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款渣攻,爆改计划》
1. 第1章·心痛
寒月如钩,悬于绝巅。
远山深处,云雾缭绕间隐现一座黑石垒砌的孤阁。
檐角飞翘如剑指天,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幽光。
这便是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剑阁。
“影卫出阁,血雨腥风。”
山底下,茶楼里的说书人压低嗓门,用惊堂木敲着桌面,
“那些个孩子啊,打从会走路就开始练剑。七岁见血,十岁杀人,待到及冠之年,早已不知心软二字怎么写喽!”
满座唏嘘。
正如这说书人所言,剑阁的影卫确实不像活人。
他们黑衣劲装,面覆铁甲,行走时连脚步声都不闻。
最可怕的是杀人的眼睛——漆黑瞳孔里既无杀气,也无波澜,就像打磨光滑的玄铁剑身,只映得出将死之人的惨白面容。
十年前,魔教意欲入侵中原,传长生教,吸食长生烟,为武林阻拦,魔教围攻剑阁那夜,百名影卫守武林天门,宁死不退。
从此之后,剑阁一战成名。
此刻,剑阁檐角浸在残月中。
忽有清越玉罄声自最高处飞檐传来,但见一人斜倚青瓦,黑衣猎猎,正举着酒壶对月独酌。
月光勾勒出他凌厉的下颌线,束发的玄色织金发带随风翻飞,腰间那柄玄铁折扇在他指间翻出流光。
分明是杀伐之地的剑阁,偏被他坐出了秦淮画舫的风流意态。
“孤峰高寒,美酒过喉,不过如此。”
他腕间一抖,折扇“唰”地展开。
檐下巡逻的影卫们铁面具下的目光平静,显然是已经习惯了。
在这训练死士的魔窟里,连月光都带着铁锈味,偏这一届阁主把修罗场当成了赏月台。
阁主并不经常喝酒,更何况阁主喝的酒也并非凡酒。
习武之人,喝酒多是为了止痛,就算是剑阁阁主,也难免受伤。
只是如今并无战事,不知阁主为何喝酒,或许是兴致到了。
没错,这在屋檐之上,饮酒作乐之人,正是如今的剑阁阁主,贺邢。
贺邢之父,贺武章,当年是剑阁的创始人,收留许多快要饿死的、无家可归的孩子,作为苗子来培养。
剑阁的影卫可以出售,也可以自留。
贺邢这几年接手了剑阁之后,却懒懒散散,不怎么上心,不怎么接任务,也不怎么出售影卫。
不过看也看得出来,这剑阁压抑的氛围,与他这个人的性格并不合适。
“无趣。”
贺邢忽然轻笑,折扇收拢时“咔”地敲在掌心。
他仰头,饮尽最后半壶梨花白,随手将酒壶抛下。
琉璃碎裂声里,他忽然转头看向某个阴影角落,眉眼间风流尽褪,露出刀锋般的锐利:
“看够了就出来。”
下一秒。
一道黑影如墨汁离开夜色,倏然从檐角阴影处分离出来。
那人身形修长似青竹,一袭夜行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怀中那柄黑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
他无声落地,竟未惊起半粒尘埃。
苍白的面容从阴影中浮现——那是一张年轻却死寂的脸,眼瞳黑得像是永夜,连月光都照不进分毫。
双膝砸在青瓦上,黑衣武者以额触地:
“参见主人。”
“冒犯主人雅兴,阿影万死。”
夜风凝滞。
贺邢摸了摸心口,俯视着脚边这道黑影,忽然用扇尖挑起对方下颌。
“啧,说来真是奇怪,我今夜一直心口疼,见着你,却突然不疼了。”
贺邢手里的扇子顺着武者脖颈缓缓下滑,最终停在阿影心口。
“你可知道是为何?”
闻言,阿影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跪的更低:
“主人恕罪,阿影不知。”
月色中忽起一阵穿堂风,檐角铜铃发出细碎的呜咽。
贺邢的玄铁扇堪堪停在阿影心口处,扇骨末端正抵着对方的肋骨那一块——那是影卫们埋着噬心蛊的位置。
“真不知?”
贺邢忽然俯身。
他笑起来风流肆意,可此刻却在催动着蛊虫。
阿影的呼吸骤然因为痛苦乱了节奏。
心口处的噬心蛊立即作出反应,像被火钳烫过的蛛网般剧烈收缩。
“主…人…饶命…”
阿影的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喘息,攥着衣摆的指节绷出青白的弧度。
一滴汗珠顺着鼻尖落下,碎在青瓦上。
“你不要怪我,这事来的蹊跷,我心里疼,很是不快,便要让你更疼。”
贺邢出声,他忽然用扇骨挑起阿影汗湿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穿那层苍白的皮肤。
而后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抖出个青瓷瓶,用牙齿咬开瓶塞,将三粒琥珀色药丸倒在扇面上。
“但我是个好主人,也没想让你疼死。”
“张嘴吧。”
阿影颤抖着仰起脸,月光照出他痛出冷汗的脸色。
下一秒,扇面一倾,药丸滚落在阿影颤抖的舌尖。
这药丸是噬心蛊的解药,一月一次,这个月差不多也到时候了。
只是,贺邢如今痛了三个时辰,确实是心情不好,自然不会那么好心,只见玄铁扇骨突然狠狠捅进阿影微张的唇间。
贺邢指节一错,玄铁扇骨重重碾过阿影的舌面。
“唔…!”
扇骨冰冷的棱角陷入柔软舌肉,将药丸硬生生碾作粉。
琥珀色的药粉混着被齿尖咬破的血丝,在湿热的口腔里爆开一团腥甜。
阿影的喉结剧烈滚动,却因扇骨抵着舌根而无法吞咽,只能任由那股甜香在齿间弥漫。
贺邢忽然俯身,他手腕灵巧地一转,扇骨便压着那截软舌搅弄起来,像是在研磨什么珍稀药材。
黏腻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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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随着动作响起,混着药粉的血沫从阿影唇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黑衣前襟。
“就这样,咽下去。”
贺邢用另一只手点了点阿影痉挛的喉结。
玄铁扇骨粗暴地抵进喉头,阿影被迫仰起的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
碾碎的药粉混着口水黏在口腔里,还有一部分的药粉粘在了扇骨上,非得用舌尖一点点刮下来才能咽尽。
贺邢垂眸看着扇骨上蜿蜒的银丝,忽然将扇子又推进半寸。
阿影顿时浑身剧颤,被逼出的生理性泪水划过眼角。
“咽干净。”贺邢恶劣地说。
阿影涣散的瞳孔看向主人腰间晃动的羊脂玉坠——三天前,就是这块玉压着他的腿撞,而那一夜,他爬上了主人的床。
也是那一夜,阿影最大的秘密被主人发现了。
残存的药粉突然变得艰涩,阿影讨饶般咬住扇骨,喉头发出小兽般的呜咽,终于将最后一点药汁咽尽。
然后,贺邢用扇子挑起阿影汗湿的下巴,欣赏着那双逐渐失焦的黑瞳,却突然皱眉,呼吸一窒。
满肚子的恶劣心思虽然发泄了一点,可如今,贺邢的心口却又开始疼起来了。
从今日傍晚开始,贺邢心口突然绞痛。
连好酒都不能止痛。
直到刚才见到阿影的一瞬间,那折磨了贺邢三个时辰的钝痛才突然一轻。
如今却又痛起来了。
贺邢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攥紧胸前的衣襟,骨节泛出青白色。
一缕鲜血从紧咬的唇缝间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玄色锦袍上,洇开暗色的痕迹。
“主人?!”
见状,阿影顾不得喉间还残留着的不适,连忙膝行着扑到贺邢脚边。
他颤抖的手指虚虚悬在贺邢衣摆上方,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像极了被雨淋湿的弃犬。
“您…您怎么了?”
阿影声音里带着慌乱。
贺邢垂眸看他时,瞳孔已经有些涣散。
月光照出他额角细密的冷汗,将那张总是带着玩味笑意的脸镀上一层冷光。
贺邢忽然伸手掐住阿影的后颈,心痛难忍,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到底是个什么?身体有异,也就罢了,如今难道……还有这等邪术?”
喘息声里混着怒气,贺邢却突然痛极了,将额头抵在阿影肩上。
这个罕见的亲近姿态让阿影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夜风卷着掠过檐角,阿影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却在即将扶住主人的瞬间被狠狠推开。
下一秒,阿影垂眸。
他知道自己身体有缺陷,他知道自己是个怪物,但他从没有想过,会在自己如今的主人面前暴露这个秘密。
阴阳体,两形人。
就是个怪物。
怪不得会被主人推开。
2. 第2章·良心
夜半,剑阁主楼。
药浴池中雾气氤氲,浓郁的药香混着热息蒸腾而上。
贺邢靠在池边,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颈侧,眉间紧蹙,唇色泛着不自然的淡。
他闭着眼,可心口的疼痛却一刻未歇,像是有人攥着他的心脉,一寸寸收紧。
热水浸透肉骨,本该舒缓经络,可那痛意却如附骨之疽,连药浴也压不住。
见鬼,真是见鬼了。
池边烛火摇曳,映得水面浮动的药渣如血丝般游弋。
贺邢忽然抬手按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这痛,来得毫无缘由,莫名其妙,医师看过了,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贺邢只能运功止痛。
……
药池中的水早已凉透,雾气散尽,只剩一层浮沫般的药渣黏在池壁。
只见贺邢仰靠在池边,唇色苍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指尖无力地垂落水中,激起细微的涟漪。
心口的疼痛如潮水般翻涌,一波比一波剧烈,像是有人用钝刀生生剜着他的心脉。
他想要睁眼,可眼皮却沉重如山,意识在剧痛中不断下坠,最终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恍惚间,他站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四周空茫无际,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绵延不绝的云雾,如轻纱般缠绕在他周身。
贺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清晰,却仿佛不属于自己,触感遥远而模糊。
“这是……哪里?”
他下意识地迈步向前,足下没有实感,像是踩在云端。
雾气随着人的走动缓缓流动,隐约间,似有低语声从远处传来,却又听不真切。
贺邢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直到,雾气深处,渐渐浮现出一点点模糊的颜色。
贺邢蹙眉,
继续向前。
那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竟是一方静默的水池。
池水澄澈至极,仿佛一面剔透的琉璃,映不出天,照不出地,唯有水底静静横卧着一把长剑。
剑身漆黑如夜,刃口处却凝着一线寒光,似蛰伏的凶兽微微睁开的眼。
贺邢的呼吸蓦地一滞。
——是‘夜哭’。
阿影的剑。
神思有些不清楚,贺邢下意识的俯身弯腰去拿剑,指尖几乎要触到剑柄。
忽然,一道暗红的血线自剑锋蜿蜒而出。
起初只是一缕,如游蛇般在水中扩散,可转瞬间,那血便如活物般翻涌而起!
整把‘夜哭’剧烈震颤,仿佛当真是因为疼痛而颤抖。
“滴答。”
一滴血珠从空中落下,溅到了水池,溅上贺邢的指尖。
——刹那间,血浪滔天!
血池翻涌,猩红的水面骤然浮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
阿影赤着上身跪在刑堂铁棘丛中,鞭痕纵横的后背渗着血珠;
阿影蜷缩在柴房角落,颤抖的手指挖出药膏涂抹自己撕裂的虎口;
阿影独自坐在月光下,指尖轻轻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眉目是从未示人的柔软……
最后一道血浪荡开,这血池之中,最后一个画面,是阿影死无全尸,鲜血把‘夜哭’都染红了。
贺邢猛地后退一步,若有所觉,他倏然抬头。
半空中,
悬浮着一颗剔透的琉璃心。
那心魄赤红如焰,内里流淌着鎏金色的光晕,像是封存了谁的心血。
它无声地搏动着,每一下收缩舒展,将周围的血雾映得瑰丽而诡谲。
纵使是见多识广,贺邢还是愣住了。
这是个什么东西?
贺邢莫名其妙并不排斥这个诡异的东西。
就好像他和这东西就是一体的,没有任何排异。
那颗琉璃心忽然轻轻一颤,在虚空中荡开涟漪般的回响:
“你爱阿影吗?”
没想到这颗琉璃心还会说话,贺邢瞳孔微缩,随即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爱?一个影卫罢了。”
说实话,贺邢以前确实不觉得阿影有什么特别的。
直到三日前。
那场鸿门宴,贺邢指尖刚沾到酒杯就觉出不对——“醉仙欢”,江湖最下作的情毒,竟有人敢用在剑阁阁主身上。
他捏碎酒杯离席时,只来得及对暗处的阿影比个手势。
后来发生的事,贺邢记忆很模糊。
只记得柴房里,阿影苍白的指尖死死攥着稻草,束发的带子早不知丢去哪了。
汗湿的黑发黏在颈侧,原本吹毛断刃的利剑居然如此可怜。
贺邢药性发作得狠,把人折腾得狠了,直到黎明时分才看清,阿影腿间染血的亵裤下,竟藏着……
阿影居然是个两形人。
本来,若是论尊卑规矩,应该把阿影那日爬上床的冒犯拎出来好好的惩罚、说教一顿。
但是,贺邢本就是玩心很盛的性格,如此好玩的玩具在身边,自然要物尽其用。
这几日,贺邢对阿影的狎弄近乎恶劣。
他会在议事厅众目睽睽之下,用扇骨挑起阿影的下巴,调笑一番才肯放人;也会在夜半将人召来寝殿,百般的手段都往上弄,全然一副刚开了荤的兴致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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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影始终逆来顺受、温顺、服帖。
想想也当然,毕竟剑阁的规矩刻在骨血里。
阁主要影卫死,影卫就得自己把刀递进心口;如今不过是作玩物逗弄,又算得了什么?
或许是看出来了贺邢的漫不经心,琉璃心顿了顿。
“哪怕他为你死无全尸?”
贺邢说:“江湖人,刀口舔血,生死已然是常事。”
那琉璃心似乎觉得贺邢很是冥顽不灵,它道:
“你可知,你今日为何心痛?”
贺邢微微皱眉:“何意?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又知道什么?”
它幽幽地说:
“我是什么东西并不重要。”
“今日你如此心痛,无非是因为亏待阿影,良心痛而已。”
“你如今不改,只怕以后悔恨。”
贺邢心里思索一番,不言。
它又说:
“我言尽于此。”
“你且回去罢。”
一瞬间,白雾弥漫。
……
贺邢猛然睁眼。
药浴池中的水早已凉透,浮沫般的药渣凝结在池壁。檐外更漏显示子时已过——他在浴池里昏睡了整整半个时辰。
“……”
贺邢下意识按住心口。
那折磨他的绞痛,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贺邢转头,果不其然,看到了阿影正跪在青玉门槛外,双手高擎着雪白的浴巾与墨色锦袍。
见贺邢看过来,阿影连忙膝行过来,在青玉地上拖出两道湿痕。
贺邢现在一看到他就觉得心口幻痛:“……来做什么?”
阿影低头,未曾束发,墨发散下:
“主人那日有言,阿影需日日洗净,前来侍寝,直到主人厌倦为止。”
闻言,贺邢回忆了一下,他好像确实这么说过。
现在药浴也已经凉了,贺邢自然不喜待在这里。
“哗啦——”
贺邢蓦然从药浴中起身,冰凉的水珠乱洒。
他长腿一跨迈出浴池,在青玉砖上踏出潮湿的足印,水痕踩至阿影跟前。
阿影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贺邢伸手抽走那条雪色浴巾时,指尖故意擦过阿影虎口。
把浴巾随意往腰间一系,一点点水珠仍不断从不小心被浸湿了发尾滴落,贺邢一低头,水珠就在阿影低垂的脖颈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别傻愣着。”
贺邢用脚踢了踢阿影的膝盖,
“怎么这么没眼力劲了,过来伺候我穿衣。”
3. 第3章·恶劣
墨色浸透天穹,剑阁主楼如孤峰矗立。
顶楼轩窗透出暖黄烛火,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拓在云纹窗纱上
——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将另一道清瘦身影抵在窗前,后者被迫折腰的弧度如同新月。
夜风掠过檐角铜铃时,捎走几缕细碎呜咽。
那声响似痛饮欢,刚溢出窗棂便被碾碎在更漏声里,唯余烛影摇晃着。
“主…主人…”
破碎声溢出齿关,又被突然加重的力道碾碎成零落之音。
室内点了宫灯。
八盏鎏金宫灯悬于穹顶,将内室照得亮如白昼。
南墙有一面极宽的黄铜镜,清晰地映着两道身影。
极其敞亮的灯光之中,阿影的手腕被一发带勒得发红,他原本束起的长发早已散乱。
鸦羽般的长发散乱垂落,几缕湿发黏在泛红的眼尾,半掩着嘴角渗出的血丝。
他脸颊上还留着鲜明的指痕,像是谁用朱砂在白玉上勾勒的残梅。
可以看出是明显的指纹。
武者的身体微微前倾,胸膛起伏不定,眼神隐藏在黑暗之中,看不太清楚。
身上的衣衫不知道被谁暴力扯破了,露出几处满是伤疤的苍白肌肤。
那些伤痕新旧交错,全部是九死一生的训练与任务之中所得,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狼狈中,这男人身上依旧散发出一股凌厉的、破碎的、暴虐的美感。
昏黄镜面里,阿影喘息时绷紧的背肌如弓弦般颤动。
垂落的碎发在眼下投出阴翳,却遮不住眼中那簇幽暗的火光。像柄被血浸透的残剑,刃口崩裂却寒芒未减,反而透出种令人战栗的、濒临破碎的锋利。
总觉得就应该让人把持、折断。
所以说,贺邢醉心于区区一个影卫,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见贺邢骨节分明的手指骤然收紧,将阿影被缚的腕子狠狠按在铜镜上。
“呃!”
“咚”的一声闷响,阿影泛着潮红的脸颊贴上冰凉的镜面,呵出的白雾在黄铜表面晕开一片朦胧。
鼻尖掠过阿影的后颈,贺邢忽然埋首在阿影后颈的软肉上。
影卫肌肤上萦绕着奇异的冷香,铁锈味的血腥里缠香的苦涩,底下还藏着缕缕的药气。
“主……主人?”
阿影的喉结剧烈滚动,猛的吞了口口水。
镜中忽然映出贺邢幽深的眼瞳,“阿影,你能怀孕吗?你不会有怀孕的本事吧 ?”
“哐当——”
闻言,阿影浑身剧颤,膝弯撞上镜面。
若不是被贺邢扣着腰肢,此刻早已跪伏在地。
堂堂一个武者,他抖得像是秋风里的残叶,喉结在紧绷的颈线上滚动,冷汗顺着脊椎没入腰窝:
“阿影、阿影万万不敢!”
尾音生生折断在骤然收紧的臂弯里。
铜镜里,映出阿影骤然睁大的瞳孔,那里头盛着的,不知是惊惧,还是别的什么。
见阿影惊惶,贺邢忽地觉得心情不错,低笑出声,指尖抚过阿影绷紧的下颌。
“怕什么,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铜镜里映出影卫仓皇躲闪的眸光,像被火燎到的夜蝶,连颤动的睫毛都凝着细碎水光。
拇指碾上那瓣红肿的唇,贺邢饶有兴味地欣赏指腹下细微的战栗,突然掐着下巴迫他抬头:
“不是跟你说要好好看镜子吗?怎么敢移开眼神。”
闻言,阿影喉结滚动着仰起脸,乖顺地启唇。
一滴汗正沿着他脖颈滑落,在锁骨凹陷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铜镜中,他涣散的瞳孔渐渐失焦,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镜中那窘迫情景。
“这才对。”
贺邢突然咬住他耳尖轻笑,满意地看着那片肌肤泛起薄红。
说起来,贺邢生就一副反骨,天生便是个离经叛道的性子。
剑阁上下皆知,这位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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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事向来肆意妄为,偏生又武功盖世,叫那些恨得牙痒的仇家也只能暗自磨刀。
他尤其爱捉弄阿影。
就像顽童撕扯蝶翼般,非要看着阿影那向来沉静的面容露出破碎的神情才满意。
“主、呃!”
阿影窒息地眨了眨眼睛,脖子一下子就被掐住了。
“啧。”
一边握住了阿影的脖子,贺邢一边漫不经心地想,这影卫分明寡淡得像杯白水,既不会讨巧卖乖,也不懂曲意逢迎。
可偏偏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将他按在铜镜前,看他眼尾泛起薄红的样子。
就像现在,阿影被绸带缚住的手腕已经泛起淤痕,却仍固执地抿着唇。
贺邢忽然恶劣,如愿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
真是的,贺邢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独独对这块木头这般上心。
贺邢自己说不清楚,但是他是一个很遵循本能的人。
指节一寸寸收紧,贺邢像把玩一件精致的凶器,阿影被迫仰起脖颈,喉骨在主人掌中发出细微的颤音。
“呃——呃——”
窒息的眩晕感潮水般涌来,影卫的眼尾泛起濒死的艳红,泪水在眼眶里凝成破碎的琉璃。
“主人、饶命……”
这声气音般的哀求取悦了恶主。
贺邢这才施舍般松开些许力道,却在阿影本能吸气时骤然俯身,将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渡进他口中。
唇齿交缠间,贺邢满意地尝到阿影那截柔软的舌尖。
真是个恶劣的游戏。
武者最致命的命门被玩弄于股掌,连每一次呼吸都成了恩赐。
偏偏贺邢还要故意问阿影:
“喂,什么表情,反应那么大,有这么喜欢吗?”
阿影答不上来了。
影卫绷紧的腰在颤抖,却仍乖顺地仰着脸,任由主人将这场酷刑化作缠绵。
铜镜里,他涣散的瞳孔倒映着贺邢戏谑的眼神,像坠入蛛网的蝶。
4. 第4章·占有
然而,下一秒,
贺邢唇边的笑意骤然凝固。
“嘶!”
心口毫无征兆地炸开剧痛,仿佛有千根银针顺着血脉扎进心脏。
实在是猝不及防的疼痛,他膝弯一软,膝盖撞到了阿影的膝盖,直接把阿影也一起带跪了下去。
两人双双跪在铜镜前。
镜中烛火都晃了三晃。
“主上!”
阿影顾不得被撞红的膝盖,慌忙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贺邢。
却见素来嚣张的阁主此刻面色惨白,额角沁出的冷汗将鬓发都浸得透湿。
“你,给我、过来……”
贺邢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时,指尖已经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阿影僵在原地,沾着泪痕的长睫无助地颤动,他分明已经扶着主人,还要怎样“过来”?
这个茫然的姿态彻底点燃了贺邢的怒火。
他猛地将人拽进怀里,“刺啦”一声扯断那根束缚阿影多时的发带。
在阿影惊愕的目光中,贺邢竟低头吻上他腕间淤痕,唇瓣擦过红肿的皮肤时,喉间溢出痛楚的喘息:
“你这…蠢货妖物……”
贺邢的唇瓣在淤痕上游移,灼热的吐息烫得阿影腕间肌肤阵阵战栗。
“嗬——”
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忍的痛楚,像是要把心口翻涌的绞痛通过这个动作尽数宣泄。
“!”
阿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阁主素来凌厉俊美的眉眼此刻近在咫尺,长睫投下的阴影里藏着几分罕见的脆弱。
温软的唇蹭过敏感的手腕内侧时,阿影耳尖瞬间红得滴血,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粉。
铜镜里映出这荒诞的一幕:
不可一世的剑阁之主正跪在地上,亲吻影卫腕间伤痕;
而本该最擅长隐匿情绪的暗卫,此刻却连指尖都在发抖,活像只被猛兽的含羞草。
阿影散落的发丝间,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被亲吻的手腕还虚虚悬在身前,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贺邢的喘息却仍未平息。
他背靠着冰凉的铜镜,怀中紧箍着颤抖的阿影,指节还无意识地陷在对方腰间的软肉里。
“你——”
贺邢忽然掐住阿影下巴,眼底翻涌着暴戾的疑云,
“莫不是修了什么邪术?还是说你是什么妖物所变?”
他拇指重重碾过阿影那两片瞬间变得苍白的唇瓣。
“属下不敢!”
阿影浑身一颤,竟挣开贺邢扑跪在地。
额头抵上冰冷地面的刹那,他后腰的棘刺纹身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那是剑阁死士的烙印,此刻却因主人一句质问而显得格外刺目。
铜镜映出阿影痉挛的指节正死死揪住贺邢的衣摆,像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求主人——”
阿影喉结滚动着咽下苦楚,
“主人,阿影不是,阿影不是妖物,求主人不要丢弃阿影……”
贺邢却盯着阿影,忽然想起三日前柴房里,这人也是用这般姿态,忍着剧痛承欢。
当时月光照亮的腰线上,也有这道烙印。
若说阿影有异心,贺邢只会嗤笑一声。
他不相信阿影会背叛、陷害他。
但这事实在是太过蹊跷,又是心痛,又是幻觉,对阿影好就不会心痛,对阿影但凡恶劣一点,心疼得都要搅碎了。
贺邢突然烦躁地闭了闭眼。
他撑着铜镜站起身,目光扫过阿影低垂的眉眼:
“没兴致了。”
他声音里还带着未褪尽的痛楚余韵,“去取我的衣裳——”
话到一半又生生转了个弯,“——算了,用不着你,我自己来。”
阿影的膝盖刚离开地面半寸,闻言又无声地落回原处,眼里露出几分无措的茫然。
他看向铜镜里,阁主的背影罕见地显出几分狼狈。
只见贺邢快步走向衣架的途中,不自觉地按了按心口,那里还残留着幻痛,仿佛在警告他:
若再对那影卫说半句重话,便要教他再尝一回肝肠寸断的滋味。
阿影到底是不是妖物?
他当真还要把阿影留在身边吗?
不过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贺邢很久,贺邢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转身时,铜镜前,阿影那道身影仍跪得笔直。
烛光在阿影赤裸的脊背上切割出斑驳的光痕——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在冷光下宛如一幅残酷的山水图。
影卫,身上自然都是伤痕。
有什么好可怜的?
别说是阿影了,就连贺邢身上,也全是习武的伤。
所以有什么好可怜的?
贺邢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个生硬的笑。
他朝影卫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勾了勾,连自己都没察觉放柔了嗓音:“过来。”
“今夜洗漱完便就寝吧。”
闻言,阿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迟疑地仰起脸,湿润的眸子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是不能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温柔。
直到贺邢走过来,指尖捏了捏他的后颈,阿影才如梦初醒般膝行两步——却又在即将碰到主人衣角时蓦然停住,不敢弄脏主人换好的新衣服。
阿影连忙道:“是。”
随后起身,跟着贺邢去洗漱,他们做之前要洗一次,做之后自然还要洗一次。
这次,阿影被贺邢拉下水,诚惶诚恐的跟着主人一起洗澡。
浴池里蒸腾着药物的气息。
贺邢先一步踏入水中,回头却见阿影僵在池边,沾着的东西在腿上若隐若现。
“磨蹭什么?”
贺邢突然伸手拽住他脚踝。
“哗啦——”
阿影猝不及防跌进池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贺邢的眉睫。
两人发丝在水中纠缠成墨色的网,阿影慌乱中抓到贺邢的臂膀,又像被烫到般急忙松开。
“主、主人恕罪!”
刚才做的实在是厉害,阿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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颈到胸口浮着一层薄红。
这么不经意间一看,贺邢忽然发现,阿影这具布满伤痕的身体在热水中竟透出几分玉色的光泽,
那些常年隐在黑衣下的陈年旧伤,此刻,像极了釉下彩的冰裂纹。
似玉有痕。
氤氲的水雾在两人之间织就一层朦胧的纱,贺邢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却轻轻落在了阿影湿漉漉的发顶。
“主人?”
阿影仰起脸,常年凌厉、沉默的眼此刻被水汽浸得柔软,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动一闪一闪的。
贺邢的指尖无意识地卷起阿影的一缕湿发,看着这个平日杀伐果决的影卫,此刻竟像只被驯服的猛禽般温顺。
水波荡漾间,阿影的旧伤若隐若现,满身的疤痕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目。
几乎快找不出一块好肉了。
所以贺邢也不明白,要是论样貌,论身娇体软、肤如凝脂,这天底下比阿影好的人可多了去了。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阿影感兴趣,揉折一把好剑,自然可以激起人的施虐欲。
所以贺邢只是不明白,自己这个兴趣持续的时间也太久了。
不就一个影卫,不过是一个影卫而已。
突然间又想起那个梦,那个幻觉,那个莫名其妙的琉璃心,
贺邢忽然觉得,此刻的阿影就像这雾气一般,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别动。”
贺邢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手指穿过阿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阿影怔怔地望着他,眼中的默然渐渐化开,露出几分难得的懵懂与依赖。
事实上,阿影本以为阁主会接着提起所谓“妖物”的话题。
生有异样,本就是与常人有益,被认作妖物也无可厚非。
阿影本以为主人会赶自己走,但是,直到两人相拥而眠,贺邢都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
洗完澡,贺邢带着阿影去床上睡觉了。
就连贺邢自己都未察觉这个动作有多特殊——剑阁之主素来独卧九尺榻,这几日却亲手将一个影卫裹进了自己的领地。
躺在主人的被窝里,阿影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他连着睡了几天,还是没有习惯。
但是贺邢可不管他到底有没有习惯,阁主长臂一揽,便将人严严实实扣在怀中,下颌抵着阿影发顶。
这个动作占有欲极强,贺邢是刀口舔血之人,也是江湖中人,他谁都不愿意相信,却愿意和阿影睡一个被窝。
——哪怕他刚才还在质疑,阿影到底是不是个妖物、邪物。
“睡。”
来自主人的命令砸在帐中。
“是。”
阿影眨了眨眼睛,应了一声。
下一秒,贺邢的手却诚实地箍紧了那段细腰。
窗外巡夜的守卫举着火把走过,光影透过纱帐,在交叠的身影上流淌。
贺邢无意识地摩挲着阿影的后颈,那里还残留着药浴的苦香,混着温暖的体温,竟成了最好的安神香。
5. 第5章·所爱
被贺邢禁锢在怀中入睡,阿影始终无法习惯,毕竟这才第三天,如此盛宠,阿影很是惶恐。
他这两天总在夜半惊醒,借着月光凝视贺邢近在咫尺的睡颜——阁主的眉宇在沉睡时会舒展几分,倒与十五岁那年的模样重叠起来。
贺邢的十五岁,是刚刚学成归来,意气风发。
阿影的十五岁,是无数的任务和苦难,满是风雪。
阿影清楚,贺邢心里住着个人。
——旭公子。
那年冬日雪未消尽,剑阁上下已为旭公子的到来忙碌起来。
老阁主亲自吩咐在听雪轩多添三盆银丝炭,据说那位旭小公子先天不足,格外体弱多病,受不得寒。
所以,听雪轩也被大家戏称为暖阁。
某日,阿影在回廊下擦拭剑架时,曾窥见过这对少年并肩的身影。
十五岁的贺邢束着鎏金发冠,已然是俊秀非凡,眉目俊朗,一身玄色大氅,扫过阶前残雪,
而十五岁的旭公子裹着雪白的狐裘站在他身侧,苍白的指尖攥着贺邢的袖角,咳嗽时整个人都在发抖,眼里流露着谁都能看出来的爱慕。
“邢哥哥——”
这声轻唤隔着风雪飘来,阿影看见自家少主冷脸,却没有走开,依旧站在那里。
旭公子对于剑阁来说确实是贵客,旭公子的父亲正是老阁主的结拜兄弟。
而贺邢的师傅,正是旭公子的父亲。
听说两家之间原本定了娃娃亲,没想到生出来的是两个男孩。
但是,阿影撞见过旭公子夜会少阁主,他们甚至还在夜色之中亲吻。
阿影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匆忙离开。
事实上,阿影的生活很平静,但是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那时,阿影握着竹帚,奉命替旭公子扫去院前的积雪。
突然,廊下暖阁的雕花窗忽然洞开,旭公子那张与阿影三分相似的脸正隔着风雪望来。
“这是哪来的贱奴!”
旭公子白玉般的面庞骤然扭曲,手中药盏“啪”地砸在窗棂上。
阿影永远记得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眼里,翻涌着怎样刻骨的嫌恶。
当夜他就被按在雪地里。
执刑的侍卫说,这是贵人的意思——“既然生着这样的脸,就该付出代价”。
少年阿影不懂,为何一张相似的脸,在贵人身上是金尊玉贵,在自己身上就成了僭越的死罪。
冰碴子混着血水黏在睫毛上时,阿影被按在雪里揍了一顿,又被命令跪在那里。
第三日正午,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阿影跪在雪地里的身影已经摇摇欲坠,干裂的嘴唇泛着青紫,睫毛上凝结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路过的仆役们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地指指点点。
只有,一双织金蟒纹靴踏碎积雪,停在阿影眼前。
靴面上金线绣着的蟠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阿影眯起了眼。
“喂。”
十五岁的贺邢蹲下身来,大氅的貂毛领扫过阿影冻僵的手指。
少年俊朗的面容带着玩味的笑意,伸手拂去阿影睫毛上的冰霜,
“啧,你和旭荟长得真像,说说,犯了什么错要被这样罚?”
阿影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摇头。
雪粒从他发间簌簌落下,在阳光下像撒了一头细碎的泪。
“哦?”
少年贺邢挑眉,忽然凑近了些,
“那就是没犯错?”
他转头对身后的侍卫笑道,
“有意思,在我剑阁的地界,居然有人敢随意处置我剑阁的人。”
阿影呆住了。
少阁主说话时呼出的白气拂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温度。
这一瞬间,阿影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少阁主是想要救自己。
“起来吧。”
贺邢站起身,漫不经心地用脚尖点了点阿影的膝盖,
“旭荟那边我去说,这事是他理亏,他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可阿影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膝盖仿佛长在了雪地里。
他试着挪动,却只能无力地晃了晃身子。
“啧。”
少年贺邢突然俯身,一把扣住阿影的手腕。
少阁主温热的手掌像烙铁般灼人,阿影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就被拽了起来。
“喂,你站好。”
贺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阿影踉跄着站稳,这才发现少阁主的手仍牢牢扶着他的肘部,源源不断地传来暖意。
“站稳。”
贺邢松开手的瞬间,忽然蹙眉,他偏头打量眼前这个雪人般的影卫,忽地打了个响指。
身后侍卫立即捧着鎏金食盒上前。
盒盖掀开的刹那,浓郁的药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一盏琥珀色的参汤在雪光映照下泛着金芒。
“这是父亲非要给那病秧子的。”
贺邢用银匙搅了搅汤,忽然恶劣地勾起嘴角,
“不过么,我倒是觉得,不如喂狗。”
说罢将汤盏往侍卫手里一塞,“赏这个影卫了。”
阿影冻僵的手指根本捧不住瓷盏。
那侍卫是个中年女子,在贺邢好整以暇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喂阿影喝这比阿影金贵千万倍的汤。
“咳咳咳——”
阿影被呛得眼角泛红,却不敢漏出一滴。
汤里百年老参的苦味混着蜜枣的甜,是他这辈子尝过最奢侈的味道。
“咳咳……”
阿影慌忙用袖子擦拭嘴角时,贺邢已经转身离去,走向旭公子那屋子里。
玄色大氅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像把利剑划破纯白。
少阁主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仿佛方才的施舍,不过是漫不经心弹落肩头一片雪花,不值一提,而阿影也确实是个卑贱到不值一提的人。
阿影望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喉间的参汤烧得心口发疼。
站在落雪中,阿影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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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邢的身影没入暖阁的朱红门扉。
雕花窗棂透出的烛火忽然剧烈摇晃,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邢哥哥,我的参汤呢?”
旭公子带着哭腔的质问刺破寂静,
“那是贺伯伯特意给我做的!”
“谁说是特意给你做的。”
贺邢的声音混着恶劣的笑,“我呢,愿意给谁就给谁。”
窗纸上映出纠缠的身影——旭公子扑打着要去撕扯贺邢的衣襟,却被少年一把拦住。
阿影看见贺邢俯下身,似乎在旭公子耳边说了什么,那歇斯底里的哭声便渐渐化作抽噎。
阿影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双腿再次失去知觉。
暖阁里的烛火终于稳定下来,隐约飘出旭公子破涕为笑的言语。
而那盏本该属于贵人的参汤,此刻正在阿影胃里烧灼,烫得眼眶发酸。
在离他几步之远的屋内,那是阿影永远够不着的温度。
那个时候阿影是嫉妒的,是羡慕的,是渴望的。
因为阿影不过是个影卫,没有人在意过他,没有人给过他帮助,没有人向他伸出过援手,没有人给过他温暖。
阿影最想要的的东西,贺邢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随意抬了抬手,给了。
叫阿影从未走出过那个雪夜。
此后十年,阿影总在不经意间望向贺邢。
看少阁主在练武场将玄铁扇舞成银虹,看少阁主在议事厅把玩着玉扳指气哭长老,看少阁主漫不经心地离开,又在某一个夜色之中回来。
阿影喜欢贺邢。
这种喜欢更像是想象中的依赖和渴望。
他知道得不到,因为贺邢喜欢旭公子。
旭公子眼中的世界分三六九等,像阿影这样下贱的人是不允许接近的,更不允许长得和贵人相似,
而贺邢眼里众生平等——都不过是无趣的蝼蚁。
从此以后,阿影咬着牙将剑法练到极致,接最危险的任务,直到浑身是血地跪在老阁主面前,换来一句“今后你跟着邢儿”。
成为贺邢贴身影卫那日,阿影真的很高兴,他这一生中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哪怕他出生就因为两形人之身体,被父母遗弃,成为了一个小乞丐,乞讨,直到被老阁主捡回剑阁。
阿影不太知道高兴是什么意思,但是那一天,阿影真的很高兴。
默默地在暗处守护贺邢,对于阿影来说,就已经非常幸福了。
直到三日前那场鸿门宴。
贺邢捏碎酒杯时,阿影就知道“醉仙欢”无药可解。
当阿影在柴房主动解开衣带时,看见贺邢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阿影低头,衣衫落地,赤着跪在了贺邢脚边:
“属下…可以。”
这句话耗尽了阿影十年积攒的勇气。
那时,阿影心想,还好自己长了一张和阁主心上人有三分相似的脸,虽身体有异,但已然是最好的选择了。
凭着这张脸,想必阁主也不会太过排斥。
6. 第6章·替身
剑阁的规矩向来严苛,影卫,就应该像影子一样,随时随地的潜伏在暗处保护着主人。
可贺邢偏要反其道而行。
毕竟贺邢觉得,为了及时的治疗自己的心痛,还是把阿影放在明处吧,放在自己身边。
于是,他们因为“醉仙欢”而滚到床上的第四天,阿影就被贺邢揪出来,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哪里也不许去,贺邢去哪里他就得跟到哪里,一时之间,羡煞旁人。
这个旁人,指的正是旭荟。
旭荟这两日正巧奉了父亲之命,来剑阁邀请贺邢参加旭荟的婚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旭荟心有不甘,心想着还要再见贺邢一面,他们一定要好好的谈一谈,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贺邢。
哪怕,哪怕贺邢从来都没有接受过他。
可是!贺邢是旭荟从小就喜欢的人。
小时候,旭荟身体非常差,但是,那个时候恰恰是贺邢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旭荟记得,小时候自己总倚在药香弥漫的轩窗边,看贺邢在庭院练剑。
少年贺邢的衣袂翻飞如鹤,剑尖挑落的晨露能映出虹光,玄色劲装束出窄腰,剑锋挑落满树海棠。
意气风发,风流肆意。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况且贺邢又拜入旭荟父亲门下,旭荟日日都可以看到贺邢练剑,冷峻却又惹眼。
有强大,又健康,让旭荟真羡慕,很喜欢,很想占为己有。
更何况,贺邢是剑阁的少阁主,只要贺邢站在旭荟身边,无数羡慕的目光都会往旭荟身上砸,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自卑和虚荣心。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邢哥哥,我心悦你。”
十五岁那年,剑阁,旭荟在夜色里桃树下拦住贺邢,企图献上一个吻。
却被对方用玄铁扇抵着肩膀推开。
贺邢那日的眼神,旭荟至今想起仍如芒在背。
“旭荟,”
少年贺邢的玄铁扇抵在旭荟肩头,力道不重,却冷得刺骨,
“别恶心我。”
贺邢嘴角噙着惯常的玩味笑意,说出口的话却淬了毒,
“我不好龙阳,也不喜欢操男人。”
如今武林民风开放,男男成亲亦有不少,但是终归只是少数,更多的还是阴阳结合。
若是一些根基深厚的豪门世家,自然是不允许自家子孙断子绝孙的。
不喜欢男人。
贺邢不是说不喜欢男人吗!
旭荟他此次前来剑阁,表面是为送帖,实则是听闻了那个荒诞传闻——贺邢竟将个低贱影卫时刻带在身边,宠得没边。
更可笑的是,那影卫还生着与他相似的脸。
探子说,贺邢对一个低贱的影卫很是偏爱,无论如何都要带在身边,足以彰显宠爱。
这个影卫还长得与旭荟有几分相似,旭荟一时之间又是庆幸,又是嫉妒,又是愤怒。
庆幸贺邢终究是念旧的,庆幸这个影卫不过是自己的替身。
可是又不受控制地嫉妒、愤怒这个影卫得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
今日,贺邢心情原是不错的。
清晨的镜湖笼罩着一层薄雾,朝阳将水面染成碎金。
贺邢斜倚在湖心亭的雕花栏杆上,手中鱼竿随意垂落,在平静的湖面点出一圈圈涟漪。
“接着。”
他突然将另一根鱼竿抛向身后的阿影。
玄衣影卫下意识接住,却发现光溜溜的鱼钩上什么饵料都没挂。
“我今日兴致好。”
贺邢用扇骨轻敲掌心,眼中闪着恶劣的光,“咱们比比,看谁的鱼多。”
他忽然凑近,呼吸喷在阿影耳畔,
“输了的人要答应赢家一个条件,不允许拒绝。”
阿影垂眸看着空荡荡的鱼钩,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
他安静地坐下,将鱼线投入水中,姿态端正得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日头渐高。
贺邢的鱼篓里不时传来扑腾声,而阿影的鱼线始终纹丝不动。偶尔有鱼儿游过,也只是好奇地碰了碰那枚空钩,又摆尾游走。
于是,贺邢懒洋洋地抛着鱼钩,他偏头瞥向身侧——阿影正捧着根空荡荡的鱼竿,发尾黑发被湖风吹得微乱。
让贺邢很想揉一揉。
他想什么自然是什么,当然也伸手做了,看着对方睫毛在光影里颤了颤。
又半个时辰过去,贺邢的鱼篓里活蹦乱跳着七八尾肥鱼,而阿影的篓子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看来胜负已分。”
不用再等了,贺邢扔下鱼竿。
他一把扣住阿影手腕,将人抵在朱漆栏杆上。
亭外是波光粼粼的湖水,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水中。
“主、主人……”
阿影被迫后仰,腰身弯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呃!”
可是,下一秒,贺邢的唇舌已经覆了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贺邢的大拇指腹刮过喉结时,阿影浑身一颤,脚差点碰翻地上的鱼篓。
“喂,愿赌服输。”
贺邢咬着他耳垂低语,手指灵巧地挑开衣带,
“幕天席地,别有一番滋味,你说是也不是?”
亭栏硌在腰际时,阿影下意识攥紧了朱漆栏杆。
贺邢的吻带着龙涎香的侵略性,从耳垂一路碾到锁骨,最后叼住他喉结含糊,手指突然探入衣领。
“主人、别…嗯呃——”
阿影被揉得腰肢发软。
可是……幕天席地?!
怎么能幕天席地?
这里可是湖心亭,说不定时时刻刻都会有旁人路过!
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涟漪荡开处,
惊起一滩鸥鹭。
原本还在担心着,可是渐渐的阿影被吻得几乎室息,眼尾泛起一片湿红。
他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朱漆栏杆,身前却是贺邢滚烫的胸膛,就好像怎么逃也逃不开。
两人的呼吸交错间,阿影干裂的唇被反复碾磨,渗出一丝湿意和艳色。
只见贺邢眯着眼,拇指重重擦过那抹润色,声音低哑:
“怎么了,亲了这么多次,还是学不会换气?”
闻言,像是听到了一声质问,完全没有领会到这是在调情,阿影的睫毛颤得厉害,喉结滚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主人……”
阿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贺邢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罢了,看来,是亲得不够。”
贺邢低笑一声,忽然扣住阿影的后颈,再次覆了上来。
这次的吻更加凶狠,几乎像是惩罚。
贺邢地舌尖撬开阿影不自觉紧张而紧咬的牙关,肆意掠夺,阿影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都在细细地发抖。
阿影的唇被贺邢吮得发麻,呼吸彻底乱了节奏,眼前一阵阵发黑。
被吻得几乎窒息,阿影眼尾泛起潮湿的红晕,胸腔剧烈起伏着,却不敢伸手推开。
实在是,贺邢的唇舌带着灼人的温度,将阿影的唇瓣碾磨得生疼,舌尖反反复复顶开齿关时,阿影颤抖着呜咽一声,喉结在对方掌下无助地滚动。
“唔…呃——主……”
眼见着完全是喘不过气了,贺邢低笑,松开了对方,拇指重重碾过阿影眼角,将那揉得艳红:
“笨死了,这么多次还学不会。”
阿影急促地喘息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唇间还残留着被肆虐过的酥麻。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影卫的规矩里,从没有教过该如何回应主人的亲吻。
贺邢稍稍退开,看着怀里人失神的模样,指腹摩挲着他红肿的唇瓣:
“下次再咬紧牙关,不让我进去……”
他俯身,在阿影耳边轻声道,
“那别怪我,晚上,我就一直撑着你的嘴,叫你再也闭不上嘴。”
湖风裹挟着水汽拂过,
阿影散落的发丝被汗水浸透,黏在绯红的颈侧,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而贺邢的指尖缠绕着几缕乌发,发尾有点干燥,贺邢决定给阿影好好的补补,大补。
“……”
阿影的唇瓣微微张开喘息,红肿的唇珠上还残留着被啃咬的痕迹。
贺邢指腹抚过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处的温度——像是被蜜糖浸透,连带着他的指尖都沾上了甜腥,连带着心尖都跟着发颤。
阿影到底会什么妖术?
真是奇了怪了。
实话实说,贺邢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之间实在是太近了,贺邢眯着眼,指腹摩挲着阿影泛红的唇角,难得觉得,此刻静谧得恰到好处。
其实,气氛原本不错,对吧?
贺邢也觉得气氛原本很好。
——若没有那一声刺耳的呼唤。
“邢哥哥!”
旭荟的声音划破湖面的宁静,带着压抑的哭腔与不甘。
他站在不远处十步开外的柳树下,,指尖死死攥着衣袖,眼眶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正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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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贺邢扣在阿影腰间的手,那修长结实的五指正暧昧地陷入低贱影卫的玄色衣料里。
下一秒,贺邢眉头一皱,眼底的餍足瞬间化作不耐。
但他仍扣着阿影的腰,连头都懒得回,只冷冷道:
“旭荟,谁准你过来的?”
旭荟呼吸一滞,目光落在阿影被揉皱的衣领上,喉间发紧:“你、你们…我……”
“!”
阿影下意识想要退开,却被贺邢一把按回怀里。
朱漆的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阿影的腰肢几乎要折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又被贺邢的手垫着,没有直接压在硬邦邦的栏杆上。
“滚。”
被这样冒冒失失打扰了兴致,贺邢的声音比湖风还冷,毫不留情。
被心上人这么一轰,旭荟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精心修剪的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
那个卑贱的影卫,那个不过是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替身,此刻竟敢如此放肆地依偎在贺邢怀中!
那影卫玄色衣袍凌乱地半敞着,露出影卫颈间斑驳的红痕,在阳光下刺目得令人作呕。
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上泛着潮红,眼尾还噙着未干的泪光,活脱脱一副狐媚惑主的模样!
贱人!贱人!
而贺邢——那个连旭荟多看一眼都要皱眉的、不近人情、桀骜不驯的贺邢,此刻竟纵容地揽着那影卫的腰肢,亲昵得仿佛在把玩什么珍品。
眼睛瞎了吗?!
“邢哥哥!”旭荟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你知不知道怀里抱着的是个什么货色?一个下贱的、下贱的影卫——”
“你会后悔的…”
完全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旭荟的声音隐隐约约发抖,
“他不过是个赝品…他不过是我的替代品,对不对?”
一瞬间,湖风忽转凛冽,陡转直下,阿影在贺邢掌下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后背紧贴着朱漆栏杆,冷汗浸透里衣,在寒风中凝成一片的冰凉。
实不相瞒,旭荟的话像淬毒的银针,一根根钉进阿影骨缝里——
是啊,不过是个赝品。
一个趁着主人情毒发作时,不知廉耻,爬上主人床榻的替身。
阿影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血腥气。
多少暗夜里的杀戮,多少见不得光的肮脏勾当,把这双手染得永远也擦不干净。
而旭公子……
阿影恍惚想起那年雪地。
十五岁。
旭荟裹着白狐裘站在廊下,连呵出的白气都带着矜贵的药香,因为身娇体贵故而被众人捧在掌心。
嫉妒?羡慕?
阿影只是很羡慕,旭公子从小就得到了主人的照顾。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浑身僵硬又在发抖。
“冷?”
贺邢忽然说。
阿影这才惊觉自己竟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他慌乱地垂下眼睫,不敢让主人看见自己眼底的卑怯:
多可笑。
一柄杀人的凶器,居然也配自惭形秽。
“属、属下…”
话音未落,贺邢突然将他往怀里重重一按。
隔着衣料,阿影清晰地听见主人的心跳声。
那样近,近得让他想起几日前柴房里,自己是如何被这具胸膛压得喘不过气……
“别抖了,知道你脸皮薄,我们把他赶走,接着玩儿。”
贺邢的唇瓣紧贴着阿影的耳廓,灼热的吐息裹着压迫感,一字一句烙进肌肤。
他忽然低笑,犬齿不轻不重地磨了磨那泛红的耳尖,
“不过,脸皮这么薄,怎么当我的影卫?”
简直就是在调情。
“邢哥哥!”旭公子咬牙。
“剑阁的守卫该换了,竟放任外人惊扰本座雅兴。”
贺邢冷淡又桀骜,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一样,谁都碰不得,碰一下都得被扎得满手血。
闻言,旭荟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精心准备的云纹锦靴踩进泥泞,昂贵的衣摆顿时沾满污渍:
“邢哥哥,我是奉父亲之命来……”
“不用再拿师傅当挡箭牌。”
“滚。”
这个字像柄出鞘的利剑,刹那间斩断旭荟的所有痴心妄想、未尽之言。
贺邢终于侧首,半张脸浸在阴影里,眼底的寒意让旭荟如坠冰窟:
“今日看在师傅面上,留你体面,若再有下次——”
“——休怪我不留情面。”
7. 第7章·谋划
当日,旭荟离开湖心亭时,袖中的手指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他回望了一眼——贺邢仍搂着那影卫,低头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那低贱的影卫耳尖泛红,慌乱地垂下眼帘。那般亲昵的姿态,刺得旭荟眼眶生疼。
“不过是个下贱的影卫……”
他喃喃自语,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也配,也配?!”
旭荟踩着怒火回到西厢,侍女们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他不得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旭荟心里就是放不下贺邢——那是旭荟最想抓住的人,也是让旭荟第一次产生占有欲的人。
贺邢太耀眼了,让旭荟完全不甘心放手。
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
“噼里啪啦!”
他猛地掀翻案几,上等的青瓷茶具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滚!”
旭荟满脸阴鸷,怒斥仆从。
他身边小心翼翼的侍女仆从不敢怠慢,连忙离开,生怕惹祸上身。
“不过是个下贱的影卫!”
旭荟抓起铜镜狠狠掷向墙壁,镜中那张与阿影三分相似的脸顿时支离破碎。
指尖传来的刺痛让他稍稍回神,低头看见掌心被碎瓷划出的血痕。
“公子!”唯一留下的贴身侍从儒白,小心翼翼地递上药膏,“您的伤……”
“滚!”
旭荟怒斥他,在屋内来回踱步。
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突然对儒白说:
“你晚些去请杀堂张老来,就说,本公子有要事相商。”
杀堂张老,是旭荟父亲的好友,也算是旭荟的叔叔,关系匪浅。
入夜时,
两道身影在西厢里对坐。
烛火将张老那布满皱纹的脸映得阴晴不定,五十几岁的年纪,已然有了老态,他摩挲着茶杯,沉声道:
“公子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旭荟不动声色的笑了笑,眼里满是杀意:
“张老可觉得,近来阁主身边那个影卫,太过碍眼了?”
闻言,张老眼中精光一闪:
“公子是指…阿影?”
“正是。”旭荟冷笑,
“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影卫,整日与阁主同进同出,连议事厅都敢踏足。长此以往——”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杀堂的位子,怕是要改写了。”
茶杯在张老手中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张老算是剑阁的老人了,也是得力干将,但是自从贺邢上位之后,杀堂就不那么受重视,也远没有以前风光。
更何况,以张老的眼光看,阿影是这一批影卫里面最厉害的一个,所以才会成为阁主的贴身影卫。
一般来说,阁主的贴身影卫做上5年,基本上可以成为剑阁之中的一个堂主。
而偏偏阿影极其擅长杀人,最适合的,就是杀堂。
以贺邢那几乎是摸不着看不透的性格来说,完全有可能把最重要的杀堂堂主之位给阿影。
届时,张老一切心血付之一炬,这又叫他怎能甘心?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公子有何高见?”
“听闻明日阁主要赴青峰宴,”
旭荟压低声音,“不如趁此机会,派那影卫去血鸦谷走一趟,剑阁以剑闻名,血鸦谷就有一把好剑即将问世。”
“血鸦谷?”张老眯起眼睛,“那可是十死无生之地。”
旭荟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轻声道:
“自然是要他死在那边,才叫他去的,为了剑阁而死,是那腌臜货色的荣幸。”
张老神色微动,半晌缓缓点头:“老夫明白了。”
——
窗外,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捂住嘴。
张雪手中的食盒差点落地,她慌忙后退,转身就跑,心跳如擂鼓。
她是张老的女儿,但因为是张老五儿五女之中最没有武学天赋的一个,所以一向不受重视,只做一些侍女的事情。
可虽然杀人的手法不好,她藏匿的本事实则是最好的。
听到如此要闻,她提着裙摆一路狂奔,直到确认无人追赶才停下喘息。
月光下,少女的脸色惨白如纸。
“不行…得告诉阿影!”
在如今的江湖之中,在这红尘人世多的是卑微之人,而卑微之人往往更愿意同情同样的卑微之人。
张雪因为不会杀人、不敢杀人,所以在这剑阁之中举步维艰。
她唯一一次完成任务是和阿影搭档,阿影没有抛下她,而是帮张雪把她的那份也一起做了。
但凡恩情,张雪都会记在心里。
影卫居所外,张雪踩着斑驳的树影来回踱步。
终于趁着侍卫换岗的间隙,她瞥见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阿影踏着月色归来,玄色劲装上还沾着阁主寝殿特有的沉水香。
阿影好不容易从贺邢那回来,过来整理好东西,马上又要再过去侍寝。
这两日,日日都是这么过的。
“阿影!”张雪藏到窗前,指甲轻叩窗棂的声音三长一短。
“吱呀——”
窗扉无声滑开,阿影立在阴影交界处。
月光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银边,颈间未消的咬痕在领口若隐若现。
他神色平静,仿佛方才从主人那边归来不过是寻常公务。
“血鸦谷有诈!”
张雪急切的低语在夜风中发颤,“张老和旭公子他们要在谷中杀你!”
她攥住窗框的指节泛白,“他们故意引你去死!”
闻言,阿影的眼神依旧平静如古井。
他抬手整理束腕的动作带着倦意,袖口滑落时露出的腕骨上,还留着白日里被贺邢的手掌按出的红痕。
“多谢。”阿影只说。
这两个字轻得像片落叶。张雪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阿影,你…你就这样认命?”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说,
“阿影,你可以去求阁主!他如今那么宠你,怎么忍心看你被害死?”
“张小姐。”
阿影面无表情,
“影卫的命本就是主人的,剑阁虽然以剑闻名,但是主人并不爱剑。”
“多谢张小姐的提醒。”
阿影立在窗前,月光将他的轮廓切割成一道锋利的剪影。
在贺邢以外的人眼中,他永远是一柄出鞘即见血的凶器——冰冷、锋利、毫无温度。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张雪无比担忧,“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了,阿影你千万保重。”
“嗯。”
单音节的回应消散在夜风里。
窗扉合拢的瞬间,阿影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随之熄灭,重新变回那潭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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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屋内只余一盏残灯。
他解开玄色劲装的系带,布料滑落时露出遍布伤痕的躯体——左肩的箭伤还泛着新愈的粉,肋下的刀疤蜿蜒如蜈蚣。
最惹眼的是心口那道陈年旧伤,再偏半寸就能要了阿影的命。
可阿影活下来了,如愿成为了贺邢的贴身影卫。
暗格“咔嗒”一声弹开,光漏进去,照见那枚白玉小罐。
阿影的指尖悬在罐口,竟微微发颤。
他想起贺邢的话。
——“自己弄好再来,否则麻烦。”
先前贺邢将他按在书案上时,随手抛来这物件。
阿影垂眸,伸手挖出一点点膏体。
凉腻的药膏在指尖化开,带着淡淡的香与贺邢的气息如出一辙。
阿影不得不用纤长的手指沾着药膏,光影里露出他泛红的耳尖。
阿影早已被贺邢驯服。
他的一切,都是贺邢的。
只是阿影的心意从来都不敢露出来,区区一个影卫的爱,又有什么值钱的?
一盏孤灯在案头摇曳,昏黄的光将阿影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素白的墙上,像一道孤独的墨痕。
阿影低垂着眼睫,齿尖深深陷入下唇,本就淡色的唇瓣被咬得泛白,几乎要渗出血丝。
可影卫的眼尾却微微泛红,湿润的睫毛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夜露凝在寒刃上,稍一触碰就会坠落。
——这一刻,他竟想起了贺邢。
想起那人漫不经心把玩他发梢时,指尖缠绕的温度;
甚至想起今日湖心亭里,贺邢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我们接着玩儿”,嗓音低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却又藏着几分阿影不敢深思的温柔。
阁主的嗓音低哑,像是逗弄,又像是调情。
阿影猛地闭了闭眼。
他不该想的。
影卫不该有杂念,不该有私心,更不该……奢望什么,更别说,他不过就是个替身玩物而已。
可当阿影重新睁开眼时,眼尾的湿意仍未褪去。
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光忽明忽暗,像是他此刻挣扎的心绪,终究……无法彻底熄灭。
残灯将熄未熄,在阿影苍白的肌肤上投下最后一点暖色。
“……唔。”
他死死咬着下唇,齿尖陷入柔软的唇肉,几乎要尝到血腥味。
可眼尾那抹红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湿润的睫毛轻颤着,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贺邢。
这个名字在阿影心底碾过,带起一阵隐秘的疼。
阿影突然抬手捂住眼睛。
不该想的。
他是影卫,是剑,是盾,不该是……会因主人一个眼神就心尖发颤的私心冒犯者。
“啪——”
最后一缕青烟在灯盏上盘旋消散,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整个房间。
阿影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缓缓松开紧咬的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茫然地望着虚空,瞳孔还未能适应黑暗,眼前残留着灯芯熄灭前的光斑,如同他此刻飘忽不定的思绪。
门外更漏声传来。
——该去给阁主侍寝了。
阿影低头整理衣襟,雪白的里衣在黑暗中,像是一层脆弱的茧。
唯有贺邢能打开这一层茧,把真正的阿影剥出来,拉入这红尘人世间。
8. 第8章·又梦
夜色如墨,剑阁的廊檐下只余几盏孤灯摇曳,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影披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外袍,衣摆随着夜风微微浮动,像是融进了这浓稠的黑暗里。
他的脚步极轻,几乎无声,唯眼睛映着月光,泛出一点冷测的微芒。
剑阁阁主的寝屋内,沉香袅袅,幽淡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屋内极静,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两声细微的灯花,映得窗棂上的雕花影子微微晃动。
贺邢斜倚在窗边,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柄玄铁扇,扇骨漆黑如夜,唯有扇面边缘透着一线寒光,
像是蛰伏的凶兽微微睁开的眼。
他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月色勾勒出他锋利的侧脸轮廓,眉目如画,却又透着几分邪肆坏意。
平日里张扬不羁的剑阁阁主,此刻安静得像墨画。
唯有眼底偶尔掠过的暗芒,才让人想起他骨子里的桀鸯。
“主人。”
门外传来阿影的嗓音,恭敬而克制,像是怕惊扰了屋内的宁静。
贺邢唇角微勾,指尖轻轻一敲扇骨,声音懒散:“进来。”
下一秒,门扉无声滑开,阿影垂眸踏入屋内,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没有一丝声响。
阿影跪伏在地,姿态驯顺,一路膝行至贺邢脚边,如同收起了爪牙的猛兽,乖顺得不像话。
贺邢低眸看阿影,玄铁扇的扇尖轻轻挑起阿影的下巴,迫他抬头:
“等你许久,总算来了。”
烛光映照下,阿影的眉眼如画,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影卫的唇色很淡,像是被水洗过的花瓣,唯有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未褪尽的红,像是被人欺负狠了,却又不敢声张。
贺邢的指尖顺着影卫的下颚滑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触感微凉,像是上好的冷玉。
“怎么,今日倒比往日更乖?”贺邢低笑,嗓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阿影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依旧垂眸不语,只是微微抿紧了唇。
贺邢眸色微深,指尖忽地用力,掐住他的下巴,迫他直视自己:
“说话。”
阿影的呼吸微微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
“属下,已然洗净备好,前来为阁主侍寝。”
贺邢盯着他看了半响,忽然轻笑一声,松开手,指尖在他颈侧轻轻一划,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真乖,咬着。”
贺邢手腕一翻,玄扇“咔”地横卡进阿影齿间。
沉甸甸的扇骨压着舌尖,冰凉的金属味瞬间充斥口腔。
阿影睫毛颤了颤,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顺着扇面凹线蜿蜒而下,在地毯上涸出深色痕迹。
“真乖。”
贺邢又夸了一句,低笑着用靴尖抵住他肩胛,靴底碾过白日留下的痕迹。
“唔。”
阿影闷哼一声,却仍顺从地塌下腰背,双手撑地跪伏下去。
灯光透过纱帐,将影卫爬行的身影投在墙上,活像只被驯服的野兽。
呼吸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小狗总想要得到主人的夸奖,就像阿影迫切的想要看一眼贺邢。
阿影仰起的脸上还挂着水光。玄铁扇已经沾满唾液,在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贺邢眼神一暗,忽然俯身,带着薄茧的拇指重重擦过他殷红的唇角:
“今晚教你个新规矩。”
“对主人要诚实。”
懒散地倚在窗边,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贺邢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他赤足踩在阿影肩上,足底感受着影卫绷紧的肌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阿影。”
他俯身,指尖挑起阿影的下巴,迫使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看向自己,
“你一进来就心不在焉的,有事瞒着我?”
贺邢对这些东西很敏锐,阿影虽然藏的很好,但是,贺邢能感受到阿影的情绪没有那么定了。
阿影的睫毛颤了颤,喉结滚动,却最终只是咬着扇子摇了摇头。
他跪伏在地,脊背绷成一道漂亮的线,墨发散落,遮住了他半张脸。
贺邢眯起眼。
阿影向来如此,沉默、顺从,像一把没有情绪的剑。
可今晚,贺邢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他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阿影是他的贴身影卫,人是他的,命是他的,凭什么心不是他的?
贺邢盯着跪在窗边的阿影,胸口那股闷痛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恶劣的、掌控的、近乎暴虐的。
他忽然想看看,这个素来冷静自持的影卫,若是被逼到极致会是什么模样?
像狗一样匍匐在地,摇尾乞怜?
还是咬着扇子,只能发出呜咽的哭腔?
贺邢的指尖轻轻敲击窗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阿影。”
他懒洋洋地开口,“头再抬高点。”
阿影垂眸,抬头,姿态恭顺,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召之即来。
下一秒,贺邢伸手,一把扣住他的下巴。
“呵。”
贺邢冷笑一声,
“不诚实啊,既然你不愿意说,那今晚就忍好了,一点都别出声。”
他俯身,在阿影耳边轻声道,“要是让我听见一点声音……”
有力的手指滑到阿影后颈,重重一按,“我就让你脱一层皮。”
阿影闭了闭眼,咬着主人的扇子,点点头。
于是贺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那股暴虐的欲望越发强烈。
他想象着阿影摇尾乞怜的模样,想象着阿影泪眼朦胧却无法出声的狼狈,甚至想象着……若是此刻有旁人进来,看到剑阁最锋利的刃被驯服成这副模样,该是什么表情?
会是什么样的呢?
