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废皇子,天下皆戏子》 第1章 假癫十载戏终醒 大夏王朝,御花园今日格外热闹。 鸡飞,鸭叫,满地乱跑。 江砚一身粗布旧衣,脚蹬草鞋,撵着一只灰毛肥鸡疯跑。他跑得飞快,鸡却更快。几个宫女捂着嘴偷笑,太监倚树看戏。 “哎哟,这位九殿下怎么又疯啦?” “疯?他有哪天不疯?天天追鸡喂鸭,御花园都快成他家了。” “听说他原是圣上最宠的皇子,可惜那年之后……哎,疯了就是疯了。” 笑声中,那少年猛然一个扑身,扑了个空,反倒滚进一池塘,淋得落汤鸡似的。 众人哄堂大笑。 江砚抹了把脸,站起身,笑得比他们还疯。他瞧见岸边的几位宫中贵女,一个个打扮华贵,正摇着团扇指点他。 “九殿下,您这是跟鸡较什么劲儿?” “哎呀,真脏,身上都湿了。” “喏,赏你点吃的。”说着,一块果皮飞来,啪地砸在他额头上,滑落。 他愣了愣,低头拾起那块果皮,凑到鼻尖嗅了嗅,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桂花味儿的……挺甜。”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觉得这疯狗果然疯得有趣。 可笑归笑,没人敢真靠近疯狗殿下……这位当今圣上的第九皇子,已故昭阳贵妃之子。 原本天之骄子,七岁时却忽然疯癫,咬人、砸物、毁书、烧画…… 有一次竟在御前撕碎了左丞的奏章,圣上震怒,贬他冷宫,赐封号,闲散皇子。 从那之后,他的疯传遍全宫。 也就是这座御花园,他日日在此与禽兽为伍,成了宫里笑柄。 ………… 日头西斜,天色悄悄染上了昏黄。 御花园偏林,传来一阵低低哭声。 一名青衣小宫女跌坐在地,面前站着一位锦袍少年,眉眼带煞,正伸手撕她衣领。 “三皇子嫡子许澜清,这点事也干得这么没风度。” 一道慵懒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打断了这幕。 许澜清抬头,脸色微变:“江砚?” 江砚双手背后,步履悠闲,从树后走出。他满身泥水未干,头发还有些乱,但那双眼,亮得像兽。 “她不愿意,你还要动手?你也不怕我咬你?” “你找死!”许澜清脸色狰狞,挥手就是一掌。 “我不想咬人,但有些人非得让我张嘴。”他侧身避开,反手钳住他的手腕,低头就是一口。 “啊——!!” 许澜清凄厉惨叫,一指鲜血淋漓,整根中指竟被生生咬断! 江砚含着那根指节,退开一步,轻轻舔了舔唇角,脸上扭曲的微笑:“真甜。” 小宫女吓得瘫倒在地,浑身发抖。 许澜清捂着伤口,连滚带爬跑了,嘴里骂着:“疯子!疯子疯子”! 江砚拍了拍手,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断簪,递给小宫女:“拿着吧,留着防身。别再进这片林子了,野狗太多。” 小宫女呆呆接过,泪眼婆娑道:“谢……谢谢九殿下……” 江砚没说话,只抬头望天。 “还不够。”他自顾低语,语气淡漠,“这点利息,差得远。” 指尖微动,江砚将那抹血色蹭在粗糙的树皮上。转身,准备返回冷宫。然而刚迈出两步。 一阵风带着细微的金铁交鸣声和呼喝训练声,从东侧演武场的方向遥遥传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呼吸声,源自不远处的假山石后。 开始踢踢踏踏地走,嘴里开始不成调地哼着歌:“嘿嘿……桂花糕……甜的……飞走了哦……” 江砚跌跌撞撞地绕过假山,他眼角余光扫过,青色的衣角倏地缩了回去。是皇后宫里的侍卫服色。 果然。江砚心中冷笑。只要有点事,狗鼻子就立刻闻风而至。监视?习惯了。 他继续疯疯癫癫地往回走,路过御花园东侧的演武场外围时,脚步不易察觉地停顿了半息。 场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太监们正指挥杂役们布置,擦拭兵器架,悬挂崭新的皇室幡旗,平整场地。硕大的武字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皇子武艺大比。所有成年皇子,宗室近支子弟都必须参加,连他这样被世人皆知的疯狗,名册上也必然留有位置。 这大比,不仅是皇帝考较子嗣,展示皇家威严与后继有人的重要场合,更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刺探实力,甚至攀附结交的舞台。 江砚的疯笑似乎更大了些,带着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刺耳的兴奋。 他故意对着忙碌的场地挥舞手臂,模仿着挥剑砍杀的动作…… 引得几个路过的小太监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快看,那疯子又在发癫!” “嗤,明天大比上可有好戏看了,七殿下上去是要表演追鸡,还是啃兵器啊?” “嘘!小声点,当心他扑过来咬你……” 江砚恍若未闻,疯疯癫癫地冲进人群又跑开,引来阵阵哄笑和避让。 ………… 冷宫深处,夜色如墨。 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纸钱烧剩下的灰烬在盆里打着旋儿。 江砚独坐旧榻,手持点燃的黄纸,一张张缓缓投进火盆。 他脸上再无疯意,只有静寂。 “爹,娘,我快开始了。”他低语,语气温柔得不像他。 冷风吹入,火光摇曳,一只野猫喵地一声,轻盈地跃上窗台,黄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光。 江砚侧过头,静静看着它。 “今天急了些,咬断了一根指头。”他像是在对野猫,又像是自语,“……可来不及了。” 江砚闭了闭眼,捕捉风声里细微的动静。 野猫的尾巴扫了下窗框,无声地溜走了。 不多时,窗外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口哨。 他睁眼,一抹精光划过瞳孔。 “来得挺快。” 江砚掀开地毯,从地砖下取出一卷绢布,仔细包好,负于背后。 他走出冷宫,夜风中,披衣如鬼,步步向前。 ………… 而此时,皇城深宫,太医院中灯火未熄。 “你们确定,真疯了?”一位太监低声问。 一名老御医叹气:“疯得不轻。他若真装,十年如一日,连梦呓都疯话,这等心智……怪物也不及。” “那这次他咬了许家的嫡子,许家会不会——” “别管。圣上早说过,九皇子不许插手政务,不许出宫,不许见客。” “可若他真的疯着疯着,疯出点别的来……” “那也不是咱们能管的了。”老御医眼神深邃,“只是……疯人,疯到这一步,要么死,要么成魔。” ………… 夜,沉沉压下。 江砚,舔着指血的嘴角,望着皇宫最深处,笑意渐浓。 “开场戏,就该够热闹。” 他摸了摸袖中火折子。 “等不久了,疯狗要开始咬人了。” 第2章 皇家大比,废人凑数 晨钟三响,长安皇宫西演武场大门缓缓开启。 自四面八方而来的朝臣、勋贵、公主郡王,俱被请入高台,按品级落座。今日,是一年一度的皇子武艺大比。 场上人声鼎沸,楼台之上锦绣翻飞,金丝缎帘随风摇曳,气派恢宏。 可在众人心里却早有共识:这不是比武,而是立威。 “太子武艺早成,少年便能挽强弓、策烈马,内廷早有人传言,皇上欲借此机再赐他兵权。” “皇子们一个个也该有点自觉,别太碍太子眼了。” “嘿,有人碍得了眼?大部分皇子都是花瓶,几个成年的也就是陪跑。” “九皇子不也来了?听说脑子都不大好使,居然也能参赛?” “他?哈哈,那是给太子铺垫威风来的。凑数罢了!” 人群议论纷纷,笑声不止,而此刻,一个身穿玄青色宽袍的少年,晃晃悠悠地迈入场内。 他步伐虚浮,好似喝醉,一路上边走边朝人憨笑,一手还抓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舔,汁水顺着指缝滴落,一副市井小儿模样。 “那是……哪位宫人如此放肆?”刚入场,不明就里的几位贵妇讶异地掩着口。 “啧,九皇子江砚。” “真是他?” “当然,你看那傻样……除了他,谁敢穿错靴子上场?” 果然,那少年脚上一只云纹武靴、一只僧履,活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九殿下!”一旁太监想提醒,被江砚一瞪,吓得噤声。 “我喜欢这鞋……走路没声音。”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笑容倒是挺灿烂的,可众人只觉得不寒而栗。 随着皇帝亲临,御驾就座,擂台中央金锣三响,皇子大比正式开始。 江砚被分到第一组——开场首战。 对手名唤赵厉,是四皇子麾下的亲卫,曾在西北军服役三年,立过小功,手段狠辣。 主看台上的四皇子,面色依旧如常,一派温润君子风度,与太子言笑晏晏。 然而当他目光投向擂台角落那个舔糖葫芦的身影时,眼底深处划过一丝冰冷的玩味。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 太子笑着说道:“四弟麾下人才济济,倒是替父皇分忧。” “太子谬赞。”四皇子拱手,却望向擂台角落那还在舔糖葫芦的少年,微微一笑:“九弟英勇,第一场,赵厉定会手下留情。” 太子轻笑不语,眼里多了几分讽刺。 擂台上,赵厉对着面前还沉浸在甜蜜中的少年,敷衍地一抱拳,声音生硬:“殿下,小心了!” 江砚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缩了缩脖子,糖葫芦都差点掉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扶稳糖葫芦,才抬起眼皮,眼神躲闪游离,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 “你……你……别打我头……这里……一打……就疼……就晕……什么都看不清了……” 赵厉面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不耐烦更甚,嘴角却扯出一个公式化的冷峭弧度:“殿下放心,末将不打头。” “哦……不……不打头……那就好……那就好……”江砚像是得了天大的保证,立刻又对着赵厉嘿嘿傻笑起来,似乎真的毫无防备。 赵厉面色冷峻,退后三步,低声一喝——杀! 身形如狼,步伐如电,瞬间逼近! 掌风未到,劲气先袭! 观台上众人纷纷点头,暗道:好身手,九皇子只怕连还手都难! “嘭!” 一声闷响,众人却看见江砚以极不协调的姿势,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跌扑过去。…低头就是一口,精准地咬在赵厉耳根下方与颈动脉之间的位置,那一口又快又狠又准… “啊!”赵厉凄厉惨叫,耳垂下方一小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江砚顺势抱住赵厉腰腹,一转身,猛然将其高高举起,头朝下砸向地面。 “咚!!!” 擂台地砖震裂,赵厉双腿猛地一蹬,身体瞬间彻底软倒,口鼻溢出鲜血,晕死过去。 仅仅三秒,全场寂静… 无数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下意识地张开,忘记了合拢。 江砚抬起头,眨着眼,一脸迷茫地问: “我……我是不是……赢了?” 空气仿佛凝固,下一刻,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这也行?” “他是装疯还是傻人有傻福?” “那赵厉怎么像是自己跳上去给人摔的?” “这招……叫什么?抱摔咬头?” 太子面色不善,重重一声冷哼。 四皇子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这废物! 他盯着擂台上赵厉那清晰的牙印,眼底的温润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错愕和愠怒。 江砚走下擂台,仍不忘把糖葫芦拾起,拍了拍灰,又舔了一口:“好甜。” 皇帝面色一沉,似要动怒,却又微微眯眼。 刚才那一脚虚晃,极其老道,左脚前探、右脚卸力、重心偏移时还悄然借力摔人,明显不是疯子能练出来的招式。再加上狠辣精准的一口?…这根本不是失心疯能掌握的格斗本能! 更重要的是,那咬的位置,是军中斥候近身搏杀时,为求绝对安静制敌的绝杀位!老练的斥候才懂! “疯狗?”皇帝心中冷笑一声,他缓缓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玉珠串,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响起: “九皇子江砚,首战胜!晋级下轮。”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此子……行为有异。着近侍监,暂留观之,无令不得擅离所居。大比之后,报于朕知。” 太监明公低声记下,心知皇帝意思:盯紧了。 太子微眯眼,道:“父皇圣明。” 江砚咧嘴笑,一脸憨厚地朝太子行了个礼。 “太子兄……我、我能再吃个糖葫芦吗?” “随你。”太子笑着,手中却慢慢握紧了茶盏。 而江砚垂下头,舔着糖葫芦,眼神却像一汪死水,冷得刺骨。 十载,第一子落下。 你们都以为我是疯子,那就好。 疯子做的事,没人追责;疯子说的话,也没人当真。 第3章 太子请我喝茶,我把他杯子咬碎 皇帝一句行为有异,将江砚暂时圈禁在他那荒僻冷清的殿苑内,名义上是观之,实则与囚禁无异。 然而大比尚未结束,江砚那石破天惊的一摔一咬,余震仍在宫廷深处轰鸣。 太子那张温煦含笑的面具下,第一次被一个疯子撕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冰冷的探究。 冷宫里的江砚,完全不在意无声的监视。 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对着一只误入院中的麻雀傻笑,把捡来的石子摆成看不懂的图案… 偶尔,江砚会对着空气低语,声音模糊不清,断断续续,有时夹杂着痴笑,有时又仿佛夹着尖细的哭腔。 记录的暗卫听着,只觉得一阵阵头皮发麻,字条上写的尽是… “行为乖张,语无伦次,疑似旧疾发作,啃咬院中枯枝甚烈”。 消息传回皇帝案头,那张日渐深沉的面孔上看不出喜怒,只朱批了一个阅字。 比武结束不过三日。 黄昏时分。 太子身边最得力的首领太监崔安,带着几个内侍和一份食盒,踏着暮色而来。 他们的到来,让守在外围的暗卫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地将身形更隐入暗处。 “九殿下,太子殿下听闻您在殿前受了惊吓,特地命咱家送些安神的点心来,瞧瞧您。” 崔安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恭谨笑容,但眼底深处却是不加掩饰的轻慢与审视。 他打量着院落,仿佛这空气都污浊了几分。 江砚正拿着一根秃了毛的枯枝在地上划拉,闻言茫然地抬起头,嘴角沾着不知何时蹭上的泥灰,脸上憨厚笑容: “太、太子兄啊?他真好……赏、赏吃的吗?”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崔安身后小太监捧着的食盒上,喉头滚动,仿佛饿极了。 崔安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慈和:“殿下不必急,太子殿下还说了,体恤您近日寂寞,想请您过府一叙,喝喝茶,说说话。” “喝茶……好……好……”江砚扔了枯枝,猛地站起来,又想起什么,局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衣袍和沾满灰尘的草鞋。 他手在衣摆上无措地蹭了蹭,十足的小家子气,“我……我脏,太、太子兄会不会……” “殿下多虑了,太子殿下最是体恤兄弟之情。请您这就随咱家走吧?”崔安笑容不改,语气却不容置疑。 ………… 东宫暖阁,灯火辉煌。 太子坐在主位,一身杏黄常服,温润如玉,含笑看着局促不安走进来的江砚。 “九弟来了?快坐。”太子声音温和,示意身边的位置。 江砚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在精致的锦垫上坐下,只敢挨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绞着那早已洗得发白的衣角。 他眼睛四处乱瞟,带着对奢华环境的不安和新奇,目光扫过壁上名画,几案上的玉器,最终又落在太子面前那套莹白如玉的定窑茶具上。 “多、多谢太子兄。”江砚声音低落。 “一家人,无需拘礼。”太子亲自提起暖在红泥小炉上的玉壶,为江砚斟了一杯清亮的茶汤, “听闻九弟近日身子不爽利?来,这是江南刚贡上的春茶,清心养神,尝尝。” “好……好甜?”江砚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傻笑着看向太子,口水差点滴出来。 太子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厌恶,面上却笑容更深:“这是茶,自然是香的。九弟以前……可曾尝过?” “尝、尝过?”江砚歪着头,眼神茫然地思索,“甜的……果子……水……黑黑苦苦的水……不甜……” 他摇着头,一脸嫌弃地看向太子递过来的茶杯,“这个……香……像糖的味道吗?” 他似乎很执着于甜… “哈哈,九弟真会说话。”太子朗声一笑,化解了瞬间的尴尬,“茶有真味,在于苦涩回甘。九弟以后会喜欢的。来,试试看?” 太子将茶杯又往江砚面前推了推。 江砚看着那杯茶,眼中充满了孩子气的试探。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引得侍立一旁的崔安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撇。 江砚终于鼓起勇气,笨拙地用两只手捧起小小的茶杯,小心翼翼地凑到鼻子下,贪婪地嗅着热气,脸上露出夸张的享受表情:“香……真香!” 就在太子眼底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开口引导话题时…… 江砚突然张嘴,咔嚓一声脆响! 他一口咬在了那莹润如玉的杯沿上。 