笺递给裴晏清。 裴晏清接过,目光一扫,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中,笑意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寒意。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冷冽,仿佛连室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她这是在找死。”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杀伐之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青凰的过去,自然也明白这封看似温情的信笺之下,藏着怎样恶毒的用心。 那个孩子的生辰,临江月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沈玉姝此举,无异于拿着淬了毒的刀,对着沈青凰旧日的伤口狠狠捅了下去! 沈青凰却摇了摇头,从他手中抽回信笺,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看看我儿”四个字,凤眸中一片幽深,不起波澜,只有洞悉一切的冷然。 “不。”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不是在找死,她是在递给我一把刀。” 裴晏清看向她,只见她眼中非但没有痛苦与愤怒,反而闪烁着一丝……棋手落子前的兴味。 “我的世子妃,又想做什么?”他压下心中的杀意,声音恢复了几分慵懒的宠溺,配合地问道。 “沈玉姝以为,她如今最大的依仗,是陆寒琛的看重,是那个刚出世的儿子,是太子殿下那点虚无缥缈的青眼。”沈青凰将请柬与信笺放到一旁的炭盆边,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将其化为灰烬。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飞雪,声音清冷如雪。 “她想搭台唱戏,炫耀她的儿女双全,想看我痛苦失态。这等蠢钝的手段,也只有她想得出来。” 她回眸,看向裴晏清,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同出鞘的利剑。 “世子,你说,若是一个人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她最风光无限的时候,被摔得粉碎……那场面,会不会很有趣?” 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起身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与她一同看着窗外的雪景。 “夫人想怎么玩,为夫奉陪到底。”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丝蛊惑,“是想要她那‘福星’的名头彻底变成‘灾星’,还是想让陆寒琛亲眼看看,他视若珍宝的儿子,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 沈青凰靠在他温暖的怀中,感受着那份全然的支撑与纵容,心中最后一点因前世记忆而起的阴霾,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唇角微扬,勾出一抹真正的、带着嗜血寒意的笑。 “我什么都不用做。” 她转过身,抬手抚上裴晏清俊美无俦的脸庞,指尖冰凉。 “我只需要去赴宴,盛装出席,然后……安安静静的,看她自己,是如何将这场泼天的富贵,亲手变成埋葬自己的坟墓。” 蠢货之所以是蠢货,就是因为她们总会自作聪明的,将最致命的把柄,亲手送到你的面前。 而她,向来最擅长的,就是抓住这个把柄,一击毙命! …… 飞灰在炭盆上方袅袅升起,最后一点猩红的暖意也被寒气吞噬,正如那封请柬上虚伪的“姐妹情分”,转瞬成空。 裴晏清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清冽的檀香,将窗外的风雪隔绝在外。 沈青凰靠着他,那颗因重生而变得坚硬如铁的心,难得地寻到片刻安宁。 然而,这安宁之下,却是前世记忆翻搅起的暗流。 “泼天的富贵……埋葬自己的坟墓……”她轻声重复着自己的话,凤眸中映着窗外茫茫的白,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季节——那个暴雨如注,洪水滔天的夏日。 前世,沈玉姝的“福星”之名,并非只靠陆寒琛在官场上的攀附。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她那“菩萨心肠”的好名声,正是从一场天灾人祸中,用无数灾民的血泪铸就的。 那年入夏,京畿之地连降一月暴雨。 她记得清清楚楚,永定河决堤,浊浪滔天,一夜之间淹没了下游数十个村落。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 京城粮价一日三涨,米铺前为了抢一斗米打得头破血流,饿殍遍地,惨不忍睹。 而就在那时,沈玉姝站了出来。 她打开陆府粮仓,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施舍”粮食,又在城外搭起粥棚,每日救济灾民。一时间,“陆夫人仁善”之名传遍京城,连朝廷都降下恩旨,称赞她为天下女子表率。 当时身处后宅,被陆寒琛冷落的沈青凰,也曾为她这位“妹妹”的善举而感到一丝欣慰。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从陆寒琛醉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令人作呕的真相! 那些粮食,根本不是陆家的存粮! 而是陆寒琛利用职务之便,从西山大营截留的军粮! 他们趁着粮价飞涨,一边高价倒卖军粮给那些黑心粮商,赚得盆满钵满;一边拿出九牛一毛,演一出“低价售粮”的戏码,名利双收! 用本该保家卫国的军粮,发国难财,再用灾民的血泪,给自己镀上一层金光闪闪的菩萨外衣! 何其恶毒!何其无耻! 一想到前世沈玉姝穿着素净的衣衫,在粥棚前悲天悯人地垂泪,接受着灾民们感恩戴德的跪拜,沈青凰的指尖便不受控制地冰冷下去。 那股彻骨的寒意,甚至比窗外的风雪更甚。 “怎么了?” 耳畔传来裴晏清低沉而温润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几分。 “在想沈玉姝的满月宴?”他轻笑,语气慵懒,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夫人是在盘算,该送一份什么样的‘贺礼’,才能让她永生难忘?” 沈青凰回过神,从那段污浊的记忆中抽离。 她转头,对上裴晏清那双含笑的桃花眼。这双眼睛,看似多情,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洞悉世事的清明。 她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 “我在想。”沈青凰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这场满月宴,不过是开胃小菜。沈玉姝真正想要的,那所谓的‘泼天富贵’,可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满月酒就能撑起来的。” 裴晏清眉梢微挑,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哦?愿闻其详。” “一个靠着男人才能立足的女人,最大的底气是什么?”沈青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是男人的宠爱,是生下的子嗣,是……”裴晏清顿了顿,看着她眼中那抹冰冷的讥诮,瞬间了然,“是她自己能攥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财富与名望。” “世子果然通透。”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冷弧,“宠爱会消失,子嗣会长大,唯有金山银山和万人称颂的好名声,才是她最想抓牢的东西。而我知道,她打算如何去赚这第一桶金,如何去博这第一个好名声。” 裴晏清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将沈青凰的身体转过来,让她与自己面对面,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锐利如鹰。 “我的世子妃,似乎……总能未卜先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可否与为夫说说,她那条名利双收的康庄大道,究竟铺在何处?” 沈青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地迎了上去。她不打算解释自己如何得知,因为她知道,他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结果。 “世子可知,‘天时’二字?” “天时?” “不错。”沈青凰的凤眸沉静如渊,“这几日京中看似风平浪静,但我断定,开春之后,雨水会异常丰沛。待到入夏,京郊的永定河,必有水患。” 此言一出,连裴晏清都微微怔了一下。 观天象,测水文,那是钦天监和工部的事。 沈青凰一个深居内宅的女子,竟能如此笃定地断言一场数月之后的天灾? 第55章 信我就囤粮 但他没有质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河堤决口,良田被毁,灾民入京,京城粮价必然飞涨。”沈青凰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届时,便是某些人发国难财,沽名钓誉的最好时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憎恶:“陆寒琛如今在西山大营任职,手上掌管着一部分军粮的调配权。世子觉得,以沈玉姝和陆寒琛的为人,他们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吗?” 裴晏清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慵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私吞军粮,倒卖获利……好大的胆子!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他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整个链条。 这等手笔,既贪婪又愚蠢,确实像是沈玉姝和陆寒琛能做出的事。 “罪名虽大,但若操作得当,便能瞒天过海。”沈青凰冷笑道,“他们只需拿出其中一小部分军粮,以‘善举’的名义低价出售,便能赚得一个活菩萨的美名。届时,全京城的百姓都会感激涕零,谁还会去深究那些粮食的来路?待风头过去,这桩罪行便会随着洪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裴晏清,一字一句道:“这,就是沈玉姝为自己铺就的青云路。踩着无数灾民的尸骨,用着本该戍卫边疆的军粮,为自己博一个名利双收!” 暖阁内一时陷入了沉寂,只听得见窗外风雪呼啸与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裴晏清凝视着沈青凰,她的脸上没有悲愤,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与决绝。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静谧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将她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挽至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原来如此。”他叹息般地说道,“她想唱一出菩萨临世的大戏,却不知,我的世子妃……早就把她的戏台子给看穿了。”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睫毛,桃花眼中满是纵容与欣赏的笑意。 “那么,夫人打算怎么做?是提前截断她的粮路,让她无米可炊?还是釜底抽薪,将此事捅到御前,让他们身败名裂?” “不。”沈青凰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亮得惊人,“那太便宜他们了。” 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抚上裴晏清的脸颊,一双凤眸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我要让她把这场戏,搭得更高,唱得更响!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她沈玉姝是何等‘仁善’,何等‘慈悲’!”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我要让她站在最高处,享受万众瞩目,在她最得意,最志得意满的那一刻……” 沈青凰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嗜血的、快意的弧度。 “再亲手将她推下来,让她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裴晏清闻言,非但没有觉得她狠毒,反而眼中的笑意更浓,几乎要溢出来。他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 “好一个‘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他低声呢喃,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宠溺,“夫人想让她搭台,为夫便为她添砖加瓦。夫人想让她唱戏,为夫便亲自为她击鼓喝彩。” 他直起身,拉着她的手,两人一同走到窗边。 “临江月在江南有几处粮庄,我会让云照即刻启程,暗中将粮食分批运往京郊囤积。待到水患一起,沈玉姝的‘善举’,便不再是独一份了。” 沈青凰心中微动,看向他。 只见裴晏清侧过脸,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颠倒众生,却又带着运筹帷幄的沉稳。 “国公府的世子妃心怀万民,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夫人觉得,这出戏,会不会比她那出‘商贾之妻的小恩小惠’,更动听,也更得人心?” 他要做的,不只是揭穿沈玉姝的阴谋。 他要将沈玉姝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一切——财富、名望、人心,尽数夺走,然后,再亲手捧到沈青凰的面前! 用她的计谋,铺就她的荣光。 这一刻,沈青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维护与纵容,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便有劳世子了。”她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渐渐停歇的风雪,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至于那份满月宴的请柬……”她淡淡道,“我们不仅要去,还要备上一份厚礼。” 裴晏清含笑问道:“哦?夫人准备了什么厚礼?” 沈青凰的唇边,掠过一抹极淡、却极冷的笑。 “一份能让他们的宝贝儿子,‘长命百岁’的厚礼。” 那“长命百岁”四个字,被沈青凰说得极轻极冷,尾音却像淬了冰的钩子,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狠戾。 裴晏清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清晰地传给沈青凰。 他非但没觉得她恶毒,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反而漾开了浓得化不开的欣赏与纵容。 “好一个‘长命百岁’。”他轻声重复,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语气里满是玩味,“我猜,夫人这份厚礼,恐怕会让陆家那位小公子……受用终身。” 他太懂她了。 这份礼,绝不会是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而是埋在锦绣之下,会慢慢发酵、腐烂,直至将陆家拖入深渊的引线。 沈青凰从他怀中退开半步,那双洞悉世事的凤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前世今生的仇恨与算计在她眼底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光是一份‘厚礼’,还不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她转身,走向书案,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与理智,“真正的主菜,是那场即将到来的天灾人祸。” 她顿了顿,回眸看向裴晏清,目光灼灼:“世子,我有件事,需你全力配合。” “夫人但说无妨,为夫洗耳恭听。”裴晏清慵懒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姿态闲适,眼神却专注而锐利,仿佛已经预料到她将要说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话来。 沈青凰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我要买粮,大量的粮食。” “哦?”裴晏清眉梢微挑,这倒是在他意料之中,却又似乎比他想得更急切,“夫人是想效仿沈玉姝,也来一出开仓济民的善举?我已让云照去办了,江南的粮食……” “不。”沈青凰断然打断他,“云照月主的路子,是为国公府扬名,是为我们自己铺路。而我要买的这批粮,用途不同,路子……自然也要不同。” 她走到裴晏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我要用我们自己的钱,以我们自己的名义,去做这件事。而且,必须立刻,马上!” 这股迫人的气势,让裴晏清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坐直了身体,神情也严肃起来:“为何如此急切?离你说的水患,至少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 “因为时不我待。”沈青凰一字一顿,字字如金石落地,“世子的身体需要长期用名贵药材温养,对吗?” 话题转得突兀,裴晏清微微颔首:“是。” “这些药材,价值千金,长此以往,对国公府是一笔极大的开销。”沈青凰的思路清晰无比,语速极快,“如今我接管中馈,大房的产业也陆续收回,账面上看着宽裕。但银子是死的,放在库里只会贬值。而一旦水患爆发,粮价飞涨,到时一两银子,可能连一斗米都买不到。” 她伸出纤纤玉指,在空中虚点,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算盘。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手头上的活钱,全部换成最保值的东西——粮食!” 她看着裴晏清,凤眸中精光毕现:“对外,就说世子你的身体调理需要一味极其珍稀的药引,这药引需用大量新米精饲的白鸽血来配。为了凑齐这味药,世子妃爱夫心切,不惜重金,提前一年收购粮食来饲养白鸽。这个理由,既能解释我们为何大量购粮,又能为你病弱之名添上一笔‘情深’的注脚,更能掩盖我们真正的目的。” 一石三鸟! 裴晏清彻底明白了。 他的世子妃,根本不是要跟他商量,她已经想好了一切! 从动机、执行、到掩人耳目的借口,天衣无缝!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明明身形纤弱,肩头单薄,此刻却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大将军,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折的锐气与光芒。 “好一个‘爱夫心切’。”裴晏清低声失笑,伸手将她拉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夫人为了给我‘治病’,倒是肯下血本。说吧,这笔血本,你打算从何处出?”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沈青凰身体一僵,但她没有挣扎。 她知道,这是他表达亲近与信任的方式。 她靠在他怀里,声音依旧平稳:“我的嫁妆。当初我嫁入国公府时,母亲……沈夫人给的嫁妆单子,一共有六十四抬,其中金银现银折合共计三万两。这些,我全部拿出来。” 裴晏清的心猛地一震。 嫁妆,是女子的立身之本,是她最后的退路。 她竟要悉数拿出,赌在这一场尚未到来的天灾之上! “还有。”沈青凰仿佛没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继续说道,“我接管中馈后,收回了大房名下京郊的三个庄子,还有城南的两间铺子。这个季度的收益刚收上来,约莫八千两。这些,也一并投进去。”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近四万两白银,全部用来购粮。世子觉得,够不够?” 裴晏清凝视着她,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深邃如海。 他没有回答够不够,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青凰。”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信我?” 信他会陪她一起疯,信他会在这场豪赌中,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沈青凰闻言,沉默了片刻。 信吗? 前世,她信错了太多人。 信了所谓的父母亲情,信了陆寒琛那虚伪的承诺。她付出了所有,最后尸骨无存。 可眼前这个男人…… 从她重生嫁入国公府开始,他看似置身事外,却在她每一次需要的时候,都恰到好处地出现。 他给她执掌中馈的权力,给她对付下人的杀伐决断,在她被沈玉姝挑衅时为她簪回头上的碧玉簪,在她谋划复仇时,他说“为夫为她击鼓喝彩”。 他从未问过她为何懂那么多,为何恨那么深。 他只是选择相信,然后,站在她身边。 沈青凰抬手,冰凉的指尖抚上他清俊的脸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信的,不是虚无缥缈的人心。我信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利益。世子,这就够了。” 理智,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凉薄。 第56章 谁都有秘密 可裴晏清却笑了,笑意直达眼底,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无可救药的宠溺。 “好一个‘共同的利益’。”他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那温热的触感让沈青凰的指尖微微一颤。 “既然夫人如此信任为夫,为夫自然不能让你失望。”他直起身,眼中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江主”的凌厉与果决。 “四万两,不够!” 他斩钉截铁道:“远远不够!要想在这场滔天大水中,真正捏住所有人的命脉,我们要做的,不是收购,是垄断!” 他拉着沈青凰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空白的宣纸,用笔在上面迅速画下大周的舆图轮廓。 “夫人想得没错,购粮必须分路进行,才能不引人注目。”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掌控感,“你说的三路,我再给你加两路!” 他的笔尖在地图上点了点。 “第一路,山东。乃小麦主产区,让林嬷嬷亲自带人去,她为人稳重,心细如发,不易出错。我会派临江月的人暗中接应,保证人货安全。” “第二路,江南。鱼米之乡,主产稻米。这一路,我去信给云照,他在江南路子广,由他出面,可以最快的速度,用最低的价格,吃下最多的粮食。” “第三路,京城周边。夫人所言极是,需悄悄扫货,积少成多。此事交给我身边的心腹长风去办,他懂得分寸。” 沈青凰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波澜。她只提出了一个框架,而裴晏清在瞬息之间,就为她填充了所有细节,甚至想得比她更周全,更狠! 只听裴晏清继续道:“这三路,是为‘明’。我再给你加两路‘暗’的。” 他的笔锋一转,指向了北境和蜀中。 “第四路,北境。北境苦寒,粮食产量不高,但边军囤有大量军粮。陆寒琛能打西山大营的主意,我们为何不能打北境的主意?云照的临江月,与北境守将之子有些交情,可以‘战马换军粮’的名义,私下换出一批陈粮。这些陈粮虽口感不佳,但灾年之时,便是救命之物!” “第五路,蜀中。蜀道难,粮价一直不高,少有粮商愿意长途贩运。我有一条密道,可绕过官府关隘,直通京畿。我会让临江月蜀中分舵,即刻开始收购,待到水患起时,这批粮食,将是我们压垮陆寒琛和沈玉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五路齐发! 明暗交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购粮了,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要将整个京畿的粮食命脉,都牢牢掌控在他们手中! 沈青凰看着舆图上那五个被圈出的地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随即化为滔天的战栗与快意! “所以,夫人。”裴晏清放下笔,转头看她,桃花眼中笑意温柔,说出的话却森寒如铁,“现在你觉得,你的三万两嫁妆,还够吗?” 沈青凰被他眼中那志在必得的光芒所慑,她勾起唇角,露出重生以来第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不够。”她摇了摇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巧的玄铁令牌,拍在桌上,“但是,加上这个,就够了。” 这是她前世暗中培养的势力“凤鸣阁”的信物,里面有她耗尽心血积攒的财富和人脉。 这一世,她本想留作最后的底牌。 但现在,她愿意将它,押在这个男人身上。 裴晏清看着那块令牌,又看看她,最终,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连同那块令牌一起,紧紧握在掌心。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金。 “来人!” 随着裴晏清一声令下,一个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外。 “主子,夫人。” “长风。”裴晏清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传我命令,即刻启动‘惊蛰’计划。命山东、江南、北境、蜀中四地分舵,不惜一切代价,收购粮食。记住八个字——” 他看向沈青凰,沈青凰会意,接口道,声音清冷决绝: “只买不卖,严守秘密,走漏风声者,杀无赦!” 长风的身影如一滴墨融入夜色,书房内的空气却因方才那句“杀无赦”而凝固成冰,带着一股血腥的甜意。 烛火跳跃,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得极长,映在背后的舆图上,仿佛要将整个大周江山都笼罩其中。 裴晏清没有松开握着沈青凰的手,那块玄铁令牌的冰冷触感,与她手背的细腻温凉交织在一起,奇异地熨贴着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她明明说着最狠的话,下着最绝的令,可那双凤眸却清澈如洗,不见半分癫狂,只有理智到极致的寒。 “青凰。”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的命令柔和了许多,却也多了一丝探究,“你似乎……很确定会有一场大水?确定到不惜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押上。” 他不好奇她如何得知,他只好奇这份不容置疑的笃定从何而来。 这不像推演,更像是一种……亲身经历过的预知。 沈青凰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她当然确定,前世那场滔天洪水,淹没了江南数个富庶州府,导致京畿粮价飞涨,饿殍遍野。 陆寒琛正是靠着沈玉姝“未卜先知”的提醒,提前囤积军粮,再高价卖出,赚得盆满钵满,才有了日后起势的第一桶金。 那一幕幕人间惨剧,是她午夜梦回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但这些,她不能说。 她抬起眼,迎上他深邃的桃花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许吧。或许只是我看过几本杂记,又或许,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的无端揣测。重要的是,世子信我,不是吗?” 她轻轻巧巧地将问题抛了回去,带着一丝狡黠的试探。 裴晏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自胸腔深处发出,震得沈青凰的耳廓微微发麻。 “呵……好一个‘世子信我’。”他捏了捏她的手,指腹在她腕骨上暧昧地摩挲着,“夫人这是在考校为夫的诚意?” 他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蛊惑:“好,夫人说什么,为夫便信什么。只是……这些还是不够展示出我的诚意。” 沈青凰心中一动:“世子的意思是?” “我的,自然也是你的。”裴晏清说得理所当然,眼中的慵懒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掌控力,“我的个人私库里,还有二十万两现银,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产业契书。明日我让长风一并交给你,随你调动。钱不够,随时开口。” 二十万两! 饶是沈青凰两世为人,也被这个数字惊得心头一跳。 这几乎相当于国公府一年的明面开销! 他竟如此轻描淡写地交给自己? 这个男人藏得到底有多深? 她定定地看着他,试图从他眼中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试探或算计。 可没有,那双桃花眼里只有坦然的纵容和……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玩味的兴味。 仿佛他不是在进行一场豪赌,只是在陪她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世子就不怕我卷了你的全部资产,跑了?”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裴晏清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挑起她一缕垂落的发丝,在指尖缠绕,语气缱绻又危险:“夫人若是跑了,为夫便只好将这天下都翻过来,再把你抓回来,锁在身边,寸步不离。” 他的话语温柔如情人间的呢喃,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占有欲。 沈青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别开眼,不再与他对视,声音恢复了清冷:“世子说笑了。我们是盟友,我不会做有损我们共同利益的事。” “盟友?”裴晏清玩味地咀嚼着这个词,眼底笑意更浓,“也好。那么,我的盟友,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我再送你一份力。” 话音未落,他轻轻拍了拍手。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单膝跪地,身形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森然的寒气。 “主子。”来人声音嘶哑,正是裴晏清的贴身护卫,长风。 “传我密令。”裴晏清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彻骨,与方才的温存判若两人,“‘惊蛰’计划,提升至最高等级。临江月所有暗桩全力配合,动用一切渠道,必要时,可以非常手段,确保五路粮草万无一失。”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青凰,“调‘玄武’组的人,暗中进驻国公府。从今日起,夫人的安全,由你亲自负责。” 长风的身子微微一震,显然对这道命令有些意外,但仍旧恭敬领命:“属下遵命!” 话音刚落,黑影再次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沈青凰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临江月分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组,分管情报、刺杀、商路和护卫。 玄武组是其中最神秘、战力最强的存在,只听命于江主一人。 裴晏清竟然为了她的安全,动用了玄武组! 他到底,是真的信任她这个“盟友”,还是…… 沈青凰不敢再想下去,她只知道,这张网,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设想。 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复仇,更是要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亲手搅动风云! ……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国公府的氛围都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一切如常。 世子妃沈青凰治家有方,每日里处理着府中庶务,偶尔还会亲自下厨,为病弱的世子爷炖煮汤药。 而为了给世子爷配那味名为“凤血鸽”的珍稀药引,世子妃更是不惜血本,命人在府中最偏僻的后花园大兴土木,声称要修建上百个顶级的白鸽笼舍。 为此,一车车的青砖石料、防潮的木炭石灰被源源不断地运入府中,挖出来的泥土也以“改良花园土质”为名,趁着夜色悄悄运走。 府里的下人们只当世子妃爱夫心切,手段阔绰,谁也没有怀疑,在那片被高高围挡起来的工地下方,三个巨大而隐秘的地下粮仓正在悄然成形。 而暗地里,国公府的书房,成了整个“惊蛰”计划的心脏。 每日深夜,来自山东、江南、京畿、北境、蜀中五路的加密信件如雪片般飞来。 裴晏清与沈青凰常常在书案两侧对坐至天明,他负责分析各路情报,下达指令,而她则凭借着前世的记忆,精准地判断出哪些地方的粮价即将异动,哪些粮商可以拉拢,哪些官吏需要避开。 两人的配合默契的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裴晏清不止一次惊叹于她对各地粮情和人情世故的洞察力,那种敏锐,远超一个深闺女子应有的认知。 他心中的疑窦越来越深,但看着她那双专注而坚毅的凤眸,他却将所有疑问都压了下去。 秘密,谁没有呢? 他只要知道,此刻,他们是站在一处的,这就够了。 第57章 一起赴宴 这日,天色微明。 长风脚步匆匆地走进书房,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敬畏,他躬身行礼,声音都在发颤:“主子,夫人!成了!五路粮草……成了!” 他呈上一本厚厚的账册:“截止昨夜子时,山东小麦三千石、江南稻米四千石、京畿散粮八百石、北境换来的陈粮一千五百石、蜀中密道运来的杂粮五百石,共计……九千八百石!已尽数分批秘密运抵京城,藏入后院的……‘鸽笼’之中!” 近万石粮食! 在一个月之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囤积了足以让整个京城粮价震荡的储量! 沈青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滚烫的茶水仿佛也无法温暖她指尖的冰凉。 成功了,复仇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稳稳地落下了! 她看向裴晏清,正对上他含笑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了然于胸的赞许。 “做得好。”裴晏清淡淡地对长风说了一句,挥手让他退下。 待书房只剩下两人时,他才起身,走到沈青凰身边,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嗅着她发间清冷的梅香。 “夫人,你听。”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带着一丝蛊惑,“万石粮食入仓,悄无声息。这京城里,又有谁能想到,国公府后院那几只小小的‘鸽子笼’,已经成了能扼住他们所有人咽喉的利器?” 沈青凰没有挣扎,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平稳有力的心跳,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她透过窗棂,望着远处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声音冷冽如霜:“现在还不够。要等他们跳得最高,笑得最得意的时候,再亲手将他们,拉下来。” “好。”裴晏清低笑一声,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更深地嵌入怀中,“为夫便陪你一起,静待那场……天灾人祸的到来。” 夜色彻底褪去,晨光熹微。 国公府后院,那三座伪装成假山基座的秘密粮仓,在第一缕阳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而在粮仓的暗处,数十名玄武组的顶尖高手,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确保这滔天的秘密,万无一失。 下月初八,陆府。 朔风被挡在重重院墙之外,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红灯笼高悬,彩绸结成的花团锦簇,几乎要将冬日的萧索尽数驱散。 宾客往来如织,奉承与欢笑声混杂着脂粉香气,熏得人微微发热。 正厅之中,沈玉姝无疑是视线的焦点。 她身着一袭石榴红撒花亮金遍地织锦裙,怀中抱着襁褓,云鬓间珠翠摇曳,映得那张略施粉黛的脸颊容光焕发。 她被一群官夫人簇拥着,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柔母性的笑,嘴里应着各色恭维,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不住地瞟向府门的方向。 她在等。 等那个她恨之入骨、却又忍不住想要在她面前炫耀一切的女人。 “陆夫人真是好福气,瞧瞧这小公子,眉眼间全是陆副统领的英气,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 “可不是嘛!听说小公子生辰极好,乃是腊月初八,贵不可言!夫人真是我们这些人的福星!” 沈玉姝听着这些话,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实,抱着孩子的手臂也紧了几分。她就是要听这些!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沈玉姝,才是那个天命所归的女人!沈青凰算什么东西?一个被国公府嫌弃的世子妃,一个连孩子都保不住的丧妇! 等着吧,沈青凰。 今日,我便要你亲眼看看,你失去的一切,我是如何加倍拥有的! 我要你痛,要你疯,要你在我面前,连最后一丝体面都维持不住! 就在她心中恶念翻腾之际,府门口的喧嚣声忽然一滞,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嘈杂的大厅,竟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道门槛。 沈玉姝心头一跳,也随之望去。 只见两人并肩踏入。 为首的女子,身披一袭素雅至极的白狐大氅,不染一丝杂色,仿佛将门外那漫天风雪都披在了身上。 她未施太多脂粉,只一点朱唇,便衬得肤白胜雪,眉目如画。那张脸上平静无波,一双凤眸幽深似潭,扫过这满堂的红火喧嚣,竟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淡漠。 正是沈青凰。 而在她身侧,国公府世子裴晏清一袭月白锦袍,外罩玄色镶银边鹤氅,身姿清瘦却挺拔如松。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似温和无害,却自有一股迫人的贵气,将陆府这刻意堆砌出的富贵,衬得如同瓦砾般鄙俗。 他们二人,一个清冷如冰雪,一个温润如美玉,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绝世画卷。 无声无息间,便将这满堂的珠光宝气、喜庆喧嚣,压得黯然失色。 沈玉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沈青凰出现的模样,或悲愤,或憔悴,或强颜欢笑……却唯独没有想过是这样。 她非但没有半分失态,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嫉妒、令人憎恨的从容与高贵,仿佛她不是来赴宴的宾客,而是巡视领地的女王。 “姐姐,你终于来了!”沈玉姝强行压下心头的妒火,抱着孩子迎了上去,摆出最娇柔的姿态,“我还以为,你恼了妹妹,不肯赏光了呢。”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话里话外,暗示着她们姐妹不和。 沈青凰的目光淡淡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只一瞬便移开,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妹妹的满月宴,自然是京中盛事。我与世子,不过是来凑个热闹,沾沾喜气。” 她语气平淡,既不亲近也不疏离,却无形中将自己与沈玉姝划开了一道天堑。 你是妹妹,我是世子妃。我们,不是一类人。 周围的夫人们也回过神来,纷纷上前行礼:“见过世子,见过世子妃。” 裴晏清含笑颔首,目光却始终落在沈青凰身上,那份专注与维护,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 沈玉姝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强撑着笑意:“姐姐与世子能来,便是我们陆家的荣幸。快请上座。” 到了献礼环节,气氛再次被推向高潮。 各家送来的无非是金锁、玉如意、绫罗绸缎之类的贺礼,虽贵重,却也寻常。 轮到国公府时,沈青凰并未亲自上前,只是对身后的侍女云珠微一颔首。 云珠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礼盒,恭敬地呈到沈玉姝面前。 “这是我与世子为小公子备下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沈青凰淡淡开口。 沈玉姝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感激:“姐姐太客气了,你能来,妹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手打开了礼盒,准备好了满腹的客套话。 然而,当盒盖开启,看清里面东西的那一刻,不仅是她,满堂宾客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声。 那盒中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静静躺着的,并非什么金银玉器,而是一套古朴的檀木长命锁和一串同材质的佛珠。 长命锁雕工精湛,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经文,正中是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长命百岁”。佛珠圆润,散发着清幽的檀香,一看便知是得了高僧开光的珍品,蕴含着佛法慈悲。 这份礼,清雅脱俗,寓意深远,瞬间便将前面那些俗气的金银比了下去。 “听闻这套法器,是世子妃特地去大觉寺求来的,由了凡大师亲自开光加持了九九八十一天,能保小儿无病无灾,平安顺遂呢!”有知情的夫人立刻小声说道。 沈玉姝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原以为沈青凰会送些什么来羞辱她,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份谁也挑不出错处的大礼。 她压下心中的不快,正要故作姿态地道谢,目光却落在了佛珠串上缀着的一枚小小的玉牌上。 那玉牌温润通透,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玉牌的背面,用极细的刀工,清晰地刻着几个字——腊月初五。 而正面,则是一幅浅浅的浮雕,“麒麟送子图”。 “轰”的一声,沈玉姝的脑子瞬间炸开,一片空白! 腊月初五! 怎么会是腊月初五?! 她为了压过沈青凰前世那个死去的儿子,对外宣称的生辰,明明是腊月初八! 沈青凰怎么会知道真正的日期?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当着全京城宾客的面,将这个日期刻在玉牌上,送过来?! 这一刻,那温润的玉牌,仿佛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 那幅“麒麟送子图”,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异样,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不等有人发问,一旁的裴晏清已经轻笑出声,那声音温润如玉,却像一把最锋利的软刀子,精准地剖开了沈玉姝的伪装。 “陆夫人似乎有些惊讶?”他桃花眼微弯,语气里满是善意的无辜,“说来也巧。听闻陆夫人为子庆生,特意请人算过吉时,原以为是腊月初八这般富贵双全的好日子。怎料青凰前些日子在布庄,偶遇了当年为夫人接生的那位稳婆。” 稳婆二字一出,沈玉姝的心脏猛地一缩! 只听裴晏清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那稳婆也是个多话的,说起夫人生子时的不易,对小公子的生辰记得尤其清楚,才知小公子真正的生辰,其实是腊月初五。青凰想着,生辰八字乃是人一生根本,更是关乎小公子一世福气的大事,万万马虎不得。若是为了好听,报了个虚的,冲撞了小公子的福气,那可就不美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看向脸色惨白的沈玉姝,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所以,便按着这真实日期,去定制了这份礼。一番心意,还望陆夫人莫怪才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礼物的缘由,又处处透着“为你好”的体贴。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玉姝的脸上! 满堂宾客,瞬间鸦雀无声。 随即,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怎么回事?不是说小公子是腊月初八生的吗?怎么成了初五?” “这……为了个好听的日子,连亲儿子的生辰都改?这……这也太荒唐了吧!” “国公府世子都这么说了,还有那位接生稳婆作证,定然是错不了的!啧啧,真是闻所未闻!” “为了攀附权贵,连这种谎言都撒得出来,这位陆夫人,心机未免也太深了些……” 一道道探究、质疑、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沈玉姝身上。 第58章 以牙还牙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扔在雪地里,无所遁形。 她强装镇定,想要开口辩解,可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怀中的婴孩仿佛也感受到了母亲的僵硬与恐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了细弱的哭声。 沈玉姝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孩子死死地抱在怀里,那力道大的,指甲几乎要透过厚厚的襁褓,掐进婴儿娇嫩的皮肉里。 这个孩子,是她最大的依仗,是她炫耀的资本! 可现在,却成了她谎言被当众戳穿的、最可笑的证据! 她抬起头,怨毒的目光死死地射向那个始终云淡风轻的女人。 沈青凰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给她,她只是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轻轻拂去茶沫,仿佛眼前这场由她亲手掀起的风暴,不过是一出无足轻重的助兴杂耍。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个杀人不见血! 沈玉姝浑身冰冷,她精心搭建的荣耀,在沈青凰轻描淡写的一份“厚礼”之下,瞬间,塌了。 她怨毒的目光死死胶着在沈青凰身上,恨不得用眼神将她凌迟。 可对方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那份极致的漠视,比任何直接的嘲讽都更让她锥心刺骨。 “哇——” 婴孩的哭声愈发响亮,终于将僵在原地的陆寒琛惊醒。 他今日特地告假,设下这场宴席,本是为了结交同僚,彰显家底,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陆寒琛的脸面,连同陆家的里子,都被人当众撕开,扔在地上狠狠踩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上前一步,声音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世子,世子妃,此事怕是有什么误会。小儿的生辰八字,乃是家母亲自请高人批算,断不会有错。” 他这话,明着是解释,实则已是在质问。 误会? 沈青凰终于舍得将视线从茶盏上移开,她轻轻放下杯子,白瓷与花梨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不大,却让整个正厅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她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凤眸中却无半分温度,直直看向陆寒琛:“陆副统领是说,国公府,连同大觉寺的稳婆,联起手来,污蔑你陆家一个小小的婴孩?” 一句话,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国公府是什么地位? 大觉寺又是何等清净之地? 谁会为了一个武夫家的孩子,费这般周章? 陆寒琛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再说下去,便是公然与国公府为敌,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沈玉姝见丈夫被诘难,心头愈发慌乱,抱着孩子的手臂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哭喊道:“姐姐!你为何要如此害我?!我知道你不满我嫁给了寒琛,可你……你也不能拿我孩儿的生辰来做文章啊!你这是要毁了我们一家!” 她这番话,颠倒黑白,意图将一切都归咎于姐妹间的嫉妒争宠,博取同情。 可惜,她算错了一点。 今日的沈青凰,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会为了一点亲情就心软退让的蠢货。 而且祖母生辰宴这个蠢女人都敢大肆做文章,今天她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害你?”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泠如冰珠落玉盘,却让沈玉姝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底。 “妹妹说笑了。”沈青凰的目光缓缓扫过沈玉姝身上那件华贵刺眼的石榴红织锦裙,又落到她云鬓间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上,语气悠悠,“我瞧着妹妹月子里养得极好,面色红润,珠光宝气,比在沈家做姑娘时还要风光。我有什么可害你的?” 她话锋一转,似是恍然大悟般,对身后的侍女道:“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一件。我见妹妹如此注重调养,想来是生产时亏了身子。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备了些东西,只是不知合不合妹妹的心意。” 话音刚落,侍女再次上前,手中捧着的,却不再是礼盒,而是一份卷轴。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沈青凰亲自接过卷轴,纤纤玉指,慢条斯理地将其展开。 那竟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账目! “这是……”沈玉姝心头警铃大作,一种比刚才更为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沈青凰没有理会她,只是将账目转向陆寒琛的方向,清婉的嗓音字字清晰,如同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妹妹刚生产完,身子虚弱,多补补本是应当。” 她指着账目上的一行,“十月初八,购上等血燕三两,纹银五十。十月十三,购千年人参一支,纹银一百二十两。十月二十,购东海珍珠磨粉,纹银八十两……” 每念出一笔,陆寒琛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他虽是副统领,但京官难做,俸禄有限。 他平日里省吃俭用,将大部分银钱都用在了打点上峰、结交同僚上。 沈玉姝月子里的开销,他只知花费不菲,却不知竟奢靡到了这等地步! 这些东西,便是宫里的娘娘,也不过如此了! 沈青凰仿佛没有看到他那能杀人的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念着:“……十一月初二,妹妹体恤娘家不易,私下支取陆府库银五百两,托人送回沈家,账目上记得,是采买府中冬日炭火……” “轰!” 这一笔,彻底点燃了陆寒琛心中的炸药桶! 挪用公款! 补贴娘家! 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她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瞒着他偷偷送回沈家?! “不!不是的!我没有!”沈玉姝终于崩溃了,她尖叫着否认,“寒琛,你听我解释!是……是母亲说我身子亏空,让我好好补补!那些银子……那些银子是我自己的嫁妆!” “哦?是吗?”沈青凰挑了挑眉,将卷轴翻过一面,上面赫然是几张盖着鲜红手印的票据和当铺的死当文书,“这是妹妹陪嫁的几家铺子这个月的流水,一共才进账八十余两。至于妹妹压箱底的那些首饰,这里有几份当铺的记录,似乎也早就为了填补之前的窟窿,当得七七八八了。”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带上了一丝怜悯,那怜悯却比刀子还锋利:“妹妹,你拿什么,来买这上千两的补品,又拿什么,来补贴娘家这五百两的‘炭火钱’?”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沈玉姝的辩解,在这些白纸黑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先前那些还对她抱有一丝同情的夫人们,此刻看向她的眼神,已经只剩下鄙夷和不屑。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一副柔弱贤惠的模样,没想到竟是个搬空夫家补贴娘家的贼!” “陆副统领真是娶了位‘好贤妻’啊!自己在前院为军饷发愁,夫人在后院却如此挥霍无度!” “军饷”二字,像一根毒针,狠狠扎进了陆寒琛的心里。 是了! 他最近正为了手下将士们冬日的军饷和棉衣,四处求告,急得焦头烂额,甚至不惜拉下脸来,办这场满月宴,就是想借机向几位同僚开口周转。 可他的妻子,却在他为了前程和军心焦头烂额的时候,在后宅用他的血汗钱,过着如此奢靡的日子! 这个女人,非但不是他的助力,反而是他仕途上的绊脚石! 一个随时会拖着他坠入深渊的祸害! 前世被她刻意迎合、被她所谓的“预知”能力所吸引而生出的那点情意,在这一刻,被现实的耳光扇得烟消云散! “你……”陆寒琛指着沈玉姝,气得浑身发抖,一个“贱人”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沈青凰却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将卷轴收了起来。 她看向陆寒琛,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体谅。 “陆副统领莫要动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妹妹年轻,不懂持家之道,也是有的。”她轻描淡写地为沈玉姝“开脱”,话里的意思却是在说她又蠢又贪,“只是听闻陆副统领近日因军饷之事发愁,妹妹这般铺张,若是传出去,怕是会让人误会陆副统领公私不分,贪墨了军饷来中饱私囊,影响了前程就不好了。” 这一番话,温柔体贴,却字字诛心! 直接将沈玉姝的个人品行问题,上升到了可能断送陆寒琛政治前途的高度! 陆寒琛的理智,彻底断了线。 他看向沈玉姝的眼神,再无一丝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厌恶与审视。 他开始怀疑,当初执意娶这个女人,到底是对是错?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一直含笑旁观的裴晏清,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执起沈青凰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她不要动气,随即转向脸色铁青的陆寒琛,桃花眼微微弯起,笑意温和,说出的话却像是一盆淬了冰的雪水,兜头浇下。 “陆副统领也莫要太过忧心。”他轻声细语,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对了,昨日在东宫,听太子殿下无意中提及,近日御史台接连接到参奏,说有官员借着家中子嗣庆宴,大肆铺张,收受贿赂。太子殿下对此颇为震怒,正打算下令彻查,以正朝纲。” 太子殿下! 彻查!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陆寒琛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一心想要攀附的,正是太子! 若是让太子知道,自己在这风口浪尖上,顶风而上,办了这么一场规模不小的满月宴,还被国公府世子当场点出内宅奢靡、账目不清…… 那后果…… 陆寒琛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冷汗!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颜面,什么宾客! 他多年来的钻营,他赌上一切的前程,绝不能毁在今天! 毁在这么一个愚蠢的女人和一个可笑的宴会上! 裴晏清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笑意更深,语气也愈发温柔无辜:“陆副统领今日这场满月宴,宾客盈门,热闹非凡,想来礼金也收了不少。若是被那些有心人盯上,捕风捉影,怕是会惹上天大的麻烦啊。” 这是提醒,更是警告! 陆寒琛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对上的,是裴晏清那双看似多情含笑,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他瞬间明白,今日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两个人布下的局!一个天衣无缝,让他无处可逃的死局! 他败了,败得一败涂地! “来人!”陆寒琛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 他再也不看沈玉姝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肮脏的物件。他转向满堂宾客,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而急促:“今日府中突发急事,招待不周,改日陆某再一一登门赔罪!送客!” 这哪里是送客,分明就是赶客! 宾客们巴不得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闻言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走得比来时快了十倍。不过片刻,方才还热闹喧嚣、喜气洋洋的正厅,便只剩下狼藉的杯盘和刺骨的寒意。 沈玉姝抱着孩子,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鬼。 她精心策划的一切,她的荣光,她的炫耀,她踩着沈青凰上位的野心……全都在今天,被碾得粉碎。 而始作俑者,却已在裴晏清的搀扶下,施施然起身。 裴晏清为沈青凰拢了拢身上的白狐大氅,动作温柔备至,沈青凰抬眸,对上他眼中促狭的笑意,唇角终于勾起一抹发自真心的弧度,清冷如雪,却也艳烈如火。 两人并肩离去,将一地鸡毛和满室狼藉,都留在了身后。 第59章 和前世一模一样 春日的最后一丝暖意被连绵的阴雨彻底浇熄,京城仿佛被浸泡在了一只巨大的水囊里。 入夏,天像是漏了个窟窿。 豆大的雨点砸在国公府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将天地都隔绝开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起初,京中百姓还只当是寻常的梅雨季,可当这场雨下了整整十日,永定河水位暴涨的消息再也压不住时,恐慌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决堤了!永定河决堤了!” 消息传来的那一日,京城的天空阴沉得如同锅底。 城西地势低洼处已是一片汪洋,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哭喊声、求救声混杂在哗哗的雨声中,凄厉无比。 而比洪水更可怕的,是饥饿。 京中粮价一日三涨,从最初的试探性提价,到最后近乎疯狂的飙升。 一袋往日里最寻常的糙米,如今已是有价无市的珍品。各大米粮铺前,百姓们顶着瓢泼大雨排起长龙,从争执、咒骂,很快演变成了推搡、斗殴,甚至有人为了抢夺半袋发霉的陈米而拔刀相向! 整个京城,乱了套了。 与外界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陆家后宅那一方小小的院落。 沈玉姝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听着屋外下人惊慌失措地汇报着城中的乱象,嘴角却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她轻抚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闪烁着淬了毒的兴奋光芒。 来了,终于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 这场滔天大水,是她的灾难,更是她的登天梯! “夫君!”她转身,看向一身劲装、眉宇间凝着一股煞气的陆寒琛,声音娇柔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这便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时机!前世……不,是我前几日做的梦里,神仙托梦告诉我,此时若能开仓济民,夫君定能得圣上青眼,从此平步青云!”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预知”掩饰成神仙托梦,既显得自己福泽深厚,又不会引人怀疑。 陆寒琛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他自然不信什么神仙托梦,但他信沈玉姝总能带来好运。 这段时日,靠着她的“提醒”,他确实在几件小事上占了先机。 “开仓济民?”他冷哼一声,走到沈玉姝身边,捏住她的下巴,眼神锐利如鹰,“说得轻巧,我们陆家有几石存粮?这点米撒出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我们没有,可军中……”沈玉姝攀上他的手臂,吐气如兰,“夫君如今在京畿卫任职,军中粮仓的粮食堆积如山,与其让它们在库里发霉,不如‘借’出来,为夫君博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待日后夫君高升,再想办法补上便是!” “借?”陆寒琛玩味地咀嚼着这个字,眼底的野心再也无法掩饰,“不,这不是借。这是在圣上面前,为我陆寒琛立威!是在京城百姓心中,为我陆寒琛立德!” 他猛地松开沈玉姝,大步向外走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你且在家中等我的好消息!待我携赈灾之功归来,定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 看着陆寒琛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沈玉姝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 沈青凰,你看到了吗? 你那个病秧子夫君如今只能躲在国公府里苟延残喘,而我的夫君,即将要一飞冲天了! 这一世,你所有的一切,我都要抢过来! …… 国公府,书房。 窗外风雨如晦,室内却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骨炭在兽首铜炉中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淡淡的暖香。 沈青凰正执着一枚白子,与裴晏清对弈。 她落子沉静,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滔天洪水、万民哀嚎,都与她无关。 “啪。” 白子落下,截断了黑子的一条大龙。 裴晏清抬眸,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对面神色淡然的女子,忽然笑了。 他将手中的黑子丢回棋盒,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微眯,带着几分探究:“夫人,外面都快翻了天了,你倒还有心情在这里与我对弈。” “急什么?”沈青凰端起手边的清茶,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无波,“鱼儿还没上钩,饵料也还没撒完,我们现在出去,岂不是惊了鱼?” 裴晏清低笑出声,那笑意自胸腔震荡而出,悦耳动听:“夫人说的是。只是我有些好奇,夫人的棋局,究竟布到了何处?如今满城风雨,陆寒琛那条鱼,怕是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咬钩了。” 沈青凰的凤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他咬的,可不是我的钩。”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裴晏清,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世子,你临江月的消息网,应该比我更快吧?” “自然。”裴晏清身体前倾,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棋盘,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亲昵的蛊惑,“就在半个时辰前,陆寒琛已经拿着京畿卫的手令,气势汹汹地去了西山大营的军粮库。按沈玉姝的算计,他此去,当‘借’的军粮三千石,足以在京中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个人赈灾’,为他博取无上清名。” 他的话语里满是戏谑,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笑话。 沈青凰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一抹弧度,冷冽而锋锐:“那么,他借到了吗?” “夫人觉得呢?”裴晏清不答反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是狡黠的狐狸看到了落入陷阱的猎物。他喜欢看她这副运筹帷幄、智珠在握的模样,比任何胭脂水粉都更动人心魄。 他伸出手,覆上她放在棋盘边的素手,她的指尖微凉,却让他掌心一阵滚烫。 “夫人且安心喝茶。”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缱绻,“好戏,才刚刚开场。” …… 西山大营,军粮库。 陆寒琛身披蓑衣,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盔甲的缝隙渗入,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兵,马蹄踏在泥泞的土地上,溅起一片片污水。 粮库守将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吏,姓钱,见了陆寒琛出示的手令,脸上堆满了为难的苦笑。 “陆将军,您这可真是……来得不巧啊。”钱主簿搓着手,一脸的歉意。 陆寒琛眉头一皱,心中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钱主簿这是何意?本将奉命前来调粮赈灾,莫非你要抗命不成?” “不敢不敢!”钱主簿吓得连连摆手,连忙引着他往粮库深处走去,“将军,您自己看吧。” 