哪怕被逼到极致,以阿影这个闷死的性格,恐怕也只是咬着扇子,眼尾泛红,呼吸凌乱。
可以掐着阿影的后颈,逼他俯首帖耳,或是按着阿影作为武者那脆弱的咽喉,看阿影因窒息而涨红的脸……
甚至更恶劣些,像贺邢无数次想象的那样,武功高强的影卫,就该被碾碎,只能咬着扇子呜咽,连求饶都发不出。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血脉贲张。
可贺邢还未开始折磨影卫,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痛楚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一把钝刀生生剜进血肉,疼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从窗边跌了下去!
“主人!”
阿影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玄铁扇掉在地上,一把接住贺邢。
阿影顾不得自己刚刚被踩得生疼的肩膀,手臂稳稳地托住贺邢的身体,掌心却触到一片冷汗——贺邢的脸色惨白,唇色尽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滚……”
贺邢咬牙,想推开阿影,可手却使不上力。
阿影没松手,反而将他扶得更稳,内力稳稳的输入贺邢经脉,低声道:
“属下冒犯,属下知罪。”
输再多的内力有什么用!
贺邢疼得眼前发黑,他知道,这莫名其妙的痛楚,一定是那颗该死的“琉璃心”在作祟!
它就像个多管闲事的判官,每次他只是稍微对阿影过分一点,就要让他痛不欲生!
“阿影……”
贺邢喘息着,突然一把攥住他的衣领,“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蛊?”
阿影一怔,随即连忙摇头:“属下不敢。”
“呵、”
贺邢冷笑,可心口的疼痛却让他连冷笑都维持不住。
眼前一黑,贺邢在剧痛中昏了过去。
他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恍惚间,那一颗妖邪鬼怪的琉璃心一闪而过,贺邢还没看清楚,就又看见漫天雨倾盆而下,将整个剑阁笼罩在一片暴雨之中。
——这是梦。
可这梦,真实得可怕。
血鸦谷,武林禁地,十死无生。
谷中藏有神兵墨血剑,剑出之日,必染百人血。
各大门派虎视眈眈,却无人敢轻易涉足——直到剑阁下令,命影卫统领阿影率三十精锐,夺剑而归。
梦中的画面支离破碎,却又清晰得令人心惊。
贺邢看见阿影策马入剑阁,玄色劲装染血,声音沙哑:
“阿影复命。”
可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三十影卫,只回来了他一个。
雨幕如瀑,阿影下马,怀中的墨血剑泛着妖异的红光,剑身缠绕着丝丝血气,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震颤。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雨水混着血水从下颌滴落,却仍挺直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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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谁准你直闯主阁的?阁主去了青峰会,你就敢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吗!”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闻言,贺邢猛地转头。
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只见旭荟站在廊下,一脸嫌恶地盯着阿影,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就好像在可惜,血鸦谷的任务居然没能杀了阿影。
“废物!”
杀堂堂主张老跟在旭荟后面,怒喝一声,指着阿影骂道,
“三十个影卫,就活着回来你一个?剑阁培养你们多年,就养出你这样的废物?”
阿影沉默地跪在雨里,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伤口,血水混着雨水,在他脚下汇成一片暗红的溪流。
“跪着!”
张老厉声道,“好好反省你的无能!”
贺邢眼睁睁地看着阿影被罚跪在雨中。
雨水冲刷着阿影身上的血迹,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可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责罚。
……
贺邢猛地惊醒,额间冷汗涔涔。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寝殿的床榻上,而阿影……阿影跪在床边,一直给贺邢输送内力,见他醒来,立刻松手低头:
“主人,您醒了。”
贺邢盯着他,胸口那股闷痛仍未消散。
梦中的画面挥之不去——阿影浑身是血的模样、旭荟的嘴脸、张老的怒斥……这一切,真实得不像梦境,反而像是……
预知。
这一切,真的会发生吗?
“阿影。”
贺邢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剑阁近日,可有什么任务派给你?”
“血鸦谷有任务?”
阿影一怔,随即垂眸:“……大抵,是。”
贺邢的手指骤然收紧。
“你接了?”
阿影垂眸:“未曾。”
贺邢眼神一冷,胸口那股闷痛又来了。
他猛地将阿影拽到身前,咬牙道:“不管什么破任务,我让你别去。”
阿影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却听贺邢又道:“过来,靠近点。”
他迟疑一瞬,还是膝行至贺邢床边。
下一秒,贺邢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阿影,你听好了。”
贺邢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血鸦谷的任务,你不准去。”
阿影茫然。
贺邢松开手,转而抚上他的后颈,语气忽然柔和下来:
“记住,你的命是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动。”
“你只要听我的话就行了。”
贺邢这个人,骨子里就刻着“傲慢”二字。
他生来就是剑阁少主,天赋卓绝,年纪轻轻便武功大成。
江湖上人人敬畏,连老一辈的高手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称一声“少阁主”。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实力,他凭什么不高傲?
——他其实看不起所有人。
武林盟主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名门正派的掌门人也不过是些墨守成规的庸才。
就连剑阁里的长老们,在他眼里也只是一群倚老卖老的废物,若不是念在他们是父亲的旧部,他早把他们全踢出去了。
贺邢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他活得肆意,死也死得痛快,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他小心翼翼的东西。
他自认为,他不在乎阿影。
阿影对他来说是什么?
一个听话的影卫,一把趁手的兵器,一个可以随意把玩的玩具。
高兴了,就逗弄两下,看影卫隐忍克制却不得不顺从的模样;不高兴了,就随手丢开,甚至踩在脚下碾两下,反正阿影也不会反抗。
他还真就从未想过阿影会痛,会难过。
玩具而已,何必在意?
可偏偏,这颗该死的“琉璃心”,却逼着他在意。
每次他对阿影过分一点,心口就像被刀绞一样疼。
——凭什么?
他贺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时轮到一颗破心来指手画脚?
可当他在预知梦里,看到阿影浑身是血跪在雨中的模样时……
贺邢竟第一次,感到了“后怕”。
9. 第9章·示好
所以,为了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贺邢毫不犹豫地出手掐断了血鸦谷的那桩任务。
他不光严禁阿影前去,更是直接下令,毙掉了那个任务,整个剑阁上下无一人能接。
这一下,可把旭荟公子气得火冒三丈。
他在房中摔器砸盏,怒意汹汹,却偏又无可奈何。
因家中催他回去准备成亲,成亲之事十分的繁琐,得提前几月准备,不过几日,旭荟便只得悻悻提前离去。
自然,这其中也少不了贺邢暗中推波助澜,轻轻一拨,便让旭荟走得无法拖沓。
待那烦心的旭荟一走,剑阁仿佛都清净了几分。
贺邢留意到,旭荟那倒霉玩意一走,阿影似乎比往常舒展了些许。
虽仍不怎么言语,但眉间那道常年的冷淡,竟似被微风拂淡了几分,偶尔也会露出很柔和的神色。
虽然这偶尔,是一个月都没一次。
时值深冬,寒气萧瑟,呵气成霜。
剑阁内外尽是一片肃杀冷寂,唯有顶楼的寝阁中暖意氤氲、炉火轻燃。
贺邢近日颇费心思,特地吩咐制衣阁为阿影赶制新衣,从选料到绣纹,无一不是他亲自过目定夺。
这一日清早,衣物终于制成,整整五大箱由制衣阁的侍从送至顶楼大厅。
彼时贺邢尚在榻上,怀中正是只穿着里衣、脖子上面点点红痕的影卫阿影。
侍从们放下衣箱便悄然退去,无人敢出声惊扰。
剑阁顶楼乃是贺邢独居之处,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敢擅入,没有他的出声,谁也不敢擅言。
贺邢醒来时已近晌午。
冬日赖床本是极惬意的事,更何况怀中尚拥着一人。
只见贺邢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却不急着起身,反而将怀中人又揽紧了几分。
“……”
阿影其实早已醒来,却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身为影卫,他早已习惯了在贺邢醒来之前保持静默,在贺邢入睡之后方能放松。
正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阿影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贺邢垂眸端详怀中人,忽然觉得有趣。
阿影算不得什么绝世美人,他五官凌厉,眉眼间总是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冷冽杀气。
作为剑阁最锋利的剑,阿影手中沾染的鲜血早已数不胜数。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影卫,却让贺邢生出了几分打扮他的兴致。
“醒了就起来吧。”
贺邢终于懒洋洋地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袍便走向那几口衣箱。
阿影很自觉地跟随在主人身后,依旧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这是影卫应当恪守的规矩。
“啪。”
贺邢打开衣箱,顿时满室生辉。
箱中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数十套衣裳,从里衣到外袍,从常服到正装,一应俱全。
用料皆是上乘的云锦、软绸和貂绒,绣纹精致却不张扬,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
贺邢随手取出一件墨色长袍,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过来。”
贺邢招手,阿影顺从地上前。
贺邢将衣裳在他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
“倒还合身。”
他又接连取出几件,一一在阿影身上比对,仿佛在欣赏一件属于自己的玩意。
最后,他挑出一套鸦青色劲装,递到阿影面前:
“今日就穿这个。”
阿影自然不会拒绝。
若是主人要他去死,他都只会答应,又何况穿几件衣服呢。
见阿影接过衣服就要退到屏风后更换,贺邢忽然又开口:“就在这里换。”
阿影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贺邢。
“是。”
四目相对片刻,阿影垂下眼帘,依言开始解衣。
作为影卫,他早已习惯了服从命令,无论那命令是什么。
冬日的阳光勾勒出阿影劲瘦的腰身和紧实的肌肉,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在光线下格外显眼,每一道都是一个生死瞬间的见证。
贺邢的目光掠过那些伤疤,眼神微暗。
他指了指那一件里衣:
“穿这个,新织的软绸,不磨疤。”
阿影沉默地听话,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贺邢才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影卫,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总算像点样子了。”
他转身走向窗边,望着窗外皑皑白雪,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
“穿得体面些,别让人瞧见我剑阁最锋利的剑,整天穿得破落潦倒——”
他顿了顿,回头瞥了阿影一眼,“反倒平白丢了我的颜面。”
被这样一说,阿影低头应了声“是”,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衣袖上精致的绣纹。
这些衣物的用料和做工都远超一个影卫应有的规格,甚至比许多世家公子的衣着还要讲究。
阿影自然不明白主人为何突然对他这般上心,但作为一把剑,他不需要明白,只需要服从。
与此同时,贺邢凝视着阿影依旧恭敬而疏离的姿态,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烦躁。
紧赶慢赶,他特意命人赶制了五大箱衣裳。
绫罗绸缎、貂绒锦裘,无一不是精挑细选,可阿影今天知道时连嘴角都不曾牵动一下,更别提展露笑颜了。
这柄剑阁最锋利的剑,此刻垂着眼帘站在那里,仿佛收到的不是珍贵的新衣,而是又一纸夺命的任务。
怎么连笑都不会笑?
真是的。
啧。”
贺邢把玩着手中的玄铁扇,忽然用扇尖轻佻地挑起阿影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脸来。
“……”
阿影那双总是藏着锐气的眼睛此刻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只余下顺从与沉默。
仔细看可以发现,阿影耳朵稍微有一点红,非常不明显。
“真稀奇,”
贺邢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恶劣,
“给你做了这么多衣服,连个笑脸都舍不得给?”
“若是不喜欢,我现在就叫人全撤了,换一批新的。”
闻言,阿影浑身一颤,立刻单膝跪地,声音低而急:
“属下不敢……属下没有不喜欢。主人赐的,皆是恩典。”
贺邢冷哼一声,收回扇子,目光却仍锁在阿影脸上。
虽然说影卫绝对不会对主人撒谎,可是贺邢就是觉得憋憋屈屈的。
他觉得阿影好像这话说的不情不愿的,搞得跟他逼的一样。
毕竟,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肯笑一下?为什么还是这副闷石头的模样?
贺邢越想越觉得心头憋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烦躁至极。
忽又开口,贺邢心情不好,声音更加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从今往后,你所有的衣物都由制衣阁特制,每季添新,不得有误。”
阿影低头应道:“属下遵命。”
贺邢走过去,用脚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阿影的膝盖:
“起来。少跪一点,医师不是说过你膝盖旧伤严重吗?”
他这话说得随意,心里却再清楚不过——阿影这伤是怎么来的。
那年寒冬,旭荟公子一句轻飘飘的惩罚,让十五岁的阿影在雪地里跪了将近三日。
等贺邢过去时,少年阿影几乎已经冻僵,膝盖肿得不成样子,连站都站不起来。
能恢复到如今这样已属奇迹,但每逢阴雨寒冷天气,仍会疼痛难忍。
贺邢不是不知道,影卫这一行注定与伤痛为伴。
可他一想到阿影拖着这双伤腿还要替他出生入死、风里来雨里去,就没由来地一阵恼火。
“多谢主人。”
阿影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
于他而言,伤病疼痛都是家常便饭,能活下来已是侥幸,他从不敢奢求更多。
连他自己都不在意的伤痛,没有道理要让主人在意或者记挂。
“行了,我也要穿衣了。”
贺邢转身走回床边,自顾自取下衣架上的外袍准备穿上。
“主人……”
阿影见状下意识上前想要帮忙,却被贺邢摆手制止。
“你少替我做事,”贺邢语气硬邦邦的,“免得我又莫名心口疼。”
他这话半真半假。
自从那神出鬼没的“琉璃心”出现,贺邢就没少受折磨。
可后来他却发现,只要他对阿影稍好一些,那钻心的疼痛便会荡然无存。
什么鬼东西?真是。
贺邢一生桀骜,天之骄子,何曾学过如何对人好。
结果现在这个情况,他也只得试着去做。
可贺邢不知道,他这般突如其来的态度,落在阿影眼中却全变了意味。
阿影默默退后一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见贺邢连穿衣都不愿让自己近身,心中那片深藏的自卑与失落又蔓延开来。
他想,主人定是厌极了他,连碰触都觉得嫌弃了。
结果,贺邢系好衣带,一回头就瞧见阿影垂着眼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着,那副隐忍又失魂落魄的模样,莫名刺得贺邢这个主人心头火起。
“想什么呢在那?”
贺邢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不悦,
“待在我身边就让你这么容易走神?”
他是真的恼了。
想他贺邢何时这般费心对待过一个人?
那五大箱衣裳,从料子到纹样,哪一样不是他亲自过目、精挑细选?
结果呢?
这木头一样的影卫不仅连个笑脸都吝啬给予,此刻竟还敢在他面前神游天外。
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贺邢何曾尝过?
闻言,阿影浑身一颤,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主人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
阿影虽然不太明白贺邢为何突然动怒,但长年累月的影卫生涯早已让他形成了一套应对主人情绪的本能。
他习惯了顺从,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平息主人的怒火——以前是自请受罚,现在是……哪怕现在的方式常常让阿影事后独自蜷缩在黑暗里,舔舐难以言说的羞耻和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开。
然后,阿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带着一种视死如归般的顺从,仰起脸,冰凉的唇小心翼翼地贴上了贺邢的嘴角。
贺邢:“你……”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了。
只见阿影微微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因紧张而不停颤抖,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像是可怜兮兮的、在惶恐之中的兽。
这是一个生涩而仓促的讨好,动作里带着卑微的试探和显而易见的恐惧,却也因为那份孤注一掷,透出一种破碎的诱惑力。
阿影总以为贺邢要的是这个,
毕竟以往许多次,当他不知如何是好时,阿影的这副身体总是能最简单、最有效地,让主人暂时放下不快。
所以,很多时候,阿影都很庆幸,自己长了一张和旭公子这么像的你。
然而阿影预想中的回应并未到来。
“呃!”
阿影只觉得腰间骤然一紧,贺邢的手臂猛地箍住了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勒断。
“主人——”
阿影被这股力量带得踉跄一步,被迫紧紧贴入贺邢怀中,鼻尖瞬间充斥了对方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
“好你个阿影,你总这样糊弄我,你真把我当傻子糊弄呢?”
贺邢低下头,目光如同实质般烙在阿影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被这样质问,阿影眨了眨眼睛,那双总是藏着锐利与警惕的眸子里,此刻竟透出一种近乎单纯的慌张。
他被贺邢牢牢箍在怀里,整个人不知所措,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惊扰的兽。
主人似乎更生气了,可阿影完全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方才的亲吻,没有亲到,而且更糟糕的是没能平息主人的怒火,反而引来了更深的诘问。
阿影纤长的睫毛无助地颤动了几下,最终只能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影无能,请主人赐罚。”
这是阿影所能想到的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既然讨好无用,那便领罚。
疼痛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若能以此换得主人息怒,便是值得。
贺邢盯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简直气笑了。
他箍在阿影腰间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几乎是咬着牙道:
“你知道吗?除了你,谁敢叫我这么生气,还能活蹦乱跳站在这儿的,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
阿影闻言更加茫然无措了。
不罚……那要如何?
主人的心思比他执行过最复杂的任务还要难测。
犹豫了一下,阿影指尖试探地移向自己刚刚穿好的、用料精良的衣带——既然亲吻和领罚都无用,那或许只剩下……
就在阿影的指尖即将碰到衣带时,贺邢猛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谁准你动了?你在这跟我做皮肉买卖呢?”
贺邢的声音低哑得可怕,目光灼灼,像是要将阿影看穿。
阿影顿时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以为自己又触怒了主人。
然而贺邢盯着阿影苍白而惶惑的脸看了半晌,眼底翻涌的攻击性竟慢慢沉淀下去。
他忽然松开钳制,带着几分烦躁,抬手用指节蹭过阿影的唇角,语气生硬地命令道:
“要不然,你给我笑一个看看?笑一个,我就不生气了。”
这个要求比任何严苛的训练或惩罚都让阿影感到茫然。
他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听懂贺邢的话。
笑?
阿影的人生里充斥着杀戮、守护、隐忍和服从,喜悦是一种太过陌生甚至奢侈的情绪。
他从未对着镜子练习过如何展露笑颜,甚至不确定自己笑起来的话和旭公子像不像。
影卫不需要笑容,只需要锋利和忠诚。
可是现在,主人命令他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阿影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模糊记忆中旭公子“笑”该有的样子,然后极其缓慢地、有些笨拙地向上牵起了嘴角。
希望,笑起来也有点像吧……
其实应该不好看,毕竟不管是谁,笑得这么僵硬,哪里能好看得起来,整个表情都很不自然。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笨拙又生硬的笑容,却让贺邢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猛地怔在了原地。
“……”
下一秒,肉眼可见的绯色迅速从贺邢的耳根蔓延开来,瞬间染红了贺邢的整个耳朵和脖颈。
与剑阁阁主平日里那副桀骜不驯、恶劣张扬的模样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贺邢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攥着阿影的手,甚至有些狼狈地转开视线,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贺邢:“……”
阿影:“?”
贺邢猛地别过头去,只留下泛红的耳廓和脖颈暴露在阿影的视线中。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几乎是恶声恶气地命令道:“……你以后只能笑给我看。”
闻言,阿影顺从地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属下遵命。”
他心想,除了主人,确实也不会有人对他提出这般奇怪的要求了。
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些。
贺邢似乎为了打破这局面,目光扫过床边,伸手取过了阿影从不离身的“夜哭”剑。
“铮——”
那剑一出鞘,便透出一股森然寒意,剑身极薄,刃口在光线下流转着一线凄冷的微光。
夜哭剑如其名,轻若无物,却锋利无匹,是无数高手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
然而与之相配的剑鞘却显得过于平凡,通体玄黑,材质普通,样式更是毫无出奇之处,历经风霜已显得有些破旧,与阿影身上那精致贵重的新衣格格不入。
“啧。”
贺邢将剑掂在手中,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平衡与冰冷的分量。他屈指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
他侧头看向阿影,眉头微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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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剑鞘太寒碜了,配不上现在的你。要不要换个新的?或者……”
顿了顿,贺邢语气随意却带着试探,“直接给你换把更好的剑?”
阿影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剑于他而言,是手臂的延伸,是生死相托的伙伴。
夜哭剑他已用了多年,早已熟悉得如同身体的一部分。
但阿影依旧垂下眼帘,轻声道:“阿影都听主人的。”
这个答案似乎早在贺邢预料之中,却又让贺邢心头莫名一软。
他哼了一声,将剑归鞘,一锤定音:
“武者其实不宜轻易换剑,手感差了分毫,便是生死之别。罢了,那就给你换个新剑鞘。”
他用剑鞘轻轻点了点阿影的腰间,“配不上你,所以,该换了。”
阿影下意识地想跪下谢恩,又猛地记起贺邢先前的命令,动作僵在半途,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多谢主人。”
贺邢看着他这副恭敬却疏离的模样,方才那点柔软心绪又被一丝恶劣的逗弄欲取代。
他上前一步,将夜哭剑塞回阿影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阿影微凉的皮肤,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口头上说谢谢有什么用?轻飘飘的,没点诚意。你不如来点实际的?”
实际的?
阿影握着熟悉的剑,指尖感受着剑柄上缠绕的旧皮革纹路,怔住了。
他抬眼看向贺邢,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罕见地显露出清晰的困惑。
把一切献给主人,阿影当然是心甘情愿的,更何况阿影对主人本来就有一点私心。
只是,除了这条命和这副身躯,他还有什么能称得上是“实际”的东西可以献给主人?
沉默地思考着。
忽然间,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阿影的脑海——主人刚才,似乎……是喜欢看他笑的?尽管那个笑生硬又笨拙。
犹豫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服从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阿影抬起头,努力回忆着方才牵动嘴角的感觉,再一次,对着贺邢,缓缓地、有些吃力地,向上弯起了唇角。
这个笑容依旧算不上熟练,甚至因为带了些许不确定的试探,显得更加生涩。
却奇异地冲淡了阿影眉宇间常年的冷漠,带着一种不自知的、令人心尖发颤的专注。
“……”
就这么看了一眼,贺邢猝不及防,只觉得心头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尖端狠狠搔刮了一下,又痒又麻。
一股更汹涌的热意“轰”地一声直冲上脸。
这次再也无法掩饰,连耳根带脖颈,乃至剑阁阁主冷峻的面容,都瞬间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绯红。
贺邢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特别的烫,血液都往脸上涌。
猛地转过身,贺邢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丢下一句:
“……剑鞘我过两日让人送来!”
声音竟罕见地透出了一丝仓促的意味。
搞得阿影不明所以,但是,依旧还是点头应是。
对于影卫来说,主人的命令就是天,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
结果自那日后,贺邢像是彻底顿悟了。
不仅送来了与“夜哭”剑相配的玄乌沉金剑鞘,更是将无数奇珍异宝如同流水般送给阿影。
顶楼那间寝阁,如今几乎变了模样。
并非变得富丽堂皇,而是处处透着一种被精心呵护的奢靡。
窗边多了一盏精巧的宫灯,灯身是紫檀木雕琢而成,里面嵌着的却不是寻常烛火,而是一颗鸽卵大小、莹润生辉的南海夜明珠。
阿影的衣柜里更是塞满了远超一个影卫所需的衣物。
除了日常更换的劲装,还有以玄色暗纹云锦制成的外袍,领口袖缘绣着同色系的精密云雷纹,低调却价值连城。
甚至还有一件通体用雪貂腹下最柔软皮毛拼成的斗篷,风帽边缘茸毛丰厚。
贺邢只瞥了一眼送来的箱子,淡淡道:“隆冬时披上,别冻僵了手脚,误了事。”
至于兵器配件,更是层出不穷。
与“夜哭”剑配套的玄乌沉金剑鞘只是开始,之后又有能贴身藏于靴筒、削铁如泥的寒铁匕首;
数套以特殊合金打造、轻便却坚韧无比的飞镖暗器,其边缘在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贺邢赏赐这些东西时,态度往往随意得像是丢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语气也总是那般居高临下:
“拿着,别出去丢我的脸。”
或是:“用坏了再说,库房里堆着也是占地方。”
然而,剑阁上下谁都不是瞎子。
这些物件哪一样不是千金难求、有价无市的宝贝?
阁主这般毫不节制地将资源倾斜给一个影卫,其意味不言自明。
流言如同水入滚油,瞬间炸开。
阁中众人私下窃窃,皆言影卫阿影如今已是阁主心尖上独一无二的人物,恩宠之盛,远超历任影卫,甚至盖过了阁中许多高层人物。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阿影在阁中已享有诸多特权,几乎能与几位堂主平起平坐。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杀堂张老的耳中。
张老坐在杀堂阴森的大殿内,听着心腹弟子的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手中盘玩多年的铁胆被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毕露。
危机感袭来。
事实上,阿影越受重视,他这把老骨头的位置就越是岌岌可危。
贺邢的性子张老再了解不过,任性妄为,全凭喜好。
如今贺邢这般明目张胆地抬举阿影,其用意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根本不需要几年,或许下一次任务归来,贺邢一句话就能让那小子取代自己,执掌杀堂!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思前想后,一条最直接、最阴损也最有效的计策浮上心头——下毒。
让这个碍眼的影卫无声无息地消失,一了百了。
然而,这恶毒的计划刚刚在脑中成型,就遇到了最大的难题:
阿影与贺邢完全就是形影不离,同寝同食。
一个影卫或许确实是不难杀,但是,一个剑阁阁主,那可就不是开玩笑的了。
剑阁阁主身边的防卫体系,是贺邢亲自布置下的,其严密程度堪称铁桶一般,毫无破绽。
所有饮食,从食材采购到清洗烹制,再到呈送入口,皆有特定且互不统属的三批人手经手,每道工序都有专人以银针、药蛊乃至内功反复查验记录;
所有衣物配饰,入库前必经过毒物熏蒸和细致检查,送至顶楼前还会再次被掌事侍女验看;
就连平日饮用的茶水、燃放的熏香,都各有严苛的规矩和查验流程。
别说下毒,就算想不经通传、在不恰当的时间靠近顶楼区域,都会立刻引来暗处无数道警惕的目光。
张老几次三番暗中试探,甚至动用了埋藏多年的暗线,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
所有的尝试都如同石沉大海,连点涟漪都未曾泛起。
这就是贺邢的可怕之处。
太会防患于未然了。
却把张老气得在内室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能愤愤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响。
“贺邢那竖子,真是、真是色令智昏!”
张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咒骂,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实在想不通,那个叫阿影的影卫,不过是个沉默寡言、硬邦邦如同兵器般的男人,常年一身杀气,眉眼间连点暖意都欠奉。
所以!阿影究竟有何等魔力,能把向来精明冷酷、桀骜不驯的贺邢迷到如此地步?
一个只会杀人的工具,浑身上下哪有一丝一毫惹人怜爱之处?贺邢居然也不嫌膈应,也不嫌晦气!
张老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贺邢这番做派,简直是荒唐透顶,如同中了邪一般。
并且,他仿佛看见自己经营多年的权柄,正因贺邢这不合常理的偏爱,而一点点地滑向那个冰冷的影卫手中。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张老如坐针毡,彻夜难眠,杀意也愈发炽盛起来。
——必须要除掉阿影!
10. 第10章·有孕
又苦等了半个月,张老终于等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贺邢要暂时离开剑阁,前去拜访恩师旭东,并顺道参加旭荟的婚礼。
旭荟乃是贺邢师傅旭东的二儿子。旭东膝下虽还有个长子旭辉,只可惜自幼体弱多病,常年汤药不断,不堪大用。
所以旭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继承人。
此次旭荟大婚,于情于理,贺邢都必须亲自到场。
只见贺邢前脚刚离开剑阁不过半日,张老后脚便立刻行动起来。
他亲自带领一众杀堂心腹,个个都是精锐好手,一行人杀气腾腾,毫不掩饰地直扑剑阁顶楼。
顶楼之上,阿影正独自坐在窗边,垂眸细致地擦拭着他的夜哭剑。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冰冷修长的剑身上,泛起一层流动的寒光,与阿影冰冷肃杀的神情交相辉映。
身为顶尖的武者,门外那纷至沓来的杂乱脚步声,以及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浓重杀气,阿影早已听得一清二楚。
但阿影擦拭剑身的动作依旧平稳,不见丝毫慌乱。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厚重的紫檀木房门被张老运足内力,毫不客气地一脚狠狠踹开!
木屑微扬,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偌大的顶楼房间奢华依旧,却因主人的离去而显得格外空寂。
暖炉里的炭火静静燃烧,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贺邢常用的冷冽熏香。
阿影独自坐在其中,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这些日子以来,贺邢对他超乎寻常的格外恩宠,早已在剑阁内激起诸多非议与暗流。
此刻张老带人如此气势汹汹地闯入,阁内竟无一人出面阻拦询问,可见众人心中积怨已深,皆在冷眼旁观。
阿影缓缓抬眸,望向门口黑压压的人群。
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却遮不住那双眸子里冰封般的寒意。
他持剑起身,动作流畅而稳定,夜哭剑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剑锋流转着嗜血的冷光,与他平静得近乎诡异的面容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无阁主之令,擅闯顶楼者,死。”
阿影的声音如冰,不高不低,却在这过分奢华寂静的房间里荡开清晰而冰冷的回音。
张老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狂笑起来,笑声粗嘎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怨毒:
“死到临头还敢摆阁主影卫的架子!你这靠卖身上位、蛊惑主上的贱货!”
“真以为得了几天宠爱,就能在剑阁立足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然而阿影仿佛并未听到那不堪入耳的辱骂。
他只是微微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夜哭剑,光滑如镜的剑身清晰地映出他沉静如古井的眉眼。
武者,最忌讳过情动气。
随即,阿影抬眼,目光如最锋利的刀锋般刮过张老及其身后众人:“但可一试。”
被这样嘲讽,张老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浑浊的眼中迸射出毒蛇般的凶光。
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四个身材魁梧、面目狰狞的儿子厉声喝道:
“给我上!谁能取下这贱货的首级,杀堂副堂主之位就是谁的!”
这四个男人,闻言眼中顿时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随即如同四头饿狼般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向阿影。
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致命的网,封死了所有退路。
然而阿影依旧静立原地,手中的夜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就在四道凌厉的攻势即将及身的刹那,阿影的身影忽然变得飘忽不定。
“铮——!”
只见一道幽暗的剑光如鬼魅般游走,阿影的身法轻妙绝伦,在狭小的空间内辗转腾挪。
夜哭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地找到四人配合中最细微的破绽。
“噗嗤——”
“啊!”
接连四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在空旷的顶楼回荡得格外凄厉。
鲜血飞溅中,四条断臂应声落地,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快后退!!”
那四个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男人此刻都惨白着脸,踉跄着后退,断臂处血流如注,在地上洒下触目惊心的红痕。
阿影持剑而立,衣袂飘飘,竟未沾染半点血污。
他眼中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不是斩断了四条手臂,只是随手拂去了衣上的尘埃。
但就是这样平静的眼神,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因为阿影出手之狠辣果断,与眼中的淡漠,生命在他眼中不过是如此。
“你!你!你们这一群废物!”
“枉费我培养了你们这么久!”
张老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皱纹扭曲得如同老树的枯枝。
他死死盯着阿影,咬牙切齿道:
“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啪啪。”
他猛地一拍手,门外立刻涌进更多杀气腾腾的杀手,将整个顶楼围得水泄不通。
而阿影只是轻轻转动腕间的夜哭剑,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还有谁想试剑?”
阿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在场的每一个杀手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退什么退,谁敢后退半步!”
张老气得浑身发抖,他死死盯着阿影,浑浊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好得很!仗着有几分本事,就敢如此嚣张!”
“我倒要看看,你这靠卖身上位的玩意儿,能撑到几时!”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一群废物,还犹豫什么!都给我上!今日谁能取他性命,赏金千两,连升三级!”
门外顿时响起一片兵刃出鞘之声,更多杀气腾腾的杀手如潮水般涌入。
阿影依旧静立原地,手中的夜哭剑发出一声轻吟。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众人:“擅闯者,死。”
话音未落,最先冲上来的三个杀手已经扑到近前。
阿影身形微动,夜哭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剑光如毒蛇吐信般闪过。
“噗——”
三颗头颅应声飞起,鲜血喷涌如泉。
尸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踉跄了几步才重重倒地。
“这……”
这血腥的一幕让后续冲来的杀手们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
然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个使双刀的精瘦汉子厉喝一声,从侧面猛扑过来,双刀舞得密不透风。
“且让我来!”
阿影看也不看,反手一剑刺出。
“噗。”
这一剑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精准地穿过双刀的缝隙,直接洞穿了那汉子的咽喉。
剑尖抽出时带出一串血珠,阿影手腕轻抖,血珠溅落在最近一个杀手的脸上。
“啊……啊……怪物……怪物……”
那杀手吓得魂飞魄散,连退数步,却被身后的人推着继续向前。
顶楼顿时陷入一片混战。
阿影的身影在人群中飘忽不定,夜哭剑每次挥出必取一命。
剑光所过之处,断肢横飞,鲜血染红了奢华的地毯。
然而杀手实在太多,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仿佛永无止境。
“……”
阿影眉头微皱,反手一剑将迎面扑来的杀手劈成两半。
就在这一剑挥出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刀光擦过他的手臂,鲜血顿时顺着黑色衣袖流淌下来。
虽然穿着一身玄衣,但那深色的水痕,依然能看出受伤的痕迹。
张老在人群后看得分明,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他受伤了!继续上!耗也要耗死他!”
杀手们闻言更加疯狂地扑上来,刀剑如雨点般落下。
阿影剑势不减,但神色明显凝重了几分,防守的圈子被迫渐渐缩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无数银针如暴雨般刺破了那扇价值千金的紫檀木屏风,精准地没入杀手的要害。
“噗!”
“噗!”
“噗——!”
随着银针没入杀手体内,一整片的杀手应声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屏风被如此强大的力道带得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埃。
“砰!”
屏风后赫然出现一群人的身影,为首正是的贺邢!
搞什么!贺邢根本就没走!
张老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阁、阁主?您怎会在此?”
贺邢根本不理会他的惊呼,快步走到阿影身边,执起他受伤的手臂仔细查看。
当看到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时,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居然受伤了。”
贺邢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看来下次我应当送你金丝软甲才是。”
阿影垂眸,不知该如何回应:“……”
张老看着他们你侬我侬的模样,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一般。
然后,贺邢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仔细为阿影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阿影真的是僵在那,一动都不敢动。
直到包扎妥当,贺邢才缓缓转身,冷眼看向张老:
“张老,我从前敬你是我爹的下属,给你三分薄面,但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
张老咬牙道:“贺邢,竖子!我和你爹打江山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呢!”
贺邢挑眉,语气轻蔑:“哦?那我爹已经去世了,你不如跟他去地下打江山吧。”
他与他爹的关系向来疏离,尤其是目睹娘亲被那一屋子后院折腾得抑郁而终后,更是对他爹充满不屑。
张老脸色铁青,如今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他厉声喝道:“都给我上!阁主已经被这个贱货迷了心智!如何还能统领我们剑阁!”
如此言语,居然想要直接夺位了?!
剩余的杀手闻言再次扑上,贺邢“啪”地一声展开玄铁扇,一手护着阿影后退,同时朝远处扬声道:
“张雪!事已至此,还不动手?”
张老不明所以,然而下一秒,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穿透他的胸膛。
鲜血如柱。
他僵硬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到自己的废物女儿张雪穿着一身劲装,手持一把巨大的弓箭,神色复杂地站在不远处。
“父亲将我为奴为婢,今日,女儿来尽孝了。”
张雪的声音冷静中带着一丝痛楚。
这一刻,出路就摆在她眼前,由不得半分犹豫。
“呃……你……孽女……”
只见张老瞪大双眼,死不瞑目地倒下了。
下一秒,张雪迎着她那四个哥哥仇恨的目光,沉稳地搭箭上弦,高声喝道:
“杀堂堂主已死!谁还敢造次!放下武器,降者不杀!”
那四个兄长踉跄着后退,断臂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衣襟。
他们死死盯着张雪,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
“五妹!你竟敢弑父!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闻言,张雪冷冷一笑,手中长弓纹丝不动,箭尖在四人之间缓缓移动:
“天打雷劈?四位兄长说得真好。那父亲要将我送给五十岁的霹雳堂主做妾时,怎么不怕天打雷劈?”
“你们明知那老东西有虐杀侍妾的癖好,却无一人为我说情时,怎么不怕天打雷劈?”
实在是多说无益。
下一秒,张雪的手指微微发力,弓弦绷紧:
“如今再谈什么骨肉亲情,未免太过可笑。我不仅要弑父,今日还要杀兄!”
话音未落,只见她手腕一抖,四支箭矢破空而出。
那箭来得太快太急,四位兄长本就没了一臂,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矢穿透胸膛。
“咳咳……”
他们踉跄着后退,口中涌出鲜血。
最终重重倒地,眼睛瞪得老大,至死都不相信这个一直被他们欺辱的妹妹竟有如此手段、城府。
张雪站在原地,长弓微微颤抖。
她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但很快又被决绝取代。
既然已经踏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她深吸一口气,将长弓稳稳收起。
不远处,阿影不禁露出惊讶之色。
贺邢察觉到阿影的目光停留在张雪身上,不悦地抿了抿唇。
他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指尖轻轻抚过阿影受伤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你把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却不看我。”
阿影连忙惶恐低头:“属下不敢,属下万万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贺邢打断他的话,手指轻轻按在伤口边缘。
“你都敢受伤了。”
阿影垂眸不语,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其实阿影心知这本不该是自己的水准。
阿影这次确实不应该受这个伤。
可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阵剧烈的腹痛让阿影手中的剑偏了分寸,这才受了伤。
但无论什么理由,说出来都像是为自己的失误找借口。
阿影自认除了一张与旭公子相似的脸,就只剩这一身武功值得称道。
他必须是剑阁最锋利的剑,才不会被贺邢丢弃。
贺邢见他沉默,也不再追问,只是将人轻轻放开。
他迈步上前,衣袍在血腥中翻飞,声音冷冽如冰,响彻整个顶楼:
“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死无全尸!”
一时间,兵刃落地之声不绝于耳。
大部分杀手见张老已死,纷纷放下兵器。
少数负隅顽抗者还想做困兽之斗,但很快就被贺邢带来的亲卫以雷霆手段斩杀殆尽。
顶楼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但一场叛乱终究平息了下来。
贺邢转身看向张雪,目光深邃:“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张雪微微躬身:“多谢阁主夸奖。从今往后,张雪愿为阁主效犬马之劳。”
贺邢颔首,正要说什么,却见阿影身形微晃,脸色苍白如纸。
他立即上前,发现对方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怎么回事?”
贺邢皱眉问道,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
阿影勉强站稳,低声道:“属下无碍。”
无碍这种话,听听就听听了,但万万不可当真,贺邢想起方才阿影失常的表现,立即对身后吩咐:
“快去请医师!”
下一秒,张雪立即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阁主,属下曾在药堂修习,通医理,可否让属下为阿影大人诊断一二?”
贺邢微微颔首。
阿影看了看贺邢,没有说什么。
于是张雪上前在旁,小心翼翼地隔着一块手帕,执起阿影的手腕。
她的指尖刚搭上脉门,脸色就微微一变。这脉象流利圆滑,如珠走盘,分明是……喜脉?
她不可置信地又仔细诊了一次,指尖微微发颤。
张雪不知道阿影是两形人,所以此刻她的心中简直就是惊涛骇浪。
确实是喜脉!可这怎么可能?一个男子怎会有喜脉?
张雪一时之间竟怀疑起自己的医术来。
怎么可能啊?史无前例!绝无可能啊!男人怎么可以怀孕?!
但是诊一万遍也是这个脉象啊……
贺邢见张雪神色凝重,眉头紧皱:“到底怎么了?”
张雪抬眼看了看阿影有些疲惫的脸色,又瞥见贺邢眼中的担忧,咬牙将震惊压了下去。
她自然不知阿影是阴阳之身,只能硬着头皮,连忙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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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话:
“回阁主,阿影大人这是思虑过度,再加上天气寒冷,体虚易受寒气入侵。”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想必从前有过旧伤,十分畏寒。之后还需好好调养,地龙千万不可断了。”
贺邢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自然知道阿影身上旧伤无数,尤其是膝盖处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会发作。
但思虑过度?
贺邢低头看向怀中阿影,只见阿影睫毛轻颤,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唇。
真是,木头石头似的,冷也不知道说,疼也不知道说,到底在忧什么,在愁什么?真是什么也不肯说。
“可要开什么方子?”
贺邢追问道,手臂不自觉地将阿影搂得更紧了些。
张雪谨慎地回答:
“属下先为阿影大人开一剂温补的方子,驱寒暖身。但具体如何调理,还需仔细观察几日。”
她犹豫片刻,又道:
“最重要的是要保持心情舒畅,切忌忧思过度。”
贺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挥手让张雪先去准备汤药。
待张雪退下后,他轻轻抚过阿影冰凉的脸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今晚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和我一起离开,去参加旭家的婚礼。”
阿影抬眼望向贺邢,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煎好了药,张雪端着药碗来到顶楼寝殿时,贺邢已经离开去处理叛乱余波,殿内只剩下阿影一人。
阿影安静地坐在床边,夜哭剑就放在触手可及之处,似乎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地望着窗外出神。
贺邢临走前特意嘱咐他必须好生保暖,按时服药。
所以阿影老老实实地呆着。
张雪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端着药走上前去。
她压低声音道:“阿影大人……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方才为您诊脉时,我探出的竟是喜脉……”
闻言,阿影猛地一怔,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仿佛听到了什么死刑判决般,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抖。
张雪见状连忙打圆场:“说不准是我学艺不精,诊错了脉……”
下一秒,阿影神不守舍、神情恍惚地问道:
“这药,若是真有孕,也能喝吗?”
张雪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当然了。”
阿影抬眸看向她,眼中带着恳求:
“张姑娘,你的医术很好,没有诊错脉。我恐怕,确实是有了身孕。”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求你能帮我瞒着阁主。”
张雪震惊地睁大眼睛,手中的盘子险些跌落。
她急忙稳住心神,压低声音道:“可是这等大事,如何能瞒得住?”
阿影苦笑着摇头:“只怕,若是阁主知晓,不会允许我留下这个孩子。”
他说着,下意识地抚上小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这个意外而来的生命,于他而言既是惊喜,更是无尽的惶恐。
张雪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轻声道:“大人可是担心阁主会因此厌弃您?”
阿影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低下头。
那双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不安与挣扎。
张雪看着阿影苍白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她轻叹一声,将药碗轻轻放在床边小几上:
“阿影大人,您可知孕期最忌忧思过度?方才我说的那些话,并非全是搪塞之词。”
“您确实需要保持心境平和,否则对……对胎儿不利。”
阿影闻言,下意识地将手覆在小腹上。
“多谢。”
他低声说道,“只是还请张姑娘务必保密。”
张雪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以医者的名誉起誓,绝不会将此事透露给第三人。”
她犹豫片刻,又道:“但孕期症状迟早会显现,阁主那般精明的人,恐怕瞒不了多久。”
阿影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能瞒一时是一时。至少、让我做好准备。”
他所说的“准备”,张雪心知肚明。
若是贺邢执意不要这个孩子,阿影恐怕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雪连忙退行至一旁。
贺邢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几分肃杀之气,显然是刚处理完叛乱的后续事宜。
“药可喝了?”贺邢径直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阿影的额头,“怎么脸色还是这么差?”
张雪连忙回道:“属下正要伺候阿影大人用药。”
贺邢从柜子上接过药碗,亲自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阿影唇边:
“温度正好,快些喝了。”
阿影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汤药,犹豫了一瞬。
就在这片刻的迟疑间,贺邢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怎么了?”
张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阿影露出破绽。
却见阿影轻轻摇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而后才低声道:“苦。”
贺邢闻言失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竟是几颗蜜饯:
“你居然怕苦,还好我特意去准备了蜜饯。”
这难得的温柔让阿影怔住了,就连一旁张雪也暗自惊讶。
恐怕整个剑阁的人都从未见过贺邢对谁这般细心体贴。
阿影怔怔地看着贺邢掌心中的蜜饯,那晶莹的蜜色泛着温暖的光泽。
“多谢主人。”
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蜜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阿影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是阿影难得尝到蜜饯的滋味,甜得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那甜味不像他尝过的任何东西,不是鲜血的铁锈味,不是汗水的咸涩,不是雨水的冰凉,而是真真切切的、纯粹的甜。
阿影细细地咀嚼着,任由那甜味在口腔中蔓延,仿佛要透过味蕾渗进心里去。
这一刻,他忽然忘记了所有的忧虑和恐惧,忘记了身份的低微。
他只是专注地感受贺邢难得的温柔。
阿影抬起眼帘,看向贺邢。
贺邢不明所以:“合你的胃口吗?”
阿影点点头。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这个人的眉眼,这个他誓死效忠却又不敢奢望更多的主人。
此刻,阿影不知道前路会如何,不知道这个意外而来的生命能否被允许留下,不知道贺邢若是知晓真相后会作何反应。
但此时此刻,含着这颗甜得发颤的蜜饯,阿影真心实意地希望时光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就让这一刻再长久一些吧——让他再多感受一会儿这份不该属于他的温柔。
阿影轻轻垂眸,将最后一丝甜意抿在唇间。
待阿影服下蜜饯,贺邢这才转向张雪:“他的身子需要调理多久?”
张雪谨慎地回答:
“大人旧伤较多,体质偏寒,至少需要调理三个月。期间切忌动武,情绪也不宜有大起大落。”
贺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阿影道:“听见没有?这三个月你就好生休养,别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练剑的事情。”
“你不过三个月不练剑而已,别说三个月了,就算你一辈子不练剑,我都能护得住你。”
这话说的真猖狂,但是贺邢真的是有本事的。
闻言,阿影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待了一会,贺邢把张雪叫出去了,仔细询问了一下注意事项。
房间里面又只有阿影一个了。
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将阿影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垂眸,独自坐在床沿,手无意识地抚着小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既温柔又决绝的光晕里。
自己的腹中居然有了一个阁主的孩子……
11. 第11章·金铃
没一会,窗外细雪纷飞,如同碎玉琼花,在凛冽的寒风中旋舞。
晚上的时候,贺邢特意带着阿影下楼用膳,厅堂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晚饭已经备好了。
雕花木桌上摆满了十八道珍馐,从煨得酥烂的鹿筋到清蒸的鲈鱼,从时令鲜蔬到精致点心,琳琅满目。
因为张雪说,阿影要滋补,所以贺邢特地从饮食上也下手进补。
却见阿影只是勉强动了几筷子,脸色愈发苍白,甚至不时以袖掩口,似乎在强压着什么不适。
“不合胃口?”
贺邢微微蹙眉,这桌上每一道菜都是他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竟没有一个合阿影的心意。
贺邢其实已经算是挑食的,结果阿影似乎比贺邢还挑食。
以前还能吃,现在这么快就吃腻了?
阿影慌忙摇头,声音有些虚弱:“很美味……”
话未说完,一阵恶心涌上喉间。
阿影急忙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瞬间失态的神色。
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破绽,绝不能让贺邢看出端倪。
然后,贺邢的目光在阿影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对侍立一旁的侍女道:
“去,盛一碗热酸笋汤来,再配一碟糖渍山楂。”
冬天没有酸梅汤,不然还能喝点酸梅汤开胃。
可能阿影确实是身体不太好了,连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贺邢也有不想吃饭的时候,稍微吃点开胃的会好很多。
不一会儿,侍女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酸笋汤和一碟红润诱人的糖渍山楂。
那酸香温热的气息飘来,竟意外地缓解了阿影喉间的恶心感。
“试试这个。”
贺邢将汤碗轻轻推至阿影面前,语气虽淡,却不容拒绝。
“阿影惶恐,多谢主人。”
阿影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汤,酸爽暖热的滋味滑入胃中,竟真的压下了那阵翻涌的不适。
他又尝了一颗山楂,那酸甜交织的口感让他紧蹙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
果然。
贺邢觉得自己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能懂这个木头想要什么。
见状,贺邢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看来你还是偏好这些滋味。”
说着便对侍女吩咐道:
“记下了,日后膳后都给他备上些类似的开胃汤点。”
阿影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他低头默默喝着汤。
窗外的雪声簌簌,厅内的烛火将阿影的侧影投在墙上,摇曳不定,正如他此刻的心绪。
酸笋汤的热气氤氲了阿影的眼眸。
这一刻的平静与关照,美好得如同一个易碎的幻梦。
阿影另一只在桌子下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忽然觉得,或许这个意外的生命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也许……也许结果并不会如他想象的那般糟糕。
也许……主人会愿意留下这个孩子的。
——
晚膳过后,贺邢又去处理了些许事务,待听完各堂主回禀,夜色已深。
他踏着月色走上顶楼,推开门时,本以为会见到阿影安睡的容颜,却不料那人正抱着夜哭剑,独自坐在床沿发呆。
烛火摇曳间,阿影的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带着茫然,却又透着一丝百无聊赖的寂寥。
“怎么了?”贺邢反手合上门,唇角噙着笑,“这么晚了还不睡,在等我不成?”
阿影闻声抬头,温顺地点了点:“未见主人安然归来,属下不敢独自入睡。”
贺邢走近,伸手揉了揉阿影散开的墨发:
“下面的地龙没有上面烧得旺,留在顶楼会暖和些。”
“更何况张雪说了,你身子需要静养,不必再为那些琐事烦心。”
他语气顿了顿,带着几分戏谑,“不然我可要整日将你带在身边了。”
阿影垂下眼帘:“多谢主人关怀。”
烛光下,阿影只穿着雪白里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
武者的脖颈本是致命之处,此刻在暖黄的光线下却显得格外脆弱。
贺邢眼底掠过一丝恶劣的兴味,忽然伸手,轻轻掐住了那段白皙。
“阿影,”他声音低沉,“还记得每月一次的解药吗?”
被掐住脖子,阿影呼吸微滞,眼里有些惧怕,却依旧顺从:
“属下不敢忘。”
下一秒,贺邢指尖缓缓摩挲着对方颈间跳动的脉搏,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栗:
“我骄纵了你这些时日,你总该好生回报我。”
他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阿影耳畔,“今日若表现得好,我便给你一整瓶解药。”
阿影睫羽轻颤,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是。”
贺邢见他这般木讷,轻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对精巧的金铃。
铃铛上缀着个金夹,在烛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你可知这是什么?”
这么一个小东西,夹子很小,但是铃铛颇有质感和分量,全部都是纯金打造的。
阿影仔细端详片刻,谨慎答道:
“或许是……夹在衣物上的巧妙饰物?”
贺邢闻言低笑,指尖轻抚过铃铛表面:“倒也算答对了一半。”
只见贺邢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那对精巧的金铃,铃身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叮铃、叮铃。”
故意晃了晃手腕,铃铛立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寝殿内格外分明。
“这铃铛嘛,自然是一对了。”
贺邢唇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将铃铛举到阿影眼前,说:
“纯金打造,虽没什么大用,但这声响倒是清脆得紧。”
阿影将夜哭剑轻轻放在身侧的矮几上,看了一眼那两个铃铛。
他迟疑地揣测着:莫非主人是要将这铃铛系在武器上?
确实有些剑客喜欢在兵刃上装饰铃铛,既能彰显身份,对敌时铃响也可扰人心神。
正当阿影思忖间,贺邢的手忽然抚上他的后颈。
那只手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温度却意外温柔。指尖若有似
无地摩挲着阿影颈后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阿影语气有些颤抖:“主人……”
“人人都说你是剑阁最锋利的剑,”贺邢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
“可我总觉得,比起做一把冷冰冰的兵器,还是做个有血有肉的人更好。你说是不是?”
这是何意?
阿影闻言顿时惶恐不安,这话实在不知该如何应答才是。
他纤长的睫毛轻颤着垂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阿影对主人绝无二心。”
“我当然知道。”
贺邢低笑一声打断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卷起他一缕墨发把玩,
“我对你这般好,你怎么会对我有二心?”
他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放眼整个江湖,谁还能对一个影卫这般骄纵?不妨提前告诉你,张老既死,待你身子养好些,杀堂堂主的位置就是你的。”
听到贺邢这么说,阿影连忙跪地谢恩,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属下多谢主人器重,定当竭
尽全力,不负所望。”
而贺邢却仍在把玩那对金铃,若有所思地看着跪在身前的人:
“你总说要谢我,可大恩岂是言语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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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的?”
他俯身将阿影扶起,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对方胸口。
“阿影,你既然已经认我为主,那么,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不如用些更实际的方式来表示?”
贺邢的目光落在阿影微微敞开的领口,在那段白皙的脖颈上流连片刻,最终定格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上。
烛火跳跃间,贺邢眼底掠过一丝深意,手中的金铃再次发出清脆的声响。
烛火摇曳,将贺邢唇边的笑意映得格外深邃。
他轻轻摇晃手中那对金铃,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流转:
“我很喜欢这个铃铛的声音,”
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阿影的耳畔,
“不如阿影你让它们多发出些好听的声响,你意下如何?”
阿影茫然地抬眼,烛光在他墨色的眸子里投下细碎的光点:“属下一切都听主人的。”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间已被贺邢压进柔软的锦被中。
阿影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便对上贺邢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眸。
此刻的贺邢褪去了所有温柔表象,宛如一头锁定猎物的猛兽,眼底翻涌着原始的占有欲。
“阿影,”
贺邢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语气危险而低沉,
“你说你一切都听我的,那你可得乖一点。”
阿影乖顺地点头,墨发散在枕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又因方才的亲吻泛起一丝薄红。
贺邢握着那对金铃,隔着薄薄的里衣按在阿影心口。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阿影轻轻一颤,随即感受到贺邢掐着他脖颈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掌控。
吻落下来的时候,阿影温顺地张开双唇,任由贺邢长驱直入。
这个吻带着近乎野蛮的占有欲,仿佛要将阿影整个人都吞噬。
铃铛随着阿影急促的呼吸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唔……”
没一会,阿影被吻得喘不过气,眼尾泛起湿润的艳色,在烛光下潋滟生辉,像是一块冰,终于被染上了颜色。
贺邢凝视着身下之人难得的脆弱情态,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这个总是冷若冰霜的影卫,此刻眼波流转间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勾人,让他恨不得将人揉碎了融进骨血里。
贺邢加重了这个吻,直到阿影忍不住发出细弱的颤抖,才稍稍退开些许。
“怎么这么不耐亲?”
贺邢低笑,指尖抹去阿影眼角的湿意,“以后可怎么办啊?”
“……”阿影耳尖红得滴血,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般羞人的问题。
他的生涩取悦了贺邢,换来又一个深入的吻。
趁着呼吸交缠的间隙,贺邢解开发带,将阿影的手腕轻轻缚在床柱上。
“主人……?”
阿影眨了眨眼,下意识地评估着束缚的力度——以他的身手,这样的束缚简直形同虚设。
贺邢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指尖抚过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警告:
“这可是你主人我的发带,若是弄坏了,”
他俯身咬住阿影的耳垂,留下不轻不重的威胁,“你就等着被好好教训吧。”
“是,”阿影轻声应道,声音很认真,“属下必然会万分小心。”
贺邢满意地直起身,举起那对金铃。
烛光在铃铛表面流淌,映出贺邢深邃的眉眼:
“这个嘛,就送给你了。”
“我今日听说,有剑客喜欢在剑上坠铃铛,还挺有意思的。”
“阿影,你可要记住,你是我的剑。”
阿影似懂非懂,茫然地点头,尚未完全理解话中的深意。
12. 第12章·不祥
……
……
……
铃铛,轻响。
“真好听。”
贺邢低声赞叹。
“阿影,为我的剑坠上铃铛,真是个好主意。”
贺邢垂眸,欣赏着阿影咬唇强忍的模样。
那双总是冷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焦距涣散,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
终于有点情绪了,终于有一点除了冷漠之外的颜色了。
把这个跟木头跟石头一样的阿影,注入情绪,扰动阿影的心弦,其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烛光摇曳,为阿影汗湿的肌肤镀上一层暖色,宛如一把冰冷锋利的宝剑被强行抹上了黏稠的蜜糖,显出一种被驯服后的的美感。
贺邢向来热衷于这般刀口舔蜜的危险游戏,乐于见这柄最锋利的剑为自己展现出不同寻常的神情之态。
在一片铃铛乱响之中,阿影仍艰难地保有一丝清明,一只手始终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护住小腹。
这细微的动作未能逃过贺邢的眼睛,但他只当是阿影某种的习惯。
每个人都有点小习惯,这其实很容易理解,不是吗?
贺邢甚至觉得挺有意思的。
“总是捂着肚子做什么?”贺邢低声问道,指尖拂过那紧绷的手背。
阿影已然无力回答,他跟了贺邢许多年,也默默爱了他许多,其实很清楚贺邢骨子里的恶劣。
但是因为爱上了,所以没有办法。
所以,阿影只能将脸埋入枕中,徒劳地躲避着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视线。
“声音真好听。”
贺那俯身在他耳边低语,热气呵得阿影只能闭目,
“如果你白日里也有这样生动,那就好了。”
“不过,留在晚上看倒是,也别有一番滋味。”
“……”
阿影咬唇别过脸去,却被贺邢扳回来。
四目相对间,
铃音又响成一片。
窗外,细雪不知何时已悄然飘落,莹白的雪屑无声地覆盖了屋檐树梢,将天地笼入一片静谧的薄纱之中。
寝屋内却仍是烛火摇曳,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氤氲,与外间的清寒恍若两个世界。
夜深雪重,那铃音时而如溪水淙淙,偶尔有守夜的侍女经过楼下,听到隐约的铃响,有些好奇的往楼上看。
非常清脆的铃声。
大半夜的,阁楼上是有谁在跳舞吗?还是在练剑?
直到后半夜,铃声才渐渐缓下来,变得断断续续。
阿影被折腾得惨烈,却还是在贺邢靠近时温顺地仰起脸。
“不经弄啊。”
贺邢俯下身去,心情很好地和阿影接了个吻。
然后贺邢解开束缚阿影手腕的发带,轻抚阿影腕间淡淡的红痕。
此刻的影卫浑身无力地陷在锦被中,因常年不见天日而苍白的肤色之中,带着一点红润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贺邢拿下铃铛,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在阿影耳边低语:
“这声音,果然很适合你。”
阿影只能应了一声。
反正,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
半个时辰后。
氤氲的热气在汉白玉砌成的浴池上方袅袅升腾,弥漫着清雅的药草香气。
贺邢抱着阿影踏入微烫的水中,水波层层漾开,漫过阿影紧绷的脊背。
阿影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连脚趾都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睫毛湿漉漉地垂着,不住轻颤,却丝毫不敢挣扎,任由主人将他揽在怀中。
“怎么?”
见状,贺邢低笑,掌心抚过阿影线条流畅却微微僵硬的背脊,
“你难不成是猫儿转世,沾点水就绷成这样?”
阿影不敢抬头,水汽将他苍白的脸蒸出些许血色。
他声音细若游丝,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
“主人,岂有主人同影卫、伺候沐浴的道理……”
闻言,贺邢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让温热的水流更好地包裹住阿影,下巴轻轻抵在阿影湿漉的发顶:
“看来有个道理,你还没有明白。”
贺邢的唇几乎贴着阿影泛红的耳廓,语气霸道又理所当然,
“在剑阁,我就是道理,不是吗?我说可,便可。”
这话当真是无话可回了。
阿影无奈,纤长的睫毛上凝结了细小的水珠,颤动。
他只得极轻地点头,温顺地浸入暖流。
温热的水流舒缓着过度的肌肉酸痛,却无法驱散阿影心底层层叠叠的寒意与忐忑。
在氤氲缭绕、几乎迷离人眼的水汽中,阿影犹豫了许久,指尖在水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终是鼓起极大的勇气,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
“主人,若是有身份极为低微之人,意外有了身孕,那该如何……是好?”
他问得断断续续。
贺邢正漫不经心地撩水,擦拭着阿影肩颈处自己留下的些许红痕,闻言并未深思,只随口答道:
“那得看情形。”
“总得要两情相悦,心意相通,才能要孩子。否则……”
他轻笑一声,带着一丝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那孩子生来便不受期待,无人疼爱,在这世上艰难求生,岂不是太可怜了些?何必来这世上受苦。”
水波微微荡漾,映出阿影骤然失去血色的脸。
阿影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翻涌的痛苦,声音几乎融进弥漫的水汽里,带着一丝绝望的确认:
“若确实并不相爱呢?只怕对方若知晓,只会厌弃。”
“那便不该留。”
贺邢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处理麻烦事务时的果决与冷漠,
“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
“否则岂不是互相拖累,徒增痛苦罢了?于双方都是负累。”
拖累……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阿影的心口,瞬间将那里搅得血肉模糊,碎裂成齑粉。
阿影早已习惯了刀剑加身的锐痛,习惯了伤痕累累的身体。
可此刻,贺邢这句轻飘飘的无心之言,却比任何实质的兵器都更锋利,更残忍,带来一种近乎灭顶的、无声无息的剧痛。
下意识地,阿影将手覆上小腹,仿佛这样就能微弱地护住那个悄然孕育、却注定不被期待、甚至会被视为“拖累”与“负累”的生命。
贺邢并未察觉阿影的异样与骤然的沉默,手掌随意地抚过阿影那比往日略显柔软、微微隆起的小腹:
“看来确实将你养得不错,汤药补着,这儿都长出些软肉了。”
说着,贺邢懒懒散散的,靠在阿影身上,语气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与调侃
阿影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瞬间的刺痛让他几乎蜷缩起来。
他勉强扯动嘴角,声音轻得如同即将消散的雾气,带着无尽的卑微:“主人…说的是。”
浓重的水汽朦胧了视线,模糊了阿影眼底深不见底的痛楚与绝望。
明明身处温水之中,却只觉得浑体冰凉。
阿影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抑在冰冷的面具之下。
明知结局,又何必自取其辱。
只是阿影话音未落,一瞬间,贺邢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一刹那。
“呃——!”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贺邢齿缝间挤出。
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一步,几乎要跪倒在温热的池水中。
“主人!”
阿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转身扶住贺邢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都变了调:
“主人!您怎么了?!”
贺邢疼得眼前发黑,咬牙切齿。
这钻心刺骨的剧痛他再熟悉不过——肯定是那该死的“琉璃心”又在作祟!
这东西如同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每次只要他对阿影稍有不好,哪怕只是无心之言,心口便会立刻传来这般撕心裂肺的疼痛。
仿佛有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心脏最柔软处,反复搅动。
又怎么了?到底又怎么了?难道阿影真是猫吗,连水都碰不得?
贺邢又气又怒,强忍着剧痛,一把抓住阿影湿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
“你说,我难道对你不好吗?你到底又怎么了?”
可是阿影被贺邢惨白的脸色和狰狞的神情吓得心胆俱裂,哪里还顾得上自己那点心事,连忙就要起身:
“主人!属下这就去传医师!”
“不准去!”
贺邢疼得几乎脱力,整个人半挂在阿影身上,急促地喘息着,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给我过来……吻我……”
阿影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这两者有何关联。
贺邢见他迟疑,气得眼前又是一黑,几乎是咬着牙低吼:“让你赶紧亲我!没听见吗?!”
阿影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凑上前,笨拙地贴上贺邢冰冷的唇,他觉得这是对主人的一种安抚。
然后就被贺邢几乎是粗暴地撬开他的齿关。
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急切,贺邢胡乱地亲吻着阿影。
阿影:“唔……”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两人,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贺邢一边深深地吻着阿影,一边用尽最后力气将人紧紧箍在怀里,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疼痛带来的喘息,低声哄道: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受了什么委屈?告诉我……我必然替你做主……”
此时,阿影被他吻得几乎窒息,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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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贺邢罕见的脆弱姿态搅得心慌意乱,只能含糊地应着:
“属下并无半分不满!主人,您的身体要紧,如此病症需要马上传医师!”
忍了一会,好不容易,那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贺邢脱力地靠在阿影肩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和池水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沉重的手臂,轻轻抚过阿影湿漉漉的后脑,声音依旧带着虚弱的沙哑:
“阿影,有什么事,你别闷在心里。告诉我,我会马上处理的。”
马上处理……
这四个字,何其恐怖,瞬间刺穿了阿影刚刚因那个急切而混乱的亲吻生出的些许暖意。
会怎么“处理”?
像处理掉一个麻烦、一个错误、一个……拖累一样,处理掉这个孩子吗?
无边的惶恐瞬间攫住了阿影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阿影死死咬住下唇,只能僵硬地摇头,声音干涩:“主人,并无事。”
“并此事?”
贺邢气极反笑,心口残余的闷痛还在提醒他刚才绝非幻觉。
他抬起阿影的下巴,强迫那双躲闪的眼睛看着自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你最好跟我说实话。现在,马上,告诉我。”
于是阿影被贺邢眼中凌厉的审视逼得无处可逃,他搜肠刮肚,最终只能找到一个苍白而合理的借口,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只是……终日不能练剑,属下心中惶恐,怕技艺生疏,再难当大任。”
什么鬼。
贺邢简直要被这回答气笑了,心口那点残余的闷痛都化作了无语。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着眼前低眉顺眼、浑身湿漉漉的阿影,没好气地道:
“你就因为这点破事心情不好?怕技艺生疏?”
长叹一口气,贺邢像是拿这块榆木疙瘩毫无办法:
“成,那你明日自己去问张雪,依你现在的身子状况,能练几个时辰。”
“问清楚了回来禀我,我难道还会拦着你不成?”