江砚这一口,又凶又狠,坚硬的瓷器碎片崩裂,碎屑混合着他口中的唾液和一丝鲜血飞溅出来。 暖阁内骤然死寂。 太子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瞳孔猛然收缩,身后的崔安和几个小太监更是骇然失声,倒吸一口凉气。 江砚却仿佛毫无所觉,他含着满嘴的碎瓷片,像个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眼睛格外明亮,喉头发出了含糊的咯吱咯吱声。 “呸!” 江砚猛地吐出一口混合着血丝,唾液和碎瓷渣的秽物,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溅到的血迹,却对着面沉如水的太子,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带着孩童般天真却又扭曲残酷的笑容: “太子兄,这水……有毒!” 太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凸起,指节泛白。 崔安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谋害皇子?就算是个疯皇子,也是死罪! 太子的眼神冰冷,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满嘴血迹、笑容扭曲的疯子。 他下药了吗?下了。那是极其轻微,只会让人轻微腹泻、绝不会有性命之忧的泻药。 目的?只是为了进一步确认这疯子是否真的对外界刺激有异常敏锐的反应,同时让他不适几日,省得碍眼。 这事隐秘至极,连崔安也只隐约知道是让江砚出丑,绝想不到会被如此当众揭破!江砚是怎么知道的?蒙的?还是……?! 就在太子暴怒边缘。 江砚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越过那小小的桌几,嘴角裂开的弧度更深,那笑容带着邪性。 江砚满嘴的血腥气,混合着残余的茶香,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气音,对着太子惊怒交加的耳朵,轻轻说道: “可惜……太子兄,不够毒…”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东宫的雕梁画栋,飘向遥远的北方,“听说朔风城那边,连喂鹰的毒草都快吃完了” “嗡!!!” 太子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一股冰冷的寒气直冲顶门,不是因为被点破下药,而是因为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东西。 这分明是看透了他所有心思,并在他的规则上,狠狠踩了一脚,再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太子胸口剧烈起伏,滔天的怒火几乎冲破理智,让他想把眼前这张可恶的脸撕碎。 但他毕竟做了十几年的太子,城府极深。 太子没有再看江砚,只是缓缓地、缓缓地,端起自己那杯未饮过的茶,慢慢送到唇边,无视周围死寂的空气和跪了一地的仆从,缓缓啜饮一口。 “九弟玩笑了。”太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平和,“想是这茶具放久了,有些陈旧。来人——” 他目光转向地上那摊秽物和茶杯碎片。 “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给九殿下换杯新茶!收拾干净!”崔安如蒙大赦,几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指挥小太监清扫。 “不必了,太子兄。”江砚却突然站起来,恢复了那副傻乎乎的样子。 “我……我困了,想回去了……”他指着门外,眼神飘忽,“外面……黑,我怕……有……有吃人的东西……” 他最后这句话仿佛是随口胡诌的疯话,却又像是一根细针,冷不丁又扎在了太子的心上。 “……也好。”太子沉默片刻,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兄长的关怀,“九弟身子要紧。崔安,好生送九殿下回去。” 江砚嘿嘿傻笑着,朝着太子胡乱拱了拱手,便在崔安等人小心翼翼的恭送离去。 踏出东宫大门,刺骨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 江砚脸上的傻笑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眼神清明,他下意识地想舔舔被碎瓷划破的嘴角,刚才故意划破流下的血。 他不需回头,都能感受到暖阁窗后,那来自最高处的一道冰冷惊疑的目光。 江砚嘴角再次微微牵起,他伸进袖中掏了掏,摸出之前藏好的半根糖葫芦,将糖葫芦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裹着血的甜蜜在舌尖弥漫开。 江砚尝到了甜头。 这场宴席,他用一口瓷片和一句耳语,硬生生从虎穴里刨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块血肉。 棋局之上,疯狗落子。 皇帝在看,太子在惊。 江砚眼中,却只有那盘还未铺开的大棋。他的步子摇晃着,带着一丝真正的疲惫,却坚定地走向冷宫的黑暗。 第4章 九皇子诈尸 冷宫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得猛烈而蹊跷。 黑烟滚滚,火光冲天,映得半个皇宫都红彤彤的。等宫人们慌慌张张提着水桶赶到,那座本就破败的殿宇已被大火吞噬大半。 翌日清晨,一个不幸但似乎又理所当然的消息传遍了宫闱,冷宫失火,尸骨无存……九皇子江砚,没了。 一时间,宫道上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那疯狗…九殿下,烧死了!” “冷宫那地方,年久失修,又是天干物燥…出事不稀奇。” “嘘!小声点…不过也好,省得整日闹得人心惶惶,咬人、摔人、还啃茶杯…这下宫里清净了。” “就是可怜了昭阳贵妃一脉,这下算是彻底断了……” 就连皇帝案头,也收到了内侍省呈报的文书,上面字字清晰。 “昨夜冷宫走水,火势甚猛。九殿下江砚…疑似未能逃出,尸骨无存。唯剩焦土一片,无从辨认。” 皇帝捏着那份奏报,指尖在尸骨无存四字上停留许久,眼神晦暗不明,最终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查!” ………… 皇城之下,庞大的地下排水脉络纵横交错,一处改造过的隐秘石室中,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晕。 江砚脱下被熏得焦黑的衣服,露出底下完好的劲装。他脸上抹着几道黑灰,神情却冰冷锐利,再无半分痴傻。 石室中早已有人在等他。 一个身形佝偂的老者,脸上罩着一张蒙面巾。 看到江砚安然无恙,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亮光,随即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低沉: “老奴黄七,参见殿下!三载潜踪,幸不辱命!” 江砚一把扶起他,盯着那双熟悉的眼,沉声道:“黄老,你让我们等得太久了!” 黄七:“殿下恕罪!按当年殿下密令,离京前,引火之物‘乌金炭膏’悄然备于冷宫暖墙夹缝……” 黄七的声音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锐光一闪,低声道:“这一步,成了!殿下的金蝉脱壳已成。” “只是...老奴斗胆一问,这火一烧,殿下下一步...当真要走那最凶险的一步棋?朔风城那边...” 黄七,大夏朝曾令敌胆寒的影卫,昭阳贵妃生前最信任的护卫长。贵妃遇难时,他正奉命在外执行秘密任务,归来后便神秘失踪,音讯全无。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或者…畏罪潜逃了…… 江砚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风雪,冷静道:“凶险?这深宫才是真正的修罗场,处处都是淬了毒的温柔刀。” “十年疯癫,能做的都做了,咬过人,摔过人,啃过御杯...可这深宫的铁桶阵连一丝缝隙都撬不开。” 江砚声音陡然转冷:“母妃当年的血案,就像这宫墙根下的苔藓,捂得越久,越没人敢去掀开。” “线索?都指向了‘上面’,可那顶天的地方,谁敢查?谁敢碰?” 他猛地攥紧了拳,骨节发白:“冷宫这把火,烧的是我自己,‘烧死’的是他们眼中那个无害的疯狗九皇子!” “烧出来的,是我江砚唯一能走出这座囚笼的机会!” “黄老,朔风城,是我唯一的棋盘!只有到了那边,远离龙椅下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耳朵,我才能活得像个人!” 黄七身体一震,老泪在浑浊的眼中打转。他重重磕下头去,苦涩道: “老奴明白了,是老奴愚钝!那‘北莽王庭’深处,果然也嗅到了朔风城的味儿!” “都冲着朔风城去了!而京城这边...” 他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交织,“当年事发,宫闱封锁,连一丝血腥气都透不出来。” “老奴该死啊!深入北莽王庭,线索屡断,险些永冻雪原。” 黄七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刻骨的恨意说道:“幸得天佑,终不负殿下所托!殿下要的那几条‘毒蛇’,尾巴露出来了!蛰伏多年,如今终于可以……” 他做了一个精准的切割手势,眼中杀气凛然。 “哪几条?”江砚眼神骤然锐利,嗜血的红。 ………… 清晨,太极殿。 金碧辉煌,朝臣肃立,开始了每日例行的早朝。空气中弥漫着肃穆,偶尔有细微的杯盏轻碰声。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昨夜那场引人关注的冷宫大火。 新任刑部尚书,李焕章,新官上任,急于表现,出列拱手,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启奏陛下!昨日冷宫大火已然查明,确系积年朽木遇明火所致。” “不幸九皇子殿下当时正在殿内……已被大火焚身,尸骨化为灰烬!此乃意外,虽令人痛心,但也请陛下节哀,万勿过于伤怀。” 言下之意,那个疯疯癫癫、惹是生非的祸害没了,未尝不是件清净事。 皇帝高踞龙椅,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珠串,目光扫过殿内,似乎在审视每个人的反应。 就在殿内气氛一片沉抑之时。 “咯…咯咯咯……” 一阵低沉诡异,骨头摩擦般的声音,伴随着一股阴风,突兀地从大殿侧后方,通往内廷的小门处传来。 所有人猛地一惊,齐齐扭头望去。 只见那本该紧闭的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下一刻,满殿哗然,尖叫声此起彼伏。 江砚穿着被烧得破破烂烂的衣服,步履摇晃地飘了进来。 他浑身黢黑,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只剩下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直勾勾地盯着龙椅之上的皇帝,嘴角向上咧开,形成一个极其惊悚诡异的笑容。 “鬼啊啊啊!!” “是…是九殿下?他不是烧死了吗?!” “诈尸了!冤魂索命来了!” 胆小的官员,白眼一翻,咕咚一声就软倒在地。 整个金銮大殿,瞬间乱成一锅沸粥,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威仪。 “父皇——”江砚走到御阶之下,沙哑地开口了,“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他像是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衣袖摆动间,还掉落几片烧焦的布屑。 皇帝霍然站起,眼中爆射出精光,他死死盯着阶下九皇子,胸膛起伏,他抬了抬手,制止了御前侍卫的冲上。 江砚慢慢直起腰,他环视四周惊魂未定的大臣们,那双被烟熏火燎过的眼睛,此刻清澈,闪烁着疯狂: “李尚书方才说……孤烧死了?尸骨无存?” 李焕章面如死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哈!好一场大火啊!” 江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耳的讥讽,问道: “烧得真是时候!半夜三更,孤那冷宫连个鬼影都没有,怎么就能‘意外’起那么大的火?”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逼近那些畏缩后退的朝臣。 “火起之时,巡更的侍卫在哪?就近的水龙局又在哪?为何无人呼救?为何无人扑救?!是不是就因为孤是个疯子,你们巴不得这把火把孤烧得干干净净?!” 江砚冷冷的扫过一张张,惨白、或心虚、或惊惧的脸孔,道: “你们怕孤疯!你们更怕孤哪天突然不疯了,想起来该咬谁了,是不是?怕孤这条疯狗,咬到你们的肥脖子上,对不对?!” 满殿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喘气声。 太子站在群臣前列,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四皇子脸色铁青,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而龙椅之上的皇帝,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后,竟出乎意料地没有暴怒呵斥。 他缓缓坐回龙椅,深邃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江砚身上。 皇帝沉默良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雷霆之怒即将降下时,他却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 “江砚……死里逃生,你,很好。来人——” 第5章 陛下说赏我一顿饭,我选太子妃 冷宫大火余烬未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皇帝那句金口玉言,“着九皇子江砚,彻查此案!” 满朝文武,连带着刚捡回半条命的刑部尚书李焕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让这个刚死而复生的疯子查案?查他自己险些殒命的火场? 疯上加疯? 皇帝这是老糊涂了,还是嫌宫里不够乱? 太子眼神阴鹜,唇边却硬是扯出一丝温煦:“父皇圣明,九弟……嗯,慧眼独具,或可发现些常人难以察觉的‘蛛丝马迹’。”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充满了荒谬的暗示……是啊,疯子的蛛丝马迹,谁懂? 四皇子沉默站在一旁,眼神深处却掠过警惕。 江砚顶着一头乱发,脸上还有几道没洗干净的焦黑。 他歪着头,一双眼睛在凌乱的发丝后茫然地眨巴着,似乎根本没听懂彻查是什么意思。 直到旁边的太监小声提醒,殿下,圣上命您查案。 他才仿佛大梦初醒,用力地哦了一声,音量之大,吓得旁边一个小侍郎一哆嗦。 “查案!查案好玩!”江砚拍着手,原地蹦跶了两下。 ………… 接下来的三日,整个冷宫废墟,成了九皇子专属的疯乐园。 他有时趴在地上,整张脸埋在冰冷的黑灰里,像狗一样嗅闻,连鼻孔都沾满黑灰。嘴里还含混不清说着:“乌金……味?糊了的桂花糖……里面塞了蛇蜕!嘶……” 几个远远监视的侍卫和崔安派来的眼线,看得嘴角抽搐,直翻白眼。 他时而又突然兴奋地冲向某截焦木,伸出舌头舔舐乌黑的墙面,舔两下,又呸呸吐掉,皱着眉道:“甜的?甜的!不对,是苦的!” 举止荒诞绝伦,引得围观宫人窃窃私语,摇头暗笑。 太子那边的线人更是摇头,觉得这疯子死里逃生是撞了大运,但脑子是彻底废了。 他甚至拿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树枝,在废墟深处煞有介事地翻找,弄得尘土飞扬,最后撬松了一大块的地砖。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把自己埋了时,江砚却盯着撬开的空洞,凑过去深吸一口气,神情骤然变得极其专注。 暗处观察的人,无人看到他那瞬间放大的瞳孔深处,闪过一道幽微不可见的暗芒,那是他在感知黄七秘传的“辨灵术”。 他在玩,但动作之间,废墟核心区域那些最细微的灵息痕迹,已被他独特的疯癫行径悄然引导…… 江砚看着院中监视的阴影掠过墙角,嘴角勾起一丝外人绝看不懂的冷笑。 ‘疯吧,再疯得像一点。让他们把我当作一个只认得‘甜’味的祸害...’ 他内心冰冷地低语,‘那把火,烧得正好…’ ‘他若心虚,必会借查之名,行控之实,把更多爪子派到我身边。’ ‘他若疑我诈疯,就一定会把我这条‘失控的疯狗’扔出去。’ 江砚深深地望向帝宫方向,‘只有远离这座活死人墓,我才能挣脱脖子上的锁链。’ ………… 三日后,承天殿偏殿。 皇帝高坐,太子、四皇子及几位重臣在旁,崔安侍立在侧。殿内气氛凝重,只等着看九皇子这场注定荒谬的闹剧如何收场。 江砚被引进来时,还是那副邋遢疯样,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手里还攥着半块黑乎乎的泥巴,像是什么宝贝。 “江砚,”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三日已过,你可查出了什么结果?冷宫之火,究系天灾,还是人祸?”