厚重的库门被缓缓推开,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陆寒琛定睛看去,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偌大的粮仓之内,空空荡荡! 别说堆积如山的粮草,就连地上散落的米粒都寻不见几颗! 只有几个角落里,孤零零地立着几个空荡荡的粮囤,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到来。 “粮食呢?!”陆寒琛一把揪住钱主簿的衣领,双目赤红,厉声咆哮,“这里的粮食呢?!足足五万石军粮,都到哪里去了?!” 钱主簿被他吓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将……将军息怒!这粮食……半个月前,就……就被人调走了啊!” “半个月前?!”陆寒琛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擅动京畿军粮?!” “是……是云照公子……”钱主簿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兵部火漆大印的调令文书,“半月前,云照公子持北境镇北大将军的紧急军令而来,说是北境与鞑靼起了冲突,军情十万火急,急需粮草支援!兵部连夜核验,便将库中……库中所有的存粮,都……都调拨去北境了……” 云照! 临江月的月主! 陆寒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掺和进来?! 而且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天还晴着,谁能想到今日会有滔天大水? 这根本不合常理! 除非……除非有人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并且提前设下了这个局! 一个让他一头撞进去,摔得粉身碎骨的局!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失魂落魄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冷汗。 他满心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的手,此刻才惊恐地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棋子! 沈玉姝的“预知”,在另一股更强大、更神秘的力量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他,陆寒琛,兴师动众而来,如今却要空手而归,即将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那张素来冷酷的面容,此刻扭曲得比锅底还要黑,充满了屈辱、愤怒与不甘。 …… 同一时刻,国公府。 云照一脚踏进书房,便甩了甩衣袖上的雨水,夸张地叫嚷起来:“哎哟喂,这鬼天气,可真是要把小爷这身新做的云锦袍子给毁了!晏清,青凰弟妹,你们这儿可真是清净。” 他自来熟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才笑嘻嘻地看向裴晏清:“江主,您这招‘釜底抽薪’,可真是……绝了!姓陆的那张脸,我派人去看了,啧啧,据说比恭房里的石头都臭!怕是这会儿正躲在哪个角落里怀疑人生呢。” 裴晏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面前一碟精致的梅花糕推到了沈青凰手边。 沈青凰捏起一块,却没有吃,只是看着云照,清冷地开口:“北境那边,没问题吧?” “放心。”云照拍着胸脯保证,“镇北大将军是我爹的过命交情,我拿了你的信物,再编个由头,说有批重要的‘货物’需要用军粮的名义掩护运送,他二话不说就盖了印。那批粮食早就被我们的人半路截胡,分批运到城外咱们自己的庄子里了,半粒米都没少。” 他说着,又促狭地冲裴晏清挤了挤眼:“不过话说回来,晏清,你为了给弟妹出气,连镇北大将军的人情都用上了,可真是大手笔啊。” 裴晏清这才懒懒地抬起眼皮,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她的事,便是我的事。” 简单的一句话,让云照的嬉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裴晏清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第一次在里面看到了一种名为“认真”的东西。 沈青凰执着梅花糕的手指微微一顿,心湖泛起一丝涟漪,却又被她迅速压下。 她抬眸,看向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凤眸中一片冰寒。 “这只是第一步。”她轻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裴晏清,“沈玉姝和陆寒琛的登天梯,才刚刚被我们抽掉了第一节。接下来,我要让他们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民怨滔天,无路可走。” 裴晏清凝视着她清丽冷冽的侧脸,看着她眼中燃烧的复仇火焰,非但没有觉得可怖,反而觉得一种奇异的、蓬勃的生命力在其中绽放,灼热而耀眼。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握着她的手也紧了几分,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承诺般的份量。 “好。”他说,“我陪你。” 第60章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陆家小院的门,是被人用一种近乎踹裂的力道撞开的。 “砰——!” 一声巨响,夹杂着风雨的呼啸,让原本就心神不宁的沈玉姝猛地从软榻上惊坐起来。 她抬眼望去,只见陆寒琛如同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煞神,浑身湿透,泥水顺着他玄色的劲装下摆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晕开一团团污浊的痕迹。 他的脸,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那双素来锐利的鹰眸里,此刻翻涌着的是惊涛骇浪般的屈辱与暴怒。 “夫君?”沈玉姝心头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但她仍强撑着笑意,提着裙摆迎了上去,声音娇柔得能掐出水来,“夫君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外面的雨这般大,你都淋湿了,我这就让下人给你备……” “闭嘴!” 陆寒琛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眼中赤红的血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罩住了沈玉姝。 “顺利?”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喉间发出一声淬了冰的冷笑,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怨毒,“我倒想问问你,这就是你所谓的‘天赐良机’?这就是你梦里神仙托的梦?!” 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沈玉姝的心尖上,那股迫人的煞气几乎让她窒息。 “沈玉姝,你可真是我的好‘福星’啊!”他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我带着京畿卫的手令,浩浩荡荡地去了西山大营,结果呢?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沈玉姝疼得脸色发白,眼中蓄满了泪水,惶然地摇着头:“夫君……怎么了?难道……难道守将不肯放粮?” “放粮?”陆寒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将她甩开,“粮仓里连老鼠都饿死了,他拿什么给我放?!五万石军粮,早在半个月前,就被人以北境急报为由,调得一干二净!”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玉姝脑中炸开。 半个月前?! 怎么可能! 前世这场大水,明明是他借军粮赈灾,一举博得圣心与民望的开端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提前半个月…… “是谁?是谁干的?!”她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云照!”陆寒琛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临江月的月主,裴晏清的走狗!半个月前,京城晴空万里,谁会想到今日的滔天大水?除非……除非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死死地盯着沈玉姝,眼神里的审视与怀疑像刀子一样,将她凌迟:“你告诉我,你的‘神仙托梦’,究竟是哪里来的?为什么偏偏把我引进了这个死局里?!” 沈玉姝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引以为傲的重生优势,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强大、更神秘的力量碾得粉碎!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原来,连棋盘的边角都没摸到!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跌坐在地上,泪如雨下,拼命地摇头,试图为自己辩解,“夫君,你要信我!我怎么会害你?一定是……一定是沈青凰!对!一定是她!她也……” “够了!”陆寒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无力的辩解。此刻的他,满心都是功败垂成的愤怒与被当成傻子戏耍的屈辱,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就在院内气氛僵持到冰点之时,一个管事婆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 “公子!夫人!外面……外面出事了!” 沈玉姝正愁无法脱身,闻言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厉声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那婆子喘着粗气道:“城东和城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几家米粮铺子,正在……正在低价售粮!说是只要是受灾的百姓,凭户籍文书,每人都能买两斗平价米!现在全城的人都快疯了,都往那边涌呢!” “什么?!” 沈玉姝和陆寒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京中粮价已经炒到了天高,此刻竟然有人敢低价售粮? 这不是跟满京城的粮商和权贵作对吗? 但对沈玉姝而言,这却是一个转机! 她眼珠一转,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抹干眼泪,急切地对陆寒琛道:“夫君!这是个机会!不管这粮是谁放的,我们都能利用!我们立刻也去,装作是我们在暗中施粥放粮,将这份功劳揽过来!只要操作得当,一样能挽回声望!” 陆寒琛阴沉的脸色稍霁,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他冷冷地道:“查清楚,到底是谁的铺子。” “是!” 一个时辰后,派去打探消息的家丁回来了,脸色比死了爹娘还难看。 沈玉姝正焦急地踱步,见状立刻问道:“怎么样?查清楚了吗?是哪家商户如此不长眼,敢在这个时候出来搅局?” 那家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回……回夫人……那几家铺子,小的去查了……铺子的地契,都……都在国公府世子妃,沈青凰的名下!” “你说什么?!”沈玉姝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家丁颤巍巍地补充道:“不……不仅如此,他们卖的每一袋米,那麻布口袋上,都用朱砂印着四个大字——” 他顿了顿,仿佛那四个字有千斤重。 “国公府……赈灾!” “哐当——!” 沈玉姝手边的一只粉彩缠枝莲纹茶盏,被她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那清脆的碎裂声,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四分五裂,再也拼凑不起来。 沈青凰! 又是沈青凰! 她不仅算计了军粮库,抽空了他们的釜底之薪,竟然还……还用这种方式,堂而皇之地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功劳! 这根本就是阳谋! 她眼睁睁地看着沈青凰在做“善事”,在收拢民心,在博取美名,可她能做什么? 去告诉百姓,国公府的赈灾是假的? 是别有用心? 还是去阻止百姓买平价粮? 无论是哪一种,她沈玉姝和陆寒琛,都会立刻被愤怒的民众撕成碎片! “啊——!” 沈玉姝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尖叫,脸上那张精心伪装的柔弱面具彻底崩裂,只剩下嫉妒与怨毒交织的扭曲。 她模仿沈青凰前世的轨迹,处处抢夺先机,结果却画虎不成反类犬! 而沈青凰,却用她想都想不到的雷霆手段,将她前世赖以成功的基石,一步步敲碎,然后用那些碎片,为自己铺就了一条更璀璨的登天之路! 陆寒琛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状若疯癫的沈玉姝,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也化作了冰冷的厌弃。 他再一次,因为这个女人的“先知”,而沦为了别人的踏脚石。 …… 国公府与外界的风雨飘摇不同,这里依旧温暖如春,一室静谧。 裴晏清正执着一把小小的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君子兰的叶片。 他的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手中是什么绝世珍品。 沈青凰坐在他对面,膝上摊着一本账册,指尖划过一笔笔支出的款项,神色淡然。 “夫人。”裴晏清剪下一片微黄的叶子,头也不抬,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我听说,陆家今天很热闹,摔碎了一套上好的粉彩茶盏呢。” 他的临江月,消息总是最快的。 沈青凰翻过一页账册,眼皮都未曾撩动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一套茶盏而已,她若是气得狠了,把陆家掀了才好。” “呵……”裴晏清低笑出声,放下了银剪。他抬起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深深地凝视着她,“夫人这招‘阳谋’,用得可是比我的‘阴谋’还要狠。分时段售粮,避免人群拥挤踩踏;每人限购两斗,杜绝富户囤积居奇;最妙的,还是那麻袋上四个大字,简直是……诛心之笔。” 他缓缓踱步到她身边,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丝蛊惑的亲昵:“沈玉姝自以为得了天机,想要开仓济民,收拢人心。夫人却让她连开仓的机会都没有,然后用她最想用的法子,将这天大的功劳和名望,稳稳地安在了国公府的头上,安在了……你自己的头上。” 他看着她清丽冷冽的侧脸,看着她纤长睫毛下那双不起波澜的凤眸,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发痒。 这个女人,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总能在他以为已经看透她时,展露出更惊人的、更吸引他的一面。 “她不是喜欢模仿我,喜欢抢我的东西么?”沈青凰终于合上了账册,抬眸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他含笑的俊容。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锋锐如刀的弧度。 “那我就让她好好看看,真正的好东西,她连边都摸不着。我还要让她亲眼看着,她费尽心机想要的一切,是如何一点点回到我手里的。这种只能看、不能碰、还得拍手称赞的感觉,想必……滋味不错。” 裴晏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微凉的肌肤。 “确实不错。”他低声呢喃,声音缱绻而磁性,“夫人这步棋,一石三鸟。其一,解了京中燃眉之急,让陛下和朝臣都承了我们国公府的情;其二,为国公府博得万家生佛的美名,日后谁想动我们,都得掂量掂量百姓的唾沫星子;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将沈玉姝和陆寒琛,架在了火上烤。” 沈青凰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 国公府如今风头正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当这棵树的根,深深扎进了万千百姓的心里时,再大的风,也轻易吹不倒了。 她要的,从来不只是一时的报复,而是长久的、坚不可摧的安稳。 “这还不够。”沈青凰的视线转向窗外,看着那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青翠的芭蕉叶,凤眸中一片深寒,“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我让他们听了这满城的赞誉,接下来,自然也要让他们尝尝,被这同一批人……恨入骨髓的滋味。” “哦?”裴晏清来了兴致,他索性在她身侧坐下,执起她的手,放在掌心细细把玩,“夫人还有后招?” “鱼饵已经撒下,鱼儿也已经围了过来。”沈青凰任由他握着,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接下来,自然是要告诉它们,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抽回手,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刻着“凤鸣阁”字样的令牌,递到裴晏清面前。 “世子,该让你的人,去散播一些……‘流言’了。” 裴晏清看着那枚令牌,再看看她眼中那抹狡黠而冰冷的寒光,嘴角的笑意愈发纵容而宠溺。 他的夫人,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 “好。”他接过令牌,反手又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十指相扣,声音里是斩钉截铁的承诺,“都听你的。” 窗外,雨势渐歇。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京城的上空,悄然酝酿。 第61章 瘟疫 雨过天晴,但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却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浓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国公府的低价粮还在有序地发售,那麻袋上用朱砂印着的“国公府赈灾”四个大字,如同一枚枚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京城百姓的心里。 与之相对的,是另一场风暴的悄然兴起。 城中各大茶楼酒肆,说书先生们最热门的段子,不再是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而是一出新鲜出炉的“陆郎借粮”。 “话说那陆副统领,眼见娇妻挥霍无度,库房见了底,又逢这天灾,便心生一计!”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吊足了胃口,“他呀,本想与国公府联手,囤积居奇,待粮价涨到天高,再大发一笔国难财!谁知国公府世子妃心善,不忍百姓受苦,自掏腰包,先行开仓放粮!”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咒骂声四起。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这陆家怎么半点动静没有,原来是憋着坏呢!” “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们在这儿挨饿受冻,他倒好,还想着用我们的命换银子!” 风言风语如长了脚的蜈蚣,钻进京城每一个角落,又添油加醋地演变成了更恶毒的版本。 “听说了吗?陆寒琛发财计策落空,恼羞成怒,竟拿着京畿卫的令牌,跑去西山大营抢军粮!想来个黑吃黑!” “可不是嘛!我有个远房亲戚就在军营当差,说他去的时候,那粮仓早就被调空支援北境了!陆寒琛气的当场拔刀,差点把守库的钱主簿给活劈了!” “我的天!此人竟嚣张至此?挪用军饷不成,还想抢劫军粮?这还有王法吗?!” 流言愈演愈烈,从最初的“贪婪”,上升到了“通敌”的嫌疑。 陆寒琛的名声,在短短三日之内,便从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将领,彻底烂成了阴沟里的污泥。 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不仅没捞到半点赈灾的功劳,反而成了国公府仁善之举下的一个丑陋不堪的陪衬,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贪鄙小人。 …… 陆家。 “啪!” 又一只青瓷茶碗在地上碎裂。 陆寒琛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双目死死瞪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沈玉姝。 “这就是你说的天赐良机?!”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充满了暴戾的恨意,“现在全京城的人都当我是个企图倒卖军粮的国贼!御史台的参奏奏本,怕是已经堆满了陛下的御案!沈玉姝,我陆家的百年清誉,我赌上身家性命的前程,全都被你这个蠢货给毁了!”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会这样……”沈玉姝泪流满面,不住地摇头,“是沈青凰!一定是她在背后搞鬼!夫君,前世不是这样的,前世你明明……” “住口!”陆寒琛厉声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疯狂,“还敢提你的前世?!你的‘前世’,除了把我一次次推入深渊,还有什么用?!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了你这个扫把星!” 他一步上前,狠狠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那眼神,是真的动了杀机。 沈玉姝被掐得几乎窒息,双手徒劳地抓挠着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惊恐。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是同样的机会,同样的天灾,为什么沈青凰总能先她一步,并且将她所有的路都堵死?!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陆寒琛手上时,一个下人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老爷,不好了!京郊的几个村子……爆发瘟疫了!” 水患过后,天气异常闷热,那些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和腐烂的草木,成了瘟疫最好的温床。 起初只是几人发热、上吐下泻,不出三日,便成片成片地倒下,死者身上遍布紫黑色的斑点,状貌可怖。 恐慌比洪水蔓延得更快,京城九门戒严,一时间人心惶惶。 陆寒琛缓缓松开了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扭曲的、属于赌徒的狂热。 沈玉姝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看着陆寒琛变幻莫测的神情,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瘟疫! 她想起来了! 前世,这场瘟疫,才是陆寒琛真正平步青云的开始!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抓住陆寒琛的衣摆,声音急切而激动,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夫君!是机会!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机会!我想起来了!这场瘟疫,我知道怎么治!” 陆寒琛缓缓垂眸,看着她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冰冷与怀疑:“你又知道了?” “我真的知道!”沈玉姝生怕他不信,急得语速飞快,“用艾草!用艾草熏屋子!再熬煮大量的姜汤,让所有人都喝下去!防疫!对,是防疫!只要将这个法子献给太子殿下,我们就能将功补过!太子殿下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陆寒琛就是靠着这个简单易行的“防疫之法”,得到了太子的赏识,不仅洗刷了之前的污名,还被破格提拔,从此踏入了东宫阵营的核心! 这一次,绝不会再有错了! 这是沈青凰无论如何也算计不到的!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个法子! 陆寒琛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剖开。 他已经输不起了,但巨大的诱惑又让他无法放弃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再信你最后一次。若是再出差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杀意,比任何威胁都更让沈玉姝胆寒。 “不会的!夫君你信我!这次绝不会有错!” 沈玉姝疯狂地保证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新翻盘,将沈青凰狠狠踩在脚下的那一天。 国公府。 书房内,药香袅袅。 沈青凰正亲自将几味药材按照君臣佐使的配伍,分装进一个个小小的锦囊。 裴晏清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临江月传来消息。”他开口,声音平缓无波,“陆寒琛已经通过东宫的门路,向太子进言,献上了‘艾草熏屋、姜汤防疫’之法。太子颇为意动,已经准备下令,在京畿各处推行了。” 沈青凰分拣药材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意料之中。”她将最后一味板蓝根放好,系紧了锦囊的绳口,这才抬起头,凤眸中一片清明,“前世,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前世?哦?”他挑了挑眉,桃花眼中流露出一丝兴味,“那……结果如何?” “结果?”沈青凰的眼神陡然变得冰寒,仿佛凝结了腊月的霜雪,“结果,艾草和姜汤根本无效!那场瘟疫,死了三万七千人!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哀鸿遍野!而陆寒琛,却踩着那三万多条人命的尸骨,领了太子亲赐的‘防疫有功’的嘉奖!”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重量。 裴晏清脸上的慵懒笑意缓缓收敛,那双多情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罕见的冷意。 裴晏清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问她为何会知道这些。 他上次听沈青凰说过前世重生之事,虽然不能完全相信,但是心里面对沈青凰这个人信之不疑。 沈青凰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将一个锦囊递到他面前,清婉的嗓音字字清晰:“这场瘟疫,并非时疫,也非瘴气。而是因水患后,腐烂的草木在湿热天气下,滋生出的一种肉眼难辨的‘腐叶菌’。此菌随风而散,经口鼻吸入,便会侵入肺腑,继而坏血。艾草熏屋,不过是自欺欺人;辛辣姜汤,反会助长体内火毒,加速病情恶化。” 裴晏清接过锦囊,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清冽的药香钻入鼻息。 “这便是解药?” “是预防的方子。”沈青凰纠正道,“黄芩、板蓝根、金银花、连翘,皆是清热解毒、凉血抗菌的良药。将它们熬成汤药,让百姓每日服用,便可抵御腐叶菌的侵袭。至于已经染病之人,则需在此方基础上,加重几味猛药。” 她抬眸,直视着裴晏清深不见底的眼眸:“世子,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将这药方,以最快、最权威的方式,送到管理此事的太子案头的人。” 裴晏清凝视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与背后隐藏的滔天恨意,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将那锦囊收入袖中,站起身。 “夫人放心。”他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鬓边微乱的碎发,动作自然而亲昵,“临江月在终南山‘供养’着一位杏林圣手,人称‘药痴’先生。他老人家一生痴迷疑难杂症,恰好,近日‘偶得’一古方,正与这‘腐叶菌’之症,不谋而合。”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弯,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戏谑与宠溺:“想来,这位‘药痴’先生,会非常乐意,为了天下苍生,亲自走一趟东宫。” 第62章 催命的毒药 东宫,议事厅。 气氛凝重。 太子裴子渊眉头紧锁,看着底下争论不休的臣子。 “殿下,陆副统领此法,简单易行,成本低廉,乃是眼下控制疫情的最佳之选!”一名官员拱手道,正是陆寒琛投靠的兵部侍郎。 “不错,自古防疫,便是以驱邪避秽为主,艾草、雄黄,皆是此理。臣以为,此法可行!” 反对的声音亦是不少。 “荒谬!此乃瘟疫,非同儿戏!岂是区区姜汤艾草就能防治的?若无效,岂非耽误了最佳时机,致使万民遭殃?”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之际,一名内侍匆匆入内通禀:“启禀殿下,国公府世子求见。他说……他为殿下,请来了一位能解此疫的神医!” 裴晏清?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片刻后,裴晏清缓步而入,他身后跟着一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怀中抱着一个古朴药箱的老者。 “臣裴晏清,参见太子殿下。” “世子免礼。”太子抬手,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这位便是……” “这位是终南山隐居的‘药痴’先生。”裴晏清侧身引荐,语气恭敬,“先生一生不求名利,潜心医道。听闻京畿瘟疫横行,于心不忍,这才破例出山。” 那兵部侍郎冷哼一声,出言讥讽:“神医?世子莫不是病急乱投医?这等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山野村夫,也敢妄称神医?” “药痴”先生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自顾自地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和几张写满了字的麻纸。 “贫道不敢称神医。”他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只是恰好,在一本先秦古籍中,见过与此疫症状极为相似的记载。” 他将竹简呈上,朗声道:“古籍中称,大水之后,腐草丛生,必生‘腐叶之菌’,此菌无形无色,随风入体,则血腐而亡!其状,与今日之疫,分毫不差!”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腐叶菌? 这闻所未闻的说法,却精准地描述了眼下的状况! “至于解法……”药痴先生又将那几张麻纸呈上,“此乃贫道依据古方,结合时下病症改良的方子,分为‘防’、‘治’二方。贫道昨日已在城郊张家村试用,全村三百余口,轻症者一剂见效,重症者三剂回春!此乃张家村村正及数十村民画押的文书!”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 太子身旁的太医院院判连忙接过药方,只看了一眼,便激动得浑身发抖:“妙!实在是妙!君臣佐使,配伍精当!此方……此方简直是神来之笔!殿下,以臣行医四十年的经验担保,此方……可行!” 他随即又看向那“艾草姜汤”之法,毫不留情地批判道:“至于此法,不过是治风寒的土方子,用在此处,无异于抱薪救火,只会让病人体内邪火更盛,死得更快!” “轰——” 兵部侍郎和陆寒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尤其是陆寒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所谓的“药痴”先生,看着那张详细到令人发指的药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错了…… 又错了! 沈玉姝的“先知”,再一次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那所谓的“神仙托梦”,在沈青凰这几乎可以说是未卜先知、算无遗策的手段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献上的,是催命的毒药! 而国公府献上的,才是救世的良方! 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太子裴子渊的目光,缓缓从那张救命的药方上移开,落在了脸色铁青的陆寒琛身上。 那眼神里,再无半分之前的欣赏与意动,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怒意。 “陆寒琛。” 太子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陆寒琛的心上。 “你好大的胆子。国难当头,竟敢拿此等无稽之谈,欺瞒孤,视万民性命为儿戏!” “来人!”太子猛地一拍桌案,厉声下令,“将陆寒琛给孤拿下!听候发落!” 陆寒琛浑身一软,被人拖拽下去的那一刻,他最后看到的,是裴晏清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那笑容温和依旧,落在他眼中,却比世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残忍。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陆寒琛被拖下去时,那双赤红的眼死死地盯着裴晏清,里面淬满了毒汁般的怨恨与不甘。 裴晏清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他对着主座上的太子裴子渊,微微躬身,那副病弱的模样又回到了脸上,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殿下,‘药痴’先生不喜俗务,如今药方既已献上,臣便先送先生回山了。” 太子裴子渊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然不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倚重,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 他挥了挥手,语气温和了许多:“世子辛苦了,先生大义,孤必有重赏。” “药痴”先生,或者说,临江月找来的那位精于易容的客卿,只是淡然地抚了抚长须,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救死扶伤,医者本分,何谈赏赐。” 说罢,便随着裴晏清一同退出了议事厅。 回到国公府的马车上,方才还仙风道骨的“药痴”先生立刻卸下了所有伪装,对着裴晏清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江主,这趟差事如何?没给您丢脸吧?” 裴晏清懒懒地倚着软垫,眼皮都未抬:“云照找的人,还算出彩。” 那人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那是,月主亲自挑的人,保管万无一失。不过话说回来,江主,您这位世子妃,可真是……神人啊!这药方,这计策,环环相扣,简直像是把人心都算计到了骨子里。那陆寒琛死得不冤。” 裴晏清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桃花眼中笑意浅淡,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凉意。 “多嘴。” 仅仅两个字,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那人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了后背,连忙掌嘴:“是小的失言!小的该死!” 裴晏清没再理他,只是将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枚玉扣。 神人么? 他想起沈青凰递给他药方时那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凤眸,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不是神,她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带着一身焚尽一切的业火。 而他,偏偏就喜欢这火。 …… 回到府中,沈青凰正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垂眸静静地看着,仿佛东宫那场决定了陆家命运的博弈,于她而言,不过是翻过了一页无关紧要的闲书。 “夫人倒是清闲。”裴晏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他惯有的三分慵懒七分戏谑。 沈青凰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结果,想必如我所料。” 是陈述,而非疑问。 “陆寒琛被下了大狱,罪名是‘欺君罔上,贻误国事’。”裴晏清缓步走到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那兵部侍郎也被太子申斥,勒令闭门思过。东宫,算是被我们清洗了一遍。” “这只是开始。”沈青凰将账册合上,放到一旁,声音清冷,“陆寒琛倒了,京城的瘟疫却还在。太子殿下得了药方,下一步,必然是要交由太医院推行。” 裴晏清啜了口茶,挑眉道:“不错。太医院那群老古董,最是讲究论资排辈。‘药痴’先生虽有古籍和人证,但毕竟是山野村夫,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信服。尤其是那院判张敬德,为人最为古板,让他将一个来路不明的方子在全京城推广,难于登天。” “我料到了。”沈青凰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寒芒,“前世,便是这群庸医的迟疑和傲慢,错过了最佳的防疫时机,才让那场瘟疫一发不可收拾。” 她看向裴晏清,语气不容置疑:“所以,我们要推他们一把。” “如何推?”裴晏清的桃花眼亮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这副运筹帷幄、执掌乾坤的模样了。 “很简单。”沈青凰的回答简单,“救人,是天大的功劳,谁都想要。但推广一个未知药方的风险,却谁都不想担。既然他们不愿担,那我们国公府,就替他们担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些被下人精心打理的花草。 “我已经让府中名下的几家药铺,连夜加急炮制黄芩、板蓝根、金银花、连翘这几味药材。库房里囤积的药材,足够供应全城百姓三日之用。” 裴晏清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是什么时候做的安排?竟是连他都未曾察觉。 这个女人,仿佛总能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世子。”沈青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明日,还请你再去一趟太医院,向张院判提议,由国公府出资出药,在京郊咱们府上的几个庄子里,先行试用‘防疫汤药’。” 裴晏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和纵容:“夫人这是要……逼宫啊。” “是阳谋。”沈青凰纠正道,“我将功劳和风险都摆在他们面前。成了,他们太医院有领导之功;败了,所有罪责由我,由国公府一力承担。面对这份送上门的功绩,我不信那张敬德会不动心。” 第63章 真的神了 翌日,太医院。 院判张敬德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太子殿下亲口下令,让他们尽快拿出章程,控制瘟疫。 可那“药痴”先生的方子,虽经几位太医验证,确有清热解毒之奇效,但用于治疗已发病者是一回事,用于全城防疫,又是另一回事! 这可是关系到数十万百姓身家性命的大事,万一出了岔子,他这颗脑袋可担待不起! “院判大人。”一位年轻的太医忧心忡忡地进言,“如今城外疫情一日重过一日,再拖下去,恐怕……” “拖?老夫何尝想拖!”张敬德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可那方子来路不明!那‘药痴’是何许人也,谁都说不清!万一此方有何隐疾,或是水土不服,致使百姓服后生了变故,这责任谁来负?你吗?!” 年轻太医顿时噤若寒蝉。 正在此时,门外小吏通禀:“院判大人,国公府世子殿下求见。” 张敬德一愣,连忙起身相迎。 裴晏清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由下人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张院判,本世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商。”寒暄过后,裴晏清开门见山。 “世子殿下请讲。” “想必院判大人,正在为推广防疫汤药之事烦忧吧?”裴晏清一语中的。 张敬德老脸一红,干咳一声:“世子明鉴。此事……干系重大,下官不敢擅专。” “我明白院判的顾虑。”裴晏清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无害,说出的话却像一把精准的刀子,剖开了张敬德的心思,“院判是怕担责。怕这方子无效,反而落个草菅人命的罪名;又怕这方子有效,功劳却被一个山野村夫抢了去,显得我太医院无能。” 张敬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说中了心事,却又无法反驳,只能尴尬地拱手:“世子……言重了。” “不重。”裴晏清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所以,我今日来,是为院判大人分忧的。” 他将沈青凰的计划和盘托出。 “……国公府在京郊有三个庄子,人口近两千,其中一个,还与已经发现疫情的张家村接壤。我府中愿出资、出药、出人,在这三个庄子先行试行汤药防疫。太医院只需派几位太医,从旁监督记录即可。” 裴晏清看着目瞪口呆的张敬德,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若此法无效,庄中有人染疫,一切后果,由我裴家承担,绝不牵连太医院分毫。” “若此法有效……”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微弯起,“那便是院判大人领导有方,太医院为国为民,寻得防疫良策。届时,再在全城推广,功在社稷,利在万民。至于那位‘药痴’先生,他老人家早已言明,不求名利,早已归隐山林了。”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大的馅饼,砸得张敬德晕头转向。 风险,国公府担了。 功劳,全是太医院的。 他们需要做的,仅仅是“观察”和“点头”。 天下间,竟有这等好事?! 他看着裴晏清那张真诚的脸,心中最后的疑虑也被打消了。 这位病秧子世子,定是和那位世子妃一样,心怀百姓,宅心仁厚啊! “世子大义!”张敬德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裴晏清深深一揖,“下官……下官代京城数十万百姓,谢过世子与世子妃的仁心!” 他当即拍板:“好!就依世子所言!下官这就挑选人手,即刻前往庄子!” 一时间,数辆满载着药材的大车,在京畿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从国公府驶出,奔赴京郊。 整个京城都在看着。 无数双眼睛,或怀疑,或期待,或幸灾乐祸,都聚焦在了国公府这孤注一掷的举动上。 城中的茶楼里,风言风语又起。 “听说了吗?国公府要用什么汤药防疫,在自家的庄子上试呢!” “疯了吧?那可是两千多条人命!万一不成,岂不是把自家的佃户都给害死了?” “我看啊,这位新上任的世子妃,还是太年轻了,急于求成,想捞功劳想疯了!” “等着看吧,陆副统领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这国公府,怕是也要步其后尘了!”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沈家。 沈傅安与孟氏听后,只是冷笑。 “自不量力!她以为她是谁?真当自己是救世的菩萨了?”孟氏啐了一口,“等着吧,等她把国公府的家底败光,把人命给闹出来,看裴家怎么处置她这个扫把星!” 唯有沈玉姝,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惊悸与恐慌。 不对! 前世不是这样的! 前世根本没有什么“腐叶菌”,没有什么“药痴”先生,更没有什么国公府试点防疫! 沈青凰……她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她就像一个潜藏在暗处的幽灵,总能精准地预判她所有的行动,然后用一种更决绝、更彻底的方式,将她所有的希望都碾得粉碎!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陆寒琛的失败,更让她坐立不安。 …… 国公府的庄子上,一口口巨大的铁锅被架了起来。 黑褐色的汤药在锅里翻滚着,浓郁的药香飘散在空气中,竟奇异地驱散了人们心中对瘟疫的恐慌。 庄户们排着队,在管事的监督下,一人一碗,喝下那苦涩的药汁。 太医院派来的几位太医,每日都守在这里,详细地记录着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与庄子一墙之隔的邻村,传来了哭嚎声,又死了七八个人。而国公府的庄子,依旧平安无事。 第三天,邻村的疫情彻底爆发,半个村子的人都倒下了。官府派兵封锁了村口,任何人不得进出。 恐慌达到了顶点。 然而,国公府的三个庄子,两千一百三十六人,依旧,无一人感染! 这个结果,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 “神了!真是神了!” 亲自守在庄子上的太医,拿着记录的手都在颤抖,他冲回太医院,扑通一声跪在了张敬德面前,声音激动地变了调:“院判大人!成了!真的成了!三天!整整三天!国公府庄子上无一人染病!那防疫汤药,是真正的救命仙方啊!” “轰——” 整个太医院都沸腾了! 张敬德一把抢过记录文书,那双老眼死死地盯着上面一个个“脉象平稳,饮食如常”的记录,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再无半分犹豫,抓起官帽戴在头上,连官服都来不及整理,便冲了出去。 “备马!快备马!老夫要立刻进宫面见太子殿下!” “传老夫命令!太医院所有医官,即刻起,分赴各区,指导百姓熬制防疫汤药!立刻!马上!” 一个时辰后,太子的谕令传遍京城。 “着太医院统筹,京兆府协同,于城中各处设立施药点,向全城百姓免费发放防疫汤药!所有药材,由国公府捐赠!” 消息一出,满城欢腾! 原本死气沉沉的京城,瞬间活了过来。 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国公府!是国公府救了我们!” “世子妃真是活菩萨啊!” 之前那些质疑、嘲讽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感激与赞颂。 “国公府”那三个朱砂大字,再一次,以一种更加辉煌夺目的方式,烙印在了所有京城百姓的心中。 这一次,它代表的不再是粮食,而是生命! …… 暖阁内,依旧是那方小几,那壶温茶。 沈青凰正执着黑子,裴晏清执着白子,两人对弈,神态悠然。 窗外,是鼎沸的人声,隐约还能听到“世子妃”与“活菩萨”的字眼。 裴晏清落下一子,截断了她的一条大龙,抬起眼,桃花眼中笑意盈盈:“夫人,你听,外面都在夸你呢。从一个被人构陷的弃女,到如今万民称颂的救世菩萨,感觉如何?” 沈青凰神色未变,捻起一子,在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落下,瞬间盘活了全局。 她抬起凤眸,眸光清冽如水,淡淡开口: “世子,这不是称颂。” “哦?那是什么?” “是权柄。”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民心,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剑。今天,我救了他们,他们便会信我、敬我。日后,我说的话,在他们心里,会比圣旨更管用。” 她看着裴晏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 “陆寒琛和沈玉姝想要的,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而我要的,是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的,为我铺路。” 裴晏清凝视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加掩饰的野心与算计,非但没有觉得半分不适,反而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自胸腔中发出,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的震颤。 他伸出手,将棋盘上属于她的那枚黑子,轻轻拨到自己的棋盒里,动作自然而霸道。 “说得好。” 他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里面流淌着浓稠的、化不开的墨色,是比夜色更深的占有欲。 “那为夫,就做你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剑。” 裴晏清的话音带着一丝蛊惑,如温热的酒液,缓缓沁入心脾。 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此刻专注地凝视着她,眼底的占有欲不再是深藏的墨色,而是翻涌的岩浆,灼热而危险。 换做任何一个女子,在这样俊美无俦的男子面前,听着这般堪称是交付性命的承诺,恐怕早已心旌摇曳,情难自已。 沈青凰却只是抬了抬眼皮,凤眸里没有半分动容,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从他的棋盒中,将方才被他“抢”走的那枚黑子,不带丝毫烟火气地,又拈了回来,放回自己的盒中。 “剑,要握在自己手里,才最稳妥。”她的声音清冷如旧,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温情与暧昧,不过是窗外吹过的一缕风。 裴晏清看着自己空了的指尖,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这女人,当真是……油盐不进。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暖阁外,管家林嬷嬷的声音恭敬地响起:“世子,世子妃,宫里来人了。” 第64章 羊入虎口 宫里? 裴晏清眼中的慵懒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与深沉。 他与沈青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这功劳太大,赏赐,是必然的。 但皇家的赏赐,从来都不是那么好拿的。 “请进来。”沈青凰淡淡开口。 片刻后,一名身着内侍官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持拂尘,在林嬷嬷的引领下,碎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沈青凰身上,脸上堆起谦卑而热络的笑容。 “奴给世子殿下、世子妃请安。”太监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奴是安宁公主殿下跟前的掌事太监李茂,奉公主之命,特来给世子妃送赏赐。” 安宁公主? 裴晏清的眉梢微微一挑。 这位安宁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同母妹妹,先帝最宠爱的女儿,身份尊贵,在后宫之中,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 她极少参与朝政,却又偏偏在宗室之中极有话语权。 她怎么会突然出面? 李茂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有两名小太监抬着一个朱漆描金的大托盘走了进来,上面用红绸覆盖着。 “公主殿下听闻世子妃心怀仁善,献上防疫良方,救万民于水火,心中甚是感佩。”李茂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公主说,世子妃懂医术,善防疫,乃是女中翘楚,我大周的福气。特命奴婢送来一支三百年的老山参,还有江南进贡的上品云锦两匹,聊表心意。” 他亲自上前,将红绸掀开。 托盘上,一支形态似人、须根完整的野山参静静躺在锦盒中,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药香。 旁边,两匹云锦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一匹是月白色织银线暗纹,一匹是海棠红绣金丝团花,皆是千金难求的贡品。 这赏赐,不可谓不重。 沈青凰脸上却无喜色,只平静地起身,微微福身:“青凰谢公主殿下厚爱。然防疫之事,乃国公府与太医院上下同心之功,青凰不敢居功。” “哎哟,世子妃您可太谦虚了!”李茂连忙摆手,“谁不知道,若非您力排众议,在自家庄子上先行试药,太医院那群老大人还不知要争论到什么时候呢!公主殿下都说了,您这叫‘巾帼不让须眉’,有勇有谋!” 这高帽子一顶接着一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晏清在一旁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并未插话,只是眸色微沉地看着那巧舌如簧的李茂。 沈青凰依旧神色淡淡:“公主谬赞了。” 李茂见她始终是这副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脸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几分。 “世子妃,这赏赐是其一。公主殿下还有一句话,让奴婢务必带到。” “公公请讲。” 李茂清了清嗓子,神情郑重了些许:“公主殿下说,如今京城虽有汤药,但百姓愚昧,未必懂得如何正确防疫。听闻世子妃对此道颇有见地,想请世子妃明日过府一叙,也好当面请教一二。”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赏赐是敲门砖,这“请教”才是正题。 裴晏清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向沈青凰,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沈青凰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颔首道:“能得公主殿下召见,是青凰的福分。还请公公回禀公主,青凰明日定当准时拜见。” “好!好!”李茂抚掌笑道,“那奴就不打扰世子妃了,这就回去复命。” 送走了李茂,暖阁内又恢复了安静。 林嬷嬷指挥着下人将赏赐抬下去妥善保管,退出去时,还体贴地将门轻轻带上。 “安宁公主。”裴晏清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她从不轻易站队,如今却第一个向你抛出橄榄枝。看来,国公府这次的动静,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 “她不是向我抛出橄榄枝。”沈青凰重新坐下,执起一枚黑子,看着棋盘,眸光清冷,“她是想通过我,看清国公府,看清你,究竟想做什么。” 裴晏清轻笑一声:“那夫人明日此去,岂非是羊入虎口?” “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沈青凰落下一子,语气平静无波,“况且,谁是羊,谁是虎,还未可知。”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那双凤眸里,是淬过冰的锋芒。 “世子,皇后娘娘……是个怎样的人?” 裴晏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他知道,她已经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皇后出自清河崔氏,性情温婉,素有贤名,执掌六宫二十载,从未有过大的过错。只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越是完美无瑕的人,就越是深不可测。她与太子,并非一母同胞。” “我明白了。”沈青凰点了点头,再无多言。 有些话,不必说透。 安宁公主的召见只是一个开始…… 翌日,安宁公主府。 沈青凰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丽得如同一支雨后新荷。 她被宫女引着,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一处精致的暖亭。 亭中熏着清雅的龙涎香,安宁公主正坐于主位,手中端着一盏清茶,细细品着。 她约莫三十许的年纪,容貌秀美,眉宇间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雍容与淡然。 “臣媳沈氏,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金安。”沈青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赐座。”安宁公主的声音温润如玉,她抬眼打量着沈青凰,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与审视,“早就听闻沈家的女儿是个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比那些庸脂俗粉,多了几分清骨。” “公主谬赞。”沈青凰在下首的锦凳上坐下,只坐了半个边,腰背挺得笔直。 “不必拘谨,本公主今日请你来,不是为了讲这些虚礼的。”安宁公主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本公主很好奇,你并非出身医药世家,是如何懂得那防疫良方的?” 来了。 沈青凰心中一片平静,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追忆与黯然,轻声道:“回殿下,臣媳幼时……流落在外,曾得一位云游的老先生搭救。那位老先生医术高明,臣媳跟在他身边学了些皮毛,这方子,便是那时记下的。只是当时年幼,只当是寻常的清热解毒方,未曾想过竟有如此大用。”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既说明了药方的来源,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 安宁公主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在庄中试药之举,也是你想出来的?胆子倒是不小,三千多条人命,你就不怕出了岔子,落得个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话,已经带上了几分压力。 沈青凰抬起头,直视着安宁公主的眼睛,凤眸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 “回殿下,怕。但臣媳更怕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因瘟疫而死。前……是臣媳曾听闻,数年前南方曾有大疫,便是因为初期官员迟疑,错过了最佳时机,才导致哀鸿遍野,十室九空。臣媳人微言轻,唯一能做的,便是以国公府的名义,将这风险担下来。成了,是万民之幸;败了,不过是臣媳一人之罪,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她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那句脱口而出的“前世”,虽被她及时改口,却让安宁公主的眼神微微一动。 亭中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安宁公主才缓缓地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好一个‘一人之罪’。”她端起茶杯,亲自为沈青凰斟了一杯茶,“你比本公主想象的,还要通透,也更有胆识。晏清那孩子,素来眼高于顶,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殿下过奖了,是臣媳高攀了世子。”沈青凰垂眸应道。 “行了,在本公主面前,就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了。”安宁公主挥了挥手,语气随意了许多,“这防疫汤药之事,你做得很好,圣上和皇后娘娘也都知道了。尤其是皇后娘娘,对你赞不绝口。” 沈青凰端着茶杯的手稳稳的,心中却明镜似的。 安宁公主这是在提点她,也是在告诉她,她的名字,已经入了中宫的眼。 “皇后娘娘说,宫中人多,规矩也多,防疫之事更需谨慎。她想请你入宫一趟,当面听听你的见解,也好让太医院的诸位有个参考。”安宁公主看着她,缓缓说道,“你,可愿意?” 这哪里是问她愿不愿意,这分明就是传达命令。 沈青凰立刻起身,再次福身:“能为皇后娘娘分忧,是臣媳的荣幸。” “好。”安宁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本公主会安排妥当,三日后,你便进宫吧。” …… 与此同时,陆府。 曾经因为即将添丁而处处透着喜气的府邸,如今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陆寒琛被下入天牢,罪名是“欺君罔上,贻误国事”,这种罪名,轻则流放,重则抄家杀头。 整个陆府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而沈玉姝的院子里,更是压抑得如同坟墓。 “啪——!” 一只成色极佳的汝窑天青釉笔洗被狠狠地掼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贱人!沈青凰那个贱人!” 沈玉姝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裙,妆容精致,但那张美丽的脸却因为嫉妒与愤怒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第65章 被扣屎盆子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美目赤红,死死地瞪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 “你……你再说一遍!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的?”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小丫鬟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回道:“回……回夫人,外面……外面都在传,说国公府世子妃献上防疫仙方,救了全城百姓……还……还说安宁公主殿下亲自召见了她,赏了……赏了三百年的老山参和贡品云锦……” “还有呢!”沈玉姝厉声喝问。 “还……还有……”小丫鬟快要哭出来了,“说……说皇后娘娘也知道了,不日……就要召她入宫,讲解防疫之法……” “啊——!” 沈玉姝发出一声尖叫,随手抄起桌上的一只五彩锦的开光花鸟纹盘,又狠狠地砸了出去。 “为什么!凭什么!” 她的眼中淬满了毒汁般的怨恨与不甘。 “懂医术?善防疫?她一个在腌臢地方长大的贱蹄子,她懂什么!那些荣光,那些赞誉,都应该是我的!是我的!” 前世,根本没有这些事! 前世的瘟疫虽然也死了不少人,但朝廷很快就控制住了,沈青凰也只是个声名狼藉、被夫家厌弃的弃妇! 自己才是风光无限的武安侯夫人!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沈青凰不仅没有身败名裂,反而成了万民称颂的活菩萨! 连安宁公主和皇后都对她青眼有加! 而自己呢? 夫君下了大狱,生死未卜! 自己从一个人人羡慕的官夫人,转眼就要变成罪臣之妻! 这巨大的落差,让她几欲疯狂! “都是她!都是沈青凰那个贱人害的!”沈玉姝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她抢走了我的一切!她一定是故意的!” “不对!她也重生了!她一定是也重生了,才会处处都抢在我前面!” 她一把挥掉桌上所有的茶具摆件,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青凰!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得到!” 她喘着粗气,胸口像是要炸开一般。 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一只半人高的珐琅彩缠枝莲纹瓶上。 那是陆寒琛花了重金为她寻来的前朝贡品,她平日里爱惜得不得了。 可现在,她看着那只精美绝伦的花瓶,只觉得无比刺眼。 “砰——!”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花瓶推倒在地。 伴随着一声巨响,价值连城的古董化作了一地碎片。 满室狼藉,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野心。 沈玉姝看着一地的碎片,终于力竭般地瘫倒在地,口中还在不停地喃喃自语:“等着瞧……沈青凰……我还有机会……我一定还有机会……” 门外,几个下人听着里面的动静,吓得面无人色,却谁也不敢进去。 他们交换着惊恐的眼神,这位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的夫人,发起疯来,竟比府里最凶的管事嬷嬷还要可怕。 …… 自安宁公主府返回国公府的马车上,一室静谧。 沈青凰靠着软垫,阖目养神,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看不出丝毫情绪。 仿佛方才在公主府那一番暗藏机锋的对答,不过是赴了一场寻常茶会。 裴晏清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车窗的纱帘,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墨色。 “公主府的茶,味道如何?”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 沈青凰眼也未睁,只淡淡道:“入口清甜,回味却带了三分苦涩,与宫里的茶,大抵是一个味道。” 裴晏清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 “夫人果然是品茶的行家。”他放下书卷,侧过身来,桃花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赏赐是饵,皇后是钩。如今鱼儿上了钩,夫人接下来,打算如何将那钓鱼人也一并拉下水?” 他的话语直白而大胆,丝毫没有提及皇家时应有的敬畏。 沈青凰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她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世子,你想得太远了。眼下,我不过是皇后娘娘棋盘上,一枚刚刚落下的棋子,是用来试探,还是用来冲锋,尚未可知。” “哦?”裴晏清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以夫人的本事,甘心只做棋子?” “棋子与棋手,有时并无分别。”沈青凰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身侧的紫檀木小几,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个节拍都透着掌控一切的冷静,“关键在于,这枚棋子,是否能跳出棋盘,反过来……执子之手。” 她最后四个字,意味深长。 裴晏清眼中的笑意更深,那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欣赏与兴奋。 他正要再说什么,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世子,世子妃,到府了。”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两人相继下车,管家林嬷嬷早已候在门口,只是他今日的神色,不似往常那般沉稳,眉宇间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世子。”