阿影闻言,连忙低下头,湿发贴在颊边,声音依旧恭敬:“多谢主人。”
“一天到晚就知道谢、谢、谢。”
贺邢真是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
这阿影,外表看着像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实际上这心防比蚌壳都难撬开。
撬了这么久,真是一点点都没撬开。
“行吧。”
贺邢挥了挥手,也懒得再跟这闷葫芦较劲,只觉得一阵心累。
他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身,水珠顺着紧实的肌理滚落。
也不想再管阿影,贺邢径自踏出浴池,扯过一旁宽大的软巾随意裹在身上:
“你自己接着洗吧,洗好了记得上床来,我先回去歇了。”
说完,也不等阿影回应,便带着一身未干的水汽和些许烦躁,转身离开了氤氲的浴室,只留下阿影独自泡在逐渐冷却的水中。
阿影低低应了一声:“是。”
直到贺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阿影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
眼中情绪翻涌,最终都化为一片沉寂的水雾。
“……”
阿影缓缓地将自己沉入水中,温热早已褪尽,只剩下冰冷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沉重地压迫着他的胸腔。
一片安静,死一样的安静,仿佛将阿影拖入一个无声而绝望的深渊。
他是影卫,是黑暗中无声的刃,是主人手中最锋利的剑。
与此同时,他又是个不为世人所容的阴阳体。
因为这具异常的身体,阿影自襁褓中便被视为不祥,弃于荒野。若非剑阁的人偶然捡回,他早已冻毙于风雪之中。
剑阁的日子并非救赎,而是另一场残酷的试炼。
阿影拖着这具既不被常人认同、也不敢暴露的躯体,在严苛到近乎残忍的训练中挣扎求生。
遍体鳞伤,九死一生。
才终于从无数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走到了阁主的身侧,成为了夜哭剑的执剑者。
若仅仅如此,倒也罢了。
阿影早已习惯了疼痛、孤独和被视为异类。
他可以永远做一个没有感情、没有奢望的影子。
可命运偏偏给了他一张与旭荟公子极为相似的脸。
又偏偏撞见了贺邢——那个高高在上、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阁主。
贺邢当年偶尔从指缝间漏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对于常年浸淫在冰冷与黑暗中的阿影来说,却足以燎原。
阿影爱上了自己的主人。
一个影卫,爱上了云端之上的主人,这本就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而现在,阿影竟然还怀上了主人的孩子。
这简直是罪上加罪,是万死难赎其咎的大忌。
13. 第13章·孕吐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破晓,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剑阁的车窗。
贺邢带着阿影,以及五十余名精心挑选的仆从、侍女与影卫,踏上了前往旭家参加婚礼的行程。
时值寒冬腊月,官道上的积雪被往来车马压得瓷实,又蒙上一层冰冷的雨丝,显得格外湿滑寒冷。
整个车队最中央的马车外观极其朴素,灰扑扑的车厢毫无装饰,连车窗都只嵌着普通的木材——剑阁树敌众多,此行重在观礼,贺邢特意吩咐一切从简,不欲惹人注目。
然而车厢内部却别有洞天。
因只行走宽敞官道,这车厢造得极为宽敞,底下铺着厚实的软绒地毯,四壁裹着暖和的貂绒衬垫。
角落里的紫铜暖炉烧着银丝炭,散发出融融暖意。
矮几上摆放着青玉茶具和各色精细茶点,一侧的书格里还整齐地码着几卷书册,可谓舒适至极。
马车摇晃,贺邢与阿影独处在这方温暖天地中。
贺邢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一身墨色常服松松垮垮地系着,玉带随意挽在腰间,手中执着一卷《通略》,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慵懒贵气。
而阿影则安静地靠坐在车窗旁的绣墩上,身上严严实实裹着条雪白的狐皮毯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
事实上,他刻意选了这个离贺邢最远的位置,生怕被看出端倪。
马车虽然造得极为稳当,但行驶在积雪的官道上仍不免颠簸摇晃。
“……”
阿影强忍着一波波翻涌的恶心感,指尖死死抠住身下的软垫,连指节都用力到泛白。
孕吐的反应远比想象中剧烈,他只能咬紧牙关忍耐,时不时借整理毯子的动作掩住口鼻,生怕泄出一丝异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贺邢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漫不经心地扫过阿影苍白的脸,眉头微蹙:
“脸色这么难看,昨夜没睡好?过来,给我瞧瞧。”
闻言,阿影心中一紧,不敢说自己因心绪纷乱几乎彻夜未眠,只得迟疑地挪到软榻旁,低眉顺眼道:
“劳烦主人忧心,属下并无大碍。”
“面无血色,唇色发白,还嘴硬。”
贺邢轻哼一声,将书卷随手搁在矮几上,坐直身子,
“是不是马车太晃了?我也觉得颠得人头晕。”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自然地吩咐道,“来,替我揉揉穴位。”
阿影正待起身,却被贺邢一把揽过腰身,径直抱到腿上。
阿影小声地惊呼一声。
贺邢将脸埋进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衣领间散着淡淡的沉水香,与自己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都是剑阁特制的熏香。
“别磨蹭了,”贺邢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快揉,晕得很。”
阿影只得抬手,以指腹轻轻按压贺邢的太阳穴。
这个影卫的手形修长漂亮,骨节分明,但掌心与指根却覆着一层粗粝的剑茧,与世家公子保养得宜的手截然不同。
然而贺邢却似十分受用,渐渐放松了身体,重量几乎完全倚在阿影身上。
车厢内暖香氤氲,只余下车轮碾过积雪的簌簌轻响,以及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阿影垂眸看着贺邢近在咫尺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车厢内暖香袅袅,贺邢忽然想起什么,懒懒开口,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昨夜给你的噬心蛊解药,可带在身上了?”
阿影连忙点头,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衣襟内暗袋里那个冰凉的小瓷瓶。
瓶身触手生寒,却让他心下稍安。
“记得按时服用,”
贺邢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阿影散落的墨色发丝,
“若是发作起来,那滋味可不好受。”
见阿影仍是乖巧点头,贺邢又补充道:
“瓶里装的分量够你用上大半年。只是若是药丸受潮变色,便不能再吃了,直接来找我换新的便是。”
其实阿影这噬心蛊的解药与旁人不同。
寻常影卫的解药只需草药、虫干调配,唯独阿影这份,每颗暗红色的药丸中都掺着贺邢的鲜血。
每月贺邢都会在左臂上划一道浅浅的口子,久而久之,贺邢这个性格又觉得麻烦,索性一次取了足量的血,做了整年的分量。
“谢主人恩赐,”
阿影轻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内的瓷瓶,“属下一定好生保管。”
“嗯。”
贺邢的手臂环在阿影腰间,掌心贴着阿影劲韧的腰线。
习武之人的腰身柔韧有力,肌理分明却不夸张,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
贺邢最喜欢这般手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下的肌肤,感受着那层薄薄肌肉下蕴含的力量。
“这些都不算什么,”
贺邢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睡意,温热的气息拂过阿影的耳畔,
“只要你乖乖的,少让我操心,什么都好说。”
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阿影的腰侧,带着几分亲昵的警告,
“若是敢不按时吃药,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影只得点头,任由贺邢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车厢里暖意融融,贺邢的呼吸渐渐平稳,似是睡着了。
阿影僵着身子不敢动弹,除了仍在揉按太阳穴的手,整个人都成了贺邢的人形靠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主人的安眠。
马车行进在积雪的官道上,不时碾过碎石,颠簸越发明显。
“……”
没一会,阿影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他死死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生怕泄出一丝声响惊扰了怀中浅眠的主人。
另一只手悄悄按在小腹上,试图压下那阵阵作呕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贺邢悠悠转醒,一抬眼就看见阿影惨白的脸色,顿时皱起眉头:
“怎么脸色差成这样?”
他伸手探了探阿影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
“我去叫张雪过来看看。”说着便要起身唤人。
“不必!”
阿影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都有些发颤,
“属下无碍……只是有些舟车劳顿,休息片刻便好。”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主人不必忧心。”
可惜贺邢何其敏锐啊。
贺邢的目光如实质般在阿影脸上逡巡,见阿影眼睫低垂,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分明是在强忍不适。
“你给我实话实说,”
贺邢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到底怎么了?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休想我放过你。”
事已至此,阿影只得胡乱寻个借口:“属下……属下腿疼……”
“腿疼?”贺邢眉头紧蹙,“具体是哪里疼,指给我看。”
阿影迟疑地指向膝头,旧伤遇寒冬,这确实是稍微有点疼,以前还疼的更厉害,但是这种小痛其实无所谓。
贺邢伸手按了按他的膝盖:“是这里?”
见阿影点头,他便道:
“穿护膝吧。我衣箱里备着一双上好的貂绒护膝,原本是嫌麻烦不想穿的,给你正好。”
阿影连忙:“怎敢穿主人的东西。”
贺邢挑眉:“真稀奇,你连主人的床都能睡,主人的东西又有什么是你不能穿的?”
这话说得阿影耳根通红,他向来嘴笨,哪里说得过巧舌如簧的贺邢。
下一秒,贺邢屈指敲了敲车窗,对外面的侍女吩咐:
“丹云,去把紫檀木箱里那对白貂绒护膝取来。”
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应答。不一会儿,一个眉眼清秀的侍女捧着双雪白的护膝进来,那护膝用上好的貂绒制成,内侧还衬着柔软的云锦。
贺邢接过护膝,又道:“告诉车夫,若是再这般颠簸,就换人去驾马。”
丹云恭敬应下:“遵命。”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然后转过头来,贺邢伸手要解阿影的裤带,吓得阿影耳尖都要滴出血来。
阿影窘迫:“主人,万万不可,如此青天白日……”
“行了行了。”
见那副窘迫模样,贺邢这才大发慈悲地放过阿影,只将裤腿仔细卷到膝上,露出那双布满旧伤的膝盖。
阿影坐在榻上,看着贺邢几乎半跪在他面前要替他脱靴,惊得就要跳起来:
“主人怎可!让属下自己来就好!”
贺邢却已经握住他冰凉的脚踝,指尖不经意擦过踝骨处的旧伤: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都说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你怎么这般拘谨?”
这话很双标,不过贺邢自己就是道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是。”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阿影浑身一颤,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任由贺邢为他穿上温暖的护膝。
那貂绒触感柔软异常,恰到好处地包裹住膝头,带来阵阵暖意。
“如何?”
贺邢抬头问道,手指仍停留在阿影的膝侧,“可还舒服?”
阿影轻轻点头,声音几不可闻:“多谢主人……唔——”
然而,车厢在积雪的官道上艰难前行,轮下不时传来碾过碎石的颠簸声。
阿影强忍多时的不适终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只觉喉头一甜,还未来得及偏头,便控制不住地俯身剧烈呕吐起来,慌忙之间,只来得及别过头去。
“呕——咳咳——”
秽物毫无预警地溅在贺邢昂贵的云锦外袍上,深色的污渍在墨色衣料上迅速蔓延开,散发出酸涩的气味。
阿影顿时面无血色,瞬间跪倒在车厢地毯上,连声音都在发抖:“属下罪该万死!”
他不敢抬头看贺邢的表情,只觉得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发颤。
“……”
贺邢看着溅到衣服上的污渍,眉头紧紧蹙起。
这身墨色云锦外袍是用江南最好的绣娘耗时三月才制成的,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暗纹。
他下意识地想发怒,但看见阿影跪在地上不住发抖的模样,到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
跟个狗一样抖,有什么好怕的?
这么怕干什么?
“真是的。”
贺邢话说到一半,叹了口气。他正要伸手去扶阿影,马车又是一个颠簸。
阿影猛地捂住嘴,却止不住再次干呕起来。
这次他勉强偏过头,吐在了地毯上,但飞溅的秽物还是沾到了贺邢的衣下摆。
这下,贺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贺邢自幼爱洁,受不了这等污秽,他生来就有身份,后来学武也有本事,何曾见过这等。
但看着阿影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泛红的眼角,他终究还是没有发作。
“行了,我出去换个衣服,你把自己打理好,让张雪进来给你瞧瞧,到底怎么了,这车厢让给你了。”贺邢说。
然后他皱眉就离开了。
吐了一车,这还怎么待?
张雪过来之后,心知肚明这是孕吐,也没什么别的办法,稍微给了点酸的东西压压胃。
结果,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阿影又吐了三次。
每次都是猝不及防地呕出清水,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贺邢进去看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用力敲窗喝道:“停车!”
车队缓缓停在官道旁。
贺邢看着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阿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
“真是服了你了,跟没坐过马车一样,晕车居然这么厉害,这么会折腾我。”
他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伸手扶住阿影摇摇欲坠的身子,对车外扬声道:
“丹云,再去取清水和干净衣裳来。再让随行医师备些止吐的药。”
侍女很快捧着铜盆、清水和一套崭新的墨色常服进来。
贺邢先是拧了帕子递给阿影:“擦把脸。”
见阿影手指发抖接不住帕子,就像是知道闯了大祸的狗一样,贺邢索性亲自替阿影擦拭嘴角。
阿影不自然地想要避开,却被贺邢按住了肩膀。
“主人……主人,请放属下去骑马吧,免得脏了车厢。”
“别动。”
贺邢的语气依旧不善,手上的动作却格外仔细。
“放你出去又吹寒风,到时候你病了,不还是得回来?吐得更厉害罢了。”
“属下……”阿影说不过贺邢,想要请罪,却被贺邢打断。
“闭嘴。”
贺邢没好气地道,
“省点力气,别再吐我一身就是。”
他虽然语气不善,后来却始终没有离开车厢,反而坐在阿影身边,让他靠着自己休息。
待阿影稍稍平复,贺邢才扬声问道:“药可备好了?”
丹云在车外恭敬回应:“回阁主,张医师正在煎药,说是还需一刻。”
贺邢皱眉,正要说什么,却感觉怀中的阿影又轻轻颤抖起来。
他低头看去,只见阿影死死咬着下唇,显然又在强忍呕吐的冲动。
“忍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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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邢难得放柔了声音问道。
阿影轻轻摇头,眼角因为难受而泛着红晕。
贺邢叹了口气,从矮几下取出一盒山楂,拣了一颗递到阿影唇边:“含着的,或许能好些。”
阿影迟疑地张口含住山楂,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果然压下了些许恶心感。
他抬眸,一双乌黑的眼睛惊讶地抬眼看向贺邢,没想到对方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贺邢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
“上次见你怕苦,又喜欢酸,特意备着的。”
说着又拣了一颗山楂递过去。
终于这时,张雪端着一碗汤药来到车窗外:“阁主,药煎好了。”
贺邢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阿影面前:“趁热喝了。”
汤药散发着苦涩的气味,阿影一闻之下又有些反胃。
但他不敢违抗,接过药碗喝下。
喝完药,贺邢又递过清水让阿影漱口,方方面面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天知道,贺邢现在已经完全吸取教训了,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心痛的死去活来。
先不说丢不丢脸的事情,若有敌袭,他不可应战,那也太糟糕了。
阿影受宠若惊之余,更多的是不安和疑惑。
他不明白贺邢为何突然对他这般体贴,这比严厉更让他惶恐。
待一切收拾妥当,车队重新启程。
贺邢让阿影躺在软榻上休息,自己则坐在一旁看书。
然而阿影才躺下不久,又突然坐起身来,面色惨白。
“又怎么了?”
贺邢放下书卷,皱眉问道。
阿影还来不及回答,就又吐了起来。这次吐的都是刚才喝下的药汁,显然药效还未发挥就被吐出来了。
贺邢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扬声喝道:“停车!让张雪过来!”
马车再次停下。
张雪匆匆来到车窗外:“阁主有何吩咐?”
“你这药到底怎么回事?”贺邢语气不悦,“才喝下去就吐出来了。”
张雪连忙解释:
“阁主息怒。只怕阿影大人这是舟车劳顿引起的严重反胃,汤药确实难以立刻见效。”
“属下这里还有些止吐的丸药,或许可以一试。”
说着递上一个小瓷瓶。贺邢接过,倒出两粒朱红色的丸药,又递水给阿影服下。
然而不过一刻钟,丸药也被吐了出来。
阿影已经吐得浑身无力,几乎虚脱地靠在贺邢肩上,连跪地请罪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邢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沉吟片刻,忽然对车外吩咐:“改变行程,就近找个客栈歇下。”
“可是阁主,”随行的侍卫长在车窗外迟疑道,“旭家的婚宴……”
“来得及,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
贺邢不容置疑地道,“现在,立刻去找最近的客栈!”
“是!”侍卫长不敢再多言,立即传令下去。
阿影额头都是冷汗,拉住贺邢的衣袖:“主人,不必为了属下……”
“闭嘴。”
贺邢打断他,
“你这副样子赶不了路,停个一晚休整吧,正好也已经赶了这一天的路了。”
“不过,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好生躺着,别再折腾了。”
于是车队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好不容易在暮色四合时找到一家偏僻的客栈。
贺邢先行下车查看环境,车厢内只余阿影独自躺着,因反复呕吐而有些脱水,唇瓣干裂,意识昏沉。
车帘轻动,张雪悄步走进来。
她看着蜷在狐裘里的阿影,面露不忍,压低声音道:
“阿影大人,那日您告知我之后,我回去翻遍医书,终于在一本不起眼的《异症小记》中查到记载……原来大人是阴阳同体之身。”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这类体质怀孕本就艰难,能平安生产的更是少之又少,百中无一,简直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能不能活下来都要看命数。”
闻言,阿影在狐裘里轻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张雪继续劝道:
“并非我居心叵测,实在是现在胎儿月份尚小,若是用药流掉,对大人身子损伤最小。等月份大了,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届时……”
她没再说下去,但话中的担忧显而易见。
到了那个时候,生不下来,又流不掉,基本上就只能难产死了,裹尸布一裹,不知会被丢到哪里。
阿影整个人都窝在雪色狐裘里,只露出一双失神的眼睛。他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
“张姑娘,谢谢你,我再想想吧。”
下一秒,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抬起眼,阿影恳求地看向张雪:
“主人那边,劳烦你替我遮掩一二,万万不可叫阁主知道。”
张雪长叹一口气:“那是自然。我只会和阁主说,阿影大人是舟车劳顿,加上寒气入侵,才会如此不适。”
阿影点点头:“多谢你了。”
待张雪退出车厢后,阿影艰难地支起身子,趴在窗边软榻上,静静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虽然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车厢里也烧着暖炉,他却觉得浑身发冷,那寒意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窗外雪花如絮,纷纷扬扬地落下,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的白。
怎么会这么冷呢?
阿影恍惚地想。
明明从前在冰天雪地里执行任务时,也不曾觉得这般寒冷。那时他可以一动不动地在雪地里潜伏数个时辰,而现在却连一点寒风都受不住。
外面传来的凉意让阿影打了个寒颤。
阿影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已经有一个生命在悄然生长。
想到张雪方才的话,他的心不由得揪紧了。
难产……鬼门关……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他并不怕死,作为影卫,他早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些怕了。
或许,这世间真的有让他留恋的东西。
“……”
阿影将脸埋进柔软的狐裘里,嗅着上面残留的木香——那是贺邢常用的熏香味道。这味道让他莫名安心,却也让他更加迷茫。
该怎么办?
阿影无声地问自己。
留下这个孩子,可能会死;打掉孩子,他又舍不得。
这是他和贺邢的血脉,是阿影从来不敢奢望的羁绊。
客栈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14. 第14章·旭辉
贺邢一行人踏入客栈后院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客栈檐下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昏黄不定的光晕。
侍卫正在安置马车,忽然压低声音禀报:“阁主,那边两辆马车……印着旭家的家徽。”
贺邢闻言脚步微顿,目光锐利地扫向角落。
果然,两辆玄色马车静静地停靠在马厩旁,车辕上赫然刻着展翅赤羽鹤的纹样——正是旭家独有的标记。
“可看清是哪房的马车?”
贺邢声音低沉,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已转过数个念头。
旭荟此刻应当被拘在山庄准备婚事,断无可能出现在此。莫非是旭家其他什么人?
侍卫恭敬回道:“属下查看过了,是旭家大公子的马车。听闻大公子近日求医归来,想必是途经此地歇脚。”
贺邢微微颔首,心下稍安。
旭家大公子身体不好,素来与世无争,与剑阁并无过节。
“吩咐下去,莫要声张,各自安顿。”
说着,贺邢就拉着的阿影,径直上了二楼天字一号房。
客房布置得颇为雅致,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一身寒气。
贺邢将阿影安置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
没一会,张雪奉命前来诊脉,指尖搭在阿影腕间时,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贺邢坐在床头,让脸色苍白的阿影靠在自己肩上:“如何?”
张雪垂首恭敬回道:
“大人是寒气入体,脉象虚浮,需好生调理。属下这就去煎药。”
她起身时,极轻地对阿影点了点头,示意一切都会遮掩过去。
丹云原本候在门口,就带着张雪走了。
待张雪和丹云离开,贺邢轻轻捏了捏阿影的腰侧,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竟不知你的身子这么差。”
阿影睫羽低垂,声音虚弱:“属下惭愧……”
“看来日后得多喂你些好东西补补。”
贺邢的手无意识地抚过阿影的小腹,忽然顿了顿,指尖在那处顿了顿,
“你好像胖了些,这里都软了。”
闻言,阿影心中一惊,面上却强作镇定:“属下近日疏于锻炼,愧对主人。”
“有什么好愧对的?”
贺邢懒散地笑着,指尖在那微微柔软的部位打转,
“胖些也不错,抱起来更舒服。”
贺邢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份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分不清是危险还是依靠了。
阿影屏住呼吸,生怕被贺邢察觉异常,只得轻声应道:“是。”
夜深时,贺邢自然而然地将阿影揽入怀中,如同抱着一只人形暖枕。
阿影僵着身子不敢动弹,直到听见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稍稍放松下来。
窗外风雪愈急,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声响。
阿影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身后人传来的体温,一只手悄悄护住小腹。
那里正孕育着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一个可能永远见不到天日的生命。
贺邢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阿影又搂紧几分。
温热的呼吸拂过阿影的后颈,阿影轻轻闭上眼,在这一刻的温暖与永恒的不安之间徘徊。
孩子……
孩子……怎么办……
正当阿影思绪纷乱之际,贺邢忽然动了动,半梦半醒间呢喃了一句:
“冷就靠过来些……”
说着又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无意识地蹭过阿影的发顶。
这一瞬间,阿影忽然觉得心痛,这种疼痛并不是来自于实际的伤口,而是来自于伤心。
风雪依旧,相拥的体温不足以抵御严寒。
阿影不知何时才睡去,梦中一片风雪,不见天光。
——
翌日已近晌午,日光洒下,在客房内点上暖融融的光斑。
日照三竿了,贺邢这才悠悠转醒。
阿影其实早已醒来多时,但见主人未起,只得继续假寐,安静地躺在榻上陪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然后丹云敲门而进,待贺邢梳洗完毕,二人下楼用膳时,恰在楼梯转角与一行人迎面相遇。
为首的青年身披一袭雪白貂裘,那貂毛油光水滑,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却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如纸。
他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每下一级台阶都要扶着栏杆歇息片刻,唇上几乎不见血色。
正是旭家大公子旭辉——那个体弱多病、毫无武学天赋,在武林中几乎毫无存在感的旭荟兄长。
而旭辉身侧站着个蓝衣青年,人高马大,身姿挺拔,眉目深邃如刀刻。
他一手稳稳扶着旭辉的手臂,另一手随意搭在腰间的长剑上,目光如电般扫过贺邢一行人,最后停留在阿影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无他,阿影长得和旭荟很像,而旭荟和旭辉又是兄弟,眉目之间自然有相似之处,所以阿影和旭辉眉目之间也有相似之处。
“贺阁主,许久不见。”
旭辉温声开口,因为病痛缠身,所以声音显得有些无力,
“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逢,近来可安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贺邢身侧的阿影,在看到那张与旭荟极为相似的面容时,也明显怔了怔。
只见贺邢神色如常:
“旭大公子,别来无恙。”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关切,“不知师傅近来身体可好?”
旭辉抿唇浅笑:“劳阁主记挂,家父一向安康。”
他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看向阿影,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这位公子倒是面生得很……”
阿影抱剑立于贺邢身侧,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与旭荟容貌确有七八分相似,但那双眼睛却截然不同——像是暗沉的深渊,不见半点光亮,唯有在望向贺邢时,才会泛起些许微暖的涟漪。
此刻被旭辉打量,阿影更是将气息收敛得几乎不存在,仿佛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阿影,我的影卫。”贺邢言简意赅,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占有意味。
旭辉了然点头,目光却仍在那张与弟弟极为相似的脸上流连,欲言又止。
而贺邢看向旭辉身旁的蓝衣青年,目光如炬:
“这位少侠气度不凡,不知是何门何派的高徒?”
那青年挑眉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狂傲:
“小爷我无门无派,不过是山野粗人罢了。”
只是不知是生性狂傲,还是确实有狂傲的资本。
旭辉连忙笑着补充,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
“阁主莫怪,这位是任云起任少侠,我在求医路上结识的至交好友。”
“若不是任少侠几次三番出手相救,我这条命早就丢在荒山野岭了。”
他说着,忍不住掩口轻咳起来,任云起立即伸手轻拍他的背心,动作熟稔自然。
任云起一看旭辉咳嗽,眼里都是心疼:“你看,你又咳嗽了。”
旭辉笑了笑:“不妨事,咳咳、咳咳。”
贺邢的目光在任云起身上停留片刻。
这人虽然自称山野粗人,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凡气度,腰间那柄长剑更是隐隐散发着寒意,显然来历不简单。
楼梯间一时无人说话,气氛略显尴尬。
旭辉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阿影,欲言又止。
任云起则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贺邢和阿影,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好奇。
最后还是旭辉打破沉默:
“阁主这是要往何处去?若是顺路,不妨同行?”
他说着,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贺邢淡淡道:“不知道大公子要前往何处?”
旭辉苦笑,声音虚弱:
“实不相瞒,正是要回旭家参加舍弟的婚礼。”
贺邢基本上也猜到了:
“这倒是巧了,我们也正是要前往旭家贺喜。”
旭辉闻言,苍白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若是阁主不嫌弃,不妨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他说着,又忍不住咳嗽起来,任云起立即递上一方雪白的手帕。
贺邢目光在旭辉和任云起之间转了转,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既然同路,自然再好不过。只是……”
他瞥了一眼阿影,“本座近日身体不适,行程可能会慢些。”
“无妨无妨。”旭辉连忙道,“我这身子骨也经不起快马加鞭,正好慢慢走。”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约定一个时辰后出发。
此刻,客栈大堂内已是人声渐起。
贺邢特意叫丹云去厨房做了些清淡的粥品和小菜,看着阿影苍白的脸色,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若是实在不舒服,就在客栈多歇两日也无妨。”
阿影连忙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定:“属下无碍,不能耽误主人的正事。”
“去参加个婚礼而已,算什么正事?”
贺邢轻哼一声,夹了一筷子清炒笋丝放到他碗里,
“多吃些,瞧你脸色这么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了你。”
阿影低头小口吃着,像只谨慎的兔子般一点一点咀嚼。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更显得肤色透明得几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贺邢忽然道:“我就该找个别的医者替你瞧瞧。张雪虽然医术不错,但毕竟是一家之言,多个人看看总是好的。”
其实,贺邢也有点怀疑阿影是不是怀孕了,毕竟在之前的梦境里,阿影是怀着他的孩子的。
但是贺邢不确定是不是在最近怀上的,而且张雪又对答如流、天衣无缝。
阿影闻言一愣,手中的筷子险些掉落。
他强自镇定道:“属下怎敢劳烦主人如此费心。”
“也不是头一回为你费心了。”
贺邢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你若是真想感激我,不如身体力行?”
阿影微微咬唇,指尖在桌下悄悄抚上小腹。
他如今这般身子,如何能服侍。
他只得垂眸低声道:“属下……属下……”
贺邢忽然笑出声来:“不过是逗你的,怎么还真信了?”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危险意味,“瞧你这般为难,难不成是对我不满意?”
阿影慌忙道:
“属下万万不敢!属下的一切都是主人的,主人要属下生就生,要属下死就死。”
“谁要你寻死觅活的,”
贺邢挑眉,“且好好活着吧,我可用不着你死。”
阿影这才稍稍安心,知道这个话题总算被揭过去了。
可他心中却是波涛汹涌——这脉象万万不能让别的医者来看,喜脉太过明显,根本藏不住。
而且随着月份越来越大,肚子也会显形,到时候……
他不敢再想下去。
未来会怎样?
阿影大概能猜到结局不会太好。
一个没有身份地位的影卫,仅凭一张与旭荟相似的脸留在主人身边,只是因为听话乖顺,所以被当成替身而已,如果连话都不听了,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更何况若是主人知道了他隐瞒身孕……想到可能面对的雷霆之怒,阿影就不寒而栗。
他不知道自已能否从那样的怒火中存活下来。
纵使心中百转千回,车队还是如期上路了。
两行人同行,倒也相安无事。
任云起看似桀骜不驯,对旭辉却格外殷勤,端茶送水无微不至,连汤药都亲自煎煮。
贺邢这才知道,任云起竟通医术,且造诣不凡。
途中休憩时,贺邢对阿影道:
“不如让任少侠为你诊脉?我看他医术相当了得,否则也不能将旭辉那样的身子骨调理得这般好。”
闻言,阿影心中惶恐,只得找借口推辞:
“主人,任少侠终归不是自己人,属下唯恐他对主人不利。”
贺邢沉吟片刻:
“这倒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过他对我能有什么不利?我不信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阿影苍白的脸上,“反倒是你才该事事小心。如今身子这般虚弱,也不知是怎么搞的。”
阿影闭口不言,只将头垂得更低。
快到旭家山庄的前一夜,因赶路时辰尴尬,天黑时仍未遇到客栈,两行人只得在荒山野岭寻了处开阔地带歇息。
马车在月光下排成一列,像一队沉默的巨兽。
贺邢抱着阿影睡在马车里,车厢内暖意融融。
不知张雪用了什么方子,这一路上阿影的呕吐确实好了许多,此刻竟也能安然入睡。
夜深人静时,阿影忽然惊醒。
车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他立即警觉地握紧了枕边的剑。
透过车帘的缝隙,他看见任云起抱着一人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这么晚了,是谁去做什么?
阿影正暗自疑惑,忽然感觉贺邢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原来主人也醒了,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车帘方向。
“主人?”阿影轻声唤道。
贺邢低头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没事,睡吧,那任云起和旭辉恐怕是有私情,应是去偷情的。”
说着将阿影往怀里又带了带,指尖略过小腹。
小腹……
阿影屏住呼吸,生怕被察觉异样。好在贺邢似乎并未在意,很快又沉沉睡去。
这一夜,阿影再无睡意。
他听着车外呼啸的山风,感受着腹中细微的胎动,心中五味杂陈。
毕竟,他怀着不该有的孩子,走在一条看不到未来的路上,不知未来是对是错,不知前路是生是死。
——
在荒郊野岭歇息一夜后,车队迎着晨曦继续启程。
若不出意外,今日黄昏前便能抵达旭家山庄。
晨雾尚未散尽,远山如黛,官道两旁的草上凝结着薄霜,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然而越靠近山庄,沿途的景象便越发诡异。
官道两旁不时可见精神颓靡的行人,有的瘫坐在路边目光呆滞,有的则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一个衣着褴褛的老者蹲在路旁,双手颤抖着在泥土中摸索,仿佛在寻找什么丢失的珍宝;几个年轻人靠在破败的土墙下,眼窝深陷,面色青白,对着空气痴笑。
就连一些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也大多面色不佳,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策马经过时都显得有气无力,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啧。”
贺邢微微掀开车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这旭家地界是怎么回事?
几年前他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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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田野间农人耕作,市集上商贩叫卖,如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沉沉。
就连道旁的树木都显得萎靡不振,枝桠枯瘦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阿影靠近车窗,苍白的脸上带着忧色。
他压低声音道:“主人,属下拙见,这些人只怕是都抽了长生烟。”
“长生烟?”贺邢眸光一凛。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十年前江湖那场腥风血雨,皆因这害人之物而起。
当年魔教意欲入侵中原,假借长生教之名传播此烟,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最后魔教围攻剑阁那夜,百名影卫死守武林天门,宁死不退,才换来如今的太平。
剑阁也正是那一战成名。
阿影继续低声道:“长生烟极易上瘾,能与金银相比,没几个能担得起。上瘾者大多倾家荡产,最后沦落街头。”
“更可怕的是此物极其损毁肺腑心脉,吸食两年大多都……”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猜也猜得出来后话是什么。
——吸食两年大多都死了。
贺邢望着车外那些行尸走肉般的身影,面色愈发阴沉。
看了一会,简直和人间地狱没什么区别,贺邢猛地放下车帘,车厢内顿时暗了下来。
行至一片枯黄的草场时,车队暂停休整。
马夫们忙着给马匹喂食草料,侍卫们则警惕地巡视四周。
贺邢下车透气,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胸中的郁结。
恰在此时,他看见旭辉被任云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朝这边走来。
旭辉声音虚弱,却依然保持着世家公子的风度:“不知阁主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贺邢瞥了他一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马车的方向,那里坐着正在休憩的阿影。
这才淡淡道:“走吧。”
两人行至车队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枯草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旭辉又对紧随其后的任云起柔声道:“云起,你也稍避片刻。”
任云起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手在他臂上轻轻按了按,这才退到不远处的马车旁,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旭辉的身影。
“现在可以说了?”贺邢抱臂而立,玄色大氅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旭辉先是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阁主想必已经看出我与云起的关系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些许自嘲,
“正如阁主与那位影卫的关系一般。若将云起比作刀剑,他便是没有鞘的利刃,锋芒太盛,易折易伤,只能由我来做他的鞘。”
“所以呢?”贺邢不耐地挑眉,目光锐利如刀,“你特意避开众人,总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
寒风有些凌厉,旭辉轻轻咳嗽了几声,他稳住呼吸,继续道:
“阁主,我从前一直以为您钟情于我二弟,如今看来,似乎只是传闻罢了。”
贺邢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说起来,我也很是不解,为何会传出这种传闻。”
“虽说如今武林风气开放,但男子相恋终究少见,大多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因为这本就是我二弟自己传出去的消息。”
旭辉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一向如此,想要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包括阁主您。仿佛只要是他看上的,就都该是他的。”
目光飘向远方,旭辉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贺邢不语,静待下文。
晨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更衬得面容冷峻。
“其实家父原本一直想撮合您与二弟,”
旭辉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谨慎,
“但想必也看出阁主并无此意,这才放弃了剑阁,另寻其他助力。”他说到“助力”二字时,语气刻意加重了几分。
贺邢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助力?”
“正是。”旭辉抬眼直视贺邢,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要让长生烟重新流传,需要极大的势力支撑,因为这本身就是利润极大的买卖。”
“这一路走来,阁主想必已经看到那些人的模样——”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正是在旭家山庄附近,长生烟已经小范围流传开了。家父他……似乎已经深陷其中。”
贺邢眸中寒光乍现,周身气息陡然冷厉:
“长生烟让剑阁百名影卫无一生还,曾在武林掀起腥风血雨,如今竟敢重新流传?不管是谁在做这件事,都是痴人说梦。”
旭辉有些意外地睁大眼睛,随即露出一丝笑:“没想到阁主竟如此嫉恶如仇。”
“我虽称不上什么善人君子,但危害一方的事绝不会做。”
贺邢语气冷厉,每个字都像是淬着寒冰,
“更何况剑阁与长生烟本就有血海深仇。师父对我有教导之恩,但我不能看着他老人家一错再错。”
旭辉郑重颔首:“阁主大义,在下佩服。”
他犹豫片刻,又道:“只是家父如今似乎已经被利益蒙蔽了双眼,再加上二弟在一旁推波助澜——”
“所以你是故意在那个客栈等我们的?”贺邢突然打断他,目光如炬。
旭辉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
“阁主,人如何能预知未来?我并不知道阁主会出现在那个客栈。那日确实是我旧疾复发,咳得厉害,不得已才停下歇息。”
他顿了顿,轻轻咳嗽几声,又道:“不过既然遇上了,有些话不得不说。我知道阁主是明事理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贺邢沉默片刻,目光掠过旭辉单薄的身形,忽然问道:“说起来,你喜欢那个任云起?”
此刻也已经无需遮掩了,旭辉毫不犹豫地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真切的笑意:“当然。”
却见贺邢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般蹙眉,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困惑:
“喜欢是什么感觉?你为何喜欢他?又为何说我和阿影的关系与你们一样?”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旭辉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失笑:
“阁主居然不知道吗?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们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了然,
“你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一举一动间都透着亲密,那是装不出来的。”
他继续道:“至于喜欢是什么感觉,无非是希望对方好,见不得他受半点委屈。而为何喜欢云起——”
旭辉笑了笑,眼中漾起温柔的光彩,
“那是我的私事呢。就像阁主为何会待那位影卫与众不同,想必也有自己的理由。”
贺邢猜测道:“因为他医术好,能救你性命?”
“可以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也不全是。”
旭辉望向远处正在照料马匹的任云起,目光温柔似水,
“喜欢是很多因素交织在一起的,并非单单因为某一个条件。只是遇到他之后,才觉得这世间原来也有意思,不至于无趣得叫人厌烦。”
贺邢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忽然想起阿影苍白的脸,想起自己不知不觉间为他破的例、操的心。
那些下意识的关心,那些莫名的牵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原来都有了解释。
风掠过草场,带来远山的寒意和枯草的气息。
贺邢望着天边聚散的云,许久,长叹一声:“原来如此。”
15. 第15章·身世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又颠簸了一整日,终于在暮色四合时分抵达了旭家山庄。
这一路上,阿影又吐了好几回,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虚弱得几乎坐不稳。
贺邢看得心烦意乱,把张雪拎过来问了一次又一次,甚至怀疑阿影是不是有了身孕。
但张雪始终应对得滴水不漏,给出的理由也合情合理:
“阿影大人这是水土不服,加上连日奔波劳累,脾胃虚弱所致。属下已经调整了药方,再过两日应当就能好转。”
贺邢眯起眼睛,目光在张雪镇定自若的脸上停留片刻,终究没再追问,但心中的疑虑却愈发深重。
当晚宿在途中驿站时,他便已经飞鸽传书,命剑阁门下最近的医者快马加鞭赶来。
别的医者确实是信不过,还得是剑阁的医者,多叫几个过来。
日夜兼程的话,约莫两三日就能到。
然后就到了旭家山庄。
旭家山庄坐落在半山腰,依山傍水,气势恢宏。
朱漆大门缓缓开启,贺邢的师父旭东和师娘柔夫人亲自出来相迎。
“小贺来了,也是许久不见了。”
旭东已是知天命的年纪,鬓角斑白,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柔夫人虽年过四十,却保养得宜,绫罗绸缎加身,腕间戴着一对上好的碧玉镯子,颈间坠着同色的玉饰,通身透着雍容华贵。她似乎格外偏爱碧玉制品,连发簪都是翠玉雕成的凤凰衔珠样式。
“今日才赶来,徒儿实在是心生歉意,特地为师父,师娘准备了礼物。”
贺邢对此早有准备。他给旭东带了些珍贵的补品,又特意为柔夫人备了一套价值连城的碧玉头面——簪、钗、步摇、耳珰一应俱全,玉质通透,雕工精湛。
“瞧你,都是自家人呢,还客气什么?”
柔夫人笑着接过礼物,目光却在瞥见贺邢身后的阿影时骤然凝固。
“这……?”
她死死盯着那张脸,手中的锦盒险些跌落,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你、你是……”柔夫人失态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见状,贺邢心里有些不悦,好像不管是谁接近阿影,他总会觉得心里不高兴。
贺邢不动声色地侧身将阿影完全挡在身后:
“师娘见笑,这是我的影卫,阿影。”
事实上,就连旭东看到阿影的容貌时也愣了一下。
他早就听闻剑阁有个影卫与自己的次子长得极为相似,却没想到会像到这个地步——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他毕竟阅历深厚,很快便恢复如常,轻轻拉了拉柔夫人的衣袖:
“夫人,小贺难得来一趟,哪有让客人在门口站着的道理?快请进来吧,外头风大。”
柔夫人这才回过神,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往阿影身上飘:“是、是妾身失态了。小贺,快进来吧。”
阿影自始至终都垂着眼眸,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般跟在贺邢身后。
他刻意收敛了气息,仿佛要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在贺邢侧身时,才会不着痕迹地调整位置,确保自己始终处于最能及时护主的位置。
阿影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终究是一个影卫,自己的职责就是要护卫主人。
然后贺邢婉拒了柔夫人要亲自带他们去客院的提议:
“师娘连日操劳,这些小事就不必亲自费心了。我记得客房在哪儿,自行过去便是。”
柔夫人勉强笑了笑:“也好,那你们好生歇着。”
她说着,目光又一次飘向阿影,带着难以掩饰的情绪。
旭东嘱咐了几句客套话,目光在阿影身上停留片刻,终究没说什么,携着心神不宁的柔夫人离开了。
贺邢带着阿影、张雪等人来到一处名为“流水丹鹤”的客院。
这里曾经养过不少白鹤,却不知为何总是养不活,后来便改养锦鲤了,但名字却一直没改。
一进客房,阿影便主动开始整理床铺。
贺邢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没来由地觉得碍眼:“这些活儿用不着你动手,让丹云她们来做便是。”
阿影动作一顿,垂首应道:“遵命。”
下一秒,贺邢眯起眼睛,语气危险:
“越靠近这儿,你越是摆脸色给我看,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找操吗?“
阿影对着突然的荤话吓了一跳。
他脸色不好纯粹是因为身体不适,却又不能明说——这里已经不是颠簸的马车,不能用晕车来解释孕吐的事。
没想到,反倒更惹主人心有不快。阿影连忙跪下:
“主人恕罪,属下并无此意!属下这就领罚。”
闻言,贺邢用鞋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膝盖:
“真是喜欢说这话,你若是喜欢跪,我叫你跪上三天三夜如何?”
他危险的眯了眯眼睛,就是他心情很差的预兆,贺邢俯身抓住阿影的头发,迫使阿影抬起头来,
“怎么着,是我太纵着你了?敢在我面前摆脸色?“
阿影吃痛地蹙眉,却不敢直视贺邢,只能偏过头垂下眼眸,顺从的仰起头来,露出一段脆弱的脖颈。
这副模样莫名取悦了贺邢,让他语气缓和了些许:
“柔夫人多看你两眼,不过是因为你与旭荟长得像。”
他笑一声,“也不知你怎就生了这副容貌。”
阿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委屈。
他何尝愿意与别人相像?
可若不是这张脸,他恐怕连站在贺邢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身份低微、身体畸形的影卫,除了这副皮囊,还有什么能入主人的眼?
他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贺邢最讨厌他这副闭口不言的模样,却又舍不得真对他怎样,索性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啊!主人……”
阿影惊呼一声,耳尖瞬间红透。这里虽然是里间,但外间还有侍女候着,仅隔着三串珍珠帘子!
贺邢扫了一眼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房间,扬声道:“都下去吧。“
“是。”
外间传来侍女们整齐的应答声,随后是鱼贯而出的脚步声。
贺邢故意颠了颠怀里的人,吓得阿影慌忙搂住他的脖子。
“好像重了些,”
贺邢挑眉,“近日吃得不错?是不是吃了很多零嘴?”
怀孕确实是馋,虽然吃了就吐,但是还是喜欢吃,而且贺邢很喜欢给阿影弄很多吃的,阿影也不好意思拒绝,此刻他只能懊悔地咬唇:
“属下知错,属下不该……”
“吃得多是好事,”贺邢打断他,“难不成,要你提剑对敌时饿得手软?”
阿影低声应道:“谨遵主人教诲。“
就这样抱着,贺邢忽然想起什么:“之前送你的金铃铛呢?放哪儿了?可别是丢了吧?“
阿影连忙道:“属下万万不敢!金铃铛好生收在行李中。“
贺邢满意地点点头,抱着他在床边坐下。
阿影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若是主人需要,属下这就去取来。”
“不急,”
贺邢的手无意识地抚过他的小腹,那里的腹肌稍微消下去了一点,隔着衣料能摸到柔软,
“今日倒是用不着。”
阿影屏住呼吸,生怕被看出端倪。
好在贺邢似乎并未起疑,只是将下巴这样抱着他又压着他,将下巴搁在阿影肩头,懒洋洋地问道:
“你觉得旭家如何?”
“庄重气派,”阿影谨慎地回答,“只是……”
“只是什么?”贺邢问。
阿影垂下眼帘:“属下觉得,庄内似乎太过安静了些。”
这一路走来,遇到的仆从都低着头行色匆匆,整个山庄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氛围。
贺邢轻哼一声:“你也察觉到了?”
他若有所思地把玩着阿影的一缕头发,“师父他…似乎变了许多。”
阿影没有接话。
因为这不是他该置喙的事。
他不过是个媚上的影卫而已。
此刻,夜风穿过廊下,珠帘轻响,摇曳的烛光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影子。
贺邢从怀中取出一段细红绸,那红色鲜艳欲滴,质地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奢华的光泽。
阿影怔怔地看着那段红绸,尚未明白主人的意图,却已经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冰凉丝滑的缎面时,他轻声问道:“主人?”
而贺邢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却没有回答。
他俯下身,竞伸手去解阿影的鞋。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挑开系带,轻轻将两只靴子褪下,随意丢在房里。
“主人!万万不可!”阿影惊得几乎要从榻上跳起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堂堂剑阁阁主,怎能为一个影卫脱鞋?这简直骇人听闻。
可他话未说完,就被贺邢用舌头堵住了嘴巴。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仿佛要将他的呼吸都掠夺殆尽。
“唔……”
阿影被迫仰起头,手中的红绸被无意识地攥紧,那上好的料子几乎要被他扯变形,却意外地坚韧非常。
贺邢捏住他的下巴,舌尖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阿影被吻得眼角泛红,眸中水光泛滥,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羞瑟。
他的意识渐渐迷乱了,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架在火上炙烤,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这仿佛是一场另类的惩罚,又或是贺邢独特的教训方式。
阿影总是招架不住这样激烈的亲吻,每次都被弄得晕头转向。
贺邢尤其喜欢啃咬他的唇舌,起初常常会留下伤口,后来渐渐掌握了分寸,只留下些暖味的痕迹,很快便会消散。
一吻终了,阿影瘫软在贺邢怀中,急促地喘息着气。
“主人……”
阿影下意识的哀哀求饶。
那段红绸还紧紧攥在阿影手中,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
贺邢低笑一声,指尖抚过他微肿的唇瓣:“这料子可是江南的云锦,一年也就得这么点,倒是被你糟踢了。”
阿影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中攥着的是何等珍贵的物事,慌忙想要松开,却被贺邢按住了手。
“既然给了你,就是要你用的。”贺邢的声音低沉而磁性,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狡點的光。
“弄坏了我的东西,该怎么罚?”
阿影垂下眼帘,轻声道:“但凭主人处置。”
贺邢的笑意更深了。
他取过那段红绸,轻轻蒙住阿影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阿影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抓住了贺邢的衣襟。
“别怕,”
贺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通红通红的耳廓。
“正是因为你看不见,所以你更应该信任我,不是吗?”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阿影能清晰地听到烛火瞬啪的轻响,感受到贺邢指尖划过衣料的触感,甚至能嗅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香。
这段红绸质地特殊,虽然遮住了视线,却意外地透气,并不会让人觉得闷,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只不过没有被贺邢用在正道上。
贺邢的稍微碰了两下阿影怀孕的小腹。
阿影浑身一僵,生怕被察觉异样,好在贺邢似乎并未在意,只是轻笑道:
“真不错,近日倒是将你养得好了些。”
阿影咬着唇不敢答话。
红绸下的眼睛不安地眨动着,长睫扫过缎面,带来细微的痒意。
“猜猜我现在要做什么?”贺邢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似乎很享受这场游戏。
“属下怎敢猜测主人的心思?”
阿影轻轻摇头,红绸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确实猜不透主人的心思,就像他永远也看不透这个人时而温柔时而残忍的性子。
“你待在这别动。”贺邢命令。
阿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眼前一片红彤彤的,但是他是一个很听话的影卫,也是一把很听话的剑。
所以他就这样子安静的躺在床上,只听到主人翻东西的声音。
忽然,阿影感觉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激得他冷颤了一下。
金属。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清脆的铃声
响了起来,伴随着贺邢的调侃:
“不用你找了,我替你找出来了。”
贺邢似乎玩心大起,故意晃动铃铛,听着清脆的声响,似乎很满意的样子。
“阿影,你很乖,我送你的东西你都好好的收着,所以我以后会送你更多的东西……”
……
……
……
青天白日,铃铛声都要传出去了。
阿影不知道丹云她们到底走了多远?铃铛声会不会传到她们的耳朵里?她们又会怎么想?
因为要保护主人的安全,所以大概是不会走的很远的。
“放心,”贺邢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这院子偏僻,不会有人听见。”
说着,他又故意动了一下。
“既然你担心,那不让别人听见不就好了?”
阿影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仰着头无力地摇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细密的汗珠布满了他的额头和脖颈,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看起来既可怜又狼狈。
就像一把本该寒光凛冽的宝剑,被强行置于滚烫的油锅中烹煮,让坚硬的剑身在高温下逐渐变得柔软、变得怯弱。
若是要把炼钢化作绕指柔,到底是该强硬,还是该温柔呢?
若是温柔,应该如何驯服?若是强硬又该如何靠近?
贺邢俯视着身下之人,目光深沉。
他伸手拂开阿影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指尖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颤抖的喉结处。
“很难受,很累?”
贺邢的声音低沉。
阿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再次摇头,他嗓子有点哑了,他很想喝水,但是就算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指使主人去给他倒水。
阿影试图别开脸,却被贺邢轻轻扳了回来。
“躲什么?”
贺邢低笑,“这副模样,倒是比平时那冷冰冰、木呆呆的样子有趣得多。”
阿影在红绸之下闭上眼,长睫轻颤,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他像是无法承受这般直白的审视。
贺邢的目光在阿影脸上停留片刻,眸色渐深。
他忽然低头,在阿影的喉结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
就像叼住了猎物的咽喉一样。
“呃——”阿影吃痛地闷哼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阿影,记住你是谁的人。”
贺邢在他耳边低语,语气中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的意味,
“你这把剑,只能由我来握。”
阿影闻言,嘴唇微微颤动,最终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贺邢满意地看着他的回答,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旧伤疤,语气忽然软了下来:“疼吗?”
阿影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迟疑片刻,轻轻摇头。
“撒谎。”
贺邢低斥,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
“你又不是神仙,又不是铁人,也不是真正的木头石头做的,受了伤又怎么会不疼呢?”
“之前或许是你职责所在,不过,现在你是我的,我会保护你。”
他起身取来湿帕,仔细为阿影擦拭额间的汗珠,动作轻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阿影安静地任由他动作。
虽然是事中擦拭清洁,阿影知道这里不会是结束。
毕竟,赶路的这几天,确实算得上是什么都没干了,阿影大概猜得到,因为自己一直在呕吐,实在是败坏了主人的兴致。
因为这样一段迷乱之后,红绸已经有些松动了,隐约能看见烛光透进来,却依旧看不清贺邢的表情。
可是,这种若隐若现的感觉反而更让人心慌。
贺邢的手指抚过他被绸缎覆盖的眼睛,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
“阿影,你若有什么心事,大可对我说。”
“不过,要是我发现你欺瞒我,只怕是你要被我罚得脱一层皮。”
阿影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以为主人察觉了什么。
他从来都不敢轻视主人的敏锐,能在那样的刀光剑影中活下来,没有谁是心大的。
这江湖,阴谋阳谋,层出不穷。腥风血雨,从未停止。
这就是江湖。
身为江湖中人,身为剑阁的影卫本应该无牵无挂,一心效忠,但是这份对主人的忠心里面却偏偏牵扯了一点别的东西。
阿影有自己的私心。
他不敢启齿,他跟在主人身边这么久,知道主人生性凉薄,当年也就旭荟公子能稍微靠近主人一点。
如今他因为一张跟旭公子长得很像的脸,从而能够不要脸的爬上主人的榻上,已经是走了大运了。
否则他这种身份低微的、满手沾满了鲜血的影卫,又如何能够离主人这么近呢。
可是再多的理由,再多的借口,也无法掩饰这个事实,阿影怀孕了,但是他藏着掖着,不告诉主人,这就是欺骗。
这就是欺骗了。
阿影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轻声道:“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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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
贺邢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下了阿影那蒙眼的红绸。
“你真的不要骗我。”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阿影不适地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他看到贺邢直直的、正凝视着自己,眼神复杂难辨。
“……”
阿影望着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有种想要倾诉一切的冲动。
此刻或许是事后的依赖,或许身体靠近了,心灵也会靠近一点。
他想告诉主人关于孩子的事,想问是否愿意留下这个意外而来的生命,想问……是否对自己有过半分真心。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已经被主人当做器物弄了,那就不要再当个笑话了。
最终,阿影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属下明白。”
然后,贺邢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他将那段红绸仔细叠好,塞进阿影手中:“收着吧,日后或许还能用得上。”
阿影握着手中华贵的绸缎,只觉得那抹红色柔软得很。
质量确实是很好,肯定很贵吧。
手中的红绸如同烫手的山芋,让他心神不宁。
阿影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
瞒不住的。
而当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
与此同时。
旭家山庄主院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此刻凝重的气氛。
昂贵的紫檀木书案上,宣纸散乱,一方上好的端砚被扫落在地,墨汁溅洒在名贵的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旭东大发雷霆。
“呜呜呜呜……”
只见柔夫人瘫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然散乱,几缕青丝黏在泪湿的脸颊旁。
她身上那件绣着繁复牡丹纹样的锦袍,此刻也皱巴巴地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肩膀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就说,这世上怎会有无缘无故长得如此相像之人!”
旭东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一片雪色。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透出震怒的颤抖,
“若不是今日见你神色有异,逼问于你,恐怕我这一生都不会知道,原来不是像…那根本就是我的种!是我旭东的血脉!”
他猛地转过身,烛光映亮他铁青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几步跨到柔夫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瞪视着她,手指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如今是什么光景?辉儿那身子骨就是个药罐子,风吹就倒!荟儿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尽会惹是生非!正是用人之际,你却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儿子…”
“一个看起来身手不凡的儿子,竟然被你当作影卫养在别人身边!你、你这个蠢妇!当年为何要把他丢了?!”
柔夫人被他吼得浑身一颤,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声音破碎不堪:
“夫君、夫君息怒啊!呜呜呜呜——”
“那阿影…他、他和荟儿其实是双生的兄弟……”
“自古双胎就被视为不祥,尤其是男丁双生,妾身当时也是怕极了,怕引来灾祸,更怕因此事让夫君心烦,乱了心神…这才…这才不得已…命人将那孩子送得远远的…我只当他是死了…”
“不祥?灾祸?”
旭东气得冷笑连连,猛地一脚踢开脚边一个翻倒的椅子,
“我看你才是最大的灾祸!你损了我一个儿子!一个可能比那两个废物加起来都有用的儿子!”
这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刺破了柔夫人长久以来的委屈与恐惧。
她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美目圆睁,泪水却流得更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破破摔的尖利:
“你怪我?!你只知道怪我?!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当年是谁最先碰了那该死的长生烟?”
“是谁被那东西掏空了身子,败坏了根本?!大夫私下早就说过——说过你那时精元已损,就算能让女子受孕,生下的孩子也极易带有先天残缺!”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虚空,仿佛指着那个她不愿回忆的婴儿:
“那孩子…那阿影…他根本就是个怪物!非男非女,是个阴阳同体的怪胎!”
“这样的孩子,你叫我怎么留?我怎么敢留?!若是传出一星半点,旭家百年清誉就要毁于一旦!你还有何颜面立足于此?!”
闻言,旭东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踉跄着倒退两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脸上的怒意、不甘、震惊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颓然和难以置信的空洞。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怪响,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
“原来…竟是因为…如此…”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个灯花,映得他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庞明灭不定。
书房内只剩下柔夫人压抑不住的啜泣声,一声声。
然而,下一秒,旭东那里面颓丧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算计所取代。
他缓缓坐在房间内唯一完好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师椅扶手上冰冷的玉石镶嵌,视线看着哭泣的柔夫人卫。
“怪物…残缺…?”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却扯出一丝扭曲的弧度,
“那又如何?只要他身体里流着我旭东的血,只要他还能握紧剑,就够了。”
柔夫人止住哭泣,惊疑不定地抬头看他:“夫君…你…你这是何意?”
“何意?”
旭东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隼,
“贺邢是什么人?剑阁阁主,手握重兵,势力遍布江湖。”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如今他明显对这影卫另眼相看,宠爱非常。”
“若能借此机会,让那孩子认祖归宗,他旭家血脉的身份,再加上贺邢的这份‘偏爱’,岂不是一座现成的桥梁?”
他越说越快,再也没有往日的稳重,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光芒:
“辉儿体弱,荟儿无能,我旭家正需强援!若能将阿影牢牢握在手中,再通过他牵住贺邢,那长生烟的生意,乃至更多…日后在这江湖之上,谁还敢小觑我旭东?”
柔夫人被他话中的疯狂所震惊,颤声道:“可…可那孩子他会愿意吗?他若恨我们遗弃他……”
“恨?”
旭东冷笑一声,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冷酷,
“由得他恨吗?他是旭家的血脉,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能认祖归宗,摆脱影卫的卑贱身份,成为旭家的公子,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恩典!他有什么理由拒绝?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更何况,他不是正得贺邢的宠爱吗?若他成了旭家名正言顺的儿子,与贺邢的关系岂不是更顺理成章?”
“这对贺邢来说,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剑阁阁主的情人,总不能永远是个见不得光的影卫。”
他走到柔夫人面前,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听着,收起你的眼泪和恐惧。过去的事,谁也不准再提,尤其是他的怪物一样的身体,那根本无关紧要。”
“从现在开始,你要做的,就是做一个‘意外’找回爱子、悲喜交加、满怀愧疚的母亲。”
“你要让他感受到家族的温暖,让他心甘情愿地为我旭家所用,明白吗?”
柔夫人被他眼中冰冷的杀意吓得浑身发抖,只能讷讷地点头:“妾身明…明白了…”
旭东松开手,瞥了她一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又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世家家主模样。
他走到窗边,望着贺邢一行人下榻的流水丹鹤院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仿佛已经看到了借助阿影捆绑剑阁,势力蒸蒸日上的未来。
原本长生烟的生意,他心里还有些犹疑,只怕是拉不拢贺邢,但现在胜算又多了几分,只要让阿影引吹吹枕头风,说不定还真有可能。
“明日…不,就现在,”
略微有些苍老和驼背的旭东忽然转身,对门外扬声道,
“来人!去库房,将那盒百年老参,还有前日得的那对东海明珠取来。再备上几匹最新的苏绣,要最时兴的花样。”
他要对贺邢示好,更要开始布局,一步步地将那把锋利的、属于贺邢的剑,巧妙地、不露痕迹地,收到自己的剑鞘中来。
而第一步,就是要让阿影感受到“家族”的“关怀”与“重视”。
他虽然不太好出面,但是柔夫人是最好出面的了。
这一计,当真是天赐良机。
16. 第16章·到访
夜色浓稠如墨,将旭家山庄重重包裹。
流水丹鹤院内,只闻流水沙沙细响,以及更遥远的梆子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影独坐窗边,并未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沉默的侧影。
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小腹,那里近日来的微妙变化只有他自己知晓,像是一个揣在怀里的、随时会引爆的秘密。
他本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主人,好在贺邢被旭东以商议要事为由请去,此刻院内格外空寂。
忽然,院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阿影大人。”
丹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中带着谨慎,“柔夫人来访。”
阿影应了一声。
门被轻轻推开。柔夫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侍女,手中捧着数个沉甸甸的锦盒。
丹云守在门边,并未入内,但也并未离开。
柔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云纹锦袍,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与白日的华贵相比,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低调与哀婉。
她示意侍女将东西放下。锦盒开启,露出里面的百年老参,参须虬结,形态宛如人形;东海明珠颗颗圆润,足有龙眼大小,莹光流转;还有那几匹云锦苏绣,在微弱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上的缠枝牡丹纹样栩栩如生,价值不菲。
“你们都退下吧。”柔夫人轻声吩咐。
侍女们无声退去,丹云也躬身行礼,退至外间,细心地将门虚掩,留有一条缝隙,足够她在需要时能及时察觉里面的动静。
贺邢离开之前,嘱咐她要好好看着阿影,万万不可出任何闪失。
室内只剩下两人。
烛台上噼啪作响,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柔夫人向前一步,目光落在阿影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虚伪的哀伤,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对于身有异样者的本能审视,最终都被一种刻意营造的慈母柔情所覆盖。
“好孩子…”
她未语泪先流,用一方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
柔夫人走近两步,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眼中水光渐盈:
“孩子…你…你这些年,可曾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可曾怨恨过他们为何将你遗弃?”
“说来也怕你见笑,实在是让你久等了。”
“这些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必定吃了许多苦吧?”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暗示,
“这世上,骨肉亲情是割不断的。或许,或许你的生身父母是有天大的苦衷,又或许你是被贼人抢走的——”
阿影静立原地,身形挺拔如孤松,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和昂贵礼物,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他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在那堆礼物上停留片刻。
金玉于他不过是身外之物。
“夫人言重了。”
阿影的声音平稳无波,像深潭静水,不起微澜,
“影卫生来无父无母,唯有主人。前尘往事,与我无关。”
他的冷静和拒绝像一堵冰墙,瞬间撞碎了柔夫人精心准备的戏码。
她似乎被这毫不留情的否认刺痛,情绪陡然激动起来,眼泪涌得更凶,身体微微发抖:
“不…不是这样的!你有的!你有的!”
她又上前一步,试图去抓阿影的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冰冷的衣袖,声音里充满了戏剧性的痛苦和忏悔:
“孩子,看着我!你看看我!我…我就是你的娘亲啊!是娘对不起你!是娘亲把你弄丢了!”
然而,阿影在她指尖碰到之前,已悄无声息地后退半步,恰好避开了她的触碰。
这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影卫特有的警惕与疏离。
阿影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柔夫人脸上,那眼神深处却只有一片冰冷的荒漠:
“夫人。”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过是个影卫而已,您,认错人了。”
“不会错的!你的眉眼,你的轮廓,你和荟儿几乎一模一样!”
柔夫人激动地想上前抓住他的手,却被阿影不着痕迹地避开。
可她扑了个空,更是悲从中来,
“当年、当年是母亲的错,才叫贼人把你夺走,你原谅母亲可好?如今你既回来了,母亲定会补偿你,让你认祖归宗,你再不必做那刀口舔血的影卫……”
而就在柔夫人情绪激动,泪水涟涟,试图再上前一步抓住阿影的手,进一步诉说那“骨肉情深”之时——
外间突然传来丹云清晰而恭敬的通报声:“属下拜见阁主。”
什么?!!
贺邢这么快就回来了?
柔夫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一愣,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那扇本就未关严实的房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彻底推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贺邢去而复返,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周身散发着冰冷的寒意,仿佛将外面的夜色和风霜都带了进来。
他深邃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迅速扫过屋内,将柔夫人的泪痕、阿影的沉默尽收眼底。
柔夫人心中大惊,她万万没料到贺邢会这么快就回来,而且去而复返得如此突然,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和情绪铺垫。
“属下拜见主人。”
阿影见到贺邢,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眸,指尖微微蜷缩。
“嗯。”
贺邢迈步进屋,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却不达眼底的笑意,径直走到了阿影和柔夫人之间,巧妙而彻底地隔开了两人。
他的身形挺拔,完全将阿影护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师娘深夜到访我这小院,”
贺邢开口,声音平稳,
“不知所为何事啊?竟还劳动师娘亲自送来这些?”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桌上那明显价值不菲的礼物。
闻言,柔夫人迅速收敛心神,勉强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语气尽量自然:
“只是担心你们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过来看看。”
“顺便带些薄礼,一点心意罢了。”她试图让自己的关切听起来真诚无害。
贺邢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那层假笑未变,语气却不容置疑:
“原来如此,多谢师娘挂心。”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却掷地有声,
“只不过,方才我过去时,师父……气急攻心,咳得厉害,甚至见了些血丝。”
“我心中担忧,正欲寻师娘,一问之下才知师娘竟在我这院子里。”
他目光落在柔夫人瞬间变得惊惶的脸上,继续道:
“师娘还是赶快过去看看吧。师父那边,怕是离不得人。”
柔夫人一听“咳血”,脸色霎时变得好看起来,也顾不得再演什么母子情深的戏码了。
她手里死死绞着丝帕,心里又惊又怒,暗骂旭东定然是又忍不住抽了那害人的长生烟,才弄至如此地步。
那东西虽利润惊人,却也真是催命的毒药!
“怎…怎么会这样!我这就去,这就去!”
她再也维持不住镇定,也顾不上再看阿影一眼,匆匆忙忙地转身离去。
待柔夫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贺邢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无踪。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垂首而立的阿影。
“怎么回事?”
贺邢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这么晚了,什么客都见?直接说你睡下了不行?”