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汇聚。 江砚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视线最后落在皇帝案前一方御赐的,尚未点燃的珍品紫檀香炉上。 他鼻翼突然抽动了几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他又要做什么荒唐举动时,江砚却往前猛扑一步,指着那紫檀香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父皇!是它!是它的味道!烧孤房子的味道!里面有贼!” “胡言乱语!”李焕章脸色大变,出列怒斥,“此乃圣上案头清供檀香!香气醇厚,岂是那引火之物可比!殿下莫要疯言,诬陷圣物!” 江砚像是没听见李焕章的呵斥,对着皇帝,神情极其认真地掰着手指头: “那味道,藏得深!外面糊味大,盖住了!藏在香灰里,一点点钻出来……甜甜的,腻腻的,像……” 他歪着头思考,突然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像坏掉的糖葫芦!对!里面加了毒引火药的糖葫芦味!那坏糖葫芦的盒子……盒子是……是从李尚书大人府上送来的!” 李焕章瞬间冷汗如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冤枉!绝无此事!此……此乃污蔑!九殿下他……他疯了!他的话岂能当真!臣府上绝无这种……” “住口!”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李焕章,又掠过眼神骤然阴鸷下来的太子,最终落在江砚身上。 皇帝那向来深不可测的眼中,第一次真正翻涌起惊涛骇浪,刑部尚书,太子的得力臂膀……檀香……引火药? 疯子真的查出来了?用这般荒谬绝伦的方式?! 大殿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皇帝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就在众人以为雷霆震怒即将降下时,皇帝紧绷的面容忽然松动,嘴角竟然向上勾了勾。 不是开怀的笑,而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冰冷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有趣。”皇帝轻轻吐出两个字, “朕的儿子,差点被烧死在冷宫,却连朕御前的檀香,都能分出其中‘别有洞天’的滋味。江砚,你果然……不负‘疯狗’之名。” 他目光转向地上脸色惨白的李焕章,声音漠然: “李焕章,此案既已与你有关,大理寺卿!” “臣在!” “朕给你三天,给朕查清,那尚书府送来的檀香,是李爱卿的意思,还是……查不清,你和他一起去慎刑司分辨吧。” “臣……臣遵旨!”大理寺卿声音发颤,知道这是要彻底翻查李府了。 皇帝心情似乎难得地好,目光又落回江砚身上:“九皇儿,查案有功,也算受了惊吓。说吧,想要何赏赐?” 这话,半是安抚,半是更深的试探。 众人的目光刷地再次聚焦到江砚身上。 太子眼神深处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身后一个依附于他的年轻宗室子弟,许是觉得九皇子这疯子构不成威胁,又或者急于在太子面前表露忠心,按捺不住地讥讽出声: “圣上开恩,九殿下也是要封赏。只是这‘疯狗’二字实至名归,怕只会糟蹋了好东西。赏他一顿饱饭足矣!” 年轻子弟说完还故作轻松地干笑两声,眼神轻蔑。 殿内气氛瞬间又变得微妙紧张。四皇子冷眼旁观,想看这疯子如何应对。 江砚原本还在玩手里的泥巴,闻言抬起头,眼神依旧懵懂纯真。 他放下泥巴,无比认真又无比自然地向前一步,目光在大殿内扫了一圈。 最终,他的视线精准地锁定在太子身侧,一位云髻高挽、身着华服、容貌确实堪称绝色的丽人身上——太子妃。 江砚抬起黑乎乎的手指,指着太子妃,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痴迷又带着野性的笑容,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 “吃饭?不好玩!我要吃那个漂亮的小娘子!她……香!看着最好吃!”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了,无法置信。 太子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花容失色,身子摇摇欲坠。 太子的表情在瞬间彻底裂开,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具被撕得粉碎,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江砚的手都在发抖:“疯子!你……你找死!!” 他几乎要不顾身份地冲上去撕了这个毁他颜面的疯子。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突然,极其洪亮,甚至带着几分解气和放纵意味的大笑 只见皇帝坐在龙椅上,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他那积威深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畅快?或者说是…冷酷的玩味? “好!哈哈哈!好一个‘疯狗咬人’!真性情!够胆魄!”皇帝边笑边指着江砚,“不愧是朕的儿子!” 他丝毫没有为这句冒犯太子妃藐视储君的疯言发怒,甚至没有任何形式的斥责。 这纵容般的笑声,比严厉的训斥更令所有人,尤其是太子,感到彻骨的寒意! 皇帝笑了好一阵才停下,眼神扫过脸色铁青、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太子,看向江砚。 “行了,疯言疯语的,还吃人?传出去吓坏百姓。你这副尊容,也真该好好洗洗。” 皇帝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与敲打,“崔安!” “奴婢在。” “带九皇儿去御膳房。告诉他管事,里面的东西,”皇帝手指点了点江砚,“随便他挑,想‘吃’什么,就给他什么!” “谢父皇!”江砚像是得了天大的恩惠,咧着嘴嘿嘿傻笑,还不忘补充一句,“那……那小娘子真香……等、等我饿极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脚步踉跄地被崔安请了出去。 偏殿内,皇帝脸上残留的笑意如同薄冰,迅速消散。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太子和瘫软在地的李焕章。 “都散了吧。”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一殿惊魂未定的重臣。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四皇子,望着江砚离开的方向,又瞥了眼快要被气炸的太子,端起茶盏,遮住了唇边一闪而逝的冰冷笑意。 这冷宫里的火烧出来的哪里是什么焦尸?分明是一条披着疯狗皮的毒龙。 “疯狗要开始咬人了……” 这句话,此刻在四皇子耳边响起,字字血腥… 第6章 疯令焚火三甲应 九皇子要吃小娘子的疯言,被皇帝一句轻飘飘的疯话按下,却在东宫搅起了滔天巨浪。 太子连着五日称病不朝,太子妃闭门谢客。 刑部李尚书府邸被大理寺掘地三尺,搜出来的不止是引火之物,更有暗通州府的铁证。 朝堂人人屏息,揣测着那高坐龙庭的帝王心思,也惊惧着那条时疯时醒的恶犬。 偏偏在这时,一道沾着北疆风雪,八百里加急军报,传来。 “报——朔风城危!!!” 传令兵几乎是被抬进太极殿的,铠甲上的暗红色的血迹混杂凝固,他嘴唇干裂,双目血红,声音低沉: “血狼巴图鲁……三万铁骑……破外三关……直指……朔风城!地道掘城……箭矢耗尽……粮草……不足!” 他猛地咳出一口污血,颓然瘫倒,“陛下!城……要破了!!!” 嘶,满殿倒吸冷气之声。 朔风城,北疆最后的门户。一旦失陷,胡马便可长驱直入,叩关中原! 皇帝的脸色从未如此阴沉过,手中那份刚弹劾完礼部尚书的奏疏被他重重拍在御案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眼神扫过阶下惊惶的群臣,最终盯向刚刚“病愈”重回朝堂的太子,沉声:“众卿,何策解燃眉之急?!” “陛下!刻不容缓啊!” 大理寺卿率先出列,声音带着焦灼的颤抖,“请立刻发兵驰援!北疆边军精锐尚在,然被叛军主力钳制动弹不得!唯有调京卫戍之强军,星夜驰援!再迟……恐……” 后面的话,无人敢说出。 然而,他话音刚落,太子一派的重臣,兵部侍郎便立即出列,声音沉稳却透着冰冷: “陛下三思!京卫戍乃拱卫帝都之本,轻易调动,若京师有变,谁担此责?北疆局势复杂,叛军动向未明,仓促发兵,若中了敌人围点打援之计,精锐尽失,则天下危矣!” 这正是太子想要的。他需要时间重整旗鼓,更需要一场稳妥的胜利来挽回颜面。 此刻兵权若落入主战派之手,岂非前功尽弃? “儿臣附议。”太子适时开口,依旧是那份温润体恤的语气, “父皇,北疆危急,儿臣亦寝食难安。然,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当遣精干斥候,速查叛军确切兵力、部署及背后是否有他国搅动。待查明敌情,再遣一稳重老成之帅,方为上策。” 稳重老成之帅?这话里的潜台词几乎呼之欲出——自然是他太子信得过的人!而非急于主战的四皇子派系,更不是皇帝手中未知的棋子。 四皇子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中冷笑连连。 太子的算盘打得震天响,可朔风城粮尽的消息就在耳边。等斥候查明确切敌情?怕是尸骨都寒了! 他端起茶杯欲言,却被太子党羽密集的目光压了回去。 朝堂之上,太子一系的官员纷纷附和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是极!仓促出兵,徒耗国力!” “叛军主力动向不明,确需探查……” 眼看主战的声音渐弱,一场关乎北疆存亡,帝国安危的救赎,就要淹没在太子那冠冕堂皇的稳妥二字和一众趋炎附势的应和声里。 绝望的气氛笼罩着每一位尚有良知的朝臣。 殿门侧后的阴影里,江砚听着殿内,太子那副冠冕堂皇的稳重腔调,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眼神冰冷。 ‘来了...朔风城!比预想的还快!太子果然舍不得他的京营宝贝疙瘩...’ 他心中最后一丝犹疑扫空,只剩下一片决绝:‘好风!好风!正好送我上青云!这机会,我等了十年!’ 江砚深吸一口气,瞬间将那冰寒的眼神,淹没在混沌的疯狂之下... 嗒、嗒、嗒…… 殿门口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门口。 是他,江砚… 江砚一头乱发,额前几缕碎发垂下,半掩着眼睛。 他就这样带着几分不羁的疯态,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这片肃杀焦灼的中心地带。 众人的眼神复杂至极……无人知道这疯子此刻又要上演何种闹剧。崔安跟在他后面半步,眼神警惕。 江砚仿佛对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毫无所觉,他的眼睛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下一刻,他看见了御阶之上龙威赫赫的皇帝。 “父皇!”江砚毫无尊卑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无畏,同时,一只黑乎乎的手猛地抬了起来,直指殿外…北疆烽火的方向。 “外面!”他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殿内所有窃窃私语,“热闹!我去凑热闹!” 所有人愣住了。 紧接着,一片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在角落响起。果然是疯子!北疆尸山血海是人命战场,在他嘴里竟成了热闹? 太子脸上终于绷不住那副温润,眉间聚起薄怒,厉声斥责道:“江砚!休得胡言乱语!此乃朝堂商议军国重事之地,岂容你儿戏!北疆生死存亡,岂是热闹二字能形容?给我退下!” 他袖中的拳紧握,若非场合不对,几乎想立刻命人将这疯子叉出去。 江砚被他呵斥,像是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随即却又看向太子,眼神依旧懵懂,甚至还带着点委屈般的狡黠:“胡言?……我没疯。我只是……不怕死罢了。” 这转折再次让所有人一愣。 说罢,江砚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太子,目光重新看向帝座。 “给我……?三百人?。”他歪着脑袋,像是在估算,语气飘忽,“?不要新笼子里的雀儿,要会撕肉啃骨的?……?我去那儿!” 江砚再次指向北方的虚空,?眼神忽然变得极其专注,“把喂鹰的老窝捅穿!包……包熟!” 噗——有人忍不住失笑。 三百人?包平三万围城的铁骑? 疯了!绝对是彻头彻尾地疯了!比要吃太子妃更疯!这简直是在把帝国的尊严,无数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太子身后的心腹,更是直接轻蔑的要笑出声。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住了阶下这个混不吝的儿子。 “江砚,”皇帝脸色不变,眼中闪过精光,声音低沉缓慢,“你可知,军前无戏言?若做不到……” “做不到?”江砚脸上的傻笑瞬间消失了零点几秒,眸低闪过一丝冰冷,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随即,他那傻笑又堆了上来,带着一种绝对自信:“做不到……就让我死在那里喂野狼嘛!反正……我这条疯狗命,父皇……不是一直都知道,不值钱吗?” 殿内无人敢出声,那句不值钱,捅破了皇帝最后一点犹疑下的温情面纱。 皇帝盯着他,沉默了。空气仿佛凝结,连那些想嗤笑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太子脸色已难看到极致,江砚此举,无异于当众扇了他这储君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苦心营造的稳妥局面,竟然被一个疯子的三言两语搅得如同儿戏,更可怕的是,父皇似乎……在认真考虑? 终于,帝座上传来一声敕令: “好!” 皇帝猛地站起身,龙袍卷起一阵罡风,眼中寒光,漠然道: “朕准了,就拨你三百人!” “朕,等着你的热闹按下去的好消息!若败——勿归!若成——北疆封侯!” 封侯?一个疯皇子? 太子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他眼中喷火。 四皇子的杯盖轻轻落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缓缓抬眸,看向那即将奔赴绝地的疯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江砚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得近乎妖异的笑容,无视所有的目光,懒懒地对着御座一拱手: “谢……父皇!疯狗……这就去‘闹’一场给您看!” 他转身,脚步依旧有些拖沓,晃晃悠悠地走出太极殿大门。门外,是北疆铺天盖地的风雪与杀机。 而殿内,留下的只有一地凝固的震惊。 第7章 带兵 江砚拿到圣旨,来到京城郊外一处散发着恶臭的营地。背着包袱,脚步拖沓地走进了营地。 他眼神时而清澈,时而迷茫。 三百人,这一队挑出来的犯人或战场上的俘虏。死罪犯、流放犯、战犯……这些不值一提的人,被当作最后的拼图,丢到了江砚的手上。 要是没有奇迹,他们连北疆的护卫都打不赢,更别说应对来自血狼巴图鲁的三万铁骑。 江砚站在营地的高台上,环视了一眼。 三百名士兵,正披着破烂的军装,懒散地站成三排,神色疲惫,满脸胡渣。 士兵们眼中充满了不屑与冷漠,这些人本来就是被流放到这里,死活不管,甚至有些早已放弃了生死。 他们现在看着这个刚刚从京城走出的疯子……连个训练场上的场面都不懂,怎能指挥他们打仗? 然而,江砚倒是完全不在乎。 “听好了…” 江砚大声喊道:“今天我们不谈兵法,不谈策略,也不谈什么战术。我们只谈三件事,第一件,狗爬!” 士兵们相视一眼,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疯子搞什么鬼?”有士兵低声嘀咕。 “果然就是个疯狗,居然还想让我们爬?”另一个士兵冷笑。 江砚完全不理会他们的反应,指着营地的一角说道:“你们,三百人,集合在那条线后,准备爬!” 他说得轻松自在,士兵们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勉强听从了指令。 接下来的场景,简直让人觉得像是在恶作剧。 三百个大男人,穿着破烂的军装,满脸胡茬,开始趴在地上,沿着雪地爬行。 地上的雪结成了坚硬的冰块,爬行的士兵们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江砚站在一旁,眯着眼睛,口中怪笑:“不够!再快一点,狗才会咬人!” 于是,士兵们加快了动作,虽然心中极为不情愿,身体却开始渐渐适应了这种狗爬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有节奏。 “好!”江砚笑着拍手,“接下来,第二件事,舔树皮!” 这次,士兵们愣了愣,转头看向四周,见周围的树木都被雪压弯了,根本没有半根能舔的树皮。 有人忍不住大声嘲笑:“舔树皮?你当我们是狗吗?” “没错,我就是把你们当狗!”