林嬷嬷快步迎上,压低了声音,“云照公子来了,在您的书房里,瞧着……脸色不大好。” 云照? 裴晏清的脚步一顿,与沈青凰交换了一个眼神。 云照此人,素来是天塌下来也能嬉皮笑脸的主儿,能让他“脸色不大好”,必然是出了大事。 “知道了。”裴晏清颔首,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只对沈青凰道,“夫人先回院里歇着,我去去就来。” “不必。”沈青凰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与你同去。” 裴晏清看了她一眼,见她眸光坚定,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两人并肩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近,便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压抑着怒气的咒骂。 “……他娘的!一群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的老匹夫!过河拆桥都没他们这么快的!” 推开门,只见云照一身骚包的绯色长衫,此刻却皱得像块咸菜。 他正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俊朗的脸上满是怒意,见到裴晏清和沈青凰进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晏清,你可算回来了!”他的目光扫过沈青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事态紧急,也顾不得许多,“出事了!” 裴晏清走到主位坐下,神色淡然地为自己斟了杯茶,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说。” “今日早朝,礼部侍郎刘承,联合了七八个御史,上了一道奏本,弹劾你!”云照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弹劾我什么?”裴晏清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云照气得磨牙:“说你……说你身为国公府世子,却私通江湖草莽,蓄养势力,意图不轨!” 这话一出,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冷凝了下来。 沈青凰站在一旁,凤眸微微眯起,寒光一闪而逝。 私通江湖势力,意图不轨。 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是能置人于死地的利刃。 “他们这是冲着‘临江月’来的。”云照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抄录的纸,拍在桌上,“他们还呈上了‘证据’!” 裴晏清终于放下了茶杯,慢条斯理地展开那张纸。 沈青凰也上前一步,垂眸看去。 纸上抄录的,是一封信的内容。信是临江月在京城最大的酒楼掌柜,写给裴晏清的侍卫长风的。 信中言辞恭敬,汇报了近期京中几位大员的私下动向,末了还提了一句“一切谨遵江主吩咐”。 落款时间和印信,都做得惟妙惟肖。 “江主?”沈青凰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云照的脸色有些难看,解释道:“临江月内部,称我为月主,称晏清为江主。此事极为隐秘,除了几个核心人物,外人绝不可能知晓。这信……是伪造的,但伪造得很高明,他们显然是早就盯上我们了!” 裴晏清看着那信,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字迹仿得不错,可惜,匠气太重,失了神韵。长风的字,没这么拘谨。”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云照快被他这副悠闲的态度逼疯了,“刘承那老东西在朝堂上说得涕泪横流,说什么你心怀叵测,一边献药方收买人心,一边暗中勾结江湖势力,对朝廷图谋不轨!矛头直指你,也指向了国公府!” 裴晏清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眼,看向沈青凰:“夫人怎么看?” 沈青凰的目光从那封信上移开,声音冷得像冰:“一个礼部侍郎,没这么大的胆子,也没这么大的本事,能查到‘江主’二字。他背后,是谁?” 云照愤愤道:“还能有谁!东宫那几位铁杆的旧部!刘承那老东西,去年想推行什么劳什子的‘复古礼’,被晏清在朝堂上几句话驳得体无完肤,丢尽了脸面,早就怀恨在心。这次,怕是被人当枪使了!” “是太子。”裴晏清一语道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国公府献药方,声望大涨,压过了陆寒琛囤粮的风头,也让东宫在民间赚足了名声。太子得了利,自然也要防着我这把‘剑’,太过锋利,会伤到他自己。” 帝权心术,向来如此。 今日可以捧你上云端,明日就能让你跌入深渊。 尤其……裴晏清的身份,还是那般敏感。 云照急道:“那现在怎么办?这盆脏水泼下来,圣上就算不信,为了安抚朝臣,也必然会下令彻查。临江月经不起查!一旦被掀出来,国公府都要被拖下水,到时候就不是意图不轨,而是谋逆大罪了!” 第66章 改变舆论 书房内陷入了死寂。 裴晏清端着茶杯,眸色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沈青凰清冷的声音响起。 “查?为什么要让他们查?” 云照和裴晏清同时看向她。 只见沈青凰缓缓走到书案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将那张抄录的信纸,拈了起来。 “自证清白,最为下乘。”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别人泼你一身脏水,你若只是忙着擦干净,那便已经输了。最高明的做法,是让他连泼水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让他自己,也掉进粪坑里。” 云照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道:“什么意思?” 沈青凰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裴晏清,凤眸中是洞悉一切的冷静与寒意:“他们的破绽,就是太急了。” “太急了?” “是。”沈青凰将那纸片放在烛火上,火苗瞬间舔舐而上,将那罪证化为灰烬,“国公府刚刚献上良方,活人无数,正是万民称颂,声望如日中天的时候。此刻弹劾国公府世子,百姓会怎么想?”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百姓不会去管什么江湖势力,他们只知道,救了他们性命的恩人,正在被朝堂上的奸臣陷害。他们会觉得,是那些官老爷,嫉贤妒能,见不得国公府好!” 云照的眼睛瞬间亮了:“你的意思是……利用民舆?” “不错。”沈青凰的目光转向裴晏清,“世子,明日早朝,你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裴晏清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不,还是要做一件事的。”沈青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病得更重一些。” “噗——咳咳!”云照刚喝了口茶,闻言一口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弟妹,你没开玩笑吧?都火烧眉毛了,你让他装病?” 沈青凰看都未看他,只对裴晏清继续说道:“你只需在朝堂上,被他们‘气’得咳血晕倒,人事不省。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裴晏清的目光沉静如海,他深深地看着沈青凰,看着她那双看似柔弱却蕴藏着雷霆万钧之力的眼眸。 他知道,她已经有了一整套完整的计划。 “你要如何做?”他问。 “很简单。”沈青凰的声音里不带一丝烟火气,“其一,请云照公子发动临江月所有的人手,不用去反驳,不用去解释。只需要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楼,散播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云照来了兴趣。 “一个关于‘农夫与蛇’的故事。”沈青凰缓缓道来,“故事里,有一位心怀仁善的病弱公子,他不顾自身安危,献出祖传仙方,救了满城百姓。可朝堂上,却有一条被他挡了路的毒蛇,反咬一口,污蔑公子,将公子活活气得吐血病危,生死不知。” 云照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寒。 这……这哪里是什么故事,这分明就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把刘承那帮人,直接钉死在“奸臣”的耻辱柱上! “其二。”沈青凰的目光重新落回裴晏清脸上,“你‘病危’之后,我会立刻去宫门外,为你……求药。” “求药?”裴晏清的眼眸微微一动。 “是。我会穿上孝衣,长跪宫门,不求见圣上,不求见皇后,只求太医院能念在国公府捐药救城的份上,派一位太医,来为你看诊续命。”沈青凰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不喊冤,不辩解,我只求我的夫君能活下去。世子,你觉得,百姓会站在谁那边?圣上,又会如何看待那份弹劾你的奏本?” 话音落下,满室俱静。 云照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怔怔地看着沈青凰,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女人。 狠! 太狠了!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叫“杀人诛心”! 她不去辩解那封信是真是假,而是直接釜底抽薪,将整个事件的性质,从“朝堂纷争”扭转为“忠臣蒙冤”。 裴晏清病得越重,沈青凰跪得越惨,刘承和东宫那些人的罪名,就越洗不清! 届时,皇帝为了平息民愤,为了安抚国公府这刚刚立下大功的功臣,别说是一封真假难辨的信,就算是真的有证据,恐怕也要按下去,反过来将刘承等人严惩,以儆效尤! 良久,裴晏清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沈青凰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日的慵懒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灼热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激赏。 “都说‘最毒妇人心’。”他低声呢喃,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可我怎么觉得,夫人的心,竟是这世上最动人的风景。” 云照在一旁,识趣地摸了摸鼻子,悄悄地后退了几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两口子,就是一个疯子配一个妖孽,天生一对! 沈青凰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只是眼神依旧清冷:“世子,你还没回答我,这个计划,你是否同意?” “同意?为何不同意?”裴晏清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带着一丝邪气,“夫人这般精彩的局,为夫若是错过了,岂非是人生憾事?”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对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平辈之礼,姿态优雅,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那么,明日朝堂,以及……我这条性命,就全权交由夫人定夺了。” …… 朱红宫墙,白衣胜雪。 沈青凰就那么静静地跪在承天门外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单薄的身影在凛冽的寒风中,如同一支随时会折断的白梅,却又固执地挺立着,透出一种无声的倔强。 她未曾哭嚎,也未曾喊冤,只是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早已沙哑的话:“臣妇沈氏,叩请圣恩,赐太医为臣妇夫君……续命。” 她身后,是闻讯赶来的京城百姓,黑压压的一片,将宫门外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唉,国公府世子妃,真是个可怜人啊!” “可不是嘛!我听说世子爷在朝堂上,被那些个言官活活气的吐血晕死过去,现在都还人事不省呢!” “什么言官?我看就是一群白眼狼!世子爷献出仙方,救了咱们全城的命,他们倒好,反咬一口,说世子爷图谋不轨?我呸!这是什么世道!” “我听说了,茶楼里都在传那个‘农夫与蛇’的故事,说的就是这事儿!世子爷是农夫,那些弹劾他的官老爷,就是那条忘恩负义的毒蛇!” 舆论的火,已经彻底被点燃了。 百姓们朴素的是非观,让他们坚定地站在了“恩人”这一边。 一道道或同情、或愤怒的目光,汇聚在沈青凰身上,最终化为对朝堂之上那些“奸臣”的无声控诉。 宫门之内,御书房。 “陛下,再让世子妃这么跪下去,恐怕……民心有变啊。”内阁首辅周太傅手持笏板,忧心忡忡。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昭明帝,面沉如水,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温度:“去,传朕旨意。” “陛下英明!”一旁的礼部侍郎刘承等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以为皇帝终于要治罪国公府。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着太医院院判,亲往国公府,为裴世子诊治。另,着人送去一株三百年的老山参,务必……吊住世子的性命。” “陛下!”刘承大惊失色。 这哪里是降罪 ?分明是安抚! 昭明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刘侍郎是觉得,朕的功臣,就该被你们活活气死在病榻上吗?” 刘承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臣不敢!” “哼。”昭明帝冷哼一声,将目光转向了大太监李德全,“另外,既然刘侍郎他们说国公府与江湖势力有染,账目不清,那便不能空口无凭。” 李德全躬身:“奴在。” “传朕口谕:着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勋,带人入驻国公府,彻查国公府与‘临江月’往来账目,三日之内,务必给朕一个结果!在事情查清之前,裴世子……就在府中好生休养吧。” 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瞬间激起千层浪。 明面上,是安抚,是恩典,派太医,送名贵药材,全了君臣情分。 可暗地里,却是雷霆手段! 派素有“铁面阎罗”之称的张勋查账,这无异于将一把刀悬在了国公府的头顶。 名为彻查,实为软禁。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浮动。 当沈青凰被宫里出来的小太监搀扶起来,听到这道旨意时,她那张因长时间跪拜而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她平静地叩首谢恩,然后在一众百姓同情的目光中,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长街。 沈青凰靠在软垫上,阖上双眼,那双清冷的凤眸中,一片冰封。 皇帝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既要安抚民心,保全皇家颜面,又要敲打国公府,不让其功高盖主。 这便是帝王心术,平衡之道。 只是,他派了张勋…… 看来,太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比她预想的,还要重一些。 马车刚在国公府门前停稳,管家林嬷嬷便满脸焦急地迎了上来,声音都在发颤:“世子妃,不好了!都察院的……御史大人们来了!已经进了府,说是要……要查账!” 第67章 那就看谁不干净 “慌什么?” 沈青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由侍女扶着下车,目光平静地扫过府中那些惶惶不安的下人。 “开中门,上好茶,将前厅收拾出来,请御史大人们安坐。另外,传我的话,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喧哗议论,各司其职,若有违者,家法处置。” 她一番话有条不紊,瞬间稳住了府中的骚乱。 林嬷嬷看着自家世子妃那纤弱却挺拔的背影,不知为何,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前厅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为首的左都御史张勋,年过半百,面容刻板,一身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仿佛都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端坐于主位,手边的茶盏,动也未动。 沈青凰缓步而入,对着他微微一福:“不知张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张勋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世子妃客气了。本官奉旨前来,查的,是国公府的法,办的,是陛下的差。还请世子妃,将国公府近三年的所有账目,尽数交出。” 他的话,不带一丝转圜的余地,开门见山,直逼要害。 沈青凰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她颔首道:“张大人奉公执法,妾身理应配合。只是账目繁多,分门别类,还需些时候整理。林嬷嬷,给大人们安排厢房歇息,切不可怠慢了。” “是。” 张勋眉头一皱,还想再说什么,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侄媳妇!你可算回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 只见两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带着一群丫鬟婆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正是国公府二房的夫人王氏,与三房的夫人李氏。 虽说上次已经惩罚发落了他们,但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转念之间,二人又借助外力回到了院中。 没有以前那般嚣张跋扈地逼迫沈青凰,倒也是经常暗中想着法子,企图夺得家权。 王氏是个急性子,一进来便拉着沈青凰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满是幸灾乐祸的急切:“你听说了吗?圣上派了御史来查账!晏清又……又那个样子,我看,咱们国公府这次,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三夫人李氏则要“温婉”许多,她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叹气道:“二嫂,话不能这么说。只是眼下这光景,青凰一个年轻女子,如何撑得起这么大的家业?这满府的账目,要是出了什么纰漏,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呀!”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裴晏清要不行了,沈青凰一个女人靠不住,这国公府的权,该交出来了! 沈青凰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淡淡地看了她们一眼:“二婶,三婶,有话不妨直说。” 王氏见她如此不识抬举,索性也撕破了脸皮:“好!那我便直说了!如今府中遭此大难,你一个妇道人家,又是新妇,哪里懂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我和你三婶商量了,这府里的对牌、库房钥匙,还有最重要的账本,你即刻交出来,由我们长辈代为保管,也好应付这些御史大人!” “不错。”李氏在一旁附和,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神色,“青凰,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国公府好。你放心,等风头过去了,晏清的病……好了,我们自然会还给你们长房。” 她们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一旦拿到了掌家之权,裴晏清若真死了,这国公府的爵位,可就要从她们两房的儿子里出了! 坐在上首的张勋冷眼旁观着这一场内宅争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的神色。 沈青凰听完她们的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地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二婶,三婶,你们说的……很有道理。” 王氏和李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得意。 果然,这小贱人还是怕了! 谁知,沈青凰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冽下来:“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位婶婶。” “什么事?” “张大人在此,奉的是圣上的旨意,查的是国公府的账。”沈青凰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们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这账本,前一刻还在我手里,后一刻便到了二位婶婶手上。万一张大人查出了什么纰漏,这‘监守自盗、混淆账目’的罪名,是算在我这个世子妃头上,还是……算在二位婶婶的头上?” “你!”王氏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李氏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侄媳妇,竟会说出如此诛心之言! 这话,直接将她们钉在了“意图染指公中财物,破坏朝廷查案”的罪名上! 沈青凰却不给她们反应的机会,继续道:“又或者,二位婶婶是觉得,我这个长房的世子妃,没资格掌管国公府的中馈,想趁着世子病重,御史入府之际,行那分家夺权之事?” “分家夺权”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得王氏和李氏头晕目眩。 这可是大罪!尤其是在这国公府风雨飘摇的当口! “你……你血口喷人!”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青凰的手都在哆嗦。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张大人自有公断。”沈青凰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勋,微微欠身,“让大人见笑了。家门不幸,长辈无状,还请大人海涵。” 她这一句话,直接将王氏和李氏打成了“无状的长辈”,而她自己,则成了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当家主母。 张勋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深深地看了沈青凰一眼,缓缓开口:“家务事,本官无权过问。本官只要账本。” “那是自然。”沈青凰颔首。 “二婶,三婶。只要私印在我手里,国公府上下,都得听我号令。” 沈青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国公府,只要世子一日尚在,便还是长房的国公府。我沈青凰,便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主母!御史大人在此,还请二位,莫要再胡搅蛮缠,丢了国公府的体面!” 她说完,不再看那两个面如土色的妇人,转身对林嬷嬷道:“林嬷嬷,带二位夫人回院里‘好生歇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们踏出院门半步!” “是!”林嬷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腰杆挺得笔直。 眼看着王氏和李氏被半请半架地带了下去,前厅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沈青凰这才重新面向张勋,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让大人见笑了。账本妾身即刻便去取来,还请大人稍候。”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张勋一人,坐在厅中,看着那盏未曾动过的茶,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 裴晏清的卧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他斜倚在病榻上,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呼吸间带着微弱的起伏,看上去,确实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沈青凰推门而入,屏退了左右。 “咳咳……”裴晏清发出一阵低沉的咳嗽,睁开了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眸底却是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病气,“他们来了?” “来了。”沈青凰走到床边,为他倒了杯温水,语气平淡地将方才前厅发生的一切,简略地说了一遍。 “二婶和三婶,被我禁足了。张勋……是个硬茬,不好对付。” 裴晏清听着,嘴角却逸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夫人辛苦。” 他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一片冰凉。 他微微一顿,抬眸看她:“跪了多久?” “两个时辰。”沈青凰答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裴晏清的眸色深了深,却没有再追问。 他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才道:“账本,你准备怎么办?” “他们想要,我便给他们。”沈青凰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担忧。 裴晏清挑眉:“哦?” 沈青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院中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林,凤眸中闪过一丝锋锐的冷光。 “我让人准备了两套账本。” 裴晏清的眼中,瞬间掠过一抹了然的激赏。 “一套,是给张勋看的‘干净’账本。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合情合理,任他铁面阎罗,也查不出半点纰漏。” “另一套呢?”裴晏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沈青凰缓缓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如淬了毒的刀锋,美丽而致命。 “另一套……自然是‘不干净’的。” 她看着裴晏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上面,详细记载了礼部侍郎刘承,这些年,是如何通过‘临江月’,将他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转运出京,存入江南私库的。” “他们想用临江月这把刀来杀我们,那便要做好……被这把刀,反过来捅穿喉咙的准备。” “张勋不是要查吗?我便给他一个,天大的功劳。” “至于这本账,要如何‘不经意’地落到他的手上……” 沈青凰的目光,落在了卧房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装着药渣的木桶上。 “就要看,谁的手,更不干净了。” 第68章 怕的是别个 卧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交叠在墙壁上,透出一种无声的默契。 裴晏清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明明身形单薄,肩头纤弱,此刻说出的话,却比京城腊月的寒风还要凛冽三分。 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算计得逞的得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湖,湖面下,是足以颠覆一切的暗流。 “好一个……借刀杀人,反戈一击。”他低声呢喃,苍白的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夫人这步棋,走得妙。” 这声赞叹,发自肺腑,却不带半分轻浮。 沈青凰神色未动,只是将窗户的缝隙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釜底抽薪,尚需先知釜底之薪为何物。刘承是条毒蛇,可递刀的人,才是真正的要害。”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裴晏清身上,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宫门跪求、府内夺权的女子。“那封信,才是他们的根基。根基不毁,今日之事,便不算完。” 裴晏清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的清明与赞赏更甚。 他知道,她看透了。 扳倒刘承,只能算是一次成功的反击。 但若不能揪出伪造书信、策划构陷的幕后黑手,他们就像是站在明处的靶子,随时会迎来第二支、第三支淬毒的冷箭。 “你想怎么做?”裴晏清的声音带着一丝病中的沙哑,却稳如磐石。 “我要见你的侍卫长,长风。”沈青凰毫不客气地吩咐道,仿佛她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裴晏清没有丝毫异议,只是轻轻颔首。 片刻后,得了传唤的长风便悄无声息地进了屋。 “见过世子,世子妃。”两人躬身行礼,神色间都带着一丝凝重。 沈青凰没有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长风,那封弹劾信,你看过誊抄本了?” 长风抱拳,沉声道:“看过。信中所言,卑职与临江月掌柜于上月十七,在城南醉仙楼见面,交接银两,商议‘大事’。” “上月十七。”沈青凰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目光锐利如刀,“那一日,你在何处?做何事?有谁为证?” 她的问题又快又急。 长风没有丝毫迟疑,他挺直了脊背,声音铿锵有力:“回世子妃,上月十七,卑职奉世子密令,携虎符出京,正快马加鞭赶赴北境狼牙关,与镇北军副将交接军情。自初十离京,至二十五方归,全程皆有驿站勘合与兵部调令为证!绝无可能在京中与任何人见面!” 此言一出,卧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个完美的,无可辩驳的不在场证明! 对方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一个最关键的时间点! 沈青凰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很好,敌人的第一个破绽,已经露出来了。 她又转向云珠:“云珠,我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云珠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张,恭敬地递上前来:“回小姐,奴婢已将临江月那位钱掌柜历年来送入府中的节礼单子、对账便条,全都找了出来。方才在外面,已与那封伪信的誊抄本,仔细比对过了。” “结果如何?” “回小姐。”云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兴奋,“那封信的字迹,模仿得极像,乍看之下,几乎能以假乱真。但……还是有破绽。” 她抽出一张便条,与誊抄本并列放在桌上,指着其中几个字道:“钱掌柜是南方人,写字有个习惯,‘水’字旁的勾,总是带个小小的回锋,力道很轻。而这封伪信,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力求形似,却失了神韵,尤其是这个‘江’字,写得太过刻意,反而露了怯。” 云珠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一个描红的学徒,写得再像,也终究不是大家手笔。而且,钱掌柜为人豪爽,下笔速度快,字里行间有股江湖气。这封信……太‘文’了,倒像是个常年握笔的读书人,一笔一划,算计分明。” 长风的不在场证明,加上云珠对笔迹的精妙分析,如两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那封伪信之上,将其砸得支离破碎。 “做得好。”沈青凰的夸赞言简意赅,她收起那些纸张,对两人道,“此事,你们二人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可泄露半个字。长风,你的行踪证据,妥善保管,等我的命令。云珠,继续去查,京中擅长模仿笔迹的高手,都有哪些人,特别是……与东宫旧部有过来往的那些。” “是!”二人领命,悄然退下。 卧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沈青凰站在桌前,看着那份誊抄的信件,眸色幽深。 “他们很急。”她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裴晏清听,“急着给我们安上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甚至连长风的行踪都来不及细查,便抛出了这封漏洞百出的信。” “因为,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国公府。” 裴晏清倚在床头,接过她的话头,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他们怕的,是临江月。” 沈青凰抬眸看他,那双清亮的凤眸里,带着一丝探究。 从她重生归来,便一直在利用前世的记忆,步步为营。 可对于这个“临江月”,她前世知之甚少,只当是个势力庞大的江湖组织。 但今天,从皇帝的反应,到对手的急切,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三个字背后,藏着更深的秘密。 裴晏清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那张病态苍白的脸,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临江月,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组织。” 沈青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明面上,它是云照的销金窟,是我的钱袋子,是京城最大的情报集散地。”裴晏清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了窗棂,望向了皇宫的方向,眸色变得无比复杂。 “它是先帝布下的一张网,一双眼,用来盯着这满朝文武,盯着……这龙椅上的人。” 轰! 如同平地惊雷,在沈青凰的脑海中炸响。 她前世活了两辈子,也从未触及到如此核心的惊天秘闻! 先帝的暗线! 监视百官,乃至当今圣上! 难怪…… 难怪皇帝的反应如此激烈,一面安抚,一面又派出铁面阎罗张勋,名为查账,实为夺权抄底。 难怪太子一党,要如此迫不及待地,用这样拙劣的手段,也要将“临江月”和国公府捆绑在一起,打上“谋逆”的标签! 这不是构陷,这是在拔除先帝留在棋盘上的钉子! 沈青凰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夫妻二人,如今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看向裴晏清,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却始终不动声色,甚至……放任事态发展到这一步。 “你……”沈青凰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我,不怕我……” “怕你什么?”裴晏清打断了她的话,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桃花眼在烛光下,潋滟生波,“怕你去告密?还是怕你拿着这个把柄,反过来要挟我?” 他轻咳了两声,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一股清冽的药香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冷香,瞬间萦绕在沈青凰的鼻尖。 “夫人。”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眸光深邃如夜,“你若想走,现在就可以拿着这个秘密去向陛下投诚,不仅能保全沈家,说不定还能得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可你没有。” “从你在宫门外跪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把你自己,和我,和整个国公府,都绑在了一起。” “我们,已经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沈青凰的心,被他这番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是啊,她本可以有无数种选择,甚至可以像前世的沈玉姝一样,踩着国公府的尸骨往上爬。 可她没有。 或许是前世的债,或许是今生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又或许……是她骨子里那点所剩无几的,对“家”的执念。 她为自己划定了一个圈,圈里是她要守护的人。 而裴晏清,不知何时,已经被她划进了这个圈里。 “我不好奇你为何会执掌先帝的暗线。”沈青凰压下心头的波澜,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我只问你,这张网,如今还剩下几分力?” 她的话,直接切中了最核心的问题。 裴晏清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先帝驾崩,人走茶凉。这张网,看似还在,实则许多线头,早已被当今握在了手里。临江月,不过是其中最隐秘,也最完整的一支罢了。”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我之所以一直引而不发,就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记得这张网的存在,又有多少人,想把它彻底撕碎。” 第69章 亲自会一会 “所以,刘承他们,就是来试探的鱼?”沈青凰瞬间明白了。 “是鱼,也是饵。”裴晏清的眸光冷了下来,“他们想借此机会,逼我交出临江月。而我……也想借他们的手,看看这朝堂之上,到底谁是人,谁是鬼。” “这盘棋,你早就布好了。”沈青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病弱的世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百倍。他不仅是在应对危机,更是在……主动掀起一场风暴! “棋盘是早就有了,只是缺一个……能与我对弈的执棋人。”裴晏清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现在,我找到了。” 这话语中的信任与托付,重如千钧。 沈青凰沉默了。 她前世求了一辈子的真心与信赖,最后换来的是背叛与惨死。 这一世,她本已心如死灰,不再奢求,可这个男人,却将他最深的秘密,最重的性命,全都坦然地放在了她的面前。 “我知道了。” 许久,她才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没有承诺,没有誓言,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她抬起手,将桌上那盏跳动不休的烛火,轻轻拨正。 火苗瞬间稳定下来,光芒大盛,将满室的阴霾都驱散了几分。 “张勋还在前厅等着,我去会会他。”沈青凰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接下来要去见的,不是什么铁面阎罗,而是一个寻常的访客。 “账本……”裴晏清提醒道。 沈青凰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的,冰冷的笑意。 “自然是给‘干净’的那一本。” 她顿了顿,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寒光,补充道。 “不过,在送过去之前,总要让它……不小心‘弄脏’一点,才显得真实,不是吗?” 沈青凰的指尖,在微凉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那抹冰冷的笑意便如涟漪般漾开,却未达眼底。 “来人。”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门外。 候着的白芷立刻推门而入:“小姐有何吩咐?” “取些点心碎屑,再备一盏凉透的残茶来。” 白芷一怔,虽不明所以,却未多问,躬身应是,很快便端着一个托盘返回。 托盘上,正是几块被捏碎的桂花糕,和一盏喝剩的冷茶。 沈青凰走到那本已经誊抄得天衣无缝的“干净”账本前,纤纤玉指拈起几粒糕点碎屑,随意地洒在账册的封皮和缝隙里。 随即,她端起茶盏,手腕微倾,几滴残茶便恰到好处地溅落在账册一角,晕开一团浅褐色的水渍。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只是拂去一件衣裳上的灰尘,神情淡然地对白芷道:“把这些处理掉,就说是我方才看账时,不小心弄脏的。” 白芷看着那本瞬间变得“不完美”的账册,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豁然开朗,对自家小姐的心思缜密,不由得愈发敬佩。 一本太过干净完美的账册,在刚刚经历过抄家夺权、乱作一团的国公府里,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而这点心碎屑和茶渍,恰恰证明了这本账册是被仓促间寻出、连夜翻阅过的,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真实感。 “是,小姐。”白芷领命,迅速收拾妥当。 沈青凰理了理衣襟,那身素雅的衣裙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阖目养神的裴晏清,没有多言,转身便朝着前厅走去。 前厅之内,灯火通明。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勋,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动。 这位在朝堂上以铁面无私、油盐不进著称的“铁面阎罗”,此刻神情肃穆,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审视着缓步而入的沈青凰。 “让张大人久等了。”沈青凰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福身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紧张,“府中遭逢变故,人手杂乱,好不容易才从二房、三房争抢的旧物中,将将寻到这几年的总账,还请大人过目。” 她将那本带着“瑕疵”的账册,亲手递了过去。 张勋的目光在账册封皮那块不甚起眼的茶渍上停留了一瞬,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色。 他接过账册,并未立刻翻阅,而是沉声问道:“世子妃可知,伪造账目,欺瞒上听,是何罪过?” 这声问话,带着审判官般的威压,足以让寻常女子吓得花容失色。 沈青凰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她抬起头,直视着张勋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语气坦然:“青凰一介妇人,不懂朝堂法度。只知道,国公府世代忠良,夫君更是为国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如今他重病在榻,生死未卜,却还要蒙受此等不白之冤。青凰能做的,便是将这府中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呈给大人,呈给陛下,以证清白。”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没有激昂的辩解,没有委屈的哭诉,只有一种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坦荡。 “至于这账册……”她顿了顿,唇边泛起一抹无奈的苦笑,“老夫人去得突然,许多事都未及交接。二婶三婶为了府中中馈之权,闹得不可开交,想必许多账目早已是一团乱麻。这本总账,还是我凭着老夫人的遗物才强行要回来的。其中若有疏漏错乱之处,恐怕还要劳烦张大人费心梳理,为国公府……也为二房三房,理一理这笔糊涂账了。”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既解释了账册可能存在的问题,又不动声色地将二房三房的贪婪无能、府内管理的混乱,推到了张勋的面前。 言下之意,账若有问题,那也是内宅妇人争权夺利所致,与“图谋不轨”这等泼天大罪,可沾不上半点关系。 张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翻开了账册。 一页,两页……他看得极为仔细,时而蹙眉,时而点头。 账目确实做得干净,每一笔进出都有源可溯,偶有几处笔误或涂改,旁边都有标注说明,反而更显真实。 许久,他才合上账册,声音缓和了些许:“账册,本官会带回都察院仔细核查。世子妃放心,陛下圣明,都察院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多谢张大人。”沈青凰再次福身,“夜深了,青凰就不多留大人了。来人,送张大人出府。” 张勋起身,拿着账册,在与沈青凰擦肩而过时,忽然低声道了一句:“世子妃,保重。”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沈青凰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过头,只看到张勋那刚正不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明白,张勋看出了些什么,但他选择了沉默。 这位铁面御史,心中自有一杆秤。 送走了张勋,沈青凰并未立刻回房,而是转身去了书房。 她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另一套账本。 这才是真正的“黑账”,里面不仅记录了陆府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更有一笔笔触目惊心的烂账,牵扯着朝中不少官员。 前世,她也是在掌家后,才偶然发现了这套账本,并利用它,为陆寒琛扫平了不少障碍。 这一世,她提前拿到了它。 烛火下,沈青凰一页页地翻阅着,神情专注而冰冷。 她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了一页记录上。 ——“昭明十三年秋,以‘修缮河堤’名,出银三万两,入礼部侍郎刘承私库,事由:为其子填补军械库亏空。” 找到了。 沈青凰的眼中,迸发出一丝骇人的寒芒。 刘承,那个在朝堂上叫嚣得最凶,弹劾裴晏清最起劲的礼部侍郎! 原来,他自己屁股底下,就埋着这么大一颗雷!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一页撕下,又仔细誊抄了一份,将原件妥善收好。 回到卧房时,裴晏清已经醒了,正倚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问道:“如何?” “张勋把账本带走了。”沈青凰言简意赅地回答,走到他床边,将那张誊抄的纸条递了过去。 裴晏清接过,目光一扫,便明白了七八分。他 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夫人这是……准备亲自下场,去会会那条疯狗了?” “疯狗咬了人,总不能指望它自己松口。”沈青凰的声音冷得像冰,“与其等着它咬第二口,不如直接敲断它的牙,拔了它的舌头。” 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引得他一阵咳嗽。 他咳得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眼中却亮得惊人:“好一个敲牙拔舌。需要为夫做什么?” “借你的侍卫长一用。”沈青凰看着他,“我要夜访刘府。” 裴晏清的笑意更深了,他看着她,眸光灼灼:“我的侍卫长,不就是夫人的侍卫长么?去吧,长风在外面候着,万事小心。” 这句理所当然的话,让沈青凰的心微微一动,但她很快便压下了那丝异样,颔首道:“等我消息。” …… 子时,礼部侍郎府。 刘承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心中烦躁不安。 今日在朝堂上弹劾裴晏清,看似风光,实则他心里清楚,这是太子殿下交给他的投名状,也是一步险棋。 第70章 一波又起 国公府这块硬骨头,不好啃。 尤其是沈青凰今日在宫门外那一番操作,更是让他始料未及。 民意汹涌,陛下也不得不暂退一步。 “老爷,夜深了,该歇息了。”门外传来侍妾娇媚的声音。 “滚!”刘承怒吼一声,“没看见老爷我心烦吗?”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支黑色的羽箭“咄”的一声,精准地钉在他面前的书桌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刘承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惊恐地叫道:“来人!有刺客!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那箭杆上,还绑着一张纸条。 他颤抖着手,取下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笔迹清隽,却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城西,破庙,一刻钟。你儿子的命,在你手里。” 刘承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 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此刻正在军中! 对方能知道得如此清楚,还能将箭射入他的书房…… 他不敢赌。 一刻钟后,城西破庙。 刘承独自一人,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荒草丛生的院子。 庙内,神像早已倾颓,蛛网遍布,只有一盏孤灯在角落里摇曳。 灯下,立着一个身披斗篷的纤细身影,正是沈青凰。 她的身侧,长风如一尊铁塔般静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是你?国公府世子妃?”刘承看清来人,又惊又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深夜约见朝廷命官!你……” “刘侍郎,这出戏,唱得可还尽兴?”沈青凰打断了他,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冷。 刘承脸色一变,强作镇定道:“本官不知你在说什么!弹劾裴晏清,乃是为国除害,本官一片公心,天地可鉴!” “公心?”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张誊抄的纸条,随手抛了过去,“刘大人不妨先看看,你这颗‘公心’,值多少银子。” 纸条轻飘飘地落在刘承脚边。 他狐疑地捡起,借着灯笼的光一看,只一眼,他的脸色便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昭明十三年……三万两……军械库……” 他手里的纸条,仿佛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拿不住。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沈青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你……你怎么会知道?这……这是污蔑!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刘大人心里最清楚。”沈青凰缓缓上前一步,斗篷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凤眸,“账本原件,此刻就在我手里。你说,如果我明日一早,将这份‘礼物’,连同张勋大人查到的‘干净’账本一起,呈到御前,陛下的龙案上,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不要!”刘承彻底慌了,声音都在发抖。 贪污国库银两,填补军械亏空,这是杀头的死罪! 一旦捅出去,他不仅官位不保,整个刘家都要跟着陪葬! “夫人!夫人!不,世子妃……此事有误会!是误会啊!”他前一刻还颐指气使,此刻却卑微得像条狗,“下官也是受人指使,一时糊涂啊!” “哦?受谁指使?”沈青凰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是……是东……”刘承脱口而出,随即又死死闭上了嘴,满脸惊恐。 出卖太子,他同样是死路一条! “看来,刘大人是想两头都得罪了。”沈青凰的声音冷了下来,“也好,黄泉路上,说不定还能和你的宝贝儿子做个伴。” “不要!不要杀我儿子!”刘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世子妃饶命!世子妃开恩啊!只要您放过下官,下官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刺骨的冰冷。 “我给你指一条活路。”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明日早朝,撤回弹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承认自己‘查证有误,构陷忠良’,为国公府洗刷冤屈。” “什么?”刘承猛地抬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当众自承构陷,他的官声、前途,将彻底毁于一旦! “你不愿意?”沈青凰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危险。 刘承看着她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他知道,这个女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一边是身败名裂,一边是家破人亡。 他还有得选吗? “我……我愿意……” 刘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瘫软在地。 “很好。”沈青凰转身,不再看他一眼,“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那份账本,我会替你‘保管’好。若你敢耍花样……”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让刘承感到恐惧。 沈青凰与长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刘承一个人,在破庙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 云照一改往日的风流不羁,换上了一身低调的青衣,叩响了御史大夫张敬德府邸的后门。 张敬德是朝中有名的清流,为人刚正不阿,最是痛恨奸佞构陷之事。 沈青凰前几日刚借着与张夫人的茶会,有意无意地透露了国公府的委屈,并暗示背后有东宫的影子。 此刻,云照呈上的,是一份更为直接的“大礼”。 “张大人,这是我家主子让小的送来的东西。”云照将一个蜡封的信封递了过去,“主子说,您看了便知。” 张敬德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纸。 第一张,是那封伪造信件的誊抄本。 第二张,是临江月钱掌柜的亲笔信。 第三张,则是一份详尽的笔迹对比分析,将伪信上每一个“刻意”的笔画都圈点出来,与钱掌柜随性的江湖笔法做了鲜明对比。 最致命的,是第四张纸。 上面记录着京中一位以模仿笔迹闻名的落魄书生,前些日子被东宫詹事府的人请走,数日后才放回,且得了一大笔封口费。 人证物证,俱在! “砰!” 张敬德看完,一掌拍在桌上,勃然大怒:“竖子敢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如此伪造书信,构陷朝廷重臣、国之栋梁!简直无法无天!” 他看向云照,沉声道:“替我谢过你家主子。这份情,老夫记下了!明日早朝,老夫定要让这些宵小之辈,血溅金銮殿!” …… 翌日,早朝。 就在文武百官以为又要上演一出弹劾国公府的大戏时,礼部侍郎刘承却第一个出列,面如死灰地跪倒在地。 “臣,礼部侍郎刘承,有罪!臣昨日弹劾国公府世子一事,乃是臣听信小人谗言,查证有误!国公府忠心为国,世子殿下更是清白无辜,是臣……是臣一时糊涂,构陷忠良!请陛下降罪!”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昨日还言之凿凿的弹劾者,今日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当众自扇耳光? 昭明帝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刘承话音刚落,御史大夫张敬德手持笏板,慨然出列,声如洪钟:“陛下!臣要弹劾东宫詹事李默、少詹事王维等人,结党营私,伪造书信,构陷国公府世子,意图动摇国本!” 他将云照送来的证据,高高举过头顶,由内侍呈了上去。 “……其心可诛,其罪当斩!请陛下降旨,严惩奸佞,以正朝纲!”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整个朝堂,瞬间从哗然变成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站在百官前列的太子。 太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好……好啊!”昭明帝怒极反笑,他将那份证据狠狠地摔在龙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此等腌臜之辈!伪造文书,构陷忠臣!你们的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王法!” 龙威赫赫,百官战栗。 “来人!将李默、王维等人给朕拿下,打入天牢,抄没家产,三族之内,永不叙用!流放三千里!” “礼部侍郎刘承,颠倒黑白,混淆视听,革职查办!” “太子!”昭明帝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自己的儿子,“你身为储君,识人不明,管束不严,致使属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罚你禁足东宫三月,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一连串的旨意,雷霆万钧,砸得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 国公府,不仅沉冤的雪,更是毫发无伤的,将东宫的一支重要羽翼,连根拔起! 消息传回国公府时,沈青凰正在为裴晏清换药。 听完长风的回报,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上缠绕绷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这惊天动地的朝堂翻覆,不过是一件意料之中的小事。 倒是裴晏清,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低低地笑了起来。 “夫人,你赢了。” “是我们赢了。” 第71章 一切怎么变了 沈青凰纠正道,她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邃含笑的桃花眼。 “是,我们。”裴晏清从善如流,他伸出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握住了她收拾药箱的手腕。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病中的微凉,却不容拒绝。 “夫人。”他凝视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的沙哑,“你为我跪宫门,为我夺中馈,为我退强敌,如今又为我拔除政敌……这般费心费力,是不是说明,为夫的这条命,夫人是护定了?”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沈青凰牢牢笼罩。 沈青凰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想抽出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别开眼,声音依旧清冷,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世子想多了。我护的,不是你,是国公府世子妃这个位置的安稳。你若死了,我岂不是要守寡?那多麻烦。” 口是心非。 裴晏清在心里下了定论,嘴角的笑意却愈发真实。 “原来如此。”他故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半分,“那为夫,定当好好活着,绝不给夫人添‘麻烦’。”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又意味深长,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沈青凰的心尖上。 这个男人,分明病得气息奄奄,撩拨人心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 沈青凰心中暗啐一声,终是没再挣扎,任由他握着,只是那微红的耳根,在清晨的阳光下,泄露了她并非如表面那般,心如铁石,波澜不惊。 …… 晨光熹微,穿过窗格,在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国公府内那场由构陷引发的风暴,似乎随着东宫的失势而暂时平息,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宁静。 卧房内,药香清浅。 沈青凰正将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她的对面,裴晏清斜倚在软枕上,一袭月白色的中衣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唯独那双桃花眼,在晨光下潋滟着清透而洞察一切的光。 “啪。”棋子落定,声音清脆。 “夫人这一手,倒是霸道。”裴晏清轻笑一声,捻起一枚白子,却迟迟未落,“不守边角,不争实地,直取中宫,是想毕其功于一役?” 沈青凰端起手边的温茶,吹了吹氤氲的热气,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棋盘太小,与其步步为营,不如一子定乾坤,让对手无路可走。” 她的话音刚落,长风便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躬身禀报:“主子,夫人,宫里传出消息。昨夜陛下在御书房召见了户部与工部尚书,商议盐铁专卖之制。陛下似有意收回几家皇商的特权,重新遴选诚信可靠的商家承办,并让朝中诸位大人举荐。” 裴晏清闻言,手中的白子在指间转了个圈,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看来,太子禁足,陛下这是要动一动东宫的钱袋子了。”盐铁,国之命脉,更是太子一派最大的财源之一。 昭明帝此举,名为整顿,实为敲山震虎,削其羽翼。 “陛下这是在棋盘上,丢出了一块肥肉。”裴晏清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意有所指,“就看哪些饿疯了的狗,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了。” 沈青凰终于抬眼,看向他,凤眸中一片清明冷冽:“世子说错了。这不是肥肉,这是一把淬了毒的刀。谁第一个伸手去拿,谁就会第一个被割得鲜血淋漓。陛下想看的,不是谁能吃到肉,而是谁会为了这把刀,斗得你死我活。” 她的话,让裴晏清眼中的欣赏之色一闪而过。 他喜欢和聪明人说话,而他的这位世子妃,显然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还要……通透。 “那夫人……对这把刀,可有兴趣?”他看似随意地问道,落下一子,截断了黑子的一条气脉。 沈青凰的目光扫过棋盘,不假思索地在另一处落子,瞬间盘活了整片黑棋。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我没兴趣握刀,我只对看戏有兴趣。看看……哪些人会被这把刀,捅得千疮百孔。”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黑玉棋子,那双经历过一世风霜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沈玉姝,陆寒琛。 前世,陆寒琛正是靠着投效太子,在盐铁之争中分了一杯羹,才掘到了他发迹的第一桶金。 这一世,沈玉姝这个重生者,又岂会放过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正如沈青凰所料。 消息传到陆寒琛那座简陋的武夫宅院时,沈玉姝几乎是立刻就从内室冲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夫君!夫君!我们的机会来了!”她一把抓住陆寒琛的手臂,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尖锐。 陆寒琛刚刚结束晨练,身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他皱了皱眉,对沈玉姝这般失态的模样有些不喜,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什么机会?” “盐铁专卖!是盐铁专卖!”沈玉姝的眼睛亮得吓人,“我记得清清楚楚,前……前几日我做过一个梦,梦见夫君就是靠着此事,才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眼,从此平步青云!” 她险些说漏嘴,急忙用一个荒唐的“梦境”来掩饰。 陆寒琛的眼神微微一动。 对于沈玉姝这种神神叨叨的“预知”能力,他已从最初的惊异,变得有些将信将疑。 毕竟,上次构陷国公府之事,沈玉姝也是信誓旦旦,结果却让东宫栽了个大跟头。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语气沉稳:“太子殿下刚刚被陛下禁足,东宫人人自危,避之唯恐不及。我们现在凑上去,与飞蛾扑火何异?” “夫君,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沈玉姝急了,跺了跺脚,脸上满是“你太短视”的表情,“正因为太子殿下落难,我们此刻送去的才是雪中送炭啊!你想想,殿下被削了权,断了财路,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忠心耿耿,又能为他解决燃眉之急的人!” 她凑上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光芒:“我们不用像那些皇商一样去争什么名额。我们直接去找太子殿下!由您出面,联合京中那些不得志的武将世家,我们手里有兵,有人,再为殿下把持住盐铁,这便是从龙之功!将来殿下登基,夫君您就是最大的功臣!” 听着沈玉姝这番话,陆寒琛那颗被野心填满的心,确实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垄断盐铁,联合武将……这几乎是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捷径。 但是,他的理智仍在。 “联合武将世家?谈何容易。那些老狐狸个个眼高于顶,凭我一个无名武夫,谁会信服?” “夫君你怎么能妄自菲薄!”沈玉姝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你是未来的武安侯!你的勇武无人能及!只要你登高一呼,自然有人响应!更何况,我们可以先去找那些与国公府不睦的将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的话,像是一剂猛药,精准地注入了陆寒琛最渴望被肯定的虚荣心之中。 “况且。”沈玉姝挽住他的胳膊,声音变得柔媚起来,带着蛊惑的意味,“此事若成,我们便能彻底将沈青凰那个贱人踩在脚下!夫君你想想,当她看到你权倾朝野,而她只能守着一个病秧子等死,该是何等光景?难道你不想看到她后悔莫及的模样吗?”