他更气的是阿影不懂得推辞,明明身体不适,还要应付这些莫名其妙的人。
阿影依旧垂着眸,声音很低:“毕竟是主人的师娘,属下不敢擅自回绝。”
贺邢挑眉,语气冷了几分:
“不必顾及这些虚礼。就像你之前猜测的,这旭家地界恐怕早已被长生烟侵蚀透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既然他们选择碰这害人的东西,罔顾当年惨痛的教训,那所谓的师徒情分也就到头了,不必再放在台面上惺惺作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贺邢至今拜过九位师父,学过十八般武艺。”
“与旭家这点渊源,不过是诸多关系网中微不足道的一缕,看在旭家和剑阁往日情分和利益牵扯上,才给他们几分颜面。”
他看向阿影,难得地解释了几句,
“但他们若自己不要这脸面,硬要往死路上走,我也没必要拦着。”
阿影始终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自己此刻只需做一个合格的听众,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沉默片刻,贺邢目光重新聚焦在阿影身上,问道:
“刚才,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阿影没有犹豫,如实回答,声音平静无波:
“柔夫人说,属下是她失散多年的孩子。”
贺邢闻言,眉梢猛地一挑,眼中被更深沉的冰冷与讥诮所覆盖。
他低低地笑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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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
“哦?”
贺邢拖长了语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玄铁扇骨,眼中居然有几分凶狠。
“她倒是会找时候认亲。早不认,晚不认,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认亲。”
“她是如何说的?痛哭流涕?诉说当年如何不得已?”
“承诺日后定会千百倍补偿于你,让你认祖归宗,享尽荣华富贵?”
阿影沉默着,默认了贺邢的猜测。
贺邢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更浓:
“好一出情深意切、迫不得已的戏码。只可惜,演得太过,反而漏洞百出。”
他向前一步,靠近阿影,目光紧紧锁住他,
“阿影,你信吗?”
“说不准就是看你的这张脸,故意上来碰瓷的。”
阿影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贺邢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
“属下只听主人的。”
“属下的命是主人的,与旭家、与柔夫人,从无半分瓜葛。”
其实,阿影这话是表忠心的。
影卫,不能有二心,更不能有世间的牵扯,否则如何保证忠心不变。
这句话意外地抚平了贺邢心头那莫名升起的烦躁和戾气。
贺邢周身冰冷的气息稍稍缓和,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很好。”
贺邢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
“还算你没被她那几滴眼泪和花言巧语糊弄住。”
“阿影,我告诉你,区区旭家能给你的,我能给你十倍、百倍。”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她选择在这个时机相认,无非是两个目的。”
“其一,旭家如今内外交困,长生烟之事一旦彻底败露,必将引来武林公愤乃至剿杀。”
“她想借你与我之间的关系,为旭家寻求一道护身符,甚至是将剑阁拉上他们的贼船。”
“其二,”
贺邢的指尖轻轻点向阿影的心口,目光如炬,
“她看出我待你不同,想将你彻底变成旭家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
“认祖归宗?呵,不过是更方便操控你的手段罢了。一旦你点头,从此你就不再只是我的影卫,更是旭家用来牵制、甚至算计我的工具。”
贺邢的分析冰冷而残酷,却直指核心,将柔夫人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撕得粉碎。
阿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受伤的表情,仿佛贺邢所说的这一切,早已是他心知肚明的答案。
他甚至微微颔首:
“属下明白。请主人放心,属下对主人忠心无二,绝不会被其所惑。”
贺邢看着他这毫不动摇的模样,心中那点残存的郁气终于消散无踪。
忽然,贺邢伸手,揉了揉阿影的头发,动作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情:
“量你也没那个胆子敢背叛我。”
“既然他们先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这长生烟的毒瘤,必须彻底铲除。至于旭家……”
贺邢冷哼一声,“从此之后,桥归桥,路归路,是生是死,全看他们的命数了。”
想了想,贺邢的目光落在阿影身上:
“从现在起,你不准再单独见旭家任何人,尤其是柔夫人。”
“他们若再来纠缠,就让丹云说你去出任务了。一切有我担着。”
“是。”阿影垂首领命,没有任何异议。
贺邢满意地点点头,又瞥了一眼桌上那些礼物,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这些东西,看着碍眼。丹云!”
守在外间的丹云立刻应声而入:“属下在。”
“把这些东西丢到别的地方去。”贺邢吩咐。
“是。”
丹云毫不迟疑,立刻招呼其他侍女进来,手脚利落地将那些锦盒玉盅全部搬走。
屋内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整洁,仿佛柔夫人从未出现过。
贺邢这才觉得舒坦了些,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回头看了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阿影,忽然道:
“折腾了半宿,饿不饿?”
阿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但偏偏肚子咕噜的响了一下,羞愧得阿影耳朵都红了。
贺邢笑了笑,自顾自地朝外吩咐道:
“丹云,让小厨房做碗清淡的鸡丝粥来,再配两样小菜。”
他转过身,看着有些怔忡的阿影,语气理所当然:
“你晚膳就没用多少,不吃点东西怎么行?”
17、第17章·逃跑
第17章 第17章·逃跑 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
一炷香前, 旭家山庄主院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乌烟瘴气的景象。
旭东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脸色蜡黄, 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未擦净的血迹。
他方才不仅仅是旧疾复发咳血,更是被自己那不成器的二儿子旭荟活生生气得呕出一口血来!
事情的起因,便是旭东准备布一盘大棋, 竟将阿影的真实身份以及对阿影、对贺邢的盘算,透露给了旭荟。
他本指望这个儿子能稍微懂事些,看清眼下旭家的危局,暂且放下成见, 哪怕只是表面上演一出和阿影之间兄弟和睦的戏码, 先稳住贺邢再说。
然而,他远远低估了旭荟的愚蠢和傲慢。
“什么?!那个卑贱的影卫?!他是我兄弟?开什么玩笑!”
旭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嫌恶,
“一个供人驱使、命如草芥的奴才!凭什么做我旭荟的兄弟?父亲, 你们是疯魔了吗?!”
他激动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挥舞着手臂,声音尖利刺耳:
“你们居然要去捧他?去讨好一个影卫?我们旭家是没人了吗?就那么缺一个来历不明的‘公子’?”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旭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我旭荟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见人?!”
他越说越激动,言语间充满了对阿影极尽的鄙夷和羞辱, 仿佛认下这个兄弟是什么奇耻大辱。
“逆子!你给我住口!”
旭东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旭荟,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你可知家里现在是什么光景!你除了吃喝玩乐、惹是生非,你还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不知道!”
旭荟猛地转身,梗着脖子, 眼神里充满了叛逆,
“我只知道旭家还没到要靠一个下贱影卫来救场的地步!父亲,您和母亲是不是疯了?”
“居然想让那种贱人认祖归宗?旭家难道就缺公子缺到这种地步了吗?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往家里领?!”
“你…你…”
旭东被他这番话气得眼前发黑,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上涌,“噗”地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毯。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去。
旭东本就因长生烟而虚空的身体,被这番混账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旭荟的鼻子,嘴唇哆嗦着,却半天骂不出一个字,最终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毯。
“逆子…逆子啊!”旭东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然而,旭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逆子”这两个字刺激到了,叛逆心理彻底爆发: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从小到大有关心过我吗?你有我娘一半疼我吗?”
“现在倒好,为了你那点算计,随便找个低贱的影卫就想当我兄弟?休想!”
旭东原本的谋划堪称周密:由柔夫人打头阵,以母子情深动之以情,试探阿影的态度。
而旭荟则需按捺性子,暂居幕后,待时机成熟再现身,哪怕只是做做样子,演出兄友弟恭的戏码,也能进一步软化局面,为后续拉拢贺邢铺路。
然而,他千算万算,却唯独算漏了自己这个矮个子里拔高个的二儿子根本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毫无大局观可言。
书房内的闹剧并未因旭东的吐血而终止,反而愈演愈烈。
旭荟像是陷入了某种气疯了的状态,对父亲的痛苦视若无睹,只顾着发泄自己的不满与羞辱感。
他口不择言,咒骂阿影的低贱,嘲讽父母的异想天开,甚至开始砸东西,许许多多昂贵的摆件被他摔了个稀巴烂。
“我绝不允许!绝不允许那个贱奴踏进旭家大门一步!他想姓旭?除非我死了!”
“你们休想用他来羞辱我!休想!”
旭东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旭荟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错了,这个儿子早已被宠溺和虚荣腐蚀得无可救药。
他这一生也算是小有所成,但是剩下的两个儿子实在是不堪大用,大儿子体弱多病,能活着就已经是不错了。
二儿子至少没有大儿子那样体弱,却养成了这样的性子,难当大事!
就在这片鸡飞狗跳、几乎要掀翻房顶的混乱中,贺邢终于是被请过来了。
他冰冷的视线扫过屋内的一片狼藉,最终落在闹的厉害的旭荟身上。
他的到来非但没有让旭荟收敛,反而像是一瓢热油浇在了火堆上。
旭荟一见贺邢,那被嫉妒和愤怒冲昏的头脑更是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竟调转了枪口,连同贺邢一起骂了进去:
“贺邢!你那个影卫,不过是个靠脸上位的玩物!你简直就是有眼无珠,拿着鱼目当珍珠,把珍珠弃于一旁——”
“荟儿!住口!”
旭东惊骇欲绝,嘶声力竭地想要阻止,却引得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贺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寒光凛冽。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旭荟,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然而,这冰冷的注视却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威慑力,旭荟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后面的话竟噎在了喉咙里。
“我……我……”
贺邢缓缓迈步进屋,无视了脚边的碎片:“师父,徒儿本以为来晚了,但是没想到竟然是来早了。”
旭东满面羞惭,老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小贺…你…你听我解释…荟儿他只是一时糊涂…”
贺邢瞥了一眼仍在兀自不服气、却不敢再吭声的旭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
“他已经不是一时糊涂了,不知在做什么梦,说什么梦话呢。”
显然,贺邢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此刻目睹这场荒唐透顶的闹剧,他只觉得厌烦。
这旭家从根子上已经开始烂了。
他不再多言,说了两句场面话就走了。
贺邢原本打算直接回院子里的。
但是刚走出去,丹云派过来的侍女跟他说,柔夫人竟在他离开后不久,就去了他的院子,此刻正在里面与阿影“说话”。
刹那间,贺邢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这根本就是一场调虎离山、各自分工的戏码。
只是没想到旭荟这个变数,反倒是闹了个大笑话。
不过,这旭家,从上到下,竟然算计到了他的头上,甚至将主意打到了他的人的头上。
可真是好样的。
贺邢可不管阿影是不是旭东和柔夫人的血脉,只要他在一日,阿影就必须是他的,不可能由别人抢走。
而回到此刻。
贺邢看着阿影吃完了夜宵之后,就带着阿影去浴室里面洗漱了。
浴池内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躯,驱散了些许夜间的寒意。
贺邢靠在池边,将阿影揽在怀中,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水珠顺着阿影湿漉漉的长发滑落,没入水中,留下蜿蜒的水痕。
“明日便是旭荟的大婚之日了,”
贺邢的声音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
“等此间事了,我们即刻启程返回剑阁。这地方,乌烟瘴气,多待一刻都令人心烦。”
阿影温顺地靠在他怀里,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动轻轻颤栗:“是,主人。”
贺邢的下巴抵在阿影的发顶,继续道:
“算算时辰,最迟明日午后,我传召的医师便能赶到。”
他的指尖在阿影的一处旧伤上轻轻按了按,
“我总觉得张雪诊得不够仔细。让剑阁在此地常驻的医师再来给你好好瞧瞧。”
他顿了顿,忽然用手捏住阿影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阿影抬起脸来。
水汽朦胧中,阿影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其中的情绪。
贺邢的目光带着审视,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说起来…阿影,你当真没有怀孕,对吧?”
阿影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立刻垂下眼眸,下意识地就想挣脱开往下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属下万万不敢欺骗主人!”
“行了行了,”
贺邢松开手,转而拉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有什么好跪的?水里也不安生。我姑且信你便是。”
他将阿影重新按回怀里,手掌却下意识地贴在人家的小腹上,那里温热柔软,与周围紧实的肌肉触感截然不同。
贺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那点疑虑如同水底的气泡,并未彻底消失,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
“只是你这身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总是这般不省心。”
阿影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感受着那只手掌传来的温度和重量,心中五味杂陈。
欺骗主人的负罪感和保护孩子的本能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恐惧,融入了这一池温热的水汽之中。
贺邢似乎也不再纠结于此,转而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明日婚礼可能出现的状况以及剑阁在此的布局安排。
为了以防意外,剑阁的人在哪里布了局,在哪里安排了多少人……
阿影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问答从未发生过。
只是,危机并未远离,只是暂时被主人“姑且”压下了。
而明日,当医师到来之时,一切谎言都将无所遁形。
——
次日。
旭家山庄的这场婚礼,堪称近年来武林中为数不多的盛事。
从山庄巍峨的牌楼开始,一路至正厅大堂,皆被铺天盖地的朱红锦缎所覆盖。
檐下悬挂着无数描金大红灯笼,也透着一股灼眼的喜庆。
廊柱间缠绕着新采的松柏枝丫,上面缀满了绢扎的并蒂莲和赤色如意结,风一过,便簌簌作响。
宾客络绎不绝,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七七八八。
锦衣华服与劲装短打混杂在一起,寒暄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脂粉的甜腻,以及一种浮于表面的、喧嚣的热闹。
贺邢一袭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同色系的大氅,在这片红色的海洋中显得格外突兀且矜贵。
他带着阿影,看似闲庭信步,在各处宴席间随意走动。
一路上贺邢应对得体,唯有跟在他身侧、气息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阿影,才能感受到贺邢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疏离与审视。
贺邢的目光掠过那些造价不菲却透着俗气的金漆喜字,扫过堆叠如山、却未必可口的珍馐佳肴,听着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维与吹捧,心下冷笑连连。
他挑剔、评判。
贺邢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玄铁扇。
心想,若他日,自己大婚,定要设在剑阁主殿,宾客无需多,但必是当世真正的人杰。
眼前的喧嚣浮华,实在是不过是一场庸俗的闹剧。
不过,他娶的是阿影,就没有十里红妆一说了,贺邢可以直接把剑阁送给阿影,让阿影做剑阁的第二个主人。
纵使是男子与男子并无大庭广众之下成亲的先例,但是贺邢是什么性格?
他可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什么样的人应该抓住,什么样的人应该丢掉,什么样的人是帮助,什么样的人是累赘。
这些他心里都清楚。
不远处,是准备去门口接新娘的新郎官。
今日,新郎官是旭荟,虽穿着象征吉祥的喜袍,头戴金冠,但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怨愤。
据昨夜值守的下人漏出的口风,这位二公子因昨日顶撞父亲,被盛怒的旭东责令在阴冷潮湿的祖宗祠堂里跪了整整一夜。
今日清晨才被人搀扶出来,几乎是强行按着完成了梳洗打扮。
那身大红喜服穿在旭荟身上,非但不显精神,反而像是一道刺眼的枷锁。
相比之下,久未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大公子旭辉的出现,更引人注目。
旭辉身上穿着一件用料考究却明显过于宽大的绯色长袍,更衬得他形销骨立。
面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唇色极淡,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还保留着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
他偶尔会掩口低咳几声,声音压抑而虚弱。
而始终立在他身之后的蓝衣青年任云起,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与满堂华服格格不入,腰间佩剑并未因是喜宴而解下。
他的目光极少离开旭辉,递茶、拭汗,一切动作都做得无比自然熟稔,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没一会,新娘月照白的到来,将这场婚礼的氛围推向了高潮。
她是骑着骏马而来的,而并非传统的花轿。
月谷一向捍卫正道,天下闻名,甚至出了好几个武林盟主。
如今武林盟主之争正是激烈的时候。
但不管是谁,都是月谷的子弟。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旭家高攀了。
既然是高攀,那就得低眉做小。所以不论新娘子要以什么形式成婚,旭家都得咬着牙咽下。
别说是不愿意做花轿要骑马过来了,别说是不愿意盖红盖头了,就算是要旭家的长辈去把新娘子抬过来,在月谷的盛名之下,旭家也不得不照办。
一身繁复华美的嫁衣并未束缚住月照白的行动,凤冠上的珠翠随着马步轻轻摇曳。
因为没盖盖头,看得出来容貌清秀不俗。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那柄用布帛仔细缠绕、却依旧能看出狭长形状的墨血剑。
这段时间,关于这位月谷大小姐的传闻早已在江湖上沸沸扬扬。
墨血剑出世时,引得无数高手争夺,皆铩羽而归,摆擂台死斗甚至命丧黄泉。
最终竟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子,以凌厉莫测的剑法尽败群雄,将这把凶剑收归己有。
其剑术之精,心志之坚,令人叹服。
此刻,她负剑而来,姿态从容,仿佛并非来出嫁,而是来赴一场江湖之约。
高堂之上,旭东与柔夫人穿着隆重的礼服。
旭东脸上努力维持着威严的笑容,但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躁。
柔夫人则笑得温婉得体,只是那笑容略显僵硬,目光偶尔扫过堂下负剑的新娘时,眼底会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安与尴尬。
——他们心知肚明,这场联姻无关风月,纯粹是旭家日渐衰败、急需月谷雄厚财力支撑的无奈之举。
弱者自然只能向强者让步,月谷的话语权很高,所以新娘子自然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哪怕是不盖盖头,哪怕是骑着马过来也只能照办。
那柄煞气凛然的墨血剑,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时刻提醒着这场婚姻之下涌动的暗流。
贺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掩去唇边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微微侧头,对身后如同影子般的阿影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婚礼场合乱的很,你跟在我身边,千万不要走远。”
阿影沉默地立于其身后,目光掠过一切,他漆黑的眸子里依旧平静无波,唯有在听到贺邢的话时,才点点头。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尖冰凉。
其实阿影在心中飞快地计算着时间——主人召来的剑阁医师最快今日午后,最迟今晚必定抵达。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在医师到来之前做出抉择:
要么向主人坦白这欺瞒已久的身孕,要么……设法逃离。
逃离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阿影狠狠压了下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尖锐的疼痛。
他不想离开贺邢,一丝一毫都不想。
这些年,阿影早已习惯了作为影卫守在主人身边,习惯了那双眼眸落在自己身上,甚至习惯了那些突如其来的、带着占有意味的亲近。
贺邢就是阿影存在的全部意义,是他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
可是坦白……阿影几乎能预见到那可怕的后果。
贺邢平生最恨被人欺瞒背叛,更何况是这等大事。
若坦白,等待他的很可能是主人盛怒之下的雷霆之怒,甚至死亡。
阿影并不畏惧死亡,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他愿死在为主人迎敌的战场上,死在守护剑阁的职责中,却绝不愿因为这样一个“错误”,被自己视若神明的主人亲手处决。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战,让阿影的脸色愈发苍白。
“怎么了?”
贺邢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揽住了他的腰身,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头在他耳边问道:
“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若是撑不住,我们先行离场也无妨。”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关切。
阿影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垂首应道:
“属下无碍,主人放心。”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贺邢却并未完全放心,侧过头,旁若无人地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一丝微乱的头发,动作堪称温柔:
“这里人多气闷,吵得人心烦。我们往旁边开阔些的地方去。”
“嗯。”
阿影低声应道,任由贺邢揽着自己,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厅堂侧翼一处相对宽敞的廊下。
贺邢的手依旧稳稳地放在阿影腰间,丝毫不在意四周投来的那些或惊讶、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
他遥遥指着喜堂正中央那对醒目的新人,对阿影低声道:
“你且瞧着吧,好戏很快就要开始了。”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的期待。
阿影依言望过去。
喜堂之上,高堂之下。
只见司仪正拖着长音高喊:“一拜天地——”
新郎旭荟一脸不情愿,但还是依言跪了下去。
然而,他身边一身红妆的新娘子月照白,却如同脚下生根了一般,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见状,司仪愣了一下,提高了音量又喊了一遍:“一拜天地——”
月照白依旧不动,背上那柄用红绸缠绕的墨血剑,在满堂红烛映照下,透出一股冰冷的煞气。
司仪额角见了汗,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了第三遍:“一——拜——天——地——!”
回应他的,依旧是新娘沉默的挺立。
整个喜堂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宾客都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气氛,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月大小姐怎么不跪?”
“这…这成何体统!拜堂都不跪,以后还得了?”
“啧啧,看来这旭二公子根本压不住这位女罗刹啊!”
“我就说这婚事成不了!月照白何等人物,岂会甘心嫁给旭荟这种小白脸…”
高堂之上,旭东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放在椅背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猛地瞪向身旁的柔夫人。
柔夫人接收到丈夫的视线,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挤出一个无比勉强的笑容,起身柔声道:
“月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或是这规矩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
她试图给双方找个台阶下。
只见一直沉默的月照白忽然轻笑一声。
因为她并未盖盖头,此刻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
只见她目光如电,扫过跪在地上、脸色铁青的旭荟,红唇轻启,声音清亮却字字如刀,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喜堂:
“竖子安能配我?”
月照白的声音清越冰冷,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宾客的耳边:
“十年前,魔教意欲祸乱中原,假借长生之名,传播那害人的长生烟!”
她的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刺高堂上面色剧变的旭东和柔夫人,
“当年多少英雄豪杰为此浴血奋战,多少家庭因此支离破碎,天门之战,血染山河,才换来今日武林太平!”
她顿了顿,语气中的讥讽与怒意更盛:
“而你们旭家,非但不知吸取教训,反倒为虎作伥,私底下私制私藏长生烟,妄图以此毒物控制武林,牟取暴利!”
“如此行径,与当年魔教何异?实乃武林败类,贱人一群!”
“什么——!”
整个喜堂彻底沸腾了!宾客们惊骇交加,议论声、质问声、抽气声响成一片。
长生烟之祸,在场许多年长之人都曾亲身经历,那是浸透着血与火的惨痛记忆!
离她最近的旭荟猛地跳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指着月照白的鼻子骂道:
“泼妇!你胡说八道什么!休要血口喷人!”
月照白冷笑一声,毫无惧色: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旭家自己心里最清楚!”
“那藏在后山密室里的烟土,那几条秘密运送的路线,需要我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一一点出来吗?”
“私藏私制长生烟,为祸武林,你们旭家上下,都该死!”
高堂上的旭东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色厉内荏地喝道:
“月小姐!话可不能乱说!”
“你舅舅与我旭家乃是世交,你如此污蔑,就不怕寒了长辈的心,坏了月谷和旭家的情分吗?!”
“呵!我舅舅?”
月照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是不好意思,就在上月,我刚刚奉我母亲、当今武林盟主之命,秘密将那私藏长生烟、败坏了月谷门风的舅舅缉拿归案!”
“如今他正废去武功,囚于月谷寒潭之下,等候发落!你们还以为能借此攀关系吗?”
当今武林盟主月如霜,正是月照白的母亲。
当年其夫、上一任盟主意外身亡后,正是这位女子以雷霆手段力压群雄,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武林秩序,其铁血手腕与高强武功令人叹服。
大义灭亲。
旭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失控,再无转圜余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拍手!
“唰唰唰!”
早已潜伏在宾客之中的上百名旭家武者应声而出,他们迅速脱去外面的伪装,露出劲装,手持兵刃,眼神凶狠,瞬间将月照白团团围住,杀气弥漫整个喜堂!
旭东声音冰冷,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
“月小姐!你若不愿下嫁犬子,直言便是,我旭家也不是强人所难之辈!”
“何必在此大喜之日,编造此等恶毒谎言,搅乱婚礼,辱我旭家门楣?!”
原本见势不妙想偷偷溜走的旭荟,还没跑出两步,就被月照白闪电般出手,一把掐住了后颈,如同拎小鸡一般拽了回来,牢牢制在身前。
“咳咳!泼妇!放开我!”
旭荟被掐得脸色发紫,徒劳地挣扎着。
月照白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掐着对方,将他的身子往前一挡,冰冷的目光扫过周围蠢蠢欲动的旭家武者:
“我看谁敢再上前一步?你们旭家宝贝儿子的性命,不想要了?”
旭荟吓得魂飞魄散地尖叫:
“父亲!母亲!快救我啊!快让这些人退下!”
柔夫人心疼得几乎晕厥,死死抓住旭东的胳膊:
“夫君!快救救我们的儿子啊!快让他们退下!”
旭东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对月照白道:
“月小姐!你好歹是名门之后,月谷大小姐,行事怎能如此不顾身份,做出这等挟持人质、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月照白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微微挑眉,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眸里满是桀骜不驯的野性与嘲讽:
“哦?对付你们这等背信弃义、为祸武林的小人,难道还需要讲什么君子之风、台面规矩?真是笑话!”
她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旭荟顿时发出哭泣惨嚎。
不远处,贺邢好整以暇地看着月照白挟持着狼狈不堪的旭荟,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玩味笑容,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而阿影依旧沉默地立在他身侧,如同一个没有情绪的影子,将所有翻涌的心事死死压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贺邢笑着,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几乎贴着阿影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你可知,月照白为何偏偏要选在今日、此刻,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撕破这层脸皮?”
阿影微微偏头,避开那过于贴近的热源,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因为啊,”
贺邢的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调侃,
“这位月大小姐,野心可不小。她盯着下一任武林盟主的位置呢。”
他瞥了一眼场中那个红色嫁衣的新娘,
“月谷能人辈出,她虽武功高强,但终究是个女子,总有些迂腐之辈会以此非议。所以,她需要一份足够震撼、足够分量的功勋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旭家私制长生烟,这可是滔天大罪。”
“她恐怕早就掌握了证据,能隐忍到今天,无非是因为今日武林豪杰齐聚于此,是最好的见证。”
“所以,月照白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发此事,亲手铲除毒瘤,将这桩天大的功劳稳稳收入囊中,为自己搏一个铁面无私、嫉恶如仇的美名,为日后角逐盟主之位铺路。”
阿影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场中剑拔弩张的局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可是,旭公子此刻在她手上,形势危急。主人可需要属下前去营救?”
贺邢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猛地转过头,眉头紧紧皱起,看着阿影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鬼东西呢?去救旭荟?你闲得没事做了吗?”
阿影被贺邢这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否定弄得怔住了,下意识地重复道:“主人…不救他?”
“我为什么要去救他?”贺邢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莫名其妙,“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阿影沉默了一下,脑海中闪过过去那些关于主人与旭二公子交情匪浅的传闻,以及主人曾对旭荟表现出的些许不同,迟疑地开口:
“属下以为…主人与他,总有些往日情谊……”
“情谊?”
贺邢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那算哪门子情谊?不过是因为师门关系,勉强算是相识罢了。我从前就觉得他聒噪烦人,矫揉造作,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下去,“现在看到他那张脸,就觉得恶心反胃。”
“竟是如此……”
阿影低声喃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摸自己的脸——那张与旭荟有着几分相似、曾被他暗自庆幸能因此得到主人些许垂青的脸。
但指尖刚微微一动,阿影便以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压下了这个冲动,迅速将手垂回身侧,握紧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绝不能在此刻露出任何异样,绝不能让自己的心思被主人窥见分毫。
贺邢并未察觉阿影这瞬间的心理挣扎,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场中好戏上,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点评了一句:
“啧,你看旭荟那没出息的样子,真是丢人现眼。”
阿影垂下眼帘,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锁在眼底最深处,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平时更加僵硬了几分。
顺着贺邢玩味的目光望去。
只见旭荟被月照白死死钳制着,一张原本还算俊俏的脸吓得惨白如纸,涕泪横流,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救命!”
他徒劳地挣扎着,却在月照白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如此孱弱可笑,哪有半分平日里的嚣张气焰。
“哼。”
月照白一手制住旭荟,另一只手缓缓地抽出了背负的墨血剑。
剑身出鞘,并无寻常利剑的清越,反而带起一股低沉压抑的嗡鸣,仿佛有无形煞气随之弥漫开来,让周遭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那是一股杀气。
暗红色的剑身在满堂红烛映照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月照白环视四周,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旭家武者,声音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今日,我本不欲造太多杀孽。”
她嘲讽意味十足,
“但若是有谁不长眼,非要往我的剑锋上撞——”
手腕微转,墨血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剑尖直指前方:
“那就休怪我剑下无情!但凡敢朝我出剑者,杀无赦!”
凛冽的杀气伴随着她的话语席卷开来,竟一时镇住了那些围拢的旭家武者,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高堂之上,旭东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却不得不先强压下怒火,转而面向满堂宾客,努力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抱拳道:
“各位英雄豪杰,诸位同道!今日让大家见笑了!”
“我旭家无故遭此污蔑,实乃奇耻大辱!此事我旭东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我旭家清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扬声道:
“至于这场婚事…既然月谷大小姐心不甘情不愿,甚至不惜凭空捏造如此恶毒的谎言来悔婚,那我旭家也绝非强求之辈!今日婚事,就此作罢!”
一旁的柔夫人闻言,顿时急了,失声道:
“夫君!那荟儿他…”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被剑指着的儿子,心焦如焚。
而另一边看戏的旭辉,却依旧面色平静,甚至垂下眼眸,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仿佛眼前这场足以颠覆旭家的风波与他毫无干系。
他身后的任云起更是如同磐石,只专注地守护着旭辉一人,对场中的刀光剑影视若无睹。
旭东的话如同在滚油里又浇了一瓢冷水,宾客席上瞬间炸开了锅,各种声音纷至沓来:
“旭家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月大小姐所言是真是假?”
“长生烟之事非同小可!若真有此事,旭家必须给天下武林一个交代!”
“对啊!私藏贩卖长生烟,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这…这婚事说作罢就作罢?那我们千里迢迢赶来,送的贺礼又该如何算?”
“旭家主,你倒是说句话啊!月小姐指控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质疑声、追问声、抱怨声此起彼伏,原本的喜庆婚礼彻底变成了一团混乱的闹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旭东和月照白身上,喜堂之内,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不见棺材不掉泪。”
月照白冷哼一声,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喜堂,带着十足的蔑视。
她不再看脸色铁青的旭东,转而扬声道:
“门口的!还不快把‘罪证’都抬进来,让旭家主好好看看?!”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衣袂破风之声,原本守在庄外、穿着喜庆迎亲服饰的月谷弟子们,此刻竟个个身手矫健地飞身而入。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一口口沉甸甸的大木箱,“砰”、“砰”地重重放在喜堂中央,震得地面似乎都颤了颤。
为首的一名月谷护卫队长上前一步,对着满堂宾客抱拳朗声道:
“请此地各路英雄豪杰做个见证!”
“我等奉小姐之命暗中查探,这些箱中所盛,正是从旭家多处秘密据点及后山密室中起获的——长生烟膏!证据确凿,请诸位过目!”
说着,他猛地掀开离他最近的一个箱盖。
“砰!”
顿时,一股奇异又带着些许甜腻的焦糊气味弥漫开来,箱内赫然是一块块被油纸包裹、码放整齐的黑色膏状物!
正是那臭名昭著、害人无数的长生烟膏!
“胡说八道!你们…你们居然敢私自翻查我旭家私库!”
被钳制住的旭荟又惊又怒,口不择言地尖叫起来,
“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这话一出口,满堂宾客脸色骤变!
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变相承认了这些长生烟就是出自旭家!
“吵死了。”
月照白掐着他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嗤笑道:
“诸位都听见了?你们旭家二公子亲口承认了这些是从你旭家私库搜出来的,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她目光如冰刃般扫向高堂,“今日,你旭家注定身败名裂!”
只见旭东眼前一黑,差点被自己这个蠢儿子气得背过气去。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知道大势已去,再多的辩解在如此铁证和蠢货儿子的“助攻”下都苍白无力。
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旭东老脸上已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大义灭亲的表情。
他推开试图劝阻的柔夫人,向前几步,对着满堂宾客深深一揖,声音沉痛无比:
“各位英雄!各位同道!今日之事…实乃我旭东治家不严,家门不幸啊!”
下一秒,他直起身,指着旭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语气悲愤:
“是我教子无方!竟养出如此逆子!枉顾武林道义,罔顾人伦法理,私下竟做出这等私藏长生烟的恶行!我…我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话锋一转,竟对着月照白又是一揖,语气变得感激涕零:
“月小姐!多谢!多谢你替我旭家揪出这颗毒瘤!若非你明察秋毫,我旭东还要被这逆子继续蒙蔽,险些酿成大祸!你是我旭家的大恩人啊!”
这番颠倒黑白、弃车保帅的言论一出,不仅旭荟和柔夫人惊呆了,连月照白都听得目瞪口呆!
旭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尖叫:
“爹?!你胡说些什么?!明明是你——”
“闭嘴!你这逆子!”
旭东猛地打断他,厉声喝道,眼中充满了警告和冰冷的杀意,
“事到如今还想狡辩攀咬?我旭东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柔夫人也瘫软在地,哭喊道:
“夫君!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荟儿!他是我们的儿子啊!”
旭东却仿佛铁了心肠,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继续对着宾客沉痛道:
“是我旭东对不起大家,生了如此逆子,污了诸位的眼,也玷污了旭家百年清誉!”
“从今日起,我旭东与此逆子断绝父子关系!无论武林盟要如何惩处他,我旭东绝无二话,绝不插手!”
他这番“大义灭亲”的表演,可谓是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旭荟一人身上,以此保全旭家和他自己。
月照白闻言,英气的眉毛高高挑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带着十足的讥诮:
“哦?旭大家主果然深明大义。”
“既然如此,那纵使我武林盟现在就将旭荟公子就地正法,五花大绑、大卸八块、甚至凌迟处死,以儆效尤,想必旭家主和诸位英雄,也都不会有任何意见了吧?”
“不——!住手!你们谁敢动我儿子!”
柔夫人闻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试图扑倒旭荟面前,尽管她根本无力对抗月照白,
“谁也不许动我儿子!谁都不许!”
旭荟此刻早已被吓破了胆,涕泪交流,只会徒劳地嘶喊:
“娘亲!娘亲救我!救我啊!”
柔夫人形象全无,发髻散乱,妆容哭花,狼狈不堪地哭嚎着:
“放过他吧!求求你们了!他还只是个孩子啊!他只是一时糊涂!”
绝望之下,她的目光猛地扫过人群,一下子锁定了正冷眼旁观的贺邢。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一把抓住贺邢的衣袖,眼泪鼻涕一起流:
“小贺!小贺!求求你了!你和荟儿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最是要好!”
“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求你救救他吧!替师娘求求情,啊?”
见状,贺邢马上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将阿影更严实地挡在自己身后,避开了柔夫人的拉扯,语气淡漠疏离:
“师娘,此言差矣。做错了事,自然要承担后果。”
“纵使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没有道理您儿子就可以例外。”
这番冰冷绝情的话如同最后一击,彻底击溃了柔夫人。她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呜呜呜呜……”
然而,就在她绝望的目光扫过贺邢身后时,猛地定格在了阿影那张与旭荟极为相似的脸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向阿影,竟“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阿影面前,双手死死抓住阿影的衣摆,仰起哭花的脸哀求道:
“好孩子……好孩子!你…你劝劝小贺吧!求求你了!”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声音尖利而急促,语无伦次地喊道:
“孩子,你和荟儿长得这么像,不是巧合。因为…因为你是他的孪生兄弟啊!”
“你们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啊!你救救他,你救救你血肉相连的亲人吧!”
此言一出,贺邢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厉声喝道:
“师娘,你疯了不成?在此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柔夫人此刻已是情绪彻底崩溃,理智全无,只想不惜一切代价救下旭荟。
她被贺邢一喝,反而像是被刺激到了,口不择言地哭喊道:
“我如何是血口喷人?我如何是胡言乱语?阿影他就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我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儿子?”
她猛地指向阿影,声音尖锐得,将最不堪的秘密公之于众:
“我甚至都知道…都知道他是个阴阳同体的怪物!”
“小贺,你不就是因为觉得他稀奇,觉得他这副身子与众不同,才把他留在身边,才让他在你榻上服侍的吗?”
“!!!!!”
所有人都被这接连不断的惊人信息震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响。
“什么啊……这种事情居然也好意思拿到台面上来讲……”
“听说阴阳同体之人睡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啧,怪不得一个影卫居然如此器重……”
“笑死了,原来居然是床榻之上的器重!实在是丢人现眼!”
“别说了,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谈论的,实在是无聊……”
“就是就是,真是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再逼逼赖赖的,信不信老娘抽你们……”
“怎么了?说出来不就是让大家知道了,大家知道了还不能说?”
“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老娘长这么大,这辈子都没见过把脸伸过来找打的人!”
“咋回事呢,别吵了,别吵了,你们在这吵什么呢?诶!姑奶奶您别动手啊!”
“诶哟!哪个不长眼的踩到我了?”
“谁敢用胳膊肘撞我!”
“往外面退一点,这边打起来了,这边打起来了!!!”
“娘嘞,别拔剑啊!别拔剑啊!拔刀也不行啊,收回去快收回去!!!”
……
于是,有一部分目光被中间打起来的人群吸引了,另外一部分,数道目光,惊骇的、好奇的、鄙夷的、探究的,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贺邢和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影卫身上!
阿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比纸还要苍白。
他猛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消失不见。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此刻心中那灭顶的羞耻与恐慌。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阿影耳边所有的喧嚣——柔夫人尖利的哭嚎、宾客们震惊的私语、甚至刀剑隐隐的嗡鸣——都瞬间远去、模糊,化作令人窒息的嗡鸣。
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伴随着眩晕猛地涌上头顶,他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什么支撑自己,指尖却在触碰到身前贺邢的衣角时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完了。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刺入他的脑海,带来一片冰冷的死寂。
极度的惊惶和羞耻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阿影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衣物,赤条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最不堪、最想隐藏的秘密,他畸形的身体,他与主人之间那无法言说、甚至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关系……一切的一切,都以最不堪、最羞辱的方式,被血淋淋地撕开,公之于众。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这张与旭荟相似的脸,引来了柔夫人的注意。
因为他这具不男不女的身体,成了别人攻击主人的话柄。
因为他…因为他竟敢对主人存有那样不可告人的心思和奢望,才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无尽的悔恨和自责啃噬着他的心脏。
如果……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对那份难得的温柔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妄想就好了…如果自己根本没有生就这样一张招祸的脸、这样一副畸形的身体就好了……如果没有爬上主人的床就好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阿影。
阿影给主人丢脸了。
在天下英雄面前,让主人因他而蒙羞。
主人那般骄傲的一个人,如何能忍受这等污言秽语和旁人异样的目光?
——他再也没有脸面对主人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道重击,彻底击垮了阿影。
阿影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贺邢此刻的表情,是厌恶?是愤怒?还是冰冷的鄙夷?
强烈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头,阿影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干呕。
身体细微地颤抖着,他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遁形的地方,逃离贺邢的身边,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自己带给主人的耻辱。
他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脚下的一方地面和那灭顶的、想要自我毁灭的绝望。
“阿影?阿影?”
贺邢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阿影,将阿影瞬间惨白的脸色尽收眼底。
叫了两声,阿影还没有回应。
“啧。”
贺邢深吸一口气,却瞬间暴怒了,比得知旭家私藏长生烟时更甚!
下一秒,他腰间的玄铁扇不知何时已滑入手中,手腕猛地一抖,那玄铁扇疾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掠过人群中那个方才口出秽语的中年男人面前!
“呃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响起!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玄铁扇已然如同回旋镖般稳稳飞回贺邢手中。
而那个刚才说“睡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的中年男人则捂着鲜血淋漓的嘴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一截血糊糊的舌头赫然掉落在光滑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啊!”
周围的人群吓得惊呼着猛地散开一圈,看向贺邢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贺邢却看也没看那人一眼,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聒噪的虫子。
他知道,江湖从来都是欺软怕硬,唯有绝对的狠厉和实力才能震慑宵小。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皮笑肉不笑地扶起跪在地上、同样被吓呆的柔夫人,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师娘,您看看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真的失心疯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遍整个死寂的喜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威胁:
“刚才我割了一条舌头,不过是因为那人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在场诸位,谁还想试试我这玄铁扇是否锋利?谁还敢再嚼一句舌根,我照样能割上千条、万条!”
绝对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喜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被贺邢这突如其来、狠辣无比的手段震慑住了。
柔夫人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人,嘴唇哆嗦着:“你……你……”
“丹云。”
贺邢却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猛地一把将她推向身后的丹云。
丹云会意,出手如电,瞬间点了柔夫人的哑穴,让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
贺邢这才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旭东身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各位英雄,想必都听说过,吸食长生烟过量之人,极易出现各种幻觉,言行失常,状若疯癫。”
他故作疑惑地看向旭东和无法说话的柔夫人,
“不知我的师父和师娘…近日是否也不慎沾染了此物,才导致今日如此胡言乱语、行为悖乱呢?”
旭东闻言大惊失色,厉声喝道:
“贺邢!你休要血口喷人!污蔑师长,你可知罪?!”
“行得正,坐得直,师傅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贺邢冷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厉,
“正好,我近日寻得一位故人,最是擅长诊治这长生烟带来的各种癔症!”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位身着青衫、气质儒雅、年约三十左右的男子缓步走出。
他面容温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对着贺邢拱手一礼:
“多年不见,少阁主已然成为执掌一方的阁主,英姿更胜往昔,真是大有可为。”
“顾青叔叔。”贺邢微微颔首回礼。
顾青转而面向众人,声音清朗:
“在下顾青,不才。”
“自十年前剑阁天门一战,亲眼目睹长生烟之祸后,便一直云游四方,致力于救治当年深受其害之人,对此物引发的种种症状,倒也略知一二。”
可是,阿影在看到顾青的瞬间,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几乎透明。
他认得这个人!
恐怕这就是阁主为他找来的医师!
顾青医术超绝,名满天下,曾在剑阁停留过两年,后来便去云游四海。
专攻各种疑难杂症。
有他在,身孕之事…绝无可能再隐瞒下去!
而那边,旭东盯着顾青,眼中杀机毕露,他知道今日之事绝难善了,贺邢这是有备而来,要将他旭家彻底置于死地!
“好!好!好!”
旭东连说三个好字,脸色狰狞,猛地一拍座椅扶手,
“既然你贺邢要撕破脸皮,那就休怪为师不念旧情了!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四周的旭家死士、以及一些被利益捆绑的江湖客猛地暴起发难。
“杀!”
而月照白带来的月谷弟子也立刻拔剑迎敌!
贺邢身后的剑阁侍卫更是瞬间结阵,将贺邢与阿影护在中心。
原本只是对峙的喜堂,几个呼吸间就陷入了彻底的混战。
刀光剑影四起,呼喝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许多前来观礼的宾客也被卷入战团,不得不纷纷拔出武器自卫,整个场面乱作一团,彻底失控!
喜堂之内,顷刻间化作了血腥的修罗战场。
红绸被刀气剑风撕裂,喜字被鲜血染污,杯盘狼藉,桌椅翻倒,方才的喜庆祥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响与绝望的惨嚎。
月照白被十余名旭家精锐武者围攻,她却毫无惧色。
笑话,在场谁又不是身经百战的武者呢?
她手中墨血剑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毒蛇信子,每一次吞吐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
剑法凌厉狠辣,步伐灵动,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眼神亮得惊人,那是属于顶尖武者的自信与杀伐果断。
“啊啊啊啊啊!”
被她嫌弃地一脚踹开的旭荟,连滚带爬地躲到柱子后面,吓得浑身瘫软。
他那些平日里用来炫耀的花拳绣腿,在真正的生死搏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剑阁护卫早已训练有素地结成一个圆阵,将贺邢与阿影牢牢护在中心。
阿影心神剧震,下意识就想拔剑冲出护卫圈迎敌——保护主人是他的天职。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贺邢一把狠狠拽了回来。
“你干嘛去?”
贺邢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手中的玄铁扇已然展开,精钢打造的扇骨边缘沾满了黏稠的鲜血,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不是身子不爽利吗?给我乖乖呆着别动!”
话音未落,贺邢身形一动,已如离弦之箭般,带着一部分的护卫冲了出去!
他的目标明确——并非去解月照白之困,而是直取高堂之上脸色大变的旭东。
“擒贼先擒王!”
贺邢冷喝一声,玄铁扇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呼啸,直扫旭东面门!
旭东又惊又怒,猛地抽出腰间佩刀格挡。
“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事实上,旭东年轻时确也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高手,一柄长刀使得虎虎生风。
但这些年沉溺于长生烟,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内力虚浮,招式虽在,威力却大不如前。
此刻被贺邢这饱含内力与杀意的一击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
“逆徒!你敢弑师?!”
旭东目眦欲裂,勉强稳住身形,挥刀反劈。
“师父?你也配?”
贺邢冷笑,身法如鬼魅,玄铁扇时而合拢如短棍,时而展开如利刃,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逼得旭东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这世上谁人不知,我剑阁当年守卫武林天门,为绝长生烟,百死无生。”
“当你选择碰那害人的东西,当你纵容甚至主导旭家私制长生烟时,你我师徒情分就已尽了!”
“今日我便替武林除害!”
师徒二人瞬间激战在一起,刀光扇影交错,劲气四溢,周围的人竟一时难以靠近。
然而,别看打得如此起劲,事实上,贺邢与旭东之战,几乎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贺邢本就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天赋远超其师。
当年拜在旭东门下时,就已将旭家刀法的精髓悉数学尽,甚至能举一反三。
加之这些年来他纵横江湖,阅历、实战经验以及对武学的理解,早已非困于一方山庄、且被长生烟掏空身体的旭东所能比拟。
只见贺邢手中的玄铁扇时而如短剑般刁钻刺出,精准地点在旭东刀法运转的薄弱之处。
时而如钢鞭般横扫,势大力沉,震得旭东手臂酸麻;时而又完全展开,边缘利刃闪烁着寒光,切割空气发出嘶鸣,逼得旭东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不过短短十几招过后,旭东已是汗流浃背,呼吸急促,刀法散乱,破绽百出。
反观贺邢,面露杀意,步伐沉稳,攻势如行云流水。
“铛!”
又是一次硬碰硬的交锋!
贺邢玄铁扇上蕴含的磅礴内力轰然爆发,旭东再也握不住手中长刀,那柄伴随他多年的佩刀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落在远处的地面上。
而旭东本人更是被这股巨力震得踉跄倒退,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灰败下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看向步步紧逼、眼神冰冷的贺邢,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
青,出于蓝,而远胜于蓝。
贺邢玄铁扇锋直指旭东咽喉,杀意凛然:
“江湖的规矩,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然而,就在他全力进攻,气势如虹之际,却未察觉自己因追击过深,已不知不觉陷入了旭家武者的重重包围圈中心。
四周刀光闪烁,杀气如潮水般涌来。
另一边被剑阁护卫牢牢护住的阿影,看得心焦如焚,顾不了那么多了,立刻就拨开护卫,提起夜哭剑,一路冲杀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旭荟,眼见父亲遇险,竟不知哪来的勇气,哭喊着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爹!爹!救我啊!”
可他扑向的方向,正是贺邢与旭东交锋的险地!
旭东眼见儿子如此不成器地扑来,非但没有丝毫怜惜,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只见旭东竟猛地一掌,狠狠拍在亲生儿子的胸口,将他直接推向贺邢那杀气腾腾的玄铁扇!
“噗嗤——!”
利刃割裂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旭荟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脖子一凉,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父亲冰冷的脸,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怪响。
随即软软倒地,当场气绝身亡,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上的大红喜服。
握着玄铁扇的贺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
他万万没想到,旭东竟狠毒至此,虎毒尚且不食子,旭东却能毫不犹豫地用亲生儿子的性命来换取一瞬的喘息之机。
不过,武者相争,胜负往往就在这一瞬之间。
就在贺邢心神微震的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周围那些早已蓄势待发的旭家死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猛地暴起发难。
数十名武功高强的死士不顾一切地扑向贺邢,刀剑并举,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誓要将他斩杀于此。
贺邢瞬间陷入前所未有的险境。
但,他毕竟是贺邢,短暂的震惊后,眼中瞬间被冰冷的杀意所覆盖。
玄铁扇在贺邢手中爆发出惊人的威力,扇面开合间带起道道血光。
“既然你们自己找死,”
贺邢声音冰寒刺骨,身法如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必有一名死士倒下,
“那我就早点送你们一程!”
贺邢虽武功卓绝,但深陷重围,四周皆是悍不畏死、以命搏命的旭家死士,一时间竟也被这疯狂的攻势牵制,难以立刻脱身。
几个呼吸之间,他玄铁扇翻飞,又接连格杀五六人,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眼神也杀得近乎赤红。
就在贺邢旋身格开正面劈来的两把钢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侧后方一名死士瞅准空档,眼中闪过狠戾之色,手中长刀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直刺贺邢后心。
——这一刀角度刁钻,时机歹毒,贺邢似乎已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疾扑而至。
夜哭剑出鞘的嗡鸣尖锐刺耳,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挑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剑光随即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瞬间割断了那名死士的咽喉。
“噗”的一声,喉咙一下子就断了。
是阿影,他终究还是冲破了护卫的阻拦,不顾一切地闯入了战圈。
然而战局实在太过混乱,危机四伏。
就在阿影为贺邢挡下那一刀的瞬间,另一支淬毒的暗箭如同毒蛇般从人群缝隙中激射而出,直取贺邢肋下。
阿影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用自己的身体猛地撞开贺邢,同时侧身一挡。
“噗——!”
暗箭深深扎入了阿影的右肩,箭上的巨力带得他踉跄一步,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阿影!”
贺邢目眦欲裂,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阿影,目光如利刃般扫向暗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原本被围攻的旭东,竟不知何时已趁乱脱出了战圈,放了一只暗箭,正朝着后院方向逃窜。
果不其然,那支暗箭,正是他所发。
这个卑鄙小人,不仅用儿子的命换自己生机,竟还敢暗中放冷箭伤阿影!
“旭东老狗,你找死!”
贺邢暴怒,杀意冲天而起。
而另一边的月照白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以及逃窜的旭东。
“往哪跑。”
她冷哼一声,墨血剑荡开周围纠缠的武者,毫不恋战,清喝道:
“月谷弟子听令,缠住此地敌人。”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一道红色惊鸿,疾追旭东而去。
贺邢看了一眼怀中因箭伤和动荡气血而脸色惨白的阿影,又看了一眼旭东逃跑的方向,眼中闪过极致冰冷的杀意。
他迅速出手连点阿影肩周几处大穴,暂时止住血流,将他小心地推向赶来的剑阁护卫:
“护好阿影。让顾青过来替阿影疗伤,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护卫们凛然应命。
贺邢最后看了一眼阿影,转身便亲自去追杀旭东。
此獠不除,后患无穷!
旭东一离开,剩下的旭家死士和负隅顽抗者群龙无首,很快便在月谷弟子与剑阁护卫的联手清剿下被平定下来。
负伤者哀嚎一片,投降者被缴械看押。
柔夫人也被月谷弟子毫不客气地押了下去,她挣扎着回头,目光死死盯着阿影的方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混乱暂歇,一片狼藉的喜堂内,顾青顾不上整理自己有些散乱的衣衫和沾了灰尘的青衫,提着宝贝药箱疾步挤到被剑阁护卫护在中间的阿影身边。
“让一让!让一让!”
阿影肩头的箭矢还牢牢钉在那里,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染红了他黑色的衣物,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越发苍白。
“好吧好吧,也亏贺邢那小子大老远的把我叫回来,让我看看。”
顾青语气温和,试图让他放松,
“这箭看样子没淬毒,是不幸中的万幸。”
“先替你把这箭拔出来,再探一下脉,看看有没有别的问题。”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打开药箱,取出工具,同时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扣住阿影的手腕探查一下他的脉象,看看是否有内伤或是气血逆乱之症。
“不过我看你气息似乎有些紊乱,脸色也很差,诊个脉,看看气血……”
顾青的手指触碰到阿影腕间脉搏的刹那——
阿影如同被惊到的受伤的野兽,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叫嚣:不能让顾青诊脉!绝对不能!
几乎是出于本能,在顾青指尖即将搭上的一瞬间,阿影猛地缩回手,体内所剩无几的内力轰然爆发,不顾肩头剧痛,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后猛地倒射而出!
“呃!”
肩头的箭伤因这剧烈的动作被再次牵动,鲜血涌出得更快,但阿影此刻根本顾不上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阿影的身影快如鬼魅。
他轻功本来就好,哪怕肩头还带着那支颤动的箭矢,几个起落间便已冲出剑阁护卫的防护圈。
一瞬间,就提气朝着山庄深处人迹罕至的庭院廊道疾奔而去,消失在残破的大门和尚未散尽的烟尘之后。
只留下一个仓皇决绝的背影,和满地淅淅沥沥、尚未干涸的血迹。
“喂,你……”你跑什么啊???
顾青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行医数十载,救治过无数伤患,却从未见过有人会对诊脉产生如此激烈、近乎惊恐的抗拒反应。
那眼神中的绝望和恐惧,绝非仅仅源于肩头的箭伤。
有什么大不了的,那箭上又没有毒,不过是个喜脉而已……
嗯?
等等?
什么脉?
反应过来之后,顾青风中凌乱了。
“阿影大人!”
“阿影!”
剑阁护卫们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顿时惊呼出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一连串的人立刻拔腿就追上去。
他们的职责便是护卫阁主及其重视之人,如今竟让重伤的阿影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失职!
更可怕的是,影卫私自脱离掌控,这在剑阁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行为,性质等同于叛逃。
一旦被抓回,等待阿影的将是剑阁最严酷的刑罚,千刀万剐、死路一条绝非戏言。
他们简直不敢想象阁主回来后会是何等的震怒。
原地,顾青的脸色变幻不定。
喜脉……
真的是喜脉啊……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其实已经极其短暂地触碰到了阿影的腕脉。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那滑如走珠、圆润流利的脉象……以顾青行医数十年的经验和医术担保,如果不是他的医术出了天大的问题,那么那个脉象,分明就是喜脉!
可是…一个男人怎么会……?
顾青猛地想起方才柔夫人崩溃时嘶喊出的那个秘闻——阿影是阴阳同体之身!
那个是真的????
所以阿影真的怀孕了?!
这个结论如同惊雷般在顾青脑中炸开,震得他一时之间几乎无法思考。
如果,阿影怀了身孕…怀的是谁的孩子?
——还能有谁?
除了剑阁阁主贺邢,还能有谁?!
所以阿影和贺邢真的是那种关系????
顾青彻底风中凌乱了。
他终于明白阿影为何会那般恐惧抗拒诊脉,为何要不顾重伤拼死逃离。
一个影卫怀了阁主的孩子,这个影卫还是个男人,好吧,是一个阴阳同体的男人……
情况也没有好多少吧!!!
说真的,顾青都不知道此事该说什么呢,就算他见多识广,也没见着这种事情。
一时之间,残破的喜堂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剩下的剑阁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们只担心着自己办事不利会遭受何等严厉的惩罚,完全无法理解顾青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而顾青他望着阿影消失的那条幽深廊道,只觉得眼前发晕,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正在疯狂思考,等阁主回来,是直言相告,还是先委婉试探?
阁主若知道阿影不仅身怀有孕,还因此带伤逃离,会作何反应?是震怒,还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贺邢回来了。
只见贺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玄色衣袍上沾着点点血迹,显然经历了一番厮杀。
他狠狠一甩袖,玄铁扇上的血珠溅落在地,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居然让他钻了密道的空子!老狐狸,跑得倒快!”
他一回来,目光便下意识地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然而扫视一圈,却并未在剑阁护卫的中心找到那个总是安静待命的人。
“阿影呢?”
贺邢眉头瞬间拧紧,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注意到护卫们的脸色都有些异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沉默。
被贺邢看着的剑阁护卫浑身一颤,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抖:
“回阁主…阿影他…他…”
贺邢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他怎么了?说!”
那护卫把心一横,眼睛一闭,几乎是喊出来的:
“阿影逃了!属下等护卫不力,请阁主责罚!”
“逃了?”
贺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平直,仿佛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他又低声咀嚼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荒谬的事实:“逃了。”
随即,贺邢周身的表情仿佛瞬间被抽空、凝固,一股极其可怕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杀意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席卷。
“为什么逃了?”
贺邢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目光如最锋利的刀锋,刮过跪在地上的护卫。
那护卫吓得魂飞魄散,冷汗涔涔,根本答不上来,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他怎么可能知道阿影大人为何要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顾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贺邢郑重拱手:
“阁主,此事…恐怕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请借一步说话。”
贺邢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猛地钉在顾青脸上,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他强压下几乎要失控的暴怒,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一处相对僻静的残破偏厅。
顾青立刻跟上。
刚一站定,贺邢便不耐烦地厉声道:
“说!到底怎么回事?他受了伤为什么要跑?”
顾青看着贺邢那双眼睛,知道此事再也瞒不住,也无法再委婉。
他心一横,压低了声音,清晰而快速地说道:
“阁主,阿影之所以抗拒诊治并逃离,是因为……因为他怀孕了。”
“……?”
贺邢脸上的暴怒和冰冷瞬间凝固了。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天雷直直劈中头顶,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贺邢死死盯着顾青,仿佛想确认对方是不是在说一个恶劣至极的玩笑。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说什么?”
顾青硬着头皮,再次重复,语气无比肯定:
“属下为阿影检查时,他反应异常激烈,强行挣脱。但属下指尖已触及其脉象虽然短暂,但绝不会错,是喜脉。”
“结合方才…方才柔夫人的话,阿影的身体特殊,所以他确实怀有身孕了。”
“属下推断,他正是因此才惧怕被诊脉,不惜带伤逃离。”
闻言,贺邢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所有的怒火、焦躁仿佛都被这个惊天消息瞬间击碎、蒸发,只剩下全然的震惊和茫然。
——怀孕了?
——真的怀孕了?
——阿影真的…怀了自己的孩子?
——可是,阿影居然敢联合张雪一起骗他!
那个总是沉默跟在他身后、为他挡刀剑、被他逗弄时会耳尖泛红的影卫……竟然怀了他的骨肉?
藏的可真好,藏的可真好!
贺邢想起阿影近日来的反常,想起阿影苍白的脸色,想起阿影偶尔护住小腹的动作……
果然,一切都有了解释。
回到剑阁护卫面前,贺邢立即下令:
“找!立刻给我去找!翻遍整个旭家山庄,掘地三尺也要把阿影给我找出来!”
“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伤他分毫!”
“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要尽快找到!”
——
日渐西沉。
阿影捂着不断渗血的肩头,在山林间踉跄奔逃。
剧烈的运动使得箭伤撕裂得更严重,鲜血早已浸透了他匆忙撕下的衣角。
他身上并未携带金疮药,只能进行最简陋的包扎止血。
内力因长时间的奔逃而急剧消耗,胸口如同被重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终于,他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大口淤血,身体一软,不得不扶住身旁冰冷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太阳已经下山了,寒意刺骨。
他举目四望,前方隐约可见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残垣断壁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鬼魅。
拖着沉重的步伐,阿影进了破庙。
庙内蛛网密布,神像倾颓,到处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必须补充体力。
他强撑着,出去捉了两只出来觅食的野兔。
为了烤兔子,在破庙残破的殿堂中央,阿影小心翼翼地生起一小堆篝火。
跳动的火焰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冷,却无法温暖阿影冰凉的手脚和那颗惶惑不安的心。
他用夜哭剑,将野兔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炙烤。
兔肉散发出焦香,但阿影却毫无食欲,甚至非常想吐。
身体异常沉重,小腹处传来一阵阵隐痛,仿佛里面的小生命也在抗议着母体所承受的颠沛流离和伤痛。
“……”
阿影下意识地用手轻轻覆上小腹,那里已经柔软了很多了。
是主人的血脉,是一个孩子。
可是,好冷。
寒意无孔不入,不仅来自破败的庙宇,更来自心底深处。
肩头的伤口在低温下疼痛变得麻木,却又时不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阿影蜷缩在火堆旁,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
孤立无援,前路茫茫。
背叛了主人,带着不容于世的秘密和伤痛,逃亡在这荒山野岭。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阿影吞噬。
阿影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空洞而疲惫。
孩子…他该怎么办?主人…此刻定然是雷霆震怒了吧?或许已经下达了格杀勿论的命令?
想到贺邢可能出现的冰冷厌恶的眼神,阿影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闭上眼,将脸埋入臂弯,试图隔绝这令人窒息的现实和刺骨的寒冷。
破庙外,寒风呼啸着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衬得庙内死寂一片。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阿影苍白而憔悴的侧脸,投下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不定,如同他此刻飘摇的命运。
兔肉烤得有些焦糊,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撕扯着咽下几口。
味同嚼蜡,只是为了维持基本的体力。
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肩头的伤,带来一阵阵钝痛。
腹中的隐痛并未停止,反而随着夜色的加深而愈发清晰。
那是一种陌生的、带着生命力的悸动。
阿影的手无意识地一直按在那里,仿佛这样就能给予那小小的生命一点可怜的庇护,也能安抚自己惶惑不安的心。
冷。刺骨的冷。
不仅仅是身体感受到的严寒,更有一种从心底弥漫开来的冰冷绝望。
他背叛了誓死效忠的主人,触犯了剑阁最森严的戒律。
天下之大,似乎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以主人的性子,绝不会容忍任何形式的背叛和逃离。
或许,追兵已经在路上了。
或许,下一刻,这座破庙就会被剑阁的高手团团围住。
想到贺邢那双盛怒时冰冷彻骨、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阿影就感到一阵灭顶的窒息。
可是…孩子呢?
这个意外而来的生命,又该怎么办?
无数个念头在阿影脑中疯狂交战,疲惫、伤痛、寒冷、恐惧…种种负面情绪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仅凭衣衫根本无法抵御深夜的寒气,更何况他还失血过多。
篝火渐渐微弱下去,火光跳跃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庙外的风声听起来更加凄厉,如同鬼哭。
就在这极度的寒冷和孤寂中,腹中的孩子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感觉比之前都要明显,像是一条小鱼在静谧的湖水中轻轻摆尾,带来一种奇异而微弱的暖流,瞬间击中了阿影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头,沾着湿气的睫毛轻轻颤动,手下意识地更紧地护住了小腹。
这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主人…血脉的延续……
尽管前途未卜,尽管可能下一刻就会面临死亡,但在这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保护欲竟然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阿影挣扎着坐直身体,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忽略肩头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
他重新拨弄了一下篝火,添上几根枯枝,让火焰稍微旺起来。
火光重新照亮了这个影卫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好想……再见主人一面。
这个愿望应该也相对来说容易实现。
只要被剑阁抓到,应该还能在死之前,见主人最后一面。
没一会儿,篝火的光芒越来越微弱,最终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热量。
破庙彻底陷入了黑暗和刺骨的寒冷之中。
阿影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身体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失血、疲惫、寒冷以及巨大的精神压力终于击垮了他,意识开始模糊,陷入了一种半昏半醒的昏沉状态。
他睡着了,却又仿佛醒着。噩梦如同跗骨之蛆,迅速咬住了阿影的脚跟。
在梦里,阿影依旧在这座冰冷的破庙里,但贺邢找到了他。
主人就站在他面前,身姿挺拔,玄衣墨发,如同降临的神祇,却又散发着比庙外寒风更刺骨的冰冷。
可是,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冷酷,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不堪、令人作呕的东西。
——“叛徒。”
主人的声音在梦中响起,冰冷得不带任何柔软的情感,狠狠刺穿阿影的心脏。
阿影想开口辩解,想跪地求饶,想告诉主人他不是故意要逃,他只是害怕…害怕失去这个孩子,更害怕看到主人此刻这样的眼神。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贺邢缓缓举起了那柄沾血的玄铁扇。
然后,画面猛地一转。
他变成了旭荟。
他看到贺邢的玄铁扇毫不犹豫地挥下,感受到利刃割开喉咙的剧痛和冰冷,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他像旭荟一样无力地倒下,瞪大眼睛,看着主人冰冷绝情的侧脸。
——“果然是废物。”
主人丢下两个字,甚至懒得再看一眼他的尸体,转身决绝地离去。
不…不要…主人…
阿影在梦中无声地嘶喊,挣扎,巨大的恐惧和心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极致痛苦的顶点,腹中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剧烈的抽痛!
比之前的隐痛要强烈数倍,仿佛里面的小生命也感受到了母体濒临崩溃的绝望,发出了痛苦的抗议!
“呃!”
阿影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剧烈的腹痛让他瞬间蜷缩起来,冷汗涔涔而下。
真实的痛楚清晰地从小腹传来,一阵紧过一阵。
他艰难地喘息着,手下意识地紧紧捂住肚子,恐慌再次攫住了他——孩子…孩子是不是出事了?
是因为受伤?是因为奔波?
无尽的恐惧和孤立无援的绝望再次将阿影紧紧包裹。
他环顾着漆黑冰冷的破庙,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感觉自己就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好痛…好冷…
主人…
在极致的痛苦和寒冷中,阿影死死的抱着夜哭剑,意识又开始模糊,仿佛又要坠入那个冰冷绝望的梦境。
就在阿影的意识在剧痛与寒冷中浮沉,即将再次被拖入无尽噩梦的深渊时——
“沙沙…哐!”
庙外荒芜的草地中,突然传来极其突兀、杂乱而踉跄的脚步声!
脚步声的主人显然体力不支,但仍能听出是身负武功之人,只是此刻身受重伤,步履维艰。
高度的警惕和厮杀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痛苦与昏沉!