江砚笑得像个傻子,嘴角露出一丝恶作剧的笑容,“没树皮就舔雪,雪是最好的树皮!” 他指着地上的一片厚厚的积雪:“从这条雪道开始,舔个十圈,舔得我满意了,才算合格。” 士兵们的脸色变了。 舔雪?这简直就是让他们丢尽脸面! 但如果不服从命令,江砚的“疯子”名号就不是白得的,他们这些犯人也没有什么底线可言。 于是,三百人开始在雪地上爬行,舔着雪,一圈又一圈。有人开始咒骂,但更多的是眼底的愤怒与羞辱。 但就如江砚所说—— “吃得好,错就打,功就赏。” 士兵们明白,忍耐这一切,至少能让他们吃得饱,甚至是活得久一些。 “好,最后一件事,掏老鼠洞!”江砚扬起了手。 他指着营地的一块岩石后面,狭小的空间里能爬进去,但很容易被卡住。 士兵们再次露出厌恶的神色,认命般爬向废弃的地道口。 可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队伍末尾一个精瘦如猴的囚犯突然扑倒在地,突发癔症!他眼球翻白,四肢抽搐,指甲疯狂抠抓冻土。 江砚鬼影般闪现。他单膝压住那人脊背,三指猛地掐向其颈后某处,抽搐骤停。 囚犯瘫软如泥,喉间却发出溺水般的倒气声。 “他叫阿鬼?”江砚眯眼看向名册,“南境水匪,擅闭气凿船底,落网前憋沉过三条官船……啧,寒毒入髓的癔症。” 他指尖突然发力往下一摁…… “呃啊!”阿鬼弓身喷出一口黑血。 “寒毒逼出来了?”旁边黄七惊讶道。 江砚甩掉指尖污血,踢了踢地上瘫软的阿鬼:“想要镇痛药?入‘隐犬’。专训钻冰、闭气、暗刃、潜行、探查。” 他环视鸦雀无声的囚营,低语道:“还有谁……想治自己的老病根?” 三百囚徒面面相窥。 他们也没想到这疯子会医术。 三息后,陆续有人出列… 面色青紫的北地铁匠,冻疮入骨。缺了三指的盗墓贼,地穴阴气侵体。甚至有个眼珠浑浊的草原巫医,反噬蛊毒。 ……统共三十人。 他们跪在雪地里,江砚的指尖划过他们抽搐的皮肉:“隐犬,专吞绝症。活下来,毒就是你们的獠牙。” 这场训练持续了数日。 江砚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依旧带着一副疯子的模样,不时自言自语,时而对着士兵们训斥,时而又傻笑。 士兵们逐渐适应了这种疯狗训练法,他们的动作开始更加协调,甚至有些人开始对这些毫无意义的训练充满了动力。 江砚坐在那破木板上监督着训练,嘴角啃着刚从膳房顺来的鸡腿。 “这舔雪有点过了,殿下…传出去恐招非议,士气也可能…” 一日训练结束,黄七走到江砚身边,声音低沉嘶哑,这是他来后极少数的主动现身。 “士气?”江砚转头看他,眼睛亮得不正常,手里的鸡骨头扔给一只窜过的野狗,“老黄,你见过真正的疯子杀人吗?” 不等黄七回答,江砚自顾自咧嘴笑起来,露出森森白牙: “真正的疯子,不在乎自己嘴里的是冰渣还是敌人的眼珠子,他只在乎能不能填饱肚子,或者……把对面那家伙的喉咙咬开!” “我们现在练的就是这个不在乎!” 江砚指着那些在冰冷雪泥里趴着的士兵,声音带着一种狂热, “要让他们习惯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武器!羞辱?面子?那是给活人讲的道理!老子只要一群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咬死敌人的疯狗!懂吗?” 黄七眼中精光一闪,默默退后半步,不再言语。他看着江砚疯子般的笑容,心底却是一凛,殿下,疯得不简单! 半个月后。 还是那块雪泥地,但一切都变了。 三百人,动作整齐划一,低伏、蹬腿、贴地窜行!速度极快,身姿矫健,真正的雪地猎食者!他们眼神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种野兽般狂热,警觉。 江砚坐在破木板上,手里捏着一根甘草根,没心没肺地嘬着。 他旁边放着一个香气四溢的红烧肉坛子,盖子敞着,热气袅袅。 下面的士兵匍匐爬行,鼻翼不自觉翕动,眼神死死盯着那坛肉,但没有一个人敢违抗命令停下或抬头。 黄七笔直地站在一旁,眼神锐利,扫视着每一个士兵的动作,手中皮鞭垂着。 突然,江砚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大声宣布:“明天开拔!吃饭!” 江砚将坛子踢翻在地,油汪汪,软糯弹牙的红烧肉块混合着粘稠的酱汁,流淌在雪地上。 士兵们愣住了,那香气直钻脑仁。 “想吃?”江砚露出恶魔般的笑容,指着地上的肉,“爬过去!抢!谁他妈快,谁吃!” 沉寂被打破。 三百道饿狼般的目光瞬间点燃,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像训练时那样,四肢猛地发力,争先恐后地,扑向那片混杂着泥土雪水的肉,扑倒、撕扯、吞咽!雪地上翻滚起泥泞和油花,粗重的喘息、贪婪的咀嚼声、喉咙里发出的满足低吼交织一片!场面混乱而疯狂。 江砚站在一旁看着,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 黄七眉头微微皱起,却隐隐看到,那些在泥泞中抢食的士兵眼中,对江砚再无半分轻蔑,一种近乎盲目的追随,对食物的极度占有欲。 他们像一群被彻底驯服的饿狼,只认这块投食的主人和同伴牙齿的威胁。 江砚的笑声停下,眼神深处,浑浊的迷雾散尽,一抹寒芒闪过,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疯狗?” “对,老子养的就是一群敢为了一口肉,扑上去撕碎任何挡路家伙的疯狗军!开饭完毕,明天…北上吃胡虏!” 江砚的目光投向北方那片冰封大地,这是一场属于疯子和疯狗们的热闹。 第8章 舔雪咬断粮 北上,营地,雪幕翻卷,寒风中一面血色破旗猎猎作响。帐中火盆已冷,铜锅中只余下一层冻得结实的油花。 江砚踹翻肉坛,油腻混着雪泥四溅。 滚落的肉块瞬间被抢食,污雪地上翻滚着浑浊的人影和野兽般的吞咽声。 喧闹的狼藉之外,静立着一抹极不协调的艳色。 霜雪挂在她鸦羽般的鬓角,未沾一丝污浊。侧脸在雪光中如冷玉雕琢,琼鼻挺直,红唇凝朱,长睫下的眼眸却空洞无物。 她忽地俯身,裹在粗布下的纤纤玉指探入血污,拈起半块沾着酱汁的冻肉。猩红蔻丹掠过污雪,衬得指色愈发苍白。 三娘朱唇轻启,贝齿撕下筋肉的动作竟透出诡异优雅。细嚼慢咽间,一滴暗红油脂顺着唇瓣滑落,悬在尖俏下颌上,将坠未坠。 江砚眼神一凝:“这娘们儿?” 黄七无声现身,嗓音沙哑:“殿下,我们的人,培养过,陈三娘。南疆毒宗的‘活丹鼎’,官府试药灭门,唯她毒抗蚀骨……代价是只识能入喉的‘甜’。” 陈三娘闻声抬头,唇畔绽开一丝甜笑,指尖蘸着血油抹过唇角,妩媚道:“甜的呀……比主人药汤里的蛇腥花……还甜三味呢!” 江砚瞳孔骤缩,他猛地弯腰扣住她下颌,拇指重重揩过那滴将落的红油,凑到鼻尖深嗅…… 一股极其隐晦的腥甜气钻入鼻腔,裹着蜜糖深处腐败的苦涩,却又带着幽香。 “百炼蛇腥花…落雁红…七寸草汁……”他念出几味剧毒名字,眼底骤然亮起狂热。 江砚松开手,染血的指尖按在陈三娘冰冷颊边,冷笑道:“好一罐人形药蛊!从今往后,你的‘糖’——我喂!” “给我炼包香煞胡虏的甜霜粉出来!” 疯狗军,北上第五日。 照理说,这时候,应该吃上从后方赶来的第一拨军粮。 可直到天色暗沉,营外只带回了斥候断断续续的一句话:“主帅……粮道……雪崩了!” 江砚眯眼看着那名趴在雪地里带血的斥候,像是在听他讲一个荒谬的笑话。 “再说一遍。” 江砚语气平静,却让风声都顿了顿。 斥候牙齿打颤,声音发虚:“汗王手下大将率胡营……烧毁沿途三处驿站,断了我们退路,粮车困在百里之外。再加上昨夜雪崩……三日,不……五日之内,绝无一粒米能送到!” 寂静的帐篷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炸开。 只见一名体格壮硕的兵,熊奎怒吼着一脚踹翻了铜锅,油污溅起老高:“爬!舔雪!吃屎!” 他咆哮,唾沫星子砸在地上,“爬了一路狗爬!到头来饿死在这冰窝棚?!” 有人摸向腰间的刀柄。眼睛。无数双眼睛,浑浊的,血丝密布的,映着帐外苍茫的雪光,也映着坐案后那个身影。 它们的深处,一种原始的凶残正在苏醒。 三百疯狗,终于显出它们最可怕的一面……饿疯的狗,首先咬的是喂它的人。 黄七手一抖,指尖已经搭上了袖口暗袋。藏着他从不示人的武器,一撮淬毒蒺藜,专为一刀封喉、杀将止乱而生。 他目光扫过众人。 却听咔的一声。 众人望去。只见那案后的主帅,江砚,正弯下腰,从冻硬的地上抠起一捧雪。 江砚团了团,一把塞进口中。冰冷的晶体在他齿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雪沫顺着他嘴角溢出,挂在下巴上。 江砚嚼着,脸颊的肌肉随之牵动,像是在品味某种珍馐。 然后,他笑了,牙齿森白。 “不是练过吗?” 江砚转头看向熊奎,眼神癫狂,“舔啊!你们不是舔得比谁都熟练?” 帐中死寂。 江砚又站了起来,抖了抖袖子,撕下挂在军案上的羊皮地图,一把扔进火盆。 “主帅!”有副将惊呼。 “你疯了?没图我们怎么行军?!” “没图?”江砚冷笑,手指点在自己脑袋上,“老子早刻在这儿了。” 火焰噼啪作响,那张羊皮在烈焰中卷曲燃烧。 江砚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火堆:“我们不需要靠图走路,我们要靠狼……只有真正饿疯的狼,才会逼出猎物的巢穴。” 话音未落,黄七却猛地一震。脚边传来一股极淡的腥气。 他下意识低头,见江砚刚刚踏过的雪地上,悄无声息地,被碾碎了一株细细的红根草…… 那是种生长在雪石缝隙间的剧毒药草,一旦入体,七窍流血、死无全尸。 黄七脸色骤变,猛然看向江砚的脚下,果然,那毒草已碎,颜色淡去,药性散入雪地。 江砚……早有准备。 他甚至早就在营地中“无意踩过”数株红根草,只待必要时,将自己与全军绑上同一艘破船。 疯狗反咬,主帅先死,三日之内全军崩溃;疯狗不反,咬断雪道,冲出生天。 黄七忽然有些明白,江砚为何这些天来一直把他们当“狗”养。 不是侮辱,是剥皮,是脱骨,是在逼出狼性。 帐外雪还在下,风将三百士兵的怒火和饥饿卷得更狂。 “你们要饿死?!”江砚猛然大吼,声音穿透帐篷,直逼苍穹。 “那就爬出去!舔雪、啃树皮、掏老鼠洞!哪怕挖三尺地,也要给老子刨出口吃的来!” “现在开始,分组行动!” “右营五十人,往西十里翻崖找冰蘑!左营往下游搜野禽,猎不到兔子就吃野狗!” “中营看我信号挖鼠洞!” “黄七!召‘隐犬’!” 他说着,猛地一跃跳上木案,指着营地西南方:“听我哨音,开刨地道!我们今天就让汗王-“血狼”巴图鲁看看,疯狗是怎么在冰下开饭的!” 而他身后,火光映着一地狼影,三百张布满寒霜的脸,重新压低身子,眼神疯狂,嗓子发出低低的嗥声。 饥饿的疯狗,饿了。 猎场,就在脚下。 夜如墨锭,冰河沉寂。营帐是冰窟中的孤岛。江砚披着件单薄的黑裘,立于案前,指尖落在粗糙地图上冰河的墨线。 “阿鬼。”声音轻若耳语。 黑暗中一道影子无声跪伏在地,肢体精瘦。 “带三十隐犬,” 江砚的指腹划过冰面,点向对岸一抹猩红的印记,“今夜。渡冰河。割喉,胡骑的战马。” 话音落地,帐中一片哗然。 熊奎惊得差点坐起:“钻冰洞?你疯了?!冰层一尺厚,水下憋气半炷香就能冻僵成尸!” “割马喉?!” “敌营三千战骑,巡防层层,动静稍大,立刻打草惊蛇!” 江砚没应声,只是眼神冷漠地扫了一圈,随后转向阿鬼。 “你行不行?” 阿鬼单膝跪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音沙哑:“隐犬,听令!今晚,就给胡虏放一回寂静的血。” 江砚点头:“子时准时出发。绕去冰面,避开月光。” 熊奎还想开口,眼角瞥见那道跪伏的影子动了。 阿鬼匍匐着爬向帐口冰封的河沿。他贴上冻层,接着,他开始舔舐那坚硬的冰面,舌尖一下,又一下,贴着透明的冰层滑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这小子疯了?!”熊奎低吼。 下一刻。 随着阿鬼一口口舔舐冰面,他的舌头竟然开始泛白结霜,像是裹了一层细密的寒霜甲壳。 阿鬼猛地站起,吐了口唾沫,啪地溅在冰面上,居然直接冻成了冰豆子! “舌头结冰,能降舌温,冻住表皮神经,短时间内抗寒、麻痹刺痛……这才是‘舔雪’的真用!”黄七低声说道,目光闪烁。 熊奎震得喉结滚动:“操……所以那狗日的前几天天天逼人舔雪,不是羞辱,是……镀他娘的冰甲?!” 江砚轻声:“蠢狗不训,永远咬不死人。” 他说完,背过身,披上玄黑风裘。 “今晚,看你们的狗牙到底多利。” 第9章 毒血猎开膛 子时将近。 三十名隐犬,以蛇伏之姿,悄然匍匐于雪下冰层。 他们贴地缓爬,不发一言,黑布蒙面,只露出一截舌头……却寒光森森。每人腰间只配短匕,涂毒,不求杀人,只割喉。 阿鬼打头,探手覆冰,三指轻敲…… 咚咚咚,三声极轻的回音。 冰下有流动水声,证明河底未冻透。更重要的是,对岸敌军战马就在百步外临水营区,深夜饮水。 阿鬼抬手,做出手势,隐犬齐齐握住冰锥,深吸一口气。 “杀!” 三十处冰点悄然碎裂,三十道黑影坠入水下。 冰冷寒水,刺入耳孔、鼻腔、咽喉。但没有人哼声,他们将舌头死死贴在口腔上侧,封锁气息,任凭冰水倒灌。 一马低头饮水,忽然脖颈一紧,血线瞬间炸开。阿鬼提刀沉身,捞住它的下颌骨,缓缓放倒,动作优雅。 月光下,水边已躺倒七八匹胡骑战马,喉咙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 隐犬仍在游动。 刀光,每闪一次,就有一匹马无声倒地,腥气被雪水压下,寂静的血祭。 终于,胡营被惊动了!刺耳的号角,无数乱箭扑向河面,钉在冰层上,射入血水黑河中! 但河面上,早已空无一人。 三十条影子,已循着来时的水道,悄然回返,消失在无边的冰与暗之中。 ………… “隐犬归巢。马喉三十。”黄七的声音在死寂的主帐响起。 熊奎坐在冰冷的毡毯上,他的嘴唇无声嗫嚅了几下,最终干涩道:“这他娘的真就是……地府里……爬出来的啊……” 江砚背对着众人,站在帐口,望着黑暗冰河。黑裘的边角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疯狗,只是前戏。” “我要他们……一口一口,把胡营咬成骨渣。” 江砚嘴角浮出一丝笑意,等胡营那边,开始惊恐,开始戒备,开始犯错。 然后,彻底撕开他们。 黎明。 三十匹胡人的高头大马,挺尸在冰河上,血早冻成了酱紫色。疯狗们扑上去的架势,活像饿了八辈子。 熊奎那熊瞎子似的体格,冲在最前头。 他连刀都嫌费事,抡圆了膀子,咣当一声,硬生生把条冻得梆硬的马前腿从腔子上卸了下来。嗷呜就是一大口,冻生肉嚼得嘎嘣作响,血沫子顺着胡茬子往下淌。 “干,真香。”熊奎咀嚼着冻生马筋,眼神发亮,“这肉,比在南关城的还甜。” “兄弟们,吃肉咯!!!” 隐犬们一哄而上,直接撕、咬、啃。饥饿、战意、狂笑混杂在雪地上。 远处山头上,胡虏哨塔的眼珠子都快从眶子里蹦出来了。一个年轻的胡兵扶着垛口,胃里翻江倒海。 “长生天在上……汉狗……汉狗吃生肉?生……生马肉?!!”他声音都劈叉了,“疯……真他妈疯了!” 就在这片活地狱的中央,江砚踏着没过脚踝的血污雪泥,溜达了过来。他手中举着,一颗血淋淋的马心。 “赫连灼!”江砚冲着远处敌营喊,声音破开晨雾,“谢你送肉!” 说罢,他转身,将那颗马心重重砸在地上,暗红的汁液混合着碎肉渣子四下飞溅,糊了他一脸,黏腻湿滑。 晨光熹微中,江砚那张挂满污血的脸,笑容扩大,眼瞳深处烧着冰冷疯狂的火焰。 江砚狞笑道:“疯狗们——饿了吗?” 隐犬们齐齐昂头,血从他们嘴角滴落,眼睛发红,喉咙中压抑着低吼。 江砚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猛地朝敌营方向啐出一口血唾沫:“前面!多得是热乎的!给老子撕开他们的肚子,热汤热饭管够——杀!” “是!!!” ………… 另一边,敌营早已乱成一团。 战马暴毙、敌将羞辱、疯狗食肉,三重打击后,胡兵个个双眼喷火,抄家伙,吆喝着马上出战,要生吞活剥了对面的疯子。 “大汗!下令吧!杀过去剁了那疯狗!” “剥了他的皮填草!让他也尝尝被撕碎的滋味!” 赫连灼面皮紫涨,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咬牙道:“都给老子闭嘴!” 赫连灼一鞭子抽在最近的亲兵背上,“蠢货!他在激你!断篝火!围营戒备!弓箭手上寨墙!不许出营一步!违令者斩!” 他好歹也是草原上啃着狼骨头长大的汉子,也是大将,阴沟里翻船一次是意外,被疯子激怒就是蠢了。 但命令终究是慢了一步。 因为…风,它从不站队,只按自己的意思刮。此时,一股子邪风打着旋儿吹进了戒备森严的胡营。 风中……带着味儿。 香气,自风中飘入胡虏营地。是焦香的烤肉味,夹杂一丝甜甜的梅香。 “咕噜……” 不少胡骑舔了舔嘴唇。方才惊恐,现如今腹中空空,闻到熟肉香味,胃翻涌得疼。 下一刻… 扑通,摔倒在地,口鼻淌血,嘴角泛紫。 “大汗!中毒了!” 赫连灼大惊失色。 疯狗营边缘。 陈三娘不知何时立于此处。 她掌心托着一只青釉瓷瓶,蔻丹指尖轻敲瓶身,哼起一支南疆小调: “小乖乖……吞糖霜……甜到心肝……烂肚肠……” 江砚斜睨她:“甜煞了?” 朔风卷起陈三娘的绛红斗篷,她幽灵般贴到江砚身侧,指尖捻着一撮猩红毒粉:“主人捎话儿...” 陈三娘忽然倾身,在江砚耳边呵气,声音甜得发腻:“据说您当年“咽下”太子那盏毒茶时...戏演得真好呢。不…您可是一直演戏都好呢” 江砚心中一震,面不改色。 陈三娘却已退开,蔻丹指甲弹飞毒粉:“可惜呀,那点子药量...” 她痴痴望向胡营: “……只够药翻京城的蛐蛐儿,哪够放倒咱们的恶狼?” 陈三娘五指翻转间,毒粉如红雾,无声没入凛风。 江砚左手陡然捏碎刀柄木屑,风雪中侧脸肌肉绷紧,扯出疯笑:“蛐蛐儿?嗬...老子现在只想听……” 他突然暴起掐住陈三娘脖颈,指腹却极轻地摩挲她喉间某处旧疤: “听胡狗咽气儿时,嗓子里漏风的声音!” 江砚拔刀。 “疯狗营……”他拖长了调子,发出荒诞戏谑的声音,“开……宴咯——!” 疯狗军涌出,踩着尸骨冲进敌营! 一兵冲入敌灶,满脸马血,狂笑着扑倒两个胡兵,双手撕开敌人胸膛: “哈哈哈!舔雪,就是为了……吃他们的肉!!” 鲜血四溅,他疯了,但更多人跟着疯了。 山坡上,赫连灼骑在马背上,望着自家营地被火染血染,咬碎了牙。 “江砚!!你敢辱我胡骑!” 他爆发怒吼,一杆精铁长矛高高举起,矛尖直指河谷中…正在舔舐直刀上人血的身影。 “卑劣的疯狗!我要活剥了你!抽你的筋!喂我的鹞鹰!” 第10章 雪谷开饭 赫连灼还未将军令传达到,敌营却已如落油热锅,炸成一团。 