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陆寒琛的犹豫。 一想到沈青凰那张清冷孤傲的脸,一想到她如今身为国公府世子妃的风光,一股说不清的嫉妒与不甘便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凭什么?那个被他抛弃的女人,凭什么过得比他好? “好!”陆寒琛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一掌拍在桌上,“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联系东宫的人!” …… 东宫虽被禁足,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有法子能往里递话。 陆寒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通过一个远亲,联系上了太子少詹事王维的族弟王霖。 王维刚被下狱,王家正是惊弓之鳥,急于寻找新的出路。 一间偏僻的茶楼雅间内,陆寒琛将沈玉姝为他谋划的“宏图大计”和盘托出。 王霖起初还听得颇为认真,但越听,他脸上的神情就越是古怪,从惊讶到错愕,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看傻子般的怜悯。 “陆……陆兄弟是吧?”王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嘲讽,“你的这份‘忠心’,在下心领了。只是,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陆寒琛眉头一蹙:“王兄此话何意?” “何意?”王霖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放下,“我来提醒提醒你。太子殿下为何被禁足?是因为弹劾国公府!国公府是什么人家?是武将之首!殿下刚刚在武将手里栽了个天大的跟头,尸骨未寒,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武夫,就敢跳出来,说要联合一群武将,来帮殿下‘执掌盐铁’?” 第72章 一点都不意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讥诮:“执掌盐铁?我看你是想执掌殿下的项上人头吧!你这是在告诉陛下,我东宫之心不死,不仅要钱,还要兵!你是想让殿下死得更快一点吗?!” 这一字一句,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陆寒琛的脸上,打得他头晕目眩,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引以为傲的计策,在别人眼中,竟然是如此的愚蠢和致命! “我……”陆寒琛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之前所有的踌躇满志,此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王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陆兄弟,看在你我那点远亲的份上,我再送你一句忠告。”他凑到陆寒琛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东宫现在,就像一头受了伤的猛虎,最恨的,就是围在旁边,想要趁机撕咬一口的野狗。你这番作为,在殿下眼里,连野狗都不如,顶多算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惹人烦躁。” “滚吧。” 王霖丢下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雅间内,只剩下陆寒琛一个人,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铁青一片。 “嗡嗡叫的苍蝇……” “连野狗都不如……” 王霖那充满侮辱性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将他的自尊心碾得粉碎。 他猛地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桌上,坚实的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茶水四溅。 沈玉姝! 都是沈玉姝那个蠢女人! =当陆寒琛带着满身的戾气和屈辱回到家中时,沈玉姝正满心欢喜地等着他的好消息。 她甚至已经换上了一件新做的衣裳,幻想着自己不久后就能以“功臣之妻”的身份,在京中贵妇圈里扬眉吐气。 “夫君,你回来了!”看到陆寒琛的身影,她立刻迎了上去,娇声问道,“怎么样?东宫那边怎么说?殿下是不是对夫君你大加赞赏?” 陆寒琛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那眼神,冰冷、阴鸷,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沈玉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夫……夫君,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为什么?”陆寒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扼住沈玉姝的喉咙,将她狠狠地掼在墙上! “砰!” 沈玉姝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墙壁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喉咙被卡住,瞬间无法呼吸,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咳……夫……夫君……”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去掰陆寒琛那如同铁钳般的手。 “你那个该死的‘梦’!你的‘预知’!”陆寒琛的面容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你知道东宫的人是怎么说我的吗?他们说我是想害死太子的苍蝇!是连野狗都不如的废物!” 他将王霖的话,几乎是咆哮着吼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怒火与屈辱。 “我的前途,我的脸面,全都被你这个蠢妇给毁了!” 沈玉姝的大脑一片空白,脸上血色尽褪。 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前世,陆寒琛明明就是靠着太子才上位的!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世完全变了? 盐铁专卖的机会是真的,太子需要臂助也是真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想不明白,也无法辩解,窒息感让她的大脑开始缺氧。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陆寒琛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咳……”沈玉姝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狼狈不堪。 陆寒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警告。 “沈玉姝,我警告你。”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从今天起,收起你那些愚不可及的‘梦’和‘预知’。我的路,我自己会走。你若再敢自作聪明,胡乱插手……” 他顿了顿,缓缓蹲下身,捏住她吓得惨白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像条真狗一样,锁在这院子里,一辈子!” 说完,他猛地甩开她,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而冷酷。 沈玉姝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抖如筛糠,脖子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比身体更冷。 她看着陆寒琛消失的背影,眼中第一次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为什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衣料,将寒意一丝丝渗入沈玉姝的四肢百骸。 陆寒琛那句“把你像条真狗一样,锁在这院子里,一辈子”的威胁,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盘旋,让她浑身不住地颤抖。 脖颈上被扼住的痛楚火辣辣的,提醒着她方才离死亡有多近。 为什么……? 前世,陆寒琛明明就是借着盐铁之事,搭上了东宫的线,从此才有了起家的资本! 她不过是想让这条路走得更顺一些,更早一些,怎么会变成这样? “苍蝇”……“野狗”…… 这些羞辱的词汇,不仅是砸在陆寒琛的脸上,更是狠狠地抽在她的心上。 她重生归来,本以为手握乾坤,可以轻易将沈青凰踩在脚下,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一切都脱离了掌控。 是沈青凰! 一定是沈青凰那个贱人! 她嫁给了裴晏清,搅乱了国公府的局势,所以连带着影响了朝堂! 对,一定是这样! 沈玉姝的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她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内心的恐惧与茫然。 她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只能将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她最痛恨的人。 而在她自怨自艾,寻找着虚无缥缈的借口时,关于陆寒琛在王霖面前自取其辱的消息,已经化作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入了国公府。 暖阁内,棋盘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炉上好的金丝楠木炭,烧得正旺,将一室的药香都熏得暖融融的。 长风垂首立于一侧,言简意赅地将从“临江月”探来的消息禀报完毕,包括王霖那些毫不留情的羞辱之词。 “……王霖说,陆寒琛此举,连野狗都不如,顶多算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想让太子死得更快一点。”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静谧。 片刻后,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了沉默。 沈青凰正端着一碗刚温好的燕窝粥,用银匙轻轻搅动着,闻言,她眼皮都未抬,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苍蝇逐臭,本性如此。倒也不算说错。” 裴晏清斜倚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他看着沈青凰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桃花眼中漾开一丝玩味的笑意:“夫人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意料之中的蠢事,有什么好意外的?”沈青凰舀起一勺晶莹的粥,送到他唇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沈玉姝只知前世陆寒琛靠东宫发迹,却不知时移世易。彼时太子如日中天,收拢一个武夫不过是闲棋一枚。此刻东宫自身难保,陆寒琛还想以‘兵’‘权’二字去投诚,这不是忠心,是催命。”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却将局势剖析得淋漓尽致。 裴晏清顺从地张口,将那勺温热的燕窝粥咽下,喉结微动,目光却始终锁着她的脸:“夫人倒是将他们夫妇的心思,看得通透。” “不是我看透了他们,是他们太过浅薄,一眼就能望到底。”沈青凰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凤眸中寒光乍现,“他们以为盐铁是块肥肉,削尖了脑袋想啃一口,却不知这块肉,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腐烂发臭。” “哦?”裴晏清来了兴致,他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此话怎讲?” 沈青凰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早已发生过的一幕:“盐铁专卖,利在国库,却与民争利。底下经办的商家,为了牟取暴利,必定会官商勾结,缺斤短两,以次充好。届时民怨沸腾,朝野攻讦,陛下为平息众怒,必定要寻几个替罪羊出来开刀问斩。第一个冲上去抢这块肉的人,就是死得最快的那个。” 前世,因此事被抄家灭族的皇商,足有三家。血流成河,至今历历在目。 裴晏清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深邃光芒。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在品味的不是茶,而是她话中那层层叠叠的机锋。 “夫人所言,确是老成之见。”他轻啜一口,才缓缓道,“不过,临江月昨夜传来一个有趣的消息。户部尚书胡广年,为了此事,已经愁白了半边头发。” 沈青凰眉梢微挑,看向他,“什么消息?” 第73章 明日就看夫人的了 “陛下将此事交予户部,胡尚书是主官,办好了是天大的功劳,办砸了,他就是第一个替罪羊。”裴晏清放下茶盏,唇角笑意更深,“所以,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能赚多少钱的商家,而是一个‘清廉可靠’、‘童叟无欺’的典范,一个能让他拿去向陛下交差,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牌坊。” 沈青凰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情报,在这一刻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瞬间成型。 她看向裴晏清,一字一顿地开口:“既然胡尚书需要一个牌坊,那我们就送他一个。” 裴晏清眼中欣赏之色一闪即逝,他好整以暇地问道:“夫人的意思是?” “国公府名下的铺面,世代经营,一向以诚信为本。”沈青凰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明日便以大房的名义,亲自去一趟户部,向胡尚书呈上申请,承办京郊一块地盐铁专卖。” 长风闻言,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劝阻:“夫人,此事风险……” “风险?”沈青凰冷笑一声,打断他,“最大的风险,是贪婪。而我们,恰恰不贪。” 她站起身,在暖阁中缓缓踱步,一身素雅的衣裙随着她的动作,流淌出一种迫人的气势。 “我们不仅要申请,还要附上国公府大房名下所有产业,近半年的账册!”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我要让胡尚书,让满朝文武,让陛下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我接掌中馈以来,国公府的账目是何等的清白干净!没有一笔贪墨,没有一处违规!我们去承办盐铁,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替君分忧,为国分劳!”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其中的算计却冷如冰雪。 这不止是夺一块盐铁的经营权,更是一次绝佳的、向整个京城展示她沈青凰治家理财能力的机会!也是将“国公府忠君清廉”这块金字招牌,擦得更亮,衬得东宫更加污浊不堪的阳谋! 裴晏清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她。晨光透过窗格,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双总是覆盖着冰霜的凤眸,此刻因为胸有成竹的算计而熠熠生辉,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好一个‘替君分忧’。”他低声笑了,笑声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光有牌坊还不够,总得有些祭品,才能让这出戏唱得更热闹些。” 沈青凰停下脚步,回眸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裴晏清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夫人负责在明处,将国公府这块牌坊立起来。至于暗处……” 他唇角的笑意变得有些冷:“我会让云照,‘不经意’地将一份东西,送到胡尚书的案头。” “什么东西?” “一份关于陆寒琛,以及京中几个与国公府不睦的武将世家,私下联络,意图合谋垄断盐铁,抬高盐价,从中牟取暴利的‘证据’。” 沈青凰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哪里是证据,这分明是催命符! 陆寒琛他们不过是刚起了个念头,甚至还没成事,就被裴晏清直接捏造了罪名,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这一招,釜底抽薪,狠辣至极! 胡尚书正愁找不到反面教材来衬托自己的“明智之选”,裴晏清就亲手将陆寒琛这群人打包好,当成“祭品”送了过去。有了这份“证据”,胡尚书选择清清白白的国公府,便显得愈发顺理成章,英明神武。 而陆寒琛他们,不仅拿不到盐铁,还会被扣上一顶“意图不轨,与民争利”的大帽子,在陛下面前彻底失了圣心! “一明一暗,一捧一踩。”沈青凰看着裴晏清那张病弱无害的脸,心中第一次对他那“智多近妖”的评价,有了如此深刻的体会,“世子好手段。” “夫人过奖。”裴晏清坦然接受了她的赞美,桃花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你我夫妇一体,自然要同心戮力。” 夜色如墨。 沈青凰的房中灯火通明。 云珠小心翼翼地研着墨,看着自家主子坐在书案前,神情专注地翻阅着一本本厚厚的账册。 这些都是她接管大房产业以来,亲自督促整理的账目。 每一笔进出,每一项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 “小姐,我们真的要掺和盐铁的事吗?”云珠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奴婢听说,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买卖。” “正因为它吃人不吐骨头,我们才要去。”沈青凰头也不抬,从一摞账册中,精准地抽出几本,放到一旁,“有些人想吃肉,却没那个本事,最后反被骨头噎死。我们不去吃肉,我们是去把这碗肉,从他们眼前端走,再告诉他们,他们连闻一闻味道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话语平静,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让云珠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她知道,小姐口中的“有些人”,指的就是武安侯府那两位。 沈青凰将挑选出的账册整理好,又取过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亲自提笔,开始草拟给户部尚书的文书。 她的字迹,一如其人,初看娟秀雅致,细品之下,却风骨天成,笔锋间藏着一股凌厉的锐气。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夫人,是我。” 是裴晏清的声音。 云珠连忙起身要去开门,沈青凰却道:“不必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是。”云珠行了一礼,从侧门退了出去。 沈青凰这才放下笔,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裴晏清披着一件玄色的狐裘大氅,站在微凉的夜风里。 他似乎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一丝湿气,平日里略显苍白的脸颊,被夜里的寒气一激,反而透出几分健康的红晕。 “这么晚了,世子怎么过来了?”沈青凰侧身让他进来。 “睡不着,过来看看夫人的文书,写得如何了。”裴晏清走进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书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上。 他踱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轻声念道:“……国公府感念圣恩,愿为陛下分忧,承办盐铁专卖,不求盈利,只为表率,以正视听……” 他念完,低低地笑了起来:“夫人这文章,写得可真是滴水不漏。胡广年看了,怕是恨不得立刻将京城所有的盐铁,都打包送给你。” “世子说笑了。”沈青凰走到他身边,重新拿起笔,神色淡然,“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裴晏清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到她的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火,亮得惊人,“夫人的‘实话’,总是很锋利。” 他离得很近,身上清冽的药香混合着沐浴后的皂角气息,丝丝缕缕地传来,萦绕在鼻尖。 沈青凰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尤其是男人。 她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淡淡道:“对付豺狼,自然要用猎枪。对付小人,自然要用利刃。世子的‘证据’,想必也已经备好了?” “自然。”裴晏清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疏离,他伸出手,捻起她落在纸上的一缕碎发,将其别到耳后,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云照办事,我一向放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他已经将东西,‘不小心’遗落在了胡尚书最信任的幕僚常去的一家酒楼里。相信最迟明日一早,那份‘证据’,就会出现在胡尚书的案头。” 沈青凰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垂下眼眸,看着眼前的纸张,说道:“如此,甚好。” “夫人……”裴晏清却没有离开,他的手还停留在她的耳畔,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你就不好奇,我那份‘证据’里,都写了些什么?” “左右不过是些捕风捉影,再加以夸大之词,构陷他们勾结串联,意图霍乱市场,哄抬盐价的罪名罢了。”沈青凰的语气平静无波。 “夫人只说对了一半。”裴晏清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动作暧昧又危险,“我还‘无意中’提了一句,说陆寒琛之所以如此急切,是因为他的夫人沈氏,夜观天象,卜算到太子不日便可复起,故而提前烧的冷灶。” 沈青凰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一笔,才是真正的杀招! 将一件朝堂经济之事,直接上升到了“妖言惑众”、“揣测圣意”、“动摇国本”的高度! 沈玉姝不是最喜欢用“梦境”“预知”来作为她谋算的幌子吗?那裴晏清就将这个幌子,变成一把足以将他们夫妇二人彻底钉死的棺材钉! “你……” “夫人不必如此看我。”裴晏清终于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个举止轻佻的人不是他。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病弱无害的世子模样,笑得温文尔雅,“我只是觉得,既然要唱戏,总要把戏台搭得大一些,才对得起夫人这般精彩的开场。” 他看着她,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夫人,明日户部,就看你的了。” 第74章 要的是权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沈青凰早已起身,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面蜀锦褙子,外罩一件同色系的暗纹披风,既显国公府世子妃的端庄,又不失大家闺秀的雅致,更透着一股因“夫君病重”而刻意流露出的低调与沉静。 她今日,要去户部,唱一出大戏。 裴晏清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棋谱,见她收拾妥当,才懒懒地掀起眼皮。 “夫人此去,怕不是羊入虎口,而是龙入浅滩。那些所谓的‘虎’,只怕要被你搅得翻江倒海。”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清晨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世子说笑了。”沈青凰走到他跟前,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我不过是去送一份礼,至于胡尚书收不收,收下之后是珍藏还是转赠他人,就看他的眼力了。” 裴晏清捉住她微凉的手,将一个精致小巧的紫金手炉塞进她掌心,触手温热。 “胡广年是只老狐狸,从不轻易下注。但若是有人将一匹千里马和一群瘸腿驴摆在他面前,他总不至于眼瞎。”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松开,桃花眼中笑意幽深,“去吧,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阳谋。” “好。” 沈青凰颔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步履间是从容不迫的坚定。 户部衙门前,此刻早已是车水马龙。 盐铁专卖这块天大的肥肉,引来了京城里无数双贪婪的眼睛。皇商巨贾、世家代表、官员门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气氛紧张而微妙,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铜钱的腥味。 国公府的马车一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当沈青凰扶着云珠的手,缓步走下马车时,周围的议论声顿时一滞,随即又如潮水般涌起。 “是国公府的世子妃?她来做什么?” “裴世子不是快不行了吗?国公府还有闲心来争这个?” “哼,怕是想趁世子还在,最后再捞一笔吧!” 各种揣测与鄙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利箭,齐齐射向沈青凰。 她却恍若未闻,目不斜视,面上平静无波,那双凤眸里沉淀着冰雪般的冷冽,硬生生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冻结在了半途。 她径直走上台阶,守门的官差见是国公府的徽记,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户部尚书胡广年,此刻正在后堂,愁得眉毛都快拧成了一股绳。 他面前的桌案上,正摊着一张纸,上面的字迹,正是云照模仿陆寒琛的笔迹,伪造的那份“联络信”。 “……沈氏夜观天象,卜算东宫不日复起……” 胡广年看到这一句,眼皮就狠狠一跳。 这叫什么?这叫妖言惑众!这叫揣测圣意! 陆寒琛一个小小武夫,竟敢私下串联武将世家,意图染指盐铁,这已是取死之道。再加上这么一句神神叨叨的话,简直是自己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他正头疼如何处置这份“烫手山芋”,就听下人来报,国公府世子妃求见。 胡广年心中一动,立刻道:“快请!” 待沈青凰步入堂中,行过一礼,胡广年打量着眼前这位声名鹊起的世子妃。只见她身形单薄,面色沉静,眉宇间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清愁,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察一切。 “不知世子妃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胡广年呷了口茶,开门见山。 沈青凰也不兜圈子,让云珠将早已备好的文书与几本厚厚的账册,恭敬地呈了上去。 “听闻陛下欲重整盐铁,择忠信商户承办,以裕国库。国公府世代蒙受皇恩,值此之际,不敢安享尊荣,愿为陛下分忧。”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如玉石相击,“此乃国公府申请承办京郊盐铁专卖的文书,以及大房名下产业近半年来的账目,请胡尚书过目。” 胡广年眼神一凝,先是拿起那份文书,一目十行地扫过。当看到“不求盈利,只为表率,以正视听”这十二个字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而过。 好一个“不求盈利”!好一个“只为表率”! 这哪里是来抢生意的,这分明是来递投名状,来当活牌坊的! 他又随手翻开一本账册,入目所及,每一笔进出都清晰明了,干净得没有半分猫腻。他宦海沉浮数十年,什么样的假账没见过?可眼前这份,真的不能再真! 胡广年放下账册,意味深长地看着沈青凰:“世子妃这份‘为君分忧’的心,可真是比金子还重。只是不知,这金子底下,是实心的,还是包着铁的?” 这是一句试探。 沈青凰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胡尚书说笑了。国公府是铁是金,账册为证,人心为鉴。倒是那些急于将铁裹上金粉就想换真金的,才该当心,别被陛下亲手把那层粉给刮下来,露出里面的锈迹斑斑。” 这话,一语双关,既点明了国公府的坦荡,又暗讽了那些投机钻营之辈。 胡广年的心,彻底定了。 他需要什么?他需要一个典范!一个能向陛下交差,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典范! 现在,典范送上门了。 不仅如此,连用来祭旗的“祭品”,也有人贴心地帮他准备好了。 他拿起那份伪造的信函,轻轻敲了敲桌面,看着沈青凰,缓缓道:“世子妃说得有理。有些人啊,心比天高,却不知脚下已是万丈悬崖。国公府有此忠心,实乃朝廷之幸。此事,本官心中有数了。” 沈青凰福了福身:“那便不打扰尚书大人了。” 她转身离去,依旧是来时那般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送了一趟寻常的节礼。 可她走后,整个户部,乃至整个京城的官场,都因她此举而掀起了惊涛骇浪! 最终,户部的决议下来了。 盐铁专卖权,由三家共同承办。 其一,国公府。 其二,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勋的远亲名下商号。 其三,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太傅的门生所营商铺。 无一例外,全是朝中出了名的清流砥柱! 而那份关于陆寒琛等人“勾结串联,妖言惑众”的密报,则被胡广年原封不动地呈到了昭明帝的案头。 …… 武安侯府,不,如今还只是个普通武官宅邸的陆府,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陆寒琛面沉如水地坐在主位上,手中死死攥着一张户部传来的公文,手背上青筋暴起。 公文上没有直接定他的罪,却以“风评不佳,恐难当重任”为由,将他以及另外几家武将的名字,从所有与盐铁相关的名单中,彻底划去! 这不仅仅是断了他们的财路,更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地抽了他们一个耳光! 沈玉姝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前世的康庄大道,怎么今生就变成了绝路? “为什么……怎么会……胡尚书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她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茫然和委屈。 “为什么?”陆寒琛猛地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燃烧着熊熊怒火,他将那份公文狠狠砸在沈玉姝的脸上,厉声咆哮:“你还有脸问为什么?!你自己看看!” 公文的边角划过沈玉姝娇嫩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她顾不得疼痛,颤抖着手捡起公文,目光落在最后附带的一段批注上,那是户部官员引述的部分“罪证”。 当看到“……沈氏夜观天象,卜算东宫不日复起……”这几个字时,她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不……这不是我说的!我没有!”她尖叫起来,声音凄厉,“我只是说我做了一个梦……我没有夜观天象!” “有区别吗?!”陆寒琛一步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死死地抵在冰冷的柱子上。窒息感瞬间传来,沈玉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抓挠着他的手臂。 “做梦?夜观天象?”陆寒琛的眼中满是血丝,神情狰狞可怖,“沈玉姝,你当你是谁?国师还是神仙?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如今成了套在我们两个人脖子上的绞索!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句屁话,我陆寒琛现在在陛下面前,就是个意图谋逆的乱臣贼子!” “我……我没有……寒琛哥哥,你信我……”沈玉姝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破碎不堪。 “信你?”陆寒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我当初就是信了你的鬼话,才会被王霖当成野狗一样羞辱!我信了你,才会把我们所有的前程,都赌在这件事上!结果呢?我们现在成了全京城的笑话!沈玉姝,你不是福星,你就是个扫把星!” 他猛地松开手,沈玉姝软软地滑落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第75章 引来了闻着味儿的豺狗 陆寒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厌恶与鄙夷。 “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后院,再敢出去惹是生非,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拂袖而去,留下沈玉姝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抖。 失败的耻辱,被心上人厌弃的痛苦,以及对沈青凰那深入骨髓的嫉恨,在她心中疯狂交织。 “沈青凰……又是你!一定是你!!!”她发出怨毒的嘶吼,指甲深深地抠进地面的砖缝里,仿佛要将那看不见的敌人,撕成碎片。 …… 三个月后,已是深冬。 国公府的暖阁里,却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里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火气。 沈青凰正临窗而坐,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神情专注。 长风垂首立于一旁,恭敬地禀报着:“世子妃,这个季度的账目已经盘点清楚。咱们承办的盐铁铺子,除去所有成本,净盈利十万三千二百两。府中前几年因给二房三房填补亏空欠下的外债,已经全部还清。库房里,如今还有七万两的结余。”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短短三个月,不仅将国公府这个空壳子彻底填满,还让大房的腰杆,前所未有地挺直了! 府里的下人,都换上了崭新的冬衣,吃穿用度,比往年不知好了多少。如今再没人敢在背后嚼舌根,说大房的闲话,见到沈青凰,一个个都跟见了活菩萨似的,恭敬得不得了。 “知道了。”沈青凰淡淡地应了一声,将账册合上,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仿佛这十万两,不过是个寻常的数字。 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没有像其他皇商那样,为了暴利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相反,她严格把控盐的品质,铁器的质量,并且将价格定在一个合理的、百姓能够接受的范围。 薄利,但多销。 加上“国公府”这块金字招牌,和胡尚书有意无意地“关照”,生意想不好都难。 她要的,从来不止是钱。 她要的,是名声,是地位,是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沈青凰,有能力执掌中馈,更有能力让国公府大房,重现辉煌! “那些祭品,近况如何?”她忽然开口问道。 长风立刻会意,答道:“回世子妃,陆寒琛被兵部寻了个由头,外派去了边境最苦寒的一个卫所,没有军令,十年内不得回京。至于沈玉姝……听说陆寒琛走后,她大病了一场,如今被关在府中后院,形同禁足。” “知道了,下去吧。” “是。” 长风退下后,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世子妃如今,可真是国公府行走的金元宝,光芒万丈啊。” 裴晏清缓步走出,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面罩着一件银狐毛滚边的大氅,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走到沈青凰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茶,桃花眼弯弯地看着她。 “世子谬赞,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罢了。”沈青凰垂眸,将桌上的棋盘摆好。 “哦?”裴晏清挑眉,捏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之位,“盈利十万两,还清国公府数年亏空,让胡广年和张御史都对你赞不绝口,还将那对苍蝇夫妇一脚踹去了天边。这若是上不得台面的算计,那这京城里,怕是没什么事能上得了台面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调侃,目光却灼灼地落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透。 沈青凰捏着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凤眸里一片清冷:“世子不也一样?一份‘证据’,就将他们钉死在了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论手段,我可不敢与世子相提并论。” “你我夫妇一体,何分彼此?”裴晏清轻笑一声,落子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棋风凌厉,步步紧逼,一如他的人,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暗藏杀机。 沈青凰不再言语,凝神应对。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杀伐果断。 一时间,暖阁内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嗒嗒”声。 不知过了多久,裴晏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悦耳:“世子妃,你如今把国公府打理得这么好,库房充盈,人人称颂,可想过下一步?” 沈青凰落下一子,截断了他的一条大龙,淡淡道:“钱,是立身之本。但光有钱,还不够。” “那世子妃还想要什么?”裴晏清的目光,从棋盘移到她的脸上,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沈青凰抬起眼,看着窗外飘落的零星雪花,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想要,权。” “我要让那些曾经轻贱我、践踏我的人,都跪在我脚下!” 她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胆战的力量。 裴晏清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加掩饰的野心和恨意,非但没有感到畏惧,唇角的笑意反而愈发深邃。 他伸出手,覆在她执着白子的手上,掌心温热。 “好。”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世子妃想要,我便陪你,一起拿。” 那枚截断黑子大龙的白棋,依旧静静地躺在棋盘上,像一滴凝固的冰,透着决绝的杀意。 裴晏清的话不仅仅是应允,更是一种契约,一份盟誓。 这世间最诱人的,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珍宝,而是与同类并肩,将整个天下纳入棋盘的酣畅淋漓。 裴晏清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温热依旧,指腹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中,墨色翻涌,深不见底,倒映着她平静却燃烧着野心的脸庞。 就在这静谧的、几乎能听到雪花落在窗棂上声音的时刻,长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神色间带着几分古怪。 “世子,世子妃。”他躬身行礼,禀报道,“府外……沈家老爷、世子妃,还有大公子登门拜访,说是有要事求见世子妃。” “沈家?” 裴晏清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多了几分玩味。 他松开沈青凰的手,懒懒地向后倚靠在软枕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看来,世子妃的金元宝光芒太盛,引来了闻着味儿的豺狗。” 沈青凰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前世,沈家将她弃如敝履,视她为玷污门楣的污点;今生待她也视如草芥,见她成了国公府世子妃非但没有做成寡妇,反而风格无限,手握盐铁专卖权,便迫不及待地想凑上来吸血。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缓缓收回落在棋盘上的视线,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请他们去正厅奉茶,我稍后便至。” “是。”长风领命退下。 沈青凰这才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的褶皱。 裴晏清看着她,忽然轻笑出声:“世子妃这就要去‘清理门户’了?需不需要为夫在一旁给你撑个腰?毕竟,对付豺狗,有时还是得用棍棒。” “不必。”沈青凰回眸看他,凤眸里沉淀着冰雪,“对付几只只会摇尾乞怜,却又妄想咬人的野狗,还用不着世子出手。”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得彻骨的弧度。 “何况,我更喜欢亲手拔掉它们的牙。” 说罢,她再不多言,转身离去。 那月白色的身影,穿过暖阁明亮的光线,步入略显幽暗的回廊,背影挺直,带着一股凛然的、不容侵犯的气势。 裴晏清目送她离开,指尖轻轻敲击着棋盘,将那盘未完的棋局,敲打得支离破碎。 “长风……”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让临江月查查,沈家最近,都惹了些什么有趣的麻烦。” …… 国公府,正厅。 上好的龙井在白玉瓷杯中舒展着嫩绿的叶片,氤氲出袅袅茶香。 沈青凰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的主位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那双凤眸垂着,目光落在茶水中自己的倒影上,冷冽如冰。 她没有开口,厅内的气氛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承安与沈母坐立难安,他们带来的长子沈君义更是如坐针毡。 这国公府的富贵与威严,远超他们的想象。每一件摆设,每一个下人眼中的恭敬与疏离,都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们与高高在上的女儿,隔绝开来。 终究,还是沈母耐不住这死一般的沉寂。她挤出一个自以为慈爱的笑容,摆出母亲的架子,快步上前,就想去拉沈青凰的手。 “青凰啊,我的儿,娘可真是想死你了!你这孩子,心也太狠了,嫁过来这么久,也不知道回娘家看看我们……”她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沈青凰衣袖的瞬间,沈青凰微微侧身,端起茶盏凑到唇边,轻啜了一口。 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却让她那蓄满“母爱”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第76章 驱逐出去 沈母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国公府内事务繁忙,世子身子又不好,实在无暇顾及娘家琐事。”沈青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她终于抬起眼,那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三人,“不知今日父亲、母亲、兄长前来,有何要事?” 她口称“父母兄长”,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亲近,那份疏离,比对待一个陌生人还要冷淡。 沈承安被她看得心头发毛,只得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几分难色:“咳……青凰啊,你如今身份不同了,是国公府的世子妃。这个……家里最近生意上出了点岔子,周转不开,你看……能不能先借些银子给家里救救急?”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沈君义便迫不及待地接了下去:“是啊妹妹!还有我,你兄长我苦读多年,也到了该谋个官职的年纪了。你在国公府,人脉广,能不能……能不能帮着疏通疏通关系?”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沈青凰为他铺路是天经地义之事。 “哦?” 沈青凰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那笑意不达眼底,看得人心底发寒。 “父亲说笑了。我虽是国公府世子妃,但府中中馈自有婆母掌管,财务往来皆有规制,一分一毫都要入账,并非我一人能随意支配。国公府世代清名,我总不能为了娘家,就做出那等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丑事来吧?” 她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堵死了借钱的路,又反过来将了沈承安一军。你要钱,就是要逼我做贼! 沈承安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沈青凰又将目光转向沈君义,那眼神里的讥诮更甚:“至于兄长的官职……我朝科举,取的是国之栋梁。兄长若有真才实学,凭本事考取功名,才是光宗耀祖的正途。若是靠着我这个出嫁女的关系去走捷径,传出去,不知情的,怕是要笑话沈家家风不正,教出的儿子都是些无才无德的草包。这岂不是辱没了父亲‘清流’的名声?” “你!”沈君义被她一番夹枪带棒的话噎得满脸通红,偏又无法反驳。 眼见丈夫和儿子都被说得哑口无言,沈母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沈青凰的鼻子,泼妇般地尖叫起来:“沈青凰!你怎么跟你爹娘说话呢?我们可是你的亲生父母!生你养你一场,现在你发达了,攀上高枝了,就想一脚把我们都踹开不成?你这个不孝女!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亲生父母?” 沈青凰缓缓念出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眼神骤然一冷,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那其中蕴含的冰霜与恨意,让整个正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下来。 “当初,是谁嫌我自幼流落在外,辱没门楣,将我从沈家赶出,任我流落街头、自生自灭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当初,是谁为了沈玉姝的婚事,眼睁睁看着我被诬陷、被验身,受尽屈辱的时候,你们又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如今,我侥幸未死,在国公府站稳了脚跟,你们就摇身一变,又成了我的‘亲生父母’,上门来认亲,来提要求了?沈母,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天下,有你们这样做父母的道理吗?!” 她一声比一声厉,一句比一句诛心! 沈母被她问得节节败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承安更是被吓得不敢抬头。 沈青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中的恨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又缓和了下来:“不过……看在血缘地份上,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们。” 此话一出,沈家三人的眼睛里瞬间又燃起了希望。 沈青凰将他们的贪婪尽收眼底,唇边的冷笑愈发深邃。 “只是……”她慢悠悠地踱步到沈君义面前,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他惊慌失措的脸,“我听说,兄长前段时间在城西的赌坊里玩得很尽兴,一把输掉了五千两,至今还欠着赌坊的银子。这若是传扬出去,怕是会影响兄长的名声。一个嗜赌成性的赌徒,别说谋官职了,吏部恐怕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他的卷宗吧?” “你……你怎么知道?!”沈君义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沈母也惊恐地捂住了嘴。 这件事,他们一直瞒得死死的! 沈青凰根本不理会他的惊骇,又缓缓走到沈承安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淬了毒的耳语,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还有父亲。我听说,您最近为了生意,和工部的一位姓钱的员外郎走得很近,还送了他一份厚礼。很不巧,那位钱大人,似乎正因为贪墨修缮河堤的款项,被都察院的御史给盯上了。父亲可得小心些,千万别因为‘交友不慎’,被当成同党,连累了全家才好。”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承安的脑子里炸开! 他吓得浑身一软,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看着沈青凰,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些事,比他枕边人知道的都多! 沈青凰欣赏够了他们惊恐万状的表情,这才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她抬手,对着门外候着的下人做了一个手势。 “国公府门楣清贵,经不起半点风言风语。还请父亲、母亲、兄长日后不要再随意登门,若是被外人瞧见了,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影响了国公府的声誉,这个责任,你们担待不起。” 言下之意,你们沈家,就是污点。 “来人,”她的声音清冷地响起,“‘请’沈老爷、沈世子妃和沈公子出去。” 那一个“请”字,咬得极重,充满了不容置喙的驱逐意味。 立刻有两名高大的仆役上前来,面无表情地对着沈家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家三人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 在沈青凰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们只觉得浑身发寒,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被剥开,赤裸裸地摊在了阳光之下。 他们灰溜溜地站起身,在仆役的“护送”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国公府的正厅。 心中又气又怕,更多的,却是对这个亲生女儿(妹妹)那通天手段的无边恐惧。 正厅内,重又恢复了安静。 沈青凰缓缓坐回主位,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复仇的快意。 屏风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步走出。 裴晏清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倚在屏风边,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啧。”他摇了摇头,走到沈青凰身边,桃花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味,“世子妃这牙,拔得可真是干净利落,连血都没见一滴,就让那几条狗疼得再也不敢吠了。” 沈青凰抬眸,对上他带笑的眼,神色平静:“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让世子见笑了。” “见笑?”裴晏清轻笑一声,俯下身,与她平视,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我只觉得……有趣得很。” 他看着她那双冰冷依旧,却因刚刚的胜利而染上了一丝别样神采的凤眸,声音低沉而蛊惑。 “世子妃,你让我看到了一场,比棋盘上更精彩的博弈。” 那双凤眸里,因方才那场不见血的厮杀而燃起的微光尚未褪尽,映着裴晏清含笑的眼,像是两簇在冰原上跳动的鬼火,美丽而危险。 沈青凰对上他探究的视线,神色未动,只将他俯下的身子轻轻推开些许,语气平淡地拉开了距离:“世子说笑了。不过是清理几件陈年旧物,免得它们发霉发臭,污了国公府的地界。”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刚被她三言两语就吓得魂飞魄散的,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和兄长,而是几件可以随意丢弃的破烂。 “陈年旧物?”裴晏清直起身,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自胸腔中震颤而出,带着一丝愉悦的沙哑,“世子妃这个比喻,甚是贴切。” 他踱步回棋盘边,随手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只是,有些旧物,即便被丢出了门,也总是不甘心,会想方设法地爬回来,像附骨之蛆,惹人厌烦。” 沈青凰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微凉的茶水饮尽,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却让她头脑愈发清醒。 “世子说的是。”她缓缓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清脆,且决绝。“所以,与其等着它发臭,不如寻个机会,一把火烧个干净,连灰都不剩。” 第77章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狠戾。 裴晏清转头看她,桃花眼中兴味更浓。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杯子轻轻放回桌上,发出的声音,像是为某件事,落下了最后的定论。 有些话,不必说透。同类之间,一个眼神,便足以洞悉彼此心中最深沉的算计。 他欣赏的,正是她这份从不拖泥带水的狠绝。 沈青凰没有再看他,只是起身,对着门外静候的云珠招了招手。 云珠快步入内,垂首恭立:“世子妃有何吩咐?” “随我来。” 沈青凰留下这三个字,便径直朝内室走去。 那决然的背影,没有半分迟疑。 内室,熏香袅袅。 沈青凰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云珠一人。 “世子妃,您可是要奴婢……”云珠的声音压得很低,眼中闪烁着与她温顺外表不符的厉色。她自小便跟着沈青凰,对沈家那帮人的嘴脸,比谁都清楚。 方才在外面,她听着里面的动静,早就恨得牙痒痒。 “不。”沈青凰打断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被白雪覆盖的枯枝,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棱,“打一顿,骂一顿,不过是皮肉之苦,长不了记性。我要让他们,再也爬不起来,再也……不敢来我面前吠叫一声。” 云珠心头一凛,垂首道:“请世子妃示下!” “我记得,沈承安最近,似乎在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沈青凰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云珠的眼神瞬间亮了,她立刻会意:“回世子妃,正是!老爷……不,沈承安他见正经生意无甚起色,便与南边来的几个商人搭上了线,暗中倒卖朝廷明令禁运的几种药材,譬如犀角、麝香之类。据说利润丰厚,他正指望着靠这个翻身。” “很好。”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贪心,总是最好的催命符。” 她转过身,那双清冷的凤眸直视着云珠,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筹谋。 “我要你办两件事。” “第一,动用临江月的人脉,将沈承安与南边商人交易的所有证据,包括人证、物证、往来信函,给我弄到手。要快,要滴水不漏。” 云珠重重点头:“是!” “第二,”沈青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京兆府尹张大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最恨官商勾结、走私违禁。你将证据备好一份,匿名送到他的案头。但时机要选好,我要在他们下一次交易时,人赃并获!” 她要的,不是简单的检举,而是一场无法翻案的现场围捕! 云珠听得心潮澎湃,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狠意:“奴婢明白了!定叫他沈承安,永世不得翻身!” “去吧。”沈青凰挥了挥手,“做得干净些。” “是!” 云珠领命,躬身一拜,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那娇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风雪之中,像一只去执行狩猎命令的猎隼。 内室重归寂静。 沈青凰缓缓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那张尚带几分青涩,眼神却已历经沧桑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早已不会再为所谓的亲情而刺痛了。 剩下的,只有冷硬的算计,和复仇的快意。 沈家,不过是她重生归来,要清理的一个垃圾而已。 …… 接下来的几日,国公府内风平浪静。 沈青凰每日按时去给婆母请安,闲时便在暖阁中看书、弈棋,或是处理盐铁铺子的账目,仿佛那日沈家三人的到访,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而另一边,沈府之内,却是愁云惨淡。 自那日从国公府灰头土脸地回来后,沈承安与沈母便如惊弓之鸟。 沈青凰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和她口中吐出的那些秘密,像一把把利剑,悬在他们头顶。 “老爷,这可怎么办啊?青凰那丫头……她,她简直就是个妖怪!她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沈母坐在房中,急得直掉眼泪,声音里满是恐惧。 沈承安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哭哭哭!就知道哭!还不是你教出的好女儿!”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也是怕得不行。特别是与工部钱员外郎勾结之事,那可是他最大的秘密,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沈母尖叫道,“你还是想想办法吧!君义的赌债怎么办?家里的窟窿怎么办?那个死丫头如今攀上了高枝,铁了心不认我们,我们难道就这么等死吗?!” “等死?”沈承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与贪婪,“那倒未必!” 他压低声音,凑到沈母耳边,面露得色:“你忘了?我南边那条线,马上就要有一批大货到了!只要做成这一笔,别说五千两,就是五万两,也能赚回来!到时候,我还用得着去看那不孝女的脸色?” 沈母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真的?老爷,这次……靠谱吗?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放心!”沈承安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这次的货色是上等的犀角,宫里的贵人都抢着要!买家早就联系好了,是户部侍郎家的小舅子,关系硬得很!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事!” 他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一张由他亲生女儿亲手编织的天罗地网,早已悄然张开。 三日后,夜。 京城西郊,一处废弃的货栈。 冷风呼啸,吹得破旧的窗户纸“哗哗”作响。 沈承安裹紧了身上的裘衣,搓着手,焦急地在货栈里来回踱步。 他身边,几个伙计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搬下马车。 “都仔细着点!这可是咱们沈家翻身的宝贝!”沈承安压低声音呵斥道。 不多时,另一辆马车从黑暗中驶来,停在了货栈门口。 一个穿着锦缎衣衫,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钱管事,您可算来了!”沈承安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那钱管事傲慢地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沈老板,废话少说,货呢?验验货,没问题就交钱。” “没问题,没问题!”沈承安连忙招呼伙计撬开一个箱子。 箱盖打开,一股独特的腥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烛光下,只见箱内铺着厚厚的锦缎,一支支大小不一、色泽温润的犀牛角静静地躺在其中,在火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钱管事眼前一亮,走上前拿起一支,仔细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是上等货。点点数,这是三万两银票,你收好。” 沈承安接过银票,激动的手都有些发抖。三万两!有了这笔钱,他沈家就活过来了! 他正想说几句奉承话,就在这时—— “砰——!” 货栈那扇脆弱的大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 “不许动!京兆府办案!”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伴随着无数火把的光亮,瞬间将整个货栈照得如同白昼! 数十名身穿官服、手持佩刀的衙役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将货栈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京兆府尹张勋! 沈承安和钱管事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官……官爷……”沈承安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手中的银票也散落一地。 张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些打开的箱子上,厉声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天子脚下,走私贩卖朝廷禁物!来人,人赃并获,全部拿下!” “是!”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沈承安发疯似的哭喊起来,“这不是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带走!”张勋根本不听他辩解,一挥手,几个衙役立刻上前,用锁链将他牢牢锁住。 钱管事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直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也是受人指使的!” 整个货栈,瞬间被哭喊声、呵斥声、和箱子被查封的声音所淹没。 沈承安被两个衙役粗暴地拖拽着往外走,他回头,看着那满地的犀角和散落的银票,眼中充满了绝望。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做得如此隐秘,怎么会……怎么会被官府知道得一清二楚?! …… 沈承安被抓的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劈懵了沈家。 沈母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眼前一黑,当场就晕了过去。等她悠悠转醒,第一件事就是哭喊着要去国公府求沈青凰。 “青凰……快,快去求青凰!她现在是世子妃,她一定有办法救你爹的!快去!”沈母抓着儿子沈君义的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君义也是六神无主,被母亲一提醒,也觉得这是唯一的希望。 于是,一顶轿子,载着哭得双眼红肿的沈母,再一次来到了那座威严赫赫的国公府门前。 第78章 初春宴 只是这一次,她连国公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烦请通报一声,我是世子妃的母亲,有天大的急事求见世子妃!”沈母对着门口的护卫,放下了所有的架子,苦苦哀求。 门口的护卫面无表情,像两尊石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其中一人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沈夫人,请回吧。” “什么?”沈母一愣,“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们世子妃的亲娘!” “世子妃有令。”护卫的声音依旧冰冷,像是在背诵条文,“国公府,不见沈家任何人。” “什么?!她……她怎么敢!”沈母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沈青凰!你这个不孝女!你给我出来!我是你娘!你爹就要没命了,你怎么能见死不救!你这个天打雷劈的白眼狼!你给我出来!” 她疯了似的想要往里闯,却被两个护卫毫不留情地拦住,像拎小鸡一样将她丢了出去。 “沈夫人,若再在此地喧哗,休怪我等按律法将你送交官府!”护卫冷冷地警告道。 沈母摔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那两个金色的门环,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她的狼狈与绝望。 她终于明白,沈青凰不是在说笑。 她是真的,要与沈家,一刀两断。 不,比一刀两断更狠,她是要亲手将沈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母的哭喊声,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而高墙之内,暖阁之中。 沈青凰正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细细地修剪着一盆水仙的枝叶。 云珠从外面走进来,低声道:“世子妃,沈母在府门外闹了一场,已经被赶走了。” “嗯。”沈青凰头也未抬,剪去一片多余的黄叶,动作专注而优雅。 “另外,京兆府那边传来消息。”