阿影猛地睁开双眼,尽管眼前阵阵发黑,他还是凭借影卫刻入骨髓的反应,一把抓起就放在手边的夜哭剑。
肩头的箭伤和腹中的绞痛让他每一次动作都如同受刑,但他仍咬着牙,如同受伤后依旧危险的困兽,悄无声息地,将自己彻底藏匿于破门后方那一片最浓稠的阴影之中。
他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破庙外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咳嗽和低低的、充满怨恨的咒骂。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踉跄着撞开了庙门,几乎是滚了进来,随即瘫倒在地,贪婪地大口喘息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新鲜的血腥味。
惨淡的月光从破窗棂斜斜照入,恰好照亮了来人的侧脸——
竟然是本该早已通过密道逃之夭夭的旭东!
此刻的旭东,早已不复一家之主的威严。
一脸苍老和狼狈,沾满泥污和血渍,发髻散乱,脸上带着可笑的擦伤和淤青。
值得一提的是,他肋下那道伤口,极深,甚至能隐约看到森白的骨茬,鲜血仍在不断涌出,将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墨血剑的伤口。
贺邢与月照白的追杀,显然让他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旭东挣扎着想爬起来,似乎想找个更隐蔽的角落藏身,或是寻找什么东西来止血。
然而,就在旭东艰难起身,目光扫过庙内时,他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阴影中那一双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以及那把在微弱光线下泛着致命幽光的夜哭剑!
“谁?!滚出来!”
旭东惊骇之下,强提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已经卷刃的佩刀,色厉内荏地喝道。
当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那个从阴影中一步步走出时,旭东先是愕然,随即脸上爆发出极致的愤怒、鄙夷和一种被“低贱之物”冒犯的狂怒:
“是你?!”
但是下一秒,旭东马上就戴上了虚伪的假面,他知道此刻已经不能再树立敌人了,必须拉拢对方才有一线生机。
“好孩子,咳咳咳,我,我们在这里遇见也算是缘分,我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阿影没有任何回应。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的。
——旭东和剑阁已经撕破脸了,不论是从任何角度出发,阿影都没有道理放过旭东。
今日不杀,难道留着明日危害到主人吗?
一瞬间。
杀意!前所未有的冰冷杀意瞬间席卷了阿影的全身!
“嗡——”
拔剑。
阿影的身影动了!
快如鬼魅。
尽管肩伤让动作略有滞涩,腹痛如绞几乎要撕裂阿影的神经,但他的剑招依旧带着影卫特有的精准与狠辣,直取旭东周身要害!
旭东虽身受重伤,内力溃散,但几十年的功底和求生欲让他拼命挥刀格挡。
“铛!铛!铛——!”
破败的庙宇中,顿时爆响起一连串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火星在黑暗中不断迸溅!
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每一次兵刃碰撞都震得伤口迸裂,鲜血四溅。
旭东眼看着拉拢不成,瞬间翻脸,状若疯虎,一边艰难抵挡,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
“你这畸形的怪物!下贱的影卫!早知道当年就该直接掐死!省得今日你来反噬!”
阿影咬紧牙关,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剑光越来越急,如同编织着一张死亡的罗网,步步紧逼。
终于,旭东失血过多,体力彻底不支,一个格挡慢了半分,刀法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就是此刻!
阿影眼中寒光爆闪,夜哭剑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毒牙,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迅疾、无情地一闪而过。
“嗤——!”
利刃割裂喉管的声音清晰可闻。
下一秒,旭东所有的动作猛地僵住,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里面充满了惊骇、不甘和难以置信。
“嗬嗬……”
他徒劳地用手捂住喉咙,却根本无法阻挡鲜血如同泉涌般喷射而出。
只见旭东踉跄着向后退,“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倾颓的香案上,然后软软滑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唯有鲜血迅速蔓延开来。
但是,阿影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被旭东踹了一脚。
这一脚,凝聚了一个濒死高手最后的狠戾。
刚才只不过是强弩之末,此刻疼痛重新起来,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阿影的小腹炸开。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骤然破碎、剥离!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咳咳。”
阿影眼前猛地一黑,趁着手里的夜哭剑,手都在发抖,软软地滑落在地。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完全不受控制地从身下汹涌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裤,带着一种可怕的、生命急速流逝的触感。
孩子……
阿影已经力竭了,更是伤上加伤。
他甚至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清晰地感受着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正在飞快地离他而去。
不……不要……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近乎本能的气力,拖着这副彻底破败、不断淌血的身躯,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地、凭借着阴影的牵引,挪回了破庙角落里那一点点可怜的、熟悉的黑暗之中。
仿佛只要躲回这片阴影,就能隔绝外面的一切,获得一丝微不足道的、虚假的安全感。
他杀了旭东,或许…或许算是替主人铲除了一个祸害……
可是,孩子没有了。
他用尽全力守护的秘密,他宁愿背叛逃亡也想保住的孩子…没有了。
主人…还会要他吗?
一个连孩子都保不住的、残缺的、不男不女的、背叛的…怪物。
不,不对。
主人本来就不会要这个孩子。
无边的黑暗、冰冷和绝望彻底吞噬了阿影。
他躺在自己温热血泊形成的冰冷沼泽里,涣散的目光透过破庙屋顶巨大的窟窿。
望着外面那片暗淡的、冷漠无比的天空,阿影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彻底地、完全地熄灭了。
就这样,阿影蜷缩在冰冷的阴影下,如同受伤的幼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夜哭剑紧紧抱在怀里。
冰冷的剑鞘贴着他冰凉的脸颊,触感寒彻骨髓。
阿影原本就一无所有,生来时孑然一身,如今快要死了,竟还能有一把剑相伴。
——冷。
难以言喻的寒冷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渗透进阿影的骨髓,冻结他的血液。
身下不断淌出的液体也迅速变得冰冷粘稠,如同冰冷的沼泽,要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剑是冷的。
——血是冷的。
——命是冷的。
冬天…原来是这样冷的吗?
阿影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失血过多带走了他体内最后的热量,也带走了他思考的能力。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边缘,一幅画面却异常清晰地撞入阿影的脑海——是那辆颠簸的马车。
窗外是呼啸的寒风,车内却暖意融融。
那个时候,阿影因为孕吐而浑身不适,脸色苍白,胃里翻江倒海。
可是…主人一直抱着他。
主人的手臂结实而有力,将阿影整个人圈在怀里,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沉稳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一声声,敲打在他冰凉的皮肤上。
主人的下巴偶尔会抵在他的发顶,呼吸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那时虽然身体难受,虽然前路未卜,但那个怀抱真的好温暖,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雪和严寒。
主人……
主人……
阿影无意识地呢喃着,干裂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破庙,却没有焦点。
好冷啊……
主人……
能不能…再抱我一下……
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如同萤火,在阿影彻底陷入黑暗的识海中轻轻闪动了一下,随即被无边的冰冷和寂静彻底吞没。
他抱着冰冷的剑,蜷缩在冰冷的血泊里,呼吸越来越微弱。
破庙内死寂无声,唯有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阿影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身下的鲜血仍在缓慢渗出,体温随着生命的流逝和绝望的蔓延而一点点冷却。
其实现在挺好的。
他感觉不到肩头的箭伤了,也感觉不到腹中的绞痛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麻木。
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面对主人的厌恶和追杀。
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具畸形身体带来的无尽痛苦和耻辱。
死了,那主人也不用因为自己而感到烦忧、愤怒了。
无数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着阿影,带来一种诡异的平静。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
庙外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截然不同的声响!
不是一个人踉跄的脚步声,而是……急促、杂乱却训练有素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正由远及近,飞快地朝着破庙方向包抄而来。
其间似乎还夹杂着焦急的呼喊,但那声音被风声割裂,听不真切。
是追兵吗?
剑阁的人…终于还是找到了这里。
阿影空洞的眼中没有泛起丝毫波澜,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
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说再次拿起夜哭剑。
也好,死在他们手里,总好过无声无息地冻死、流血而死在这荒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经开始在破庙的窗棂和门缝间跳跃晃动。
“在这里!血迹通向里面!”
外面有人高喊了一声,声音急促。
紧接着,破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砰!”
刺眼的火把光芒瞬间涌入,驱散了庙内的黑暗,也刺痛了阿影适应了黑暗的眼睛。
阿影模糊的视线看到许多人影涌了进来,他们动作迅速,警惕地扫视着庙内的情况。
最后,那些火把的光芒,那些搜寻的目光,齐刷刷地定格在了角落里,那个蜷缩在血泊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身影上。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火光在破庙中不安地跃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摇曳的鬼魅。
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拨开众人,急切地向前走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寒气和无法掩饰的恐慌。
好像有什么声音,好像有谁在叫他……
阿影的视线依旧涣散,无法聚焦。
他似乎听到了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丝颤抖?
是梦吧,一定是又一个冰冷的梦魇。
就像之前那个梦里一样,主人来了,却是手持玄铁扇,眼中盛满嫌恶与杀意。
是来……结束他的吗?
其实那样也好。
至少,能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再见主人最后一面。
对啊……要见主人最后一面才行……
主人…主人……
主人就是阿影的执念啊。
阿影从十五岁就开始喜欢主人了。
在十五岁那一年,当阿影第一次感受到贺邢从那高高在上的、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点点善心和温柔时,阿影就无可救药地沉沦了。
毕竟,阿影自小活在阴霾和痛苦之中,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
那一点点光,对他而言,就是全部的温暖和救赎。
趋光,就是所有动物的本能。
所以,阿影心甘情愿地低下头,藏起所有真实的情绪,去做一把锋利的刀剑,去做一个安静的替身。
因为旭荟得到过主人的青睐和照顾,所以阿影卑微地想着,如果自己也像旭荟,是不是也能分得一点点那样的目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阿影应该是成功了。
前段时间,主人对他的态度确实不同了。
会给他做新衣,会因为他受伤而动怒,会在他怕苦时准备蜜饯,会在寒冷的夜里抱着他入睡。
那些短暂的温暖,如同偷来的时光,让阿影欣喜若狂,又让阿影惶恐不安。
如今,旭荟死了,死在了主人的玄铁扇下。
那他这个替身呢?这个畸形的、不男不女的、还胆敢背叛逃亡的影卫,结局又会如何?
呵……果然不愧是双生子吗?连最终的命运,都如此相似。
只是一个永远活在光下,一个至死都只能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阿影涣散的瞳孔无力地对着虚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翕动着沾血的嘴唇,发出几乎无法听闻的、破碎的气音。
他希望主人不要生气了。
……杀了他之后,就不要因为他的背叛和不堪而生气了。
早点忘了他这个失败的影卫、这个不该存在的污点。
这是阿影最后、也是最卑微的祈愿。
18、第18章·救回
第18章 第18章·救回 “看来,你确有一颗真……
夜色默哀, 贺邢踏入破庙的瞬间,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火把的光芒在残破的墙壁上跳跃, 将满地狼藉照得无所遁形。
他的目光立刻扫过庙内,最终死死钉在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阿影整个人浸在暗红色的血泊里,黑衣被血浸透,紧贴在单薄的身子上。
他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一动不动地蜷在阴影最深处,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柄夜哭剑。
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怎么会这样!
贺邢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从未见过阿影这般模样——这个总是沉默跟在他身后、为他挡下一切危险的影卫, 此刻却好像下一秒就要从这世间消散, 再也抓不住了。
那个琉璃心明明没有出来作乱,但贺邢此刻的心却痛得几乎无以复加!
疼!
当真是无比之疼,感觉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阿影!”
忍着心中之剧痛, 贺邢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看着阿影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如同冰水般浇遍贺邢全身。
他下意识地将阿影往怀里又紧了紧,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
可怀中人冰凉的体温和轻飘飘的重量, 只让那股恐慌愈发尖锐。
贺邢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滋长。
“阿影……”
他低声唤道,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我不准你死,听见没有?”
当贺邢看清阿影身下那片仍在缓慢扩大的暗红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伸手想去碰阿影的脸, 却在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时猛地缩回手。
太冷了。
冷得不像活人。
如此寒夜。
如此寒夜啊!
贺邢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伸手轻轻抚上阿影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唯有唇角残留的血迹还带着些许湿意。
“醒醒……”
贺邢的声音低哑得厉害,他小心地将人揽进怀里,感觉到阿影轻得不可思议,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阿影毫无反应,苍白的嘴唇微微张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贺邢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抬头厉声喝道:
“顾青!快!”
一直候在门口的顾青急忙提着药箱上前。
当他看清阿影的状况时,脸色顿时变得无比凝重。
他迅速搭上阿影的腕脉,指尖传来的微弱脉搏让医者眉头紧锁。
“失血过多,寒气入体,胎象……”
顾青的话戛然而止,他看了一眼贺邢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改口道,“必须立即施救。”
贺邢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阿影往怀里又带了带。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在心底蔓延开来。
这个总是安静待在他身边的影卫,这个被他当作所有物的存在,此刻却让他感到了真切的恐惧——恐惧失去,恐惧再也看不到那双总是追随着他的眼睛。
恐惧。
像贺邢这种人居然也会觉得恐惧。
“救他。”贺邢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
顾青不敢怠慢,立即取出银针。
细长的银针在火把下闪着寒光,刺入阿影的穴位时,那具冰冷的身躯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贺邢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阿影的脸。
他看到阿影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又无力地垂落。
这种微弱的生命力,反而让贺邢的心揪得更紧。
庙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丹云快步走进来禀报:“阁主,找到旭东的尸体了。”
贺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人身上。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丹云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看伤口,是夜哭剑所致。”
这一次,贺邢终于有了反应。他低头看向阿影哪怕晕了之后也要死死抱在手中的剑,剑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所以,阿影是在重伤的情况下,还拼死替他除掉了这个祸患?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贺邢心中翻涌。
是恼怒,是心疼,还有一种连贺邢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
顾青施完针,好歹先止住了血,拿出干净的布料,简单的包扎了一下,又拿出参丸,替阿影续命。
做完这一切,顾青语气沉重地开口,
“阁主,阿影大人伤势太重,必须尽快回庄救治。这里条件太差,若是再耽搁下去……”
贺邢打断他的话:“走。”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阿影打横抱起。
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心头一紧,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些。
走出破庙时,夜风扑面而来。
贺邢下意识地用大氅将阿影裹紧,挡住外面的寒气。
怀中的身体冰冷得让他心惊,他只能尽量用体温去温暖这个奄奄一息的人。
不是剑阁最锋利的剑吗?
……为什么此刻,阿影如此冰凉?
马车早已备好,贺邢抱着阿影踏上车厢,沉声吩咐:“回庄,越快越好。”
车轮开始转动,碾过夜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车厢内,贺邢始终保持着怀抱阿影的姿势,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在阿影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贺邢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这张熟悉的脸。
因为失血过多,阿影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够清晰地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一刻,贺邢才惊觉,这个被他当作影卫、当作所有物的人,原来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那些平日里被忽视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阿影为他挡剑时的毫不犹豫,被他逗弄时耳尖泛起的薄红,还有偶尔流露出的、连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坚持住。”
贺邢低声说道,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
“我不准你死,我不准你死,我绝对不允许你死……”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朝着旭家山庄的方向而去。
贺邢抱着怀中冰冷的身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害怕。
车厢颠簸。
贺邢将阿影紧紧抱在怀中,一手抵在他后心,精纯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护住那微弱的心脉。
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想擦去阿影脸上沾染的尘土和血污。
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皮肤,贺邢却猛地顿住——他看见自己指腹上竟也沾着暗红的血迹。
是刚才抱阿影时蹭到的?
血。
到处都是血。
阿影黑色的夜行衣已被浸透,沉甸甸地贴在他单薄的身子上,散发出浓重的铁锈味。
就连贺邢试图擦拭的动作,都只是在阿影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又添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贺邢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更让他心头刺痛的是,即便在彻底昏迷之中,阿影的身体依然维持着一个本能的姿态。
影卫微微蜷缩着,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另一只手却仍固执地、小心翼翼地护在小腹的位置。
那个细微的动作,狠狠扎进贺邢眼里,扎进他心里。
贺邢低头看着阿影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被血污沾染却依旧精致的眉眼,看着那护住小腹的手……一股简直是冲破头脑的酸涩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
他慌忙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贺邢的目光再次落回阿影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他刚刚知情的生命。
惊惶与失措,这两种几乎从未在贺邢脸上出现的情绪,此刻却以一种极其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现了。
他们的孩子……他们居然有一个孩子……
贺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现在,这个孩子还能保住吗?
而阿影……流了这么多血,伤得这么重,他还能……活着吗?
贺邢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阿影冰冷的身躯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一点温度,一点生气。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阿影冰凉的额角,闭上眼,内力输送得更加急切。
“阿影……”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撑下去……求你……”
马车在山庄门前戛然而止,车轮卷起的尘土尚未落定,旭辉已疾步迎上。
如今旭东和旭荟已经死了,整个旭家山庄的掌权人就是旭辉,旭辉虽然平日里面病殃殃的并不出头,但是到了关键时刻,他却能以力挽狂澜之势,直接揽下了整个旭家的事项,并且大义灭亲,关押柔夫人。
此刻,旭辉眼神中已多了几分掌事者的沉稳:
“阁主,旭家所有医师都已候在院内。”
“好,多谢。”
贺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脸上的神情压抑得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抱着阿影跃下马车,那抹黑色身影软软地陷在他怀里,血污浸透的衣袍在夜风中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张雪从不远处赶来,顾青也从马车上下来紧随其后,旭家医师们见状连忙让开一条通路。
贺邢径直冲向早已备好的房间,脚步又快又稳,仿佛怀中轻飘飘的重量是他此刻唯一的支点。
“不计一切代价救阿影。”
他将人小心安置在床榻上,染血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转头对顾青压低声音,
“孩子……能保住就保住,保不住就算了。”
张雪急急上前搭脉,指尖刚触到阿影冰凉的手腕,她脸色就变了:
“阁主,脉象滑而急,胞宫震动,恐怕有流产的预兆!”
贺邢只觉得心口那股剧痛愈发尖锐,几乎要撕裂胸膛。他咬牙道:
“先想办法救阿影,别的别管了!”
话音未落,一阵天旋地转的黑暗猛地袭来,贺邢本想强撑着想稳住身形,却终究抵不过那钻心的痛楚,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阁主!”
“阁主!”
顾青和张雪的惊呼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贺邢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再度清醒时,已置身于那片熟悉的意识虚空。
半空中,那颗琉璃心依旧悬浮着,赤红如焰,内里流淌的鎏金光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将周围的血雾映照得瑰丽而诡谲。
它无声地搏动着,荡开涟漪般的回响,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你爱阿影吗?”
贺邢闭了闭眼,喉间干涩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我爱。”他重复道,声音低哑却清晰,“我爱阿影。”
贺邢曾何等傲慢地否定这份感情,视之为无足轻重的小情小爱。
直到此刻,心痛欲死,悔恨交加,他才惊觉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眷恋。
人总是如此,拥有时习以为常,失去后方知痛彻心扉。
琉璃心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我早已说过,你那日不改,只怕今日后悔。”
贺邢低下头,从未有过的颓败笼罩着他:“我已然后悔莫及。”
“其实,已经好很多了。”
琉璃心的光芒柔和了些许,似乎居然是在宽慰贺邢,
“若非我出现警示,你恐已坠入长生烟陷阱,如幻境所预示那般,被旭家背刺,遭武林围攻,剑阁崩塌,阿影战死……”
“是我之错,狂妄自大。”贺邢咬牙承认。
琉璃心对他的认错似乎颇为满意:
“我的任务,不过是将偏离的轨迹拉回正轨。世间悲剧已太多,若能少一桩,亦是功德。”
它话锋一转,光芒微黯,
“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实话告诉你,阿影的孩子……保不住了。”
贺邢对子嗣本无执念,可一想到阿影昏迷中仍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模样,心口便如同被重锤击中。
他此生骄傲,此刻却对着那颗来历不明的琉璃心,屈膝跪了下去。
“我不知你是谁,”
贺邢的声音低沉而恳切,
“但求你救救阿影,救救他腹中的孩子。任何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琉璃心闪烁了一下,似有讶异:“你怎知我能帮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身上必有你所图之物。”
贺邢抬头,目光灼灼,“务必请你出手,我愿付出代价。”
琉璃心内光华流转:
“阿影身中箭伤,体内噬心蛊未除,又经久战、力竭、寒夜奔波,此胎若能保住,堪称奇迹。”
它微微靠近,还是实话实说了,
“不过,我确有能耐救阿影,亦能保他腹中胎儿。”
贺邢大喜:“需要我做什么?”
“准确而言,我需要收集你的情感与悔悟。”
琉璃心光芒更盛,
“情感于我来说,是能量之源。能量可以决定我能救阿影几分,能护那胎儿几分。”
它飘至贺邢面前,
“将手放上来,让我验看你这颗心,有几分真。”
“好。”
贺邢毫无犹豫,抬手覆上那温润剔透的琉璃。
刹那间,血雾翻涌,琉璃心内的赤红之色骤然加深,如同饱饮鲜血,金光奔流激荡。
琉璃心满意地搏动了一下:
“看来,你确有一颗真心。”
它缓缓退开,
“回去吧,你的愿望,我自会实现。”
“世事阴差阳错,有时只缺一个契机。此番是一场你我各取所需的交易,我很满意。”
随着琉璃心的话语,周围的虚空开始扭曲、消散。
贺邢感到一股力量将他拉回现实,意识重新沉入身体中。
贺邢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光线刺得他眼前发花。
心口那阵熟悉的绞痛还未完全散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钝痛。
下一秒,顾青焦急的脸庞在视线中逐渐清晰:“阁主!您终于醒了!”
“阿影呢……”
贺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强撑着要坐起来,却被顾青轻轻按住。
“救回来了,阁主放心。”
顾青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说来真是万幸,若非阿影大人体内的噬心蛊吊着一口气,恐怕……”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
“噬心蛊虽是邪物,但只要阁主您身上的母蛊无恙,子蛊便会拼死护住宿主心脉。这次真是阴差阳错,因祸得福了。”
贺邢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那蚀骨的心痛也奇迹般地缓和了些。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躺在客房的床榻上,窗外天光已亮。
贺邢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我去看看他。”
顾青连忙点头道:
“张雪刚给阿影大人喂过药,脉象已经稳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感叹,
“更奇的是,昨夜血水真是一盆一盆的往外端,胎儿居然也保住了。当真是福大命大,洪福齐天。”
贺邢脚步一顿,猛地看向顾青,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琉璃心的话犹在耳边,那场交易竟然真的成了?
他顾不上细想,踉跄着朝隔壁房间走去。
房门虚掩着,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张雪正坐在床边,小心地用湿布擦拭阿影额角的虚汗。
见到贺邢进来,她连忙起身行礼。
“属下拜见阁主!”
“起来吧。”
贺邢的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床榻上。
阿影静静地躺着,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胸口已有微弱的起伏。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
他的一只手露在锦被外,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另一只手依旧下意识地搭在小腹的位置。
贺邢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当真是如梦似幻。
贺邢在床边缓缓坐下,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阿影冰凉的脸颊。
真实的触感传来,带着微弱的生机。
阿影还活着。
他们的孩子……也还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贺邢的鼻腔,他慌忙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再转回头时,眼中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沉。
“他何时能醒?”贺邢的声音低哑。
张雪谨慎地回道:“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恐怕还需昏睡些时日。但脉象已趋平稳,好生将养,应无大碍了。”
贺邢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阿影脸上,久久不曾移开。
房间里只剩下阿影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以及贺邢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阿影那只护着小腹的手轻轻握住。
阿影身侧,那柄夜哭剑静静躺着,剑鞘上沾染的暗红血迹已然干涸,却依旧刺眼。
贺邢伸出手,指尖微颤地触上冰冷的剑身,取过一旁干净的布巾,一点点擦拭去上面的污秽。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对于阿影这样的武者而言,剑便是半条性命,是生死相托的伙伴。
这柄夜哭剑,陪阿影走过无数腥风血雨。
将擦拭干净的剑轻轻放回阿影手边,贺邢的心口依旧闷痛难当,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
他重新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阿影苍白的容颜。
从微蹙的眉头,到紧闭的眼睑,再到毫无血色的薄唇。每一处细节,都看得贺邢眼眶发热,心里是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钝痛。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就永远失去这个人了。
贺邢此生桀骜不驯,视情爱为无物,觉得那是庸人自扰的软肋。
可偏偏,命运让他遇到了阿影。这个沉默的、总是隐在阴影里的影卫,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在他坚硬的心防上凿开了一道裂缝,让他泥足深陷,等他惊觉时,早已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他爱上了一个影卫。
贺邢闭上眼,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认了。
纵使是曾经不屑一顾的小情小爱,原来也能让人痛得如此撕心裂肺,刻骨铭心。
下一秒,贺邢小心翼翼地捧起阿影冰凉的手,将其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掌心传来的寒意让他心尖一颤,他用自己的体温,试图驱散那令人恐慌的冰冷。
贺邢就这样屈尊降贵地坐在脚踏上,上半身伏在床沿,侧脸紧紧贴着阿影的手背,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深不见底的目光凝视着床上昏睡的人。
刚刚经历了一场险些永诀的失去,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从命运手中抢夺来的恩赐。
贺邢真的一刻也不想放开这只手了,仿佛只有这样紧紧握着,才能确认阿影真的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19、第19章·隐退
第19章 第19章·隐退 从此洗尽铅华,隐入烟……
阿影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中沉浮, 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飘向深不见底的深渊。
冰冷的黑暗裹挟着他不断下坠,四周是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冰冷,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身体深处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提醒着他尚未完全消散的存在。
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身体像破碎的棉絮, 意识一点点消散。
在这濒死的恍惚间,一个执念却愈发清晰——他很想见他的主人。
主人……
若有来世,他们还能相遇吗?
如果真有来世,阿影真的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替身了, 不想只活在阴影里。
他渴望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主人身边, 哪怕只是片刻……
就在阿影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不断下沉的手腕,那力道如此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硬生生将他从冰冷的深渊边缘拽了回来。
是谁?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一声声急切的呼唤穿透层层迷雾,敲打在他逐渐复苏的感知上。
那声音,是主人的声音。
阿影本能地反手紧紧抓住那只手,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冰冷的指尖死死扣住那份温暖, 再也不愿松开。
是不是……他没有被抛弃……
主人来寻他了。
温暖的血液瞬间涌遍阿影冰冷的四肢百骸。
黑暗中似乎有了光, 绝望中生出了微弱的希望。
他攥着那只手, 如同攥住了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不再恐惧,不再孤独。
主人……
主人……
不知又过了多久, 阿影的意识再次从一片沉重的混沌中挣扎着浮起。
光线越来越强了。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灌满了铅,连最简单的抬动手指都无比艰难。
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滞涩的痛楚。
阿影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脆弱地颤动了几下,终于费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模糊的视线花了片刻才逐渐对焦。
映入眼帘的,是主人那张俊美却写满疲惫与担忧的面容。
贺邢正俯身靠近他,一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正轻柔却坚定地固定着他的下颌。
然后,在阿影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的注视下,贺邢含住一口深褐色的药汁,低下头,精准地覆上了他因失血而干裂苍白的嘴唇。
“唔……”
温热的、带着浓重苦涩气味的液体,伴随着对方灼热的气息,被不容拒绝地渡入了阿影的口中。
“!!!”
阿影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就想偏头躲避,这个动作却让他猝不及防地被尚未咽下的药汁狠狠呛到!
“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痛苦地蜷缩,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病态的潮红,眼角也生理性地溢出了泪花。
“阿影!”
贺邢见他转醒,眼中瞬间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可那光芒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后怕、担忧,以及一种难以遏制的怒气所取代。
他迅速放下药碗,双手扶住阿影因咳嗽而不断颤抖的单薄肩膀,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嵌入对方的骨肉里。
盯着阿影那双因呛咳而水汽氤氲、带着茫然与惊恐的眼睛,贺邢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
“阿影啊阿影!你当真是……你怀着身孕,竟敢如此不管不顾地逃跑!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昏迷了多久?!你知不知道你差点……”
后面的话,贺邢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没能说下去,但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翻涌的猩红,已经昭示了他这两日是如何在恐惧与焦灼中度过的。
可是这短短几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却足够在瞬间将阿影冻僵。
主人知道了……
知道他隐瞒了最不堪的秘密,知道他胆大包天地背叛逃离……知道他这个替身不仅心思龌龊,还妄图用这不男不女的身体孕育子嗣……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等待他的,将是主人何等的雷霆之怒?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还是直接被厌弃地丢弃?
可为什么……为什么主人此刻还抱着自己?
贺邢看着阿影瞬间惨白如纸、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去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兽般的惊惧与绝望,心头那股无名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后怕和心疼。
他长长地、沉重地舒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两日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恐惧和焦灼尽数吐出,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两天了!”
“啊……”
阿影怔住了,下意识地循着贺邢的话语,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望向窗外。
刺目的、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告诉他此刻正是晌午。
他竟然……睡了这么久?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如此之久?
阿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回近在咫尺的贺邢脸上。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戏谑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里面翻涌着阿影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怒气,有余悸,有关切,还有一种他从未在主人眼中见过的,深沉得让他心慌意乱的东西。
这复杂的目光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阿影浑身一颤。
巨大的恐惧再次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瞬间淹没了阿影刚刚苏醒的、尚且脆弱的神经。
“主、主人……属下……属下知错了……”
阿影猛地别过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扎着,一把扯过旁边厚重的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死死地贴在床榻最内侧的角落里,恨不得整个人都融进墙壁的阴影里,彻底从贺邢的视线中消失。
他这张脸……这张与旭荟如此相似、曾被阿影暗自庆幸能因此得到主人些许垂青的脸……主人亲口说过,看到就觉得恶心反胃。
阿影不能让主人看见。
他不能再用这张令人生厌的脸,去玷污主人的眼睛,去挑战主人的耐心。
在蜷缩起来的瞬间,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昏迷前那阵撕裂般坠痛的恐怖记忆。
孩子……还在吗?
他胆大包天,想要留下的、属于主人的孩子,现在还在他的肚子里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
阿影什么都不敢问,什么都不敢说,生怕任何一个字都会引来最终的审判。
他只能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受伤濒死的狗,用最原始的方式保护着自己,单薄的脊背在锦被下勾勒出脆弱而惊惶的弧度。
“阿影!”
贺邢见阿影不仅躲进被子里,还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心头那股又气又疼的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他不再犹豫,伸手直接连人带被一把捞起,强行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从自以为安全的壁垒里挖了出来,紧紧箍进自己怀里。
“躲什么?”
贺邢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却又透着一丝后怕,“不许躲我!”
骤然暴露在空气里,又被强行拥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阿影浑身一僵,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是何等失态和逾矩。
恐慌如同冰水浇头,他下意识地在身侧摸索,指尖触到熟悉的冰冷剑鞘——是他的夜哭剑。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立刻挣脱贺邢的怀抱,踉跄着在床榻上跪直身体,双手将夜哭剑高高举过头顶,深深低下头,声音因恐惧而发颤:
“主人,属下知错!属下愿受罚,属下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他闭着眼,等待着预料中的雷霆之怒,或许就是这柄剑的裁决。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或惩罚并未落下。
贺邢只是沉默地接过了那柄剑,随手放到一旁的矮几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紧接着,阿影就感到自己再次被揽入那个温暖的怀抱,比刚才更加用力,更加不容拒绝。
贺邢的手臂紧紧环住他,一只手却异常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肩头包扎好的伤口。
那动作带着一种笨拙却坚定的安抚意味。
可是贺邢却什么都没有说。
“主人……主人不要生气……”
阿影卑微地恳求着,
“阿影……阿影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没事了,没事了。”
贺邢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安抚他,
“不要担心,孩子保住了,你的身体也能好好调养回来。什么都不要担心,有我在。”
孩子保住了?
阿影猛地抬起头,原本瑟缩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不敢触碰的希冀,他望向贺邢:
“孩子保住了?”
贺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又酸涩得厉害。
他低下头,珍重地、轻柔地吻在阿影冰凉的额头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与温柔:
“是,我们的孩子保住了。保住了,我们的孩子。”
他刻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眼前这个惶恐不安的人,连同那个意外而来的小生命,一起牢牢地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被这样紧密地拥抱着,阿影只觉得浑身僵硬,受宠若惊到了极点。
可那怀抱传来的温热和坚实,却又像是有奇异的力量一般,在他冰封的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带着暖意的涟漪,让阿影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点贪恋的安心与归属感。
下一秒,阿影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开口:
“主人,属下知罪。私自逃走,罪该万死,还请主人降罚。”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犯下如此滔天大错,若无惩罚加身,反而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惶惶不可终日,于心难安。
贺邢却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用那种深沉得令人心慌的目光凝视着阿影,仿佛要透过阿影苍白的躯壳,看进阿影惶恐不安的灵魂深处。
良久,贺邢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阿影,你逃离我的身边,这次就算了。”
顿了顿,贺邢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但是,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
他的手臂收紧,将阿影更深地按向自己胸膛,语气骤然变得危险而偏执:
“如果你敢有下次,我就把你永远关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许去。只许待在我的房间里,锁在我的床上。”
阿影闻言愣住了,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他不安地咬住下唇,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
“这、这也算是惩罚吗?”
这听起来,更像是阿影内心深处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贺邢看着他这副懵懂又不安的模样,心头微软,伸手轻轻抚过他因伤病而消瘦许多的脸颊,指尖带着怜惜的温度。
他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那就说点正经的,罚你和我成亲。”
“万万不可!”
阿影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属下卑贱之躯,如何配得上主人。”
此刻,贺邢连日来衣不解带地守着他,身心早已疲惫不堪,此刻见阿影如此激烈的反应,不由得用手指用力压了压紧蹙的眉心。
他看着阿影,眼神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与一丝疲惫的沙哑:
“谁敢说你配不上我?我说配得上,就是配得上。”
阿影见主人面露疲色,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到了嘴边的反驳话语瞬间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直视贺邢,只能顺从地、带着一丝茫然无措低声道:“是,属下都听主人的。”
蜷在贺邢怀里,阿影只觉得主人对他实在是开了天大的恩典。
不仅没有因他私自怀上血脉而震怒,也没有因他胆大包天的逃离而严惩,反而许下了“成亲”这般阿影连做梦都不敢妄想的诺言。
这巨大的、不真实的恩宠,沉甸甸地压在阿影心上,让阿影愈发觉得自身渺小卑贱,除了粉身碎骨以报君恩,再无他路。
——
自旭家山庄回到剑阁已有数日,贺邢敏锐地察觉到了阿影的不对劲。
这个以往总是沉默却坚定地跟随在他身后,目光虽低垂却从不回避他视线的影卫,如今却像是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与他说话时,阿影总是微微侧过头,或者将头垂得更低。
夜晚同榻而眠,阿影要么早早熄了灯,要么便用枕头或锦被边缘半掩住自己的脸,蜷缩在床榻最里侧,仿佛要将他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起初贺邢只当他是伤势未愈,精神不济,或是孕期反应所致。
可次数一多,那刻意回避的姿态便再明显不过。
贺邢真的觉得非常奇怪,心中甚至隐隐升起一丝不悦与失落。
这日午后,贺邢处理完阁中事务,回到寝屋,便见阿影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发呆,暖融融的日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神情专注而安静。
贺邢放轻脚步走近,阿影似乎并未察觉,直到阴影笼罩下来,他才猛地一惊,下意识就要侧过脸去。
“阿影。”
贺邢伸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阻止了他躲避的动作,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
“主人……”
阿影的身体瞬间僵硬,被迫抬起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眼神游移着,不敢与贺邢对视。
“看着我。”
贺邢其实已经蛮不高兴了,“为何近来总是躲着我?”
被这样质问,阿影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色微微发白,那眼底深处翻涌的惶恐与自卑,清晰地落入了贺邢眼中。
阿影的睫毛低垂着,视线牢牢锁在干干净净的地面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他的声音轻得不行:“属下长了一张惹主人不快的脸,故而不敢于主人面前放肆。”
贺邢闻言,眉头立刻紧紧蹙起,捏着阿影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什么意思?你不是一直都长这样吗?”
他仔细端详着这张早已刻入心底的容颜。
阿影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更加窘迫,唇瓣被咬得失去了血色,犹豫了片刻,才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属下……”
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自卑几乎要溢出来的模样,贺邢脑中灵光一闪,骤然明白了过来。
他想起了在旭家山庄时,自己面对旭荟那张相似的脸时脱口而出的厌恶,也想起了阿影昏迷前柔夫人那番诛心之言。
原来症结在这里。他的声音不由得放柔了些:
“你是说,你和旭荟长得像?”
阿影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无措地闪烁了一下,像是被看穿了心事,下意识又想避开视线。
他感觉主人似乎越来越能洞察他那些隐秘的心思了。
这让阿影既有些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欢喜,又感到一丝无所适从的慌乱,仿佛最后一层自我保护的外衣也被剥开。
贺邢捏着阿影下巴的手力道放得更柔,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摩挲着他,目光专注而认真地描摹着他的眉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在我眼里,你就是你,阿影。”
“旭荟算什么东西?他也配与你相提并论?”
贺邢哼了一声,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
“怪不得顾青说怀孕了容易心思重,胡思乱想,这么一看,还真是没说错。”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阿影脸边,
“以后心里想什么,哪怕觉得再荒谬、再不该,都得告诉我,不许再这样自己藏着掖着。”
这最后一句,已然带上了命令的口吻。
阿影眨了眨眼睛,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人非但没有厌弃这张与旭荟相似、曾引得主人出言讥讽的脸,反而……是在安慰他,是在告诉他,他是独一无二的?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梦的事情。
此刻他居然是清醒的,居然是在现实之中吗?
下一秒,阿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低声问道:
“主人,是要纳属下为男妾吗?”
这是阿影这两天翻来覆去所能想到的,自己这般影卫出身、身体特殊的人,唯一可能有的、已是逾矩的归宿。
“男妾?”
贺邢被他这小心翼翼的问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认真思索了一下,才开口道,
“我以前没遇到你之前,压根就没想过什么娶妻纳妾,觉得那些都是俗世羁绊,无趣得很,对那些也提不起丝毫兴趣。”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阿影脸上,变得深邃而温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
“是遇到了你之后,是你让我有了这样的心思。想把你留在身边,不是作为下属,也不是作为见不得光的禁脔,而是作为唯一能与我并肩之人。”
阿影愣住了。
贺邢凑近前去,在阿影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这个吻不带色欲,只有珍视和安抚。
贺虽然邢带着几分戏谑,眼底却满是认真地问:
“你说,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负责?”
不等阿影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便斩钉截铁地说道:
“别说什么男妾不男妾的了。那是对你的侮辱。”
贺邢凝视着阿影骤然睁大的、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宣告,
“我说了,我要你,做剑阁的另一个主人。”
贺邢伸手,轻轻握住阿影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继续道,语气中是全然的信任:
“你做过剑阁最锋利的剑,为我,为剑阁扫清过无数障碍。现在,我要你堂堂正正站到我的身边来。”
“阿影,我这辈子没有说过这么肉麻的话,但是,这句话总归要说的。”
“我爱你。”
“我想和你拥有一个家,我想和你彼此之间成为家人,我想和你共同抚育我们的孩子。”
——
剑阁阁主的婚期便定在了这个月末,日子选得有些仓促,但无人敢置喙。
仪式并未大肆铺张,一切从简,然而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该到场的人物也一个不缺。
红绸装点着肃穆的剑阁主殿,平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与喜庆。
贺邢自是尽力周全,事事以阿影的身体为重。两人皆身着量身剪裁的红色喜服,立于殿前。
贺邢穿红色并不罕见,他本就容颜俊美,气质桀骜,红色更衬得他意气风发。
但阿影却是第一次穿上如此鲜艳的颜色。
倒是有几分不习惯。
那身红衣仿佛褪去了他身为影卫时常年浸染的暗色,将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勾勒无遗。
苍白的肤色在红色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眉眼间的冷冽未曾消减,却奇异地与这身喜庆融合,宛若一柄暂时敛去锋芒、收入缀着红缨的华丽剑鞘中的名刃,沉静,却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锐利的美感。
在各方英雄豪杰与剑阁上下所有人的见证下,他们共饮了交杯酒,对着天地行了三拜之礼。
贺邢的目光始终落在阿影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
因着阿影有孕在身,精力不济,整个婚礼流程紧凑,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时辰。
需要阿影亲自参与、站于人前的部分,更是只有不到半个时辰。
贺邢早早便安排好了一切,仪式一结束,便亲自扶着阿影回房休息,不容他有一丝劳累。
这场婚礼,排场或许不算最盛大,但意义非凡。
这简短的仪式,与其说是传统的婚典,不如说是贺邢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整个武林宣告——阿影,是他贺邢明媒正娶、携手并肩之人,是剑阁名正言顺的另一位主人。
从此,无人再可轻慢,也绝了那些或许尚存的、不必要的猜测与流言。
婚后的日子,贺邢仿佛患上了分离焦虑,半步也不愿让阿影离开自己的视线。
尤其是随着阿影的腹部日渐隆起,身形愈发笨重,贺邢更是紧张得如同看守稀世珍宝,时时刻刻都要将人带在身边才觉安心。
无论是处理阁中事务,还是在庭院中散步,阿影总能感受到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起初他还有些不自在,但时间一长,再怎么不习惯也习惯了。
每到夜晚,贺邢必定要将阿影整个圈进怀里,小心翼翼地避开他隆起的腹部,相拥而眠。
阿影也总是异常乖顺地窝在主人温暖坚实的怀抱中,其实阿影挺喜欢这样的日子的,他这一生没有这样平和的时候。
而在贺邢的梦境深处,那颗琉璃心依旧偶尔浮现。
只是如今的对话,早已从最初的质问与交易,变成了贺邢单方面的“讨价还价”。
只见琉璃心周身光华流转,传递出近乎无语的情绪:
“天地有序,阴阳有常,分娩之痛乃自然之理,岂能说免就免?”
“你既有通天之能,必有办法!”贺邢在梦中寸步不让,“你开条件便是。”
“……”
琉璃心沉默半晌,光芒明灭不定,似乎在进行复杂的推演,最终,一道清晰的信息传入贺邢意识,
“强求此等违背常理之事,需以大功德、大代价相抵。”
“剑阁杀伐过重,煞气萦绕,若想得此福报,从此以后,剑阁需封存兵刃,不再行杀人之事,并彻底隐退江湖,解散基业。”
“以此滔天功德,才能换得你的愿望。”
解散剑阁?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贺邢抬起头,目光坚定:“好,我同意。”
琉璃心似乎也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光芒微微一顿,随即缓缓隐没于梦境深处。
秋日,天高云淡,层林尽染。
在一番精心准备与忐忑等待后,阿影竟真的如贺邢所“讨价还价”那般,极为平安顺遂地诞下了一个女儿。
贺邢握着阿影的手,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女婴,心中大石终于落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柔情。
阿影为她取名为“贺朝兰”,朝露晨曦,兰心蕙质,愿她一生沐浴光明,自由成长。
贺邢对外只宣称他们收养了一个女婴。
之后,贺邢再也没有梦到那一颗琉璃心,当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也可能是被贺邢气得根本就不想打招呼,直接走了。
就在贺朝兰满月之后不久,一则震惊整个武林的消息传出——雄踞一方、令无数人忌惮的剑阁,宣布正式解散。
阁主贺邢散尽库藏,妥善安置了所有阁众,然后便与阿影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昔日剑阁之主贺邢与其爱人阿影,从此洗尽铅华,隐入烟火人间,真正做了一对远离江湖纷争的闲云野鹤。
无人知晓他们去了何方,只留下一段段或真或假的传闻,在茶楼酒肆间,被说书人娓娓道来——
作者有话说:这个单元结束啦[眼镜]
下个单元写冷漠直男富公子x孤立无援穷学霸
[段迟x牧溪]
[直男攻+长发受+直掰弯+暗恋文学]
(ps:主角均已成年,无任何现实映射,不可带入现实。)
20、第1章·日记
第20章 第1章·日记 可惜,段骋天生就是块焐……
秋日的A大, 梧桐叶已染上金色。
段骋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午后的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
他随手将那张薄薄的交换生申请表对折,塞进风衣口袋, 动作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白色风衣,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眉眼间是家境优渥蕴养出的从容,也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感。
段骋打算回宿舍简单收拾一下, 之后,飞往M国的航班就会将他带离这里的是非。
然而在他走过的时候,路人议论纷纷。
“段骋要出国了?”
“听说是因为牧溪那事吧……”
“被同性恋喜欢上,换谁都膈应。”
细碎的议论声随着他走过而响起, 又在段骋冷淡的一瞥中戛然而止。
电梯镜面映出段骋没什么表情的脸。
A大作为知名的贵族学府, 硬件设施很好,连学生公寓都配备了电梯。
在这里,像段骋这样家世显赫的学生是大多数,段氏集团在高精尖芯片领域的地位, 足以让他在这个环境里也站在金字塔顶端。
而与这光鲜环境格格不入的,是那些凭借成绩被特招进来的特困生。
段骋的室友牧溪,就是其中之一。
并且,是最近在学校论坛上,处于风口浪尖的那一个。
一切只因为一本意外曝光的日记。
牧溪是同性恋的秘密, 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公众面前, 成了好事者茶余饭后最刺激的谈资。
流言蜚语如同病毒般在系里蔓延, 将两个名字紧紧捆绑在一起——写日记的牧溪, 和被牧溪偷偷爱慕着的段骋。
“段哥,被个男的暗恋啥感觉啊?”
“啧,牧溪平时那副样子, 没偷偷意淫你吧?想想不膈应吗?”
类似的试探或恶意,这几天不断钻进段骋耳朵里。
被牧溪喜欢,他其实并不像外人揣测的那般愤怒,更多是一种被无端的烦躁。
怎么会这么烦躁呢?
段骋也有点不清楚。
在段骋的印象里,牧溪这个人,扎着长发,清瘦,苍白,总穿着洗得发旧的衣服,看人时眼神像受惊的鹿,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柔软。
明明囊中羞涩,却还是会用兼职赚来的微薄收入,小心翼翼地给他买水果、递零食,或是默不作声地帮他处理一些琐事。
段骋不缺那些廉价的水果,更不需要一个同性的爱慕,他人对他的示好,段骋也从未放在心上。
就像段骋天生对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缺乏理解和兴趣。
最重要的是。
段骋讨厌麻烦。
牧溪真的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段骋迈着长腿踏进宿舍走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修长却带着冷硬气息的身影。
他此刻的心情糟糕透顶。
牧溪那桩破事带来的困扰只是一部分,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感觉自己可能真的快要精神分裂了——他被一个诡异至极的东西缠上了。
一颗琉璃心。
起初,它只是在深夜梦境中出现,模糊不清。
可后来,它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形象也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侵入他的现实。
无论是在课堂,还是在开车,那个见鬼的声音总会毫无预兆地在段骋脑海中响起。
此刻,即便在光线充足的宿舍里,他仿佛也能“看”到那颗悬浮于意识深处的琉璃心。
它约莫拳头大小,材质剔透却非冰冷,反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心魄赤红如跳跃的火焰,内里却又流淌着液态黄金般的鎏金光晕,它们随着那无声却有力的搏动缓缓流转,真的如同一颗活生生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段骋不是没怀疑过自己。
他一度认为是学业压力或近期睡眠不足导致了幻觉,甚至特意去看了顶尖的精神科医生,做了一套极其详细的检查。
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建议他放松心情。
可这玩意儿依旧阴魂不散。
它不仅存在,还自称是什么“系统”,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完成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才绑定了段骋。
简直荒谬绝伦。
段骋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脑中的杂念,专注于手头的整理。
双人寝室内,属于他的那一侧略显空旷。
他动作利落,将一些不常用的书籍、过期的杂志、以及一些用不着的杂物,毫不留恋地扔进一个超大的黑色垃圾袋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段骋,]
那个熟悉的声音果然又来了,清晰得如同耳语。
[你真的要走吗?]
[真奇怪,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看不清自己的心呢。]
“哐当——”段骋将一摞书塞进准备带走的纸箱里。
他直起身,额前的碎发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使得他的眼神更加晦暗难明。
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那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段骋开口:
“……别烦我。”
似乎光是听到牧溪这个名字,段骋就被茜起了情绪。
其实,发现那本掀起轩然大波的日记,与段骋基本上没什么关系。
事发当日,段骋正在校内的羽毛球场馆。
他与球友打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汗水彻底浸透了运动衫,紧贴在后背,带来黏腻的不适感,段骋和球友说再见,然后拎着球拍走向淋浴间。
结果洗完澡出来之后,就看到外面一片热闹。
角落里,一群人正围成一圈,哄笑声和刺耳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被围在中心的,是——牧溪。
在这所充斥着特权与资本的学府里,像牧溪这样凭借惊人天赋进来的特困生,仿佛误入狼群的羔羊。
学校之所以招收特困生并且给予五十万的奖金,就是为了吸引很多项目的公开投资,还有政府的支持。
对于有钱的人来说,五十万说多不多,可能也就买个礼物的价格。
但是考进来的特困生,基本上都是家庭非常非常困难,特别需要这一笔奖金。
特困生。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成了某些富家子弟彰显优越感、发泄过剩精力的对象。
而牧溪,因其过分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温懦可欺的性格,以及格外扎眼的半长黑发,便成了以卢杰为首的那伙人最“热衷”的欺压目标。
那时,卢杰正趾高气扬地站在最前面,他穿着限量版运动鞋的脚,不客气地踢了踢牧溪掉在地上的那个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的旧帆布包。
“喂,娘娘腔,手脚不干净啊?这东西哪来的?”
卢杰的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嘲讽。
牧溪像一只被猛兽围住的鹿,咬牙试图护住自己的包,却在几人的推搡下,踉跄着摔倒在地。
那个本就脆弱的旧包,“啪”地一声,卡扣彻底崩断,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散落出来——几本边角卷曲的旧教材,几支最便宜的笔,可能也就一块钱一支,以及……
段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因为他看见了,他刚刚扔进场馆门口垃圾桶的用过的那条深蓝色运动毛巾。
牧溪居然捡段骋不要的东西。
而混杂在这些杂物之中的,还有一本看起来使用了很久、封面是素净浅蓝色格子的硬壳笔记本。
“哟呵!还写日记呢?”
卢杰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宝,眼睛一亮,脸上堆满了恶劣的笑容。
他弯腰,像是翻检垃圾一样,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拨弄着散落的东西,最终目标明确地伸向了那本日记。
就在刹那——
一直逆来顺受、蜷缩在地上的牧溪,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
“还给我!”
牧溪居然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不再是那只温顺的鹿,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护崽的野兽。
不顾一切地撞开卢杰,整个身体扑在那本日记上,用自己瘦弱的脊背死死护住,仿佛那是比他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操!你他妈还敢动手?!”
卢杰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在众多小弟面前顿觉颜面尽失,整张脸因愤怒而涨红,
“给我把这变态拉开!按住他!”
命令一下,他身边那几个惯于溜须拍马的跟班立刻一拥而上。
双拳难敌四手,瘦弱的牧溪几乎没怎么挣扎就被他们粗暴地掰开手臂,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两人反剪着他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另一人则粗暴地从他怀中抢走了那本日记,谄媚地递到卢杰手中。
“嘿嘿,卢哥,请。”
卢杰一把夺过,像是握着什么胜利的战利品,得意洋洋地翻开。
他快速扫了几眼,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一种发现猎物的、极其猥琐而兴奋的神情。
“哦——!”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声音刺耳,吸引了周围所有看热闹的目光,
“我说什么呢!原来不但是个娘娘腔,还是个心思龌龊的变态同性恋啊!”
卢杰故意将日记本举高,朝向越来越多围观的人群,手指用力地点着其中的一页,大声宣读般嘲弄:
“啧啧啧,你们猜他暗恋谁?哈哈哈哈居然是段骋!段大少爷!”
他爆发出夸张的大笑,仿佛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我的天!”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你们说,好不好笑?!恶不恶心?!”
“哈哈哈哈!”
四周立刻爆发出震耳的、附和的哄笑声,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鄙夷、猎奇和看戏的兴奋。
“我靠!真敢想啊!段骋也是他能肖想的?”
“穷酸鬼,心理还不正常,真他妈倒胃口!”
“还是卢哥火眼金睛,早就看出来这家伙是个变态了!”
“就是!恶心死了!居然还偷藏人家喝过的水瓶子,用过的毛巾,死变态!”
污言秽语如同密集的、淬了毒的冰锥,毫不留情地砸向被按在原地、无法挣脱的牧溪。
牧溪不再挣扎,只是深深地、几乎要将脖子折断般地垂着头,长长的黑发凌乱地垂落下来,像一道绝望的帷幕,彻底遮住了他脸上可能存在的任何表情——泪水、屈辱,或是心如死灰的麻木。
段骋站在人群外围。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被欺负到尘埃里的身影,看着那本被卢杰像战利品一样挥舞的蓝色日记本。
霸凌。
霸凌者通过被霸凌者的痛苦,来体现自己的高高在上和特权。
其实是一件很可笑、很幼稚的行为。
段骋拨开喧闹的人群,他从小就特别的显眼,又因为身量高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所到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原本死死钳制着牧溪的两个男生一见到他,顿时慌了神,手下意识松了松:“段、段哥?”
“别乱攀关系。”
段骋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视线扫过两人还抓着牧溪胳膊的手,“松开。”
两人被他看得脊背发凉,讪讪地放开手。
失去支撑的牧溪踉跄了一下,被段骋稳稳扶住手臂拉了起来。
“段……”
牧溪抬起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眼尾泛着红,像只流血的鹿般望着段骋,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
这眼神让段骋莫名烦躁。
他皱了皱眉,转而看向卢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把东西还给人家。”
卢杰这种欺软怕硬的货色,见到段骋立刻换了副嘴脸,陪着笑说:
“段哥,这小子对你存着那种心思,太恶心了。我们这是在帮你出气……”
“把东西还给人家。”
段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卢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在段骋冰冷的注视下,终于不情不愿地递过日记本。
段骋接过来随手翻了翻——这本子对用着一块钱一支笔的牧溪来说算得上奢侈,牛皮封面还很新,里面只写了薄薄十几页。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段骋毫不犹豫地撕下了那十几页纸。
撕拉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他将空白的日记本塞回牧溪手里:“拿着。”
牧溪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或许比白纸还白,但还是乖乖接过本子,指尖都在发抖。
以前,段骋大概也能感觉到,牧溪总喜欢偷偷的看自己。
段骋对别人的目光其实比较敏锐,那个时候他还觉得很奇怪,牧溪为什么老是偷偷的看他。
现在想想看。
原来那个时候,牧溪就已经喜欢上自己了。
下一秒,段骋攥着那叠写满心事的纸片,冷冷扫向卢杰,一锤定音:
“这件事就这样过了,别找事,别找死。”
卢杰的脸涨得通红,大庭广众之下被这样打脸,却敢怒不敢言,只能死死攥紧拳头。
“跟我走。”
段骋对牧溪说完,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后,他将那十几页纸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然后对牧溪说:
“牧溪,首先,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可能接受你的喜欢。”
“其次,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当没发生过。”
而牧溪始终低着头,沉默,安静,逆来顺受,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已经不敢看段骋了。
麻烦死了,不知道有没有哭。
段骋觉得自己把牧溪带回宿舍,只是不想被卷入更复杂的局面。
可事情的发展远超出他的预料——从那以后,牧溪再不敢在他在的时候回宿舍。
只要段骋在宿舍里,牧溪就不会出现,也不知道晚上去睡哪儿了。
再也没有人会用一双柔软的眼睛看着他,再也没有人会特地冒着雨去给他买水果来吃,再也没有人会帮他带早饭。
段骋有点烦。
其实牧溪很像是空气。
平平无奇的,平常是真没什么存在感,但是真的不在了,反倒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第二天,学校的论坛炸了。
那个被撕碎的秘密,像野火般烧遍了整个校园。
一个匿名帖子被顶到最热:
【实锤!特困生牧溪暗恋段骋!现场目击者真实爆料!】
帖子详细描述了昨天发生的一切,甚至配上了偷拍的照片——牧溪、段骋、卢杰一群人。
风暴,才刚刚开始,论坛帖子的热度还在持续发酵。
评论区已经叠起了高楼,各种不堪入目的猜测和嘲讽层出不穷。
——怪不得平时总看他在段骋旁边转悠。
——真恶心,男生喜欢男生。
——听说他经常偷看段骋打球。
——真的假的?
……
接下来的几天,段骋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
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窃窃私语。就连上课时,都有不少人在偷偷打量他。
“段哥,那小子没骚扰你吧?”不时有“关心”的同学凑过来问。
段骋一律冷着脸不回应。
那天之后,牧溪彻底消失了。
不仅不在宿舍出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课都开始缺席。
直到三周后的专业课上,教授点名点到牧溪时,教室里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
段骋这才发现,牧溪已经不来上课了。
下课后,班长突然找到段骋:
“导员让你去一趟办公室,说是关于牧溪的事。”
段骋皱眉:“他的事找我做什么?”
“好像是因为……”
班长欲言又止,
“论坛上的那些事,影响很不好。牧溪的家长也来了,导员希望你能配合调查。”
段骋觉得很烦。
推开辅导员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室内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许老师是他们系的辅导员,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却正焦头烂额地坐在办公桌后。
这位K大博士后出身的温柔女性,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桌上的文件。
事情闹得这么大,校方的第一波问责已经让她疲于应付。
但更让段骋怔住的是办公室里的另外两个人。
在一边的牧溪低着头,仿佛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他脸上带着新鲜的淤青,左脸颊肿得老高,嘴角结着暗红色的血痂,这是一个巨大的巴掌印,很明显就是被打的。
那双总是柔软的黑眼睛,只能沉默地望着地面。
段骋皱眉。
而在办公室中央,一个穿着破旧长袖、浑身散发着酒气的中年男人正不停地鞠躬。
脚上的廉价运动鞋已经开胶,花白的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这就是牧溪的父亲,牧庄山。
“段骋同学来了。”
同样也愁眉苦脸的校长立即起身,语气热络得不同寻常,
“事情是这样的,论坛上的讨论影响很恶劣,很多同学联名要求缩减贫困生名额,还有不少人要求…开除牧溪同学。”
就在这时,牧溪缓缓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与段骋相遇时,段骋心里猛地一沉——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只剩下安静的灰暗。
牧溪的安静,原来会如此黯淡吗?
“这位就是段同学吧?”
牧庄山踉跄着凑上前来,浑浊的眼睛里堆满讨好,
“实在对不起,是我没管教好儿子……”
他边说边用力搓着粗糙的双手,指甲缝里还留着污垢。
“实在是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啊,真是让这位同学见笑了。”
说着,他一把拽着牧溪,粗暴地按着儿子的头向段骋鞠躬。
于是,牧溪也向段骋鞠躬,嘴抿的很白,脸上真是青一片紫一片,不知道身上被打成什么样。
“说出来也不怕大家笑话,”
牧庄山继续陪着笑脸,露出满口黄牙,身上的酒味真是遮都遮不住,大白天的酗酒,说不定就是刚刚喝完酒赶过来的。
“家里确实困难,要是退学的话,那五十万的奖学金就得退回去,我们家外面还欠着债呢…我们实在拿不出来啊。”
他的声音带着令人不适的讨好:
“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段骋的视线落在牧溪脸上的淤青上,又掠过牧庄山那双手,突然明白牧溪那些伤痕是从何而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老师不忍地别过脸去,校长则尴尬地轻咳一声。
段骋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
“你们找错人了吧?现在最该做的,难道不是追究论坛上那个匿名发帖人的责任吗?”
“啊?”
校长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语塞。
段骋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我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我无关。”
“现在是应该立即追查那个匿名帖主。散播谣言,侵犯同学隐私,损害他人名誉——这些才是真正该追究的。”
许老师闻言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突破口,连忙接话:
“段骋同学说得对!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查清发帖人身份。”
然而,校长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即反驳。
而始终低着头的牧溪,在听到这句话时,抬头看了一眼段骋,像是求救,又像是放弃求救了。
然后那件事就按照段骋的意思来解决了。
段骋的介入让论坛风波暂时平息,但水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事情被按下去了。
毫无动静。
事实上,校长原本打算将帖子事件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毕竟涉及自己的私生子——那个被他悄悄安排进学校镀金的儿子,就是帖子的主人。
但段骋没给他这个机会。
不过三天时间,段骋就查清了匿名帖主的真实身份。
他直接见了校长。
第二天,校长的私生子就在论坛发布了公开道歉声明,随后办理了退学手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让人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牧溪终于回到了课堂,但他搬出了宿舍,刻意绕开所有可能与段骋相遇的路线。
偶尔在走廊擦肩,他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啊。
牧溪应该是在遵循段骋的要求。
但是段骋觉得更加不自在了。
他莫名其妙觉得更烦了。
然而舆论的风暴从未停歇。
“看啊,就是……”
“同性恋吗……”
“好恶心哦,居然还是室友,连我都有点同情段大少爷了……”
窃窃私语如影随形。
每当段骋走过,总能感受到身后指指点点的目光。
那些人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穷追不舍地将两个名字捆绑在一起,用最龌龊的想象填补着无聊的生活。
真的是,一群傻逼。
这种无处不在的窥探和指指点点,让段骋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如同误食了苍蝇般恶心难言。
当初遵照他父亲的安排进入这所贵族学校,本是为了提前经营人脉,构筑属于自己的交际圈。
可惜,段骋天生就是块焐不热的冷铁。
事实上,很多人想聚到他身边,段骋好像天生就是人群当中的焦点。
但是,那些凑上来的谄媚面孔,无一例外地让段骋感到肤浅和厌烦。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成了独行侠,鹤立鸡群地穿行于校园,只有安静的牧溪能和段骋相对“平安无事”地待在一个宿舍。
曾经初中、高中时期,段骋偶尔有两个玩得来的朋友,都是出国镀金的。
对于他们这种背景的人来说,拿到推荐信、申请一个国外名校,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只因家族企业的战略布局,段骋才被留在了国内,这个学校的优先级排在第一位,所以进了这个学校。
段骋知道。
只要自己在这里,这个话题就会永远被不断的提起。
段骋其实有点分不清,到底是牧溪让自己觉得烦,还是这些话题让自己觉得很烦。
其实有什么区别吗?好像没什么区别。
果然还是直接出国吧。
21、第2章·跳楼
第21章 第2章·跳楼 牧溪总是让段骋感到烦。……
段骋的出国计划原本没什么问题。
签证妥帖地躺在护照里夹着, M国顶尖学府的录取通知书和所有申请材料都整齐地收在随身的文件袋中。
他甚至没有让家人送行,只吩咐了李司机送他去机场。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向国际机场,段骋靠在舒适的后座, 穿着一身简约的蓝白色卫衣和牛仔裤,神情淡漠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只要通过安检,登上那架跨越太平洋的航班,这里所有令人烦躁的是非都将彻底远离。
然而。
[你真的要离开吗?]
那颗琉璃心无声无息地浮现, 赤红如焰的魄体包裹着流淌的金芒,一下又一下地搏动着。
[你好像一点都看不清你自己的心啊。]
它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仔细感受一下,你不觉得, 你其实有点在意牧溪吗?]
段骋的眉心骤然拧紧, 他现在实在是不想听“牧溪”的这个名字。
[你真的很烦。]段骋说。
琉璃心显然接收到了他的不满,光芒急促地闪烁了两下,仿佛在叹息。
[我不想跟你吵架,上个世界, 我的能量损耗太大。]
它的语气变得深沉了些,
[但我必须提醒你,想想看,在这个流言蜚语能压死人的地方,连你这样家世的人都感到困扰, 那么牧溪呢?那个无依无靠、连宿舍都不敢回的特困生, 他此刻正在承受什么?]
[我说过无数次, ]
段骋的耐心告罄,
[闭嘴,不要来对我指手画脚。]
[唉,]
琉璃心似乎感到无比棘手,
[你怎么这样子油盐不进,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爱看不看。]段骋冷笑。
琉璃心沉默了片刻,最终只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似乎是真的妥协了:
[那……好吧。]
结果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呃!”
坐在后座上,段骋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瞬间弓起,右手死死捂住左胸心脏的位置。
一股仿佛被攥紧心脏的剧烈抽痛毫无征兆地袭来,痛得段骋眼前发黑,竟直接从宽敞的后座椅上翻滚下来,蜷缩在了车座下的地毯上。
“嘶——呃——”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背后的卫衣,额前碎发也被冷汗打湿。
“嗬——嗬啊……”
段骋眼前一黑,大口喘息着。
“大少爷!您怎么了?!”
前座开车的李司机从后视镜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去……去医院……”段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李司机哪还敢耽搁,方向盘猛地一打,毫不犹豫地偏离了原本通往机场的高速路线,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朝着最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街景飞速倒退,机场高速的指示牌被一个个甩在身后。
心脏的抽痛阵阵袭来,段骋蜷缩在后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
[你做了什么?!]