火从马厩烧到粮棚,血从灶房淌到哨塔,烟尘翻滚、号角乱鸣。 疯狗营如疯潮冲入,衣衫褴褛,血污板结,手里兵刃也五花八门。 江砚走在最前头,玄青旧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头发如火烧过的鸟窝,手里拎着一把沾满黑红污渍的长刀。 他信步游离,手中长刀每拎一次,就砍下一颗头颅;每甩一次,就洒出一蓬热血。 “赫连灼?” 江砚抬起头,脸上挂着孩童般纯真的笑意,眼神却清明,“啧,你脑袋顶那么亮堂,是怕本帅的狗看不见靶子吗?” 江砚伸手指了指赫连灼闪亮的头盔。 “放箭!给老子把他射成刺猬!”赫连灼彻底被激怒,怒吼炸响,他跟疯子讲道理是自取其辱! 弓弦齐鸣,一片黑云腾空而起。 胡兵箭阵,足以覆盖峡口。 “狗爬!贴地!!” 江砚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完全贴上了雪地,他身后的“疯狗”们动作更快。 士兵们瞬间矮了下去,箭矢砸落,钉入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溅起大片雪尘,却只有少数几声闷哼响起。 赫连灼瞳孔骤缩。 这他妈是什么军队?!他们趴下的动作整齐,完美得不像活人! “咬过去!开饭了!!”江砚的声音透过雪尘传来,冰冷带着兴奋。 无数道身影,手脚并用,真正是爬着冲锋,速度却比寻常步兵奔跑更快,尤其是巨汉熊奎,四肢着地爬行竟带起残影,直扑而来。 “疯子!拦住他们!!”赫连灼心脏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这太邪门了! 骑兵想冲击?疯狗营却紧贴地面,骑兵的刀锋和马蹄反而难以触及!胡兵精锐一时间竟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峡谷两侧陡峭冰壁上。 雪层无声崩裂。 “钻洞,杀!!!” 三十个身影,从冰隙岩缝中钻出,隐犬为首的正是阿鬼。 战马哀鸣翻滚,骑兵砸落雪地。 胡营引以为傲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捅得千疮百孔。 “魔鬼!他们是地狱的恶鬼!!” 混乱达到了顶峰。 雪谷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趴在地上的疯狗营,用最原始、最残暴的方式撕咬近在咫尺的敌人,牙齿咬向脚踝、手腕、甚至面门。没有任何章法,高效的杀戮,肢体喷溅,将洁白的雪谷染成一片腥红地狱! 赫连灼肝胆俱裂,他看到自己最勇猛的亲卫队长被三个疯狗扑倒,瞬间被淹没、被撕开、被分食……他仿佛真的听到了骨头在牙齿间嚼碎的脆响。 “走!快走!”赫连灼几乎破音,扯着缰绳疯狂调转马头。他理智早已崩溃,只剩下恐惧。 一道巨大的黑影骤然扑至。 “啊!” 赫连灼只来得及横臂格挡。 熊奎大手狠狠扣住了赫连灼的脖子,巨力几乎将他整个人从马上拽下。 剧痛让赫连灼眼前发黑,他疯狂挥刀乱劈,在熊奎粗壮的手臂上划开深可见骨的血口! 熊奎咧嘴一笑,露出沾满血沫的黄牙,对伤口视而不见,眼中只有对猎物的贪婪。 熊奎猛地低头,狠狠咬在赫连灼的脖颈侧面。 血肉硬生生的撕开,动脉破裂,滚烫的鲜血激射而出,喷了熊奎一头一脸。 赫连灼眼球暴突,他捂着破碎的喉咙,徒劳地想止住血泉,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熊奎抬起头,满嘴猩红,满足的咆哮,迎着风雪嘶吼: “嗬!老子……咬死你了!!!” 雪谷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片癫狂的嘶吼与嗜血的狂笑! “吼——!!” “咬得好!!” “首功——熊疯子!” 江砚拄着长刀,站在尸堆上,溅满血点的脸上冷漠。 江砚微微抬起下颌:“打扫战场。把赫连灼的脑袋,用冰镇的结实点。” “到时候送去给汗王……告诉他…” 江砚缓缓抬手,指向北方大地,嘴角狰狞,声音冰冷: “疯狗……来啃他的骨头了。” ………… 京城,暖阁。 军报由羽骑昼夜兼程送抵,太子殿下正在暖阁中斟茶,听完前半段隐犬破冰斩马、疯狗夜袭敌营,尚能维持表情淡定。 等听到…… “疯狗营焚营屠敌,咬马啃骨,血食三千,其中毒杀无数?伏杀赫连灼……砍头作礼?!” 整封军报啪地砸在桌上,瓷盏摔碎茶水四溅。 “疯子!野狗!毫无廉耻!毫无人形!舔食尸身,撕咬活喉……” “这也能叫胜仗?这要是传出去!我大夏王朝的威仪何在?朝廷的脸面往哪搁?简直是蛮族的胜利!是野人啸聚山林!!” 太子从齿缝里挤出怒骂。 一四皇子倒是轻笑一声,拿起战报一页页翻过,忽而道:“嗯?陈三娘?就是那个‘蛊妇’……现在倒成了疯狗的一口毒牙?” “赫连灼,草原凶名赫赫的豺狼,也成了疯狗獠牙下的祭品。这说明什么?” 四皇子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说明这陈三娘……她手里这只毒针,淬得真快,飞得……真准。” 他抬起眼,看向暴怒中的太子,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女的,我要。” 太子冷哼:“你想吞了那条疯狗的毒牙?小心毒没入喉,反噬自身!” “呵呵……”四皇子轻笑,端起茶盏,“疯狗?我看未必。咬谁都下死口的狗,只要骨头丢得准,也是能看家护院的……” 朔风城外,大营。 黄七将紫金锦匣悄然置于帅案。 江砚翻开一看,面无表情地扫过: “江砚目无军纪,纵兵行凶,虐俘食尸,有违仁政,皇纲不容,责令其自省,整肃军风。” 折页一翻,夹层却是另纸密令,墨痕未干:“疯犬可獠牙,莫噬主。金疮药三百瓶,赏。” 江砚轻笑,指尖摩挲着那二字。 “獠牙……”江砚目光扫过账外营地。 火光跳跃处,熊奎正咧着嘴,让医官包扎他那血乎刺啦的右臂,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吹嘘自己咬死了赫连灼。 江砚转头,道:“吩咐下去,疯狗营军医三日内清点伤员,分药。” 黄七点头:“是。” “还有,”江砚抬眼望向朔风城,字字清晰冰冷:“回信陛下。” “就说……疯狗不识主,只认血。” “咬谁,不看脸,只看骨头硬不硬。” 第11章 朔风开篇,入城 朔风城,外城北门。绞盘沉重转动,城门一寸寸向内挪开。 门外风雪弥漫的荒原上,一片移动的暗影……疯狗营,来了。 三百余人,衣甲破烂、血迹斑斑,步履蹒跚。战马瘦骨嶙峋,兵器缀着残肉黑血。 为首者,江砚一袭墨色旧甲,长刀横放鞍前,风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下半张脸紧绷的线条,紧抿薄唇。 江砚身后,一座人形小山猛地踏前一步,最魁梧的疯狗,熊奎。 他肩头箭伤未愈,却咧嘴狂笑,扯着破嗓子朝城头嚎叫: “嗷!朔风城的龟孙子们!看清楚喽!” 熊奎奋力扬起粗壮的右臂,一只几乎被啃噬殆尽的手骨,被他紧紧攥着,在众人眼前摇晃。 “看!这是赫连灼那杂种的手!老子!熊奎!亲手咬断的!嚼碎了他三条肋骨,那腔子里的肉,嫩得跟羊羔子似的!” 哄,哗哗哗! 整个疯狗营爆发出一片扭曲的狂笑。 士兵们纷纷亮出自己的战利品:一片带毛的头皮、半块撕裂的耳廓、几节灰白的指骨…… 他们互相攀比着,唾沫横飞,叫嚷着… “今夜老子这块炖汤下酒” “你那截指头不如俺啃的肘子筋道……” 城门内外,冰火两重天。 朔风城门之内,赵延德身着银狐裘,寒风却似乎直接钻进了骨头缝,激得他浑身一抖。 赵延德脸上挤出僵硬的笑,簇拥着他的官僚豪绅们,齐衡阳,马铁鹞子……脸上的恭维同样虚假脆弱,眼神深处厌恶,但有一丝恐惧。 疯狗营……终于来了!这几天传开了他们的事迹。听说这些人…以人为食,更没有底线。 赵延德干笑着拱手:“江将军凯旋而归,实乃我朔风……守土之幸,万民之……” 话未说完,江砚已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又带着一股子漠然的痞气。 他马鞭狠狠抽在赵延德的狐裘肩头。 赵延德身体骤然一僵,脸上血色褪尽,涌上羞恼的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少来这套屁话。”江砚冷眼一扫,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冷冽道:“不知道…城主的脖子…比赫连灼的软不软?” 赵延德浑身一抖,嘴唇微动,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满场噤若寒蝉。 江砚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放心,我还不饿,不想咬你。” 他手腕一挥,将黄七递上的军报甩出,军报布卷在地,滚到赵延德脚下。 黄七上前,漠然道:“血狼巴图鲁已在王庭誓师,三万鞑骑,来势汹汹,不出三日便至朔风城下!” 众人脸色皆变。 赵延德强撑着弯下僵硬的腰,声音打飘:“江将军神威盖世,必能……必能……” “闭嘴。”江砚抬手,止住他那毫无营养的废话。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他抬步上前,每走一步,靴底血污滴落,印在朔风城光洁石砖上,一朵朵猩红。 江砚一直走到赵延德面前,站定,阴影将赵延德笼罩,他微微低头,死寂的目光垂落,声音平淡道: “疯狗营,自省。” 江砚拔刀,在空中一挥。 “疯狗营全营听令——” 霎时间,所有哄笑、喧闹戛然而止。 “扎营城西,不得扰民,三日内,未经军令,不得妄动半步!违者——斩!” 疯狗营众齐声咆哮:“得令——!!” 江砚随手一甩,长刀入鞘,转身吐了一口血痰,正正啐在赵延德脚面上。 “你们这群缩头乌龟,还是继续躲墙后等死吧。” 他拂袖而去,步入朔风城门,背影挺削。 ……那瞬间,赵延德感觉自己被冰冷的死亡阴影彻底笼罩了。 他明白了,眼前这个被称为疯狗的人,和传闻中的疯子九皇子完全不同…… 粮王齐衡阳,富态圆脸上,此刻也失了血色。 马帮魁首马铁鹞子,则显得更为外露。 他魁梧的身躯绷得紧紧的,虬结的肌肉在锦袍下贲张,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瞪着江砚的背影,里面燃烧着怒火和凶悍。 赵延德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目光却冰冷地扫过众人,声音带着威严: “诸位……都散了吧。江将军初来乍到,军务繁忙,我等……莫要在此扰了将军清静。”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退,脚步匆匆。 齐衡阳和马铁鹞子落在最后。 齐衡阳凑近赵延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赵大人……今日之事……” 赵延德抬手止住他,脸上笑容不变,道:“齐翁,马帮主,今夜……老地方,有要事相商。” 他目光锐利,扫过两人,“关乎身家性命,务必……准时。” 齐衡阳心中一凛,连忙点头:“自然,自然。” 马铁鹞子也闷声应道:“俺知道了!”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赵延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彻骨的阴寒。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城主府,脚步沉重,那口啐在脚面上的血痰,时刻提醒着他今日的奇耻大辱。 “江砚……”他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带着刻骨的恨意,“……好一条疯狗!本官倒要看看,是你牙口硬,还是朔风城的骨头硬!” ………… 外城范围,景象与城外肃杀截然不同,却又透着另一种压抑。 街道两旁,商铺大多紧闭门窗,只留狭窄缝隙透出窥探的目光。行人稀少,偶有匆匆而过的,也是裹紧破袄,低着头,贴着墙根疾走。 江砚走在队伍最前,风帽压低,对周遭的恐惧视若无睹。他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 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围着紧闭的店门,低声哀求着什么,店伙计不耐烦地挥手驱赶,脸上带着倨傲。 店门旁挂着的木牌上,米价高得离谱,字迹潦草,像是刚改过不久。 一队穿着陈旧皮甲的士兵懒散地靠在墙角晒太阳,看到疯狗营经过,眼神躲闪,脸上是戒备和一丝心虚。 江砚嘴角勾起,冷冷一笑。 “看来这朔风城的‘粮仓’,早就被耗子啃得只剩空壳了。” 江砚没有停留,带着队伍径直穿过主街,走向划定的驻地。那是一片靠近城墙根的区域,几排废弃的营房。 “熊奎!” “末将在!”熊奎立刻上前,尽管肩头箭伤让他动作有些僵硬。 “带人,清理营房,能住人就行。动作要快,天黑前,我要看到营盘扎稳。” 江砚顿了顿,道,“告诉他们,想活命,先给自己刨个能挡风的窝。” “得令!”熊奎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转身吼道:“都听见了?将军有令!刨窝!谁他娘的偷懒,老子把他塞雪堆里当冰坨子!”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虽然疲惫,但动作麻利。 江砚独自走到驻地边缘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从这里,可以眺望到城内部分景象…… 他解下风帽,任由寒风卷起他凌乱的黑发。脸上的疯狂与戾气稍稍褪去,露出一丝疲惫。 “耗子洞…蛇道…狗窝…” “最多三天…巴图鲁不会给我更多时间了…” 第12章 疯面藏刀 夜,深院。油灯的光焰将有限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映在砖墙上。 江砚斜倚在窗边的胡榻上,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他双目微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正一下、一下,在榻沿上敲击着。 “阿鬼。”江砚淡声唤。 黑影悄然现身。 江砚依旧闭着眼,手指的敲击未曾停顿半分。 “带着隐犬,摸清赵延德手里还有几条听话的狗,还有城防军的情况……” “外城的城主府,官仓,马厩,税库……还有那些老鼠喜欢钻的坊市巷子…”江砚淡然道,平铺直叙。 “耗子洞,蛇道,狗窝。账册粮草,兵马私库,暗道死角……所有能藏的,能漏的,能动的,不能动的……” “……一个都不能漏过。” 阿鬼领命,消失无踪。 江砚缓缓睁开眼,修长的手指抬起,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声音极低:“这城,看着死,骨头里却是活的。” 几乎同时,城主府一处隐秘偏殿。 赵延德脸上显露灰败之色。他失魂落魄地坐在主位,心腹幕僚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齐衡阳和马铁鹞子也赫然在列,脸色同样难看得紧。 赵延德面色阴鸷,咬牙低语:“江砚此獠,就是个不安分的祸胎!但你们也知道——疯狗营,真能咬。” “可……可朝廷的意思……”齐衡阳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发虚,“京城那位贵人……可是暗示了,要我们死死盯住这只疯狗。” 赵延德低笑,笑意森寒: “盯是自然要盯,但疯狗若能挡下一波鞑子大军,哼……死活再议,不急。” “京城那位贵人,只吩咐‘盯’,没让我们‘送死’。” 马铁鹞子低声问:“那江砚若要查城内——” 赵延德抬手,冷笑:“让他查!让他看!老子这座城,早烂透了,他翻得动?” …… 城西,荒废已久的破败土地庙前。 行脚僧单薄破旧僧衣的身影,踽踽独行。 他经过城门旧墙时,脚步微微一顿。 行脚僧抬起头,他沉静平和的脸庞,布满风霜,眼眸穿透雪幕,望向城主府方向…… “九皇子……”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喃,消散风中。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幽光掠过他的脸颊。 行脚僧下意识地拢了拢破旧僧衣宽大的袖口。 倏忽间,袖内手腕处一串色泽黯淡的古旧檀木珠不经意地滑露出半截。其中一颗珠子上,隐约可见一道细细的……金丝镶嵌的奇特暗纹。 非经非字,像某种象征,又像某种封印,一闪即逝。 他迈开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街巷之中。 ………… 江砚并未安寝,他披着件半旧的玄黑大氅,背对炭火,站在小窗前。 窗外是朔风城轮廓,被风雪模糊。 黑影无声凝聚在身后角落。 没有多余的寒暄,阿鬼声音干涩道:“官仓粮食,泥沙填仓,霉谷充数,新近搬运痕指向齐家后巷。” “粮仓账面存粮应足两月,然…” 他顿了顿,“…有极大水分。据闻,朝廷饷银已拖欠半年有余,军械补充更是遥遥无期。赵延德等人…只顾中饱私囊。” “而城防军名册上应有三千兵额,然属下暗查,实存兵丁仅一千二百余人,其中老弱病残占去近半!” “弓弩十不存三,箭矢库存仅万余支,且多为朽坏之物。边军散乱,主事者孙校尉。军心涣散,器械老旧。” 随后,阿鬼呈上皮册与蜡封小瓶:“暗格残灰,辨有南门、贵人……赌坊藏道,通荒庙,已绘图。” 江砚缓缓转过身。炭火的微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浸在浓稠的黑暗里,光影交界处抬眸,眼神冰冷无比。 屋中沉默片刻。 “果然是一窝硕鼠。” 江砚冷笑一声,道: “这座城,看似寒瘦,其实藏膘多年。” “一千二百?老弱病残?”江砚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冰冷,“好一个‘拱卫朔风’的城防军!烂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他踱步到炭盆边,伸出苍白的手,感受那几乎熄灭的微温。 “前有赫连灼断我粮道,现有三万胡骑磨刀霍霍…” 江砚声音低沉,似自言自语,“家里…还有这么一群蛀空了仓廪,等着啃我骨头的耗子?” 他猛地攥拳,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黄七!” “在!”角落阴影里,黄七应声而出,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命你暗查近三月粮商出入,尤其齐家米号,连老鼠窝都不放过。” 黄七应命而去。 江砚又转向窗外,低声道:“老鼠……要配些特别的药。” 语落。 帐幕后,陈三娘缓步走出,眸光如水,却藏锐意。 “我懂。明日给受伤的城防军兵丁‘清创’,我自会下手。” “药我来调。” “要的就是,吃进去也不察的那种。” 江砚转眸看她,点头道: “要慢性的,能让人魂散却无迹可寻。” 陈三娘盈盈一笑,回道:“放心,我调的药,老鼠一尝,再也不爱偷粮了。” “阿鬼,”江砚的声音转向角落,“地道不动,守株待兔。盯死齐家,尤其是…那个管粮的齐老狗!” “是。”阿鬼的气息无声消散。 江砚独自站在黑暗中,缓缓走到案前,指尖划过粗糙的外城简图,最终停在标注官仓的位置,用力一按! 翌日清晨,风雪稍歇。 江砚刚披上那件破旧外袍,阴影便在门边凝结。阿鬼的声音传来: “齐府,寅时三刻,三辆深辙乌篷车自马厩角门出,经南坊市绕行,消失在土地庙方向。车辙味不对,掺了新鲜谷壳味。” 江砚淡淡道:“才三辆?齐老狗的胆气,也只配当个鼠辈了。地道呢?” 阿鬼道:“四通八达,连通赌坊、几家暗仓、荒庙。正在摸节点,三日可厘清,惊了蛇恐打草。” 江砚微微一笑,道:“蛇?呵…且让耗子们再夹着尾巴钻一钻窟窿。备几份‘厚礼’…给赵大人和齐老爷提提神!” 西市口。 馕饼摊,摊主老张头跺着脚,呵气成霜。稀稀拉拉几个行人裹紧破袄,行色匆匆。 突然,一阵骚动从街角传来。 江砚披头散发,只着一件单薄的旧袍,踉踉跄跄冲了过来。 他双目赤红,嘴唇冻得发紫,脸上沾着污迹,活脱脱一个冻饿交加的疯子。 江砚目标明确,直扑馕饼摊,一把抓起摊上最大,也是冻得最硬的一块黍米馕,塞进嘴里就狠命一咬。 咔,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馕饼纹丝不动,他的牙却发出摩擦声。 “呃啊!”江砚发出低吼,更加疯狂地撕咬,坚硬的馕饼边缘刮破了他的嘴唇,一丝殷红渗出,混着口水冻在饼面上。 摊主老张头吓得魂飞魄散,哆嗦着不敢说话。 江砚一边用尽蛮力撕扯,一边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向官仓方向,声音嘶哑破音,充满了怨毒,绝望道: “烂窟窿!生蛆粮!糊弄老子?狗都不吃的玩意儿!等老子饿疯了…老子…老子把你们这群看仓的耗子…一个一个…生!嚼!了!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凶狠地挥舞着那块沾血的馕饼,唾沫星子混着冷风四处飞溅,状若疯魔,跑走。 行人惊恐地远远避开,窃窃私语: “疯了…真疯了…” “被粮逼疯的…” “官仓…唉…” 江砚直到离开走至巷口,他眼底最深处,才浮起残忍兴味的笑意,却又瞬间沉没,整了整袍襟,脸上的气色褪去。 人群边缘,一辆青呢小轿悄然停驻。轿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齐玉容穿着素雅的月白袄裙,外罩银狐裘斗篷,与周遭的破败混乱格格不入。 她并未看那发疯的皇子,目光越过他,落在他唾骂的方向…官仓。 齐玉容清澈的眸子里,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忧虑。 轿旁丫鬟低声道:“小姐,是那个疯皇子…咱们快走吧,晦气。” 齐玉容轻轻放下轿帘,声音平静无波:“走吧。” 轿子无声起行,融入街巷。 无人看见,她拢在袖中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指尖冰凉。 第13章 污雪淬爪 江砚回府整理好后,已日上三竿,他来到校场,背着手,在队列旁踱步,扫视着每一个士兵。 此刻的疯狗营,临时校场中,兵卒在进行每日的训练。 他停在一个因冻僵而动作明显迟缓的士卒身后。 江砚抬起脚,狠狠踹在他撅起的屁股上。 “呃!” 士兵闷哼一声,脸朝下砸进雪泥里。 “废物!”江砚咆哮道,压过了风声,“爬都爬不动?战场上你连当箭靶子的资格都没有!舌头呢?给老子伸出来!舔!舔干净你面前这块混了马尿的雪泥!这就是你今天的盐水!告诉老子,渴疯了的时候,尿喝不喝?!” 那士兵猛地抬头,脸上沾满污泥雪水,双目赤红,他发出一声嘶吼,猛地扑倒在地,伸出舌头,疯狂地舔舐起面前肮脏冰冷的雪泥。 周围士兵的动作骤然加快,喘息声粗重,眼底却燃起一股扭曲癫狂的火焰。 熊奎抱臂站在场边。 他看着那舔食雪泥的士兵,喉结剧烈滚动,咧嘴露出森白牙齿,低吼一声:“够劲!这才像条活命的疯狗!” 江砚冰冷的目光扫过熊奎,声音清晰:“都听,官仓里的粮,不够我们这群人塞五天牙缝!赫连灼的崽子断了我们的路!巴图鲁的刀子就悬在头顶!” “不想饿死!不想被胡虏当猪羊宰了吃肉!就把你们骨头缝里的油…给老子熬出来!榨出来!” “活下来!活下来才有资格…跟老子去啃巴图鲁的骨头!去嚼他的肉!去喝他的血!” “现在!给老子爬!舔!钻!把自己变成雪地里最饿的狼!” 吼! 回应他的,是三百条痛苦狂热的嘶吼,震得校场积雪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城东,齐府。 齐衡阳烦躁地在铺着波斯地毯的暖阁里踱步。 管家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脸色发白,慌忙道:“老爷!不好了!那…那疯皇子,今早在西市口…当街啃冻馕!啃得满嘴是血!还…还指着官仓破口大骂!说…说要把看仓的耗子生嚼了!” “什么?!”齐衡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手中捧着的暖炉砸在地毯上。 “真疯了?还是…还是…” 他惊疑,恐惧低语,“敲山震虎?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快!快!”齐衡阳声音发颤,抓住管家的胳膊,“封住!立刻封住暗窖里那批新粮!加双倍人手!还有…地库里那批陈粮…想法子…连夜运出去!” “不!不行…现在运太扎眼…熏!用陈芥子再熏一遍!盖住霉味!快去!” 管家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暖阁门被轻轻推开。 齐玉容步入,月白袄裙净若新雪,银狐裘领衬着清冷面庞。托盘上一盅冰糖燕窝羹,步态如冰河缓流,无声无澜。 “风雪刺骨,父亲劳神。”她声线清冽,如冰泉漱玉,“请用些羹汤定神。” 青玉盏轻置紫檀案几。暖阁喧嚣仿佛瞬间被这抹静意涤荡。 齐衡阳烦躁挥袖:“放下!回房去!无事莫出!” “是。”齐玉容垂首,仪态无可挑剔。可转身刹那,眸光却掠过书案青铜镇纸… 她知道,这是暗格机括处。 齐玉容裙裾拂过光洁石面,了无痕迹。门槛光影交界处,她袖中掐着羊脂玉佩的指节骤然绷紧,月牙印痕深勒玉身,随即松驰如初。 晚些,城西药棚。 江砚斜倚在医棚附近一处土墙后,目光穿透雪雾,看向药棚角落,行脚僧文觉。 “哟,李家小哥这是冻坏了手?”陈三娘甜腻酥骨的嗓音响起。 她俯身探视一名城防营伤兵手腕,动作轻柔。 陈三娘袍袖微拂,指间一点寒芒,银针,刹那刺入其腕关穴,指尖另一枚银针悄无声息地沾入药粉。动作快逾鬼魅。 伤兵只觉一麻,旋即钻心奇痒自手腕爆发,正要惨嚎,一碗气味辛辣刺鼻的糊糊已递到嘴边。 “将军念你们守城辛苦,体恤着呢!” 陈三娘笑靥如花,丹寇指尖沾着一点可疑药粉,轻轻弹入粥桶, “这‘舒筋活血糊’可是老娘…呃…奴家独家秘制!喝下去,保管暖热筋骨,药到痒止!” 伤兵迫于那妖异笑容下的无形压力,咬牙灌下。 文觉古井无波的声音穿透来:“此痒火毒灼络,非寻常气血郁阻。施主这糊中‘活血’之药…九节藤、乌梢蛇胆…掺以三分腐骨草灰…下得太猛!恐非活络,乃炼骨!” 他捻珠的手指停在佛珠上。 陈三娘眉梢一挑,媚笑依旧,眼底却掠过极寒:“大师好眼力!连腐骨草这等下九流玩意儿都认得?” 她腰肢款摆,逼近一步,吐气如兰: “可您说的不对…奴家加的呀,是活络奇药‘石中玉’粉末!看着不起眼,滋味嘛…可比腐骨草…带劲百倍!” 陈三娘尾指不经意划过文觉僧袍袖口,带起一缕幽微香风:“这乱世,命贱!要么药到病除…要么…人死灯灭!” 哼着阴郁小调,她转身,裙裾旋起暗红涟漪,视满地瘙痒抓狂如无物。 医棚土墙后。 江砚瞳孔微缩,陈三娘药粉确实更换,而文觉……僧袍宽袖因被扫过微掀,露出的手腕肌肤细腻苍白,与脖颈黝黑皱纹形成诡异割裂。 “哼…”江砚心中冷笑骤起。 “这秃驴…有鬼!” “皮肤细嫩如女子…常年行脚?骗鬼!”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疲惫巡视的假象,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遭,确认无人注意自己这边的观察点。但内心已然翻腾…… 江砚刚欲转身,准备再深探几分这假和尚的底。黄七悄然贴到了墙后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 “将军!营里炸了!熊奎带人掀了伙房!动刀子了!借口分药不公……闹得全营快压不住了!” 江砚眼中的精光敛去,被一股冰冷狠戾的疯狂取代。闹?闹得好!他猛地一拂袖,将土墙缝隙外最后一丝窥探缝隙遮死。 “走!让这群疯狗叫得更响亮些!该喂耗子们听点响动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毫不在意暴露身形,向营帐火光喧嚣处而去。 第14章 醉刀戏群鼠 “你娘的!你才是猪脑袋!” “再骂一句试试?老子今天非剁了你这条舌头——!” 两道嘶哑狂吼从疯狗营中炸响,伴随着兵刃交击、木器碎裂、咒骂如潮。 营帐边,江砚脸色似笑非笑。 黄七立刻迎了上来,低声:“殿下,熊奎带人闹起来了!说是有人抢了他的炖肉,嫌我克扣!” 江砚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光,但面上却疲惫地挥挥手:“管不住了…这帮疯子…” 他叹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那片混乱。 士卒们一见主帅现身,下意识要散开。 熊奎满脸血,鼻梁上缠着粗布,右臂还缠着未愈的箭伤,此刻却仍高声叫嚣: “这帮狗崽子!连点吃食都要抢老子的!这是要逼死老子啊?!” 啪! 江砚抬手一巴掌抽得他脑袋一歪,众人骇然。 “军纪废了?!” 江砚指着熊奎,怒吼声音带着颤抖,“疯狗?老子看你们是疯猪了!打自己人挺能耐?有本事出去找胡人干啊?!” 熊奎被打懵了,捂着脸怒视江砚,却见江砚眼底毫无怒意,反是悄悄打了个眼色。 “江砚!你个疯子!老子给你卖命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你还要打老子?!” 熊奎立刻配合,怒吼着作势就要扑上去,被几个反应过来的士卒死死按住。 他挣扎咒骂,牙齿咬得咯咯响:“老子跟你没完!关老子三天?出来剁了你!” “拖走!关三天禁闭!再闹,剁了他的狗爪子!”江砚气喘吁吁,指着熊奎的鼻子大吼。 熊奎被拖走时目眦欲裂,破口大骂道:“江砚!老子跟你卖命连口肉汤都没!饿疯了老子连你都咬!” 江砚拂袖而去,却刻意放慢脚步,任由他绝望怒骂,走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主府飞檐。 城主府内,气氛僵冷。赵延德、齐衡阳正对弈手谈。 江砚猛地踹门闯入!披发赤目,拎着半空酒壶,衣襟酒渍斑驳。 “粮草!你跟我说这有足够多的口粮?”江砚一脚踹翻盛满干瘪谷粒的竹篓,他指着赵延德鼻子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这点东西?喂老子营里的狗都不够!你他妈让我怎么守城?!啊?!”他猛地一拍案几,周围的侍从吓得缩了脖子。 赵延德脸色发白,只能强笑道:“江将军息怒……这、这两年边地荒歉,又需供奉京城,实在是……” “供奉京城?!”江砚一甩酒杯,砸得粉碎,洒出酒汁一地。 他满脸通红,眼中泪光打转,声音带着哽咽:“城是你赵家的!命是我江砚和疯狗营兄弟的!你让我们拿头去填胡人的刀?好啊!好啊!不如现在就开城投降吧!!!” “将军慎言!慎言啊!”赵延德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起身,伸手想去阻拦,眼角却与齐衡阳飞速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狂喜。 齐衡阳假作悲愤:“将军怎可出此丧气之言!折辱我等忠心啊!” 江砚跌坐案前,仰头灌下一盏烈酒,酒液顺着下颌滴落,披发狼狈。 他长叹一声,似乎彻底放弃了挣扎,整个人散发颓废气息,醉态毕现地喃喃道:“不降…就等死…骨头…都被那群耗子啃光了…” “我他娘的命苦,带着一群疯子来给你们当挡箭牌……到头来连窝囊饭都吃不上…挡箭牌?呵呵…替死鬼吧…” 江砚声音渐弱,似昏睡过去。 赵延德眼中闪过一丝嘲讽,随即被惊慌遮掩。他退后两步,低声吩咐随从:“请将军休息……莫要伤了身子……” 侍从搀扶着江砚离开时,门刚关上,两人脸上虚伪瞬间褪尽,只剩下算计寒光。 …… 房门紧闭。刚才还醉得东倒西歪,江砚眼神瞬间恢复清明。 黄七从角落阴影中踏前一步,语速极快: “按您吩咐彻查粮商。齐家在城东的‘德盛’米号、‘聚源’粮仓,近三月出入账存疑。” “两成进出记录笔迹雷同,疑似补作!与府库账目差了三万石!另有小笔米粮频繁划入‘悦来’赌坊名下的几个空铺子做损耗,疑为暗仓掩护。” 江砚:“三万石?耗子洞够肥啊。‘悦来’…马铁鹞子家的招牌?马家和齐家,什么时候臭味相投了?” 黄七:“马家赌坊确常给齐家商队提供庇护抽水。” 暗影一闪,阿鬼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角落。 “将军。”阿鬼声音低沉道,“齐家几处粮仓确有大车深夜出入迹象!车轮吃重,装的定非寻常货物。看守异常严密,像是动真格了。” 江砚嘴角一勾,冷笑一声:“老狐狸终于被逼出洞了?很好。接着说。” “另外,土地庙药棚。文觉与三娘今日密谈草药药理许久。和尚特意问起当地常用的青凤草药性,言谈间有意无意点出几种毒引之物…陈三娘接话时,明显停顿。” “呵……一个关心毒药怎么配,一个关心毒引被识破…都在试探。”江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开始飘大的雪,“胡人那边呢?” “北野原方向有小股斥候活动迹象,但主营仍按兵不动,像是在继续观望确认……”阿鬼补充道。 “观望?确认?”江砚转过身,漠然道,“那就把确认送到他们眼皮底下!告诉黄七,熊奎要叫得更绝望一点!要让营里那股等死的味道,飘过城墙!示敌以弱!” ………… 齐府密室。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着窗棂,密室中,仅靠几盏牛油灯烛照明。 齐衡阳的面容阴鸷狠厉。他指尖捏着一封密信,急切道:“走地道!骑最快的马!必须亲手将这封信,交到巴图鲁汗王手中!万不能有失!若有差池,你阖家性命都填不起!” 身后跪着的心腹管家齐福,身子猛地一颤,双手接过,小声:“是…是!老爷!”他转身,滑入地洞入口。 第15章 疯局诱狼 室内仅剩马铁鹞子。 这个平日里,以彪悍著称的马帮魁首,此刻却烦躁地搓着手,眼神不断瞟向密道入口又迅速收回: “齐爷…此事…风险实在太大!赵大人那边…万一走漏风声?还有…城防军守门的可都是他赵延德的人!” “万一他们察觉不对劲,提前关闭铁闸,弟兄们就都栽进去了!” “哼!”齐衡阳转过身,烛光在他皱纹里跳动,眼神带着赤裸裸的轻蔑和贪婪。 “赵延德?那就是个只会在府里玩女人、数银票的草包!胆气比兔子还小!城防军?” 他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蛊惑道:“早就被我们两家暗中掺的沙子掏空了架子!一盘散沙!乌合之众!事成之后…” 齐衡阳向前一步,几乎贴上马铁鹞子,枯瘦的手指用力戳在对方厚实的皮袄上,一字一句: “自柳河以西,所有过境的粮马私道,由你马家独掌两成!疯狗营一灭,那偌大的朔风城…不就是咱们齐马两家说了算?” “老铁啊,眼前这点风险,比得上日后金山银海的泼天富贵吗?!” 马铁鹞子被这重利砸得呼吸一滞,眼中贪婪之火瞬间压过不安,重重点头道:“…俺明白了!富贵险中求!干了!” 沉重密室雕花木门外,仅一寸宽的缝隙透出微弱廊灯光线。 齐玉容紧贴在冰冷门壁上。 贴身侍女如烟,声音如同濒死的小兽般细弱,凑在齐玉容耳边: “…书房暗格…京里贵人底稿下…压着火漆信…印纹缺角…与赵延德商契官印一模一样!…像刚拆封…” 齐玉容猛地转身,一手死死捂住如烟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那枚温润羊脂玉佩。 这枚冰凉的羊脂白玉,是她及笄时父亲亲手所赠……亦是齐氏嫡脉长女的象征。 毁家容易,但百年齐氏的根基与母亲临终托付的“守宗”之誓…… 她死死盯着如烟惊恐的双眸,用气声道:“噤声!此事烂在肚子里!否则…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廊灯的微光只照亮她半张侧脸,惨白一片。 齐玉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些许平静,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密室门,裙裾悄无声息地滑过…… 片刻后… 齐玉容潜入书房。雪光映面,将镇纸一按,暗格咔哒弹开,指尖抽出那信件及底稿。 确认无误后,贴身藏匿。一丝不乱复原暗格。 门外,她理鬓整衫,指腹抚过冰冷信笺,柳承恩的私印……此物足可诛齐家三族。父亲糊涂!攀附豺狼,把全族的命拴住。 她需要这把“刀”。不是为了背叛,而是为了在父亲将全族拖入深渊前…斩断毒手! 闺房内,紫檀小盒深藏床榻机关。 