云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快意,“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沈承安走私禁药一案已定。张大人亲自审理,判其革去功名,家产充公,三日后……流放三千里。” “知道了。” 沈青凰的回应,依旧是淡淡的两个字。 仿佛听到的,不是自己亲生父亲的悲惨结局,而是今天天气如何。 她剪下最后一截枯枝,满意地看着那盆姿态清雅的水仙,唇边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清清爽爽,再无杂芜。 真好。 屏风后,裴晏清缓步走出,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听完了全程。 他走到她身边,看着那盆被修剪得恰到好处的水仙,又看了看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低声笑道:“斩草,自然要除根。” 沈青凰抬眸,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桃花眼,淡淡道:“让世子见笑了。不过是扫干净门前的雪,免得脏了脚。” 她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裴晏清却知道,这份云淡风轻之下,藏着的是何等雷霆万钧的手段,和一颗早已被淬炼的坚不可摧的心。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沈青凰清冷的面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扫干净门前的雪?”裴晏清重复着她的话,唇角的弧度愈发深邃,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亲昵,眼神却依旧是那般探究,“世子妃这雪,扫得倒是干净利落,连一丝泥印子都没留下。”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一触即离,却仿佛在沈青凰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灼热的印记。 沈青凰微微偏头,避开了他若有似无的触碰,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世子谬赞。不过是些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她不喜欢这种试探。前世的经历让她对任何人的亲近都抱有十二万分的警惕,哪怕这个人,是她今生的夫君。 裴晏清也不恼,收回手,负于身后,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病气的眼中,此刻却清明一片,闪烁着棋手落子前的精光。 “分内之事……”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笑了,“也好。家宅安宁,我这个做夫君的,才能安心养病。” 他说着,竟真的煞有介事地轻咳了两声,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若是让临江月那些听他一言便能决定生死的下属看到,怕是要惊掉下巴。 沈青凰看破不说破,只微微颔首:“世子安心静养便是。” 她转身欲走,裴晏清的声音却又从身后传来。 “安宁公主的赏花宴,帖子应该已经送到了吧?” 沈青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是。” “去吧。”裴晏清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有些跳梁小丑,总要给她们一个登台唱戏的机会。不然,这日子岂不是太过无趣?” 沈青凰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笑意。 “世子说的是。” …… 三日后,安宁公主府。 正是初春时节,园中的梅花开得正好,红得似火,白得如雪,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京中贵妇名媛齐聚一堂,环佩叮当,笑语嫣然,一派歌舞升平之景。 沈青凰的到来,像是一滴冰水滴入了滚油之中,瞬间让这片热闹的场面,有了片刻的凝滞。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面长裙,裙摆上只用银线绣了几支清雅的兰草,外罩一件同色的斗篷,通身不见一件多余的华丽首饰,只在发间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簪。 整个人如同一株立在风雪中的寒梅,清冷,孤傲,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绝代风华。 她的容貌本就极盛,这般素净的打扮,反倒将那份精致的美貌衬托得愈发惊心动魄。 不少夫人小姐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被她吸引,窃窃私语声随之响起。 “那就是国公府的世子妃?” “瞧着倒是好相貌,只是未免太素净了些,倒像是在守孝。” “嘘,小声点!她前几日才亲手把自己的亲爹送去流放,听说她娘去国公府门口哭闹,都被她下令打了出去!这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当真?我的天,这也太……” 议论声虽低,却也足够清晰。 沈青凰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地在侍女的引领下,朝主位上的安宁公主走去。 而就在人群的另一侧,一道淬了毒般的嫉妒视线,死死地钉在她的身上。 沈玉姝今日可谓是盛装出席。 她穿了一身时下最流行的海棠红锦裙,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头上更是珠翠满头,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生辉,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她本就生得娇俏,如此打扮,更是显得富贵逼人。 她正被一群夫人们小姐们众星捧月般地围在中央,巧笑倩兮,应付自如,俨然是宴会中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可当沈青凰出现的那一刻,所有的光芒,仿佛都被那个素衣女子,轻而易举地夺走了。 沈玉姝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被捏碎,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沈青凰一出现,就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自己费尽心机,讨好了安宁公主,才换来今日的众星捧月,可她一来,自己就成了陪衬! 前世是这样,今生,还是这样! 她眼中的恨意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一抹精光所取代。 不,今生不一样了。 她沈玉姝,才是最后的赢家! 沈青凰如今再风光又如何?不过是守着一个病秧子等死罢了! 而她,马上就要成为未来武安侯夫人! 想到这里,沈玉姝心中稍定。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端起酒杯,莲步轻移,主动朝着沈青凰走了过去。 “姐姐,你可算来了,妹妹等你好久了。” 沈玉姝的声音娇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与喜悦,仿佛她与沈青凰真的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姐妹。 她这一开口,周围的目光瞬间更加集中了。 沈青凰停下脚步,清冷的凤眸淡淡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陆夫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瞬间让沈玉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姐?她叫她陆夫人。 这其中的疏离与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玉姝心中暗恨,面上却丝毫不显,笑容反而愈发灿烂:“姐姐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姐妹之间,何需如此生分?” 她说着,便亲热地想去挽沈青凰的手臂。 沈青凰却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让她挽了个空。 “妹妹说笑了。”沈青凰的语气依旧平淡,“我如今是裴家的妇,妹妹也已是陆家的人,长幼尊卑,礼不可废。”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两人如今的身份,又暗讽了她不知礼数。 沈玉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中已是怒火中烧,却只能强笑道:“姐姐说的是,是妹妹疏忽了。” 她这副委曲求全的模样,立刻引来了旁人的同情。 第79章 当众揭短 这时,旁边一位与沈玉姝交好的夫人,将军府的钱夫人,像是看不下去一般,笑着开口打圆场:“沈夫人和沈夫人真是姐妹情深。只是不知,你们姐妹俩平日里,关系如何呀?” 这问题一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正是沈玉姝等待已久的机会! 她眼圈一红,长长的睫毛上迅速凝结起一层水雾,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人心都碎了。 她低下头,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委屈:“我和姐姐……自小一同长大,关系自然是极好的。姐姐的性子虽然冷了些,但心里却是疼我的。” 她先是肯定了姐妹情深,将自己摆在了懂事体贴的妹妹位置上。 接着,她话锋一转,声音里的失落与难过,几乎要满溢出来:“只是……只是姐姐嫁入国公府后,身份尊贵了,每日要见的也都是王公贵胄。我夫君如今官职低微,我……我也不好时常去叨扰姐姐,怕污了国公府的门楣,给姐姐添麻烦……许久见不到姐姐,我这心里……还挺难过的。”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在指控沈青凰攀上高枝就看不起穷亲戚,嫌贫爱富,不念旧情! 周围的夫人们顿时露出了然的神色,看向沈青凰的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不赞同和鄙夷。 “原来是这样……” “哎,这人啊,果然是一朝富贵,就忘了本。” “这陆夫人也是可怜,瞧她说的,多懂事啊,生怕给姐姐添麻烦呢。” “那世子妃,看着清高,没想到竟是这种人……” 听着周围的议论,沈玉姝垂下的眼帘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 沈青凰,你斗得过我吗? 任你手段再高,在众人眼中,我永远是那个善良柔弱、惹人怜惜的妹妹! 而你,注定要背负冷漠无情的骂名! 她等着,等着沈青凰或是恼羞成怒的辩解,或是苍白无力地反驳。 然而,沈青凰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只见沈青凰静静地听着她说完,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沈玉姝,像是在看一出蹩脚的戏。 直到周围的议论声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字字清晰。 “妹妹这话就不对了。” 沈玉姝心中一咯噔,抬起头,对上了沈青凰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我嫁入国公府后,世子身子不好,我需得晨昏定省,侍奉婆母,打理中馈,府中上下几百口人,事无巨细,皆要过问,实在是分身乏术,鲜少出门。”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先是陈述了自己的处境,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处。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射向沈玉姝,唇边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倒是妹妹,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宴席,哪一处能少了妹妹的身影?我听说,妹妹为了给陆大人打点前程,日日周旋于各家府邸,结交权贵,实在是辛苦。妹妹这般忙碌,我若再去叨扰,岂非不识大体?我这个做姐姐的,又怎能拖妹妹的后腿呢?”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玉姝的脸上! 什么叫“周旋于各家府邸”? 什么叫“结交权贵”? 这分明是在暗讽她是个汲汲营营、四处钻营的势利小人! 周围的夫人们脸色也变得微妙起来。她们方才还与沈玉姝谈笑风生,被沈青凰这么一点,顿时觉得有些脸上无光,仿佛自己也成了被“结交”的“权贵”之一。 沈玉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急忙辩解道:“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不过是应酬罢了……” “哦?是吗?” 沈青凰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再次开口,那语气,仿佛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趣事。 “说起来,我倒是在府中听下人嚼舌根,说了一桩奇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好奇的脸,最后,才慢悠悠地落回沈玉姝惨白的脸上。 “说是前几日,妹妹在城南的‘琳琅阁’,为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尾簪,与兵部王侍郎家的夫人,起了些争执?” 兵部王侍郎的夫人?! 人群中,方才帮沈玉姝说话的钱夫人,脸色猛地一变! 沈玉姝的心,更是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她明明已经花钱封了口! 沈青凰仿佛没有看到她惊恐的眼神,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调说道:“我还听说……妹妹一时情急,竟……动手打了王夫人一个耳光?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她问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我听了,只当是下人胡吣,毕竟王夫人是长辈,妹妹向来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又怎会做出这等有辱斯文、如同市井泼妇一般的举动呢?” “轰——!”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与人争执!动手打人!还是打的兵部侍郎的夫人!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是名门淑女能做出来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射向了沈玉姝!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同情,只剩下鄙夷、不齿和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天哪,真的假的?她敢打王夫人?” “王侍郎可是出了名的护短,他夫人又是那样的爆炭脾气……” “怪不得今日王夫人没来,原来是在家养伤呢!”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柔柔弱弱的,下手这么狠?” 沈玉姝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冷了下去。 完了! 她看着沈青凰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个女人,她根本不是人!她是魔鬼! “不……不是的!”沈玉姝慌乱地摆着手,声音尖厉,完全失了方才的柔弱,“你们别听她胡说!是……是那个老虔婆她出言不逊在先!是她先骂我的!我……我那是个误会!” 她越是解释,就越是显得苍白无力。 “老虔婆”三个字一出口,更是让在场的夫人们齐齐变了脸色。 连长辈都敢这么骂,可见沈青凰所言非虚! 沈玉姝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眼神,看着那些方才还与她亲热交谈的夫人小姐们,此刻都像躲避瘟疫一样,悄悄地后退了几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她彻底慌了,语无伦次地哭喊道:“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污蔑我的清白!” 她还想故技重施,用哭来博取同情。 只可惜,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相信她了。 沈青凰看着她狼狈不堪、丑态百出的样子,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 她转过身,对着主位上一直饶有兴致看戏的安宁公主,微微福了福身子,声音清越。 “公主殿下,此处人多嘈杂,臣妇有些气闷,想去园中走走,透透气。” 安宁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那边几乎要哭晕过去的沈玉姝,笑着摆了摆手:“去吧,本宫这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世子妃可要好生赏玩。” “谢公主。” 沈青凰再不多言,转身,迈步。 她从失魂落魄的沈玉姝身边走过,裙摆拂过地面,没有带起一丝尘埃,也未曾,再施舍给她一个眼神。 方才那场精彩绝伦的翻盘,不过是随手掸了掸衣角的灰尘。 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 寒梅的冷香,顺着微风,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 沈青凰独自立于梅林深处,月白色的裙摆与一株盛放的白梅几乎融为一体。方才厅中的那场闹剧,于她而言,不过是饭前的一道冷碟,甚至都未曾在她心湖中激起半点涟漪。 前世,她为了所谓的名声、为了沈家的颜面,处处忍让,将沈玉姝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一咽下,结果换来了什么?换来了身败名裂,众叛亲离。 这一世,她再不会忍。 “世子妃。” 贴身侍女云珠捧着一件织金羽缎的披风上前,轻声道:“公主遣人来请您回席,说是宴席已经开始,还有各家小姐的才艺助兴。” 沈青凰回眸,接过披风随意搭在臂弯,声音清淡:“沈玉姝呢?” 云珠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低声道:“奴婢方才听回来的小丫鬟说,陆夫人在您走后,哭得梨花带雨,有好几位世子妃上前安慰。后来,也不知是谁提议,说赏花宴无趣,不如请各位小姐献艺,也好让公主和众位世子妃乐一乐。安宁公主……便应允了。” 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 给沈玉姝一个台阶下,顺便再看看戏,这倒是安宁公主会做的事。 也好。 她倒要看看,沈玉姝还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走吧,回去。” …… 当沈青凰回到宴会厅时,厅内的气氛果然已经大不相同。 方才的剑拔弩张与尴尬难堪,仿佛都被此刻悠扬的丝竹之声冲散了。 第80章 比就比谁怕谁 几位年轻小姐已经表演过了歌舞,虽不算惊艳,却也赏心悦目,引得阵阵掌声。 沈青凰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神色淡然地端起侍女新换上的热茶,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而坐在不远处的沈玉姝,显然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情绪。 她换了一套说辞,将琳琅阁之事解释为一场“因言语不当引起的误会”,又楚楚可怜地表示自己“年轻气盛,事后已向王夫人登门赔罪,并得到了原谅”,总算勉强挽回了些颜面。 此刻,她见沈青凰回来,那双精心描画过的杏眼里,怨毒与挑衅交织,一闪而过。 一曲终了,掌声暂歇。 沈玉姝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主位上的安宁公主盈盈一拜,声音柔婉动听:“公主殿下,今日得见园中梅花傲雪盛开,玉姝心有所感,不才,愿为公主与诸位夫人抚琴一曲,以助雅兴。”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皆汇于她身。 方才丢了那么大的人,此刻竟还有胆量主动站出来献艺? 安宁公主眼底划过一丝玩味,笑着颔首:“好啊,早就听闻陆夫人琴技不凡,今日正好让本宫和大家一饱耳福。” “谢公主。” 沈玉姝面带得色的浅浅一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青凰,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让我丢了面子,我便要在才情上,将你死死踩在脚下! 很快,一张古朴的七弦琴被抬了上来。 沈玉姝调整呼吸,端坐于琴前,摆出一个自认为最是优雅动人的姿态。 她重生一世,别的没长进,这琴棋书画却是下过苦功夫的。 前世沈青凰能凭着才名博得京中赞誉,她今生,定要将这份荣光也抢过来! 纤纤玉指轻捻慢挑,一串流畅悦耳的音符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她弹奏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此曲意境优美,旋律婉转,最是考验弹奏者的基本功与细腻情感。 不得不说,沈玉姝的琴技确实不错。 指法娴熟,音色清亮,将一派春江月夜的静谧与美好,描绘得淋漓尽致。 在座的夫人们大多只是略通音律,听得这般仙乐,不由都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厅中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陆夫人这手琴弹得可真好!” “是啊,听得我都痴了,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江上明月。” “当真是才女啊!” 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赞美,沈玉姝方才被沈青凰打击得支离破碎的自尊,终于一点点地粘合了起来。 她缓缓起身,脸上带着谦逊而得体的微笑,向众人福了一福。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始终安静品茶的月白色身影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清。 “姐姐,你觉得妹妹这首曲子,弹得如何?” 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 她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逼沈青凰开口夸赞她!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沈玉姝,无论在哪一方面,都不会输给沈青凰!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沈青凰身上。 沈青凰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盏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眼帘,清冷的凤眸对上沈玉姝那张期待又炫耀的脸,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慢悠悠地开了口。 “妹妹的琴技,确实不错。” 沈玉姝心中一喜,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抑不住。 然而,沈青凰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只是……”她微微一顿,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眸子,仿佛看穿了乐曲背后那颗浮躁虚荣的心,“这首《春江花月夜》,本是千古名曲,意境深远。可在妹妹指下,却只听出了匠气,未闻其风骨。曲子太过平淡,一味追求华美流畅,反而失了其空灵寂寥的韵味,缺乏新意。”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听着……让人有些乏味。” “轰——!” 乏味?! 沈玉姝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引以为傲的琴技,在她沈青凰的口中,竟然只换来一句“乏味”?! 这比直接说她弹得难听,还要伤人! 这是在否定她的品味,否定她的意境,否定她整个人! 周围的夫人们也惊呆了,窃窃私语声再起。 “这……这也说得太直白了吧?” “不过听着倒也有几分道理,陆夫人弹得是好听,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嘘,你懂什么!我看这沈夫人就是嫉妒!” 沈玉姝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死死地瞪着沈青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姐姐倒是对琴技很有研究!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自己是琴道大家一般!”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尖利地拔高了几度。 “既然姐姐如此瞧不上妹妹的拙技,不如……姐姐也弹奏一曲,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也好好开开眼界?也好叫我们知道知道,什么才叫不乏味的琴音!” 她这是在将沈青凰的军! 在她看来,沈青凰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 一个在乡野长大的女子,能摸过几次琴?定是虚张声势! 只要她不敢应战,那方才那番点评,就成了笑话,成了她嫉妒心作祟的明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沈青凰的反应。 只见沈青凰闻言,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沈玉姝一眼,只对着主位上的安宁公主微微颔首:“既是助兴,臣妇便献丑了。” 说完,她迈开莲步,在万众瞩目之下,坦然地走到了那张古琴前。 月白色的裙摆拂过地面,悄然无声。她缓缓坐下,挺直的背脊如一株临风的玉竹,清冷孤傲。 她没有急着弹奏,只是伸出素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那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安抚一位久未见面的挚友。 “铮——” 一声清越的试音,如龙吟出渊,瞬间让整个喧闹的大厅为之一静。 仅仅一个音,便已显露出不凡的功力! 沈玉姝的瞳孔骤然一缩,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沈青凰的指尖动了。 没有前奏,没有铺垫,第一个音符落下,便是一阵急促如暴雨般的轮指! “锵!锵锵锵——” 那声音,不是沈玉姝那般温婉的流水,而是金戈铁马,是刀剑出鞘! 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让在座的夫人们齐齐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弹的,竟是古谱中难度极高,极少有人敢在宴会上弹奏的——《十面埋伏》! 这首曲子,描绘的是楚汉相争,垓下之战。 沈青凰的指下,时而是千军万马奔腾的嘶吼,时而是刀光剑影的碰撞,时而是四面楚歌的悲凉,时而是霸王别姬的决绝! 旋律时而激昂,如狂风卷浪,令人血脉偾张;时而低沉,如孤魂泣诉,让人肝肠寸断。 那股磅礴的悲壮与惨烈,通过琴音,狠狠地撞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惊心动魄的琴声所摄,仿佛亲身置身于那片古老的战场,感受着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生死搏杀。 他们忘了交谈,忘了呼吸,纷纷闭上了眼睛,完全沉浸在这浩瀚的音乐世界里。 沈青凰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可她的眼中,却仿佛燃着一团火,那是前世所有的不甘、怨恨、与滔天的杀意! 她弹的不是琴,是她那血淋淋的前世! 是她这一生,注定要踏上的复仇之路! “铮——!”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如宝剑回鞘,万籁俱寂。 曲终,人未醒。 整个大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过了足足半晌,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颤抖着鼓起了掌。 “啪。” “啪啪。” “啪啪啪啪啪——!” 下一瞬,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经久不息! “天哪!这……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我听得一身的冷汗!太……太震撼了!” “这哪里是弹琴,这分明是在用琴音杀人啊!” “国公府世子妃……竟有如此才情!” 沈玉姝呆呆地站在原地,面无人色,浑身冰凉。 她看着那个在掌声中缓缓起身的沈青凰,眼中充满了嫉妒、不甘、以及……一丝发自内心的恐惧。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引以为傲的琴技,在沈青凰面前,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是班门弄斧! 沈青凰方才那句“乏味”的评价,哪里是贬低,分明是……陈述事实! 她像一个跳梁小丑,亲手将舞台搭好,又亲手将最耀眼的位置,送到了自己最痛恨的人面前! 这时,主位上的安宁公主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惊艳与赞叹:“好!好一个《十面埋伏》!青凰,你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裴世子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真是他天大的福气!” 这话,无疑是给了沈青凰最高的肯定。 第81章 变成彻头彻尾的笑话 沈青凰站起身,敛去眼底所有的锋芒,对着安宁公主恭敬地福了福身子,声音清越如初。 “安宁公主过奖了,臣妾只是……略懂皮毛而已。” “噗——” 沈玉姝只觉得喉头一甜,险些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略懂皮毛?! 她这叫略懂皮毛,那自己算什么? 连门都没入的野狐禅吗?! 这句谦辞,比任何一句嘲讽都来得更加诛心! 沈玉姝看着周围人投向自己的,那些混杂着鄙夷、同情与看好戏的目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宴会结束,沈玉姝马车驶离安宁公主府,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挂在沈玉姝脸上的柔婉假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与狰狞。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柔软的丝绸几乎要被她绞碎。 “啪——!” 一声脆响,她身侧小几上的一只粉彩茶盏被她狠狠拂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沈青凰!”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液,眼中燃烧着嫉妒与怨恨交织的火焰。 那火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丢人! 太丢人了! 她重生一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好不容易在京中贵妇圈里博得了一个“才女”的虚名。可今日,就在安宁公主的花宴上,当着满京城最有权势的女人们的面,被沈青凰一曲《十面埋伏》碾压得体无完肤! 她精心准备的《春江花月夜》,在沈青凰那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琴音面前,简直成了咿呀学语的童子之音! “乏味……” 沈青凰那清冷淡漠的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她的脑海里,反复灼烧着她的自尊。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些世子妃小姐们看向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艳赞叹,到后来的鄙夷、同情,最后变成了赤裸裸地看好戏。 她沈玉姝,成了沈青凰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凭什么?! 凭什么她沈青凰一个在乡野长大的贱人,能有那样的风华和手段? 让她在才艺上,输得彻彻底底,再无翻身的可能! 不行! 她心中一个恶毒的声音在尖叫。 她绝不能就这么认输! 琴棋书画输了又如何? 一个女人,最终要比的,还是家世,是夫君,是子嗣! 沈青凰嫁的不过是个快死的病秧子,国公府的爵位都未必能传到他手上! 而她,即将成为未来武安侯的夫人! 对!她还有陆寒琛! 想到这里,沈玉姝心中那股被碾压的屈辱感,渐渐被一股阴狠的盘算所取代。 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入肉中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要找回场子,她要在别的方面,狠狠地将沈青凰踩在脚下! 马车一路颠簸,很快便回到了陆府。 沈玉姝刚下车,便看到陆寒琛的马车也恰好从另一侧驶来。 他显然是从军营直接回府,身上还带着一股训练场上的悍厉之气。 看到陆寒琛那张轮廓分明、冷峻坚毅的脸,沈玉姝心中的滔天怒火瞬间化为了满腹委屈。 她眼圈一红,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哽咽,如泣如诉:“寒琛哥哥……” 陆寒琛皱了皱眉,他对女人的眼泪向来没什么耐心,但想到沈玉姝的“福星”体质和以前屡次为他提供的“先机”,还是放缓了神色,沉声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没什么……”沈玉姝拼命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她扑进陆寒琛怀里,柔弱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是我不好,是我技不如人……在公主的宴会上,给寒琛哥哥丢脸了……” 她抽抽噎噎地将花宴上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刻意隐去了自己主动挑衅的部分,只着重强调沈青凰是如何当众评价她的琴技“乏味”,又是如何用一曲《十面埋伏》技惊四座,引得满堂喝彩,连安宁公主都对她赞不绝口。 陆寒琛听着,面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他不在乎什么琴技,但他听出了沈玉姝话里的关键信息——沈青凰,那个国公府世子妃,得到了安宁公主的青睐。 一个国公府世子妃的头衔已经足够分量,再加上宫中最受宠的公主的另眼相看……这意味着,沈青凰在京中的地位,将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稳固。 而他,和沈青凰、和国公府,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寒琛哥哥,都怪我。”沈玉姝靠在他怀里,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眼神楚楚可怜,“姐姐她……她好像很不喜欢我。今日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以后……以后她会不会仗着国公府和公主的势,来打压我们?我好怕……”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陆寒琛心中最隐秘的忧虑和最勃发的野心。 打压? 他陆寒琛,岂是任人打压之辈! “她敢!”陆寒琛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寒芒,他扶住沈玉姝的肩膀,声音冷硬如铁,“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一个靠着夫家和娘家作威作福的女人罢了,没什么了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强大的自信与野望:“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跪在我的脚下!无论是国公府,还是那个病秧子裴晏清,都得仰望我的存在!” 听到这话,沈玉姝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她要的,就是激起陆寒琛的斗志和对沈青凰的敌意! 她顺势依偎得更紧,用一种既崇拜又担忧的语气,柔声细语地说道:“寒琛哥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男人!只是……只是我听说,国公府在朝堂上盘根错节,势力庞大。裴世子虽然病弱,可他那个国公父亲,还有几位叔伯,都不是好相与的。我们现在根基尚浅,若是硬碰硬,只怕会吃亏。” 陆寒琛沉默不语,显然在思索她的话。 沈玉姝见状,趁热打铁,抛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计策:“寒琛,我听说……最近吏部要外放一批官员去地方上历练。京城是权贵之地,处处受人掣肘,我们不如暂避锋芒?” 她抬起眼,眸光闪烁,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自信:“你想想,如果你能争取到一个外放的机会,去一个富庶或是有战略要地的地方任职,天高皇帝远,正好可以放开手脚,积累政绩,培植自己的势力。等过几年你带着实打实的功绩回京,到那时,谁还敢小瞧我们?你在朝堂上,才算是真正有了立足之地!”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寒琛心中那扇名为“权欲”的大门。 没错! 京城虽好,却是龙潭虎穴,他如今官职低微,处处受制于人。 与其在这里仰人鼻息,不如出京! 去地方上做一方土皇帝,手握实权,招兵买马! 待到羽翼丰满再杀回京城,这天下,谁主沉浮还未可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怀中的沈玉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女人,虽然有时候会耍些小性子,但在大事上,眼光却总是如此精准独到。 她,果然是自己的福星! “你说得对。”陆寒琛点了点头,胸中的野心烈火被彻底点燃,“这件事,我会去办。” “太好了!”沈玉姝破涕为笑,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寒琛哥哥你放心,我也会帮你的!我娘家那边虽然比不上国公府,但在吏部还是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故交,我这就修书一封,让他们务必为你多多美言!” 陆寒琛嗯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背,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打通各个关节。 看着陆寒琛眼中燃烧的熊熊野火,沈玉姝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得意的冷笑。 沈青凰,你给我等着! 你弹琴弹得再好又有什么用?等我的寒琛哥哥手握重兵,封侯拜将,我看你那个病鬼丈夫拿什么跟他比! 今日你在琴技上给我的羞辱,来日,我定要让你用性命和尊严来偿还! …… 与此同时,国公府,静雅的暖阁内。 窗外寒梅疏影,暗香浮动。 沈青凰正临窗而坐,手中执着一卷古籍,神态安然闲适,仿佛白日里那场惊艳四座的献技,不过是随手拂去的一点尘埃,未在她心上留下分毫痕迹。 裴晏清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大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手中端着一个白玉小盅,里面是新炖好的燕窝,热气氤氲,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将玉盅轻轻放在沈青凰手边的小几上,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眼底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与兴味。 “今日在公主府,世子妃的琴音,当真是……石破天惊。”他徐徐开口,声音温润,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为夫竟不知,世子妃还藏着这等杀伐决断的本事。” 沈青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淡淡道:“世子过奖了,不过是些许雕虫小技,用来自保罢了。” “自保?”裴晏清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着,“一曲《十面埋伏》,吓得吏部尚书家的孙小姐当场失仪,让沈玉姝面如死灰。这若是自保,那世子妃的反击,又该是何等模样?” 沈青凰终于从书卷中抬起头,清冷的凤眸迎上他含笑的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世子今日来,就是为了与我探讨音律的?” “自然不是。”裴晏清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推到沈青凰面前,“今日,云照在临江月听了个笑话,我觉得有趣,便带来与世子妃分享。” 沈青凰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用蝇头小楷,清晰地记录着陆寒琛与沈玉姝回府后的一言一行。从沈玉姝的哭诉挑拨,到她为陆寒琛谋划外放,再到陆寒琛联络了哪些官员,沈玉姝的娘家又准备送出多少礼……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临江月的情报网,果然名不虚传。 沈青凰看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那唇角的弧度,变得愈发冰冷,带着一丝嘲弄。 “笑话?”她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声音清寒如雪,“我倒觉得,是出好戏的开场。” “哦?”裴晏清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看来世子妃已经有应对之策了?” “应对?”沈青凰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凭他们?也配让我费心去‘应对’?” 她的指尖在温热的燕窝玉盅上轻轻滑过,眼神却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凌。 第82章 果然心善 “井底之蛙,妄图窥天,何其可笑。他们以为外放是龙归大海,是他们宏图霸业的开始?却不知,京城这潭水虽然深,但至少还有规矩可言。出了京城,到了那些穷山恶水之地,是龙是蛇,可就由不得他们自己说了算了。” 裴晏清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他喜欢她这副运筹帷幄、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模样,像一只慵懒而高贵的猫,看似无害,却随时能伸出最锋利的爪子。 “那世子妃打算如何?”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为夫的临江月,随时听候世子妃差遣。是想让他们外放的名额落空,还是想让他们在路上出点‘意外’?” “不。”沈青凰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如同猫捉老鼠般的趣味,“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她抬眸,看向裴晏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偏要成全他。” 裴晏清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失笑出声。 高明。 实在是高明! 直接扼杀他们的希望,只会让他们恼羞成怒,转而用别的法子。而满足他们的愿望,让他们满怀希望地跳进一个精心为他们准备的陷阱里,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绝望,才是最诛心的惩罚。 “既然他们想往上爬,想去地方上积累政绩。”沈青凰端起那碗燕窝,用银匙轻轻搅动着,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我便亲手为他们挑个‘好地方’。” 她抬眼,眸光流转,如寒星闪烁。 “世子,你可知……南疆边境的云州,近来瘴气横行,蛮族屡屡犯边,前去上任的刺史,已经连续三任,都死在了任上。朝廷正为此事头疼,不知该派谁去这个烫手的火坑呢?” 裴晏清嘴角的笑意无限扩大,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手段狠辣的女子,心中那点最初的兴趣,正悄然演变成一种强烈的,想要将其彻底纳入羽翼之下的占有欲。 他伸出手,覆上她执着银匙的手背,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 “世子妃果然……心善。” 他语气温柔,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沈青凰没有抽回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曳的梅枝,眼神幽深。 沈玉姝,陆寒琛。 你们不是想要权势,想要功绩吗? 好啊。 我便给你们这个机会。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对前世今生的“良配”,到了云州那个活地狱,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既然你们一心想往上爬,我,便亲手为你们搭一座……通往地狱的梯子。 暖阁内,烛火轻轻摇曳,将裴晏清含笑的眼眸映照得愈发深邃。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沈青凰的手背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这件事,交给我。”他嗓音温润,却又像淬了冰的酒,醇厚而又凛冽,“云州那块烫手的山芋,为夫这就派人送到陆寒琛的嘴边。” 他说着,便要起身安排。 临江月的效率,足以在三日之内,让一道看似天降馅饼的任命文书,变成催命符,送到陆府。 “等等。” 就在裴晏清即将起身的那一刻,沈青凰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并未抽回手,只是那双清寒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比刚才更为冷酷的算计。 裴晏清动作一顿,饶有兴致地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世子妃改主意了?” “南疆云州,瘴气横行,蛮族凶悍。”沈青凰的指尖在温热的玉盅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陆寒琛虽然薄情寡义,却并非草包。他若真死在了云州,沈玉姝哭上几场,还能顶着被高封遗孀的名头,回京博一个贞烈贤良的好名声,说不定还能引得哪个瞎了眼的王孙贵胄垂怜。”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一死了之,对他们来说,太便宜了。” 裴晏清的眉梢轻轻挑起,眼中的兴味更浓。 他喜欢看她这副模样,冷静、理智,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算计到极致,连对手死后的名声都不放过。 “那依世子妃之见?”他顺着她的话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纵容。 “好不容易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还没吃到嘴里,就被人一脚踩进泥里,你说,这滋味如何?”沈青凰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封千里的寒意。 “让他们满怀希望,以为前途一片光明,然后……再当着全京城的面,将他们的希望狠狠砸碎,让他们从云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颜面尽失。” “让他们知道,在京城这片天底下,只要我沈青凰不想让他们出头,他们就永远只能做一条匍匐在地的狗!” 这番话,她说得极轻,却字字如刀,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狠戾。 裴晏清嘴角的笑意缓缓扩大,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她的意图。 杀了他们,太简单了。 诛心,才是最残忍的报复。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世子妃真是……越来越让为夫惊喜了。” 他松开她的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而优雅,“说吧,要为夫做什么?” “吏部外放官员,最终的名单,由谁敲定?”沈青凰问道。 “吏部尚书,李世安。”裴晏清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地答道,“一个出了名的老顽固。为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最恨的便是走后门、拉关系之辈。” “哦?”沈青凰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可有什么软肋?” “软肋?”裴晏清摇了摇头,失笑道,“世子妃,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有软肋。李世安为官三十载,清廉如水,两袖清风。膝下三子,也皆凭自己的本事入仕,无一人仰仗他的名头。想从他身上下手,难如登天。” “我没想从他身上下手。”沈青凰淡淡道,眸光清冽如水,“既然他恨拉关系、走后门,那我便让他看看,他眼中的‘青年才俊’陆寒琛,是个什么货色。” 她的声音骤然转冷:“临江月的情报,可能查到陆寒琛在军中的过往?我要的不是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军功,而是那些藏在功劳簿下的腌臢事。” 裴晏清的眼眸亮了亮,瞬间便领会了她的意图。 “世子妃的意思是……” “比如,为了争功,如何陷害同僚;比如,为了速胜,如何将手下士卒当成诱饵;再比如,克扣军饷,手段残忍,引得兵士怨声载道……”沈青凰每说一句,眼中的寒意便加深一分,“这些,临江月,查得到吗?” 裴晏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随即唇角上扬,勾出一个堪称愉悦的弧度:“世子妃放心,不出三日,一份详尽的‘功劳簿’,便会送到你手上。” 他站起身,玄色的狐裘大氅随着他的动作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世子妃早些歇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转身离去,背影修长,步履从容,仿佛沈青凰交代的不是一件足以毁掉一个武将前程的大事,而仅仅是让他去取一件微不足道的玩意儿。 沈青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端起那碗早已微凉的燕窝,一饮而尽。 陆寒琛,沈玉姝。 你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了。 可惜,这一世,执棋的人,是我。 …… 半日后。 一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国公府世子妃的书案上。 沈青凰展开卷宗,一目十行地扫过。 临江月的效率,果然惊人。 上面详细记录了陆寒琛入伍以来的数桩“劣迹”,桩桩件件,都有人证物证,详实得令人发指。 其中最触目惊心的一件,便是在两年前的北疆之战中,他为了抢夺奇袭敌军粮草的头功,故意泄露了同僚王副将的行军路线,导致王副将所率五百精兵全军覆没。而他,则趁机率队突袭,大获全胜,踩着同袍的尸骨,换来了自己的晋升。 卷宗的最后,还附了几份早已退役的老兵的血书手印,控诉陆寒琛当年是如何用严酷的军法逼迫他们,又是如何将受伤的弟兄弃之不顾。 “好一个少年英雄,国之栋梁。” 沈青凰放下卷宗,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讥笑。她取过一张素白的信纸,提笔蘸墨,将卷宗上的内容择其要点,用一种截然不同的笔迹,模仿着一个粗通文墨的退伍老兵的口吻,重新誊抄了一遍。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袍泽惨死的悲愤,和对陆寒琛这种狼心狗肺之徒窃据高位的痛恨。 写完后,她将信纸吹干,连同那几份血书手印一同装入一个牛皮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吏部尚书李大人亲启”几个字。 “白芷。”她淡淡地唤了一声。 门外,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世子妃有何吩咐?” “把这个,送到吏部尚书府的门房,就说是一个老兵,替枉死的弟兄鸣不平的。”沈青凰将信封递给她,“记住,做得干净些,别留下任何痕迹。” “是,世子妃。”白芷接过信封,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出门,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吏部尚书府。 年过花甲的李世安,此刻正对着一封匿名信,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铁青。 “混账!简直是混账!” 他将手中的信纸重重地拍在书案上,那几份带着暗红色手印的血书,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刺得他眼睛生疼。 “来人!”他怒喝一声。 管家连忙从门外跑了进来:“老爷,您有何吩咐?” “去!立刻派人去北疆军中核实!我倒要看看,这信上所言,有几分真假!”李世安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还有,去查一个叫陆寒琛的武将!把他所有的履历、功过,全都给我调出来!” 他为官一生,最重气节风骨。他可以容忍官员愚笨,却绝不能容忍其品行不端! 陷害同袍,视士卒性命如草芥! 这等人若是被提拔重用,手握一方权柄,那将是朝廷的耻辱,百姓的灾难! 第二日一早,调查结果便送到了李世安的案头。 信中所言,句句属实。 当年王副将一案,因陆寒琛大胜而归,被军中高层强行压下,只以“战死”二字草草了结。如今被重新翻出,真相令人心寒。 “砰——!” 李世安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他拿起那份吏部外放官员的拟选名单,找到“陆寒琛”三个字,提起朱笔,狠狠地画上了一个大叉! 力透纸背,墨迹淋漓,仿佛带着他滔天的怒火。 第83章 筹码失灵了 陆府。 沈玉姝正满心欢喜地为陆寒琛打点着行装,畅想着他外放之后,如何大展拳脚,积累功绩,将来封侯拜将,风光无限。 而她,作为他背后的女人,自然也会水涨船高,成为人人艳羡的武安侯夫人。 “寒琛哥哥,吏部那边可有消息了?我娘家递了信,说是李尚书对你颇为赏识,这次外放的地方,定是个富庶之地呢!”她一边叠着一件锦袍,一边娇声问道,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陆寒琛坐在桌边,端着茶盏,神色亦是轻松。 他对自己的能力极有自信,再加上沈玉姝娘家的助力,这次外放,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大……大人,不好了!” 陆寒琛眉头一皱,沉声道:“慌什么!出了何事?” 那下人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抄录的告示,高高举过头顶:“大人……吏部今日张榜公布了外放官员的名单……名……名单上,没有您的名字!” “什么?!” 沈玉姝手中的锦袍“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陆寒琛的脸色也倏然沉下,他一把夺过告示,目光如电,飞快地从头扫到尾。 没有! 真的没有! 他的名字,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可能!”沈玉姝尖叫出声,满脸的不可置信,“我娘家明明说好了的!怎么会没有你?是不是搞错了?!” 那下人被她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道:“夫人,千真万确啊!小的看了三遍!不仅如此……小的还听说……今……今日早朝,李尚书在陛下面前,隐晦地……批评了一些年轻将领,说他们……说他们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品行不端,不堪重用……”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陆寒琛的脑中炸开。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野心勃勃! 品行不端! 李世安说的,分明就是他! 他被人阴了! “咔嚓——” 他手中的青瓷茶盏,应声而碎,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谁? 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能让李世安那个老顽固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改变主意,甚至不惜在朝堂上敲打他,对方的手段,绝不简单!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可能的名字,又被他一一否决。 忽然,一张清冷绝艳,却又带着刻骨寒意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沈青凰! 是她! 除了她,还能有谁?! 在安宁公主的宴会上,他才刚刚和沈玉姝谋划外放之事,转眼间,事情就黄了! 时间点,对得上! 动机,也对得上! 那个女人,因为沈玉姝在宴会上的挑衅,因为她对自己的恨,所以……她出手了! “沈!青!凰!” 陆寒琛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刀,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狠厉与杀意。 他猛地一挥手,桌上的茶具被他尽数扫落在地,青白色的瓷片混合着深褐色的茶渍,狼藉一片,正如他此刻被践踏得支离破碎的颜面。 “寒琛哥哥,你……你别吓我……”沈玉姝被他狰狞的神色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道,“或……或许不是姐姐……她……她一个深宅妇人,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妇人?”陆寒琛猛地转头,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你忘了她是怎么让沈承安身败名裂的吗?你忘了她是怎么拿到京郊盐铁专卖权的吗?她背后,是整个国公府!是裴晏清那个病秧子!是那个无孔不入的临江月!” 沈玉姝被他吼得一个哆嗦,再也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怎么忘了……她总以为沈青凰还是前世那个任她拿捏的软柿子,却忘了,这一世的沈青凰,早已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陆寒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为实质。 他以为出京是海阔凭鱼跃,是他宏图霸业的开始。 可沈青凰,却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她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死死地困在京城这个牢笼里,让他动弹不得!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席卷了他全身。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森寒的杀机。 “我不会放过她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 “沈青凰……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还有你那个病鬼丈夫,为今日所为,付出血的代价!” 陆府的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陆寒琛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曾让沈玉姝痴迷的鹰隼般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熊熊怒火。 “寒琛哥哥!” 沈玉姝提着裙摆,一张俏脸吓得毫无血色。 她看见陆寒琛那副仿佛要择人而噬的模样,心中一颤,却还是强撑着柔弱的姿态,小心翼翼地上前,试图去拉他的手。 “寒琛哥哥,你别气坏了身子……为了那起子小人,不值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听上去委屈又无助,是男人最无法抗拒的模样。 “不值得?”陆寒琛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沈玉姝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他赤红着双眼,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低声咆哮:“吏部的榜文贴满了整个京城!如今人人都知道我陆寒琛是个妄图钻营却被人一脚踹开的废物!你告诉我,这叫不值得?!” 沈玉姝被他吼得浑身一抖,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泫然欲泣:“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寒琛哥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陆寒琛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沈玉姝不由自主地后退,“你还想解释什么?解释你那个尚书夫人的表姑母,为何连半点风声都探听不到?还是解释你信誓旦旦的门路,为何在沈青凰那个贱人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每说一句,沈玉姝的脸色便白一分。 她重生归来,最大的依仗便是知晓未来的走向。 她知道陆寒琛会成为权倾朝野的武安侯,所以她费尽心机抢了这门婚事。 她也知道一些未来会发生的大事,本以为可以借此为陆寒琛铺路,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 可她万万没想到,沈青凰这个前世的蠢货,这一世竟变得如此棘手! 她不仅没死,还搭上了国公府,手段狠辣得让她心惊! 沈青凰的重生,就像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将她所熟知的“未来”搅得面目全非! “寒琛哥哥,这次……这次是意外!”沈玉姝慌乱地辩解着,眼泪簌簌落下,“是沈青凰!都怪沈青凰那个毒妇!她嫉妒我,嫉妒我们情投意合,所以才处心积虑地报复!我们……我们再想办法就是了!你将来是要封侯拜将的,区区一个外放的职位,不要也罢!” 她试图用前世的“荣光”来安抚陆寒琛,却没注意到,陆寒琛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封侯拜将?”陆寒琛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那目光不再有丝毫温情,只剩下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沈玉姝,你告诉我,凭什么?” 沈玉姝被他问得一愣:“凭……凭你的本事啊,寒琛哥哥,你的勇武无人能及……” “我的本事?”陆寒琛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讥讽,“我的本事,就是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连出京的机会都捞不到。而你呢?你所谓的‘办法’,就是让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全京城面前丢尽脸面吗?” 他太了解自己了。 陆寒琛的世界里,一切皆可利用,一切皆有价值。不能为他带来利益的人或事,随时都可以被舍弃。 沈玉姝的“预知”,曾是他眼中最重要的筹码,是他能快速攀上高位的捷径。 可现在,这个筹码失灵了。 上次,她信誓旦旦地说她娘家的门路能让他谋个好差事,结果,一败涂地。 这次,她又在安宁公主的宴会上自作聪明的挑衅,直接引来了沈青凰雷霆万钧的报复! 他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份急切与讨好,心中因受挫而升起的滔天怒火,竟诡异地冷却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到骨子里的算计与审度。 这颗他曾以为捡到的“福星”,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有用。 反而,更像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麻烦。 “寒琛哥哥……”沈玉姝被他看得心底发毛,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品的价值,盘算着是该继续持有,还是……该及时止损。 “够了。”陆寒琛冷冷地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与厌烦,“收起你那套无用的哭哭啼啼。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再去找沈青凰的麻烦。”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外,留给沈玉姝一个冷硬如铁的背影。 “与其指望你那些虚无缥缈的‘预知’,我不如靠自己!” 声音从门外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玉姝的心上。 她瘫软在地,脸上的泪痕未干,眼中却褪去了柔弱,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惊惶。 陆寒琛……开始怀疑她了! 不,不行!她决不能失去他 !她这辈子所有的荣华富贵,全都系于此人身上! 沈青凰!都怪沈青凰! 沈玉姝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神疯狂而扭曲。 …… 与陆府的怒火冲天、人心惶惶不同,国公府世子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静谧光景。 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里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气,只余融融暖意,驱散了窗外初冬的寒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更清浅的药草气息。 裴晏清一袭月白常服,外罩着一件玄狐皮镶边的斗篷,慵懒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身形清瘦,脸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却亮得惊人,仿佛盛着一池被月光照亮的寒潭,深不见底。 他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捏着一份折叠整齐的密报,正是临江月刚刚呈上来的,关于陆府那场闹剧的详尽描述。 他的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似嘲非嘲,带着几分看戏的闲适。 