琉璃心轻轻搏动,流光依旧璀璨,却透出几分无辜:
[我只是让你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内心。]
[神经病!]段骋痛得倒抽冷气。
他攥紧胸口的衣料:[果然是你这个东西搞的鬼……]
琉璃心的光芒微微闪烁: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会心痛,是因为你其实喜欢他啊,你真的对他很特别。]
[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段骋在剧烈的疼痛中几乎咬碎牙关,
[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对牧溪没有任何感觉!现在、立刻、马上让这该死的疼痛消失!]
琉璃心沉默了片刻,鎏金的光晕缓缓流转:
[很遗憾,不行哦,撒谎是不好的,尤其是自己对自己撒谎。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别把自己也给骗进去了。]
[你……!]
段骋气得浑身发抖,却因为新一轮的剧痛而说不出话。
他死死瞪着那颗跳动的心脏,恨不得将它捏碎。
车子一个急转弯,医院的红十字标志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琉璃心最后传来一声轻叹:
[好好面对吧,段骋。给你一个真心的忠告,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毕竟,错过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挽回了。]
随即,它的光芒渐渐淡去,留下段骋独自在剧痛中挣扎,然后被司机扶下了车。
车子猛地刹停在急诊部门口,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司机慌乱地解开安全带,几乎是跑到后座,搀扶起蜷缩着的段骋。
“大少爷,到医院了!”
段骋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直,脸色苍白如纸。
然而就在他脚步踏上急诊室门前时,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竟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缓缓松开攥紧他心脏的钳制,虽然胸腔里还残留着闷痛,但至少不再让他痛到窒息。
段骋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急诊室的玻璃门,却意外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辅导员李老师正焦灼地在门口踱步。
她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那个姿势就好像是在祈祷什么。
段骋想要避开。
他原计划是去段家惯用的私立医院,那里有最完善的医疗设备和绝对保密的诊疗服务。
结果,李司机情急之下选择了最近的公立医院,这倒也很正常。
不过,既然剧痛已经缓解,他打算立刻离开这个嘈杂的地方。
“段骋同学?”
李辅导员却已经看见了他,快步上前,担忧的目光在段骋尚显苍白的脸上扫过,
“你这是身体不舒服?需要帮忙吗?”
“我没事。”段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与冷静,
“我只是来看个朋友。”
他随口扯了个谎,意图再明显不过——划清界限,避免不必要的寒暄,表明自己另有要事在身。
然而,李辅导员闻言却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捂住嘴,很惊讶地说:
“你怎么知道牧溪他出事了,他刚刚从宿舍楼上面跳下来了。”
“什么?!”
段骋愣住了。
跳楼…?
牧溪……牧溪跳楼了?
——
急诊室的日光灯冰冷地照在牧溪身上。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右腿已经打上厚重的石膏,被固定在支架上。
过肩的长发凌乱不堪,发丝间沾满灰尘,甚至能看到几缕被粗暴扯断的痕迹。
医护人员刚为他做完初步处理——拍了X光片,上了夹板,最后用石膏将断腿牢牢固定。
此刻的他像一只被雨水打湿、褪了色的黑白蝴蝶,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然而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
青紫的淤痕遍布,一道明显的抓痕从脖颈延伸至衣领深处,嘴角破裂结痂,这些分明是人为殴打的痕迹。
主治医师面色凝重地翻看着病历,忍不住再次确认:
“这些伤,你真的不需要报警吗?”
牧溪缓缓摇了摇头,长发垂落在他苍白的脸颊边,那双总是湿润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暗淡。
他苦笑了一下:“谢谢医生,真的不用。”
报警有什么用呢?
卢杰家里有的是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
最后不过是一句“同学间玩闹过了火”,或者更讽刺的,“双方已达成和解”。
牧溪早就领教过这个世界的规则——穷人的委屈,不过是权贵茶余饭后的一则笑谈。
逼得他从三楼纵身跃下的,正是卢杰。
就在段骋即将出国的消息传开后,卢杰带着几个跟班直接闯进了宿舍。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能打开宿舍的门禁,脸上挂着恶心又恶意的笑。
卢杰说,既然段骋不要你了,那就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有多下贱。
他们想扒掉他的衣服,用手机拍下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
卢杰特地找来的那几个男生,都是外面出了名的混混,他们按住他的手脚,嘴里说着下流的话。
——反正段骋也懒得管你了,装什么清高?
牧溪记不清自己当时哪来的力气,他像一头濒死的困兽,狠狠地咬伤了压制他的手臂。
在短暂的混乱中,他挣脱了束缚,毫不犹豫地冲向阳台,翻身跃下。
在跳下去的那一瞬间,牧溪感受到了一秒的自由。
在掉下去的时候,空气是自由的。
身体先是重重砸在楼下的停车棚顶,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棚顶的铁皮凹陷下去。
这个时候出现第一次剧痛。
然后是第二次坠落,他从棚顶边缘滚落,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深夜的校园里,这声巨响格外明显。
很快有路过的情侣发现了倒在草地上的他,同一个系的女生吓的尖叫,惊恐地拨通了辅导员的电话。
秋夜的寒风已经刺骨,李辅导员接到电话时连外套都来不及穿,急匆匆赶到现场。
当她看到牧溪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时,腿都软了——要是真的闹出人命,她这份工作就别想保住了。
然后就是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夜空。
此刻,急诊室的医生看着牧溪满身的伤痕,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点。你身上肋骨和胸骨都有骨裂,至少要静养一个多月。”
护士在一旁默默,看向牧溪的眼神里满是怜悯。
这个瘦弱的青年蜷缩在轮椅上,打着石膏的腿无力地垂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风雨摧残后、褪了色的蝴蝶,好像再也飞不起来了。
牧溪靠在冰冷的轮椅靠背上,感觉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
浸透骨髓的疲惫,仿佛连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
这些天来,牧溪是那么明显的异类。
既然是议论,那就理所应当的被排斥,被排挤,甚至被压迫,被当成好戏看。
那些窃窃私语、被扎坏的自行车胎、被泼墨水的衣服……每一件小事都像细小的沙粒,日积月累地堆积在牧溪心上,直到不堪重负。
牧溪是个异类。
在这个充斥着名牌和优越感的校园里,他这个靠奖学金度日的贫困生,这个留着长发、性格软弱的男生,这个竟然敢喜欢上段骋的“变态”,是个绝对的异类。
所以活该吗?
所以难道活该吗?
此刻,牧溪的长发凌乱地垂在肩头,发丝间混杂着干涸的血迹、灰尘和泥土。
有几缕头发在刚才的挣扎中被生生扯断,参差不齐地翘着。
头皮传来阵阵刺痛,但牧溪只是默默忍受着。
长发是他被当做异类的标志之一。
但是这头长发,承载着牧溪很多的记忆。
小时候开始,到现在为止,家里一直都非常的穷,父亲牧庄山嗜赌成性,家里永远缺钱,理发成了奢侈。
后来,牧溪经常拿奖学金,考初中的时候是市里第一名,考高中的时候也是第一名。
后来考上大学了,排名也非常的高。
但是他很多奖学金都被父亲抢去填赌债的窟窿了。
很多时候,牧溪其实连饭都吃不饱。
五十万的奖学金,填了牧庄山的赌债,但是还不够,还差八十万。
他们家就是这个情况。
牧溪的母亲生他时难产去世,他是被奶奶带大的。
可怜的老人因为小女儿早年被人贩子拐走,精神时好时坏,清醒时把牧溪当作心肝宝贝,发病时又把牧溪当成那个丢失的女儿,执意要给他留长发。
“我们宝贝长头发最好看了。”
奶奶粗糙的手温柔地梳理着他的头发,那是牧溪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奶奶去世后,他就再也没剪过头发。
仿佛剪断了,就真的和过去那点可怜的温情彻底告别了。
护士正在一旁收拾器械,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回去后记得好好休息,伤口不要碰水,最好一个月之后来复诊。”
护士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关切。
牧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谢谢,我会注意的。”
他转动轮椅,准备去向一直守在外面的李辅导员道谢。
尽管身心俱疲,该有的礼节他不想丢,别人帮助了他,他就应该表示感谢。
这辆轮椅还是辅导员特地从医院借来的,这份善意在牧溪贫瘠的生活里显得格外珍贵。
轮椅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牧溪伸手推开诊室的门,门轴转动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他沾满灰尘的发丝。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诊室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仿佛一堵沉默的墙。
那人背对着走廊的灯光,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分明,熟悉的肩线,挺拔的身姿,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拒人千里的气场。
牧溪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又疯狂地加速。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当看清那张脸时,呼吸都停滞了。
段骋。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段骋的表情很复杂,眉头微蹙,深邃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牧溪,那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诊室外的嘈杂声、护士推着器械车远去的轮子声、甚至牧溪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牧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牧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几乎以为自己因为失血过多产生了幻觉。
段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此刻,段骋就真真切切地站在急诊室门口,挺拔的身影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更让牧溪心惊的是段骋的脸色——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眉头紧锁,唇线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因为现在牧溪太狼狈了吗?
头发又乱,衣服又乱。
穿的穷也就算了,还这样。
一股难堪的热意涌上牧溪的脸颊。
他下意识地抬起缠着纱布的手,颤抖着试图将凌乱沾血的发丝拢到耳后。
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轻轻抽气,但他还是固执地想要整理一下仪容。
在段骋面前,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维持最后一点尊严,即使明知现在的自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段骋同学,”
牧溪声音很轻,带着虚弱和沙哑,
“你…怎么在这里啊?”
段骋的目光凝在牧溪身上,复杂得化不开。
眼前的牧溪,简直惨不忍睹。
过长的黑发凌乱地黏在脸颊和颈间,混杂着干涸的血迹与灰土。
清秀的脸上旧伤未愈,嘴角的乌青尚在,颧骨又添了新肿,从旧衣领口和袖口露出的皮肤上,深深浅浅的青紫淤痕层层叠叠,有些是跳楼时擦撞的,有些之前被殴打留下的。
在段骋看不到的地方,原来有那么多人把牧溪当做沙包打吗。
最刺眼的是那条打了厚重石膏的右腿,被支架固定在轮椅上,白得晃眼。
牧溪就那样蜷在轮椅里,像一张被揉皱撕破、又泼满了污浊墨迹的宣纸。
曾经那个虽然贫穷却总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牧溪,此刻只剩下一身的狼狈与破碎。
“我……”
段骋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搞成这样?
怎么会搞成这样?
段骋不能理解,他以为牧溪之后应该没什么事了,段骋都已经把发帖的人给解决了,也已经警告过卢杰了。
牧溪应该不至于过得太惨啊。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辅导员看气氛不太对,不敢说什么。
她是这个系的辅导员,但凡学生出了什么事都是要对辅导员问责的
下一秒,段骋直接转向一旁的李辅导员,语气却不容拒绝:
“老师,这么晚了,我送牧溪回宿舍吧,我们是室友。”
辅导员如释重负地连连点头。
今晚她已经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想办法平息校园里愈演愈烈的舆论风波。
有段骋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她求之不得。
辅导员一走,段骋就推着牧溪。
轮椅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缓缓移动,轱辘发出规律的轻响。
牧溪低着头,听着身后段骋沉稳的脚步声,每一脚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然而段骋并没有直接往医院出口去,而是拐进了一个僻静的楼梯间。
这里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是做什么?”
牧溪不解地问,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段骋停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
他眉头依然紧锁,目光如炬:
“我来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从宿舍跳下去?”
牧溪猛地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
“只是…不小心掉下去的。”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小心?”段骋冷笑一声,
“宿舍的护栏差不多到你肩膀了,你怎么可能不小心掉下去?“
牧溪无言以对。
牧溪抬起头,第一次勇敢地直视段骋的眼睛。
这个他暗恋了这么久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睫毛投下的阴影。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涌上牧溪心头。
要不要赌一把?
反正牧溪已经一无所有了,从决定跳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
连死都不怕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敢赌一把?就算输了,又能失去什么呢?
“这个不能让别人知道,”
牧溪轻声说,声音带着微颤,“我告诉你,你可以凑过来听我说吗?”
他想知道,段骋会不会为他弯下腰。
段骋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脸上巡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但最终,段骋还是俯身靠近。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段骋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牧溪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牧溪轻轻笑了,秀气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像春水破冰。
“说。”段骋催促道,声音近在耳边。
牧溪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卢杰看不起我是同性恋,又想要强迫我,想要拍我的照片,找了很多男的来宿舍。”
“我不愿意,所以从宿舍跳下去了。”
空气瞬间凝固。
楼梯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段骋沉默了。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深深地看着牧溪,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你很勇敢。“
牧溪的笑容更深了,带着几分真心的高兴:
“谢谢,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个词的人。”
其实,在牧溪看来,喜欢上段骋,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甚至可说是理所应当的事。
段骋看起来确实很冷,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对谁都谈不上热络,话语简洁,眉宇间总是萦绕着一抹事不关己的淡漠。
很多人都被段骋这副外表劝退,觉得他高傲,难以接近。
但牧溪却在那份冰冷之下,窥见了一丝不同的温度。
他记得刚入学时,自己笨拙地整理着劣质的行李,是段骋虽然皱着眉,却默许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占据更多空间;他更记得,当卢杰等人再次试图欺负自己时,是段骋一句不带情绪的“吵死了”,就让那些人悻悻散去。
段骋从不刻意施舍同情,也从未像其他人那样,或好奇或鄙夷地打量他的窘迫。
他的“好”,是藏在冷漠外壳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掺杂质的公正。
他或许不喜欢麻烦,但也看不惯真正的恃强凌弱。
这种沉默的、不带施舍意味的维护,对于在泥泞中挣扎太久、看惯世态炎凉的牧溪来说,比任何热烈的关怀都更显得珍贵和真实。
所以,喜欢上这样一个人,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就像渴了要喝水,冷了会向往阳光一样,是身处寒冬之人,无法抗拒地想要靠近那一点看似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哪怕段骋永远也不会喜欢自己。
哪怕这份心意,注定只能是他牧溪一个人沉默的独角戏。
牧溪也从未后悔过。
此刻,收到牧溪感谢的段骋直起身,深吸了两口气,胸膛明显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平复某种汹涌的情绪。
他心里真是百味交杂,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这次直接走向医院大门,脚步又快又急。
“等一下!”牧溪吓了一跳。
“什么?”段骋皱眉。
他生气的样子很吓人,高大的身影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牧溪抿了抿苍白的唇,小声解释:
“这个轮椅是医院里的,要还回去的,不能推到外面去。”
段骋无语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李叔,可以了,把车开过来,在医院出口这里。”
然后他利落地推着轮椅到服务台,在护士惊讶的目光中办理了归还手续。
在牧溪还没反应过来时,段骋已经俯身,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环住他的后背,将他打横抱起。
“段骋!”
牧溪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近得他能看清段骋睫毛的颤动,闻到段骋衣领上淡淡的香气。
这是什么香气,熏香吗?应该很贵吧?
牧溪不知道。
对他来说,不知道的事情实在是有太多了。
但是他知道,他喜欢段骋。
之前,牧溪早就被卢杰带头孤立了,但是,自此和段骋一个宿舍之后,在宿舍里,牧溪就是安全的。
段骋对于牧溪来说,像是一个安全的象征。
好感,依赖,崇拜,说不清楚的悸动……
此刻,段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送你回宿舍去。”
“就当做……你之前请我吃东西的回报。”
牧溪愣了愣。
医院的自动门在面前滑开,夜风的凉意扑面而来。
牧溪蜷缩在段骋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突然觉得,这个秋夜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李司机把车开过来,车门“咔哒”打开。
段骋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小心地避开了牧溪打着石膏的右腿,将他安置在后座。
牧溪垂下眼帘,看着段骋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
他原本以为…以为段骋会和他一起坐在后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牧溪掐灭了。
他在期待什么?段骋愿意送他回去已经仁至义尽。
前座,段骋系安全带的动作有些粗暴。
琉璃心无声地浮现在他身侧,流光转动:
[不是说不喜欢?怎么还把人家带上车了。]
段骋的目光直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
夜色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卢杰那个狗东西,]他在心里冷声道,[□□未遂,杀人未遂。]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琉璃心轻轻搏动,鎏金色的光晕流转:
[哦?心疼了?]
段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车载空调发出细微的运行声,后座传来牧溪压抑的咳嗽声,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段骋在心里反驳,
[任何有基本良知的人都会这么做。]
[是吗?]
琉璃心的声音带着几分开玩笑,
[那你怎么不敢看后视镜?]
段骋:[首先,我不喜欢男人。其次,不是不敢,是没有必要看。]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汇入夜晚的车流。
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段骋脸上划过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影。
段骋又觉得很烦了。
牧溪总是让段骋感到烦。
明明性子软得像水,看起来,就算是被狠狠地打一拳、被揉碎了一样欺负了,也不会说什么。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会在日记被抢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会在被羞辱时毫不犹豫地从三楼跃下。
柔软与刚烈,温柔与决绝,这些截然相反的品质竟同时存在于这个单薄的身体里。
段骋深吸一口气。
是了,他肯定自己是不喜欢男人的。
他对同性从未产生过任何超出界限的情感或欲望,过去没有,现在……也不应该有。
那么,此刻胸腔里这份莫名的滞闷与躁动,又该如何解释?
或许,段骋只是被牧溪身上那种近乎惊艳的生命力所震慑了。
这个看似柔弱得不堪一击的人,内里却藏着如此顽强的韧性。
就像石缝间挣扎求生的野草,即便被践踏、被摧折,只要还剩一寸根须连着泥土,就能在绝境中重新挺起纤细的茎叶。
22、第3章·牧溪
第22章 第3章·牧溪 贫穷的牧溪可以一无所有……
到了宿舍楼下之后, 段骋让李叔先开车回去,自己则将牧溪从车里抱了出来。
深夜的校园寂静无声,已是凌晨时分, 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牧溪耳尖微微发烫,却也无法开口让对方放下自己——他右腿打着石膏,身上多处骨裂的疼痛让他连站立都困难。
段骋抱着他径直走进电梯,来到宿舍门口。
“学生卡呢?”他低声问, “刷一下门。”
段骋已经办了退宿了,他的学生卡已经刷不开房门了。
牧溪在段骋怀里,从口袋里摸出卡片,在感应器上轻轻一贴, 门锁应声而开。
段骋眉头微蹙:“门禁没坏?那卢杰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牧溪垂下眼帘,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段骋倒吸一口凉气。
宿舍里一片狼藉。
由于段骋早已收拾妥当,他的区域还算整洁,但牧溪这边简直像是被飓风席卷过。
书本散落一地, 衣柜大敞,衣物被胡乱扯出扔在地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朝下摔在角落,床单被泼满了深色墨水,连墙壁上都溅满了污渍。
这一幕让段骋心头无名火起。
牧溪沉默片刻, 轻声说:“我……换个床单就好。”
“你这样还能换床单?”段骋皱眉, “告诉我床单放在哪里, 我来换。”
他将牧溪轻轻放在自己干净的书桌桌面上坐好。
牧溪下意识指向衣柜:“在那边……”突然, 他像是想起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等等——!”
但已经来不及了。
段骋拉开衣柜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许多他再熟悉不过的物品——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 丢掉的笔、甚至还有几件他很久以前就不穿的旧衣服。
段骋:“……?”
段骋虽然隐约知道牧溪对自己怀有别样的情感,却始终无法真正理解。
为什么?
又为什么会执着到这种地步——连自己丢弃的东西都要悄悄珍藏?
段骋沉默地在衣柜里翻找,指尖触碰到叠放整齐的床单时,动作微微一顿。
取出床单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些被小心收纳的“垃圾”,每一样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是什么珍贵的藏品。
“对不起……我……”
牧溪窘迫得几乎要把自己蜷缩起来,苍白的脸颊难得泛起一丝血色,却是因为无地自容。
“你……”
段骋铺开床单,声音低沉,“为什么要收集这些?”
牧溪紧紧咬住下唇,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段骋,对、对不起……我这样,一定让你觉得很恶心吧。”
段骋没有回答。
好像怎么回答都不太对。
他利落地扯平床单,发现下面的床垫也沾染了墨迹,便用力将床垫翻了个面。
动作间,他的视线落在牧溪伤痕累累的脸上。
“你有没有想过,”他忽然开口,“你被孤立、被排斥,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牧溪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轻声说:“因为我和大家……不一样。”
“不。”
段骋斩钉截铁地否定,“是因为这个环境不够包容。”
他铺平床单的最后一个角落,转身正视牧溪:
“准确地说,是这里的环境太糟糕了。你来到这所学校,就像羊入虎口,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牧溪望向段骋,眼神温柔而无奈:“我没有选择。”
段骋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的淤青:“你爸打的?”
闻言,牧溪怔了怔,轻轻点头:“还好……见到面的时候才会动手。”
“你妈妈呢?”
“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
牧溪的声音很轻,
“是我害死了妈妈。”
段骋动作一滞。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室友,以段骋的性子,从来不会主动去关心别人的事。
这竟是他第一次触及牧溪生命中的伤痕。
“抱歉,”段骋压低了声音,“我不该问这个。”
牧溪却微微笑了。
他看向段骋的眼神始终温柔,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里,此刻竟真的闪着细碎的光。
“没关系的。”
段骋觉得,牧溪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好像不论怎么欺负他,不论多么辛苦,身上都没什么沉郁的怨气,反而依旧是很温柔。
牧溪性格里似乎天生就带着温柔的底色,无论经历什么,那份柔软始终都在。
段骋走到他面前,声音在寂静的寝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牧溪怔了怔,眼里泛起迷茫。
段骋补充道:“卢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准备怎么应对?”
“尽量……躲着吧。”牧溪轻咬下唇,声音微弱。
“躲着是没有用的。”段骋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他向来不爱多管闲事,可一想到牧溪单薄的身影在这偌大的校园里无处可逃,心里就莫名憋闷。
牧溪望着他,无奈地笑了笑:“段骋,我没有办法。”
他的声音很轻,却道尽了无奈。
一个没有背景的特困生,在这个势利的环境里,注定是任人欺凌的角色。
段骋抱臂而立,脸色沉郁:
“你无法反抗,是因为你没有力量。”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其实我也看卢杰很不爽。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牧溪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垂下眼帘,
“段骋,谢谢你。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这样不知好歹地喜欢你,你却没有嫌弃,还一次次替我解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是我很清楚,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
牧溪抬起头,眼里带着恳求:
“段骋,还是别帮我了。只要你一走,他们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求你了,不要给我希望。”
那双总是含着柔软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卑微的乞求。
对于牧溪来说,每一次燃起希望,都会在现实的重压下摔得更惨。
段骋的眉头深深锁起。
他陷入短暂的沉默,理智在脑海中敲响警钟——既然无法负责到底,就不该轻易伸出援手。
给人希望又任其坠落,是比袖手旁观更残忍的事。
“牧溪,”段骋声音低沉,带着难得的慎重,
“你有没有考虑过转学?换一个环境,或许会好很多。”
牧溪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夜风中摇曳的烛火。
但那光亮转瞬即逝,他轻轻摇头:
“A大的特困生名额有保护协议。在毕业之前,我没办法转走学籍。”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付不起违约金的。”
“段骋,”
似乎是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了,牧溪忽然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
“你,不是今天的飞机吗?”
段骋一时语塞:“是。”
牧溪的嘴角勉强向上牵了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实在对不起,耽误你这么久。你去机场吧,剩下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的。”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去了。”
“啊?”牧溪怔住,苍白的脸上写满错愕。
段骋解锁手机屏幕:
“这个时间点,飞机早就起飞了。”
牧溪顿时慌了神,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对不起……是不是因为我,让你错过了登机时间……”
“不是。”段骋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干脆利落,“是我自己的原因。”
准确的来说,是那个见鬼的琉璃心的原因。
不过,段骋觉得,没有去成M国也挺好的。
要是他真去了,牧溪真的是要被欺负死了。
可牧溪却更可怜地垂下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段骋知道此刻最理智的做法是立刻打开购票软件,改签到明天或者后天的航班。
可他的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阻止他——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把这个遍体鳞伤的人独自留在狼窝里。
看着牧溪伤痕累累却还在不停自责的模样,一股无名火在他心头窜起。
他看不下去这个人就这样被欺负,更看不下去牧溪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我决定推迟两个月再去M国。”段骋突然宣布。
牧溪惊讶地睁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啊?”
“所以,”
段骋环顾着满地狼藉的宿舍,目光最后落在那张被墨水染污的床铺上,“我会搬回来住。”
牧溪彻底怔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段骋的决定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早已沉寂的心湖,激起层层波澜。
他没有想到能再见到段骋,也没有想到能再和段骋成为室友。
“这样啊。”
牧溪最终只能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段骋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伤痕上:
“向辅导员请假了吗?接下来的课转线上吧。”
他的视线又转向地上那台摔得不成样子的笔记本电脑,皱眉:
“电脑我会帮你拿去修,但摔成这样——”
他顿了顿,“你的电脑配置本来不高,内存条如果都摔断了的话,数据可能恢复不了了。”
牧溪连忙道谢,脸上掠过一丝被剥开贫穷底色的羞愧。
这台二手电脑花了他一千多块,是他省吃俭用兼职攒了好久才买的。现在不仅电脑坏了,更麻烦的是,因为腿伤,他不得不打电话给家教学生的家长,说明自己无法继续授课了。
这意味着他失去了最重要的经济来源。
贫穷这两个字,是有重量的。
钱,永远是压在牧溪脊梁上最沉重的那块巨石。
即便偶尔能喘口气,暂时搬开一角,很快又会有新的巨石轰然落下,将他重新压回泥泞之中。
这些年,牧溪就像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每一次以为快要到顶时,石头又会滚落,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他似乎永远都在为钱发愁。
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小时候,早餐一个馒头要分成两顿吃,铅笔用到只剩指甲盖长短还舍不得扔。
那些对同学来说稀松平常的零食,对牧溪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侈。
而那个称之为爸爸的男人,更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无底洞。
大学之前,牧溪不止一次在深夜里被凶神恶煞的讨债人砸门惊醒,不止一次看着爸爸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发誓戒赌,然后第二天又偷偷摸走他藏在枕头下、书包里、甚至鞋垫里的每一分钱。
那些钱,是他熬夜做兼职、省下饭钱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学费、生活费。
思及此处,牧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像受伤蝴蝶颤抖的翅膀。
心底深处,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个男人,甚至可以说是怨恨。
可是奶奶临终前的画面总在午夜梦回时清晰地浮现。
奶奶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攥着牧溪,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气息微弱却执拗地哀求:
“溪溪,奶奶求你……别恨你爸爸……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是奶奶没教好他……你们父子俩……要好好过日子……”
就为了这句临终嘱托,牧溪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用麻木包裹愤怒,用顺从掩盖不甘,像一株见不到阳光的植物,在阴暗的角落里慢慢枯萎。
他的人生从来都是一片灰暗。
童年是爸爸醉醺醺的咆哮和奶奶神志不清的呓语;少年时期是永远凑不齐的学费和同学们异样的目光;如今上了大学,依然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永远填不满的经济窟窿。
直到遇见段骋。
那个人就像一束毫无预兆的光,猝不及防地劈开他阴霾密布的世界。
段骋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那种不必为五斗米折腰的洒脱,那种敢于对不公直截了当说“不”的底气,都让牧溪移不开眼。
他记得段骋在球场上挥拍的姿势,记得他皱眉时微蹙的眉心,记得他说话时冷淡却清晰的语调。
这束光太耀眼,太温暖,让牧溪明知不该靠近,却还是想要抓住。
明知自己是活在淤泥里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像最愚蠢的飞蛾,拼尽全力也要扑向那团能将他焚成灰烬的火焰。
在这个被金钱与地位层层分割的世界里,只有爱是平等的,只有爱是自由的。
贫穷的牧溪可以一无所有,但他拥有爱的权利。
他可以自由地选择将这颗心献给谁,哪怕明知自己卑微如尘,哪怕清楚自己永远配不上那个人。
但爱意本身,从来不受理智的控制,它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雨。
段骋是牧溪生命中第一个让他心动的人。
这份感情来得汹涌而纯粹,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那道耀眼的光芒。
哪怕只是捡拾对方丢弃的杂物——一条用旧的运动发带、一张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一件不再穿的旧T恤——他都会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如同守护着稀世的珍宝。
小时候,牧溪也常在垃圾堆里翻找。
那时是为了捡拾废品换钱,每一张皱巴巴的纸板、每一个空塑料瓶都意味着可以多买一个馒头,或是凑齐第二天的公交车费。
尊严对牧溪来说,其实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尊严不会让他多吃一顿饱饭,不会让他不用交学杂费,也不会让他少挨一顿打。
而现在,牧溪依然在“捡垃圾”,却是为了爱。
那些被段骋随手丢弃的物品,在他眼里都带着那个人的气息。
牧溪把它们仔细地收纳在柜子深处,像守护着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每一次打开柜子,牧溪的心就会变得无比柔软。
然而,牧溪从未想过这些隐秘的心事会有被摊开在阳光下的一天。
虽然他的性向和感情早已因那本日记而曝光,但此刻的感受却比当时更加难堪百倍。
牧溪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被段骋打开后尚未关上的柜门,视线落在最底层——那里还静静躺着另外四本同样款式的日记本。
整整五本日记,记录着牧溪无人诉说的心事。
在这个校园里,牧溪几乎没有朋友。
他的贫穷、他的内向、他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质,都像一道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热闹之外。
这些日记成了他唯一的树洞,承载着所有无法对人言说的孤独与秘密,包括那份注定无法得到回应的爱恋。
“那个,段骋。”
牧溪轻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谢你。修电脑的钱……我以后会还你的,可以吗?”
段骋转过头看他,眉头微蹙:“什么钱?”
“……修电脑的钱。”牧溪的声音越来越轻。
“不用给我。”
段骋的视线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
“直接送到我名下的店里修就好,不用花钱。”
这个回答让牧溪怔住了。
他这才想起,段氏集团旗下确实有电子产品维修的连锁店。
对段骋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对他而言却是省下了一笔不小的开支。
“可是……”牧溪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段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先跟辅导员请假吧,我等会儿让阿姨过来收拾这里。”
牧溪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
对于他来说,段骋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既让牧溪感激,又让牧溪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鸿沟。
“啧。”
段骋环顾着满地狼藉的宿舍,先是将牧溪扶到刚铺好的床边坐下,随后取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喂,刘姨,对,是我。麻烦您现在来我宿舍一趟,需要彻底打扫……对,很急。”
牧溪安静地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干净的床单。
这种被妥善照料的感觉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在他过往的人生里,他几乎总是那个被要求付出、被索取价值的人,很少有机会体验被人体贴对待的滋味。
身下的床单还带着清新的皂香,是段骋亲手铺的。
这个认知让牧溪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想起刚才段骋笨拙却认真地整理床铺的模样——那个向来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显然从未做过这些琐事,动作生疏得可爱。
“你先休息。”
段骋挂断电话,转头看见牧溪正低头抚摸着床单,语气依然平淡,“刘姨半小时后到。”
牧溪抬起头,对上段骋的视线。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冷漠的大少爷,其实比很多人都要温柔。
——
与此同时,宿舍楼下的阴影里,几个男生正鬼鬼祟祟地聚作一团。
“怎么回事?”染着黄毛的那个男的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指着三楼那扇亮起的窗户,
“段骋不是今天该在飞往M国的飞机上吗?怎么回来了?而且刚才你们看见没——”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牧溪那家伙是被他一路抱进楼的!”
“这下可糟了。”
戴着黑框眼镜的烦躁地推了推眼镜,“卢哥特意交代今晚要给牧溪点颜色看看,牧溪那穷酸样,一看就没钱住院。”
“现在段骋在这,咱们还怎么动手?”
站在最外侧的男的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壮实的手臂肌肉紧绷着:
“妈的,这牧溪真他妈会装可怜。大晚上的非要跳楼,跳个楼没死成,反倒把段骋给留下了?真不要脸!”
三人面面相觑,之前的嚣张气焰早已消失无踪。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之前卢杰因为一开始他们几个没抓住牧溪,让牧溪从三楼跳了下去时阴狠的表情,又想起段骋平时冷峻的气场,一时间进退两难。
“要不……给卢哥打个电话?”黄毛试探着问,手指已经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打什么打!”有人一把按住他的手,“现在打过去找骂吗?卢哥最讨厌办事不利索的人。”
戴眼镜的那个男的焦虑地来回踱步,镜片后的眼睛不停闪烁着: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干等着吧?”
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个身材很强壮的男的,最终一锤定音:
“不管了,今天估计是不成了,这上面两个不知道在干什么呢,说不定就开搞了,同性恋不都这样吗。”
“只能过两天来看,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卢哥下定决心要给那娘娘腔一个教训,跑不了的。再说了,段骋交换生的申请书都已经给了,不可能不走的。”
“牧溪的保护伞迟早要走的,我们怕什么。”
23、第4章·差距
第23章 第4章·差距 段骋不在乎这点小钱。……
段骋随后去后勤处重新办理了住宿手续。
尽管M国顶尖学府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拿到了, 但是段骋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发了封邮件,以“私人事务”为由申请延期报到。
在这个社会上,拥有更多资源的人, 就是能拥有更多的选择权和容错率,这本身就是社会运行的规则之一。
或者说,这是特权的某种体现。
段骋就这样重新在学校里面住宿了,重新成为了牧溪的室友。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般在校园里传开, 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无论是课堂上还是食堂里,到处都能听到窃窃私语:
“听说段骋又回来了?”
“而且他还搬回宿舍住了,室友还是那个牧溪……”
“这也太奇怪了吧?”
就在众人的议论达到顶峰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帖子引爆了学校论坛。
【悬赏寻物:价值五百万限量腕表被抢, 望肇事者三日内主动归还, 逾期追责。】
帖子内容简明扼要,信息量却非常的惊人:
“本月十三日半夜十一点至十二点间,本人段骋赠予室友牧溪的RicMi限量款腕表在宿舍附近被抢。
因该区域监控系统临时故障,目前无法确定系校外人员或校内学生所为。若三日内未收到归还, 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发帖人就是段骋,措辞间的威慑力不言而喻。
下面很快就全是回复了:
——五百万的表被抢了,还是入室抢劫,真的见鬼,学校的安保在搞什么鬼东西?
——等一下是我看错了吗, 段骋送牧溪五百万的表?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之前牧溪不是跟段骋表白了吗。
——楼上的消息有点问题吧, 不是跟段大少爷表白了, 是被发现牧溪居然暗恋人家段大少爷。
——笑死了, 学校这么多有钱人,怎么专挑牧溪抢啊,这抢谁不比抢牧溪有钱啊。
——哦豁, 那我还真没有五百万的表。
——咳咳咳咳,我也没有,没那么有钱,五百万就买块表有点那啥了,有点过于奢侈了,五百万买辆车还差不多。
——别吵了,学校的安保到底在搞什么东西,肯定是校外人员干的,校内的,谁会去抢别人的东西,说出去不怕丢脸丢死。
……
帖子以惊人的速度被顶到首页最热,回复数每分钟都在刷新。
此刻,在宿舍里。
牧溪坐在收拾整洁的床铺上,临时架起的小桌板上放着还冒着热气的餐食。
他划动着那个卡顿的旧手机屏幕,看着论坛里那个引爆全场的帖子,夹起的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段骋:“看什么呢。”
牧溪转过头,望向对面正在安静用餐的段骋,眼神里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在看学校的论坛,”牧溪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
“谢谢你……但是,那个五百万的表是什么?”
说句实话,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牧溪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段骋说:“我没送过。但你就当我送了吧。”
牧溪更加困惑了:“啊?”
段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入户盗窃,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本月十三日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正好是你被卢杰逼得跳楼的时间段。”
段骋继续说道,
“我已经查过了,那段时间宿舍区所有的监控都被人为关闭了。卢杰还算有点脑子,知道要避开监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牧溪茫然的脸:
“但他能刷开门禁进入宿舍,必然是和管理人员有所勾结。现在把事情闹大,总会有人先坐不住的。”
段骋的小姨就是大名鼎鼎的万律师,万来仪,也是A市的律师团首席,可谓是业界精英,段骋从小耳濡目染,对这方面也有所涉猎。
牧溪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但是既然要报复回来,那就把事情搞大。
闻言,牧溪怔怔地望着段骋,他并不傻,所以马上就明白了这个帖子的用意。
“……谢谢。”
沉默了一会,牧溪坐在床沿,他微微蜷着身子,受伤的腿小心地搁在柔软的枕头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格外温顺。
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轻轻抬起,望向段骋时带着化不开的忧虑。
“可是。”
牧溪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样的话,你就和我绑在一起了。论坛上那些人会说闲话,对你真的没问题吗?”
段骋正在整理餐具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挑眉看向牧溪,语气平静:“我能有什么问题?”
牧溪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说了出来:
“我喜欢你,段骋。”
“我是个男人,却对另一个男人怀着这样的感情。你明明最讨厌麻烦,现在却要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说着,牧溪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小心翼翼的看向段骋,似乎在观察对方的表情,
“你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阳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段骋直接说:
“不会。”
和喜欢的人相处,总是能被一句话就这样轻易的撩动心弦。
牧溪彻底怔住了,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风吹乱的蝶翼。
他从未想过会从段骋口中听到这样直接的肯定。
即便是这样惊讶的神情,在牧溪脸上也显得格外柔软,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圈圈温柔的涟漪。
牧溪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这两天不仅天天给我带饭,还、事无巨细地照料我。”
说着,牧溪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掩去了眼里的羞怯。
这两日的经历对牧溪而言,其实真的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段骋这位看起来简直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大少爷,竟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不单单是带饭这样简单的事,更因为牧溪腿脚不便,他基本上不能着地,而且石膏也不能碰水,连洗澡或者上厕所这样极私密的事,段骋都会默不作声地在一旁搀扶协助。
还记得第一次需要人搀扶上厕所时,牧溪羞得从耳尖红到脖颈,恨不得当场死了才好。
如果浴室地上有地洞的话,他绝对已经奋不顾身的钻进去了。
但段骋本来就生得高大,又喜欢运动,结实的手臂稳稳地环住牧溪的腰身。
那一刻牧溪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从淤泥中强行挖出的河蚌,被人毫不留情地撬开坚硬的外壳,不得不将最柔软脆弱的内里全然暴露在外。
起初的羞窘过后,牧溪也只能慢慢接受这份帮助。
毕竟对现在的牧溪而言,段骋愿意伸出援手已是天大的恩惠,牧溪实在没有立场再故作姿态地拿乔,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也太惹人讨厌了。
“没关系。”
段骋说。
他静静打量着牧溪日渐好转的侧脸。
骇人的青紫淤痕已经淡去不少,渐渐露出原本清秀干净的轮廓。
段骋懒得洗碗,直接把自己的饭盒直接丢到了垃圾桶里,然后转身从抽屉里取出那管药膏,语气平淡:
“我给你拿镜子,该上药了。用完的餐盒直接丢进垃圾桶就好。“
牧溪接过那管微凉的药膏,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光滑的管身。
药膏已经用去一小截,是前两天段骋特意嘱咐家政阿姨一并送来的。
事实上,牧溪始终想不明白,段骋为何要对他付出这样多的关照。
牧溪微微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段骋,给出了自己所能做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段骋,谢谢你。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恩情。”
段骋将一面小巧的镜子递到他手中,语气平淡:
“用不着放在心上。这些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
“不。”
牧溪轻轻摇头,眼神执着而认真,
“对你而言或许真的是举手之劳,但对我来说,你救了我。”
段骋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忽然开口:
“既然这样,不如现在就帮我一个忙。”
牧溪不假思索地点头:“好,你说。”
“我想问你一个可能有些冒犯的问题。”
段骋的目光直视着他的双眼,
“你究竟为什么喜欢我?之前那些行为,到底是在讨好我,还是在追求我?”
回忆起刚成为室友的时候,段骋其实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室友并未抱太多期待。
在这所权贵云集的学校里,招进来的学生基本上都是从小被捧着捧到大的,能遇到个正常人就是幸运,段骋早就做好了随时搬出去住的准备。
然而他遇到的是牧溪。
这个清瘦的室友就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角落的植物,总是小心翼翼地收敛着自己的存在感。
段骋很快发现,牧溪是那种典型的讨好型人格,但这种讨好又带着某种笨拙的真诚。
最开始时,段骋注意到牧溪默默在他桌上放一份洗好的水果。
那些水果看起来并不昂贵,有时是几个洗得发亮的苹果,有时是一小串晶莹的葡萄,但总是摆放得整整齐齐。
有一次段骋随口提到宿舍空调太吵,第二天回来就发现出风口被细心地贴上了隔音棉。
这些细微的照顾,数不胜数。
段骋随手丢在洗衣机里忘记晾晒的衣物,好像会自己出现在烘干机里,然后又会自己叠好跑到床上。
宿舍的地面永远一尘不染,连桌下最难清理的角落都保持着洁净。
每当垃圾桶将满未满,牧溪总会顺手系好垃圾袋,轻手轻脚地提出去更换。
这些事情都是小事情,但是每一件小事情都做好,确实也挺不容易的。
而且,公共区域更是被牧溪打理得井井有条:
洗漱台的水渍被擦拭得锃亮,镜子永远清晰照人,甚至牧溪如果先洗澡的话,会把水渍擦干净再出来,还会特地把浴室的门打开,不让浴室那么潮。
这感觉就像在宿舍里养了个勤劳的小精灵,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将一切打理妥当。
段骋偶尔会觉得神奇,明明两人生活在同一空间,他却几乎感受不到牧溪存在的痕迹,只能从这些细节中窥见对方默默付出的影子。
由于家世的缘故,段骋从小接触的都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
他们或许优雅得体,或许才华横溢,却从未有人像牧溪这样……说不出来的感觉,反正挺特别的。
事实上,段骋从未想过自己会与牧溪这样的人产生交集,更不用说成为室友。
按照学校惯例,特困生应该是与其他特困生同住的,都是双人寝室,就算最后人不够了,一个人一个宿舍,其实也没什么。
直到后来段骋偶然查证才得知,这居然是卢杰特意安排的——既是为了讨好段骋,更是为了找一个共同的欺凌对象。
有些人就是这样卑劣,以为拥有共同的欺负目标就能让关系更加紧密。
卢杰恐怕从未想过,这个他精心设计的局,反而让段骋看到了牧溪。
最让段骋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大雨倾盆的深夜。
那天,段骋回了一趟家里,他家对他是放养的,他爸和他妈外面都有不少情人,在特定的节假日会一起在家里吃顿饭,当做表面功夫。
吃完那顿饭之后,段骋回到宿舍,可能已经凌晨一点了,困得要死,真的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段骋发现连被雨水打湿的皮鞋都被擦得干干净净,雨伞上面也是被擦干的。
所有这些体贴入微的照顾,牧溪都做得悄无声息,从不会借机邀功,更不会刻意表露。
即便段骋偶尔察觉到了,牧溪也只是低着头,轻声说“没什么的”。
直到那本日记意外曝光,段骋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日复一日的细心关照,并不全然是出于讨好型人格,更是因为牧溪喜欢他。
至于牧溪偷偷地捡段骋不要的东西……
算了,反正都不要了,丢了和给牧溪其实没什么区别。
段骋就是这样觉得的。
只不过他真的挺不能理解的,为什么牧溪喜欢自己。
此刻,面对段骋直白的提问,牧溪的脸颊微微泛红。
牧溪沉默了很久,久到段骋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牧溪才轻轻开口:
“一开始,其实是因为害怕。”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什么,
“我原本真的只想和你好好相处,不招惹什么事情。”
牧溪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清澈,像被山泉洗过的琉璃,清晰地映出段骋的身影。
他微微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
“但后来。”
“他们在宿舍拦我的时候,是你把他们赶走了。”
牧溪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这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我来说……那是我在这一生之中,第一次有人站出来保护我。”
光线在牧溪漂亮又苍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光。
牧溪的睫毛颤动: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也知道我这样的感情很可笑,很不知天高地厚。”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对你好,想要看到你开心。”
牧溪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表明心意。”
“段骋,我不想惹你烦心。被我喜欢……遇到这种事情,肯定会觉得很困扰吧。”
段骋注视着眼前这个卑微地爱着自己的牧溪。
他能看到牧溪那双因为紧张而泛白的手,就好像牧溪把整颗心都剖开放在他面前,连最脆弱的软肋都毫不设防。
这样子给出一片真心,不怕受伤吗?
良久,段骋终于开口:
“说实话,我建议你不要喜欢我。”
“并不是因为你是同性恋,事实上,我对同性恋没有什么歧视,准确的来说,我既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非要归类的话,我是属于无性恋。爱情对我来说是完全的累赘,我本身是一个不适合谈恋爱的人。”
“你还是不要对我有期待,因为我对爱情,没有任何期待。”
从小到大的成长轨迹注定段骋并不是一个期待爱情的人。
段骋的父母是典型的商业联姻,那场盛大婚礼背后的真相,是两个人为了家族利益达成的冰冷协议。
他们在人前扮演着恩爱夫妻,私下却各自拥有不止一个情人。
那个被称为“家”的豪华宅邸,多数时候空旷得能听见回声,充斥着缺席的父爱和母爱。
无数次家庭聚餐,父母在餐桌上谈笑风生,一转身就各自坐上不同方向的车。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段骋很早就看清了所谓“爱情”的虚伪。
他见过父亲在情人节同时给三个情人送去同样的礼物,也见过母亲带年轻男孩逛街,一个月换一个男孩。
爱,不是浪漫,而是一场场精于算计的利益交换和欲望游戏。
段骋不想重复这样的模式,更不愿与任何人组建家庭。
在他眼中,婚姻不过是合法的长期合同,而爱情,就是那些闲得发慌的、精虫上脑的人用来骗骗单纯的家伙的东西罢了。
爱情,这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样的东西?
无论什么样的情感都是有条件的。
这世上没有无条件的爱,一切都是有条件的,既然有条件,那和利益交换没有任何区别。
段骋早就筑起坚固的心墙,拒绝任何人靠近。
听到这样的话,牧溪的头垂得更低了,细软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被拒绝后难堪的颤抖。
牧溪就是这样的,连难堪、伤心,都是这样安静的,生怕会打扰谁。
这个回应在段骋的预料之中,但当他真正看到牧溪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时,胸口却莫名地泛起一丝陌生的悸动。
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段骋几乎来不及捕捉。
段骋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琉璃心说过的话。
那个神秘的声音总在他耳边低语,说他看不清自己的心。
心?
他怎么可能看不清自己的心呢。
“但是,”
段骋的声音突然响起,惊起了牧溪低垂的眼睫,
“如果你执意要继续喜欢,那是你的自由。”
牧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吟:
“我明白的。我不会打扰你,也不会让你为难。”
段骋看着他这副卑微到极致的模样,心头莫名烦躁。
他转身走向书桌,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淡:
“既然要继续住在一起两个月,有些事需要说清楚。”
牧溪温顺地点头。
“第一,你现在本来就在养腿伤,不要乱动。”
段骋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洗衣打扫这些,刘姨会定期来处理。”
“第二,”段骋顿了顿,“把你的奖学金账户给我。”
牧溪愣住了:“为、为什么?”
段骋说:“因为我会给你打钱,这两个月,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牧溪问。
“帮我应付家里。”
段骋随便撒了个谎说,
“我推迟出国的事,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到时候,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就当做是我送你的表丢了。”
“到时候你就说,我和你关系不错,所以我把小姨送我的成人礼礼物送给了你,那块表对我来说很珍贵,所以我推迟出国,准备解决好这件事情。”
牧溪点点头,但还是坚持道:“当然没有问题,可是钱,我真的不能收。”
“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就当作是演戏的片酬。”
段骋打断他,语气带着惯有的不容反驳,“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虽然养尊处优,但是段骋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傻逼。
段骋虽然没有体会过贫穷,但是他从小就知道,钱这个东西确实很重要,他也能看得出来牧溪没有钱。
生活开支要不要钱?衣食住行要不要钱?而且牧溪摔伤了腿,医疗费是怎么扣的?扣的是哪张卡?那张卡上还有多少钱?
救急不救穷,帮都帮了,再多给点钱也没什么。
段骋不在乎这点小钱,对他来说可能也就买几件衣服的事情。
宿舍里的灯光在牧溪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低着头,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
最终,他似乎被贫穷压弯了脊背,轻声说:“那……等我腿好了,我会尽快把钱还给你。”
段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态度挺含糊的,对他来说这笔钱真的是无所谓的。
钱。
钱。
钱
牧溪怔怔地看着段骋被照在地上的影子,再次深刻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鸿沟。
这不是努力就能跨越的距离,而是从出生那刻起就注定无法企及的世界。
所以,无论是谁来看,牧溪的“喜欢”,其实都挺可笑的——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问一下蛤,你们是想先看太子爷x阉人,还是先看少帝x男妈妈[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挠头)其实我在犹豫,这两个单元里面要不要砍掉一个单元,问一下大家的意见捏[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24、第5章·死因
第24章 第5章·死因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是恶……
吃完晚饭。
考虑到牧溪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不能沾水, 加上浴室地面湿滑容易发生危险,段骋只让他用湿毛巾简单擦了擦身体。
“转过去,”段骋拧开药膏的盖子, 语气平静,“背上的伤该上药了。”
牧溪顺从地解开衣扣,略显笨拙地脱下上衣,在床沿慢慢趴下。
当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时, 段骋皱眉了。
这具年轻的身体本该光洁的背脊,此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大片青紫色的淤痕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像一幅被暴力蹂躏过的画卷。
几处严重的擦伤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最严重的是靠近腰椎的位置, 一大片深紫色的淤血, 昭示着这里曾经承受过巨大的冲击,就是从三楼跳下去造成的。
牧溪过肩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伤痕累累的背脊上,黑发与紫痕、白皙与青淤交织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段骋的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另一只手勾开这一背长发, 轻轻触上那些伤痕时,能明显感觉到身下的人瞬间绷紧了肌肉,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疼就说。”
段骋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牧溪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轻轻摇头。
药膏在伤口上化开, 带来一阵刺痛, 但他更在意的是段骋落在他背上的目光。
这让他想起第一次需要段骋帮忙洗澡时的窘迫——那时他也是这样裸露着身体, 在段骋的注视下无处遁形, 羞得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幸好有那个车棚。”
段骋突然开口,指尖在一个特别严重的淤青周围轻轻打圈,
“如果没有缓冲, 你这个高度跳下来,脊椎很可能会骨折。”
而且也可能会死,这种事情讲一个概率,如果说是头部着地,颈椎直接断了,那真是没救了。
“嗯。”
牧溪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低低地应了一声。
提起这件事情,他就想起坠落时耳边呼啸的风声,身体砸在车棚顶上时骨头传来的剧痛,再次滚落时扑面而来的绝望气息。
那些瞬间曾让他觉得生命如此沉重,沉重到不愿再继续。
可现在,段骋的指尖正轻柔地抚过他背上的每一处伤痕,药膏带来的凉意舒缓着灼热的疼痛。
在这份牧溪无比渴望的触碰中,那些可怕的记忆仿佛渐渐模糊了。
曾经觉得永远无法跨越的苦难,突然变得可以承受。
段骋身上似乎有种奇特的魔力。他足够冷漠,从不说无谓的安慰;又足够坚定,每个决定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依靠。
牧溪趴在床上,感受着背上轻柔的触碰,耳朵和脸颊不自觉地泛起红晕。
药膏带来的凉意舒缓了伤处的灼热,很舒服。
“等一下我去拿你的电脑,”
段骋处理好最后一处伤口,起身洗手,“可能要半个小时。有事给我发消息。”
牧溪乖巧地点头。随着关门声轻轻响起,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右腿的石膏沉重地压在床上。
这些天无论是上网课还是完成实验报告,用的都是段骋那台配置顶尖的电脑。
而他那台一千多块钱的二手笔记本,早就被段骋拿去维修。
牧溪环顾着整洁的宿舍,想起段骋这些天为他做的一切,这份恩情越积越多,多到他不知该如何偿还。
也许对段骋而言,最好的报答就是自己彻底收起这份感情,不再给他带来任何困扰。
这个认知让牧溪的心微微抽痛。
他做不到。
就像明知飞蛾扑火是自取灭亡,却依然抗拒不了光的诱惑。
这份感情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之一。即便永远得不到回应,牧溪也无法亲手将它从生命中剥离。
那样实在是太痛了,好像比去死还要痛。
牧溪轻轻叹了口气,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
半小时后,段骋打开了宿舍的门。
室内灯光依然明亮,牧溪却已经侧趴在床上睡着了。
呼吸均匀绵长,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柔和的阴影,受伤的右腿小心地垫在软枕上。
段骋放轻脚步,将修好的笔记本电脑轻轻放在牧溪的书桌上。
不仅换了全新的屏幕,连键盘缝隙都被仔细清理干净,外壳上的划痕也做了处理,看起来焕然一新。
其实做这些,花的钱比买个新的同款电脑都要多,但是段骋本来就是不缺钱的人,他并不在乎。
简单洗漱后,段骋也躺上了自己的床。
就在他睡意朦胧之际,那颗熟悉的琉璃心再次在意识深处浮现,赤红如焰的魄体包裹着流淌的金芒,在黑暗中无声地搏动,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带着神秘的光晕。
“虽然有点迟了,”
琉璃心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攒了这么久才攒够能量,我要给你看点东西。”
段骋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中,意识异常清醒,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挣脱这个梦境。
琉璃心渐渐消散在浓雾中,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组,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
这是一片荒废已久的建筑工地。
几栋未完工的烂尾楼像巨大的墓碑矗立在夜色中,裸露的钢筋如同白骨般刺向天空。
水泥袋散落一地,早已板结硬化,杂草从裂缝中疯狂生长,有的甚至高及腰际。
一台锈迹斑斑的塔吊静止在黑暗中,像一只死去的巨兽。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夜风穿过钢筋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如同亡魂的哀泣。
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粉尘和铁锈的刺鼻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段骋低头,发现自己手中竟捧着一束纯白的雏菊,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
他困惑地皱眉,完全不理解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个阴森的地方,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捧着这样一束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鲜花。
又奇怪又诡异。
琉璃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假如你当初选择出国,那么现在这个场景,就是五年后的现实。”
段骋环视这片地方,他记得这里本该是学校附近新规划的商业区,如今却没有建成。
“你可以猜猜看,”琉璃心的声音低沉下来,“牧溪在哪里。”
段骋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牧溪在哪里?”
琉璃心剧烈地搏动了一下:“在地基里。”
段骋整个人僵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他明明听清楚了,但是又问了一遍:“什么?”
看他如此震惊,琉璃心一字一顿地重复:
“牧溪死了。就在你离开后不久,被卢杰他们折磨致死,然后毁尸灭迹,尸体就浇筑在这片工地的基础混凝土里。”
段骋突然觉得浑身冰凉,手中的小雏菊就像沾了血一样的沉重。
他低头看着这些洁白无瑕的花朵,终于明白了它们的含义——这是一束永远无法送达的,祭奠亡者的花。
琉璃心剧烈地搏动了一下,赤红的光芒忽明忽暗,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变形。
段骋怀中的小雏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洁白的花瓣瞬间失去生机,变得焦黄卷曲。
“啊。”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接住飘落的花瓣,那些花瓣却在触碰到他掌心的刹那化作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地,在尘土中晕开一滩滩刺目的红。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
这次是在学校那间熟悉的卫生间里。
白色瓷砖地面上溅满了斑驳的血迹,水槽边缘挂着未干的血珠,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隔间的门板歪斜地开着,上面布满鞋印。
牧溪脸色很差,眼下青黑,被七八个男生团团围在中间,背抵着冰冷的瓷砖墙,无路可逃。
卢杰站在最前面,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腹部。
“呃!”
牧溪痛得弯下腰,又被旁边的人揪着头发拽起来。
他的额角破了,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染红了衣领。过肩的长发凌乱地黏在脸上,混着血水和汗水。
“装什么清高?”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卢杰冷笑着上前,一把抓住牧溪的头发,狠狠将他的头按进旁边的马桶里。
牧溪剧烈地挣扎着,双手无助地在空中抓挠,溅起的水花混着血丝,像是溃败的血红色蝴蝶。
“唔……”
他发出沉闷的呜咽,双腿无力地蹬踹。
周围爆发出阵阵哄笑,那些男生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这屈辱的一幕,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
卢杰揪着头发把他拽起来,牧溪剧烈地咳嗽着,水珠混着血水从发梢滴落。
牧溪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却依然咬着牙不肯求饶。
“娘娘腔,你不是缺钱吗?”
卢杰捏着他的下巴,语气轻佻,
“你把马桶水喝了,我给你十万块。”
牧溪偏过头,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不说。
“啧,”
卢杰猛地把他甩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居然喜欢段大少爷啊,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现在好了,你把人家段大少爷都逼得出国了,你让我去和谁拉关系去?”
他俯下身,拍了拍牧溪血迹斑斑的脸:“你知道这给我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吗?”
牧溪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撕碎的破布娃娃。
他本身就旧的衣服被扯得凌乱,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伤痕。
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
段骋站在一旁,想要冲上去阻止,却发现自己像个透明的幽灵,无法触碰任何东西,也无法发出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对牧溪拳打脚踢,看着鲜血在地面上蔓延,看着那个曾经对他温柔微笑的少年在绝望中一点点失去光彩。
“够了!”
段骋怒吼,声音却在空气中消散无形。
琉璃心在他意识深处轻轻叹息:“这就是你离开后会发生的事。没有你的庇护,卢杰会变本加厉地报复。”
“牧溪的退让和忍耐,只会让这些人更加肆无忌惮。”
场景中的施暴还在继续。
有人拿起拖把,将肮脏的拖布头按在牧溪脸上;有人用打火机烧他的头发;还有人对着他拍照,嘴里说着下流的侮辱。
牧溪始终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静静地蜷缩在那里,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这具备受摧残的躯体。
段骋的拳头紧紧握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场景开始模糊,画面不断的变化:牧溪被堵在巷子里勒索,被关在器材室里过夜,被当众扒下裤子羞辱……每一幕都像凌迟般折磨着段骋的神经。
没一会,琉璃心的光芒幽幽闪烁,那些残忍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段骋的脑海。
这一次,它展现的不是血腥的暴力,而是更令人窒息的、缓慢的精神凌迟。
琉璃心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在那之后,是长达数年的、系统的精神摧残。”
“卢杰最擅长、热衷的,不是□□上的伤害,而是彻底摧毁一个人的尊严。”
画面一转,空教室里,卢杰和他的跟班将牧溪围在中间。没有拳打脚踢,只有无尽的言语羞辱。
“看看你这副德行,怪不得段哥看到你都觉得恶心。”
卢杰冷笑着,用课本拍打牧溪的脸,
“一个男人留这么长的头发,不就是想勾引男人吗?”
旁边的跟班哄笑着接话:“卢哥,我听说这种娘娘腔最喜欢装可怜了,就指望有人心疼他呢。”
牧溪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段骋能看到他紧紧攥着的拳头。
“娘娘腔,你以为段哥真把你当回事?”
卢杰的声音突然拔高,
“他不过是可怜你这条无家可归的野狗!你倒好,还做起癞蛤蟆吃天鹅肉的梦了!”
画面又一转,是在食堂。
卢杰故意撞翻牧溪的餐盘,饭菜洒了一地。
“哎哟,对不起啊。”卢杰夸张地道歉,声音大到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不过反正你这种卖屁股的,饿几顿也没关系吧?听说你们这行都要保持身材?”
周围响起压抑的笑声。
牧溪蹲下身,默默地收拾着满地的狼藉,始终没有抬头。
琉璃心的声音响起:“卢杰每次羞辱牧溪,都要用你的名义。段哥说看到你就反胃、段哥让我转告你离他远点、段哥说你这种同性恋最恶心了……”
段骋感到一阵反胃。
画面继续变换:深夜的宿舍走廊,卢杰把牧溪堵在墙角。
“知道为什么段哥宁愿出国也不愿意看见你吗?”
卢杰的声音充满恶意,“因为你让他觉得丢人。堂堂段氏集团的继承人,被一个同性恋暗恋,传出去多难听啊。”
牧溪终于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我没有……”
牧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想要打扰他……”
“你存在就是打扰!”
卢杰猛地推了他一把,
“段哥说,你每次看他的眼神,都让他觉得恶心!知道什么叫凝视吗?你那恶心的目光就是在性骚扰!”
琉璃心轻声说:“这就是卢杰最享受的过程——看着一个人的人格一点点崩塌,看着他的尊严被彻底碾碎。”
“他让牧溪相信,他的爱本身就是一种罪过,他的存在就是一种冒犯。“
段骋闭上眼睛。
“够了。”段骋在意识中对琉璃心说。
“来看看牧溪的结局吧。”
琉璃心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周围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开来,随后迅速变得清晰。
段骋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当他重新站稳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学校主楼的楼顶。
夜风很大,呼啸着掠过他的耳畔,带着深秋的寒意。
在天台的边缘,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是牧溪。
他身上的白色校服衬衫已经污渍斑斑,血迹、泥印和不明液体在上面交织成恶心的图案,似乎足以把他吞噬。
衣角在强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将他带离这个冰冷的世界。
他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几缕发丝□□涸的血迹黏在额角的伤口处。
而最让段骋心悸的,是牧溪的脸。
那张总是带着怯意或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无。
就像一潭深水被彻底抽干,只剩下干涸的、裂开的河床。
牧溪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脚下的虚空,那双曾经像小鹿般湿润明亮的眼眸,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变成了两孔深不见底的黑暗。
“跳啊!怎么不跳了?”卢杰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醉醺醺的嚣张。
段骋猛地转头,看见卢杰和另外几个男生正举着手机,有的在录像,有的甚至开着直播。
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弹幕和礼物特效,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各位看好了啊,这就是我们学校的同性恋,暗恋段大少爷的那个!”
一个男生对着手机镜头大声说道,语气中满是戏谑,
“今晚给大家表演个高空跳水!”
哄笑声在风中飘散,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
牧溪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这些声音。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他的目光越过脚下灯火通明的校园,投向远方无尽的黑暗。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牧溪!”段骋冲上前去,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坠落的身影。
但他的手指只触碰到冰凉的空气。
牧溪像一片枯叶般从楼顶飘落,他的身体在空中没有任何挣扎,甚至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衣袂在风中翻飞,长发如血迹在夜色中晕开,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从楼下传来,并不响亮,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段骋的心脏上。
他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琉璃心浮现:“这就是牧溪的结局。牧溪实在是忍受不下去了,终于跑了。本来已经逃到外地,在餐馆打工维生。”
“但卢杰通过牧庄山找到了他——那个男人欠了八十万赌债,卢杰帮他还清,条件是让他把儿子骗回来。”
段骋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无法相信人性可以卑劣到这种程度,居然恶心到这种程度,只为满足自己扭曲的施虐欲。
“牧庄山谎称自己病重,说想在临终前见儿子最后一面。”
琉璃心的声音平静得残酷,
“牧溪回去了。然后,就被卢杰的人带到了这里。”
段骋的拳头死死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看着楼下那个已经看不清的小点,想象着牧溪最后时刻的心情——被亲生父亲出卖,被众人围观羞辱,对这个世界彻底失去留恋。
段骋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牧溪温柔的笑容,想起牧溪小心翼翼递来的水果,想起牧溪躲在日记本后的暗恋,想起牧溪虽然遍体鳞伤却依然温顺地说“没关系”。
似乎,牧溪从出生起就注定了一场悲剧——失去母亲,被父亲利用,被同学霸凌,就连唯一真心待他的奶奶也早早离世。
他得到的所有东西似乎都只是一瞬间似的,包括生命。
像一株在石缝中艰难生长的小草,好不容易触碰到一丝阳光,却最终被残酷的现实连根拔起。
“为什么……”段骋的声音沙哑,“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琉璃心的光芒微微闪烁:“这是差一点就发生的现实。而现在,你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原本,五年之后你回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突然就想起了牧溪,结果一直都找不到,后来一查,才发现,牧溪‘失踪’了。”
“你当然不相信这种所谓的官方说辞,所以,你找上了卢杰。”
“你联系了最好的律师,硬是把卢杰以故意杀人罪送进牢里去枪毙了。”
“现在想想看,你的感情还真是迟钝。”
“段骋,你可以再问问自己的心。”
眼前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楼顶的寒风、充满血腥味的空气,全都化作缭绕的烟雾,消散在梦的深处。
段骋猛地睁开眼睛。
视野里是一片沉沉的黑暗,只有窗外隐约透进的路灯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斑块。
他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睡衣的后背也湿了一片。
那不是梦。
那种真实的绝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生命在眼前消逝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太过清晰,太过刻骨铭心。
段骋撑着床坐起身,目光穿透黑暗,急切地望向对面那张床。
牧溪侧身睡着,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安静得让段骋的心再次揪紧。
一种难以言喻的后怕死死地咬住了段骋。
他掀开被子,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无声地走到牧溪的床边。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能看到牧溪熟睡的脸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
段骋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探到牧溪的鼻下。
牧溪的呼吸很轻。
当段骋终于感受到那温热、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指尖时,段骋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仿佛终于落地。
活的。
牧溪还在。
段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就这样站在牧溪的床边,借着朦胧的月光,段骋静静地看着这个差一点就永远消失的少年。
牧溪睡得很沉,长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
段骋凝视着牧溪安静的睡颜,想起梦中那双彻底失去光彩的眼睛,想起他站在建筑边缘时那万念俱灰的空洞表情。
这个世界总是对善良温柔的人更加残忍。
因为这样的人温顺,不会激烈反抗,因为他们心软,更容易被道德绑架,因为他们习惯了忍耐,所以被一次次压榨,直到被吸干最后一滴血。
像牧溪这样的人,明明自己身处泥泞,却还想着不给别人添麻烦;明明被伤害得遍体鳞伤,却依然保持着内心的柔软。
牧溪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努力地想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可结果呢?