齐玉荣倚门喘息数秒,走向妆镜,抚平衣襟一丝褶皱,镜中人脸色苍白,眼神却冰冷。 ………… 疯狗营驻地核心区域。一个粗木钉成的临时囚笼立在一片清理出的雪地上。这里距离营地入口不远,嘶吼声可以轻易传出。 “嗷——!放老子出去!!” 熊奎魁梧的身躯在木笼内狂暴冲撞,碗口粗的柱子被他撞得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黄七!你个没屌的阉货!克扣爷爷的肉?等老子出来!撕了你下酒!!”他双目赤红,唾沫飞溅,拳头狠砸木栅,发出震天巨响。 “还有那姓齐的!狗杂种粮耗子!克扣军粮!想让老子们饿死?等老子扒了你的皮!嚼碎你的骨头!” 吼声,穿透风雪,席卷整个疯狗营驻地,甚至隐隐飘向邻近的城防军哨位方向。 两名值守的疯狗营士兵,面无表情地站在笼外。 不远处的几个营帐边,几名正巧路过的、或在外围警戒的城防军士兵,被惊得缩了缩脖子,远远地,幸灾乐祸地看着。 黄七慢悠悠地从主帐阴影中踱出,走到囚笼旁。他没有看狂暴的熊奎,反而对那两个值守的疯狗士兵冷冷道: “听见这疯狗吠了?叫得越响…这骨头里榨出的‘油’才越够劲儿!” 他停顿一下,声音故意提高半度,确保可能存在的窥探者能捕捉到:“看好他!再嚎…就断他一顿肉食!” 那两个值守士兵微微点头:“是!” 城防伤兵营角落,一名瘙痒士兵蜷缩抓挠。 文觉无声靠近,一手自褡裢取一小撮干枯草茎,无声揉碎于指尖,混入药膏残渣,敷于其腕关红肿处。 伤兵奇痒竟稍缓,茫然而望,却未察觉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探究之色。 夜深,北野原上,几骑滑过雪地,翻身下马,匍匐至一处断崖后。 胡族斥候,低声道:“城上狼烟不紧,守军松懈,疯狗营……主帅……已失斗志。” 那斥候身后,一身重甲的中年胡人笑出声来,鹰钩鼻,刀疤纵横。 血狼—巴图鲁,王庭汗王。 “疯狗成死狗?”他冷道,“江砚若如此脆弱,当日何以咬死赫连灼?” “他连伤员都在吵架打架,像是要完了。” “哼,”巴图鲁思索一二,冷道:“传令,先围城!!” ‘朔风城墙高池深,非我草原健儿所长。强攻此城,纵能拿下,也必折损我数千精锐勇士!’ 巴图鲁心疼地扫过身后黑压压的儿郎,这些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 朔风城内,赵延德密室。 赵延德低声冷笑,手中捏着齐衡阳派人刚送来的密报:‘疯狗营内讧加剧,江砚颓废酗酒,军心涣散,确已油尽灯枯。’ “齐衡阳已经送出消息,说疯狗撑不过三日。”他眯起眼睛,“胡人开打前一夜,南门可开……条件,是全族安然无恙。” “巴图鲁……应该会答应的。” 他低声呢喃,面上浮出得意之色。 第16章 破网 营帐。炭火将熄。 江砚独坐案前,指尖划过朔风城的外城简图。长久的推演耗尽心智,一丝疲惫从眼底滑过。 他霍然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目光扫过角落,落在那蒙尘的箭袋上,随手拿起一支箭,眼神锐利,望向远方的目标…… “将军。”阿鬼无声显现,“齐府三辆乌篷车丑时出城,经骡马驿入地道。车辙深,载重非寻常。” 江砚未抬眼,问道:“地道节点?” “已探明七处。赌坊、暗仓、赵府后巷…皆在掌控。”阿鬼呈上炭笔草图。 江砚指尖一点荒庙:“巴图鲁的爪子…该从这里伸进来了。” 帐外忽传来黄七低喝:“谁?!” 清冷女声穿透风雪:“齐玉容,求见江将军。” 帐帘掀开。风雪卷着月白身影踏入。 齐玉容银狐裘拂落碎雪,面色如霜,眸似寒星。她无视帐内肃杀,径直走到案前,将一枚羊脂玉佩按在图上荒庙位置: “将军要的‘蛇道’出口,在此处。” 她直视江砚。 “我父今夜丑时,从此处送信给巴图鲁。内容…” 齐玉容唇角勾起一丝讥诮,“…是约定三日后子时,献南门,屠疯狗营。” 江砚终于抬眼,烛光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齐小姐深夜投诚,所求为何?” “救我父一命。”齐玉容声音斩钉截铁,“他蠢,但罪不至死。真正想借胡刀除你的…” 她指尖挪向玉佩旁城主府位置,“…是赵延德背后那位‘京中贵人’。” 接着,齐玉容袖中滑出一封火漆密函,推至江砚面前……盖着户部侍郎柳承恩私印。 “此信藏于我父书房暗格第三层。”她迎着江砚审视的目光,“将军若疑我作伪,可让那位‘隐犬’首领…现在去取。” 江砚凝视她片刻,忽的轻笑:“不必。” 他推开密函,从案下抽出一卷皮册展开……正是阿鬼所绘部分地道,图上荒庙节点,朱砂笔重重圈注。 “你父的信使齐福,此刻正被阿鬼锁在土地庙神龛下。”江砚语气平淡,“他怀里的信,内容与你所言…一字不差。” 齐玉容闻言,神色淡然,眼帘下的长睫,却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江砚又推过一本账册:“黄七查实,齐家‘德盛’米号过去三月,虚报损耗粮三万石。其中两万石…经马家赌坊暗道,存入荒庙地窖。” 他指尖敲了敲账册:“陈三娘在伤兵营下的药渣成分…与荒庙地窖角落遗留的毒草灰…完全一致。” 齐玉容愣住。 “至于赵延德…” 江砚指节轻叩案几,唇角勾起一丝玩味:“赵府那位‘青天大老爷’的密室戏文,可是写好结局了?密函那折,他打算……唱给谁听?” “……此刻,在你袖中暗袋里吧?” 齐玉容平淡的面容骤变,不复大小姐姿态,袖中手猛地攥紧,惊讶道:“你…如何…” “那夜你潜入书房窃信。”江砚声音无波,“阿鬼在梁上看着。” 风雪拍打帐布。 齐玉容脸色煞白,指尖冰凉。许久,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惊涛化作决然冰峰: “将军棋高一着……是玉容自负了。原以为借柳贼之刀或可断尾求生……” 她惨然一笑,正欲抽出袖中信函… 江砚忽然出声,语调平淡却带着玩味: “雷霆手段?齐小姐,在你,或者说在朔风城所有人眼里,我究竟是什么?” 他微微倾身,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跳跃,“一个…疯子?” 不等齐玉容回答,他便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疯子也好…我只是好奇……” 江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案几上轻轻叩击,眼神飘向虚空。 “…是那夜我在西市当街撕咬馕饼的疯态,更让你们这些聪明人胆寒?” “还是此刻这般,如同庖丁解牛般拆解你们所谓隐秘、定人生死的‘冷’,更令你们…心魂俱丧?”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齐玉容脸上,带着审视。 “或者…两者本就是一道菜?你觉得,哪一种‘疯’,更能让棋子按照执棋者的预想…起舞?” 齐玉容脸色越发苍白,她不再犹豫,飞快地抽出袖中密函… “如今看来,唯有将军雷霆手段,方能在这滔天巨浪中……为我齐氏留一截残根!” “以此为凭,换我父囚禁余生——”她声音陡厉,字字泣血,“——也换我齐氏满门!” 江砚收起所有证据,起身:“熊奎!” “末将在!”熊奎掀帐而入。 “点兵。拿人。” “得令!”熊奎狞笑,“儿郎们!跟老子剁耗子爪去!” 江砚看向齐玉容:“齐小姐,可敢同行?” 齐玉容拢紧狐裘,眸如寒刃:“愿为将军…掌灯。” ………… 江砚站在远离城墙的空地上,冷眼注视着夜色中的齐府。 明日的风雪将更加凶猛,故此,今晚的行动,必须照常进行。 他微微低头,握住手中那封已经准备好的假军报,心中略微冷笑。借着这封信的诱饵,经设置了一个完美的陷阱。 “阿鬼,确认齐府的情况了吗?”江砚的声音平静。 “齐府一切如常,动静极为小心。”阿鬼出现在他身后,低声回道。“不过,布置已经完成。所有暗线都已就位。” 江砚点了点头,手中假军报猛地被抛向空中,轻轻地飘落在雪地上。他的目光紧随其后,满是自信。 “接下来,我们就要看他们如何自投罗网了。” ………… 齐府内,灯火昏暗,密室深处。齐衡阳满头冷汗,急切地等待着从外面传来的消息。 今天晚上,他必须完成和巴图鲁的约定,借着这次通敌的机会,他将彻底掌控朔风城的命脉。 暗地里,齐衡阳早已将许多利益交织进这个危险的交易中。 “赵延德那个老狗,总是这么拖拖拉拉,”齐衡阳咒骂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那扇紧闭的密室门。“如果他再不送来我想要的粮草,巴图鲁的骑兵就会突入!” 然而,没等他继续咒骂,突然从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影急匆匆地走入,身后带着一股紧张气氛。 “老爷,出事了!”管家的脸色苍白,话语中满是慌乱,“出事了!” “什么事?”齐衡阳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管家急忙将手中的信递给他,“这是…齐福从外面送来的信。” 他顿了顿,咬牙道:“巴图鲁汗王的信使被抓了!” “什么?!”齐衡阳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旋即恢复了镇定。他强压下心中的焦虑,“那信里有…?” “有约定地点和时间。”管家咬牙道,“他们确实准备通过南门开城,让胡人突袭!” 齐衡阳一愣,随即猛地一拍桌子,脸色变得更加阴沉。“那就算了!总归一场交易,巴图鲁不会为了我们一场小小的背叛放弃这座城!” 他快速将信纸塞进一旁的暗格中,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第17章 落网 “齐衡阳,你该当真了。” 突然,密室的门猛地被撞开,江砚闯了进来,背后紧随熊奎,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江砚?!”齐衡阳猛地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惊慌失措。 “想跑?”江砚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还能再继续藏得住了吗?”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做的什么?”齐衡阳声音颤抖,“这些全是为了保护朔风城!胡人再来,谁能挡得住?” “呵。”江砚摇头,“保护朔风城?你这是将朔风城变成了敌人的粮仓!” 江砚一挥手,众人已然涌入,迅速封锁了整个密室的出口。 熊奎则大步走到齐衡阳面前,冷笑一声:“齐衡阳,你终于露出尾巴了。” 齐衡阳急忙想要挣扎,眼中的恐惧:“你们到底要什么?” “你最好问你自己要什么。” 江砚冷冷回答,目光狠狠刺向齐衡阳。 “你已经背叛了朔风城,背叛了所有守护这座城池的人。” “还有这封信。”江砚一挥手,一封早已被拆封的信,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齐衡阳脸色一变,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向那封信,眼底充满了愤怒和恐惧。他紧咬牙关,恍若没看到那封信。 “看得很清楚吧?这是你跟巴图鲁的约定信!我已经知道了一切!” 江砚冷笑道,“你以为这座城能容得下你这样的人吗?” 就在这时,齐玉容从门外缓步走进,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眼神清冷,如水般平静。 “父亲,”她低声道, “这封信的确是父亲亲笔写的,但…我没想过会这样。既然现在暴露了,那就说清楚,为了家族,也是为了朔风城的未来。” 齐玉容的声音平静,但却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的情绪。 “你说什么?”齐衡阳一愣,转过头看向她。 齐玉容默默地注视着江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父亲…我选择背叛。”她的话犹如一道闪电,击穿了齐衡阳的内心。 齐衡阳的眼神变得充满愤怒与痛惜,他无法相信自己最亲的人会做出如此决定。 江砚冷笑一声,目光深沉:“你父亲或许已经准备好投降,但你…不必再背负这一切。你留在这里,只会成为这场游戏中的牺牲品。” 齐玉容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冷静道:“既然如此,我愿意配合你,帮助你捉拿这些叛徒。” “很好。”江砚微微一笑,“你为朔风城选择了正确的立场。” 江砚的目光在齐玉容脸上逡巡,他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你父亲或许已备好降表,但你…齐玉容,你的路,不该止步于此。留在这里,陪他殉葬?可惜了。” 他话中有话,之前齐玉容直言掌灯,如今正好试探齐玉容。 齐玉容迎上江砚的目光,微微一怔,心中疑惑…… “将军所求,恐怕不止是清理门户吧?朔风城危如累卵,将军需要时间…喘息的时间,整合的时间。” 她直接点破了江砚最核心的需求,这份洞察力,让江砚眼中精光一闪! “时间?”江砚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齐小姐有办法‘买’时间?” 齐玉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将军可知,为何巴图鲁三万铁骑围城,却迟迟未发动总攻?” “说。” “他在等。”齐玉容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等一个信号。等城内彻底乱起来,等守军士气崩溃,等…粮道彻底畅通的信号。” 她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提及地道,却点出了巴图鲁的意图和弱点……粮道! “粮道?”江砚心中了然,这女人果然知道关键。 “如何…让它不通?” 齐玉容的目光终于移开,落在密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青铜灯盏上。她缓步上前,手指在灯座底部某个隐秘的凸起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灯座侧面弹开一个暗格。 她没有取出里面的东西,只是用指尖点了点暗格内露出的半截陈旧羊皮卷轴一角。 “鬼哭坳。”她吐出三个字,目光重新看向江砚,“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齐家…曾在那里存放一些不急之需。” “若将军有足够锋利的‘牙’,能悄无声息地抵达那里…或许,能在那条畅通的粮道上,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 江砚淡然的听着,她没有说地道,却暗示了据点性质;没有说焚粮,却点明了行动目标;没有提供具体布防图,却暗示了行动需要精锐死士。 齐玉容在试探他的理解力和决心!她在用最隐晦的方式,抛出致命的诱饵! 江砚盯着那暗格中的羊皮卷轴,又看向齐玉容清冷的眼眸。他忽然笑了,带着激赏和了然的笑意。 “好一个不急之需!好一个小小意外!” 江砚抚掌,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度,“齐玉容,这份不急之需,本皇子收下了!朔风城若能熬过此劫,你当居首功!” 他转向黄七,淡漠道:“开始清理齐府,确保所有通敌证据彻底摧毁。今天,朔风城将迎来新的局面。 闻言,齐衡阳面如金纸,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江砚看向齐玉容,语气郑重,“请随黄七去安全之处。” 齐玉容微微欠身,姿态依旧优雅从容:“将军运筹帷幄,玉容…静候佳音。” 黄七无声领命,消失在搜查的队列中。 “带上齐老狗和他的狗腿子!”江砚大步流星踏出满地狼藉的齐府,声音铿锵有力,“这是给城外的‘老朋友’!送的‘开门红’!” 第18章 血符 外城阴暗角落,地道入口已被悄然开启。 “准备行动!”江砚寒声道。 阿鬼,还有身后九条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无声绷直。 ‘巴图鲁大军压境,朔风城兵微将寡,内患未除。强攻必破!唯有行险…” 江砚冰冷的目光扫过这十把最锋利的匕首: “咬碎粮袋子!烧穿胡营!制造多处火头!撤离前,向不同方向丢弃少量汉军制式箭头” “记住!是制造混乱!不是缠斗!火起即撤!” 陈三娘倚在一旁的石柱上,绛红裙裾,她指尖把玩着一枚淬毒银针,眼神慵懒地扫过隐犬,最终落在江砚冷峻的侧脸上。 “啧啧…”她红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甜腻的嘲讽,又似有若无的醋意… “我的好殿下,您这盘棋…下得可真够深的。那齐家小娘子,怕是被您卖了,还巴巴地给您数着能换多少时辰呢?” 江砚目光未动,依旧锁定在隐犬身上。 陈三娘轻挽云鬓,走近两步,纤细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领,呼吸交织间尽显柔情: “鬼哭坳…粮道……这些玩意儿,阿鬼那小子之前不就给您摸得门儿清了吗?他那草图标注的七个地道…您还非得绕那么大个弯子,让那冰美人儿自个儿献宝似的说出来” “…怎么?就图听她那清凌凌的嗓子给您念一遍布防图?还是…就喜欢看她那副‘我帮了你大忙’的傲娇小模样?” 她媚眼如丝,话里话外却带着钩子:“殿下…您这胃口,是不是也太刁了点?吃着碗里的毒药,还惦记着锅里的…冰渣子?” 江砚终于侧过头,瞥了陈三娘一眼,眼神深邃,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三娘,话多。”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三娘娇笑一声,识趣地退后半步,指尖却将那枚毒针捏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不再多言,转而看向即将出发的隐犬,一步踏出,指尖捏着一粒粒乌黑的丸药。 “舌下含死!