沈青凰从大夫人院里请安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第84章 子嗣问题 她解下身上的白狐风氅,交给一旁的侍女,只着一件素雅的湖蓝色衣裙,缓步走了进来。 暖阁内的光线柔和,映得她那张清冷绝艳的容颜,仿佛笼上了一层温润的薄光,却丝毫冲不淡她眉眼间的疏离与寒意。 “世子倒是清闲。”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看来陆府那出戏,很合你的胃口。” 裴晏清闻声抬眸,眼底的笑意漾开几分,他并未起身,只是将手中的密报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姿态依旧慵懒。 “夫人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他轻笑一声,随即像是被气息呛到,以拳抵唇,低低地咳嗽了两声,那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一石二鸟,既断了陆寒琛的出路,又在他们夫妻之间埋下了一根刺。这出戏,自然是精彩纷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深邃的眼眸状似无意地落在沈青凰身上:“方才去母亲那里请安,可还顺利?没又被催着,替为夫开枝散叶吧?” 他语气轻佻,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替为夫”三个字,更是说的意味深长。 沈青凰正欲端起茶盏的动作,倏然一顿。 她缓缓抬起眼帘,迎上他探究的视线。 那双清寒的凤眸里,没有寻常女子被问及此事时的羞涩或敷衍,只有一片锐利如刀的冷静。 大夫人今日的确是旁敲侧击了。 言语间无非是说世子身子弱,若能早日有个嫡子,地位便能更加稳固,她这个世子妃的位子,也能坐得更安稳。 府中上下,人人都在盼着她开枝散叶。 可她沈青凰,两世为人,早已对这些虚名和所谓的“依靠”没了半分执念。 更何况,她与裴晏清之间,从来就不是一对真正的夫妻。 “世子想听什么答案?” 她不答反问,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话语里包裹着的那层试探。 裴晏清指尖一顿,唇边的笑意凝滞了一瞬。 这女人……总是这样。 不按常理出牌,一句话就能轻易打破他惯有的从容与掌控。 他原以为她会说些场面话,或是干脆避而不谈,却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把问题抛了回来。 他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几分,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懒懒地开口:“哦?此话怎讲?” 沈青凰端起温热的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细腻的纹路,目光清冽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想听我说,我会恪守妇道,尽快为裴家诞下嫡子,稳固你的地位,做一个人人称颂的贤良世子妃?” 她的声音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还是想听我说,我对生儿育女毫无兴趣,你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一场合作而已。孩子,只会是这桩交易里,最不必要的累赘?” 这番话,何止是直接,简直是撕破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将两人之间最现实、最冷酷的关系,血淋淋地摆在了台面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裴晏清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敛去,他定定地看着沈青凰,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莫名的情绪。 他被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噎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的软垫上蜷缩起来。 半晌,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激赏,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我?”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重新放松下来,靠回软榻上,语气慵懒,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我自然是随你。” 他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袅袅的白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毕竟这国公府里,你想做什么,或是不想做什么,还没人能逼你。” 这话听着,是极致的纵容与宠溺,足以让京中任何一个女子感动得无以复加。 可沈青凰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探究。 他在试探她。 试探她对这段婚姻的底线,试探她对“子嗣”这个所有女人的软肋,究竟是何态度。 他用最温柔的纵容,包裹着最冷静的观察。 这个男人,果然心思深沉如海。 她没再接话,这份所谓的“纵容”,她既不相信,也不需要。 沈青凰放下茶盏,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一旁的书架。 她从上面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姿态从容地翻阅起来,留给裴晏清一个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冷淡得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过。 无声的拒绝,是最高明的回绝。 房内,重归寂静。 裴晏清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她疏离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指尖轻轻敲击着温热的杯壁,发出一声声极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他本以为,他与她,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联手,一场对抗外界风雨的交易。 他对她的态度,始于她死而复生的奇特,而后是她狠辣手段带来的便利。 可现在…… 他发现,自己对她的那点“兴趣”,似乎正在失控。 它像一根悄然生长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钻出,缠绕着,蔓延着,一点点收紧,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将她牢牢掌控在掌心,探究她所有秘密的强烈欲望。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 一个月后,国公府内,因着大夫人周氏生辰将近,原本清静的后宅陡然热闹起来。 京中各府的夫人们携着贺礼,络绎不绝地前来拜访,一时间,衣香鬓影,笑语晏晏。 然而,在这团和气之下,总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话题绕来绕去,最终总会像倦鸟归林般,落到那两个字上——子嗣。 “哎哟,姐姐,瞧您这气色,真是越活越年轻了。想来是世子和世子妃孝顺,让您省心不少。”一位侯夫人掩唇轻笑,意有所指。 另一位伯爵夫人立刻接上话:“可不是嘛!晏清那孩子,自小就懂事。如今娶了沈家这位才貌双全的姑娘,真是天作之合。就盼着他们早日为国公府添个大胖小子,姐姐您啊,就等着含饴弄孙,享清福吧!” 周氏面上含笑,端庄得体地应酬着,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却没能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是啊,成婚数月,沈青凰的肚子,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这一日,天色微阴,寒风卷着枯叶在庭院里打着旋儿。 镇国公夫人来访,周氏便邀了她在暖亭里赏看新送来的几盆墨菊。 沈青凰自书房出来,正欲回自己的院子,远远地便听见了她们的谈话声。 她脚步一顿,身形悄然隐入了一旁的太湖石假山之后。 只听镇国公夫人那温和中带着一丝精明的声音传来:“姐姐,咱们两家是几十年的交情,妹妹我也就有什么说什么,不跟你绕弯子了。晏清的身子……你也知道,底子弱。这子嗣一事,宜早不宜迟啊。” 周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愁绪:“妹妹说的是,我何尝不急?太医的方子吃了一帖又一帖,晏清那边不见起色,青凰这里……也始终没个信儿。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姐姐你就是心太善,凡事都自己扛着。”镇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了声音,“依妹妹看,世子妃是个好孩子,知书达理,模样也好。可这女人的肚子,有时候就是天意。咱们这样的人家,最重传承。若……若实在不行,不如考虑过继?” “过继?”周氏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愕然与迟疑。 “是啊。”镇国公夫人循循善诱,“晏清是国公府这一辈的独苗,总不能让香火在他这里断了。我听说,那裴家宗族里,倒是有几个刚开蒙的孩童,瞧着都机灵乖巧。若是从中挑一个记在世子妃名下,一来堵了外面的悠悠之口,二来也算全了姐姐你抱孙子的心愿。等孩子养大了,还怕不跟你们亲吗?” 假山后,沈青凰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裴家宗室的孩子? 镇国公夫人这话说得可真是“贴心”。 这意思,是认定了问题出在她沈青凰身上,所以连解决的法子,都要从沈家寻。 前世,她何尝不是为了一个孩子疯魔? 为了讨好沈家,为了留住陆寒琛那颗早已不属于她的心,她遍访名医,吞下无数苦涩的汤药,甚至不惜用上伤身的秘方。 最后,她如愿怀上了,却也耗尽了所有元气,落得个一尸两命,血崩而亡的凄惨下场。 腹中那尚未成型的骨肉,连同她对家与温情的最后一丝幻想,一同化作了冰冷的血水。 如今重生,她对亲手孕育一个孩子,早已没了半分执念。 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她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可她也清楚,在国公府,在这个时候,“子嗣”二字,是压在每一个主母头上的大山。 是她身为世子妃,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责任。 她正思忖间,又听见周氏那带着一丝心动的声音:“过继……这倒真是个主意。只是……不知青凰和晏清他们,会不会同意……” “我的好姐姐,你就是想得太多。”镇国公夫人笑道,“晏清素来孝顺,你的话他岂会不听?至于世子妃,她若是个聪明的,就该明白,这是为她好。抱个孩子在膝下,她的地位才能真正稳如泰山。这事啊,你先探探晏清的口风,十有八九是能成的。” 周氏的呼吸似乎都轻快了些:“妹妹说的是,是我钻牛角尖了。等晏清回来,我便与他提一提……” 后面的话,沈青凰没有再听下去。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假山另一侧的小径,悄然离去。 寒风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却让她那因前世记忆而翻涌的心绪,瞬间冷静下来。 过继? 这的确是个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既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子嗣的压力,又能让周氏安心,还能堵住满京城探究的视线。 更重要的是…… 沈青凰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无比的弧度。 若是能由她亲手挑选一个孩子,从小培养,教他识文断字,教他权谋人心,那这个孩子,将来便不是什么累赘,而会是她手中最锋利、最忠诚的一把刀。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至于那孩子姓甚名谁,出身何处…… 她要找的,必须是一张白纸,一个无所依傍,只能完完全全依附于她的人。 第85章 那便过继吧 回到暖阁,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寒意。 裴晏清正靠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只掀了掀眼皮,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病弱的慵懒:“回来了?外头风大,母亲没留你多坐会儿?” 沈青凰解下风氅,自有侍女接过去挂好。 她走到茶桌旁,为自己斟了杯热茶,暖了暖冰凉的指尖。 “母亲正与镇国公夫人说话,我便没有上前打扰。”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裴晏清放下书卷,那双洞察世事的凤眸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哦?我猜猜,镇国公夫人这般‘好心’,怕不是又在为我的子嗣之事,替母亲出谋划策吧?” 临江月的情报网遍布京城,后宅妇人间的闲谈,自然也瞒不过他的耳朵。 沈青凰端着茶杯,抬眸看向他,并不意外他会知道。 “世子果然神机妙算。”她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直接得没有半点迂回,“她们提议,让我们过继一个孩子。” “噗——咳咳咳!” 裴晏清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闻言被呛得惊天动地,一连串剧烈的咳嗽让他那本就苍白的脸颊涨起病态的潮红。 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抬起那双泛着水光的凤眸,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青凰:“你说什么?过继?母亲她……” 他原以为,沈青凰听到这种话,定会勃然大怒,或是至少会来找他商议对策。 毕竟,对于任何一个正妻而言,“过继”二字,都无异于一种羞辱,是在宣判她的无能。 可他看到的,却是她平静无波的脸,和一双清冷得仿佛结了冰的眸子。 “你似乎……并不反对?”裴晏清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奇。 沈青凰将茶杯轻轻搁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为何要反对?”她反问,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他,“世子是觉得,我会为了所谓的‘正妻颜面’,去和母亲,去和满京城的规矩作对?还是觉得,我会像个寻常妇人一般,哭哭啼啼地抱怨自己生不出孩子?”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那些虚伪的客套与约定俗成的规矩上。 裴晏清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自己每一次试图用常理去揣度这个女人,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击得粉碎。 “过继,对我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沈青凰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谈论一桩生意,“其一,可解母亲心头之忧,免了她日日为此烦扰。其二,可堵住外间悠悠之口,省去无数麻烦。其三……”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冷冽的笑意加深,“我与世子,也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那个“麻烦”,指的自然是身为夫妻,为了子嗣而必须履行的义务。 裴晏清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靠在软榻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所以,在你看来,与我……是麻烦?” 暖阁内的气氛,霎时间变得微妙起来。 空气中浮动的暖香,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紧绷。 沈青凰迎上他深邃的视线,毫不退缩。 “难道不是吗?”她坦然道,“你我成婚,本就是一场交易。我需要国公府世子妃的身份作为庇护,你需要我帮你稳定后宅,应付外界。我们各取所需,合作愉快。至于孩子……世子认为,一个充满变数的孩子,对我们的‘合作’而言,是助力,还是负累?” 她将“合作”二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时刻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们之间,仅此而已。 裴晏清定定地看着她,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羞与扭捏,只有堪比男儿的理智与决断。 她就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任凭他如何试探,都无法融化分毫,甚至连一丝裂纹都看不到。 他本该恼怒的。 任何一个男人,被自己的妻子如此剖析、如此撇清关系,都该感到被冒犯。 可他没有。 心底深处,反而升起一股更为强烈的,近乎病态的兴奋与占有欲。 他想撕开她这层坚硬的冰壳,看看底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颗滚烫或冰冷的心。 “好一个各取所需。” 裴晏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自胸腔发出,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喑哑与危险,“夫人说得对,一个孩子,确实是累赘。”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凤眸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么,夫人想好要过继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了吗?镇国公夫人提议的,裴家宗室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看她如何应对这个难题。 “我倒是想好了。”沈青凰嗤笑一声,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坚定,“我沈青凰要的人,我要自己挑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小窗。 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也让她眼底的寒意更甚。 “我想要的,是一个无父无母,无所依傍,身家清白,最好……是受尽磋磨,见识过人间险恶,却依旧心存一丝善念与狠劲的孤儿。”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我会亲自教养他,让他成为我的眼睛,我的手,我最忠诚的刀。他将继承国公府的爵位,拥有无上荣光,而他需要付出的,仅仅是……绝对的忠诚。” 裴晏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纤细,却蕴含着令人心惊的力量。 他原以为,她只是想找个孩子来应付差事。 却没想到,她竟是在布局,在为自己培养一个未来的、绝对的亲信与势力。 这个女人,她的野心与谋算,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要大。 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这场所谓的“交易”,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好。”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沈青凰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她以为,他会多问几句,甚至会反对。 裴晏清却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激赏,有纵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她如出一辙的,对猎物的兴奋。 “人选的事,夫人不必操心。”他慢条斯理地重新为自己斟满一杯茶,袅袅的白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临江月,最擅长的,就是从阴沟里,找出蒙尘的明珠。” 他将“明珠”二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三日之内,我会将符合夫人所有条件的孩子,送到你面前。” 他这是……在帮她? 沈青凰看着他,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生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审视。 他不仅不阻止,反而主动出手,为她的计划添砖加瓦。 他究竟想做什么?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裴晏清端起茶杯,朝她遥遥一敬,唇边的笑意更深。 “夫人不必如此看我。”他轻声道,声音被热茶的雾气熏得有些朦胧,“你我,是合作关系,不是吗?” “你的刀,用得顺手了,自然……也是我的刀。” 暖阁内的空气,因裴晏清那句“你的刀,也是我的刀”而凝滞了一瞬。 那话语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既是盟友间的默契,又带着一丝上位者不容置喙的掌控。 沈青凰长睫微垂,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缓缓抬眼,迎上裴晏清那双含笑的凤眸,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世子这话,青凰记下了。既是‘我们’的刀,那这块璞玉的来历,便更需慎之又重。” 裴晏清眉梢轻轻一挑,慵懒地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仿佛方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不过是寻常闲聊。 “哦?夫人的意思是?” “临江月能找到身世干净的孤儿,我相信。”沈青凰走到他面前,隔着一张紫檀木小几,与他对坐下来,目光平静而坚定,“可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即便记在我名下,也终究是无根之萍。堵得住一时悠悠之口,堵不住日后有心人的攻讦。他们会说,国公府的爵位,竟传给了一个不知从哪个阴沟里刨出来的野种。” 她的话说得直白而刺耳,却是一针见血的现实。 裴晏清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 他原以为她只是想找个好控制的工具,却没料到,她竟已想到了十年、二十年之后。 “所以,夫人有更好的主意?”他慢条斯理地问,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划过,那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镇国公夫人说的没有错,我们需要从裴氏过继。”沈青凰毫不避讳地对上他的视线,“我要一个姓裴的孩子。” 此言一出,裴晏清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病气、七分算计的凤眸中,第一次流露出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诧。 “姓裴?”他几乎是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沙哑,“夫人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裴家宗室旁支,盘根错节,哪一个不是人精?你选一个回来,是想给自己添个助力,还是想请一尊甩不掉的菩萨,身后还跟着一大家子牛鬼蛇神?” “世子多虑了。”沈青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为何要选那些‘人精’?我要的,是一个同样无所依傍,最好是……被裴家遗忘在角落里,自生自灭,甚至被视为耻辱的孩子。”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断力:“这样的孩子,出身正统,姓氏无可指摘,足以让所有非议都闭嘴。而他被家族抛弃的经历,会让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抓住机会,比任何人都懂得忠诚于将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最重要的是……” 她微微倾身,一字一句,如同在裴晏清的心湖中投下巨石:“一个被家族厌弃的旁支子,能继承国公府的爵位,对他而言,是天大的恩赐。为了守住这份恩赐,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你我……长命百岁,稳坐高台。” 这番话,如同一把最锋利的解剖刀,将人性中最深沉的欲望与恐惧剖析得淋漓尽致。 裴晏清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明明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眉眼清淡,瞧着甚至有几分柔弱。 可她说出的话,却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权谋算计,还要来得冷血,来得透彻。 她不是在找一个孩子,她是在铸造一件最完美的武器。 一件以“血脉”为鞘,以“恩情”为柄,以“欲望”为刃的武器。 第86章 合适的人选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赞叹,又似是警惕:“夫人……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世子过奖。”沈青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展露锋芒的人不是她。“此事若由临江月出面,动静太大,反而不美。宗室名册,府中应当存有备份。” 她这是……连他的意见都无需再问,便直接开始部署了? 裴晏清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自胸腔中震颤而出,带着些许无奈,些许兴味,还有一丝被挑战了权威后的……隐秘的兴奋。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竟是完全的纵容姿态,“我倒要看看,夫人能从那堆烂泥里,淘出什么样的明珠来。” 他不再言语,只是端起茶杯,姿态优雅地啜饮着,一双凤眸却再也没有离开过沈青凰的脸,仿佛要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看透。 沈青凰却不再看他,扬声朝门外唤道:“白芷。” “奴婢在。”候在门外的白芷立刻应声推门而入,屈膝行礼。 “去账房,将府中存着的裴氏宗亲名册取来。”沈青凰淡淡吩咐道,“我要最新的,所有旁支,无论远近亲疏,一概不能遗漏。” “是,世子妃。”白芷没有丝毫迟疑,领命而去。 暖阁内,又恢复了安静。 裴晏清靠在软榻上,一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沈青凰。 她没有再与他交谈,而是径直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不知在写些什么。 她的侧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冷,专注而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眼前的一方纸墨。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享受这种感觉。 这个女人,总能在他以为已经掌控全局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打乱他的节奏,然后用一种更直接、更狠辣的方式,达到一个让他都不得不叹服的目的。 他们不是夫妻,更像是……棋逢对手的同谋。 不多时,白芷便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梨花木匣子回来了。 “世子妃,名册取来了。” “打开。” 匣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泛黄的纸张,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裴氏开枝散叶的每一个分支。 沈青凰放下笔,净了手,亲自将名册一页页铺在宽大的书案上。 裴晏清也起了身,踱步过来,站在她身侧,垂眸看去。 “这一支,不行。”沈青凰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其父裴仲,现任大理寺少卿,虽官职不高,但为人圆滑,党附东宫。养他的儿子,等于养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的指尖下滑,又点中一个:“这一支,裴家三房的远亲,在江南做丝绸生意,家底殷实。孩子从小锦衣玉食,性子骄纵,不堪大用。” “还有这个,倒是家境贫寒,可其父嗜赌成性,其母泼悍无赖,这样的根子,沾上了就是一身腥。”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点评的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裴晏清静静地听着,偶尔目光扫过那些名字,临江月收集的情报便自动浮现在脑海中,与她的话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她竟是……对京中各家各户的底细,都了如指掌? 一炷香的功夫,大半本名册都被翻了过去,沈青凰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上面记载的适龄孩童,竟无一人符合她的要求。 要么家世太过复杂,要么根骨早已长歪,没有一张是她想要的“白纸”。 白芷在一旁看得心焦,忍不住低声道:“世子妃,会不会是……要求太苛刻了?这宗室里,怕是也难找出……” 沈青凰没有说话,只是将最后几页纸翻开。 这几页记录的,都是些早已落魄到几乎被家族除名的旁支,信息也残缺不全,大多只有一个名字和大致的住处。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是她想错了? 就在她即将放弃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白芷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名册最末尾一个几乎被墨点污掉的名字,迟疑地开口:“世子妃,您看这个……” 沈青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一行字迹潦草,信息也最是简单:【裴文彬,宗族远亲,殁。妻林氏,子,念青。居京郊,落霞庄。】 后面再无半句介绍。 仿佛记录之人,都觉得这一支毫无记录的价值。 “落霞庄?”沈青凰在口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 白芷见她有兴趣,连忙压低声音,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奴婢听采买的婆子提过一嘴。说这一支,是当年因事被逐出京城的旁支后人。那裴文彬是个病秧子,几年前就去了,只留下孤儿寡母。那庄子是族里给的,其实就是几间破茅屋,连田地都没有几亩。林氏靠着给大户人家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勉强拉扯着孩子过日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听说……那孩子今年才五岁,叫裴念青。因为家里实在太穷,连蒙学的钱都拿不出。人长得瘦瘦小小的,平日里还要帮着母亲去捡柴、挖野菜,手上脚上全是冻疮,可怜得很。这一支实在太过落魄,又没了男人,在族里跟隐形人似的,所以名册上才记得这般简略。” 裴念青…… 裴……念……青……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青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前世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尘埃,瞬间翻涌上来。 她想起来了! 在她被囚于庄子,苟延残喘的最后那几年,曾听那些看守她的婆子们,唾沫横飞地议论过朝堂上的新贵。 其中有一人,便是以雷霆手段整顿吏治,弹劾了无数贪官污累,被誉为“铁面御史”的……裴念青! 后来,他更是步步高升,官至内阁首辅,权倾朝野,成为无数寒门士子敬仰的传奇。 只是关于他的出身,众说纷纭。 只知他年少时孤苦无依,受尽磋磨,后得贵人赏识,才一飞冲天。 但究竟是哪位贵人,无人知晓。 难道…… 难道那个未来权倾天下,连陆寒琛都要退避三舍的铁腕首辅,就是如今这个在京郊庄子上,连书都读不起的五岁孩童?! “呵……” 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笑,从沈青凰的唇边逸出。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竟绽开了一抹堪称灿烂的笑意。 那笑意并未抵达她冰冷的眼底,却比任何表情,都更能显露出她此刻内心的狂喜与志在必得。 那是一种……发现了绝世宝藏的,猎人的笑容。 裴晏清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当他看到沈青凰脸上那个笑容时,心头竟是猛地一跳。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不是算计,不是冷漠,不是伪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兴奋。 这个叫“裴念青”的孩子,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她失态至此? “云珠。” 沈青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急切与决断。 “备车。” 她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裴念青”那三个字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纸张戳破。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落霞庄。” 暖阁内的烛火,映着沈青凰那志在必得的笑意,跳跃不定。 那笑意如淬了冰的刀锋,美丽,却也森然。 “世子妃……”云珠被自家主子这突如其来的决断和罕见的笑意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劝阻,“您要……亲自去?那落霞庄是族里出了名的穷地方,路不好走不说,还……还腌臢得很,怕是会委屈了您千金之躯。” “委屈?”沈青凰缓缓敛了笑意,眸光复又归于古井无波的清冷。 她轻抚着名册上“裴念青”三个字,那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云珠,你要记住。”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锦衣玉食养不出真正的饿狼。越是那样简陋不堪的地方,才越能看清一个人的根骨,是烂泥,还是璞玉。再者……” 她终于侧过脸,一双凤眸淡淡地扫过云珠,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若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是接人,还是结仇?是施恩,还是示威?我要的是一颗真心,不是一个畏惧我权势的傀儡。此事,不必声张,我们悄悄去,悄悄回。” 一番话,说得云珠哑口无言,心中只剩下全然的信服。 是了,世子妃行事,又岂是她这等奴婢能揣度的。 她立刻垂首应道:“是,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准备,一定办得妥妥当帖帖。” 说罢,她躬身退下,脚步轻快而去。 暖阁内,一时间只剩下沈青凰与裴晏清二人。 裴晏清自始至终没有出声,他只是倚在书案旁,一双深邃的凤眸锁着沈青凰,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戏码。 直到云珠退下,他才慢悠悠地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指尖在名册上那“裴念青”三个字上轻轻摩挲,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探究的凉意。 “夫人。”他开口了,声音是一贯的温润,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竟愿意亲赴那等鄙陋之地。这份‘慈母之心’,真是……叫人动容。”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眼底的审视却毫不掩饰。 沈青凰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试探。 她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得近乎冷漠:“世子错了。我没有慈母之心,我只有利弊权衡。一个养在我身边的孩子,若连他的根性我都不能亲眼看清,那不是养子,是养患。”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讥似讽:“世子不也一样?临江月的情报网遍布天下,可有些事,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世子……当真能全然放心吗?” 这句反问,如同一根精准的针,瞬间刺破了裴晏清脸上那层慵懒无害的伪装。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没错,她说得没错。 他从不全然相信任何人,任何事,只信自己的判断。 这个女人,总能轻而易举地看透他。 “夫人真是……每一次都让我有新的惊喜。”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喉间滚动,带着一丝被看穿后的无奈,更多的,却是棋逢对手的激赏与兴味。他收回手,拢入宽大的袖中,“既然夫人心意已决,那我便在府中,静候佳音了。” 第87章 亲自去看看 他没有再问。 问了,她也不会说。 这个女人,心里的沟壑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她对这个叫“裴念青”的孩子异乎寻常的热切,绝不仅仅是“根骨好”那么简单。 这背后,一定还藏着他不知道的,更深层的图谋。 沈青凰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内室,只留下一句清冷的吩咐:“明日一早,不必惊动母亲,我自会与管家说,是去城外上香。” 裴晏清看着她消失在珠帘后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静默。他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这个沈青凰,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以为自己剥开了一层,却发现里面还有更厚、更复杂的包裹。 她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她的底牌,又到底是什么? “来人。”他淡淡地开口。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主上。” “去查。”裴晏清的目光再次落回名册上那三个字,眼神幽暗如渊,“裴文彬,林氏,以及这个裴念青。我要他们祖上三代,所有的一切,事无巨细,天亮之前,放到我的书房。” “是。”长风颔首。 “另外。”裴晏清顿了顿,补充道,“明日一早,派两个人,远远跟着世子妃的马车。记住,只许看,不许听,更不许插手。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回来一五一十地报我。” “遵命。” 长风领命,再次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暖阁内,烛火摇曳,裴晏清独自站在那摊开的名册前,久久未动。 他总觉得,沈青凰这看似随意的一步棋,或许会搅动一盘他都未曾预料到的大棋局。 而他,越来越想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 …… 翌日,天刚蒙蒙亮。 一辆极其朴素的青帷小马车,避开了府里人多眼杂的时辰,从国公府的侧门悄无声息地驶了出去,汇入京城清晨的薄雾之中。 马车内,沈青凰闭目养神。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布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瞧着就像是哪家殷实商户的管事娘子,丝毫不见国公府世子妃的半分华贵。 云珠坐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打扮,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世子妃,我们……真的不用多带几个人吗?万一……” “万一什么?”沈青凰连眼睛都未睁开,“我们是去‘探亲’,不是去抄家。人带多了,是想把那对孤儿寡母吓死,还是想昭告天下,我沈青凰要去一个破庄子认亲?” 云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低声道:“奴婢是怕……那庄子里的人粗鄙,冲撞了您。” “我以前受过的冲撞,比他们能想到的,还要多上千百倍。”沈青凰在心中冷冷地想着,却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淡淡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前世,那个踩着无数尸骨登上权力巅峰的铁面御史裴念青,性子孤僻冷硬,不近人情,眼中只有法度,无人情。 这样的人,必然是年少时受过极大的磋磨与背叛,才会将自己锻造成一副无坚不摧的铁石心肠。 她若是以国公府世子妃的身份,高高在上地去“施舍”,只会激起他骨子里最深的警惕与反感。 她要的,不是施恩。 而是,在对方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候,递过去唯一的一盏灯。 唯有如此,这盏灯的光,才能照进他心里,让他记一辈子,忠一辈子。 沈青凰深吸一口气,将前世那些血腥的记忆压下。 这一世,这块尚未雕琢的绝世璞玉,这把未来最锋利的刀,她要定了! 然而,沈青凰不知道的是,在她的青帷小马车驶出城门后不久,两道不起眼的影子便如附骨之疽般,不远不近地缀了上去。 她更不知道的是,在她前脚刚离开国公府,后脚,一只信鸽便扑棱着翅膀,从国公府一个偏僻的角落飞起,朝着与她目的地截然相反的方向飞去。 …… 沈府。 如今的沈府,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沈承安被流放,沈母闭门不出,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唯有沈玉姝所住的“锦绣苑”,还维持着表面的光鲜。 “你说什么?!” 沈玉姝一回到家就一把捏碎了手中的描金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 她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从国公府后厨来的眼线婆子,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沈青凰那个贱人,坐着一辆破马车出城了?往京郊那些穷亲戚的庄子去了?!” “是……是啊,二小姐。”那婆子吓得浑身发抖,“听赶车的马夫说,世子妃是去……去上香。可小的瞧着那方向,倒像是奔着裴家那些快出五服地旁支住的地方去的。” 上香? 骗鬼呢! 沈玉姝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嫉妒的毒火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知道了! 沈青凰一定是去解决子嗣问题了! 国公府大夫人寿宴上的那些风言风语,她也听说了。 她原本还幸灾乐祸,等着看沈青凰被婆家嫌弃,被世人嘲笑不能生养。 可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 竟然想从那些穷酸的旁支里,过继一个孩子来堵悠悠之口! “好啊……好一个沈青凰!真是好手段!”沈玉姝咬牙切齿,精致的脸上满是怨毒的扭曲。 前世,沈青凰不就是靠着为陆寒琛生儿育女,才坐稳了武安侯夫人的位置吗? 这一世,她嫁了个病秧子,眼看就要守活寡,竟然还想用别人的儿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做梦! 她绝不会让沈青凰顺顺利利地解决子嗣问题,更不会让她再有机会,拉拢任何能帮到她的人! “姐姐她……她怎么能这么不顾体面呢?”沈玉姝忽然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对着身边的贴身丫鬟碧痕哭诉道,“国公府的子嗣何等重要,怎能随随便便从乡野里抱一个回来?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整个国公府都沦为笑柄?不行,我……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犯错。” 碧痕最会察言观色,立刻会意道:“小姐心善,可世子妃如今哪里还听得进您的话。您若是去劝,只怕又要被她顶撞。” “我怎能怕她顶撞,就不顾家族颜面呢?”沈玉姝用帕子拭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我记得……陆郎手底下,是不是有几个在京郊混日子的泼皮无赖?” 碧痕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道:“小姐是想……” “去!”沈玉姝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让他们去落霞庄一带‘转转’。沈青凰不是喜欢装清高吗?我就让她尝尝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不必伤她,但要让她狼狈不堪。最好是闹得人尽皆知,让她在那些宗亲面前丢尽脸面,让她知道,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被她领进国公府的大门!我要让她辛辛苦苦跑一趟,最后却只能灰头土脸地滚回来!” “是!奴婢这就去办!”碧痕领命,匆匆退下。 沈玉姝看着窗外,想象着沈青凰被一群地痞流氓围住,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心中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意。 …… 车轮碾过泥泞,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将人的骨头颠散架。 京郊落霞庄,与其说是个庄子,不如说是一片被京城的繁华彻底遗忘的荒芜之地。 马车驶入其中,便如一叶孤舟坠入了泥沼。 道路坑洼不平,两侧的茅草疯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便发出呜咽般的萧索声响。 偶有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也像是风中残烛,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云珠紧紧抓着车壁,脸色有些发白,看着窗外这般景象,忍不住又低声劝道:“世子妃,这地方……这地方也太破败了。那裴念青就算根骨再好,在这种地方长大,怕是也养出了一身的小家子气,哪里配得上做您的……做您的孩儿。” “小家子气?”沈青凰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不起半点波澜。 她语气淡漠,却字字清晰:“云珠,你错了。锦衣玉食养出的,是娇花,是绵羊。而我要的,是能为我披荆斩棘的利刃,是能撕碎敌人的饿狼。越是这样的地方,越能磨砺心性。若他能在这种泥潭里,依旧不染尘埃,那才是我要找的璞玉。” 她的话,让云珠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 马车最终在一座尤为破败的茅草屋前停下,那泥墙上布满了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云珠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跳下马车,上前叩响了那扇用木板拼凑的、摇摇欲坠的门。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许久,里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隙,一个面色蜡黄、头发枯槁的妇人探出头来,她的眼神充满了警惕与麻木,像一潭死水。 当看到衣着虽朴素但料子却不凡的云珠和她身后的马车时,那警惕更深了。 “你们是谁?找错人了吧?”妇人的声音沙哑,带着长年劳作的疲惫。 “我们是来探望裴文彬家的。”沈青凰此时也已下了马车,她站在几步开外,声音刻意放得温和,不带丝毫压迫感,“请问,裴念青在吗?” 听到“裴文彬”三个字,妇人那双死水般的眸子猛地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浑浊的目光在沈青凰身上来回打量,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 眼前这女子,气度雍容,贵不可言,却偏偏没有一丝一毫的傲慢之气,那双凤眸清澈而沉静,让人看不透,却也生不出恶感。 妇人犹豫了片刻,终是默默地让开了门,声音低不可闻:“……请进吧。念青在里面。” 沈青凰迈步踏入。 屋内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家徒四壁。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巢穴。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淡淡的草药味。 除了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桌子,和两张铺着发黑旧褥的板床,便只剩下角落里堆着的一小堆柴火。 而就在那昏暗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在一个更小的板凳上。 那孩子身形极其瘦小,身上的粗布衣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白。 他低着头,正全神贯注地用一截木炭,在粗糙的泥地上写写画画。 字迹歪歪扭扭,稚嫩不堪,可那份专注与认真,却仿佛是在描摹着世间最珍贵的法帖。 第88章 解决麻烦 “念青,有客人来看你了。”妇人林氏走过去,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孩子闻声,缓缓抬起头。 一张蜡黄的小脸,下巴尖尖的,显是长期的营养不良所致。 但这并不能掩盖他五官的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大得惊人。 那双眸子不似寻常孩童的天真或怯懦,反而沉静得像一汪深潭,透着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近乎冷漠的沉稳。 他看到沈青凰和云珠两个陌生人,没有哭闹,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半分好奇。 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放下手中的木炭,站起身,掸了掸衣角的灰尘,对着沈青凰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 “见过夫人。” 声音不大,有些怯,却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沈青凰心中暗暗一喝彩。 好! 果然是块好料子! 身处这等绝境,不怨天,不尤人,不自弃,反而沉心向学,临危不乱。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风骨,难怪前世能凭一己之力,在那吃人的官场杀出一条血路,成为人人敬畏的铁面御史! 她正要开口,屋外却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整扇门板都哀嚎着撞在泥墙上,震落一片灰尘。 “林寡妇!欠我们王哥的钱,今天该还了吧!再不还钱,就把你儿子卖到窑子里抵债!” 一个嚣张至极的破锣嗓子吼道。 紧接着,三四个歪嘴斜眼、流里流气的地痞无赖便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麻子的壮汉,一双三角眼色眯眯地在屋里扫了一圈,当看到沈青凰和云珠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贪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云珠吓得“啊”一声低呼,下意识地挡在了沈青凰身前。 林氏更是瞬间面无人色,她像一只被惊吓到的母鸡,一把将裴念青揽在怀里,浑身抖如筛糠,颤声道:“王……王麻子,我……我没钱……求求你,再宽限几天吧……” “宽限?老子都宽限你三个月了!”王麻子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不耐烦地道,“没钱?没钱就把这小崽子交出来!看他细皮嫩肉的,卖去给那些好男风的大人当小厮,也能值个十两银子!” 说着,他便伸手要去抓裴念青。 林氏死死抱着儿子,哭着哀求:“不要!求求你们,不要带走我的念青!他是我的命啊!” “滚开!”王麻子一把将林氏推开。 林氏瘦弱的身体哪里经得住他一推,踉跄着撞在桌角,痛得闷哼一声。 就在这混乱之中,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那个被母亲护在身后的小小少年,从始至终没有哭喊一声。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死死地盯着王麻子。他瘦小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墙角的一块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屋内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青凰身上。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前面,神色平静地看着王麻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王麻子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但很快又被色欲和蛮横压了下去。 他咧开一个黄牙参差的笑容,流里流气地说道:“哟,哪儿来的小娘子,长得还挺标致。怎么?想替这寡妇出头?行啊,陪哥哥我乐呵乐呵,这十两银子,哥哥我就不要了!”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也跟着猥琐地笑了起来。 云珠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放肆!可知我家夫人是……” “云珠。”沈青凰淡淡地打断了她,目光依旧锁着王麻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们欠你多少钱?” 王麻子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下意识道:“十……十两!” “欠条呢?”沈青凰又问。 “什么……什么欠条?”王麻子眼神闪烁了一下,“她丈夫死前欠的,哪来的欠条!” “哦?无凭无据,张口便是十两?”沈青凰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按我朝律法,民间借贷,无凭无据者,超过三两者,便可视为讹诈。京兆府大牢里,最喜欢关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王麻子脸色一变:“你个娘们儿懂什么!少拿官府吓唬老子!老子在这一片混的时候,你还在家玩泥巴呢!” 他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竟真的壮着胆子伸手要来抓沈青凰的胳膊:“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就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就在他的脏手即将碰触到沈青凰衣袖的瞬间。 “啪!” 一声脆响。 不是耳光,而是一块带着棱角的石头,狠狠地砸在了王麻子的手背上! 王麻子痛得“嗷”一嗓子叫了出来,手背瞬间红肿起来,渗出血丝。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小男孩,正用一双淬了毒的狼崽子似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裴念青的手里,还握着另一块石头。 这一刻,沈青凰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整个昏暗的屋子都仿佛骤然降了温。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纤细白皙的手,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她对着王麻子,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的这双手,你们碰一下,明日……你们的手还在不在,可就不好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麻子和他身后那几个已经吓得不敢上前的混混,继续道:“我瞧着你们也不像是有功名在身的人。无故擅闯民宅,意图强抢民子,恐吓勒索,调戏妇女……这几桩罪名,哪一条都够你们在牢里待上个三年五载。若是我再使些银子,让你们去边疆修城墙,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的话不疾不徐,却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在这些地痞无赖的软肋上。 他们横,是欺负林氏这样的孤儿寡母。 可他们也怕,怕官府,更怕那些他们得罪不起的权贵! 眼前这个女人,衣着普通,却气势逼人。 她身边的婢女开口就要提身份,被她拦下,这更说明她的身份高到不需要用言语来点明! 她谈吐间对律法信手拈来,对官府的运作了如指掌,那份从容与底气,绝不是普通商户人家的娘子能有的! 王麻子看着自己红肿的手,再看看沈青凰那双冰冷得不含一丝情感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混迹市井多年,最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今天这是踢到铁板了!而且是块能要他命的铁板! “你……你到底是谁?”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沈青凰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给你三息时间,从我眼前消失。三息之后,你们若是还在这里,那便直接去京兆府的大堂里说吧。” “一。”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王麻子心头一颤,像是被重锤擂了一下。 “二。” 那声音仿佛催命的符咒。 “我们走!”王麻子再也扛不住那股压力,惊恐地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带着他那帮手下冲出了茅草屋,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转瞬间,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一种极致的寂静所取代。 这寂静里,交织着林氏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和裴念青压抑着的、频率稍快的心跳。 “扑通”一声,林氏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双腿一软,直直地朝着沈青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民妇……民妇没齿难忘!”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最原始的感激与敬畏。 “起来吧。”沈青凰并未去扶,只是侧身避开了她的大礼,“我不过是路过,举手之劳。” 她的声音清冷依旧,不带半分施恩的温度。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林氏那汹涌的感激之情隔绝在外。 林氏一愣,抬头看向这位贵不可言的夫人,只见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驱走一群恶狼,不过是拂去了一粒微尘。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让林氏心中那份敬畏,又深了几分。 沈青凰没有去扶,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个匍匐在地的可怜妇人。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牢牢锁在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上。 裴念青没有像母亲一样感激涕零,他只是看着沈青凰,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审视,是困惑,还有一丝深深的戒备。 沈青凰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叫裴念青?” 男孩抿着唇,点了点头。 “刚才,为什么用石头砸他?” “他要欺负我娘,还要欺负你。”裴念青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很坚定。 “你不怕他们打你吗?” “怕。”裴念青诚实地回答,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但是,阿爹说过,男人要保护自己的家。” 沈青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屈的光,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有勇,有谋,有孝心,更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风骨。 这哪里是璞玉,这分明就是一块已经被苦难打磨出了锋芒的绝世美玉! 她伸出手,不是去摸他的头,而是轻轻拂过他因紧握石头而有些发白的小手,将那块石头从他掌心拿开。 “很好。”沈青凰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道,“谢谢你刚才保护了我们。” …… 沈青凰径自走向屋内那昏暗的角落。 那里,泥地上还残留着裴念青方才用木炭写下的字迹。 字迹稚嫩,笔画歪斜,甚至许多字的结构都是错的。 但一笔一划,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执拗与认真。 在字迹旁边,还放着一本破烂不堪的书,书页早已泛黄卷边,封面上的字迹也模糊不清,显然是被翻阅了无数遍。 那本书,恐怕就是这个孩子唯一的先生。 沈青凰缓缓蹲下身,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地上的一个“安”字。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写下这个字时,那孩子心中对“安宁”二字的渴望。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裴念青的耳中。 “你喜欢读书?” 裴念青一直沉默着,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紧紧盯着沈青凰的背影。 第89章 事情成了 这个女人,强大、神秘、冷静得可怕。 她救了他们,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怜悯,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下一盘精密的棋。 听到她的问题,他瘦小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抿紧了干裂的嘴唇,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嗯。” “为何喜欢?”沈青凰又问,依旧没有看他。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男孩心中最深处的那根弦。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也坚定了一些:“我爹说,读书才能明事理,知善恶,才不会像……像他们一样,被人欺负了,连句话都说不明白。” 他说着,小小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沈青凰的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很好。 读书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明理,为了不任人宰割。 这份见识,已胜过京中无数锦衣玉食的膏粱子弟。 “可读书,是要花很多钱的。”沈青凰终于转过头,清冷的凤眸与他对视,“你家徒四壁,连饭都吃不饱,又如何读书?”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裴念青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光亮。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蜡黄的小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声音低了下去:“……家里没钱,去不了学堂。我……我只能捡些别人不要的旧书看,跟着村里的秀才公认过几个字。” 那声音里,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失落与无奈。 林氏在一旁听着,心如刀绞,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知道儿子聪慧,也知道他渴望读书,可她一个寡妇,能让他活下来,就已拼尽了全力,哪里还有余钱供他去学堂? 沈青凰静静地看着他,将他脸上所有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她要的,不仅是他的天赋,更是他身处绝境而不灭的渴望。 这渴望,将来会化作最锋利的尖刀,为她披荆斩棘。 “那么。”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若是有个人,愿意供你读书,请最好的先生教你,让你吃饱穿暖,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你……愿意吗?” 裴念青猛地抬起头!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像是黑夜里骤然炸开的烟火,亮得惊人! 他嘴唇翕动,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青凰转头对林氏道:“今日之事,想必那些人也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母子二人留在这里,终究不安全。我想要一个孩子,我看念青就很好。你若愿意,便随我回府吧。吃穿用度,一应不愁,我还会请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识字。” 林氏闻言,惊得目瞪口呆,随即而来的是狂喜,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一个劲地流泪点头:“愿意!民妇愿意!谢夫人!谢夫人!” 沈青凰却不再看她,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裴念青的身上。 她在等这个孩子的回答。 巨大的惊喜砸下来,让他有些晕眩。 