被欺凌,被侮辱,被至亲背叛,最终被逼上绝路。
段骋的拳头在身侧握紧。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不仅仅是对卢杰那群人,更是对这个操蛋的、欺软怕硬的社会规则。
恶心。
太恶心了。
它总是让善良成为弱点,让温柔变成原罪。
它肆无忌惮地践踏着最纯粹的心意,然后嘲笑他们的天真和不设防。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是恶心透了。
段骋站在原地,看了牧溪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段骋会被认定成渣攻,完全是因为被卢杰整的……
25、第6章·报应
第25章 第6章·报应 段骋是第一个为他撑腰的……
翌日。
校园论坛上, 那则关于五百万手表的帖子依然牢牢占据首页首位,热度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持续发酵。
回复数量已经突破两万条, 各种猜测和议论在校园的每个角落蔓延。
有人认真分析监控损坏的蹊跷,更有人直接@校方要求严肃处理。
段骋对此毫不意外。
午休时分,他的手机在书桌上震动,屏幕亮起, 显示收到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正是卢杰:
[段哥,这事儿是不是闹得有点太大了?我知道你是冲着我来的,要不这样,我组个局, 咱们当面好好聊聊?都是误会。]
段骋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好啊。今晚十点,榭成酒吧。跟老板报我的名字,里面有预留的包厢,我们好好谈谈。]
放下手机, 他看向对面正在专注学习的牧溪。
牧溪坐在床上,腿上架着小桌板,那台修好的旧电脑屏幕亮着,正在运行软件测试的实验作业。
午后的阳光温柔地洒在牧溪苍白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晚上有课吗?”段骋问道, 声音打破了宿舍的宁静。
牧溪闻声抬起头, 他轻轻摇头:“没有课。”
“跟我去个地方, 我们去见卢杰, 解决掉你的这件事情。”段骋补充,“我会准备好轮椅。”
牧溪眨了眨眼,没有多问, 只是点头:“好。”
——
晚上十点整,榭成酒吧。
这家位于学校附近的酒吧装修奢华,灯光暧昧,是富家子弟们常来的场所。
卢杰早已带着小弟在最大的包厢里等候多时。
为了显示诚意,他特意点了不少昂贵的酒水——轩尼诗、麦卡伦,甚至开了一瓶唐培里侬香槟。
这些既算是给酒吧捧场,更是为了讨好段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段骋却迟迟未到。
卢杰焦躁地晃着杯中的酒,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好像每一下都打在毛骨悚然的心口。他的脸色在变幻的霓灯下显得阴晴不定。
“卢哥,别太担心了。”
一旁染着黄毛的李达凑过来安慰,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段大少爷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特困生跟咱们较真?想想都不划算。那牧溪算什么玩意儿?”
戴着黑框眼镜的蒋迪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
“我看未必。段骋既然愿意为牧溪出头,连出国都推迟了,说明他们关系不一般。今晚这局,恐怕没那么简单。”
“妈的!”
卢杰将酒杯重重砸在玻璃桌面上,
“牧溪那个娘娘腔,真是事多!从三楼跳下去又没死,非要把事情闹这么大!现在论坛上全在议论!”
李达赶紧奉承:
“就是,一个穷鬼还学人家女生留长头发,长得也娘娘腔,看着就恶心!段哥肯定只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
就在他们议论纷纷时,包厢的门开。
段骋推着牧溪的轮椅走了进来。
牧溪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过肩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庞。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膝盖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
像是山中的清溪。
与包厢里奢靡的氛围格格不入。
段骋的目光在包厢内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卢杰身上。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连背景音乐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卢杰几乎是弹跳着从真皮沙发上起身,脸上瞬间堆满谄媚的笑容,那笑容夸张得几乎要挤出皱纹。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
“哎哟!段哥!”
卢杰夸张地张开双臂,声音拔高了八度,
“这可真是好久不见了!听说您要去M国了,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呢,没想到今天还能有这个荣幸!”
他作势要拥抱,却在段骋冰冷的目光中讪讪地放下手臂,转而搓着手,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牧溪一见到卢杰,整个人明显僵硬了。
他下意识地想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轮椅扶手,本能地想要往段骋身后躲藏,却被轮椅限制了动作,只能求助般地望向段骋,眼神里写满了不安。
段骋完全无视了卢杰夸张的表演,推着轮椅径直走向包厢中央最宽敞的沙发区。
他在最中央的沙发上从容落座,随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段骋轻轻将牧溪从轮椅上横抱起来,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啊……”
牧溪显然也没料到这个举动,苍白的脸上瞬间染上一抹红晕,双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
段骋将牧溪安置在自己身旁的位置上,还顺手将一个靠垫垫在他背后。
体贴入微。
体贴入微这个词什么时候居然和段大少爷扯上关系了?
卢杰和几个小弟齐齐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蒋迪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在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段骋是出了名的难接近?
多少想巴结他的人连他衣角都摸不着,送礼请客都被冷冷回绝。
可现在,这个高高在上的段大少爷,居然对一个特困生如此体贴入微?
卢杰在心里把牧溪骂了千百遍,各种污言秽语在脑海中翻涌。他认定牧溪一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能让段骋如此另眼相待。
但面上,他却笑得更加殷勤,几乎要弯下腰来。
他赶紧端起桌上那杯价格不菲的轩尼诗,毕恭毕敬地凑到段骋面前:
“段哥,我敬您一杯!今天这局就是特意给您赔罪的,您看……”
段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杯酒根本不存在。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卢杰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
其他小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背景音乐还在播放,却丝毫缓解不了这凝重的气氛。
冷笑一声,段骋抬起头,目光扫过卢杰:
“说吧,你想怎么谈?”
在这个宽敞而压抑的包厢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有形的实体。
卢杰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权衡着眼前的局势。
尽管他对牧溪的鄙夷毫无疑问。
可是,牧溪这个靠着奖学金度日的穷学生,这个不男不女的“娘娘腔”,此刻却成了卢杰必须攻破的突破口。
归根到底,段大少爷到底为什么找上他,不就是为了给这个娘娘腔撑腰吗?
卢杰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屈辱感,那张惯常带着傲慢神情的脸,此刻硬生生挤出一个近乎扭曲的、讨好的笑容。
他转向牧溪,声音刻意放得轻,却掩不住其中的鄙夷:
“牧溪同学,”
卢杰的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夸张的诚恳,
“之前发生的那些不愉快,确实是我做得太过分了。我向你郑重道歉,希望你能够……”
“我不接受。”
牧溪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这个一直低垂着头的牧溪,难以置信这样坚定的话会从他口中说出。
牧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卢杰。那双总是带着怯意、像鹿般的眼睛,此刻却像顶开了巨石的杂草一样。
“你的道歉让我觉得很恶心,”
牧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所以,我也没有理由原谅你。”
这一刻的牧溪,与平日里那个温顺沉默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看起来依然温柔,甚至因为腿伤和苍白的脸色显得格外脆弱,但骨子里却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坚定。
就像一株看似柔弱的藤蔓,一旦找到可以依附的力量,就能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他不是天生软弱,只是在漫长的欺凌中学会了隐藏锋芒。
而现在,有段骋在身边,他终于可以挺直那一直被压弯的脊梁。
卢杰的脸色瞬间从假意的诚恳变成了铁青。
他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
这个狐假虎威的贱货!要不是傍上了段骋,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摆谱?!
但卢杰所有的愤怒都只能压在喉咙里,咬紧牙关,勉强维持着脸上那即将崩溃的笑容。
段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了眼手机,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包厢内凝固的气氛:“时间到了。”
卢杰一愣,下意识地追问:“什么时间到了?”
他的话音未落,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身着剪裁极佳的黑色皮革夹克,搭配同色系的高腰长裤,脚上一双尖头高跟短靴,酒红色的利落短发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墨镜。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又酷又飒的强大气场,仿佛自带聚光灯。
在她的身后,整齐地跟着六名身着定制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保镖。
他们个个身形挺拔,神情冷峻,训练有素地迅速进入包厢,无声地占据了各个关键位置,瞬间将本就拥挤的空间控制得水泄不通。
卢杰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
他皱眉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人,语气带着惯有的傲慢:“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女人优雅地抬起手,轻轻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妆容精致却带着几分凌厉的面容。
她的眼睛像最锐利的鹰隼,上下打量着卢杰,红唇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
“龟孙,眼神不好使啊?你想巴结我大侄子的时候,怎么没做好背景调查呀?”
段骋适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惊雷在包厢里炸开:
“小姨。”
卢杰猛地瞪大眼睛。
大名鼎鼎的万来仪!段骋的小姨,法律界闻名的“必胜客”,顶级律师事务所的创始合伙人。
众所周知,万来仪以手段强硬、言辞犀利、从不留情面而著称,经手的案子胜率高达惊人的98%。
更可怕的是,她背后站着实力与段氏集团不相上下的万氏家族,是真正能在商政两界呼风唤雨的人物。
但是,万来仪不是……一般都是穿西装的吗?怎么会打扮的这么fashion???这谁认得出来啊!
只见万来仪踩着那双目测至少十厘米的高跟鞋,一步步走向卢杰。
尖锐的鞋跟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叩、叩、叩”的清脆声响,怪有气势的,也怪吓人的。
万来仪在卢杰面前站定,以一种审视垃圾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冷笑一声:
“啧,看着就像个人渣。”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我也就不多废话了。看你这样子,以前没少干欺负人的缺德事吧?”
不等卢杰做出任何反应,万来仪轻轻拍了拍手。
包厢门外应声又走进来一群人,看起来都是大学生模样。
但此刻,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恨意,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卢杰,仿佛要将他凌迟。
“来,认识一下吧,卢少爷。”
万来仪的声音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
“这几位,可都是你的‘老朋友’了哦。”
一个身材高挑、气质沉稳的男生率先上前一步,他紧握着拳头:
“卢杰,你还记得我吗?高中的时候,你诬陷我偷你的东西,所有老师都包庇你,我被全校通报批评,差点被开除!最后我父母不得不来学校下跪求情,我才勉强转学!那些东西,根本就是你故意塞进我柜子的!”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眼神倔强的女生猛地踏前一步,眼中噙着屈辱和愤怒的泪水:
“卢杰!你在我生日派对的饮料里下药!……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接着,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小的男生红着眼眶控诉:
“你带着你的人,把我哥哥堵在巷子里往死里打,就因为他拒绝帮你作弊!他到现在还在医院,医生说可能会有永久性的后遗症!我们家为了医药费已经倾家荡产了!”
“你逼我在全班同学面前给你下跪磕头,就因为我拒绝帮你写作业!”
“你造我的黄谣,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我被p了换脸的照片,就因为我没答应和你约会!”
……
控诉声此起彼伏,一句句,一声声,将他过往那些罪行赤裸裸地揭露在这里。
这些年轻人,都曾是卢杰的欺凌对象,每一个都是不肯屈服的硬骨头。
万来仪找人并不难,不过把这些人都找来,那确实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费了好一番力气的万来仪好整以暇地环抱双臂,冷眼看着眼前这出戏。
“看来,”
她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带着绝对的权威,
“卢少爷,你今天必须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个结结实实的交代了哟。”
嗯,对。
结结实实。
这个词确实生动地概括了接下来的场景。
那些曾经被卢杰欺凌、侮辱、伤害过的年轻人,在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将积攒的怒火尽数倾泻出来。
压抑已久的仇恨和怒火,必然会导致在沉默中爆发,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伴随着压抑已久的哭喊和咒骂。
“啊啊啊!”
卢杰本来想逃的,但是一下没逃掉要被围着,只能抱头蜷缩在地上,脸上很快就挂了彩。
他带来的那两个跟班——李达和蒋迪,刚想上前解围,立刻被万来仪带来的保镖毫不客气地拦住。
训练有素的保镖们甚至不需要动手,只是用冰冷的眼神和健硕的身形就震慑住了他们。
但这并不能让他们幸免于难,几个愤怒的学生调转矛头,将他们也卷入这场复仇的漩涡。
“诶哟!哎哟卧槽!”
李达的黄毛被揪住,蒋迪的眼镜被打飞,两人很快也被揍得鼻青脸肿,惨不忍睹。
牧溪惊讶地看着这混乱的一幕,下意识地抓紧了段骋的衣袖。
段骋微微侧过头,靠近牧溪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
“你知道对付卢杰这种人,什么样的反击最有效吗?”
牧溪摇了摇头。
段骋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与其单纯地攻击他,不如彻底击碎他最在意的东西——他那可笑的优越感。”
“这种人永远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以为家世和金钱就能让他高人一等。但剥开这些外在的光环,他内在空虚,品德卑劣,连做人的基本底线都没有,根本算不上一个完整的人。”
顿了顿,段骋认真地看着牧溪:
“如果你想亲自教训他,现在就是机会。我可以让保镖帮你,保证他不会伤到你分毫。”
牧溪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段骋有些惊讶地挑眉。
下一秒,牧溪深吸一口气,在包厢昏暗迷离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清澈坚定: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听起来很公平,但实际上并不公平。”
段骋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如果我被无故打了一拳,然后我还对方一拳,这看似扯平了,但实际上并不公平。”
牧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非常清晰的逻辑,
“因为我是被动承受伤害的那一方,我是受害者。而对方是主动施加伤害的施暴者,是加害者。”
“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在平等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所以,如果要追求真正意义上的‘公平’,我应该还他三拳。”
“第一拳,是为了他施加在我身上的物理伤害;第二拳,是为了我因此而承受的精神痛苦;第三拳,是为了防止他以后继续用同样的方式伤害其他人。”
在变幻的灯光下,牧溪那双总是显得温柔怯懦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段骋注视着这样的牧溪,只觉得那双眼睛非常的明亮,他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所以,单纯的暴力确实太便宜卢杰了。”
他的目光转向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语气变得冰冷:
“从明天开始,律师函会直接送到卢杰手里。”
“新闻会铺天盖地地报道卢杰的所作所为。他背后的卢氏集团……我很好奇,在舆论的压力下,他们的股票会跌成什么样子。”
就在包厢上演着混乱的“群殴式武打片”时,万来仪却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双臂环抱,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场面。
看到卢杰等人被揍得差不多了,她才不紧不慢地,踩着高跟鞋“叩叩叩”地走向段骋和牧溪这边。
“哈喽,这位就是牧溪同学吧?”
她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主动向牧溪打招呼,语气亲切自然,丝毫没有长辈的架子。
段骋看向自家小姨,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牧溪显然没料到这位气场强大的女士会主动和自己说话,有些无措地坐直了身子。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礼貌地回应:“您、您好。”
万来仪笑眯眯地打量着他,目光敏锐却不失善意:
“天可怜见的,看着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卢杰那小子真不是个东西,连你这么温顺的孩子都欺负,啧啧啧。”
她说着,嫌弃地瞥了眼远处还在哀嚎的卢杰,随即又转向牧溪,语气带着几分豪爽的安抚:
“不过别怕啊,小朋友。这凡事呢,都讲究一个因果报应。卢杰这种人渣,干尽缺德事,本身就是活该遭报应的。”
“到现在还没被天打雷劈,都算是他们祖上积了德——不过我看这德啊,估计到他这一辈也早就被败烂完了。”
她这一连串骂人不带脏字却又犀利无比的话,让牧溪听得一愣一愣的。
段骋在一旁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赞同小姨的说法。
他向来不擅长这种直白的情绪表达,更不会像万来仪这样痛快淋漓地骂人。
牧溪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不少。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段骋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轻声说:“谢谢。”
这句道谢很轻,却包含着千言万语——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的保护,谢谢你愿意站在我这一边。
在遇见段骋之前,牧溪的人生就像路边的野草。
他习惯了被随意踩踏,被车轮无情碾过。
那些欺凌和侮辱如同四季轮转般平常,从最初的疼痛到后来的麻木,牧溪早已学会在夹缝中蜷缩起自己。
没有人会在意一株野草是否被烈日炙烤,是否被暴雨摧折,是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的存在轻如尘埃,他的痛苦无人问津,他的尊严是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
牧溪习惯了低头,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泪水都咽进肚子里。
就像野草不会期待有人为自己遮风挡雨,他也从未奢望过会有人为他停下脚步。
直到段骋的出现。
这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大少爷,却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伸出了手。
不管是不是怜悯,不管是不是施舍,牧溪都不在乎,他……他已经完全沦陷了。
此刻,牧溪静静地看着段骋线条分明的侧脸,一种陌生的感觉在心底悄然滋生,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段骋真的是第一个为他撑腰的人。
不是敷衍的安慰,不是事不关己的同情,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的身前,这种感觉太过新奇,太过温暖,让牧溪几乎要落下泪来。
牧溪依然是被碾过的野草,但这一次,在狂风暴雨之中,终于有人把伞倾向他。
26、第7章·原则
第26章 第7章·原则 “但是原不原谅,是我的……
舆论的力量到底有多大呢?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 卢杰从小学初中高中甚至大学的所有霸凌事件,被霸凌的人一起站出来,控诉卢杰的所作所为。
网络之上仍然有冷漠的看客, 但是也有不少热心的群众。
一时间,热度越飞越高。
最重要的是,不扒不知道,一扒才知道, 卢杰居然曾经致人死亡。
万来仪的律师团队做了非常充足的准备,准备好了各种各样的证据,直接送到了法庭之上。
深秋的尾声里,卢氏集团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巨擘, 终于在舆论的持续发酵与段氏毫不留情的商业围剿中显露出颓势。
不仅仅是卢杰收到的律师函被爆出来了, 真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很多项目其实就在这段时间时重要时期,各种集团夺得水深火热,但凡出一点差错, 项目就黄了。
结果舆论持续发酵,项目黄了不知道多少个。
并且,卢氏集团的税务问题突然就被爆出来了。
股票在短短一月内跌去大半,往日门庭若市的卢氏总部如今门可罗雀,透着大厦将倾的凄凉。
也正是在这个秋意最浓的时节, 牧溪腿上的石膏终于被拆除了。
牧溪能独立行走了。
虽然走得慢, 姿势也还有些微的不自然。
能自由行动后, 牧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找了一份家教工作。
他知道自己欠段骋的, 恐怕这辈子都还不清。
也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很多东西并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但牧溪还是去兼职了。
至少做一点事情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段骋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在牧溪第一次出门兼职的那天,派了司机等在楼下。
“顺路。”
面对牧溪诧异的目光, 段骋这样解释。
牧溪没有拒绝。
当然了,不管怎么说,牧溪就是喜欢段骋的,如果能多一点相处时间,他心里面自然是高兴的。
日子仿佛就这样平静了下来。
之后,段骋似乎真的很忙,电话会议一个接一个,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总是亮到深夜,处理着卢氏倒台后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牧溪则规律地在学校与兼职地点之间往返,认真备课,耐心教导那个初中生的数学。
他们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又各自奔流的溪水,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轨迹却并不总是重叠。
某个深秋的傍晚。
牧溪刚从学生家所在的居民楼里走出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尚未完全点亮,灰蓝色的暮霭笼罩着狭窄的街道。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薄外套,盘算着用刚拿到手的兼职工资,可以存一点,然后再还段骋一点。
除了钱以外,牧溪实在是不知道他有什么还能够给段骋的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挡住了去路。
牧溪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昂贵羊绒大衣、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面色憔悴,眼袋深重,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有些凌乱,正是卢杰的父亲,卢鸿。
而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毫无生气地被拽下来的,是卢杰。
不过月余不见,卢杰像是变了个人。
曾经嚣张跋扈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脸颊甚至微微凹陷下去。
“牧同学。”
卢鸿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他向前一步,“总算等到你了。”
牧溪沉默地看着他们,手指在身侧悄悄握紧。
晚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他却觉得后背有些发烫。
卢鸿见他不说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转为更深的恳切。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身后的卢杰拽到前面,厉声喝道:
“逆子!还不给牧同学道歉!”
卢杰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牧溪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屈辱、恐惧,还有一丝残留的不甘。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对…对不起…”
“大声点!没吃饭吗!”卢鸿怒斥,额角青筋隐现。
“对不起!”卢杰猛地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都涨红了。
吼完这句,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脑袋又深深地耷拉下去。
卢杰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本来在酒吧那天就被揍得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本来以为他爸会帮他好好教训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但是他爸来医院看他的时候,直接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也是那个时候,卢杰才知道,他们家居然快要破产了。
卢杰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不能惹段骋。
因为,商场如战场,都是唯利是图的一个集团倒下之后,就像是一块肥肉掉在了海里。
而段氏,可以选择让哪一个集团变成肥肉。
周围的,都说树倒猢狲散,别说帮忙的了,不踹一脚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更别说卢杰现在身上已经背了人命官司了,万来仪的律师团队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不把人送进去吃子弹,那是誓不罢休的。
卢鸿这才转向牧溪,语气充满了无奈的恳求:
“牧同学,你看…这小子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卢家…我们也付出代价了。股票跌了一半多,好几个项目都黄了…段少他…他气也该消了吧?”
他顿了顿,观察着牧溪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补充道:
“你就当行行好,高抬贵手,在段少面前帮我们说句话,求他…求他给我们留条活路。以后我一定严加管教这个逆子,绝对不会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
暮色渐浓,最后一点天光映在卢鸿焦急的脸上。
曾经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为了家族的存续,对着一个他曾经视如蝼蚁的贫困生,放下了尊严。
但是有其父才必有其子,像这样的家庭,像这样的人,又曾经把多少无辜的人的血和泪踩在脚下呢?
街道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
路灯在渐浓的夜色里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牧溪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对与他僵持的父子。
一阵带着寒意的晚风穿过巷子,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这熟悉的场景,忽然让牧溪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的黄昏,卢杰带着他那帮跟班,把他堵在回宿舍的路上。
他们抢走他刚领的助学金,把书包扔进水坑,看着他蹲下去捡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那时卢杰的脸上,可没有半分此刻的颓唐。
为什么总有霸凌者觉得,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像橡皮擦一样,抹去所有伤痕呢?
真奇怪。
仿佛那些被撕碎的尊严、那些深夜无法愈合的恐慌、那些刻进骨子里的自卑,都能在这一声“对不起”里烟消云散。
仿佛受害者就该心胸宽广,就该在施害者终于想起要道歉时,微笑着说“没关系”。
可那些看不见的伤口,依然在每一个相似的黄昏,隐隐作痛。
牧溪曾是卢杰他们眼中的玩物,是可以用最恶毒的语言肆意羞辱、用最粗暴的动作随意推搡的尘埃。
而此刻,卢鸿还在急切地等待着,等待牧溪一句“原谅”,仿佛那是能救卢家于水火的赦免令。
牧溪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清晰而平静:
“卢先生,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卢鸿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
但牧溪的下一句话,却让那光芒瞬间冻结——
“但是,原不原谅,是我的权利。”
牧溪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掠过面如死灰的卢杰,最终看向卢鸿,
“而放不放过你们,是所有受害者的决定。”
“我无权干涉,也不想干涉。”
街灯在牧溪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牧溪不再看那对僵立在原地的父子,仿佛他们只是路旁无关紧要的路人,迈开脚步,平静地从他们身侧走过。
鞋底踏过枯黄的落叶,发出细微的、碎裂的声响。
牧溪不想原谅。
巨大的霸凌造成的伤痛,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抚平的。
是无数个深夜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衫,恐惧如影随形,是走在阳光下,却总觉得背后有无数根手指在指指点点,那些窃窃私语如同冰冷的针,刺穿耳膜,直抵心脏。
那些被践踏的尊严、那些被撕碎的隐私、那些被强行烙印上的伤痛,即使用最漫长的时间、最温柔的手段去修补,痕迹也永远存在。
刺了别人一刀之后,轻飘飘的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原谅一切吗?
更别说不仅仅是刺了一刀,行为上的暴力,言语上的羞辱,还有精神上的虐待。
比真正的刀刃更加的疼痛。
牧溪曾经深陷泥潭,在绝望的沼泽中挣扎,几乎窒息。
如今,他耗尽了毕生的勇气,才勉强抓住岸边垂下的藤蔓,一点点地将自己从那冰冷的、吞噬一切的淤泥中拖拽出来。
虽然牧溪浑身沾满泥泞,疲惫不堪,但他的目光已经望向了远处的光亮。
牧溪要走出来,然后偿还段骋的恩情。
而牧溪,没有任何义务,要将这片曾经几乎将他吞噬、如今或许仍在吞噬他人的泥潭,净化成清水。
拯救他人不是他的责任,牧溪只想拯救自己。
“等一下!同学!请等一下!”
卢鸿见他要走,几乎是小跑着再次拦在牧溪面前,肥胖的身体因急促的动作而微微气喘:
“条件!有什么条件你都可以提出来!只要我们卢家能做到的,绝无二话!万事好商量,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好不好?”
而他身旁的卢杰,在父亲这番低姿态的乞求下,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沉积已久的、毒蛇般的怨毒,死死地、毫不掩饰地钉在牧溪身上,仿佛要用目光将他洞穿。
牧溪平静地迎接着那道怨毒的目光,波澜不惊。
他转而看向焦躁不堪的卢鸿,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卢总,看来您真是……教子无方啊。”
他微微停顿,让那句评价在空气中沉重地落下,才继续道。
“但您今天来找我,实在是找错了人。决定这一切走向的,从来就不是我。您在我这里浪费再多口舌,也是徒劳。”
卢鸿很着急:“钱!你要多少钱?你说个数!我可以给你!现金、转账都可以!”
牧溪闻言,脸上掠过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微微偏过头,清澈的目光在卢鸿焦急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用一种带着探究意味的轻声反问道:
“现在,卢氏集团的股价跌得这么厉害,银行也在收紧信贷吧?卢总您居然还能轻易拿出大笔的现金吗?”
虽然这一切并不是牧溪的意思,但是,牧溪这段时间也一直都在关注这件事情的结果,大概也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卢氏,没钱了。
而且还倒欠了很多钱。
“……”
算是长辈的卢鸿像是被瞬间扼住了喉咙,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牧溪这句轻飘飘的、甚至听起来有些无辜的问话,直刺卢氏眼下最真实、也最致命的财务窘境与难堪。
牧溪看着卢鸿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几乎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卢总,不必再白费力气来说服我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卢杰。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温柔的决绝,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心实意地希望,能以十倍的程度复刻到你们身上。”
“所以,”
牧溪加重了语气,
“无论得到多少钱,我都永远、永远无法原谅,也绝不会原谅的。”
“大家也都是成年人了,应该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情付出代价。”
“这就是我的回答。”
——
牧溪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晚上8点左右了,他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意踏上走廊。
然而脚步在下一个瞬间便顿住了。
不远处的廊灯下,段骋斜倚着墙,正和一个男生交谈。
那男生有一头火焰般热烈的红发,在冷白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身量很高,与段骋相仿,穿着剪裁别致的机车夹克,容貌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精致。
最让牧溪心头一紧的是,段骋此刻的神情是罕见的放松,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淡的弧度。
他们似乎相谈甚欢。
陌生的、尖锐的酸涩感瞬间攫住了牧溪的心脏,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这时,段骋注意到了他,对红发男生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一同走了过来。
“牧溪,”
段骋的声音将牧溪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那眼神里有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你回来了。正好,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顾畅飞,今天刚从国外回来,是这学期的交换生。”
其实段骋是特意嘱咐顾畅飞照顾牧溪的。
顾畅飞背景也很硬,而且和段骋是难得的好朋友,从小一个幼儿园玩到大的。
正好从M国回来。
所以段骋前两天还特地去接机了。
段骋不希望在梦中的场景重现,不希望牧溪又被欺负,所以他特地为牧溪找个了保护树。
牧溪抬起眼,对上顾畅飞打量过来的目光。
对方周身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非富即贵的气场。
抿了抿唇,牧溪走到段骋身边,对着顾畅飞低声打了个招呼:“你好。”
看到牧溪的动作,还有段骋居然默许别人和他站得这么近,总感觉两人有点那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顾畅飞挑了挑眉,笑容爽朗而带着几分玩味:
“哦豁?你好呀。”
“段骋,这就是你特意跟我提过的那个朋友?”
他转向段骋,语气随意却自有份量,“放心好了,等过两天你去M国了,我替你罩着他,行吧?”
“段骋,你要走了吗?”
牧溪猛地转头看向段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像是没听懂顾畅飞的话。
段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嗯,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是啊,”
顾畅飞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吐槽的意味,
“我就没见过他这种上赶着找事干的性格。”
“也不知道那卢家是怎么得罪你这尊大佛了,值得亲自留在这儿耗了这么久,没日没夜地折腾,硬是把人家搞垮了才肯走。”
他拍了拍段骋的肩膀,又笑着看向牧溪:
“不过嘛,要不是他在这儿,我也不会申请来这所学校。虽然这家伙过两天就要溜了,但好歹还能抓紧时间聚一聚。”
牧溪安静地听着,眼睫缓缓垂了下去,先前那点微弱的光亮在眼底彻底黯淡。
是啊,他早就知道的。
他对段骋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们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若非段骋偶然的、如同神明垂怜般施舍下的一点关注,他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施舍者要离开了。
牧溪这片无意间被风吹到对岸的尘埃,终究还是要落回属于自己的位置里。
顾畅飞又和段骋随口聊了两句国外的趣事,便挥挥手,潇洒地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段骋刷开宿舍门,牧溪默默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温暖的灯光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却驱不散牧溪心头的沉重。
牧溪站在房间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沉默了几秒,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抬起头,轻声开口:
“段骋,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你之前打给我的钱,我一分都没有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看……我打到哪张卡上还给你比较方便?还有你帮我修电脑,平时给我买的那些东西……这些钱,我都会慢慢还给你的。”
牧溪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持。
闻言,段骋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不用还。给你的就是你的。”
牧溪却缓缓摇了摇头:“无功不受禄。段骋,我真的……已经受了你太多的好意了。”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痛楚,
“我不能再这样厚着脸皮,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
段骋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简直要被气笑。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行,那你打到我微信上吧。”
顿了顿,看着牧溪那双清澈却固执的眼睛,段骋又补充了一句:
“不要一次性打太多。每个月还五百就行。”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段骋并不想给牧溪什么经济压力。
段骋也很难得认识一个可以和他这样的比较近的相处的朋友,他其实是欣赏牧溪的。
牧溪闻言愣住了,下意识地计算了一下:“可是……那样的话,要还好几年才能还清。”
“对。”段骋点点头,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牧溪垂下眼帘,只能轻轻点头:“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牧溪再次抬起头,声音很轻,但是那双眼睛里似乎带着很浓烈的悲伤,就像一个透明的泡泡,一戳就要破了。
“那个,段骋,你大概……什么时候走?”
“一个星期之后。”段骋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签证已经重新办好了,机票也定了。”
牧溪用一种柔软的眼神望着他,那目光像是要将段骋的轮廓刻进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那,在你走之前,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就当是,谢谢你,也当是为你饯行。”
段骋看着他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想了想,开口道:
“可以。不过,我吃不惯外面的东西。”
下一秒,段骋提出一个更体贴的方案,
“如果你不介意,能给我做顿饭的话,意思也一样。”
实话实说,这段话也半真半假的 ,段骋主要就是不想让经济拮据的牧溪为此破费。
闻言,牧溪愣了愣,不过做菜对他来说反而是并不难的事情,他初中的时候就开始自己做饭吃了。
“好啊,我很会做菜的。段骋,有什么忌口吗?”牧溪说。
“我不吃葱姜蒜,不吃辣。”段骋报出自己的要求。
“明天下午我带你去买食材,”
段骋继续安排道,
“然后晚上去我学校外面的房子做饭吧,那里厨房东西齐全。”
“好。”
牧溪点点头,然后他抿了抿唇,又说,“谢谢你,段骋,真的谢谢你。”
事已至此,牧溪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谢谢了。
27、第8章·顿悟
第27章 第8章·顿悟 牧溪是温柔的,牧溪是孤……
于是, 午后三点的阳光,透过超市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被超市里面给力的空调滤掉了灼人的温度, 只余下暖融融的金辉。
虽然是秋天,但是超市里空调常开。
段骋推着购物车,他身高本身就高格外的鹤立鸡群,而且身上有一种很贵气的气质, 在这片充斥着生活气息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不甚协调。
更应该在办公室里谈合约,或者在t台上面做模特,完全是不像在这种超市购物的人。
段骋的目光, 更多时候是落在牧溪身上。
他看着牧溪穿梭于货架之间, 认真挑选着果蔬,一边拿着番茄,一边掂量着土豆,神情专注得如同对待一项极其重要的课题。
看起来很好。
段骋倒是觉得牧溪这样很生动, 会抿唇放下看起来不满意的商品,干脆利落的选择,干脆利落的放弃。
比起那个在学校里永远压抑、沉默、安静的牧溪更加的生动。
如果一个人永远安静,永远沉默,永远温顺, 永远退让, 那只能证明他在受委屈。
暖色的灯光落在牧溪低垂的眼睫上, 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 过肩的黑发被他随意地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发绳束在脑后,露出清瘦而线条优美的脖颈。
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落,随着牧溪的动作轻轻晃动。
段骋自己是从未来过这种大型生活超市的。
他的日常所需, 自有阿姨打理得妥妥帖帖,家里的东西会定时丢掉,也会定时补充到冰箱。
像这样,推着车,听着周遭家庭主妇讨论折扣、小孩央求零食的喧闹,于段骋而言,真的倒是一种陌生而新奇的体验。
“段骋,”
牧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他拿起一盒包装精致的牛肉,转头征询地看向他,
“这个可以吗?看起来肉质还不错。”
段骋瞥了一眼,他对这些并无研究,只是点了点头:“你决定就好。”
牧溪便弯起眼睛笑了笑,将那盒牛肉小心地放入购物车。
车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
翠绿的蔬菜、饱满的菌菇、色泽鲜亮的胡萝卜、用透明盒装着的、处理干净的鱼类,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的调味料。
段骋看着那个逐渐被填满的推车,觉得牧溪报恩的心太强烈了,这要是全吃下去,估计得撑死。
结账时,段骋习惯性地上前一步,准备拿出手机耍。
但是,一只略显清瘦、指节却分明的手却拿着手机比他更快地,轻轻按在了扫码器前面。
“段骋,不是说好让我来请的吗?”
牧溪的声音不大,他抬起头,看向段骋,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怯意的鹿眼里很执拗。
“说好了是我请你。段骋,给我这个机会,好吗?”
牧溪的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段骋:……
段骋看着他,这种感觉就像是牧溪在用他所能做到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们之间那本就倾斜的天平,试图添上一点点属于他自己的、有分量的砝码。
最终,段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收回了手,向后微退半步,将这个“支付”的仪式感,彻底让渡给了牧溪。
“好。”段骋听见自己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抢着结账。
牧溪像是松了口气,眼角眉梢都柔和下来,接过收银员扫好货的商品的动作甚至带上了一点轻快。
段骋默默地将所有沉重的购物袋都提在了自己手里,牧溪想分担,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走吧。”
段骋率先转身,走向停车场。
还好车停的不远,段骋开着车子,车子驶向段骋在学校附近的那处房产。
地段幽静,是那种安保极其严格的高档公寓。
一梯一户,进了电梯之后到了22楼,打开门,一股空旷、洁净、带着高级香氛系统残留的、缺乏人气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利落,家具昂贵却稀少,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像是设计师精心打造的样板间,完美,却没有丝毫生活痕迹。
当时所有的装修都是装修公司直接负责的,当时段骋没有怎么看,也没有怎么干涉。
“不用换鞋子,直接进去吧,厨房在那边。”段骋指了指方向,将购物袋放在岛台上。
牧溪点点头,提着几个装有食材的袋子走了进去。
段骋则倚在厨房的门框上,没有离开。
这个厨房,与他公寓的整体风格一致,宽敞、明亮,嵌入式厨电都是顶级品牌,锃亮得可以照见人影。
但显然,它们被使用的频率极低。
牧溪站在其中,先是有些无措地环顾了一下,随即开始打开橱柜,寻找锅具和碗盘。
他挽起袖子,露出细白的手腕,开始清洗蔬菜,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段骋看着牧溪低头专注地切着土豆,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备菜之后,下锅,热油与食材碰撞,发出“刺啦”一声悦耳的声响,
随即,一股温暖而诱人的香气便开始在冰冷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段骋有些恍惚。
他这个厨房,真是没怎么开过火。
当初买下这处房产,不过是遵循家族分散投资的原则,以及图个偶尔需要安静处理事务时的方便而已。
它更像是一个符合他身份地位的、必要的配置,一个冷冰冰的空间符号。
段骋自然是不会做饭的。从小到大,他的生活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烹饪这种技能,从未出现在他需要掌握的清单里。
而他也没什么私交过密、可以带回家中的朋友。
圈子里多是利益往来,表面的客套与应酬居多,能让他卸下防备、允许其踏入私人领域的人,寥寥无几,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
顾畅飞算一个,但对方同样家世显赫,自有去处,他们更多的交集是在俱乐部、球场或其他社交场所。
所以,段骋大多时候反而选择住在学校宿舍。
并非因为这里住的不舒服,毕竟,肯定是一个人住更加舒服,更加自由。
但为什么?
段骋自己也曾偶尔思忖过这个问题。
或许,在潜意识里,有着牧溪的宿舍比这空荡冰冷的豪华公寓,更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温暖吗?
有人在身边,和没有人在身边的感觉完全是两样的,大概真的是和温暖或者陪伴有关吧。
在厨房里,原本那如同摆设般的高级汤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煮着食物,散发出浓郁醇厚的香气。
真的是烟火人间。
这不再是那个完美得就像杂志内页的样板间了。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冰冷的香氛,而是真实动人的食物香气;耳边回响的不再是绝对的寂静,而是充满生活质感的、琐碎而温暖的声响。
因为一个人的到来,一些最寻常的东西,仿佛被瞬间注入了生命力。
段骋觉得,牧溪身上真的有一股生命力,会不知不觉的影响着周围的一切。
好像让这个空间更像一个“家”了。
事实上,段骋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个词的含义。
于他而言,“家”或许只是更大、更空旷、佣人更多的房子,是父母各自拥有数个、却唯独缺乏温情的物理空间,与情感无关。
但此刻,在这夕阳西下,暮色渐起的黄昏,段骋看着牧溪在厨房暖光灯下忙碌的背影。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混合着牧溪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皂角的干净气息。
牧溪就这样站在那片氤氲的烟火气里,低眉顺目,动作轻柔。
这种时候,连光都偏爱牧溪。
落日暖光在牧溪身后形成了一圈朦胧的光晕。
牧溪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安宁而温暖的气息。
那是一种完完全全超越了性别的、来源于生活本身的温柔力量。
恍惚间,段骋似乎触摸到了那属于平凡俗世的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那是一种人间烟火的温度。
是段骋过去二十年来的人生中,极度匮乏的,甚至从未主动寻求过的温度。
“……?”
牧溪似乎察觉到了段骋长久的注视,关小火,转过身来。
暖黄的灯光下,牧溪的脸颊被厨房的热气熏出淡淡的红晕,像是晚霞染过的云朵。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声音轻柔:
“可能还要再等一会儿,牛肉要炖得烂一点才好吃。你……要不要先去客厅休息一下?”
牧溪话音未落,段骋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段骋抬手对牧溪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转身快步走向客厅接听。
“喂。”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段骋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愠怒:
“顾畅飞,你搞什么呢,在餐厅跟人打架被请进局子喝茶了,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你现在已经二十几岁了,不是十几岁吧?”
“你知道以你的身份要是被拍到了,会出多大的乱子吗?”
短暂的沉默后,段骋像是压下了火气,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算了……地址发我,我过来一趟。”
挂断电话,段骋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烦躁与无奈。
他快步走回厨房门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带着显而易见的匆忙:
“牧溪,不好意思,那边出了点急事,我得立刻过去一趟。”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拿起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
“饭菜好了你先吃,不用等我,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处理完。”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段骋人已经走到了玄关。
随着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公寓里瞬间只剩下牧溪一个人,和满室兀自咕嘟作响的炖肉声。
牧溪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然关闭的、隔绝了段骋身影的门,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离去时带起的那阵急促的风。
他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一股浓重的、难以言说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怎么会这样呢?
牧溪明明……是那样期待着这一顿饭。
他像是准备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想要在段骋离开之前,将自己所能给予的最好的、最温暖的东西捧到他面前。
段骋很快就要走了啊……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能够安静相处的时光了。
可牧溪甚至没能亲眼看到段骋尝一口自己做的菜。
然而,这些话是绝不会从牧溪口中说出来的。
他的性格里的温柔与体谅,让他总是优先考虑别人的处境,习惯性地收敛自己的情绪,不愿给任何人增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逆来顺受的接受,似乎成了牧溪表达爱的唯一方式。
所以,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委屈、所有翻涌到嘴边的言语,最终都只能被牧溪默默地、一点点地重新咽回心底。
静静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厨房里传来“噗”的一声轻响,炖锅的盖子被顶起了一下,牧溪才恍然回神。
牧溪转身,重新回到了厨房。
他安静地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依旧在微微翻滚的牛肉,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却仿佛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他拿起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
厨房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地板上,形单影只。
——
另一边。
段骋赶到警局门口时,远远就看见顾畅飞正被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训斥。
那人正是顾畅飞的叔叔顾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也掩不住眉宇间的凌厉。
之前天不怕地不怕的顾畅飞,此刻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蔫头耷脑,大气不敢出。
一见到段骋,顾畅飞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嗖”地一下窜到他身后:“诶呦喂,哥们,你怎么现在才来……”
顾昀见有外人在,到底收敛了怒气,不好再继续训斥,只是脸色依旧沉得能滴出水来。
段骋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无奈地侧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人:
“顾畅飞,这算什么情况?你叔叔不是已经在这儿了吗?还火急火燎地把我叫来。”
顾畅飞从段骋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委委屈屈地看着顾昀,压低声音控诉:
“谁知道叔叔消息这么灵通,来得比你还快。”
段骋一时语塞,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顾昀深吸一口气,转向段骋,语气带着歉意:
“不好意思,小段,麻烦你白跑一趟。这小子我会带回去好好管教。”
说着,他便伸手要去拉顾畅飞。
“不不不!我不跟你回去!”
顾畅飞立刻吱哇乱叫起来,死死拽着段骋的胳膊不放,
“你今天不骂死我,我都不相信了……”
“顾畅飞!那是因为你做的不对!”
顾昀声音一沉,不怒自威。
段骋被夹在两人中间,只觉得里外不是人。
在顾畅飞那充满求生欲的灼灼目光注视下,他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打圆场:
“顾叔叔,要不您先回去?我保证把畅飞安全送回家,路上……再跟他好好聊聊。”
顾昀看了看梗着脖子的侄子,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段骋,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点头算是同意,转身离开了。
直到顾昀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段骋才拉开自己的车门,示意顾畅飞上车。
车子平稳驶入国道,段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终于得空问道: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又搞什么名堂?”
顾畅飞瘫在副驾驶座上,丧气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闻言又激动起来,挥舞着拳头:
“我看到那个渣男了!就是当年骗我叔叔出柜,害得我叔叔差点被家里打死,转头自己却跑去结婚的那个王八蛋!这我能忍?高低得上去揍他两拳给我叔叔出出气!”
段骋简直要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气笑:
“所以你就直接动手了?然后呢,怎么进局子了?”
“别提了!”
顾畅飞更加愤慨,声音拔高八度,
“那渣男的老婆当时就在旁边,还怀着孕!直接冲过来揪着我衣服不放,哭天抢地的,我总不能对一个孕妇动手吧?这不就被缠住,然后……就被请去喝茶了。”
“你太冲动了。”段骋总结道。
“我就是这个性格!”
顾畅飞理直气壮地顶回去,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一想到我叔叔当年受的罪,我就……我就恨不得把那个渣男揍得他爸都不认识!”
回程的路上,顾畅飞的嘴就没停过。
他从那个渣男的人品一路骂到对方祖上十八代,用词之丰富、角度之刁钻,堪称骂人界的语言学大师。
段骋全程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只觉得耳边仿佛有五百只鸭子同时在开批判大会。
车子最终缓缓停在了顾家老宅那扇铁艺大门前。
段骋利落地熄了火,侧过身,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个依旧沉浸在愤怒中、喋喋不休的顾畅飞,语气平静无波:
“到了。自己进去,好好跟你叔叔把话说清楚。”
顾畅飞正骂到兴头上,闻言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哥们,你居然背叛我”的震惊与控诉:
“不是,大哥,你还真把我送回老宅了?!我叔叔肯定在里面等着收拾我呢!段骋你这和亲手把亲兄弟推进火坑有什么区别?!”
段骋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现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连晚饭都还没吃,还要回去吃晚饭呢。”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顾畅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顾畅飞,你最好自己老老实实,下车。”
顿了顿,段骋补充了一句:
“不然,我不介意亲自踹你下去。”
顾畅飞原本还蔫儿着,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滴溜溜一转,像是嗅到了什么惊天大八卦。
他语气里充满了试探与不可置信:
“……等一下,我冒昧的问一下,你今天晚上……该不会是约了人一起吃晚饭吧?”
段骋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两个字:“闭嘴。”
卧槽!
猜中了???
段骋这棵万年铁树居然开花了?!
而且看这反应,八成还是个挺重要的约!
紧接着,一个更惊悚的念头砸中了顾畅飞——这千载难逢的铁树开花,居然被他给搅黄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顾畅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麻利地窜下了车,动作流畅得仿佛练过千百遍。
他“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隔着车窗对段骋露出一个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我懂我这就滚”的谄媚笑容,还做了个“您请便”的手势。
段骋:……
车子在夜色中穿梭,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段骋紧抿的唇线上。
或许黑暗确实是会放大人的思绪,段骋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出门前厨房里的画面——牧溪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微微倾身用勺子小心搅动锅里的牛肉。
热气氤氲中,那截细白的后颈若隐若现,发尾被水汽洇湿。
当时牧溪回过头来,被热气熏红的脸颊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说牛肉要炖得烂一点才好吃。
每一个细节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车子驶过减速带,轻微颠簸让段骋猛地回神。
他忽然意识到,这顿饭对牧溪来说意味着什么。
牧溪。
牧溪喜欢他。
前方红灯亮起,段骋缓缓踩下刹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这种陌生的愧疚感让他坐立难安。
段骋忽然很想看到暖黄灯光下那个温柔地笑着的瘦削身影。
绿灯亮起,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
在赶回公寓的路上,某些一直被段骋刻意忽略的东西,似乎越来越明显了。
段骋想起第一次在宿舍见到牧溪时的场景——那个穿着洗旧衬衫的少年局促地站在角落,过长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鹿般漂亮的眼睛。
当时段骋只觉得这是个麻烦,并且希望对方不要太麻烦自己。
可后来,他竟容忍这个“麻烦”留在了他的空间里。
段骋默许牧溪悄悄帮他整理书桌,默许那些洗好的水果出现在他桌上,甚至默许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偷偷追随着他的身影。
这不是段骋的作风。
他向来讨厌别人侵入他的领地,更厌恶任何形式的依赖与靠近。
可对牧溪,所有的原则都在不知不觉中瓦解。
直到此刻,在这寂静的夜色里,段骋才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的目光,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过多地停留在了牧溪身上。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段骋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确实从未想过自己会对同性产生超越友谊的情感。
在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规划里,爱情从来不是必需品,更不可能与同性有关。
可牧溪偏偏是个男人。
牧溪偏偏喜欢他。
而更可怕的是,他似乎也对牧溪产生了某种超出常规的在意。
这个认知像是猝不及防的雷,劈开了段骋一直以来固守的认知壁垒。
但奇怪的是,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时,段骋并没有感到厌恶或抗拒,反而有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是的,他可能对牧溪有好感。
这种好感混杂着保护欲、怜惜,还有某种更深层次的吸引。
牧溪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特质,既孤独又温暖,既脆弱又坚韧。
他像冬日里的一簇火苗,明明自己都在风中摇曳,却依然固执地散发着暖意。
段骋忽然明白那种说不清的特别是什么了。
在牧溪身边,他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归属感”。
家的感觉,很温暖。
就像此刻,段骋迫不及待想要回到那个有牧溪在的空间。
不仅仅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他开始贪恋那种温暖,那种只要靠近,就仿佛拥有了一个家的错觉。
牧溪是温柔的,牧溪是孤独的。
两个孤独又互补的灵魂,总是会相互吸引。
段骋望着前方渐近的公寓灯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似乎已经站在了那条界限的边缘——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写完,下个单元写太子爷,然后写少帝,嘿嘿[让我康康]
28、第9章·表白
第28章 第9章·表白 “牧溪,”他说,“我喜……
段骋将车驶入地下车库时, 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
二十二层,那个属于他的窗口正透出温暖的灯光,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个温柔的灯塔。
段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感受悄然漫上心头——有人在等他回家。
这种感觉对段骋而言, 实在是太过稀罕。
在他的成长记忆里,那栋被称为“家”的豪华宅邸多数时候是空旷而冰冷的。
父母各有各的忙碌与交际,即使偶尔共处一室,也是疏离与公式化的问候。
段骋本能地排斥与他人建立过于亲密的关系, 像一头独行的兽,谨慎地守护着自己的领地,既不轻易靠近谁,也厌恶被谁靠近。
情感上的羁绊, 在他看来是麻烦且低效的。
可牧溪的出现, 在他严密设防的世界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这个安静、苍白、带着一身伤痕与暗恋的青年,以一种段骋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渗透了他的生活。
车停稳, 引擎熄火。
段骋却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驾驶座上,任由车库顶灯在车内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家。
家人。
这两个词在段骋脑海中盘旋。
每个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血缘至亲,没办法选择自己的父母,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孩子。
但是……
段骋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
人海茫茫,众生纷纭, 唯独“爱人”这个词, 代表着一种自由的选择。
你可以跨越千山万水, 穿越人潮汹涌, 去选择另一个独立的灵魂,与之缔结联系,彼此承诺, 成为没有血缘的、最亲密的家人。
浪漫得近乎荒谬,却又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必然。
其实段骋大概猜到了,他心里面为什么会浮现出这个想法。
段骋,对牧溪有好感。
这个事实其实并不难猜,但是对于段骋来说实在是太过陌生了,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也第一次有这种情况。
从全然未觉到突然顿悟,他需要一点时间。
所以之前才一直察觉不到。
想清楚之后,段骋推开车门,走进电梯。
金属厢体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当“22”这个数字亮起,电梯门“叮”一声滑开时,段骋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走出。
段骋在那一段路上,脑子里其实都是空白。
直到他打开家里的门。
灯光是暖黄色的,客厅的主灯开着,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就在这一刹那,段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真的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走进的不是一个冰冷的房产,而是一个……“家”。
一个温暖的,有人等候的,充满了生活痕迹与烟火气息的“家”。
段骋的目光快速扫过客厅。
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收拾得很干净,不见傍晚时分堆放的那些食材。
餐桌也空着,看来饭菜已经被妥善收起来了,或许是放进了冰箱。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沙发上。
牧溪蜷缩在那里,睡着了。
牧溪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浅灰色长袖卫衣,侧躺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体微微蜷起,像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秋意已深,夜晚带着凉意,他就那样和衣而卧,身上什么都没有盖,看着便让人觉得有些冷。
段骋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他走到沙发前,没有开更亮的灯,就借着客厅主灯柔和的光线,缓缓蹲下身来。
这个角度,让他能够平视睡梦中的牧溪。
段骋第一次如此专注、如此不加掩饰地审视着眼前的青年。
平心而论,牧溪生得极为秀气。
他的脸部线条柔和,鼻梁挺秀,嘴唇的形状很好看,带着天然的淡粉色。
此刻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过肩的黑色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沙发靠枕上,几缕发丝贴着他苍白的脸颊,更添了几分易碎感。
其实牧溪有一种模糊了性别界限的美,不是女性的柔媚,也不是男性的刚硬,而是一种清俊的、带着书卷气的温柔。
这种气质让他看起来亲和力很强,像春日里潺潺的溪流,清澈见底,毫无攻击性,只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可惜,生活从来对温柔的人更残忍。
此刻,即使是在睡梦中,牧溪的眉头也微微蹙着,身体维持着一种自我保护的蜷缩姿态。
这不像是一个安稳的睡姿,更像是一只被遗弃在路边、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的小动物,即使睡着了,也都是不安与警惕。
段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牧溪散在额前的发丝。
触感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带着牧溪的体温。
下意识地,段骋用指腹轻轻抓拢了一小撮头发,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递到心尖。
“唔……”
或许是头皮传来的轻微牵拉感带来了痒意,牧溪浓密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瞬间,他的眼神是茫然的,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失去了平日里的谨慎与怯意。
当他聚焦看清蹲在面前的人是段骋时,那双总是像鹿般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全然的依赖与……深情。
那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情绪,纯粹得让段骋心头一震。
段骋这一生之中,没有见过这样的感情。
牧溪嘟囔:“又梦到了……”
段骋抿了抿唇,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柔:“牧溪,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闻言,牧溪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沙发上睡着了,还让段骋看到了自己这副样子。
他慌忙坐起身,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连连摆手:
“不,是我应该说对不起才对,我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你吃饭了吗?饭菜我都收在冰箱里了,我这就去给你热一下。”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段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很少笑,但此刻,看着牧溪为他忙碌,看着这满室因他而生的温暖气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安宁感充斥着他的胸腔。
“好的。”段骋说道,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温和。
下一秒,牧溪已经快步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用保鲜膜封好的菜肴。
段骋也跟着走了过去,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牧溪熟练地把菜肴倒入锅中重新加热。
不一会儿,房间里原本淡淡的饭菜香气变得浓郁起来。
那是家的味道,是温暖的味道,是段骋生命中极度匮乏的味道。
段骋以前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想要一个家的,他觉得“家”对他来说是无意义的一个词。
因为从前实在是太失望,从未得到过,所以并不觉得,这种东西有多好。
直到一瞬间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就好像在这巨大的城市空间里面,他们在这个屋子里面相互依偎,像两只取暖的野兽。
秋夜渐深渐寒。
天气已经冷下来了。
牧溪将热好的饭菜一一端到餐桌上,红烧牛肉炖得软烂入味,翠绿的炒蔬菜色泽鲜亮,还有一碗蒸得恰到好处的米饭。
他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看向段骋,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个,饭菜都热好了。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段骋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牧溪没有离开,就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他用餐。
其实牧溪还没有吃晚饭,但是现在他也不太想吃晚饭。
牧溪看着段骋低头吃饭的样子,非常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他知道,这样的时光如同偷来的,短暂而珍贵。
段骋很快就要离开了,飞往大洋彼岸,去往段骋本该属于的世界。
此后山高水远,或许再无交集。
牧溪能做的,只有在仅剩的时日里,将此刻的温暖牢牢刻印在心底,作为往后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可以取暖的回忆。
他知道自己已经足够的幸运,有多少暗恋的人能得到暗恋对象的照顾呢?
更何况,段骋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他的背景和身份又让他有无数选择的空间、对象。
只要段骋想要的话,应该会有很多人能选。
牧溪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个最好的选择,恰恰相反,他应该是属于很差的那种选择。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彼此的呼吸声。
饭后,牧溪习惯性地起身要收拾碗筷,段骋却伸手拦住了他。
“碗不用洗,”段骋说,“放着吧,阿姨明天会过来收拾。”
牧溪愣了一下,顺从地点点头:“好。”
就在这时,段骋却没有收回手,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牧溪脸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牧溪。”
“嗯?”
牧溪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段骋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你还喜欢我吗?”
闻言,牧溪彻底怔住了,大脑像是瞬间宕机,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脸上浮现出茫然和一丝无措:“……什么?”
段骋没有移开视线,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他看着牧溪脸上渐渐染上绯红,看着那双鹿眼里闪过慌乱、羞怯,以及被突然戳破心事的无措。
几秒后,段骋更加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他的问题,这一次,带着更深的探究意味:
“牧溪,你现在,还是喜欢我吗?”
他微微停顿,继续问道,
“是什么样的喜欢呢?”
“这份喜欢,到了哪种程度?”
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遥远的星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朦胧的光影投洒在两人身上。
这理应是一个浪漫的场景。
但是牧溪很紧张。
牧溪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所有的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该如何回答?
承认那卑微却执拗的爱意?
剖开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然固执地为对方跳动的心?
段骋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答案,却依然想要亲耳听到。
他并非不确定答案。
恰恰相反,段骋几乎能洞悉牧溪眼中那份小心翼翼藏匿却又无处不在的情感。
但他就是要听。
他要对方亲口说出来。
要那份无数次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决绝心意,要那颗毫无保留、率先袒露的赤诚之心。
牧溪抬起头,那双总是盛着水光的鹿眼里,此刻情绪翻涌。
有被反复追问的羞窘,有害怕再次被推开、被戏弄的绝望,但更深处的,是哪怕经历无数次失望、也从未真正熄灭的微弱希望。
这个问题,无论被问起多少次,无论以何种形式,在牧溪这里,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亘古不变。
爱吗?
怎么可能不爱。
是贫瘠生命里骤然窥见的天光,是深陷泥潭时唯一抓住的藤蔓,是早已融入骨血、成为呼吸般自然存在的……毕生所爱。
牧溪看着段骋,看着这个他仰望了太久、爱慕了太久的人,所有的怯懦、所有的自卑,在那一刻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压了下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响起,如同最郑重的誓言:
“段骋,我爱你。”
顿了顿,牧溪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补充道,“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牧溪几乎不敢去看段骋的眼睛,他害怕看到嘲讽,看到怜悯,或是看到那种惯常的、事不关己的冷漠。
然而,段骋却笑了一下。
他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眉眼间带着疏离与酷劲,可这一笑,仿佛打破了所有冰冷的屏障,露出了内里坚实而可靠的内核。
那笑容里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清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然后,段骋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清晰地敲在牧溪的心上:
“牧溪,”他说,“我喜欢上你了。”
一瞬间,真的是一瞬间,牧溪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茫然地重复:
“……什么?”
段骋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耐心地、无比清晰地重复:
“我说,我喜欢你。”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牧溪的感官,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切的自卑和惶恐。
他几乎是本能地、语无伦次地想要退缩,想要否定这个过于美好的现实:
“我……我是个男的……”
牧溪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跨越的鸿沟。
段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当然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的态度是那样坦然,没有丝毫的犹豫或困扰。
“我真的……配不上你……”牧溪的声音越来越小,这是扎根在他心底最深的刺。
段骋凝视着他,目光深邃而专注:
“牧溪,你好像一直都低估了你对我的影响力。”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然后继续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从来没有爱过谁。牧溪,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单从这点出发,”
段骋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就已经非常、足以配得上我了。”
从出生到现在,牧溪很少被肯定,他实在是受到过太多的打压了,无论是来自人还是来自事。
而现在,
牧溪居然被段骋肯定了。
牧溪感觉自己真的像漂浮在云端,脚下是软绵绵的,没有丝毫真实感。
甚至连做梦,他都不敢编织如此奢侈的情节。
因为他无比清醒地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是阶层与资源构筑的、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所以,牧溪的暗恋,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是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见天光的秘密。
他从未奢望过能得到回应,更不敢想象,如同那样璀璨、高高在上的段骋,竟会……爱上自己。
牧溪甚至荒谬地觉得,这或许是段骋心血来潮的一个恶劣玩笑。
但理智很快回笼。
段骋根本不是那种会拿感情开玩笑的人。
巨大的、排山倒海的幸福感终于冲垮了所有的迟疑和恐惧。
牧溪的眼眶瞬间红了,积蓄已久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不再犹豫,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向前一步,整个人扑进了段骋的怀里。
“我……”
没错,牧溪的手在抖,但他还是用那双颤抖的手,紧紧地、用力地环住了段骋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对方宽阔而温暖的胸膛,仿佛要将自己融进对方的怀里,好像这里对他来说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哽咽着,带着哭腔,牧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深埋心底的话:
“段骋……我,我真的喜欢你……真的好喜欢……”
段骋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稳稳地站住。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颤抖的人,那颗向来冷静自持的心,仿佛也被震动了。
段骋回抱住了牧溪单薄而颤抖的脊背。
窗外的夜色温柔,室内的灯光缱绻。
牧溪窝在段骋怀里,哭了许久,直到感觉脑袋都有些缺氧发晕,才勉强止住。
他抬起一双被泪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望着段骋:
“我……我真的很喜欢你,段骋……我真的……”
段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真的奇异地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充满了。
这样的感觉真的前所未有抱住了这个人就好像真的抱住了一切一样。
但是,这种感觉并不坏,不是吗?
段骋笑了笑,他抬手,异常轻柔地拭去牧溪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间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
“牧溪,谢谢你。”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进牧溪眼里,“谢谢你如此坚定地选择我。”
这句道谢让牧溪微微一怔,随即,他听到段骋清晰地重复道:“我也喜欢你。”
不是“爱”那样浓烈的字眼,但这句“喜欢”从段骋口中说出,带着他特有的冷静和认真,反而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分量。
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入了牧溪狂跳不止的心房。
巨大的喜悦再次席卷而来,但随之而来的,是即将分离的残酷现实。
牧溪下意识地咬住下唇,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小心翼翼地试探:
“那,段骋……你可以不要走吗?”
段骋摇了摇头,态度明确。
他看到牧溪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如同烛火被冷风吹拂。
强烈的失落感笼罩住了牧溪。
但他几乎是立刻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不能成为段骋的负担,不能让段骋为难。
已经互相表明心意了,这简直是牧溪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了,已经是非常非常幸运了,不要再奢求太多了,会显得太贪得无厌。
牧溪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懂事的笑容,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声音却异常温顺:
“没关系的,我明白。那……谈异地恋也很好。”
他像是在说服段骋,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真的,我能等。段骋,我现在……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
能知道段骋也喜欢自己,对牧溪而言,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他不敢再奢求更多。
“不,”
段骋否定了牧溪的“懂事”方案,他的声音笃定,清晰地规划着他们的未来,
“我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啊?”
牧溪彻底愣住了。
段骋继续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计划:
“我会把行程再延迟几个月。你利用这段时间,专心备考托福,达到申请学校语言项目或者正课的要求。同时,我会让人协助你准备签证材料。”
他目光落在牧溪因惊愕而微张的唇上,最终说出了那个让牧溪心跳骤停的邀请,
“牧溪,我们一起去国外读书。”
一起去……读书?
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在牧溪空旷而贫瘠的世界里,骤然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敢想象的大门。
门后不是短暂的相聚,不是隔着大洋的苦涩思念,而是……共同的未来?
是能够并肩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同样空气的可能性?
段骋没有给他画一个虚幻的饼,而是直接给出了清晰、可行的路径——延迟行程,考托福,办签证。
每一步都具体而真实,充满了段骋式的风格,冷静、高效,切实可行。
牧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
感觉像漂浮在万米高空,脚下是绵软的云朵,眼前是因段骋一句话而铺陈开的、崭新的人生路。
未来可曾如此宽阔过?