味儿不对咽下去!老娘许你们多活半柱香!” 十粒药丸入口,冰冷苦涩直冲天灵盖,阿鬼第一个转身,无声没入废弃地道。 目标……敌军腹心粮草,其余九道影子,瞬息没入黑暗。 几乎在阿鬼等人没入地道的瞬间,江砚已转身。 齐府只是开胃菜,赵延德和城防军虎符,才是他此刻必须立刻攥在手里的核心! 他没有停留,带着熊奎和数十名杀气腾腾的疯狗营悍卒,直奔城防军大营。 朔风城的天,该彻底换一换了! ………… 此刻,朔风城防军大营,气氛诡异。赵延德的心腹副将王彪正焦躁地踱步,他刚接到齐府被抄的消息,心惊肉跳。 “报——!”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冲入,“王将军!不好了!城…城西伤兵营!出…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王彪心头一跳。 “那些…那些伤兵!之前喝了陈三娘的‘活血汤’…现在全身奇痒!抓得皮开肉绽!” “好几个…好几个已经挠得见了骨头!眼看要不行了!军医束手无策!说是…说是瘟疫!!”亲兵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王彪头皮瞬间炸开! 那疯狗果然没安好心。 瘟疫?这要是传开…整个朔风城都得完蛋!赵大人…赵大人可还在府里! 他刚想下令封锁消息,亲自带人去查看…… 营门猛地被撞开! 江砚一身玄甲,带着熊奎和数十名杀气腾腾的疯狗营悍卒,闯了进来!冰冷的杀气瞬间冻结了整个营帐! “王彪!”江砚目光冰冷,直刺王彪,“城防军伤兵营突发恶疾!疑似胡虏投毒!此乃战时!军情如火!城防军指挥权,即刻由本帅接管!违令者——斩!” “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王彪色厉内荏,手按刀柄。 “证据?!”江砚冷笑,猛地一挥手! 帐帘掀开!几名疯狗营士兵抬着两个浑身血肉模糊、还在无意识抓挠的伤兵进来,那惨状触目惊心,正是喝了活血汤的倒霉蛋! “看看!这就是证据!”江砚玩味一笑,“胡虏未至,毒已入营!赵延德无能!尔等废物!连手下兵卒都护不住!有何脸面掌军?!” 他踏前一步,气势如山岳,压得王彪喘不过气。 “现在!立刻!交出城防军虎符!否则…” 江砚眼神扫过那两个惨嚎的伤兵,“…他们就是你的下场!” 王彪看着那惨状,再对上江砚那双毫无人类情感的冰冷眼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个不字,下一秒就会被剁成肉泥!赵大人…赵大人自身难保了! “虎…虎符在此…”王彪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半块青铜虎符。 熊奎一把夺过!咧嘴狞笑! 江砚接过熊奎递来的半块虎符,他目光扫过营内噤若寒蝉的城防军士兵。 却见,远处几个闻讯赶来的中高级军官,脸色惊疑不定。 其中一人,正是王彪的心腹,掌管西门防务的校尉孙猛。 他仗着王彪余威,心中惊惧稍退,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抱拳道: “九殿下!末将孙猛,敢问殿下,此虎符……从何而来?赵大人何在?按军律,虎符交接需……” 他话未说完。 “聒噪。” 江砚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 话音未落,他身侧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扑出。 孙猛甚至没看清来者是谁,只觉喉间一凉! 血箭冲天而起! 孙猛捂着被割开的喉咙,眼球暴突,难以置信地瞪着江砚,身体软软瘫倒,鲜血瞬间染红脚下冻土。 所有城防军士兵,包括那些军官,全都僵在原地,呼吸停滞。 杀…杀人了?! 当着数百将士的面,毫无征兆,毫无审问,直接割喉?! 杀的还是掌管一门的校尉?! 江砚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他缓缓抬起手中那半块虎符,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军官惨白的脸: “现在,还有谁…想问这虎符怎么来的?” 无人敢应!无人敢动! 死寂中,只有寒风卷着血腥味,刺入每个人的鼻腔。 江砚的目光最终落在另一个掌管南门,双腿已经开始打颤的校尉脸上。 “你,”江砚的声音不高,平淡道,“南门守备,即刻起,由我的人接管。你有异议?” 那校尉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响:“末将…末将不敢!谨遵殿下…不!谨遵将军号令!” “很好。”江砚收回目光,声音陡然拔高: “传令!城防军各部!即刻起听本帅号令!封锁四门!加固城防!敢有懈怠者、玩忽职守者、质疑军令者……” 他顿了顿,一脚踩在孙猛尚未冷却的尸体上,溅起几点血花,声音冰冷无情: “……此人,便是榜样!杀无赦!株连亲眷!” 第19章 一箭裂胆 江砚加固城防的命令虽然发出,但笼罩在朔风城头上的阴云没有散去。 孙猛校尉被当众割喉的消息,瞬间席卷了全城防军,并迅速蔓延到惊恐的百姓耳中。 沉重的号角声,不断从城外胡人大营的方向传来... 没有人知道那疯子会带着他们走向哪里,是生?还是……像孙校尉一样,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城防瞬间变得混乱低效。 “完了……都完了……” “这新来的将军,跟阎王爷似的,是要把咱们的血肉填进这朔风城的绞肉机里啊……虎符?那虎符是沾着孙校尉的血拿到的!” “比胡人还狠……他……他怎么会守这城?这朔风城……怕是守不到天黑了……虎符在他手里,谁敢不听?可听了……就能活吗?” “赵大人是被迫交出的?还是……夺的?孙校尉只是问了一句就……这……这哪里是接管,分明是夺权!” 城防军的士气已经跌破谷底。他们手中的刀枪仿佛千斤重物,脚步虚浮,眼神涣散,整条防线摇摇欲坠。 这座屹立了百年的北境雄关,从未像此刻这般脆弱。 朔风城外,巴图鲁高踞雄壮的战驹,黄金狼盔下那双鹰目死死盯着远处的朔风城墙。 数万铁骑压阵,杀气冲霄! 他已接到密报……内应联络点被捣,随即变得更疯狂。 “捣了?!”巴图鲁低吼,嘴角咧开狰狞的笑,“好!好啊!这条疯狗果然是疯了!自断爪牙!哈哈哈!这是老天爷嫌他死得不够快!传令!前军预备!城破之后…” 他命令的余音被一声陡然拔高的凄厉号角生生掐断!号角声源,来自朔风城的外城土垣。 紧接着,巴图鲁和数万胡骑惊愕的目光中,十几根粗重的木桩被暴戾地钉入冻土。 江砚…如标枪般刺破风雪的屏障!踏上了城墙,直面数万胡虏怒涛的垛口。 玄黑色的大氅在他身后被狂风撕扯得猎猎狂舞,黑发乱舞,露出冷硬侧颜,双眼冰冷,穿透风雪,死死钉在巴图鲁王旗之上! 瞬间! 朔风城墙上下的所有目光,被吸引,所有人都在这一刻……顿住了。 江砚猛地张开双臂,双拳紧握,迎着万千刀兵箭矢,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每一颗跳动的心: “朔风城……” 他拖长了调子,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胡人大军: “……是老子的!” 江砚漠然的宣告着。 短暂的寂静后。 守军眼中那绝望的死灰色减退,没疯,也许还有希望? 江砚一抬手,立于简陋却残忍的绞架台最高点,在他身后,城头所有守军立刻屏息。 “巴图鲁——!”江砚冷冷笑道,“你的人头暂寄颈上,这份开胃菜…先尝尝鲜!” 话音落,他猛地扬手。 绞索拉动。 十几个被捆的人影,被守军粗暴的拖拽。 “爹!”胡军前锋阵中,一个隶属赫连部的年轻将领痛苦哀嚎。 被吊在最前面正中,口鼻溢血的,正是齐衡阳。 后面跟着几个胡兵,是埋在朔风城内的核心钉子头目,他们绝望地踢蹬挣扎,绳索深勒入脖颈皮肉,在寒风中断气只是时间问题。 悬颅示众,以通敌者的血,祭朔风城的旗! 数万胡军大哗!喧嚣如沸!夹杂着惊恐、愤怒、难以置信的咆哮! “齐…齐衡阳?他真敢?!” “是巴木尔!他也被抓了?!” “长生天啊!我们的内应…全完了?这条疯狗!” 惊惧瞬间浮上许多胡骑的心头。 巴图鲁脸上的得意狞笑彻底僵死,眼珠子瞬间被血丝爬满。 他看着悬挂在高处的齐衡阳……那个他以为掌控朔风的傀儡,就像被人当众狠狠抽了一万个耳光,奇耻大辱啊! “江砚!!” 巴图鲁的脸颊猛烈抽搐,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直冲天灵盖,一个小小的皇子?怎敢如此? “弓来!!给我把那狂徒射下来!!” “晚了!” 江砚嘴角勾起一丝狞笑的弧度。 他目光猛地锁定王旗左前方一个纵马持斧的胡虏千夫长。 江砚左脚猛地向后踩住城砖,身体如紧绷的怒弦,看也不看,右手后探,一把抄过身旁亲兵老卒手中那张柘木硬弓! 开弓!拉弦! 满月! 弓开,漫天风雪停滞!凶煞之气,以江砚为中心轰然炸开!城垛下的雪沫被无形的气旋卷得逆冲而起! 城墙上下的数万胡汉兵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蹿头顶。 江砚左手扣上箭囊,抽出一支特制,仅有三棱狼牙箭头的重箭。 搭箭! 冰冷的箭镞,瞬间跨越数百步距离,隔着漫天飞雪,精准指向千夫长的眉心。 “嚎!”那千夫长被这无声的死亡锁定刺激得亡魂大冒,下意识地想举斧格挡。 “死!” 江砚口中冰冷的吐字。 嘣!弓弦巨震!如惊雷炸开! 那支狼牙重箭,撕裂风雪! 箭簇精准狠辣无比,在那千夫长惊恐放大的瞳孔中,狠狠贯入他的眉心,魁梧的躯体凌空倒飞数步,重重砸在雪地上! 巴图鲁脸上的暴怒僵成了惊骇。 所有胡虏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具倒下的千夫长尸体。 朔风城守军们,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狂热。 风,似乎停了。雪,也仿佛凝滞在空中。 黑衣人缓缓放下弓。动作很慢,很稳,仿佛放下的是千斤重担,又仿佛只是拂去衣襟上的一点微尘。 他站在那里。冰冷的目光依旧锁定王旗方向,道: “尔等——” 江砚再次张开双臂,拥抱自己的猎场。 “这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茫茫的白色大地。 “这血。” 他的视线落回那具尸体,眉心那点红。 “这刀。” 他的目光扫过胡骑手中闪烁着寒光的弯刀。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抬起,死死锁住巴图鲁的眼睛,直视其灵魂深处。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 “——都是我的。” …… “我的粮。”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巴图鲁的心口,砸在所有胡骑的心头! “我的粮。” 城头上,熊奎猛地捶打胸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嗷!” “我的粮!”疯狗营的士兵们跟着嘶吼,眼中燃烧着饥饿的火焰! “我的粮!”城墙上所有还能发声的士卒,爆发出震天的咆哮! 巴图鲁浑身剧震,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头顶,手中握着的黄金镶宝石弯刀滑落在地。 他身边的亲卫队长更是脸色惨白如纸,竟被这冲天的杀气骇得控制不住座下战马,连人带马踉跄后退几步。 “狂徒!妖孽!!” “长生天啊!!” “千夫长就这样死了?魔鬼!他是魔鬼!!” 胡骑阵列中爆发出嘶吼,整个凶悍的前锋攻城阵型,因江砚一人一箭一言,出现了短暂的慌乱! “射得好!!将军神射!”城墙上所有士卒,不管老幼残弱,全都跟着狂吼!士气瞬间沸腾到顶点! 风雪呜咽,战场喧嚣重临。 但此刻,那立于城垛之上,深深烙印在所有目击者的脑海,他的名字,带着气吞山河的疯狂,在朔风城与胡营之间轰然炸响。 江砚!弯弓一箭!凶威滔天!以胡虏为食! 巴图鲁死死攥紧马鞍边的兽皮,指关节咯咯作响,眼白被血丝缠满。 他即将下令,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下了怒火。 ‘江砚率疯狗营,狡诈凶残。他敢如此挑衅,必有倚仗!城内…是否真藏了杀招?’ 江砚的疯狂举动,让巴图鲁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还有,左贤王赫连勃勃那老贼,在王庭虎视眈眈…若我部精锐尽丧于此,他必趁机吞并我的草场和部众!’ 巴图鲁转头,却看见远方粮仓方向仍在升腾的滚滚浓烟。 “江!砚!” “该死!老子定要把你!挫!骨!扬!灰!” 第20章 烽火之算 “将军…” 熊奎喘着粗气,凑到江砚身边,脸上兴奋的红潮还未褪尽,眼中带着忧虑。 “…真他娘的痛快!可是…巴图鲁那老狗…真会吓到?他那几万条饿狼,真要豁出命扑上来……” 江砚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锁定巴图鲁因极怒而扭曲的脸。 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吓破胆?不,他在算账。算他冲上来,要流多少狼血才能撕开这道墙。” “也在算…他那鬼哭坳的粮仓,被烧得还剩几粒米能填饱他几万条狼的肚子!” 熊奎闻言一愣,猛然想起隐犬突袭的目标!是啊,粮道被毁是实打实的! “那…他还在等什么?”熊奎还是不解,“粮都没了,还不赶紧撤?”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粮草断绝,乃兵家大忌。然巴图鲁拥兵数万,挟怒而来,岂会因一时粮秣之困便轻易退去?” “将军悬颅射将,宣言挑衅,固然壮我军威,却也如火上浇油。” “若他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倾力攻城,以朔风城此刻之兵力城防…恐难久持。” 齐玉容裹着银狐裘,缓步走近,清冷的眸光直视江砚,带着审视与忧虑: “将军所恃‘拖延’之策,除粮草之困,更有何依仗?莫非真指望他畏将军神威如虎?” 江砚眼底掠过一丝激赏,他猛地侧身,指向鬼哭坳方向,浓烟的火柱冲天而起,即使在风雪中也清晰可见。 紧接着,又是几处稍小的火头在更远处燃起。 “粮草断绝,是断了他的根基!”江砚的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平静,“但真正让他不敢妄动的,是这火!” “阿鬼带隐犬十人,目标并非仅仅是放火!而是要将鬼哭坳彻底化为焦土!更要让巴图鲁以为…这火,只是开始!” 江砚微微一笑,道: “他们烧了主仓,更在周边预设了多处火场!巴图鲁派去的探马,只会看到一片连绵火海,听到火场中刻意制造的厮杀呐喊!” “他们会以为…有大批伏兵在趁乱袭扰!甚至可能…是我军主力奇兵!” “巴图鲁此刻,”江砚自信道,“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眼前是挑衅他的红布,屁股后面却燃起了熊熊大火!” “他冲过来,或许能撞碎红布,但屁股就可能被彻底烧焦!他回头去救火,又怕红布趁机捅他刀子!” “他在犹豫!在权衡!” 江砚的目光死死钉在巴图鲁的王旗上: “他是个枭雄,不是莽夫!数万大军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粮草已毁,若再被‘伏兵’袭扰辎重、动摇根本,他就算攻下朔风城,也可能元气大伤,被其他部落吞掉!他不敢赌!” “而我站在这里,” 江砚微微侧头,玄氅在狂风中怒卷。 “就是要让他觉得,撞碎我这块‘红布’的代价,会高到他无法承受!” “让他觉得,我敢如此挑衅,必有倚仗!” “让他觉得,回头先扑灭火,稳住阵脚,才是上策!” 朔风卷过城头,死寂无声。 熊奎一怔,震撼说道: “将军!原来之前的“疯狂”行为,是主动把破绽卖给巴图鲁看” “而钓出这条大鱼,就是为了让其忌惮从而不直接攻城?” “使巴图鲁,在攻与守间煎熬,最终选择更稳妥的后撤!这算计,环环相扣!” 齐玉容瞳孔微颤,露出惊悸。 她终于看懂了江砚的棋盘。 ‘疯子是他引诱敌人的画皮,军神才是他骨子里的獠牙!这空城计…非虚张声势,而是虚实结合的心理战!’ 江砚迎向巴图鲁的目光,咧开嘴,无声地笑。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 巴图鲁的煎熬达到了顶点。 “报——大汗!” 胡兵脸上带着灼伤的探马狂奔而至,滚落马鞍。 “鬼哭坳…全完了!主仓化为白地!四周…四周还有多处火场!火势古怪,风雪不灭!” “小的…小的隐约听到火场里有喊杀声!像是…像是汉人的伏兵!” “伏兵?!”巴图鲁身边的将领惊骇出声。 巴图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最担心的事情被证实了! “江砚这条疯狗,不仅在城头挑衅,更派了精锐去掏老巢!粮草没了,还有伏兵在侧?” “江!砚!”巴图鲁憋屈咆哮,充满了恨意。 他猛地看向城头,江砚依旧如标枪般挺立,嘴角那抹嘲讽仿佛在说:来啊,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火烧得旺! 冲?粮草断绝,军心已受影响,后方伏兵袭扰,强攻伤亡必定惨重,就算破城也可能得不偿失! 撤?奇耻大辱!数万大军被一个疯子逼退。 可…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保存实力,重整旗鼓! “撤!”巴图鲁不甘的大吼,“全军后撤…三十里!快!!” 黄金狼旗在王旗下剧烈摇晃,发出撤退的信号。号角声变得急促而慌乱。 数万胡骑,来时如黑云压城,气势汹汹,此刻却,带着惊疑调转马头,向后奔去。 朔风城墙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 “胜了!胜了!胡虏跑了!” “将军神威!” “火!是将军的火!烧跑了他们!” “口粮!他们才是我们的口粮!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