裴念青看着沈青凰,看了许久许久,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看穿。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那眼神里带着询问与确认。 林氏也早已被沈青凰的话惊得呆住了。 她捂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底下……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等好事? 看着儿子投来的目光,她猛地惊醒,意识到这是念青这辈子唯一的机会!她顾不得其他,疯狂地对着儿子点头,泪水糊了满脸,声音都变了调:“愿意!念青!快说愿意啊!快!” 得到了母亲的肯定,裴念青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沈青凰,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是希望的火焰。 他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郑重地说道:“我愿意!夫人,我愿意!我会好好读书的!我发誓!” 童稚的声音,带着金石般的决绝。 裴念青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再次对着沈青凰,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刚才的行礼,重了千百倍。 成了。 沈青凰心中落下了最后一块大石。 沈青凰知道,这块未来最坚硬的盾,从此刻起,已经是她的了。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被命运玩弄于股掌的母子。 她的神情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狭小破败的茅草屋里轰然炸响。 “你不用叫我夫人。”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记住了,我是当朝国公府世子妃,沈青凰。” “……国……国公府……世子妃?” 林氏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国公府,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只存在于说书人嘴里的云端之上,是她这种蝼蚁般的人物,连仰望都不配的地方! 而眼前这位夫人,竟然是国公府的世子妃?! 难怪!难怪她有那般气度!难怪她一句话就能吓跑王麻子那样的地痞! 震惊过后,是无与伦比的狂喜与惶恐。 她想开口,却发现牙关都在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青凰没有理会她的失态,目光依旧落在裴念青身上。 她看着这个因震惊而瞪大了眼睛的孩子,缓缓抛出了她真正的目的。 “念青是个好苗子,留在这里,只会埋没了。我会将他接到府中抚养,视如己出,供他读书习武,给他一个锦绣前程。” 这话一出,林氏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冲击,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她不是感激,而是彻底的臣服与敬畏。 “民妇……民妇愿意!民妇愿意啊!”她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只知道拼命地磕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她心中万分之一的情绪,“这是念青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是祖宗显灵了!多谢世子妃!多谢世子妃大恩!” 她一边磕头,一边去拉裴念青的衣袖,急切地喊道:“念青!念青!快!快给世子妃磕头!这是你未来的母亲啊!快磕头!” 裴念青的身体依旧僵直着。 母亲?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沉重。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贵、清冷,美得不像凡人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一旦点了这个头,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他将离开这片生养他的土地,离开唯一的亲人,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未知的世界。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的嘱托,想起了母亲为了他所受的苦,想起了王麻子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想起了自己握着石头时那份无力的愤怒。 他需要力量。 而眼前这个女人,能给他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满是补丁的粗布衣,然后对着沈青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咚!”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泥地上。 “咚!” 又是一下。 沉稳,有力,没有丝毫的迟疑。 “咚!” 第三下。当他抬起头时,光洁的额头上已经是一片红痕,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迹。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沈青凰。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受人恩惠的稚童,而是一个用最古老、最庄重的方式,献上自己忠诚的战士。 沈青凰的心,微微一动。 前世,她何曾见过这般纯粹而坚定的眼神? 她那些所谓的亲人、爱人,眼中要么是算计,要么是嫌恶,要么是理所当然的索取。 她伸出手,亲自将裴念青扶了起来。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瘦削的胳膊,感觉到那布料下的嶙峋骨骼。 “从今天起,你便是我沈青凰的儿子。”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会给你改个名字,单名一个‘策’字,运筹帷幄的策。裴策,你可喜欢?” 裴念青,不,现在是裴策了。 他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那一点点温暖,看着沈青凰近在咫尺的容颜,郑重地点了点头:“喜欢。谢母亲赐名。” “母亲”二字,他说得有些生涩,却异常清晰。 沈青凰这才转向一旁还在不断抹泪的林氏,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你放心,我会待裴策如亲子,绝不会亏待他分毫。至于你,我会在京中给你置办一处小宅院,再给你一笔银钱,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你随时可以来看他,国公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恩威并施,既是安抚,也是彻底斩断裴策的后顾之忧,让他从此以后,只能一心一意地效忠于她。 林氏哪里还听得进这些,她只知道点头,只知道说“谢谢世子妃”,仿佛这几个字是她唯一会说的话了。 沈青凰扶着裴策站定,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不知多少的孩子,心中一片清明。 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母子情深。 她要的,是一把听话的、锋利的、能为她斩尽一切荆棘的刀。 她要的,是一个未来能站在朝堂之上,成为她最坚实臂膀的盾。 而裴策,就是最好的人选。 这一世,她不仅要复仇,更要权势。 滔天的权势!足以让她将所有前世的仇人,都狠狠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她牵起裴策冰凉的小手,那只手很小,却握得很紧。 “走吧,裴策。”她轻声道,“我们回家。” 第90章 越俎代庖 然而,他们刚迈出茅草屋的门槛,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云珠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神色间带着一丝凝重:“世子妃,外面……外面来人了。” 沈青凰脚步一顿,凤眸微眯,眼底的最后一丝柔和瞬间敛去,化作一片寒潭。 云珠深吸一口气,飞快地说道:“是沈玉姝。她带了沈府的家丁,看样子,是冲着您来的。” 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来得真快。 看来,自己前脚刚出城,后脚沈玉姝的眼线就跟上了。 她这是生怕自己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迫不及待地要来分一杯羹,或者说,是来搅一盆浑水。 她松开裴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无波:“站到我身后来。” 裴策仰头看着她,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惊慌,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听话地退到了沈青凰的身后,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警惕地望着院外。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便裹挟着环佩叮当之声飘了进来。 沈玉姝一袭水色烟罗裙,外罩着一件织金的薄纱披风,在几个健壮家丁的簇拥下,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当她的目光扫过这破败不堪的院落,以及衣衫褴褛、神情惶恐的林氏时,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她优雅地从袖中取出一块绣着兰草的锦帕,轻轻掩住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都污浊不堪,会脏了她的肺腑。 她刻意绕开林氏和裴策,好像他们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这才在离沈青凰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露出一副关切又惊讶的神情。 “哎呀,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我听闻你来了这荒郊野外,还当是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地就赶来了。怎么……怎么跟这些泥腿子混在一处?”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却又淬着最恶毒的尖刺。 她身后的家丁们得了眼色,立刻心领神会,开始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能让周围人听见的音量,窃窃私语起来。 “瞧那孩子,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吧?” “就是,看那寡妇一脸的晦气相,养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好?怕是天生带煞,克亲的命!” “听说世子妃要过继这孩子?我的天,国公府是什么门楣,怎么能让这种贱籍出身的野种登堂入室?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软刀子,刀刀割在林氏心上。 她本就胆小,此刻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抱着自己儿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裴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那双本就沉静的眸子,此刻更是黑得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里面翻涌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恨意与屈辱。 沈玉姝欣赏着这对母子惊恐无助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得意。 她就是要让沈青凰看看,她选的这个“继子”,是多么上不得台面,多么惹人耻笑! 然而,她预想中沈青凰的暴怒或是难堪,却丝毫没有出现。 沈青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院门口的侍卫。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冷硬质感。 “国公府的院子,什么时候轮到沈家的下人进来聒噪了?” 侍卫们闻言,瞬间会意,面无表情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锵”的一声,两柄雪亮的钢刀交叉横在沈玉姝的家丁面前。 “世子妃有令,闲杂人等,退出去!” 那冰冷的刀锋和森然的杀气,让那几个刚才还满嘴喷粪的家丁瞬间噤若寒蝉,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 沈玉姝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没想到沈青凰竟如此不给她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动手赶她的人! “姐姐,你这是何意?”她收起帕子,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我的人也是担心你,才多说了两句,你怎么能……” “担心我?”沈青凰终于正眼看她,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凌,“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这个国公府世子妃,碍了你的眼,挡了你的路?” 一句话,直戳沈玉姝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沈玉姝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最后强撑着笑道:“姐姐说笑了,我们姐妹情深,我怎么会……” “闭嘴。”沈青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收起来吧。在我面前演戏,你还不够格。” 她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沈玉姝,转身对白芷吩咐道:“备车,回府。” 说罢,她再次牵起裴策的手,看也不看沈玉姝一眼,径直朝外走去。 经过沈玉姝身边时,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道:“沈玉姝,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前世不要的。你捡我剩下的东西,就该有捡垃圾的自觉。” 这声音轻柔,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玉姝的脸上,让她瞬间血色尽失,浑身冰冷。 沈青凰,她……她知道了?! 难怪这些事情发生的这么奇怪! 沈玉姝瞪大了眼睛,看着沈青凰带着那个小野种扬长而去的背影,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满腔的嫉妒与怨毒几乎要将她吞噬。 沈青凰!原来你跟我一样啊,都是重生而来的!既然如此,我更不会让你顺风顺水了! …… 国公府,正厅。 上好的龙井茶在白玉瓷杯中舒展着嫩绿的叶片,氤氲出袅袅茶香。 沈青凰端坐于紫檀木雕花的主位之上,神色平静地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好似在自家后院赏花一般闲适。 她的对面,沈氏宗族的族长沈德海,以及几位年过半百的族老,却是一个个面色不善,正襟危坐,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沈玉姝的手段果然够快。 她前脚刚带着裴策回到国公府,后脚沈德海就带着人“不请自来”了。 但是这终究是裴家,是国公府,还轮不到沈家的人说三道四! “青凰侄女。”沈德海呷了一口茶,重重地将茶盏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他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倚老卖老地开口,“我们这些做叔伯的,今天来,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沈家和国公府的体面。” 沈青凰连眼皮都未抬,淡淡地应了一声:“哦?还请族长指教。” 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让沈德海心头火起。 他本以为自己身为族长亲自登门,这个刚回沈家没多久、根基未稳的丫头片子,怎么也得恭恭敬敬地起身迎接,没想到她竟如此托大! 他压下怒火,沉声道:“我听闻,你要从外面过继一个孩子,做国公府的继子?” “确有此事。”沈青凰坦然承认。 “胡闹!”一位性急的族老拍案而起,“国公府世子过继子嗣,何等大事!岂能如此儿戏!那孩子的出身,我们都打听清楚了!一个乡野寡妇之子,父不详,身世卑贱,体弱多病!这样的人,如何配入国公府的门楣?如何能担起裴氏宗族的香火?” 沈德海接着唱白脸,语重心长地说道:“青凰啊,你年轻,不懂这里面的门道。这继子,关乎的是家族的颜面和未来的传承。选的人,家世、根骨、品性,缺一不可!你选的那个孩子,哪一点占了?传出去,外面的人只会说我沈家教出来的女儿眼皮子浅,没见识,连带着国公府都要被人耻笑!” 他说着,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不过你放心,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已经替你想好了。你玉姝妹妹的远房叔叔沈明远家,有个儿子,名叫沈修文,今年七岁,生得虎头虎脑,聪慧伶俐,自幼读书识字,身体康健。家境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是清白人家。由他来做国公府的继子,无论是出身还是体面,都比那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强上百倍!此事,我们已经和沈明远通过气了,他全家上下都感念你的恩德呢!” 这一唱一和,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名为她着想,实则就是想把沈玉姝那边的人塞进国公府,将来好为沈玉姝所用。 这算盘,打得真是震天响。 沈青凰终于放下了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清脆的声音,让喧闹的正厅瞬间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清冷的凤眸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那些原本还想开口附和的族老们,都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说完了?”她淡淡地开口。 沈德海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该轮到我说了。”沈青凰的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第一,我过继的孩子,姓裴,是我国公府的家事。我敬各位是长辈,才请各位进来喝杯茶。若是不敬,各位现在应该在门外候着。” 此言一出,沈德含等人脸色大变! 这是在赤裸裸地打他们的脸!说他们多管闲事! “你……” “第二。”沈青凰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如刀,“族长方才说,选继子要看家世、根骨、品性。那么我倒要请教族长,一个七岁的孩子,从何看出他的品性?是从他父母的言传身教,还是从他锦衣玉食的环境?”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沈德海浑浊的双眼。 第91章 下毒 “我选裴策,是因为他在地痞上门之时,能以卵击石,护他母亲周全,此为‘勇’;家徒四壁,仍捡书苦读,渴望明理,此为‘志’;面对泼天富贵,不卑不亢,三叩首以表决心,此为‘诚’。敢问族长,你口中那个沈修文,除了家境优渥、身体健壮之外,可有这三样?” 一番话,掷地有声,问得沈德海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哪里知道什么沈修文的品性,不过是沈玉姝递了话,又许了好处,他便顺水推舟罢了! “强词夺理!”另一个族老涨红了脸,强行辩驳道:“出身寒微就是原罪!将来他若因见识短浅,行差踏错,丢的是整个国公府的脸!” “见识,是教出来的。品性,却是天生的。”沈青凰冷笑一声,“我倒是不知,我沈家宗族,何时也学了那等捧高踩低、只认衣衫不认人的势利眼做派?还是说……”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族长和各位长老,是听了谁的撺掇,特意上门来,对我这个世子妃的决定,指手画脚?”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德海心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沈青凰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心头一颤。 这丫头……她知道了! 她知道是沈玉姝在背后搞鬼! 正当厅中气氛僵持不下,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略带病弱的咳嗽声,从屏风后传来。 “咳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披着一件玄狐皮的大氅,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他面色苍白,嘴唇不见一丝血色,脚步也略显虚浮,整个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正是国公府世子,裴晏清。 可就是这样一个病入膏肓的男子,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那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却蕴藏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整个正厅的气压,仿佛都因他的出现而骤然降低。 沈德海等人不自觉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躬身行礼:“见过世子。” 裴晏清并未看他们,径直走到沈青凰身边的主位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暖炉捂在手中,这才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何事喧哗,扰我清静?”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病气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沈德海连忙将方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次,气势弱了不止一星半点,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谄媚:“……世子,我等也是为了国公府的声誉着想啊!” 裴晏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沈德海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妻子的决定,便是我的决定。” 一句话,干脆利落,直接表明了立场。 沈德海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裴晏清却仿佛没有看到,他转头看向沈青凰,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竟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夫人选的人,想必是极好的。” 沈青凰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淡淡道:“世子过誉了。” 这夫妻二人一唱一和,旁若无人,完全没把沈氏宗族的这些长老放在眼里! 沈德海又气又急,硬着头皮道:“世子三思!此事关乎血脉传承,不可不慎啊!沈家也是一片好心……” “沈家?” 裴晏清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那眼神平静的可怕,却让沈德海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底发寒。 “我倒是不知。”裴晏清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如重锤般敲在沈德海的心上,“我裴家的家事,何时轮到你沈氏宗族,来指手画脚了?” “轰——!” 沈德海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是啊!这是裴家的事! 就算沈青凰是沈家的女儿,可她如今是裴家的媳妇! 他一个沈氏族长,跑到国公府来对人家的家事说三道四,这本身就是天大的笑话! 是越俎代庖! 他方才被怒火和利益冲昏了头,竟忘了这最基本的一点! “我……我……”沈德海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张老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裴晏清不再看他,只是对着门口的管家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丝倦意。 “林嬷嬷,送客。”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最终的审判,彻底击溃了沈德海所有的尊严和盘算。 他和他带来的几个族老,就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在国公府下人“请”的姿态下,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被“送”出了大门。 正厅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沈青凰看着裴晏清那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他依旧是那副病弱的模样,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可方才,就是这副身躯,为她挡下了一切风雨。 他甚至没有问过一句缘由,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便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这一边。 这种无条件的信任与维护,是她前世耗尽一生都未曾得到过的奢侈品。 心中某个被冰封许久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裴晏清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对上她的。 他苍白的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戏谑。 “这出戏,夫人可还满意?” 沈青凰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世子演得很好。” 两人之间,无需多言。 这份于无声处的默契,已胜过千言万语。 正厅的茶香尚未散尽,沈氏族人狼狈离去的背影仿佛还在眼前,而陆府之内,已是另一番光景。 “啪——!”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沈玉姝精致华美的卧房内炸响。 上好的官窑粉彩茶杯,在她脚下摔得粉身碎骨,一如她此刻扭曲狰狞的脸。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她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名贵的云锦衣裙被她攥得起了皱,“我给了他们那么多好处,让他们去国公府给沈青凰施压,他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跪在地上的心腹丫鬟碧痕吓得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小……小姐息怒。听说……听说国公府世子亲自出面了,只说了一句‘我妻子的决定,便是我的决定’,就把族长他们……都给轰了出来。” 裴晏清! 又是裴晏清! 沈玉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凭什么? 凭什么沈青凰那个贱人,总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前世她求而不得的夫君维护,今生竟被沈青凰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那个病秧子不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吗? 为何偏偏要护着沈青凰!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青凰想过继那个孩子,抬高自己的身份,稳固在国公府的地位? 她偏不让沈青凰如愿! 直接对付沈青凰,有裴晏清护着,难如登天。 但……那个乡野寡妇和她的孩子,却像是两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一抹阴狠的毒计,在她心头迅速成型。 沈玉姝的呼吸渐渐平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她声音嘶哑地开口,“你去,把我那个远房表姨母,胡嬷嬷,给我悄悄请来。就说,我有桩富贵,要送给她。” 沈青凰,你想做好人,当菩萨? 我便让你亲眼看着,你是如何把人送进地狱的! …… 几日后,京郊落霞庄。 沈青凰派去的太医为林氏诊完脉,眉头紧锁地退了出来。 “世子妃。”太医对着前来询问的白芷躬身道,“林夫人的身子底子本就虚弱,这几日又思虑过重,心神不宁,已是郁结于心,气血两亏。若再这么下去,恐怕……时日无多。” 林氏自知道儿子要被接到那泼天的富贵窝里去,既为儿子高兴,又怕自己身份低微会拖累儿子,更怕从此母子分离。 这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日夜难安,竟是一下子就病倒了。 白芷将情况快马加鞭地报回了国公府。 沈青凰听完,眸色微沉。 她料到了林氏会有顾虑,却没想到她竟会如此脆弱。 “将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取出来,连同上好的补药,一并送到庄子上。再派两个稳妥的婆子过去,日夜照料,务必让林氏安心。告诉她,裴策随时可以回庄子探望,等她身子好些,也可接到京城我们置办的宅院里住下,母子绝不会分离。” “是,世子妃。”白芷领命,迅速去办。 国公府送来的珍贵药材和体贴安抚,让林氏心中稍安。 尤其是新来的胡嬷嬷,是沈家那边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听说是世子妃特意为她寻来的,为人热心又会说话,每日亲自为她熬药,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让林氏感激涕零。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每一碗被她喝下的浓黑汤药里,都被那双看似关切的手,无声无息地添进了一味无色无味的药粉。 那药粉,名曰“蚀骨散”,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慢性毒药。 混入食物或药物中,神仙难辨,短期服用只会让人觉得身体愈发虚弱,时日一长,便会如跗骨之蛆,慢慢侵蚀五脏六腑,直至药石无医,衰竭而亡。 又过了五日,太医再次前来复诊。 他为林氏搭上脉枕,三指轻搭,起初还神色如常,渐渐地,他那张素来平稳的脸上,竟是浮现出一丝惊疑。再三确认后,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不对!”太医猛地收回手,疾声问道:“这几日,林夫人可还吃了旁地什么东西?!” 一旁的胡嬷嬷连忙一脸关切地凑上来:“回张太医,没有啊。林妹子身子弱,吃穿用度都是老婆子我亲手打理的,每日只服用您开的方子和世子妃赏下的补药,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太医死死盯着她,目光如电,厉声道:“把药渣和未用的药材,全都拿来我看!” 片刻后,当太医将一味味药材从药罐中捻出,又仔细嗅过那药渣的气味后,他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声音都在发颤。 “是……是蚀骨散!有人下毒!” 第92章 请来喝茶 国公府,静思堂。 沈青凰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神色平静,可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却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白芷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后怕。 “……张太医说,那毒极为隐秘,若非他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记载,也断然察觉不出。此毒已入林氏脏腑,幸而发现得早,否则再过半月,便回天乏术了!” 沈青凰缓缓合上书卷,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凤眸微抬,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查。”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是!” 云珠办事效率高得可怕。 不过一个时辰,结果便已呈现在沈青凰面前。 “世子妃,那个胡嬷嬷有重大嫌疑。她自称是沈家远亲,却是在五日前才由人引荐入府。引荐之人,是陆府的管事。奴婢已派人暗中搜查了她的房间,在她的床褥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云珠呈上一个油纸包。 沈青凰打开,里面是些许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苦杏仁味。 正是“蚀骨散”。 “人呢?” “已拿下,关在暗牢。” “审。” 依旧是一个字,冰冷,决绝。 暗牢的刑讯,是足以让铁打的汉子都开口的炼狱。 胡嬷嬷一个养尊处优的婆子,哪里受得住。不到半个时辰,便哭喊着将所有事情都招了。 云珠再次回到静思堂时,脸上已是一片煞白。 “世子妃……胡嬷嬷招了。是……是沈玉姝指使她的。沈玉姝许诺她,事成之后,给她五百两银子,再为她儿子在京中谋个好差事。” 沈青凰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淬了冰的弧度。 果然是她。 除了她,也没人会用这么蠢,却又这么毒的法子。 “解药呢?” 云珠的脸色愈发难看:“胡嬷嬷说……沈玉姝只给了她毒药,告诉她此毒无解,让她放心下手。解药……只在沈玉姝手上。” 好一个沈玉姝。 这是算准了,即便事情败露,自己为了救人,也得受她拿捏。 沈青凰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只写了寥寥数字。 “云珠,派人将这封信,送到陆府,亲手交给沈玉姝。告诉她,我请她来国公府,喝杯茶。” 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云珠却分明感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怖气息。 …… 陆府。 沈玉姝接到信时,心中“咯噔”一下。 沈青凰请她喝茶?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难道……是事情败露了? 不可能!她心中立刻否定。 胡嬷嬷是她的远亲,做事向来稳妥。 那蚀骨散更是她费尽心思从一个江湖郎中那里得来的,无色无味,太医都未必能察觉。沈青凰怎么可能知道! 定是沈青凰想用别的法子诈她! 对,一定是这样! 沈玉姝强自镇定下来。 她不能不去,若是不去,反倒显得心虚。她倒要看看,沈青凰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坐上马车,带着十足的底气,前往国公府。 国公府的偏厅内,早已备好了上好的香茗和精致的茶点。 沈青凰一袭月白色素雅长裙,安然端坐,见她进来,竟是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妹妹来了,坐。” 沈玉姝心中愈发笃定,沈青凰定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否则绝不会是这般平静的态度。 她仪态万方地坐下,端起茶杯,柔柔地笑道:“不知姐姐今日请我来,所为何事?莫不是为了继子的事,想通了,要听妹妹一句劝?” 沈青凰不答,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妹妹觉得,这杯茶如何?” “茶是好茶,碧螺春的极品。”沈玉姝笑道。 “是啊,好茶。”沈青凰放下茶杯,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她,“只可惜,再好的茶,若是被人下了毒,喝下去,一样会穿肠烂肚。” 沈玉姝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脸上血色尽失。 “姐姐……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我……我听不懂。”她强撑着,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听不懂?”沈青凰冷笑一声,轻轻拍了拍手。 偏厅的侧门被打开,两名孔武有力的婆子,拖着一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人走了进来,重重地扔在地上。 那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脸上满是血污和鞭痕,正是胡嬷嬷! 胡嬷嬷一见到沈玉姝,像是见到了救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过去,哭嚎道:“小姐!救我!救救我啊小姐!我什么都说了!求您饶了我吧!” “轰——!” 沈玉姝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她完了! “现在,听懂了吗?”沈青凰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 白芷适时地上前,将胡嬷嬷画了押的供词,以及那个装着毒药粉末的油纸包,“啪”的一声,摔在沈玉姝面前的桌上。 “人证物证俱在,沈玉姝,你还有何话可说!” 看着那份供词和熟悉的油纸包,沈玉姝所有的侥幸和伪装,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她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但很快,极致的恐惧过后,一股疯狂的怨毒涌上心头。 反正已经撕破脸了! 她还有最后的筹码! “是我做的,又如何?!”沈玉姝忽然抬起头,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沈青凰,你别忘了,解药,只有我一个人有!你若想救那个寡妇的命,就乖乖听我的!”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沈青凰的软肋,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你现在就去,把那个小野种给我送出京城,发誓永不让他踏入国公府半步!否则,你就等着给那个寡妇收尸吧!” 她以为,会看到沈青凰惊慌失措、投鼠忌器的模样。 然而,沈青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沈青凰唇边溢出,带着无尽的嘲讽和鄙夷。 “沈玉姝,你是不是觉得,你捏着解药,就捏住了我的命脉?” 沈青凰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字字如冰珠,砸在沈玉姝心上。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立刻,把解药交出来。今天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我们之间,井水不犯河水。” “第二。”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森然的杀意,“你不交。那么我现在,就压着你,连同这份供词、毒药、还有这个人证,一并送去京兆府衙门!谋害人命,还是国公府庇护下的人,你猜,府尹大人会判你个什么罪?” 沈玉姝脸色一白,兀自嘴硬道:“你敢!我是沈家的小姐,是陆家的人,你敢报官,我们两家的脸面何存?!” “脸面?”沈青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时,怎么不想着脸面?更何况……”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不仅会报官,我还会派人,快马加鞭地通知远在边疆的陆寒琛。告诉他,他那位冰清玉洁、善解人意的‘福星’夫人,是如何心肠歹毒,对一个无辜的妇人下此毒手。你猜,那个把前程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对你?” “他会不会觉得,娶了你这么一个狠毒又愚蠢的女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败笔?会不会一封休书,直接把你赶出家门,让你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这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沈玉姝最恐惧的死穴! 陆寒琛! 那是她所有的依仗和未来的希望! 她绝不能失去他! 如果陆寒琛知道了这件事,以他那冷酷无情的性子,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 “不……不要……”沈玉姝彻底崩溃了,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浑身抖如筛糠,“我给!我给你解药!你别告诉他!求你,别告诉他!” 她手忙脚乱地从袖中的一个暗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颤抖着递了过去。 沈青凰接过瓷瓶,看也未看她一眼,直接交给白芷。 “立刻送去庄子,让张太医验过,确认无误后,给林氏服下。” “是!”白芷接过,飞快地退了出去。 偏厅内,只剩下沈青凰和瘫倒在地的沈玉姝。 沈青凰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声音淡漠如水。 “滚吧。” 简单的两个字,是极致的羞辱。 沈玉姝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失魂落魄地冲出了国公府,那狼狈的模样,与来时的高傲得意,判若两人。 …… 解药送抵庄子,张太医验过之后,确认是真。 林氏服下后不过半个时辰,苍白的面色便渐渐回暖,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裴策,不,现在应该叫裴策了,他一直守在母亲床边,寸步不离。 当他从白芷口中,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得知了母亲中毒的全部真相后,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走到正在院中看望林氏的沈青凰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燃烧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愤怒与仇恨。他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世子妃。”他的声音,稚嫩却坚定,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裴策,谢您救母之恩。从今往后,裴策定会拼尽全力读书习武,变得足够强大。将来,换我来保护母亲,保护您!” 沈青凰看着他眼中的烈火,知道这颗仇恨的种子,已经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 这于他,或许并非坏事。 她伸出手,轻轻扶起了他。 “好,我等着。” 第93章 意料之中 陆府的夜,比国公府要沉闷得多。 沈玉姝回到房中,将自己关了起来。 此刻她正跪坐在灯下,亲手为一件玄色软甲收着最后的针脚。 那针尖在烛火下闪着寒光,一如她此刻眼底淬着的冰。 国公府的奇耻大辱,像一根毒刺,日夜扎在她心头。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楚。 巨大的屈辱和后怕,让她几乎发狂。 她不甘心! 她好不甘心! 凭什么她一个重生者,手握未来的先机,却要被沈青凰那个贱人如此践踏! 不行,她一定要报复回来! 沈青凰有国公府做靠山,她动不了。 但她有陆寒琛! 她知道陆寒琛未来的成就! 只要她帮着陆寒琛立下泼天军功,让他尽快封侯拜将,权倾朝野,到那时,区区一个病秧子世子和他的国公府,又算得了什么?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 沈青凰有裴晏清,有国公府。 而她,有陆寒琛,有……未来。 沈玉姝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怨毒的火焰。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南疆的舆图。 她的记忆中,很快,南疆就会有一场大乱,而那,正是陆寒琛一飞冲天的绝佳机会! …… “夫人,夜深了,该歇息了。”心腹丫鬟碧痕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上一碗安神汤。 沈玉姝头也未抬,声音冷得像冰:“不必。你派去打点兵部那个王主事的人,回来了吗?” 碧痕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回夫人,人已经回来了。王主事收了咱们送去的五百两银票,嘴上说着不敢保证,但答应会在兵部尚书面前,为……为大人美言几句,争取南疆平叛的领兵之权。” “美言几句?”沈玉姝冷笑一声,将针用力扎进软甲,仿佛扎在沈青凰的心上,“光靠美言有什么用?京中盯着这个位置的虎狼,不知凡几!要想让寒琛脱颖而出,必须要有万全的把握。” 她放下针线,抬起那张因嫉恨而略显扭曲的俏脸,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算计。 “碧痕,你过来。” 碧痕连忙凑上前去。 “你去找个字迹模仿得最好的人,再寻一个机灵可靠的心腹。”沈玉姝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都透着阴狠,“让他即刻出京,绕道去往南疆边境。我要你,给我伪造一份‘边境叛军内部不和,首领之间为争权夺利,已生嫌隙’的假军情!” 碧痕吓得脸色煞白,“夫人!伪造军情,这……这是死罪啊!” “死罪?”沈玉姝眼中厉色一闪,狠狠瞪了她一眼,“富贵险中求!你以为陆寒琛现在是什么身份?!若不走奇险,他何年何月才能挣得军功,封侯拜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这份军情,不会直接递交兵部。而是要让他想办法,‘恰好’被陆寒琛的巡逻队截获,再由陆寒琛亲自上报!如此一来,既能显示他身在边疆,却对敌军动向了如指掌的‘能力’,又能让兵部那些人觉得,南疆叛乱不过是癣疥之疾,派陆寒琛这样一个‘熟悉情况’的人去,最为稳妥。”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此事必须做得天衣无缝,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们陆府的手笔!特别是……国公府那边!” “是……是!奴婢明白了!”碧痕被她说服,也被她眼中的疯狂所震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将沈玉姝眼中那点疯狂的野心照得忽明忽暗。 她仿佛已经看到,陆寒琛得胜归来,加官进爵,而她作为侯夫人,将沈青凰狠狠踩在脚下的那一天。 她却不知,在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谋划背后,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陆府后巷的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更夫打扮的人,在碧痕匆匆离去后,转身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 国公府,裴晏清的书房。 夜色已深,他却毫无睡意,一袭月白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他手中正翻阅着一叠密信,那是临江月从各地传回的情报。 云照推门而入,带进一身风尘仆仆的酒气,他将一份用蜡丸封好的密报放在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江主,你要我盯的陆府,有动静了。” 裴晏清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 云照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灌了下去,咂咂嘴道:“你这位世子妃那位好妹妹,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前脚刚在你夫人那儿吃了大亏,后脚就敢玩伪造军情这种掉脑袋的把戏,啧啧,这胆子,都快赶上我了。” 裴晏清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卷,修长的手指捻起那枚蜡丸,轻轻一搓,蜡壳碎裂,露出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展开一看,眸中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讥诮。 “蠢得可怜。”他只吐出四个字。 “可不是。”云照笑道,“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伎俩,也就她自己觉得高明。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你怎么处理?直接捅到兵部去,让陆寒琛和她一起完蛋?” 裴晏清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将那张纸条连同几份整理好的线索,一并装入一个信封,站起身来。 “这出戏,主角可不是我。”他淡淡道,“有人,会比我更想看到这出好戏,该如何收场。” 他踱步而出,身影消失在通往内院的月色里。 云照看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自言自语道:“得,又去找世子妃献殷勤了。这有了媳妇的男人啊,就是不一样。” …… 静思堂内,烛火通明。 沈青凰正拿着一本账册,听白芷回报着京郊庄子和新置办产业的各项事宜。 忽闻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抬眸望去,只见裴晏清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病弱的样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清明得没有一丝病气。 “这么晚了,世子还没歇息?”沈青凰放下账册,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裴晏清也不在意她的疏离,自顾自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手中的信封推了过去。 “世子妃,看来你那位好妹妹,是个记打不记疼的。”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沈青凰挑眉,取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 只扫了一眼,她清冷的凤眸中便闪过一丝寒芒。 “狗改不了吃屎,意料之中。”她将那张记录着沈玉姝阴谋的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敢把爪子伸向军国大事。” “一个被嫉妒冲昏了头的蠢货罢了。”裴晏清端起桌上的凉茶,轻轻抿了一口,“不过,她倒是提醒了我。南疆的军功,确实是块肥肉。与其让陆寒琛那样的豺狼叼了去,不如给我们自己人。” 沈青凰的目光落在那份伪造军情的草稿上,上面连遣词造句的模仿痕迹都清晰无比。 她瞬间便有了决断。 “云珠。” “奴婢在。” “立刻派人,追查沈玉姝那个心腹的行踪,不必拦他,让他把信送出去。但我要他沿途留下的所有痕迹,以及他与京中伪造字迹的工匠接触的所有证据。”沈青凰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让临江月的人,给我死死盯住兵部,尤其是那个王主事。我要知道,有谁在为陆寒琛说话,说了什么,又收了什么。” “是!”云珠领命,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迅速退下。 沈青凰的指令,快、准、狠,直击要害。 裴晏清看着她运筹帷幄的模样,眸色深了深,唇边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光是收集证据还不够。沈玉姝的渠道,必须彻底堵死。否则,难保她不会想出别的蠢法子。” 沈青凰抬眸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裴晏清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明日早朝,我会进宫面圣。” …… 次日,金銮殿。 早朝议事过半,提及南疆战事,朝中果然有几位与陆家沾亲带故的低阶言官,拐弯抹角地暗示陆寒琛虽有旧过,但熟悉边境,或可戴罪立功。 就在兵部尚书准备出列附议之时,一直站在角落里如同一尊玉雕的国公府世子裴晏清,忽然颤巍巍地走出队列,轻咳了两声,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这位病秧子世子,自回京后,除了上次庭审,便极少在朝堂上发声。 昭明帝见他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不由得放缓了语气:“晏清有何事要奏?” 裴晏清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随时要倒下,看得一旁的大太监都捏了把汗。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断断续续地说道:“臣……臣听闻南疆战事胶着,心中万分忧虑。臣虽病弱,不能为国征战,亦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边境军情,一字之差便系万千将士性命,半分都错不得。” 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昭明帝不由点头:“爱卿所言甚是。” 裴晏清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忧国忧民的赤诚:“兵部诸公日理万机,或有疏漏。臣斗胆,愿以家中私产所设的‘临江月’之微末之力,为陛下分忧,协助兵部核查所有边境情报之真伪,以绝错漏,确保传到陛下面前的每一个字,都是千真万确!”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第94章 蠢的可以 临江月是什么地方? 那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情报组织! 虽未明说,但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谁不知道其背后势力通天? 现在,裴晏清竟主动提出,要让它为朝廷效力? 这等于是将一把最锋利的暗刃,亲手交到了皇帝手上! 兵部尚书的脸瞬间就绿了。军情核查若有第三方介入,他兵部的权力岂不是被分薄了?更何况,万一查出什么猫腻…… 但昭明帝却是龙颜大悦! 他正愁对边境的掌控力不足,裴晏清此举,无异于雪中送炭! “好!好一个裴晏清!”昭明帝抚掌大笑,“不愧是老国公的孙子,病骨支离,仍不忘为国分忧!准奏!即日起,所有南疆军情,一律先送临江月与兵部共同勘验,确认无误后,再呈报御前!” “臣,遵旨。”裴晏清再次深深一拜,嘴角隐藏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掐断了沈玉姝所有可能运作的渠道。 任何一份伪造的军情,在临江月那张无孔不入的大网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 边疆,军帐之内。 陆寒琛看着沈玉姝派心腹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中,沈玉姝详细描述了她的“妙计”,言辞间充满了邀功和对他前途的期许。 “将军,夫人此计虽险,却不失为一步好棋啊!”副将在一旁低声道。 陆寒琛摩挲着信纸,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以他的心智,岂会看不出这计划中的愚蠢和风险? 沈玉姝的手段,上不得台面,眼界也太窄。 可是……军功的诱惑太大了。 他被困在这边疆,日日如坐针毡。 若没有天大的功劳,他何年何月才能重返京城,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一丝阴霾划过他的眼底。 沈玉姝的手段总是不光彩也就算了,还总是会有错漏。 还会总是透着一股小家子气的急功近利。 但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传令下去。”他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声音冷硬,“就按信上说的办。另外,让人在军中散布消息,就说京营副将赵承,虽是个人物,但自幼在京畿长大,不善骑兵作战,南疆之地,非他所长。”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既然要争,那就把所有潜在的对手,都拉下马! 他以为自己的小动作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被帐外一个负责倒水的亲兵,默默记在了心里。 而那名亲兵的另一个身份,是临江月的暗探。 一张针对他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 国公府,暖阁。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 沈青凰摒退了所有下人,正坐在榻边,看着裴策练字。 裴策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握着毛笔的手稳稳当当,一笔一划,写下的“精忠报国”四个字,已初具风骨。 “不错,比昨日又有进益。”沈青凰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裴策放下笔,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孺慕和坚定:“母亲教得好。” 他已经很自然地改了称呼。 在他心里,那个给了他和生母新生,又为他们挡下所有阴谋诡计的女子,早已是他唯一的母亲。 沈青凰检查着他的功课,从经义到策论,这孩子不仅过目不忘,更能举一反三,见解独到,聪慧得令人心惊。 她心中颇为欣慰。 这步棋,她走对了。 白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世子已经办妥了。陆寒琛那边,也按捺不住,开始散布对赵副将不利的流言了。” 沈青凰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一切,尽在掌握。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裴策,柔声道:“字练得不错,但身子骨也要跟上。明日起,我为你请一位武艺师傅,读书之余,也要勤练武艺,强身健体。” “是!”裴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攥紧了小拳头,大声应道,“策儿定不负母亲所望!” 看着孩子眼中闪烁的星光,沈青凰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似乎也透进了一丝暖意。 复仇之路漫长而冷酷,但护住自己羽翼下的这些人,或许,便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光。 南疆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骑快马卷起滚滚黄尘。 信使脸上裹着风巾,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怀中揣着那封关系着陆寒琛前程,也系着沈玉姝野望的密信。 他日夜兼程,眼看下一处驿站就在前方,心中稍稍松懈。 恰在此时,道旁林中忽然掠出两道黑影,快如鬼魅,未等他反应,一人已如苍鹰搏兔般落于马后,冰冷的刀锋瞬间抵上他的喉咙。 “信,交出来。”声音毫无感情,如同冬日寒铁。 信使肝胆俱裂,还想挣扎,那刀锋便已入肉三分,血腥气瞬间钻入鼻腔。 他不敢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人从他怀中搜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信筒。 黑衣人取了信,并不伤他性命,只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信使便软软地栽下马去。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两道黑影检查了信件,确认无误后,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蜡丸,里面装着的,却是临江月早已备好的、关于边疆物产勘探的寻常公文。 他们将这枚假信塞回信使怀中,而后如青烟般没入林中,消失不见。 从始至终,林间飞鸟未曾惊起一羽。 半个时辰后,两封信,一封是沈玉姝伪造的军情,另一封是她写给兵部王主事、详述计划并许诺重金的亲笔信,已然摆在了裴晏清的书案上。 他甚至没有先看那份所谓的“军情”,而是先展开了沈玉姝的私信。 那娟秀的字迹里,充斥着愚蠢的算计与急不可耐的野心,每一个字都在叫嚣着她的不甘与嫉恨。 “呵。”裴晏清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苍白的手指将那封信纸捻起,仿佛在掂量一个毫无分量的笑话。 云照在一旁看得直摇头:“我算是服了,这世上真有蠢到把罪证亲手写下来,还派人千里迢迢送信的人。她这是生怕别人抓不到她的把柄?” 裴晏清将两封信一并收入袖中,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并无一丝褶皱的朝服。“她不是蠢。”他淡淡道,“她是笃定,陆寒琛会赢,她也会赢。赢家,是不需要遮掩罪证的。”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只可惜,她连赌局的规矩都没摸清,就压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 云照挑眉:“这就进宫?不再等等,放长线钓条大鱼?” “不必。”裴晏清的脚步未停,声音从门外飘来,“对付这种人,不必用计谋。只需将她的愚蠢,原封不动的,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便是对她最狠的羞辱。 …… 太和殿内,气氛肃穆。 昭明帝正听着兵部尚书奏报南疆战事,眉头紧锁。 几名言官趁机旁敲侧击,暗示陆寒琛虽有前科,但久历边疆,是平叛的合适人选。 就在兵部尚書面露难色,准备顺水推舟时,一道清越却带着病弱之气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国公府世子裴晏清手捧玉笏,颤巍巍地走出队列。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朝服,更衬得他那张脸毫无血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咳出血来。 昭明帝对他多了几分耐心与怜惜:“晏清有何事?” 裴晏清躬身行礼,气息不稳地说道:“臣昨日偶得两封书信,事关南疆军情,干系重大,不敢不报。” 他话音刚落,兵部那个王主事心里咯噔一下,眼皮狂跳。 裴晏清并未看他,只从袖中取出那份伪造的军情,由内侍呈递御前。“此乃一份从南疆快马加鞭送来的‘捷报’,称叛军内讧,首领反目,我朝大军不日便可大获全胜。” 昭明帝展开一看,面上露出一丝喜色:“哦?竟有此事?” 兵部尚书也凑过去看,连连点头:“陛下,若情报属实,实乃天佑我朝!此时若派一员熟悉地形的猛将……” 他的话还未说完,裴晏清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陛下。”他喘匀了气,又从袖中取出第二封信,双手举过头顶,“可巧的是,臣还拿到了这封信。此信,恰好能解释这份‘捷报’的由来。” 内侍再次接过,呈了上去。 这一回,昭明帝只看了一眼,方才还带着喜色的龙颜瞬间阴沉如水,眼中风暴汇聚。 他猛地将那封信砸在王主事的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王维!你好大的胆子!” 王主事吓得魂飞魄散,当即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捡起信纸,一看之下,顿时面如死灰。那上面,白纸黑字,正是沈玉姝的笔迹,将如何伪造军情、如何买通他、事成之后如何分利,写得一清二楚! “陛下!陛下饶命!臣……臣冤枉啊!”王主事涕泪横流,不住磕头,“这是污蔑!是栽赃陷害!” “污蔑?”裴晏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整个大殿,“王主事府上前几日刚收了一箱南海明珠,是从陆府的门路送过去的,可要臣将经手的掌柜请来对质? 你昨日在酒楼与陆府管事密谈了一个时辰,可要臣将那酒楼的说书先生请来,复述一下你们的谈话内容?” 他每说一句,王主事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是瘫软在地,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看向裴晏清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恐惧。这位病秧子世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证据确凿,不给人留一丝一毫的辩驳余地! 第95章 这感觉陌生并不坏 “好……好一个陆寒琛!好一个陆家妇!”昭明帝气得浑身发抖,将御案上的奏折悉数扫落在地,“伪造军情,欺君罔上!他把国之大事当成什么了?当成他后宅妇人争风吃醋的玩意儿吗?!” “来人!”昭明帝怒吼,“将王维拖下去,打入天牢,抄没家产,三族之内,永不叙用!彻查兵部,凡与此事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至于陆寒琛……”昭明帝的目光如刀,扫向殿下众臣,“传朕旨意,陆寒琛治家不严,纵容家眷干预国事,德行有亏,不堪大用!着其闭门思过三日,以儆效尤!” 一道圣旨,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远在边疆的陆寒琛脸上。 不仅彻底断了他领兵南疆的念想,一句“治家不严,德行有亏”,更是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对于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武将而言,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裴晏清躬着身,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漠然的冰冷。 …… 陆府。 当京中传来的消息送到时,陆寒琛正在擦拭他的长枪。 听到传旨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念出“治家不严”四个字时,他握着枪杆的手猛然收紧,精铁铸就的枪杆上,竟被他捏出了清晰的指印。 他面无表情地接了旨,送走了太监,转身回到房中,一言不发。 沈玉姝早已迎了上来,脸上还带着邀功的期待:“寒琛,怎么样?是不是陛下看了军情,要给你领兵之权了?” 陆寒琛抬起眼,那双曾经让她迷恋的、充满野心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淬了毒的寒意。 “啪!” 他反手就是一耳光,将沈玉姝打得跌倒在地,嘴角瞬间见了血。 “你……”沈玉姝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打我?” “打你?”陆寒琛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恨不得杀了你这个蠢妇!” 他将那份斥责的圣旨,狠狠砸在沈玉姝的脸上。 “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给我争来的‘前程’!领兵之权?我现在是整个京城、整个大周军队的笑话!” 沈玉姝颤抖着手捡起圣旨,当看到“治家不严”四个字时,她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不……不可能的……”她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我明明算好了每一步,裴晏清怎么会知道……” “你还有脸问怎么会这样?”陆寒琛怒极反笑,“你以为你是谁?沈青凰吗?她玩弄阴谋诡计的时候,你还在你那沈家后宅绣花!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东西!” 他猛地提起沈青凰,让沈玉姝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那是她最不愿听到,也最怕听到的名字。 “我……我都是为了你啊!寒琛!”沈玉姝哭喊起来,试图博取同情,“我只是想帮你!我有什么错?” “你的错,就是愚蠢!”陆寒琛的声音冷酷无情,“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没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他转身,对着门口的管家冷冷吩咐:“传我的话,夫人的月例,减半。院子里的用度,按府里三等丫鬟的标准来。让她好好学学,什么叫安分守己!” 言罢,他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留下沈玉姝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耳边回响着陆寒琛那句“你以为你是沈青凰吗”,心中的嫉恨与怨毒,如同疯长的藤蔓,将她彻底吞噬。 很快,陆府的变故便传遍了京城贵妇圈。 从前那些捧着她的夫人小姐们,如今对她避如蛇蝎。 安宁公主府的赏花宴没有她的帖子,吏部尚书夫人的生辰宴也对她关上了大门。 她派人送去的拜帖,悉数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沈玉姝被彻底困在了陆府那一方小小的院落里,成了真正的笼中鸟,笑话里的主角。 她将这一切,都算在了沈青凰的头上。 她数次派人,想在裴策出府采买或是去书院的路上制造“意外”,可每一次,她的人还没靠近裴策三尺之内,就被国公府那些神出鬼没的护卫截住,打得半死不活地丢回陆府后门。 几次三番下来,她的人手折损大半,却连裴策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裴策的身边,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那张网,是沈青凰为他织的,也是为她沈玉姝准备的。 …… 国公府,静思堂。 沈青凰正翻看着临江月送来的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沈玉姝每一次失败的暗杀企图,以及陆府内部的种种动向。 在密报的末尾,有一行用朱笔写下的批注,字迹风骨天成,带着一股凌厉之气:【蠢人做蠢事,不必理会,护好策儿即可。】 是裴晏清的字。 她与他,自那日他进宫后,已有数日未见。 但他似乎总能预判到她的想法,通过这一封封密报,将朝堂的动向、对手的反应,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则坐镇国公府,掌控着京中各府的人事变动和舆论风向,为他的下一步计划铺路。 两人虽无言语交流,配合却愈发默契,仿佛两名顶尖的棋手,隔着棋盘,落子无声,却招招呼应,杀机暗藏。 这种感觉,陌生,却并不坏。 “母亲。” 裴策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青凰抬起头,见他抱着一本《兵法策论》走了进来,小脸上满是求知的渴望。 “母亲,这里有一句‘兵者,诡道也’,师傅讲解了,可策儿还是有些不明白。” 沈青凰放下密报,难得温和地招了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耐心地为他剖析其中深意。 窗外,几株红梅在寒风中悄然绽放,为这清冷肃杀的国公府,添了一抹暖色。 傍晚时分,裴晏清难得没有留在书房,而是信步走到了后花园。 冬日的花园有些萧瑟,唯有那几树红梅开得正艳。 远远的,他便看见了梅树下的两个人。 沈青凰正牵着裴策的手,指着梅花,似乎在教他辨认什么。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斗篷,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那张清冷的面容柔和了几分。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竟不似凡尘中人。 裴策仰着小脸,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中满是孺慕与信赖。 那画面,静谧而美好,像一幅早已失传的古画。 裴晏清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在看什么?”他走近了,开口问道。 裴策见到他,眼睛一亮,连忙行礼:“见过父亲。” 沈青凰也淡淡颔首:“世子。” 她的语气依旧疏离,但裴晏清却不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裴策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上,问道:“母亲在教你什么?” “母亲在教我认梅花。”裴策脆生生地答道,“母亲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做人也要像梅花一样,越是艰难,越要挺直腰杆。” 裴晏清闻言,深深地看了沈青凰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似乎没想到,这样冷硬如铁的女子,会教孩子这样坚韧的道理。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温和,轻轻摸了摸裴策的头顶。 “说得好。”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温润了几分,“记住了,你是国公府的嫡长孙,将来,要为你母亲,撑起一片天。” 裴策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小的胸膛挺得笔直:“策儿明白!” 沈青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视线,落在那只骨节分明、苍白却有力的大手上,看着它覆在孩子的发顶。 那一刻,仿佛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暖流,顺着她的目光,悄然淌进了那颗早已被仇恨与冰霜覆盖的心。 这盘棋,她本是唯一的执棋者。 却不知从何时起,身边多了一个人,与她一同,落子天元。 那只覆在裴策发顶的手,带着一丝病态的凉意,却又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沈青凰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心中那缕转瞬即逝的暖意,被她迅速用冰雪封存。 家?亲人? 这些虚妄的东西,前世早已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今生,她只信自己手中的刀,脚下的路。 至于裴晏清……不过是暂时的盟友,一艘船上的渡客。 船到岸时,各奔东西。 陆府之事在京中掀起的风浪,比预想中还要大。 陆寒琛被陛下斥责“治家不严,德行有亏”,这八个字几乎断送了他短期内所有的晋升之路。而沈玉姝,则彻底沦为京城贵女圈的笑柄。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公府世子妃沈青凰。 她先是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府中刁奴,又在继子裴策的教养上尽心尽力,如今更是在陆家之事中,隐隐展现出翻云覆覆雨的手段。 一时间,沈家那位“流落在外、粗鄙不堪”的真千金,形象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最先闻风而动的,便是沈家的宗族。 这日午后,沈青凰正在暖阁中教裴策写大字,白芷便进来通报:“小姐,沈家宗族的几位长老派管事过来了,正在前厅候着,说是……给您和策少爷送些贺礼。” 第96章 会是谁呢 “贺礼?”沈青凰笔尖微顿,一滴浓墨洇在雪白的宣纸上,如同一只丑陋的眼睛。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真是好一群见风使舵的老狐狸。 当初她被验身受辱,他们不发一言。 如今见她似乎在国公府站稳了脚跟,便迫不及待地贴了上来。 “让他们等着。”她淡淡吩咐,依旧握着裴策的手,一笔一划,将那个“忍”字写完,“策儿,记住,下笔要稳,心更要稳。无论外界如何嘈杂,都不能乱了你的方寸。” 裴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母亲,策儿记住了。” 沈青凰就这么不疾不徐地教了裴策半个时辰,直到那孩子有些倦了,才让乳母带他下去歇息。她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净了手,换了身家常的衣裙,这才施施然地走向前厅。 沈家宗族的管事们早已等得心焦,一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见过世子妃,世子妃万安。”为首的管事躬着身子,姿态放得极低。 沈青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不喝,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何事?” 那管事见她这般冷淡,额上渗出些许冷汗,连忙将带来的礼单奉上:“回世子妃,几位族老听闻您将策少爷教养得极好,心中甚慰。特意备了些薄礼,给您和策少爷添些赏玩之物。族老们还说,策少爷既已入了国公府的玉牒,也当是我沈家的血脉,该寻个吉日,在宗祠举办仪式,将他的名字,正式写入我沈氏族谱,告慰列祖列宗。”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是示好,也是试探,更是想将裴策这条线,牢牢地绑在沈家这条破船上。 沈青凰终于抬眼,目光如两道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射向那管事。 “贺礼,我收下了。”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替我谢过几位族老。” 管事心中一喜,刚要再说,却听她话锋一转。 “至于入族谱之事。”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让那管事的心也跟着一颤,“策儿年幼,初到国公府,尚在学习规矩。宗祠乃庄严肃穆之地,待他将府中规矩都学明白了,再去叨扰先祖也不迟。” “而且我最后再说一遍,他姓裴,不姓沈。跟沈家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这便是明晃晃的拒绝了。 理由找得无懈可击,既显出了她对继子的“严格要求”,又将沈家宗族的热脸,不着痕迹地推了开去。 那管事碰了一鼻子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沈青凰已然端起了茶杯,做出送客的姿态。 “白芷,替我送客。将贺礼清点入库。” “是,小姐。” 管事们不敢再多言,只能悻悻地告退。 他们带来的那些名贵的绸缎、玉器、古玩,就这么被留了下来,像是一个沉默的巴掌,印证着他们方才的自取其辱。 待人走后,云珠来到暖阁,有些不解地问道:“小姐,您为何不答应?让策少爷入了沈氏族谱,对您,对少爷,不是好事吗?” “好事?”沈青凰冷笑一声,拿起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锦上添花,谁都会做。可我不需要。我沈青凰要走的路,不需要攀附任何人,更不需要一个早已将我舍弃的家族来做靠山。”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们今日能送来贺礼,明日就能因为利益,将我和策儿再次推入深渊。这样的‘亲族’,不要也罢。” 云珠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深意。 是啊,沈家是什么德行,她们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小姐说的是。” 正说着,云珠忽然想起一事,面色变得严肃起来:“小姐,还有一件事,奴婢觉得有些蹊跷。” “说。” “府里后花园那个新来的花匠,叫刘三的,您还有印象吗?是上个月通过人牙子买进来的。” 沈青凰微微颔首,她对府中下人的名册了如指掌。 “奴婢发现,此人手脚还算勤快,但总有些不合规矩的举动。”云珠压低了声音,“他总爱往世子的书房那边凑,虽不敢靠近,但总在附近徘徊。还有几次,您在处理府中庶务时,奴婢见他鬼鬼祟祟地躲在假山后,似乎想偷看您批阅的文书。” 沈青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哦?还有呢?” “奴婢觉得不对劲,便暗中跟了他两次。发现他每隔三日,便会借口出府采买花种,去城南那家‘一品香’茶馆,和一个带着斗笠的男人接头。他会将一张纸条塞进茶壶嘴里,那男人走后,会取走纸条。”云珠将自己观察到的一切都细细道来,“奴婢不敢打草惊蛇,只远远看着,不知他们传递的是什么消息。” 沈青凰的手指在小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叩叩”声。 书房、庶务文书、定期与外界联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合规矩”了,而是明明白白的内奸。 她立刻想到了沈玉姝。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以沈玉姝如今的处境和那愚蠢的脑子,断然做不出这般周密的安排。 那么,会是谁? “做得好。”沈青凰赞许地看了云珠一眼,“继续盯着他,不要让他发现。从现在起,府里的事,真真假假,让他多听去一些。” “是。”云珠领命。 沈青凰沉思片刻,起身走向了裴晏清的书房。 此事,已超出了后宅争斗的范畴,必须告知他。 裴晏清的书房里燃着安神香,他正靠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古籍,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见到沈青凰进来,他并不意外,只是抬了抬眼,示意她坐。 “有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府里有只老鼠。”沈青凰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将云珠的发现和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裴晏清静静地听着,原本慵懒的神情渐渐收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冷冽的寒光。 “城南,‘一品香’茶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我知道了。” “临江月会去查那个接头人。”他放下书卷,看向沈青凰,“你这边,想怎么玩?” 他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有趣的游戏。 沈青凰迎上他的目光,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自然是……请君入瓮。”她唇边绽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却比冬日的寒风更冷,“我想,有些人一定很关心世子你的身体状况。” 裴晏清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底也染上了一抹兴味:“比如……我近来身体大好,汤药减半,甚至有精力开始过问朝中之事了?” “世子果然聪慧。”沈青凰颔首,“这出戏,还需世子配合。明日起,我会让厨房那边,将您的药膳换成寻常的滋补汤品,对外只说您胃口好转。再让管家‘不经意’地,向那个刘三透露,您近日频频召见幕僚,似乎有意重回朝堂。” “好。”裴晏清应得干脆利落,“你尽管放手去做。这国公府,随你折腾。” 两人三言两语,便定下了一条毒计。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分歧,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二天,国公府里便“悄然”起了一些变化。 世子爷的药碗撤了,换上了参鸡汤;书房的灯火,夜夜亮到三更;更有下人“亲眼”看到,几位素日里与国公府交好的大人,深夜乘着马车,从侧门悄悄进入了世子的书房。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通过花匠刘三,源源不断地传了出去。 三日后,临江月的回信,与沈青凰预想的结果,一同摆在了裴晏清的案头。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信息惊人。 【接头人,陆寒琛心腹亲卫,张莽。刘三,原为陆寒琛军中斥候,善伪装探查。目的:探明裴晏清身体虚实,及国公府未来动向,评估其是否会成为陆寒琛东山再起之障碍。】 “陆寒琛……”裴晏清看着这个名字,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输了一局,倒学乖了些,知道安插眼线了。” 沈青凰的面色却是一片冰寒。 陆寒琛,又是陆寒琛! 这个男人,前世利用她,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今生,又将他那双贪婪恶毒的眼睛,盯上了国公府! 他是在忌惮裴晏清,更是在忌惮她! “他怕了。”沈青凰冷冷开口,“他怕你病好之后,会成为他权路上的绊脚石。更怕我……会成为第二个沈玉姝,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毁掉他的前程。” 以己度人,陆寒琛自然会认为她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报复。 裴晏清抬眸看她,见她满眼戾气,却奇异地觉得,这样的她,比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要生动得多。 “那便让他更怕一些。”裴晏清将那张写着调查结果的纸条递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这只老鼠,你想怎么处置?” 沈青凰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 “杀了他,太便宜了。只会让陆寒琛换一只更聪明的老鼠进来。”她缓缓说道,“我要让他,成为一把递出去的刀。” 裴晏清挑眉,示意她继续。 “陆寒琛如今被陛下厌弃,朝中盯着他位置的人,可不少。比如,镇远将军,李冀。”沈青凰的脑中,早已浮现出朝堂的势力分布图,“李将军与陆寒琛素来不合,两人在南疆的兵权上,争斗已久。若是李将军‘无意中’得知,陆寒琛在被陛下斥责闭门思过期间,非但不知悔改,还暗中派人监视国公府世子,意图不轨……”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思,裴晏清已全然明了。 这不止是借刀杀人,更是要将陆寒琛拖入更深的泥潭。一旦“监视皇亲”的罪名被捅到御前,陆寒琛别说东山再起,怕是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第97章 祸水东引 “好一招祸水东引。”裴晏清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看着沈青凰,那眼神,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绝伦、却又锋利无比的艺术品。 “这件事,你来安排。”他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她,“府里的护卫,临江月的人手,随你调用。” “多谢世子。”沈青凰起身,微微福身。 她转身欲走,裴晏清却叫住了她。 “沈青凰。” 她回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 “下次。”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不必说谢。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沈青凰心头一震,看着他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那背影,竟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仓惶。 裴晏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今日的茶,似乎格外的清甜。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当夜,镇远将军李冀的书房里,多了一封匿名的信件。 信中详细记录了陆府斥候刘三的身份,以及他与张莽在茶馆接头的全部细节,甚至还附上了一张临江月高手临摹的、刘三传递出去的关于“裴晏清身体好转”的情报。 李冀看完信,当即将信纸付之一炬,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狞笑。 第二日早朝,御史台便递上了一本厚厚的奏折,弹劾陆寒琛心怀怨怼,结党营私,窥探宗室,图谋不轨! 人证物证,俱在。 一场新的风暴,在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地方,再次以陆寒琛为中心,轰然引爆。 而此时的国公府内,沈青凰正坐在窗边,亲手为裴策缝制一件冬日里穿的棉袍。 云珠在一旁禀报:“小姐,那个刘三,已经被府里的护卫以盗窃之名,打断了腿,丢出府去了。府中各处要害的守卫,也已按您的吩咐,全部加派了人手,换成了我们自己的人。” “嗯。”沈青凰头也不抬,指尖银针穿梭,神情专注而平静。 仿佛朝堂上那滔天的巨浪,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她只是在做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为她的孩子,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挡住所有来自外界的、明枪暗箭。 …… 国公府大夫人周氏的寿宴,宾客盈门,几乎汇集了京中半数有头有脸的人物。 前堂笑语晏晏,丝竹声声,一派花团锦簇的和乐景象。 沈青凰身着一袭秋香色遍地金妆花褙子,内衬月白素面长裙,发间只简单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流光溢彩,却又毫不张扬。 她立于周氏身侧,从容不迫地应酬着各府的女眷,言谈举止间,既有世家主母的端庄大气,又不失晚辈的谦逊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世子妃这气度,真是越发出挑了。”安远侯夫人拉着周氏的手,满眼赞叹,“前些日子宫宴上,那身天水碧的宫装,不知惊艳了多少人。今日这身虽素净,却更显风骨。” 周氏闻言,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拍了拍沈青凰的手背,眼中满是满意:“这孩子,就是个省心的。”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寒琛携着沈玉姝,正一同步入花厅。 一瞬间,花厅内那原本融洽的氛围,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落在了沈玉姝的身上。 只因她今日的穿着,实在太过……刻意。 她身上穿着的,竟也是一身天青水碧的衣裙,款式、绣样,甚至是腰间系着的玉佩流苏,都与沈青凰那日在宫宴上穿的,有九成相似。 只是,同一件衣裳,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却是云泥之别。 沈青凰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穿上那身天青水碧,便如空谷幽兰,自有一股遗世独立的风华。而沈玉姝,身形本就娇小,气质偏于柔媚,强行撑起这般清雅的颜色与款式,便显得小家子气,眉眼间的算计与虚荣,更是将衣裳本身那份脱俗的美感,破坏得荡然无存。 “那不是……沈家那位二小姐吗?她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一位夫人用团扇掩着唇,低声对身边人说道。 “嘘,小声点。她如今可是陆夫人了。”另一人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这叫什么来着?东施效颦。可惜了这身好料子,穿在她身上,活像个唱戏的。” “衣裳是仿了,可那份骨子里的气度,却是学不来的。瞧她那走路的姿势,肩膀端着,腰杆挺着,一步三摇,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模仿世子妃,看着就让人发笑。”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沈玉姝的耳中。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嘲弄目光,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 她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陆寒琛。 陆寒琛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他今日携沈玉姝前来,本就是硬着头皮,想借此机会挽回些颜面,修复一下受损的人脉。 谁知这个蠢女人,竟自作主张穿了这么一身衣裳出来!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厌恶:“谁让你穿这个的?” 沈玉姝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委屈地辩解道:“寒琛哥哥,我……我只是觉得姐姐穿这身好看,想着……想着我们是姐妹,旁人见了,只会觉得我们姐妹情深……” “姐妹情深?”陆寒琛冷笑,声音如同淬了冰,“你现在觉得,她们的眼神,像是在夸你们姐妹情深吗?” 沈玉姝被堵得哑口无言,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前世,沈青凰就是靠着这副清高孤傲的模样,赢得了所有人的称赞。 她重生回来,明明已经抢占了先机,为什么无论怎么模仿,都只换来嘲笑和羞辱? 她不甘心! 寻到机会向周氏敬了酒,沈玉姝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沈青凰,心中的嫉妒如毒蛇般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柔柔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今日是国公夫人的寿辰,玉姝不才,愿为您弹奏一曲《长寿乐》,聊表心意。”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谁都知道沈玉姝的琵琶弹得不错,只是在这种场合主动献艺,多少有些……急于表现的意味。 周氏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只得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很快,便有下人搬来了琵琶。 沈玉姝在厅中坐定,深吸一口气,摆出自认为最优雅的姿态,将手搭在了琴弦上。 “铮——” 一声清亮的弦音响起,起初的几个小节,倒也流畅动听。 然而,她心中实在太过焦躁,太想压过沈青凰一头,指尖的力道便渐渐失了控制。 一缕思绪飘到那些贵妇的嘲笑上,一个音符便错了;一缕思绪又飘到陆寒琛冰冷的眼神上,节奏便乱了。 “嘣!” 一声刺耳的杂音,是她用力过猛,指甲划过了琴弦。 满堂宾客的眉头都微微皱起。 沈玉姝心中一慌,额上渗出冷汗,后面的曲调便更加错乱不堪。 她越想弹好,指尖就越是不听使唤,原本喜庆祥和的《长寿乐》,被她弹得断断续续,甚至有几分肃杀之气。 终于,在最后一个音节处,她心神大乱,指尖一滑—— “啪!” 一根琴弦,竟被她硬生生弹断了! 断弦之音,凄厉刺耳,在这喜庆的寿宴上,显得尤为不祥。 整个花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玉姝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她抱着那把断弦的琵琶,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可笑的雕像,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寒琛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废物。” 最终,还是周氏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她淡淡地开口:“弦断乃是常事,不必介怀。来人,带陆夫人下去歇息吧。” 沈玉姝这才如梦初醒,在众人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中,被丫鬟扶着,狼狈不堪地退了下去。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安远侯夫人笑着打圆场:“小孩子家家的,总想露一手,也是一片孝心。说起来,青凰,你才艺双绝,不若也为大家展示一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青凰身上。 沈青凰却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那笑容从容而温和:“侯夫人谬赞了。今日是母亲的寿宴,青凰不敢献丑。不过……” 她顿了顿,转头对身边的白芷吩咐道:“去,将策儿带过来。”7 众人皆是一愣,不知她要做什么。 片刻后,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粉雕玉琢般的裴策被乳母牵了过来。 他虽然年纪小,但在这样的大场面下,却丝毫不怯场,规规矩矩地走到周氏面前,行了个大礼,声音清脆响亮: “孙儿裴策,恭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周氏见了他,脸上的笑意顿时真挚了许多,连忙将他拉到怀里:“好孩子,快起来。” 沈青凰这才牵过裴策的手,对众人柔声说道:“策儿近日正跟着夫君读书,刚学会了《论语》的第一篇。今日宾客满堂,正好请各位长辈,考校考校他的功课。”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让一个几岁的孩子,在如此多的大人物面前,背诵圣人经典?这可比弹琴作画,要难上太多了。若是背得好,自然是满堂喝彩;可万一背错一个字,或是中途忘了词,那丢的可就是整个国公府的脸面! 所有人都觉得沈青凰此举太过冒险,周氏也有些担忧地看向她。 沈青凰却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蹲下身,替裴策理了理衣襟,温声道:“策儿,别怕,就像在书房里背给母亲听一样,好吗?” 裴策仰起小脸,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那里面充满了信任与鼓励。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朗声背诵起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的声音清亮稚嫩,却吐字清晰,一字不差。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竟颇有几分儒生风范。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 一篇《学而》,洋洋洒洒数百言,裴策从头至尾,一气呵成,竟无一处错漏,无一处停顿!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花厅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好啊!” “这孩子,真是个神童!” “国公府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圣上口谕——”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一名身着锦袍的大太监,手捧拂尘,满面含笑地走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裴策身上。 “咱家刚到门口,就听见这琅琅书声,字正腔圆,底气十足。敢问国公夫人,这是府上的哪位小公子?” 周氏喜不自胜,连忙道:“是孙儿裴策。李公公见笑了。” 第98章 广撒网才好 那李公公正是御前得脸的人物,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裴策一番,抚掌赞道:“了不得,了不得!这么小的年纪,便能将《论语》背诵得如此纯熟,可见平日里是下了苦功的。世子爷教导有方,世子妃教养得体,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这句“必成大-器”,由御前太监之口说出,分量何其之重! 沈青凰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福身行礼:“多谢李公公夸奖。策儿能有今日,皆赖祖母慈爱,夫君教导有方。说到底,是国公府世代忠良的家风,浸润了孩子的心性,这才让他小小年纪,便知向学上进。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过是尽了些本分罢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既没有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显得贪功冒进;也没有过分谦虚,显得虚伪。 而是将裴策的聪慧,巧妙地与“裴晏清的教导”和“国公府的家风”联系在了一起。 这不仅是为裴策赢得了赞誉,更是无形中抬高了病中的裴晏清,巩固了国公府清流世家的声望,也让裴策这个继子的地位,在众人心中,变得愈发稳固,再无人敢小觑。 李公公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一场小小的才艺展示,高下立判。 沈玉姝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沦为笑柄;而沈青凰,却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为自己,为继子,为整个国公府,赢得了满堂彩。 其手段之高明,心思之缜密,让在场的不少人,都暗暗心惊。 寿宴过半,裴晏清忽然一阵猛烈的咳嗽,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 “夫君!”沈青凰立刻上前扶住他,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担忧之色。 裴晏清对她微微摇头,对周氏道:“母亲,儿子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周氏连忙道:“快去吧,让府医好好看看。” 沈青凰亲自将裴晏清送回了清晖园的书房,又嘱咐下人去煎药,做足了贤妻的姿态,这才对担忧的宾客们解释了几句,重新回到宴席上。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寻了个由头,悄然离席,再次来到了清晖园。 推开书房的门,哪里还有半分病弱之态。 裴晏清正坐在灯下,神色冷峻,手中拿着一张薄薄的纸条,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寒光闪烁。 他身上那股病气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执掌生杀大权的“江主”才有的,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都走了?”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还在前院。”沈青凰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纸条上,“是什么?” 裴晏清没有说话,只是将纸条推了过去。 沈青凰垂眸看去,只见上面是临江月特有的密文,记录着一段令人触目惊心的情报。 【陆寒琛,密信联络边境云州守将赵祈。信中许诺,若赵祈日后助他行事,他可保赵祈一营兵马三个月的粮草供应。约定暗号,以‘风起’为号,待时机成熟,便‘云涌’响应。】 私通边将,私调粮草! 这已不是简单的结党营私,这是在豢养私兵,意图谋逆! 沈青凰的指尖微微发冷。 她知道陆寒琛野心勃勃,却没想到,他竟疯狂到了这个地步! 前世,他能登上武安侯之位,怕是也少不了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她抬起头,对上了裴晏清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一个眼神交汇,瞬间便已达成了共识。 这封信,是陆寒琛的催命符! “赵祈是兵部尚书王大人的门生,素来与王大人不睦,嫌他挡了自己的路。”裴晏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血腥气,“你说,王大人若是‘捡到’这封信,会作何感想?” “他会亲手把这把刀,递到陛下的面前。”沈青凰接口道,声音同样冰冷,“一个窥探宗室的罪名,已让他焦头烂额。再加上一个私通边将、意图不轨,陆寒琛这次,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裴晏清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光脱层皮怎么够?我要让他……万劫不复。” 他敲了敲桌子,门外立刻闪进一道黑影,单膝跪地:“江主。” “把这封信的原件,‘不小心’掉在兵部尚书回府的路上。”裴晏清淡淡吩咐。 “是。”黑影领命,瞬间消失。 沈青凰看着他,忽然道:“他既然敢许诺粮草,就说明已经有了门路。光有信,不足以将他彻底钉死。若是能找到他输送粮草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在,他才再无翻身可能。” “哦?”裴晏清挑眉,兴味地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京郊有三大粮仓,分别由户部、兵部和内务府掌管。陆寒琛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所以他的粮草,只可能从民间采买,再分批运往云州。”沈青凰的思路清晰无比,“只要查清近期京中所有大宗粮草的交易往来,顺藤摸瓜,总能找到他的尾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与其等他把粮草运出去,不如……我们帮他一把,在他运送的路上,给他备一份‘大礼’。” 裴晏清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查到粮草,再以山匪劫掠的名义,将粮草付之一炬,甚至栽赃到陆寒琛的政敌头上。届时,陆寒琛不仅失了粮草,无法兑现对赵祈的承诺,还会与人结下死仇,陷入更深的泥潭。 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好。”裴晏清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追查粮草的事,便交给你。临江月在各处粮行的人手,随你调遣。” “多谢。”沈青凰起身。 “你我之间,无需如此。”又是那句熟悉的话。 沈青凰的脚步顿了顿,这一次,她没有再像上次那般仓惶离去,而是回过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灯火下,他那张苍白的脸俊美得有些不真实,眼中却翻涌着与她如出一辙的、对猎物的狠绝与算计。 他们是同一种人。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的,天生的掌棋者。 “那我,便不客气了。”她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背影挺直,没有丝毫迟疑。 裴晏清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今日的寿宴,虽然吵闹,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他发现了一件比搅动朝堂风云,更有趣的事情。 那就是他的世子妃,沈青凰。 她就像一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宝匣,每一次打开,都能给他带来全新的、致命的惊喜。 清晖园书房内的灯火,比前堂寿宴的喧嚣更显沉静,却也藏着更深的暗流。 沈青凰自裴晏清的书房返回,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她并未立刻歇下,而是唤来了白芷。 “查得如何了?”她的声音清冷,如同初冬的薄冰,敲在静谧的夜色里。 白芷躬身递上一卷薄薄的账册副本,以及几封信函的抄本,语速极快且清晰:“回世子妃,都查清楚了。陆寒琛并未动用京中任何一家官办或有背景的大粮行。他所有的粮草,都是通过城南一家名为‘常丰粮铺’的私人粮铺采买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家粮铺的东家,名叫孙茂,是沈玉姝那位生母娘家出了五服的一个远房表哥。账面上做得十分干净,每日的出入量看似寻常,但奴婢命人将近三个月的账目汇总,发现其向北边运送的‘陈米’‘豆料’,数量远超一个普通边境小镇的日常所需。这些是奴婢命人从粮铺一个酒鬼账房手中买来的账册底本。” 白芷又指了指那几封信函:“这是孙茂与云州那边接头人的通信,信中言辞隐晦,以‘南货北运’为代号,提及的‘一批上好的丝绸’,其数量换算成粮草石数,恰好与账册上消失的数目对上。” 人、证、物,环环相扣。 沈青凰翻看着那些记录,指尖在“孙茂”二字上轻轻划过,眼底浮起一丝讥诮。 沈玉姝,又是沈玉姝。她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总是在最恶心人的地方,留下她那愚蠢又贪婪的痕-迹。 “做得好。”沈青凰将证据收拢,起身道,“我去去就回。” 再次推开清晖园书房的门时,裴晏清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指尖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他身上那件外袍已经脱下,只着一件月白中衣,烛火映照下,病态的苍白更添了几分剔透的易碎感。 听到动静,他抬眸看来,眼中那份执掌棋局的锐利瞬间敛去,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无害的模样:“这么晚了,还没歇下?” “夫君不也没歇?”沈青凰径直走到他对面,将手中的账册与信函推了过去,“你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裴晏清挑了挑眉,放下棋子,拿起那些纸张细细看了起来。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越看,他唇角的弧度便越是玩味。 “孙茂……沈玉姝的表哥?呵,陆寒琛还真是‘人尽其才’,连这种裙带关系都用上了。”他将最后一页信函放下,语气听不出喜怒,“证据确凿,你想怎么做?” “自然是连人带账本,一并送到御史台。”沈青凰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私通边将的信件,再加上输送粮草的铁证,足以让陆寒琛永无翻身之日。”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陆寒琛从云端坠入泥潭的那副惨状。 然而,裴晏清却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现在送过去,太早了。” 沈青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为何?” “这证据,能定他的罪,却打不疼他背后的势力。”裴晏清的目光深邃如渊,“陆寒琛能如此大胆,背后必然有三皇子或是二皇子的支持。只凭一个孙茂,他们完全可以推个干净,说是商贾逐利,与陆寒琛无关。届时,陆寒琛最多被削职,禁足,过个一年半载,风头一过,他又能卷土重来。” 他看向沈青凰,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诱人沉沦的蛊惑:“一击必杀,讲究的是时机。一条被惊动的蛇,可比一条沉睡的蛇,要难对付得多。” 沈青凰瞬间便明白了。 裴晏清要的,不是斩断陆寒琛一条臂膀,而是要等到他与背后的人牵扯最深、利益捆绑最紧的时候,再将这张网猛然收紧,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那依夫君之见?”她问道。 “等。”裴晏清只说了一个字。他将那些证据重新整理好,递还给沈青凰,“让临江月的人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孙茂这条线,只是个开始。我要看看,陆寒琛为了凑齐这批粮草,还和哪些人有牵扯。网撒得越大,最后收网时,捞上来的鱼,才会越多。” 他的眼中闪烁着猎人般兴奋而又残酷的光芒。 第99章 自然他来护 沈青凰接过证据,心中那股急于复仇的燥热,被他这盆冷水一浇,瞬间冷静下来。 是她心急了。 前世的仇恨太深,让她一抓到机会就想立刻置对方于死地。但裴晏清说得对,要复仇,更要诛心,要将他们赖以为生的一切,连根拔起!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裴晏清忽然叫住她。 沈青凰回头,只见他不知何时起身,从一旁的多宝阁上取下一个小巧的暖炉,递了过来:“夜深了,天凉。” 暖炉是上好的白铜手炉,雕着缠枝莲的纹样,入手温热,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沈青凰的心头划过一丝异样,却也只是一瞬,她颔首道:“多谢夫君。”便转身离去,背影没有丝毫留恋。 裴晏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低地笑了一声,重新坐回棋盘前,落下了那枚悬而未决的白子。 “啪。” 棋局,瞬间盘活。 …… 夜色渐深,陆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书房内,陆寒琛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火盆,炭火迸溅,将名贵的地毯烧出了几个焦黑的洞。 “废物!一群废物!”他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暴戾之气。 地上跪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正是“常丰粮铺”的东家孙茂。他此刻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里带着哭腔:“将……将军,不是小人办事不力啊!实在是……是最近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铺子周围打转,问东问西,还旁敲侧击地打听往云州运粮的事。我怕……我怕是走漏了风声啊!” “走漏风声?”陆寒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眼神凶狠如狼,“你是说,有人盯上我们了?” “十……十有八九!”孙茂吓得魂飞魄散,“将军,这批粮再运下去,怕是要出大事!要不……要不我们先停一停,把铺子关了,避避风头?” “关了?”陆寒琛怒极反笑,一把将他掼在地上,“蠢货!现在关门,不是等于告诉别人我们心里有鬼吗?!” 他的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镇远将军李冀的弹劾还未平息,如今粮草这边又出了岔子。一桩桩一件件,自从把沈玉姝娶进门,他就没一件顺心事! 一想到沈玉姝,他胸中的怒火便烧得更旺。若不是这个蠢女人,非要把她那个同样愚蠢的表哥塞过来,他又何至于用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废物! “滚!”陆寒琛一指门口,声音冰冷,“看好你的铺子,再敢出半点差错,我把你剁了喂狗!” 孙茂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陆寒琛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越想越是烦躁,最终,他带着一身寒气,大步流星地朝着沈玉姝的“玉姝院”走去。 沈玉姝正在对镜梳妆,想着明日该如何打扮,才能压过沈青凰一头。 冷不防院门被人“砰”的一声踹开,吓得她手中的玉梳都掉在了地上。 “寒……寒琛哥哥?”她惊魂未定地回头,便看到了陆寒琛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丫鬟仆妇们见状,吓得纷纷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涂脂抹粉?”陆寒琛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玉姝的心上,他眼中的厌恶与鄙夷,毫不掩饰,“我问你,你那个叫孙茂的表哥,是不是个脑子里塞满稻草的蠢货?!” 沈玉姝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强自镇定道:“寒琛哥哥,你……你这是怎么了?茂表哥他……他一向很机灵的啊……” “机灵?”陆寒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一挥手,将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尽数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 名贵的胭脂盒、玉制的面霜罐、晶莹的香露瓶碎了一地,满室馨香,却掩不住那令人心惊胆战的破碎声。 “他机灵到把我们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机灵到差点让人抓住把柄!”陆寒acir琛指着她的鼻子,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玉姝,我告诉你,若是因为你的家人坏了我的大事,我不但会让你那个表哥消失,我连你,也一并休了!” “我……我没有……”沈玉姝被吓傻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的……寒琛哥哥,你听我解释……” 陆寒琛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拂袖而去。 满院的下人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却都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狼狈不堪的一幕。 将军和夫人,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沈玉姝瘫坐在地上,在一片狼藉中,又气又怕,浑身都在发抖。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前世,陆寒琛明明对她言听计从,视她为福星。为什么这一世,所有的事情都脱离了掌控? …… 与乌烟瘴气的陆府不同,国公府的清晖园中,却是其乐融融。 裴策(裴念青)在国公府的日子过得极好。周氏本就因裴晏清的病而心怀愧疚,如今见这个孙子聪慧伶俐,又乖巧懂事,便将满腔的慈爱都倾注在了他身上,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是最好的。 这日,裴策正在花园里跟着乳母玩蹴鞠,皮球滚到了假山后。 他颠颠地跑过去捡,却听见两个洒扫的丫鬟正在假山后头嚼舌根。 “哎,你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陆府那位夫人,又在背后说咱们世子妃的坏话呢。” “怎么没听说?说咱们世子妃面上瞧着和善,实则心肠歹毒,苛待继子,连口饱饭都不给小公子吃呢!” “呸!她也不瞧瞧,小公子如今被世子妃养得多好?白白胖胖,知书达理,比她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假千金,强了不知多少倍!” “就是!自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以为人人都跟她一样。真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恶心人!” 裴策小小的身子僵在了原地。 他听懂了。 那个坏女人,在说他母亲的坏话!说母亲对他不好! 小家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捡起皮球,转身就往沈青凰的院子里跑。 “母亲!母亲!”他一头扎进沈青凰的怀里,眼圈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的哭腔。 沈青凰正在看管家送来的府中账目,见他这副模样,连忙放下账本,将他抱到腿上坐好,柔声问道:“策儿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她们……她们说,那个沈玉姝,说母亲的坏话!”裴策仰起小脸,气鼓鼓地告状,“她说母亲对策儿不好!” 沈青凰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温和。 她拿出帕子,替裴策擦了擦额角的汗,轻声道:“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爱说什么,便让她们说去。策儿只要知道,母亲对你好不好,就够了。” 她摸了摸裴策的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无需为不相干的人,动气伤神,明白吗?” 裴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看着母亲那双沉静的眼眸,他心中的委屈和愤怒,却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他重重地“嗯”了一声,将小脑袋靠在沈青凰的肩上。 待裴策被乳母带下去用点心后,沈青凰脸上的温和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霜。 她对白芷吩咐道:“去,把沈玉姝近来在外面散播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给我整理出来。再去找几个京中最有名的茶楼说书先生,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白芷心领神会:“世子妃的意思是……” “她不是喜欢说吗?”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就让她说个够。只不过,这故事的主角,得换一换。我倒是很想听听,京城的百姓们,会如何评说一位夫人,处心积虑模仿国公府世子妃,却屡屡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趣闻。” “是,奴婢这就去办!” 不出三日,京中各大茶楼酒肆,便悄然流传开了一段新的话本子。 这故事里,没有指名道姓,却处处都是影子。 说的是一位出身不高、侥幸嫁入高门的“玉夫人”,如何艳羡那位风华绝代的“凰妃”,从衣着首饰到言谈举止,无一不模仿,结果却在寿宴上弹断琴弦,在宫宴上穿错衣裳,闹出了无数笑话。 故事编得活灵活现,细节满满,极富趣味性,很快便成了京中百姓茶余饭后的最佳谈资。 临江月内,云照摇着折扇,笑得前仰后合,对裴晏清道:“晏清,你这位世子妃,可真是个妙人!兵不血刃,就让沈玉姝在京城里再也抬不起头来了。现在外面都叫她‘效颦夫人’,听说陆将军已经好几日没踏进她的院子了。” 裴晏清靠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看不出情绪。 云照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不过,我总觉得这故事还差点火候,不够……致命。” 裴晏清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哦?” “光说她模仿失败,终究只是闺阁趣闻。若是能添些她品行不端、心肠歹毒的实证,那才叫她永世不得翻身呢!” 裴晏清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上次宫宴,她为了模仿青凰的天水碧宫装,戴了一支不相配的赤金簪子,结果被安乐公主当众嘲笑。还有,去年秋狝,她学青凰骑马,结果从马上摔下来,险些冲撞了圣驾。把这些细节,也让说书先生添进去。” 云照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妙!实在是妙!这些事,可都是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她抵赖!晏清啊晏清,你这是嫌你夫人烧的火不够旺,亲自上去添柴啊!” 裴晏-清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垂下眼眸,看着手中的玉佩,唇角,若有似无地向上弯了弯。 他的女人,他的人,自然只有他能护着。 旁人,无论是说一句,还是动一下,都得付出代价。 第100章 梦中之人 陆府。 陆寒琛是被一场梦惊醒的。 梦里不是金戈铁马,不是朝堂权谋,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灼灼桃林。 他在林中追逐着一个穿着青裙的女子,那女子身姿轻盈,笑声如银铃,在落英缤纷中回眸,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与眷恋。 他想抓住她,可无论如何都差一步。 “阿凰……”他听见自己在梦中呢喃,声音里满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画面一转,女子坐在秋千上,裙摆随着微风荡漾,她仰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桃枝的缝隙洒在她脸上,这一次,他看清了。 那张脸,眉眼清冷,唇角却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烂漫的笑意。 ——是沈青凰!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 陆寒琛猛地从床榻上坐起,额上布满冷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 窗外月色如霜,室内一片死寂。 那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桃花的香气、女子发间的清风,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枕下的暗格,从中取出一支温润的白玉簪。 簪头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簪尾处,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凰”。 这支簪子,是他少年时在战场上缴获的一块上好暖玉,特意请名匠雕刻而成,本是想送给……送给谁? 记忆在此处断裂,模糊不清。 可梦中那张与沈青凰别无二致的脸,却清晰得如同烙印。 怎么会是她? 一个他前世弃之如敝屣,今生也只觉麻烦的女人。 陆寒琛的指腹摩挲着那个“凰”字,眸色在月光下变幻不定。 那是一种夹杂着困惑、暴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疯狂占有欲的眼神。 就好像一件本该属于他的珍宝,被人窃走,如今又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出现在他眼前。 “来人!”他声音嘶哑地低吼。 一名亲信护卫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外:“将军。” “去查!”陆寒琛的五指猛地收紧,几乎要将那玉簪捏碎,“沈青凰!入沈家之前的所有事,她在哪、见过谁、学过什么,事无巨巨细,我全都要知道!” “是!” 然而,三天后,护卫带回来的消息却是一片空白。 “回将军,国公府世子妃入沈家前的过往,被人抹得一干二净。我们动用了所有暗线,只查到她似乎是在江南一带长大,其余的……一概不知,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一无所获。 陆寒琛听着回禀,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案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越是神秘,就越是证明有鬼。 他看着窗外,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重。 沈青凰,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不管你是什么人,前世……不,你……只能是我的。 …… 秋高气爽,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皇家围猎场设在京郊西山,旌旗猎猎,骏马嘶鸣,京中勋贵云集,好不热闹。 沈青凰一身利落的红色骑装,更衬得她肌肤赛雪,眉目如画。 她并未与那些贵女们凑在一起说笑,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擦拭着手中的长弓。 “姐姐,你这身骑装真好看,衬得你……英姿飒爽。”沈玉姝的声音娇滴滴地传来,她穿着一身水粉色的骑装,努力想做出英气的模样,却显得不伦不类。 她身边,自然是面沉如水的陆寒琛。 沈青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淡淡道:“有事?” 沈玉姝被她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求助似的看向陆寒琛。 陆寒琛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胶着在沈青凰身上。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侵略性的目光。 他上前一步,声音刻意放得低沉:“世子妃的骑术,看着很是娴熟,不知师从何人?” 沈青凰终于抬眸,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双凤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陆将军说笑了,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难登大雅之堂。” “是吗?”陆寒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倒觉得,世子妃挽弓的姿势,像极了故人。或许,你我之间,有些不为人知的渊源也未可知。” 这话说得极其暧昧,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贵女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青凰心中冷笑。 渊源? 是前世你害我惨死,今生我让你家破人亡的渊源吗? 她面上却不见丝毫动怒,只是微微侧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讥诮:“将军怕是京中的话本听多了。这种搭讪之词,未免太过老套,也太过……轻浮了些。” 一句话,直接将陆寒琛钉在了“轻浮浪子”的耻辱柱上。 陆寒琛的脸色瞬间一僵。 他从未想过,一个女子能如此不留情面。 尤其是在他刻意示好之后。 不等他再开口,围猎开始的号角声已然吹响。 按照规矩,众人需自行组队,两人一组,以便相互照应。 陆寒琛的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沈青凰:“世子妃,你我……” “她与我一队。” 一道清冷慵懒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华盖之下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国公府世子裴晏清正靠在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他今日穿了一件雪青色的锦袍,外面罩着同色的大氅,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手中捧着个暖炉,一副随时都会被秋风吹倒的模样。 他虽未起身,但那双幽深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这边,话,却是对着陆寒琛说的。 整个猎场瞬间安静下来。 谁不知道国公府世子体弱多病,连骑马都勉强,更别提参与围猎了。 他来此,不过是循例应卯,如今却开口要与人组队? 陆寒琛眉头紧锁:“世子殿下身子不适,还是在旁歇息为好。这林中猛兽出没,刀剑无眼,何必打扰世子妃的雅兴?” “我的世子妃,雅兴如何,何时需要陆将军来操心了?”裴晏清轻咳了两声,帕子上染上了一点不正常的红晕,他却毫不在意地将帕子收起,淡淡道,“我虽不能驰骋,但为夫人掠阵,还是做得到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沈青凰心下了然,裴晏清这是在为她解围。 她干脆利落地走到华盖之下,冲裴晏清微微颔首:“听夫君的。” 陆寒琛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清冷如月,一个病弱如雪,竟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他眸中的占有欲几乎要化为实质,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好,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对沈玉姝道,“我们走!” 沈玉姝看着陆寒琛难看的脸色,又嫉妒地望了一眼沈青凰,心中又恨又怕,只能不甘地跟了上去。 狩猎正式开始。 沈青凰并未深入,只在外围策马缓行。 她今日来此,本就不是为了猎物。 然而,麻烦却自己找上了门。 一支羽箭“嗖”的一声,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在她前方不远处的一只野兔身上。 陆寒琛策马从林中出现,手中还握着弓,他看着沈青凰,笑道:“世子妃,看来我们很有缘分。” 沈青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连一个字都懒得说。 “这只兔子,便算是我送给世子妃的见面礼。”陆寒琛翻身下马,拎起那只还在抽搐的兔子,就要递过来。 “不必。”沈青凰冷冷打断他,“我的猎物,习惯自己动手。” 话音未落,她猛地拉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对着远处一闪而过的狐狸便是一箭! 箭矢破空,正中狐狸后颈,一击毙命。 她收弓,看都未看陆寒琛一眼,策马便要去取自己的猎物。 “世子妃!”陆寒琛再次挡在她面前,神色复杂,“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印象?” “陆将军。”沈青凰不知道他今天抽了什么风,但是此刻却也终于正眼看他,眼中满是冰冷的嘲弄,“你我之间,除了妹夫,还能有什么印象?莫非将军觉得,天下女子,都该对你一见倾心,念念不忘吗?” “你!”陆寒琛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确信,梦中的那个“阿凰”,就是她。 那种感觉不会错。 可为何,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憎恨? 就在两人对峙之时,一头被惊扰的野猪嘶吼着从密林中冲了出来,直直地撞向沈青凰的马! 马儿受惊,人立而起! “小心!”陆寒琛脸色一变,飞身而上,便想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青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那人明明看着病弱,动作却快如鬼魅。 他一把揽住沈青凰的腰,将她从马背上带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是裴晏清。 他不知何时离开了华盖,竟亲自入了林。 “夫君?”沈青凰也是一惊。 “无事。”裴晏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收得更紧了。 另一边,陆寒琛的亲卫已经解决了那头发狂的野猪。 陆寒琛的脸色铁青,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世子殿下真是好身手,倒是陆某看走眼了。” “将军客气。”裴晏清扶着沈青凰站稳,这才慢条斯理地抬眸看向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的眼中,此刻却是一片冰寒的占有欲,“自己的妻子,总要亲自护着才放心。就不劳陆将军费心了。”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轻,却又极重。 话音刚落,头顶树梢上一阵扑棱声,一只色彩斑斓的锦鸡受惊飞起。 陆寒琛下意识地抬弓。 沈青凰也微微侧目。 然而,裴晏清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