不曾。
牧溪的未来,从未如此明亮过。
他从来都是要自己拼尽全力去抓取一切,他需要在泥里滚了一圈又一圈才能爬上来。
但是现在,段骋愿意拉他一把。
段骋收拢手臂,将怀中那具纤瘦得令人心疼的身体更紧地拥入怀中,用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未曾预想的事。
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牧溪光洁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不带情/欲、却充满珍视与承诺意味的吻。
郑重而虔诚。
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惊得浑身一颤,牧溪睫毛一抖,却并未躲闪。
段骋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望进牧溪因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瞳孔里:
“牧溪,我要谈的,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游戏。我要的,是一场负责任的爱情。”
段骋继续道,语气是极度的认真,
“在这场关系里,我们对双方负责。这意味着,我会为你、我们的未来规划。”
“我们对彼此忠诚。这是我的底线,眼里、心里,都只能有对方一个人。”
“既然我们在一起,那就要让彼此都变得更幸福。”
29、第10章·礼物
第29章 第10章·礼物 “段骋……抱抱我…………
自那日心意相通后, 段骋便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
卢氏集团的事情已经完全结束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大概还没有万来仪打不赢的官司。
卢杰被判处故意杀人罪,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执行死刑。
卢氏集团彻底宣告破产,相关资产由法院进行法拍。
天理昭昭,善恶有偿, 法律理应如此。
不过一周时间,段骋和牧溪就从学校宿舍搬了出来,正式住进了段骋那套位于学校附近的高档公寓。
与初次来时那个冰冷样板间般的感受截然不同,现在, 这个空间里处处可见两人共同生活的痕迹。
玄关并排摆放的拖鞋, 浴室里多出的牙杯,沙发上牧溪常盖的薄毯,以及书房里堆积如山的托福备考资料,都让这个房子真正有了“家”的温度。
段骋为牧溪请了最好的托福家教, 每周固定时间上门授课。
那老师是位经验丰富的海归,教学严谨却不失风趣。
本身语言功底就很好,牧溪学得极其刻苦,常常在书房一坐就是整个下午,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因为在做国外的产业交接, 所以最近确实是很忙, 段骋偶尔深夜结束饭局回来, 总能看见书房灯下那个清瘦专注的背影。
因为公寓离学校不远, 牧溪仍然去上必要的课程,也继续做着那份家教兼职。
每个月一号,他会准时给段骋的微信转账。
只是金额悄悄从五百元变成了五百二十元——段骋也就心照不宣地收下了。
段骋生日前夕, 牧溪偷偷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在专柜的柜台前徘徊了很久,最终选了一条款式简洁的铂金戒指项链,价格几乎花光了他这半年兼职的所有积蓄。
当牧溪把那个丝绒盒子藏进口袋最深处时,心头还是泛起一丝难以避免的自卑。
段骋随手一块表都价值连城,而他倾尽所有,也只能送出这样一份微不足道的礼物。
可是,他就是想把能给出的最好的一切都给段骋。
段骋生日当天,正好是周六,牧溪特意向家教请了假。
他起了个大早,去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食材。
按照老家的习俗,牧溪亲手揉面、擀面,做了一碗地道的长寿面。汤头是用鸡骨架和猪骨熬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面上整整齐齐码着溏心蛋、烫青菜和几片薄薄的叉烧。
傍晚时分,牧溪又开始装饰客厅。
暖黄色的串灯在窗前绕成温柔的光弧,定制的生日蛋糕摆在餐桌中央。
牧溪将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放在蛋糕旁边,反复调整着位置。
当时钟指向七点,门外终于传来声音。
牧溪立刻站起身,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动。
他看着段骋推门而入,轻声开口:
“段骋,生日快乐。”
暖黄的灯光下,牧溪带着些许羞怯和满满的期待站在那里。
然而,段骋脸上浮现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的惊喜,而是一种真实的、近乎错愕的惊讶。
“牧溪……”
段骋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些许困惑,“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牧溪被他问得一愣,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那个,百度上面,你的个人资料上面有。”
他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声补充道,“就是一些公开的企业信息里……”
段骋闻言,先是怔住,随即哑然失笑。
这段时间他确实忙得连轴转,因为即将出国,段氏一部分海外产业正在与他进行交接,各种会议和文件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精力。
但即便不忙,段骋也从不过生日。
这个习惯源于童年。
记忆中,母亲总会在生日这天,用一种混合着忧伤与责备的语气告诉他,他的生日是她的“受难日”。
那份本该属于诞生的喜悦,早早地被蒙上了一层沉重的负罪感。
而父亲,则永远缺席在这样的家庭时刻里。
所以,无论是母子关系还是父子关系,对段骋而言都显得疏离而淡漠,他仿佛天生就与浓厚的亲情无缘。
久而久之,生日这个日子在段骋心里就失去了意义。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日期,不值得纪念,也无须庆祝。
牧溪敏锐地捕捉到了段骋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一种更深沉的、他无法立刻解读的东西。
于是牧溪顿时紧张起来,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段骋所牵动,牧溪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是我准备的不好,让你不高兴了吗?”
“不。”
段骋立刻摇头,他将手中的外套随意放在玄关口,几步走到牧溪面前,伸出手,将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恰恰相反。”
段骋将下巴轻轻抵在牧溪柔软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温顺的依赖,继续说道:
“你的出现,就足以让我高兴了。”
段骋松开牧溪,转而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走到餐桌前。
看着桌上精心装饰的蛋糕、那个小巧的丝绒礼盒,以及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手工长寿面,段骋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一种陌生的、温热的饱胀感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谢谢你,牧溪。”
段骋坐下来,拿起筷子,认真地吃完了那碗长寿面。
面条劲道,汤底醇厚,但是抛开本身的味道不谈,从情感上来说,这是段骋从未体验过的、带着“家”的祝福。
然后,他和牧溪一起切开了蛋糕,他们两个都吃了一口,因为他们本身都不太喜欢吃甜的,所以心意到了也差不多了。
最后,段骋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项链上。
在牧溪紧张又期待的注视下,他拿起项链,动作利落地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冰凉的铂金贴紧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
牧溪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像一只胆子不大,但是又渴望靠近的小动物。
看着他这副模样,段骋心里软成一片。
段骋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牧溪鼻尖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奶油,语气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坦诚:
“其实,我基本上不太过生日。”
他缓缓说道,“因为本身这个日子对我来说,没什么特殊意义,我也不想纪念。”
顿了顿,段骋补充:
“现在想想看,可能只是因为……以前没有值得的人,和我一起纪念这个日子吧。”
段骋的视线重新回到牧溪脸上,那双总是显得淡漠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对方的影子,盛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牧溪,”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郑重,“谢谢你。”
谢谢你记得这个连我自己都刻意遗忘的日子。
谢谢你用你的方式,让我觉得这个日子值得被庆祝。
谢谢你,成为那个值得的人。
见状,牧溪终于释然地笑了笑,像是卸下了心头重负。
他凑近段骋,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对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羞怯与期待:
“那个……其实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抬起眼,鹿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但是需要你稍微等一下,可以吗?”
段骋此刻还未意识到这份“礼物”的特殊性,只当是又一份精心准备的心意。
所以他只是说:“我很期待。”
下一秒,牧溪牵起段骋的手,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抖,引着爱人走向卧室。
当房门被轻轻推开时,段骋的脚步顿住了。
卧室里,暖黄的光线被刻意调暗,空气中弥漫着玫瑰的馥郁香气。
地板上铺满了深红色的玫瑰花瓣,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奢华柔软的地毯。
床上也用花瓣精心摆出了爱心的形状,鲜嫩的花瓣在丝质床单上显得格外秾丽。
全都是新鲜的厄瓜多尔玫瑰,饱满层叠,色泽浓郁如血。
段骋粗略估算,光是这些鲜花就要花费数千——想到牧溪这段时间在备考和兼职的双重压力下,还悄悄准备了这样的惊喜,段骋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说不感动是假的。
这种直白而浓烈的示爱方式,与段骋过往收到的任何礼物都不同。
那些昂贵精致的赠予往往带着社交场上的算计与权衡,而眼前这片花海,却纯粹得只剩下一颗滚烫的真心。
俗气吗?确实是俗气的。
送玫瑰花多俗啊。
可是真心吗?确实是一片真心,如此真心,毕生所爱。
段骋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被这样毫无保留地爱过。
父母给予段骋的是疏离的血脉联系,旁人付出的是对“段氏继承人”的讨好。
唯有牧溪,爱的是段骋本身。
牧溪的这种爱浓烈却不灼人,温柔却极具力量,像又漂亮又温柔的藤蔓般悄然缠绕心脏,让人越是相处就越发沉溺。
此刻,看着这片为自己盛放的玫瑰海,段骋清晰听见自己的心沦陷的声音。
两个孤独的灵魂就是会相互吸引,既然相爱,就愿意掏出一切与对方分享。
一切真心,一切柔情。
段骋在铺满花瓣的床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捻起一片花瓣。
看见段骋坐在床上,牧溪轻声说了句“我去侧卧拿点东西”,便红着耳尖快步离开。
见牧溪走了,段骋愣了愣,然后过了一会,就开始垂眸研究着手中的玫瑰,饱满层叠的花瓣,枝干上的尖刺都被细心地修剪过。
牧溪好像永远都是这样贴心的。
非常的……贤惠?
段骋的脑海里莫名跳出这个词,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词似乎总带着某种旧式的、框定的意味,但用在牧溪身上,却奇异地贴切,且剥离了那些刻板印象,只余下纯粹的温度。
在段骋的印象里,牧溪真的是人如其名,就像山涧里流淌的溪水。
不似江河奔腾,没有夺人的声势,也不似大海浩瀚,没有压迫性的力量。
只是静静地、潺潺地流淌着,清澈见底,能一眼望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和摇曳的水草。
水温总是宜人的,不会过冷刺骨,也不会过热灼人,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浸润心脾的温凉。
牧溪的这份温柔,几乎不带任何攻击性。
就好像只要确认段骋还在视线所及之处,便会心满意足了。
这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爱。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爱啊。
段骋越是和他相处,越是觉得不可思议。
牧溪像溪水滋养沿岸生灵般,细致地照料着一切。
段骋心中那片有些冷硬的地方,仿佛也被这潺潺溪水,温柔地、持续地,冲刷得柔软起来。
一起生活的感觉,比段骋想象中好很多倍。
不过生活之中,总是有惊喜出现的。
“嗒。”
门被打开了。
段骋抬眼的瞬间,呼吸不着痕迹地滞了一瞬。
只见牧溪换了身烟灰色的丝质睡袍,料子薄得像晨雾,在暖昧的灯光下几乎透明,勾勒出青年清瘦却不孱弱的身体轮廓。
腰带松松系在腰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散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清晰的锁骨。
牧溪的脸颊泛着好像被熏出来的酡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像是极致的羞赧。
过肩的黑色长发带着沐浴后的湿气,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缀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站在光影交界处,牧溪整个人像一株吸饱了水分的植物,散发着纯净又诱人的气息,脸颊的绯色甚至比床上铺陈的玫瑰还要秾丽动人。
段骋愣了愣,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牧溪:“牧溪?”
“段骋。”
牧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气,一步步走到段骋面前。
然后,他在段骋脚边的花瓣毯上缓缓跪坐下来,这个姿态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虔诚。
牧溪抬起微微发颤的手,将一个带着体温的、小巧的粉红色遥控器,轻轻放入段骋摊开的掌心。
段骋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我……”
牧溪的声音轻颤得厉害,他仰起头,望向段骋深邃的眼眸,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将那句酝酿已久的话说了出来,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在段骋的心上:
“段骋,今天是你的生日,是一个很重要的、很值得纪念的日子,我想把我送给你。”
浓郁的玫瑰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无声发酵,甜腻得让人有些眩晕。
在段骋眼里,牧溪就那样跪坐在一片艳红的花瓣中央,仰头看着段骋,那双总是清澈的鹿眼里此刻水光潋滟,混杂着浓烈的羞涩、不安,以及一种豁出一切的魅意。
牧溪看着他,像是要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并呈上,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重复:
“段骋,我……想把一切都给你。”
空气仿佛雾化了、暂停了、就像是电影胶片一样,一切都远去了,什么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
段骋垂眸,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巧的、带着牧溪体温的遥控器,再看向眼前这个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献给他的人。
青年眼中的水光、颤抖的指尖、泛红的皮肤,以及那身几乎形同虚设的丝袍下的青涩……所有的一切,都是牧溪的爱。
爱啊。
亲密关系里,大多数情况下,都势必包含着性。
不同的人需求程度不一样,但是不管如何,每个人都一定会有需求。
可能是拥抱,可能是亲吻,可能是扯掉衣服更深入的交流,可能是一周一次,可能是一个月一次,稍微冷淡点的大概是一年几次。
段骋不太了解自己关于这方面的部分,他觉得自己并不是热衷于这方面的类型。
毕竟段骋不太喜欢和别人过度接触。
而现在,牧溪出现了。
“牧溪。”
段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那枚小巧的粉色遥控器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
握紧了。
对于段骋来说,他其实并不是什么都不懂,但是他也不是什么都懂。
细微的、含糊的嗡嗡声,在这个充满玫瑰花、浪漫与爱情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牧溪咬住下唇,身体难以自抑地轻轻一颤,却更加柔顺地将发烫的脸颊贴上了段骋的膝盖。
这是一个全然信任的姿态,带着孤注一掷的虔诚,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唯一信赖的人面前。
他仰起头,望向段骋,那双总是清澈的鹿眼此刻被浓重的水汽浸透,眼尾洇开动人的绯红,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
“段骋……我……我已经准备好了……唔……”
因为伏膝的这个动作,湿润的泪水滑落,沾湿了段骋的膝盖上面的裤料,留下深色的痕迹。
“我一直都很担心……”
牧溪哽咽着,终于将深埋心底的恐惧说出来了,
“因为我是个男的……我怕到了这一步……你会接受不了……”
这句坦白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在这个被玫瑰与暖光包裹的夜晚,他剥开了所有自我保护的外壳,露出了内里最柔软也最不安的核。
显而易见,段骋并不是同性恋。
其实牧溪对同类是有直觉的,同类和同类之间很容易辨别。
非要归类的话,其实段骋更像是无性恋。
“段骋……”
牧溪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认真,
“我偷偷学了很多很多……看了很多资料……”
最后的话语消失在哽咽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牧溪只剩下最本能的祈求,带着哭腔,卑微又热烈:
“段骋,抱抱我吧……求你了……”
此刻,段骋的视野里,整个世界都仿佛褪色、虚化,只剩下牧溪这双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里盛着太多的情绪——不安、期待、毫无保留的爱意。
这双眼睛,比满室的玫瑰更秾丽,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段骋的心像是被这眼神狠狠攥住,又酸又胀。
他伸出手,将那个在自己膝头微微颤抖的身体整个抱了起来,按在自己腿上。
“啊!”
牧溪轻呼一声,颤抖的手臂立刻如同藤蔓般环住了段骋的脖颈,将滚烫的脸埋进他的颈窝。
温热的泪水瞬间濡湿了段骋的衣领,牧溪在这种时候也人如其名,流的眼泪特别的多,像小溪一样。
段骋收拢手臂,将这个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为自己盛开的身体紧紧拥在怀里。
他低下头,唇瓣轻轻贴在他耳畔。
“牧溪。”
段骋叹息般低语,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与温柔,
“我们是恋人,我们是相爱的恋人。”
“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我爱你,在这种程度上,我当然可以被归为同性恋。”
段骋的掌心紧贴着牧溪的腰侧,那里的弧度纤细而柔韧,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他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之下,那一节节微微凸起的脊椎骨,如同温润的珍珠串联而起,镶嵌在单薄的身体里,随着牧溪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另一只手,则穿入牧溪披散的长发间。
牧溪那过肩的黑发比想象中还要柔软顺滑,像一匹上好的丝绸,带着沐浴后淡淡的湿润和清香。
段骋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触感,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却又主动将最脆弱的脖颈交付于他的小动物。
“段骋……抱抱我……”
牧溪全然沉浸在这份亲密里,身体微微颤抖着,他仰起头,主动凑上前,有些笨拙却又无比虔诚地,将自己的唇印上了段骋的。
那是一个带着泪痕咸涩味道的、轻柔的触碰。
但一切真心都是有力量的。
段骋的呼吸骤然一沉。
他抚摸长发的手停顿下来,手指微微收拢,顺着那柔滑的发丝蜿蜒而上,最终稳稳地托住了牧溪的后脑勺。
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道,固定住了怀中想要退缩又渴望靠近的人。
然后,段骋低下头,深深地回应了这个吻。
气息交融,唇舌缠绵,空气中玫瑰的馥郁香气也被这升高的体温催化得更加浓烈。
牧溪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环在段骋脖颈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溺水者抱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朝圣者终于触碰到了他的信仰。
他生涩地、却又努力地回应着,将自己完全交付。在段骋怀中轻轻颤抖,那节节分明的脊椎在段骋掌心下绷紧又放松。
“我抱你,你别怕。”
段骋在换气的间隙低声安抚,拇指轻轻摩学着牧溪的后颈。
那里的皮肤薄得像纸,能清晰感受到脉搏急促的跳动。
牧溪睁开好像蒙着水汽一样的双眼,长睫上还挂着细碎泪珠。
他像是下定决心般,颤抖着手解开段骋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段骋胸口刚刚带上的那个生日礼物,也就是那个戒指项链,一直都晃来晃去的,一直在撞牧溪的指尖。
于是,段骋握住牧溪发软的手,引导他着继续解剩下的纽扣。
“牧溪,相信我。”
段骋轻声说,将收溪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牧溪感受那里同样剧烈的跳动。
在这一瞬间的牧溪,像一株渴望阳光的植物,他觉得今天他是最幸福的,他从来都没有觉得如此幸福过。
他的一生之中实在是承受了太多的苦难,如今终于照到了太阳。
窗外月色渐浓,室内的玫瑰静静地被碾落、压碎,破碎的花瓣之中,被挤出丰沛的玫瑰花汁。
在满室馥郁中,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归属——
作者有话说:这个单元写得我快要道心破碎了,下一章结束这个单元了。
我发现我是真的不会写冷漠渣攻,我这个恋爱脑写出来一点都不那啥……冷漠渣攻还是得看茶茶鹿鹿写,哎,摇头叹息,轻轻松松被虐成狗眼泪狂飙,摇头摇头,下个单元我要写阉人走狗受,回到我的舒适区里面恨海情天一下[撒花]
30、第11章·有幸
第30章 第11章·有幸 他真正意义上得到了救……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轻柔的白色纱帘,将金辉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房间,也照亮了那张一片狼藉的大床。
昨夜的疯狂在日光下无所遁形。
深红色的玫瑰花瓣散落得到处都是, 有的被揉皱压碎,汁液在昂贵的丝质床单上洇开小小的、暗沉的印记。
有的沾染了很多的水痕,秾丽的颜色显得愈发深邃,空气中依旧浮动着玫瑰糜烂的甜香。
在凌乱堆叠的羽绒被下, 隐约可见两个人相拥的轮廓。
晨光勾勒着牧溪安静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过肩的黑发铺了满枕,有几缕黏在他汗湿的额角和脸颊。
“唔……”
阳光太过晃眼, 牧溪无意识地在沉睡的段骋颈窝里蹭了蹭, 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是一种全然的依赖姿态。
又过了一会。
牧溪在一阵强烈的腰酸背痛中醒来。
稍一动弹,身体就像被拆解重组过般,尤其是后腰和腿, 传来清晰明确的酸痛感。
他轻轻吸了口气,动作极缓地坐起身。
“嘶。”
身旁的段骋还在沉睡,呼吸平稳悠长,冷峻的眉眼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牧溪看着他,昨晚那些令人脸红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 让他的耳根悄悄漫上绯色。
实在是太丢脸了……
真的太丢脸了……
牧溪没有惊动段骋, 只是忍着身体的不适, 极其缓慢地挪下床。
每走一步, 腿间和腰部的酸痛都让他微微蹙眉,走路的姿势不可避免地有些一瘸一拐。
尽管身体叫嚣着疲惫,但牧溪心里却被一种温热的、饱胀的情绪填满了。
这种感情是极其有力量的, 让他很想做点什么。
他想为段骋做早餐,想在段骋醒来时就可以吃到热乎乎的早餐。
——
当段骋被生物钟唤醒,伸手向旁边探去,却摸了个空时,他怔了一下。
睁开眼,发现牧溪居然已经起床了,他身边的那个位置只余下淡淡的、属于牧溪的干净气息。
段骋坐起身,正准备下床,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从门外飘来的、温暖的食物香气。
是煎蛋的焦香,混合着清粥的米香。
披上睡袍走出去,段骋一眼就看到了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牧溪正背对着他,微微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将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
他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脚步虚浮,腿似乎不敢完全受力,动作间带着显而易见尴尬的僵硬和迟缓。
段骋的目光在牧溪不自然的步态上停留了片刻,心里瞬间明了。
他记得昨天晚上,在满床的玫瑰花瓣之中,牧溪是如何在自己怀中颤抖、绽放,记得那双含泪的眼睛如何失神——媚而不自知。
“牧溪。”段骋开口。
“啊?”
牧溪一转身,就看到段骋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眼神深邃。
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羞红,感觉自己比较狼狈的样子被看见了,下意识想站直些,却牵动了酸痛的腰,让他轻轻“嘶”了一声。
“你……你醒了?”
牧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端着盘子,尽量自然地走向餐桌,
“早餐刚好,我煮了粥,煎了蛋。”
段骋几步走上前,去接牧溪手中的盘子,然后直接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牧溪的胳膊,分担了他一部分身体的重量。
牧溪笑了笑:“我们一起吃早饭吧。”
“嗯。”
段骋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牧溪还有些泛红的眼角,“怎么不多睡会儿?”
牧溪慢慢走到餐桌旁坐下,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睫,声音很轻:
“可能是太高兴了,有点睡不着,我想让你一起吃我做的早餐。”
白粥在碗里冒着袅袅热气,煎蛋边缘煎得恰到好处的焦黄,旁边配着一小碟开胃的小菜。
一切都朴素得恰到好处。
真的是家的味道。
“好。”段骋在他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勺子。
米粒已经被熬得开花,软糯适口,牧溪的厨艺无可挑剔。
吃完早饭,段骋擦了擦嘴角,说道:
“刘姨中午会过来收拾。”
他顿了顿,看向牧溪,“我给你买了一些衣服,放在门口了,你可以看看。”
牧溪愣了愣,走到玄关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堆成小山的包装袋。
里面是各式各样的衣服、裤子和鞋子,有些是耳熟能详的奢侈品牌,有些则是设计独特的小众品牌,每一件都精心挑选过。
段骋帮他把所有袋子都拎进来,牧溪看着这阵仗,有些手足无措:
“这么多?是不是太破费了……”
“你自己总不买新衣服。”段骋笑了笑,语气自然,“正好看到合适的,就都买了。”
在遇到段骋之前,牧溪真的像是野草一样,没有人在乎过他,也没有人关心过他,更加没有人把他放在心上过。
牧溪心里泛起暖意,他一件件仔细看着,指尖抚过柔软的布料:“这些都是很好的牌子,应该很贵吧。”
“衣服和手表这样的保值品不一样。”
段骋走到他身边,随手拿起一件羊绒衫在他身上比了比,
“是不是名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舒适度,是你自己的喜好。”
他看向牧溪,眼神认真:“花钱是为了让衣服为你服务的,不是给品牌贡献价值。”
牧溪仰头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好,我知道了。”
这一次,牧溪没有扫兴地推拒,也没有提起那些关于自尊心的顾虑。
他明白他们之间本就不平等,但此刻牧溪更在意的是段骋眼中的笑意——只要段骋高兴,其他的都不重要。
于是整个上午,两人就沉浸在搭配衣服的乐趣中。
今天是周日,段骋特意推掉了所有工作安排,连家务活都不让牧溪插手。
他耐心地帮牧溪试穿各种搭配,偶尔给出专业建议,更多时候只是含笑看着牧溪在镜前的模样。
原本空旷的衣帽间此刻已被妥善整理,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当季衣物。
从剪裁利落的休闲外套、柔软亲肤的羊绒针织,到版型优良的牛仔裤和休闲裤,乃至搭配好的鞋子,一应俱全。
简直就跟进货一样,好像不塞满,就誓不罢休。
中午时分,刘姨准时到来。
这位三十出头的中年女性做事干练利落,很快就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刘姨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眼神格外温和。
当初她为了逃离家暴的前夫,在万来仪的公益法律援助下才成功离婚。
正是万来仪把她介绍到家政公司,她才有机会来段骋这里工作。
看着刘姨打手语,牧溪有些无措地望向段骋。
段骋微笑着翻译:“刘姨说,很高兴见到你。之前她去宿舍打扫时见过你,说你是个俊秀的小伙子。”
牧溪的脸顿时红了,对着刘姨真诚地说:“谢谢。”
下午,司机李叔送来一个精致的表盒。
待李叔离开后,段骋将表盒推到牧溪面前:“打开看看。”
“这是什么啊?”
牧溪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银蓝色的腕表。
他对腕表没有研究,认不出品牌,只觉得设计优雅,蓝色的表盘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流光。
段骋取出手表,动作轻柔地为他戴上:
“我按你的腕围调整了表带,应该正合适。”
“这就是小姨送我的成人礼,”
段骋为牧溪扣好表扣,声音平静,“那块RicMi限量款腕表。”
“啊?”牧溪惊讶地睁大眼睛,“就是那个五百万的表?”
段骋看着牧溪,他伸手轻轻抚过对方的脸颊,目光深邃地望进那双漂亮的眼睛:
“说起来,我们要不要公开关系?”
闻言,牧溪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被这个提议惊到的蝴蝶。
他眨了眨眼睛,难以置信地重复:“可以吗?我……我可以被你公开吗……”
段骋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失笑:
“当然可以了。”
“我们是在谈恋爱,又不是在过家家,你是我选择的人,为什么不能公开?”
五分钟后。
一个认证为“段骋”的私人账号更新了动态——这个向来只转发商业资讯、偶尔发布几张风景照的账号,第一次出现了如此私人的内容。
【何其有幸。】
简简单单四个字,配图是两只交叠的手,十指紧密相扣。
下方那只手纤细白皙,腕间佩戴的银蓝色腕表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而上方那只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感的手,正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坚定地覆在其上。
动态发布不到一分钟,评论区瞬间炸开锅。
顾畅飞首当其冲,连发了十个[瞳孔地震]的表情包,评论道:
卧槽?!铁树开花!!!兄弟们,把铁树开花打在公屏上!!!
下面迅速跟上一连串好友的震惊:
“这是……官宣了???”
“铁树开花,千年等一回!”
“恭喜段少![撒花]”
“嫂子好![乖巧.jpg]”
他们两个窝在沙发上,段骋从身后环住牧溪,下巴轻抵在他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看,大家都在祝福我们。”
牧溪转过头,眼眶微微发红:“我只是……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牧溪真的从未敢想过,有一天能够与段骋公开关系。
即便在昨天那个梦境般的夜晚,段骋亲口说出“喜欢”时,牧溪内心最奢侈的幻想,也不过是成为对方生命中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能够躲在暗处默默仰望,偶尔得到一点垂怜,对牧溪而言已是命运莫大的恩赐。
成为段骋的秘密情人——这在牧溪认知里,已经是逾越的奢求,是他贫瘠人生中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
可段骋的爱,从来都不是遮遮掩掩的。
他的爱是坦荡的,是炽热的,是要拉着牧溪的手站在阳光下的。
对段骋而言,爱一个人,就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牧溪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段骋给予他的,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一份完整、平等、值得被所有人见证的感情。
原来被一个人真心爱着,是不需要躲在阴影里的。
段骋用最直接的方式,治愈着牧溪深入骨髓的自卑。
段骋的手臂始终坚定地环着牧溪,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你值得这一切,你值得被我光明正大地爱。
——
公开关系之后,段骋和牧溪度过了一段忙碌却无比充实的同居生活。
牧溪在段骋的鼓励和支持下,全力备考托福。
段骋则偶尔在牧溪被复杂语法困扰时,用他那种冷静却有效的方式点拨几句,牧溪本身成绩就很好,几乎是一点即通,相信没有老师会不喜欢这样的学生。
考试结束那天,牧溪走出考场,段骋的车早已等在外面,同来的还有死皮赖脸非要跟过来的顾畅飞,说是要好好庆祝一番。
晚餐选在一家氛围轻松的私房菜馆。
顾畅飞举着饮料,看着坐在对面的段骋和牧溪,红发在灯光下愈发张扬,他笑得爽朗:
“说真的,段哥,牧溪,我顾畅飞看人挺准的。你俩站一块儿,就两个字——般配!”
“段哥,你这棵铁树要么不开花,一开就找了个这么好的,可得好好珍惜。”
牧溪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却在桌下悄悄握紧了段骋的手。
段骋虽然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反手握紧牧溪的动作,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和,都泄露了他的心情。
爱意是藏不住的,真的喜欢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段日子,是牧溪二十年来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幸福。
牧溪几乎要以为,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向对他有利的方向。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看着身边段骋沉睡的侧脸,在心里默默祈祷,祈求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与温暖,能够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然而,生活里不仅有平和,不仅有惊喜,也会有意外。
变故发生在一个看似寻常的下午。
因为过了托福的考试,成绩也出来了,牧溪去学校教务处领取留学申请的相关表格,为接下来的申请做准备。
走在学校的林荫小道上,牧溪抱着文件袋,正低头看着上面的注意事项,心里盘算着晚上给段骋做他最近喜欢上的那道柠香烤鱼。
突然间。
“牧溪!你个白眼狼!攀上高枝了是吧?连爹都不认了?!”
牧溪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就看到牧庄山那张因长期酗酒而浮肿油腻的脸,正带着狰狞的怒气朝他冲过来。
浓重的酒气隔着几步远就扑面而来。
周围路过的学生和老师纷纷侧目,好奇、打量、甚至带着些许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牧溪身上。
“爸……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
牧溪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想去拉牧庄山,想把他带离这片公开的、充满审视目光的区域。
“怎么不是说话的地方?!啊?!”
牧庄山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拔得更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牧溪脸上,
“你怕什么?怕你那个有钱的男朋友知道你有个我这样的穷鬼爹,给你丢人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儿!老子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出息了,会爬男人的床了,就想一脚把我踹开?门都没有!”
“爸!你胡说什么!”
牧溪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他试图再次去拉牧庄山,阻止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继续说下去。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和手机摄像头对准他们的方向,让牧溪感到一阵阵眩晕。
“我胡说?!你个不要脸的同性恋!靠着卖屁股过上好日子了,连点养老钱都不肯给你爹!天打雷劈的东西!”
牧庄山越骂越难听,污言秽语将牧溪所有的尊严冲刷得七零八落。
牧溪看着父亲那张扭曲的脸,听着那些足以将他彻底摧毁的指控,一股混合着屈辱、愤怒和绝望的力量猛地涌了上来。
命运好像永远都不会放过牧溪。
但是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默默承受、逆来顺受的牧溪了。
“闭嘴!”
牧溪用力去推搡牧庄山,想让他闭嘴,想让他离开。
“你……你敢跟我动手?!”
牧庄山震惊地瞪大了浑浊的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一向在他面前温柔怯懦的儿子竟然敢反抗。
短暂的错愕后,是更汹涌的暴怒,他一把揪住牧溪的衣领,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文件袋掉在地上,洁白的表格散落一地,被践踏得污浊不堪。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牧溪反抗意识特别强烈,打起人来简直不管不顾的,牧庄山以前经常打牧溪,下手也一点都不客气。
眼看着两人双双挂彩了。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段骋和顾畅飞的身影出现在了人群外围。
段骋本是回来正好顺路把牧溪带过来,然后找顾畅飞商量点事情,他们远远就看到教学楼前围了一圈人。
段骋心中莫名一紧,快步走近,恰好将牧庄山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和扭打的场面尽收眼底。
一瞬间,段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他本就身高腿长,此刻带着凛冽的怒意拨开人群,动作迅疾而有力,几乎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一把就将被牧庄山揪着衣领的牧溪猛地拽到了自己身后,用自己挺拔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护住。
“放手。”
段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般的寒意,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还在叫嚣的牧庄山。
几乎同时,顾畅飞也挤了进来,他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横亘在牧庄山和段骋、牧溪之间,脸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被一种少见的严肃取代,他一把格开牧庄山还想伸过来的手,厉声道:
“干什么呢!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
牧庄山被段骋的气势和顾畅飞的阻拦震了一下,但他也只是愣了一下,立马又指着段骋,跳着脚骂道:
“就是你!你就是他那个有钱的相好是吧?!我上次还见过你呢!你把我儿子拐跑了,让他不认我这个爹!你们必须赔钱!给我养老钱!不然我跟你们没完!”
周围拍照的“咔嚓”声和议论声更加密集了。
牧溪躲在段骋宽阔的背后,紧紧抓着他腰侧的衣服,指甲几乎要嵌入手掌心里。
屈辱、难堪、担忧……种种情绪像海啸般将牧溪淹没。
他最不堪的、最想隐藏的一面,就这样血淋淋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段骋面前,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牧溪有一个像吸血虫一样的爸爸。
段骋没有回头看牧溪,他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牧溪低声道:“别怕。”
然后,段骋迅速对顾畅飞使了个眼色。
顾畅飞立刻会意,转身面向围观人群,脸上挂起他那招牌式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却不容置疑的笑容,扬声道:
“各位同学老师,散了吧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麻烦刚才拍照录像的朋友们自觉删除一下,涉及个人隐私,法律后果咱可都懂的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巧妙地开始引导人群疏散。
段骋则不再看状若疯癫的牧庄山,他紧紧握住牧溪冰凉颤抖的手,低声而坚定地说:
“不要再跟他吵,跟这种人纠缠不清只会更糟。我们先走。”
牧溪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勇气在刚才的拉扯和辱骂中几乎消耗殆尽,只剩下巨大的难堪和本能的对段骋的依赖。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回握住段骋的手,任由他带着自己,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牧庄山见他们要走,哪里肯罢休,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跌跌撞撞地就跟了上去,试图再次纠缠。
“你们给我站住!”
段骋对校园路径很熟,三拐两绕,便将牧庄山引到了一处相对僻静、靠近校务后勤区域的小路上。
他停下脚步,松开牧溪的手,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
不过一两分钟,两名穿着黑色西装、身形健硕的保镖便不知从何处迅速出现,一左一右,动作利落却不容反抗地控制住了还想扑上来的牧庄山。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他爸!牧溪!你个不孝子!你敢让人抓你爸爸?!”
牧庄山被钳制住,更加暴怒,挣扎着嘶吼,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段骋按了按眉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冰冷,他瞥了一眼被控制住的牧庄山,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更像是对牧溪解释:
“真是,校园开放日后,管理松懈,什么人都能凭张身份证预约刷进来了。”
在他眼里,牧庄山与那些混入校园的闲杂人等并无区别。
牧溪看着被保镖架住、依旧在徒劳挣扎咒骂的牧庄山,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眶的酸涩,转向段骋,声音还带着未褪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对不起,段骋,又给你造成麻烦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件事,让我自己来解决,好吗?”
段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向后退开半步,给予了牧溪足够的空间和信任。
“好。”
得到段骋的应允,牧溪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个被他称为生物学上的“父亲”的男人。
他看着牧庄山那张因愤怒和酒精而扭曲的脸,看着这个从小给他带来无数恐惧和伤痛的男人,那些被殴打、被辱骂的记忆,一下子就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愤怒。
牧溪走到距离牧庄山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挺直了脊梁,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失望,直视着牧庄山浑浊的双眼。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牧庄山都因他这异样的平静而暂时停止了咒骂,只是瞪着他。
牧溪开口了:“牧庄山。”
他没有再叫“爸”。
“你确实在生物意义上是我的爸爸,但你没有养过我。你给我的,只有拳头、债务和无休止的羞辱。”
“你赌光了家产,现在还想来赌掉我的人生吗?”
牧溪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
“你听着,”
牧溪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我要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断绝父子关系?”
牧庄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混浊的眼珠里满是讥讽,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可真是个白眼狼!爬上男人的床就不要爸爸了?没孝心的东西!我告诉你,血缘关系是你想断就能断的?!”
牧溪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鹿眼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被父亲的辱骂激怒,反而向前迈了半步:
“如果你再来找我,或者再去骚扰段骋,”
“我保证,立刻把你现在的地址,你常去的赌场,你欠下的每一笔债,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一个讨债人手里。”
“到时候,他们是把你拖去黑诊所割肾,还是把你身上能用的器官都拆了卖掉……我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牧庄山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
他混迹底层,太清楚那些追债的人手段有多狠辣,那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噩梦。
牧庄山难以置信地看着牧溪,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儿子——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可以随意打骂的儿子,此刻眼神里的决绝,竟让牧庄山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好像真的不在乎所谓的血缘了。
牧溪直起身,不再看他那副样子:“至于法律……没错,法律上子女对父母有赡养义务。”
“但是,牧庄山,你扪心自问,你配吗?”
“常年酗酒,赌博成性,对家庭毫无责任感,对我更是长期实施家暴——这些,左邻右舍都可以作证,我身上的旧伤就是证据。”
“只要我提起诉讼,提交证据,法官完全有理由判决减轻甚至免除我的赡养义务,在法律上认可我们关系的实质破裂。”
“所以,”
牧溪最后看了一眼牧庄山,
“别再拿孝道和血缘绑架我。从你一次次挥拳相向,一次次把家里的钱偷去赌光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再做我的父亲。”
“现在,带着你那些肮脏的心思,滚出我的生活。”
“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亲眼看看,我到底能有多‘不孝’。”
之后,段骋护着牧溪离开了,离开之前,他不动声色地朝那两个保镖使了个眼色。
在段骋和牧溪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后,两名保镖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他们架起还在色厉内荏咒骂的牧庄山,迅速将他拖进更深处无人的杂物间。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紧接着,里面传来沉闷的击打声和牧庄山从叫骂到哀嚎,最终变成痛哭流涕求饶的声音。
“诶哟!住手!别打了,放开我!”
“我这把老骨头哟!别!别打了,你们这些畜生!”
“你们这些混蛋会遭报应的!”
“快住手!诶哟!”
保镖们下手极有分寸,专挑最痛却不会留下严重后遗症的地方招呼,这也算是一种警告。
——
半个月后,一架银白色的波音客机轰鸣着冲上云霄,划破云层,向着大洋彼岸的M国飞去。
商务舱内,环境舒适。
牧溪靠窗坐着,透过舷窗望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那些曾经承载了他无数痛苦与挣扎的街巷、学校,最终化作了模糊的几何图形。
此时此刻,牧溪真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随着高度的攀升,那些沉重的过往也被真正地留在了那片土地之上。
他真正意义上得到了救赎。
原本,牧溪被丢在泥潭里面,满身的泥泞和伤口。
本以为他这一生都会如此,但是真的有人拉着牧溪的手,带他出了泥潭,洗干净他身上的泥土,为那些并不被人在乎的伤口包扎、上药。
何其有幸。
段骋就坐在牧溪身旁,膝上摊开着一份财经报告,但目光却更多地落在牧溪沉静的侧脸上。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牧溪放在扶的手背上,温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牧溪回过头,对上段骋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起嘴角,然后翻转手掌,与段骋十指紧紧相扣。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明亮的光晕,那里不再有阴霾,只有对未来的笃定与期待。
机舱内灯光柔和,引擎发出平稳的白噪音。
飞机坐了一会儿之后,牧溪很快就睡着了,把头靠在段骋肩膀上,他们还十指相扣着呢。
下一秒,段骋看到了在自己身边浮现的那一颗跳动的琉璃心。
琉璃心问:[现在你知道你的心意了吗?]
段骋几乎没有犹豫,也不需要犹豫,答案如此明显:[我知道,我爱他。]
于是,段骋看见琉璃心里面的色泽似乎变得更加红了。
琉璃心说:[那我也该走了,祝你们一直幸福。]
段骋笑了笑:[谢谢。]
对于他们而言,过去的荆棘已被斩断,身后的喧嚣已然远离。
在前方的,是广阔无垠的蓝天,是一段可以自由书写的人生。
未来,正如这穿越云层后一望无际的晴空,无比明亮——
作者有话说:这个单元结束啦[让我康康]
比较短短的(挠头)嘿嘿[抱抱]
下个单元写睚眦必报太子x蛇蝎走狗阉人
[顾文匪x朝权]
[旧日情仇见面分外眼红+地位差+虚与委蛇+假意夹真心][星星眼]
(在这里放个避雷,攻和受有旧情,攻会言语+身体双重羞辱受[但是如果要理解成那啥py也可以……吧]然后,受也不是什么好人,挺狠的,他们两个都不是君子,都是有瑕疵的人)
31、第1章·阉人
第31章 第1章·阉人 实在是旧情人见面,分外……
腊月寒冬, 北风如刀。
鹅毛般的大雪已经接连下了三日,将整个罔州彻底裹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之中。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声音——那是能将一切生机冻结的酷寒, 以及永无止境的风雪呼啸。
真是岁寒料峭。
这里是最北的苦寒之地,也是三年前那位废太子的流放之所。
不远处,曾经或许还能窥见几分行宫气派的府邸,如今早已被风雪侵蚀得朱门斑驳, 石阶残破。
废太子就被流放在此。
厚重的积雪压弯了庭中老树的枯枝,偶尔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更显此地的死寂与荒凉。
一支小小的队伍正在艰难前行。
马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及膝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为首的卫林纶眯起眼睛, 透过漫天飞舞的雪片, 望向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建筑轮廓,眉头紧锁。
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队伍中那抹刺目的猩红,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阉人。
林纶心里啐了一口。
世人皆知, 阉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尤其是这个朝权,靠着谄媚和玩弄权术爬上高位,霍乱朝纲,三年前更是让太子被废,天下将乱。
如今竟要与此等阉宦同行, 简直是耻辱。
“提督, 前面就是行宫了。”
卫林纶勒住缰绳, 声音硬邦邦的, 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是该到了。”
朝权仿佛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敬,只是微微颔首。
雪花不断落在那身象征东厂提督权柄的猩红袍服上, 来不及堆积便悄然融化,只留下一片片深暗湿润的痕迹。
他抬起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拂去肩头的落雪,抬头,露出一张足以令周遭冰雪失色的面容。
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五官精致得近乎秾丽,尤其那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瞳仁极黑
“有劳卫统领在前开路。”
朝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像是冰雪碎裂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久于风雪之中,自成风雪。
闻言,卫林纶的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摆什么架子!一个没根的东西,也配驱使禁军统领?
他心里骂着,但想到圣命在身,只得强压下不快,硬邦邦地回道:
“分内之事。只望提督莫要忘了此行的正事,尽快请得殿下回京才是正经。”
他特意在“正事”和“正经”上咬了重音,暗示朝权及其所代表的宦官群体上不得台面。
朝权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首,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行宫。
那双狐狸眼中平静无波,仿佛卫林纶的敌意不过是不值一提,又或者,他至今为止接受到的这种恶意,实在是太多了,故而也不上心了。
在他右边眼睑下方,一颗小小的、殷红的泪痣,恰如雪地中唯一的朱砂,点活了整张面容,也赋予了朝权一种惊心动魄、却又带着致命毒性的美艳。
真是美色胜似杀人刀。
故而将当年废太子祸于此刀之下,叫废太子阴沟里翻船了。
行宫的大门近在眼前。
斑驳的朱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质。
门环上锈迹斑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认真打理过这里。
“叩门。”
卫林纶沉声下令,声音因寒冷而略显沙哑,更像是在发泄对眼前处境的不满。
真是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
中京乱的很,只希望能快快请太子回中京镇压叛乱,荣登大宝。
一名随行的甲士上前,用力拍响了那扇仿佛沉睡已久的宫门。
“咚!咚!咚!”
沉闷的叩击声在风雪中回荡。卫林纶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真奇怪,废太子流放之后关押在此,可是四周也未免太过安静了。
朝权却显得格外平静。
他端坐在马背上,猩红的官袍在风雪中微微飘动,仿佛一朵在冰天雪地中绽放的毒花。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扇门上。
三年不见,料想废太子应当是恨毒了他。
片刻后,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厚重的宫门自内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一个佝偻的老仆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在看清门外阵容时猛地睁大。
“你、你们是……”
“禁军副统领卫林纶,奉陛下之命,特来拜见殿下。”
卫林纶亮出腰牌,声音威严,刻意忽略了身后的朝权。
老仆慌乱地让开身子:“各位大人请、请进……”
就在众人准备下马入内时,一个低沉的声音自门内传来:
“何人来此?”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顿住。
门内的阴影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顾文匪就那样站在残破的石阶上,玄色的常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三年的流放生涯,似乎并未削减去他半分与生俱来的天家气度,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凤表龙姿,眉目深邃。
曾经属于太子的张扬与锐气,如今已被岁月磨砺成一种内敛却更具压迫感的深沉。
而当他的视线,越过卫林纶,最终落在那抹猩红上时,周遭的温度仿佛骤然又降了十分。
那目光不再是平静,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冰锥,带着积攒了三年的风霜与恨意,毫不掩饰地、一寸寸地钉在朝权身上,几乎要将那身刺目的红袍撕裂。
实在是旧情人见面,分外眼红。
不。
或许早就不是旧情人了,是仇人才对。
“殿下。”
卫林纶率先反应过来,连忙下马,单膝跪地行礼,姿态恭敬,“卑职奉陛下之命……”
“卫统领。”
顾文匪打断他的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却依旧钉在朝权身上,
“三年不见,卫统领竟如此不拘小节,愿意与阉人为伍。”
卫林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化为对朝权更深的迁怒,若非这阉人,他何至于此?
他连忙道:“殿下恕罪,实在是情况紧急……”
顾文匪轻笑一声,缓步走下台阶,积雪在他的靴底发出咯吱的声响。
“能让卫统领不惜‘降尊纡贵’,与阉宦同行,顶风冒雪赶来这苦寒之地,想必是天大的事。”
他刻意加重了“阉宦”二字,一丝一毫的恶意都不掩饰,同时刺向了卫林纶和朝权。
“……”
卫林纶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感到一阵难堪的燥热。
此时此刻,朝权终于动了。
他翻身下马,猩红的官袍在雪地中铺展开来,朝着顾文匪的方向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声音平稳:
“奴婢朝权,参见殿下。”
顾文匪的眸色骤然转深。
他盯着朝权低垂的头顶,许久,才缓缓开口:“提督……还真是,久违了。”
卫林纶见状,急忙起身,再次高举圣旨:
“殿下,二皇子顾文耀举兵谋逆,京师危殆!陛下有旨,召殿下即刻领中都军十万,入京勤王,拨乱反正!”
他高高举起圣旨等待着顾文匪接旨。
然而顾文匪却看都没看那卷明黄,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朝权身上,像是猎鹰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勤王……拨乱反正?”
他低低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更浸透了无尽的寒意,
“孤的那个好弟弟,终于按捺不住了吗?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父皇是无人可用了吗?竟派个阉人来传这等救社稷于危难之旨?是觉得这江山社稷,轻贱至此?”
这话如同巴掌,狠狠扇在朝权脸上,连带着卫林纶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朝权终于抬起头,对上顾文匪的视线。
那双狐狸眼中平静无波,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殿下息怒。”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陛下派奴婢前来,一是传旨,二是为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铸造的虎符,双手奉上,
“中都军虎符在此,请殿下过目。”
顾文匪却没有立即去接。
他的目光在虎符和朝权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朝权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
“父皇倒是用心良苦。”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知道孤在这苦寒之地寂寞,不仅送来了兵权,还特意附赠了一件,能让孤聊以解闷的——礼物。”
那“礼物”二字,被顾文匪咬得极重,拖长了尾音,其中蕴含的血腥、折辱,在这冰天雪地中弥漫开来,令人不寒而栗。
卫林纶在一旁听着,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快意。
就该如此!
这等霍乱朝纲的阉贼,合该被殿下如此践踏!
他看向朝权的眼神,鄙夷之中更添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一瞬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朝权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依旧维持着奉上虎符的姿势,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殿下说笑了。”
朝权的声音依旧平稳,
“奴婢此行,为传达陛下旨意,协助殿下平定叛乱。殿下若觉奴婢碍眼,奴婢可于宫外等候。”
“呵。”
顾文匪终于伸手,却不是去接虎符,而是用指尖轻轻抬起了朝权的下巴。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也太过羞辱,卫林纶和随从们皆露出或诧异或鄙夷的神色。
顾文匪微微眯起眼睛,指尖在朝权下颌的皮肤上轻轻摩挲,如同把玩一件瓷器,
“协助我,你配吗?”
他说得轻慢而残忍。
一瞬间,朝权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甚至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一抹堪称温顺的笑容:
“殿下若觉得奴婢不配,自然是奴婢的错。只是京城烽火,万民安危,怕是等不起殿下斟酌这些细枝末节了。”
顾文匪的眸色骤然转深,捏着朝权下巴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在那冷白的皮肤上留下了红痕。
“你在用天下人来压孤?”他声音低沉,蕴含着风暴。
“奴婢不敢。”
朝权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脆弱,语气却依旧平稳,
“只是望殿下以社稷为重。”
卫林纶等人看着那阉人竟敢如此与殿下对峙,心中鄙夷更甚,果然是奸猾之徒!
许久,顾文匪终于松开了手,仿佛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他一把接过朝权手中的虎符,指尖在那冰冷的青铜上用力摩挲,几乎要捏碎它。
“好。”
顾文匪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是天下将倾,孤岂有推辞的道理?”
他转身走向行宫大门,玄色的衣摆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都进来吧。”
卫林纶立刻跟上,经过朝权身边时,投去一个充满警告和轻蔑的眼神,低声道:
“提督,谨言慎行,莫要再触怒殿下!”
朝权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轻轻抚过下颌那抹刺目的红痕,整理了一下因顾文匪而弄皱的衣领,迈步跟了上去。
猩红的官袍在皑皑雪地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一道许久未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行宫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这毕竟是流放之地,自然受好不到哪里去。
穿过前庭,廊柱的朱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败的木芯。
积雪从破损的屋檐缝隙间漏下,在廊道上凝成一根根长短不一的冰棱,像倒悬的利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腐的寒气,地龙显然早已废弃多时,只有正殿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炭火气息。
顾文匪径直走向主位,拂袖坐下,姿态慵懒却带着无形的压迫。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跟着进来的朝权,仿佛那人不存在一般。
“卫统领,详细说说吧,京城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他端起旁边老仆颤巍巍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卫林纶身上。
卫林纶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开始禀报二皇子如何勾结部分边军、围困皇城、控制内阁大臣等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变故。
“回殿下,二皇子于半月前,趁陛下病重,联合京畿大营副将及部分文臣,以‘清君侧’为名,控制了皇城四门及宫禁。”
“目前陛下被困于养心殿,与外界联络中断。京城九门已闭,消息难以传递。”
朝权依旧站在殿中,手持那枚沉重的虎符,猩红的袍服在灰暗的殿宇内显得格外突兀。
他微垂着眼,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安静地听着卫林纶的叙述,仿佛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消息与他无关。
顾文匪听得认真,偶尔插问一两句关键细节,与卫林纶一来一往,完全将朝权晾在了一边。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只有卫林纶的声音和炭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雪光渐渐西斜。
终于,在卫林纶大致禀报完毕,殿内陷入短暂沉默时,顾文匪仿佛才终于想起了殿中还站着一个人。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转向朝权,带着一种审视玩味的冰冷。
“提督,站着不累吗?”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朝权微微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没有说话。
顾文匪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孤让你站着了吗?”
顿了顿,朝权沉默一瞬,随即,撩起袍角,姿态标准而恭顺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官袍,瞬间传来刺骨的寒意。他依旧高高举着那枚虎符,手臂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为奴为婢,下跪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也是最常见的。
要是跪都不会跪,朝权没道理坐上这提督之位。
顾文匪看着他跪下的动作,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满意。
他没有立刻让朝权起来,反而重新看向卫林纶,又询问起一些军务细节,比如中都军的现状、粮草储备、可能的进军路线等等。
这一谈,又是大半个时辰。
殿内的光线愈发昏暗,老仆悄悄进来点燃了烛火。
跳跃的烛光映在朝权苍白平静的脸上,也映在他手中那枚冷硬的虎符上。
他跪得笔直,只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昭示着他并非毫无知觉。
卫林纶汇报间隙,眼角余光瞥见依旧跪在地上的朝权。
看着那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连内阁阁老都要礼让三分的东厂提督,此刻如同最卑贱的奴仆般跪地,心中那股因阉人乱政而积郁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畅快之余,却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这阉人,竟能忍到如此地步?
不过,就算是不能忍,也必须忍了。
这一行人之中除了禁卫军之外,就是一些东厂的阉人,数量也不过十几二十人罢了,一是随行护卫,二是殿下金尊玉贵,自然需要奴婢照顾。
朝权,顶多是一个官职比较高的阉人罢了,离开了整个东厂之后,又能够翻出什么浪来呢?
谈了好一会。
终于,顾文匪似乎与卫林纶谈完了正事。
他挥挥手,示意卫林纶可以先下去休息,准备明日启程事宜。
卫林纶躬身告退,经过朝权身边时,脚步微顿,面露嘲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离开了大殿。
殿内只剩下顾文匪和跪着的朝权,空气仿佛瞬间变得更加粘稠压抑。
顾文匪没有起身,他依旧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地扫过朝权低垂的头顶、挺直的脊背、以及那双稳稳托着虎符的手。
“提督,”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是个聪明人。”
朝权没有回应,只是维持着跪姿。
“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顾文匪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像是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仔细想想,你究竟错在哪了。”
他的语气很平缓,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朝权举着虎符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顾文匪不再多说,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朝权面前。
玄色的衣摆停在了那片刺目的猩红之前。他俯视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如同俯视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然后,顾文匪伸出手,并没有去接那虎符,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朝权托着虎符的手背。
那触感冰凉,带着薄茧,激起朝权皮肤一阵细微的战栗。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
顾文匪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头顶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内容却冰冷刺骨,
“孤,有的是时间。”
说完,顾文匪才慢悠悠地,从朝权手中取走了那枚象征着十万大军的虎符。
顾文匪指尖离开的瞬间,朝权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骤然放松,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呵。”
顾文匪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唇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他不再看朝权一眼,握着虎符,转身便走,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渐浓的暮色里。
沉重的殿门没有关上,任由北风裹挟着雪沫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也吹在朝权单薄的背脊上。
他就那样,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
殿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暗蓝,最后彻底被墨黑吞没。
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气更重,如同无形的刀子,穿透官袍,侵蚀着四肢百骸。
期间有老仆悄悄探头,看到殿内情形,又吓得缩了回去,不敢过问。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再次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顾文匪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玄色大氅的肩头落满了新雪,似乎出去巡视了一圈,心情看起来不算太坏。
他走进大殿,看到依旧跪在原地的朝权,仿佛早有预料。
烛光下,朝权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唇色也失了血色。
那双狐狸眼,在听到脚步声时,里面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在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悄然涌动。
顾文匪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掸了掸大氅上的雪。
“如何?”
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凉意,
“这罔州的地气,可还受用?想了这半日,可想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了?”
朝权缓缓抬起头。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狐狸眼,依旧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软弱或求饶。
他的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干渴而有些低哑,却依旧清晰:
“奴婢愚钝,尚未参透殿下深意。”
顾文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真是贱人。”
旧恨交织,听不出是怒是嘲。
他看着跪在冰冷地面上的朝权,那张脸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美得惊心。
可此刻在顾文匪眼中,却只余下刻骨的憎恶。
三年了,整整三年!
他被困在这苦寒之地,如同折断羽翼的鹰,而这一切,都拜眼前之阉人所赐!
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将顾文匪拽回三年前那个耻辱的时刻。
那时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意气风发,却鬼迷心窍般被这个容貌艳丽、心如蛇蝎的阉人所吸引,可结果呢?
父皇寿辰,万国来朝。
他明明精心准备了贺礼……可是,当那只老态龙钟、羽毛稀疏脱落、连站都站不稳的老鹰被抬上殿时,满朝文武那惊骇、继而窃窃私语的神情。
更记得龙椅上,父皇那瞬间铁青、继而震怒到极点的脸。
“顾文匪!你…你竟敢以这等垂死之物暗讽朕年老体衰,昏聩无能?!你其心可诛!”
顾文匪百口莫辩。
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包括那个他曾经信任的司礼监提督,朝权,呈上的确凿证词——证明太子殿下确实私下命人搜寻此类“意有所指”的活物。
原来所有的亲近,所有的温言软语,都是精心编织的罗网。
只等他志得意满之时,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此后,顾文匪被废黜,被流放,原本和丞相府的婚事不了了之。
他从云端跌落泥沼。
而这一切,始作俑者正是这个曾经被压在他身下、如今跪在他脚下的阉人。
若非先皇后闻氏家族正好在远北,能够照应一二,顾文匪如今只怕早已死在了流亡的路上!
如今新仇旧恨压在一起。
当真是不报不快。
32、第2章·窒息
第32章 第2章·窒息 “朝权,好好活着,好好……
不知过了多久, 顾文匪终于又动了。
玄色的靴子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一步步, 如同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朝权,投下大片阴影,将朝权完全覆盖。
带着屋外沾染的凛冽寒气,混合着顾文匪身上独有的、属于天家贵胄的龙檀香气, 侵袭而下。
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顾文匪伸手,捏住了朝权微凉的下巴,迫使朝权抬起头来。
“抬头。”
顾文匪说。
此刻, 烛光清晰地映亮了朝权的脸。
依旧是那张足以蛊惑众生的面容, 苍白,精致,秾丽。
一如往昔,不曾改变半分, 如此艳丽。
长途跋涉的疲惫与长跪的虚弱,并未折损其半分颜色,反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尤其是右边眼睑下那颗殷红泪痣,在跳跃的光影里,宛若雪地中最后一滴血, 凄艳夺目。
顾文匪的指腹, 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下细微的血管搏动。
他拇指微微用力, 摩挲着那小巧的下颌骨, 动作带着狎昵的侮辱,也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流连于旧日触感的恍惚。
“朝权,”
他开口, 声音低沉而缓慢,好整以暇,如同猫儿在逗弄爪下的猎物,
“你知不知道,你落在孤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每一个字,没有半点柔情。
与当年完全不同。
朝权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顺着那不容抗拒的力道抬头,脸上竟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缓缓地、极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这一笑,如同冰河解冻,春水初生,眼角眉梢瞬间染上了难以言喻的风情。
那股浑然天成的魅惑如同无声的涟漪,在昏暗的殿内荡漾开来,分外撩人,那颗泪痣,更是活了般,勾魂摄魄。
可朝权的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喑哑:
“殿下,”
他唤道,尾音微微拖长,带着点旧日的亲昵,却又冰冷刺骨,
“三年流放,殿下似乎忘了许多事。”
顿了顿,朝权那狐狸眼直直地望进顾文匪深不见底的眸中。
“当年分明是殿下负奴婢。”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顾文匪眼中滔天的巨浪。
他捏着朝权下巴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骼。
怒火在他胸腔里炸开,烧得他理智嗡嗡作响。
“孤负你?”
顾文匪从齿缝里挤出两声冷笑,那笑里满是觉得荒谬的意思,
“孤倒是想知道,究竟如何对不起你了!让你不惜设下那般毒局,将孤从云端踹入这万丈深渊!”
下一秒,顾文匪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朝权的,灼热的呼吸喷薄在对方脸上:
“贱人,你告诉孤,孤究竟哪里负了你,值得你用这等诛心之计来回报?!”
朝权被他掐得生疼,脸色更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冷的鬼火。
他并未挣扎,甚至没有试图摆脱钳制,只是用那双极黑、极深的眸子,死死地回望着顾文匪。
殿内空气凝固,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错,还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半晌,朝权才艰难地动了动唇,声音比刚才更哑,却字字清晰,如同碎冰相击:
“民间有停妻另娶之说……殿下与奴婢好了,山盟海誓犹在耳畔,转身却又能与丞相千金谈婚论嫁,视奴婢如敝履,弃之不顾。”
“殿下,怎可如此?”朝权轻轻地问。
闻言,顾文匪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猛地松开手,仿佛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因骤然失去钳制而微微晃了一下的朝权,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滔天的愤怒。
“怎么不可如此?”
他厉声反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朝权,你是谁?孤又是谁”
“你不过是个阉人,是皇家、是孤养的一条狗,与孤论婚配,你算什么东西?”
顾文匪的胸膛剧烈起伏,三年的怨毒在此刻尽数倾泻,
“孤就算要娶遍天下女子,也轮不到你一个阉人来置喙!你竟敢……你竟敢因为这等荒谬的理由,就背叛孤,陷害孤,让孤落到这步田地?!”
他越说越怒,来回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
燃烧的炭块和灰烬四散飞溅,几点火星落在朝权的猩红袍角,烫出几个焦黑的小洞,发出细微的焦糊味。
朝权却恍若未觉,依旧跪得笔直,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在顾文匪的怒吼和飞溅的火星中,显得愈发单薄,仿佛随时会折断。
顾文匪死死盯着朝权,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愧疚,一丝恐惧,或者一丝慌乱。
然而,没有。
朝权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妖异的笑容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得吓人,里面翻涌着顾文匪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恨,又像是比恨更深刻、更复杂的东西。
“轮不到……”
朝权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品味着其中的苦涩。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顾文匪因暴怒而扭曲的俊美脸庞上,“是啊,自然是轮不到奴婢的。”
其实他们之前也不曾如此剑拔弩张过。
平心而论,顾文匪确实是喜欢朝权的这副皮囊的。
那是多久以前了?
在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无所顾忌的太子的时候。
宫闱深处,红烛帐暖,在一次又一次极尽的缠绵之后,他半是玩笑半是占有地抚过朝权光滑雪白的脊背,说:
“朝权,与你做夫妻,当真是畅快的很。”
那时,朝权是如何回应的?
他记得,那双狐狸眼里盛满了星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握住他的手,贴在滚烫的脸颊上,低声说:
“奴婢永远是殿下的人。这颗心,连同这条命,都是殿下的。”
言犹在耳,情炽如火。
可后来呢?
后来,父皇提及与丞相府的联姻,利弊权衡,社稷为重。
顾文匪确实心动,也确实……未曾将那个卑微的、依附于他的阉人的感受,真正放在心上。
在顾文匪看来,这不过是帝王路上的一段风流韵事,一个无伤大雅的插曲。
顾文匪依旧会宠他,用他,给他权势,这便足够了。
一个阉人,难道还奢求名分,奢求独一无二吗?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背叛孤?”
顾文匪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猛地俯身,再次攫住朝权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朝权的骨头,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回答孤,是不是?”
朝权被他晃得身形不稳,却依旧倔强地迎视着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惨淡的笑意:
“殿下觉得,这只是‘就因为这个’?”
他的声音带着破碎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
“殿下可以视奴婢之情如敝履,奴婢为何不能叫殿下吃个教训。”
顿了顿,狐狸眼中那簇幽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殿下生来金尊玉贵,什么都有。而奴婢想要的东西,就得自己去争,去抢,哪怕不择手段。”
“好!”
顾文匪怒极反笑,
“所以你争抢的方式,就是亲手把孤推进地狱?!朝权,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顾文匪看着朝权,看着这张曾让他意乱情迷的脸,此刻只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可恨。
三年的流放之苦,尊严尽失之痛,日夜啃噬的恨意,原来根源竟是这般、这般可笑。
“孤待你……”
顾文匪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的哽涩,但迅速被更汹涌的怒火淹没,
“纵是养条狗,也该养熟了!你却反口就咬了孤!”
“狗?”
朝权轻轻重复了这个字,眼中的光一点点冷下去,最终凝结成彻底的冰封。
他不再看顾文匪,微微偏过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脆弱脖颈,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淡。
“殿下说是,那便是吧。”
“当真是,不知悔改的贱人。”
顾文匪猛地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环顾这破败冰冷的大殿,目光最终落回朝权身上,那眼神,已彻底被狠戾占据。
“那从今日起,就给孤好好地记住,谁才是你的主人。”
他一把扯起朝权,毫不怜惜地将他拖拽着,走向殿外更加浓重的黑暗。
“孤会让你知道,背叛孤,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夜色已深如墨染,寒风卷着雪沫,从洞开的殿门呼啸而入。
顾文匪拖着朝权,几乎是将他一路掼出了正殿。
“啊!”
朝权身形本就不如他健硕,加之长跪虚乏,根本无力抗衡,膝弯几次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猩红的袍摆被粗糙的石板磨破,洇出更深暗的颜色,想必皮肉已然破损。
这一路,不长,却如同凌迟。
殿外廊下,原本垂手侍立、等候传唤的几名内侍闻声早已骇得魂飞魄散,一个个面如土色,深深埋下头去,恨不得将身子缩进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无人敢抬眼窥视那被太子爷如同对待破败玩偶般拖行的东厂提督,更无人敢上前半步。
空气中只有着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以及朝权压抑在喉间的、几不可闻的闷哼。
顾文匪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只想将手中这人彻底撕碎。
他径直将朝权拖拽进自己暂居的寝殿——这里比正殿更加破败寒冷,除了一张硬榻,一方旧桌,几乎别无他物。
就像没有人久住一样,毕竟,闻氏救下顾文匪之后,顾文匪这三年几乎都是在闻氏修养的。
前两天听到了二弟谋反的消息,所以大概猜到了圣旨会到罔州,这才重新回到了这行宫之中。
若是没有圣旨,大不了揭竿起义,也不是不可。
“砰”的一声,顾文匪用脚踹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可能存在的任何视线。
随即,顾文匪猛地将朝权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动作没有丝毫留情。
紧接着,他欺身而上,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力量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了朝权纤细的脖颈,将一身红衣的朝权整个人牢牢钉在冰冷的地面上。
“呃……”
朝权猝不及防,后脑磕在硬地上,眼前一阵发黑,呼吸骤然被截断,让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窒息音。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掰开顾文匪的手,徒劳地抓挠着顾文匪紧绷的小臂。
烛台上仅有的半截残烛光线昏黄,跳跃着映照出顾文匪居高临下、布满阴鸷的脸。
他俯视着身下之人因窒息而逐渐泛红、却依旧美得惊心的面容,看着那双狐狸眼里生理性的水光汇聚,看着那颗泪痣在挣扎中仿佛要滴下血来。
朝权几乎要被逼出眼泪来:“呃、呃……”
“朝权。”
顾文匪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彻骨的寒意,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气息灼热,却让人如坠冰窟,
“这就是你背叛孤的下场。”
他指尖的力道缓缓收紧,享受着那种掌控生死、看着对方在自己手中痛苦挣扎的快意,这快意暂时压过了心底那丝莫名的抽痛。
“你的命是孤的,”
“孤给你,你才能活着。孤要收回,你便只能——死。”
烛火摇曳,将顾文匪眼底翻涌的暴戾与那一闪而逝的刺痛一同照亮。
朝权那张秾丽的脸,因缺氧而染上不正常的潮红,如同最名贵的宣纸被朱砂粗暴地揉皱,呈现出一种濒临破碎的凄艳。
“咳咳……咳咳……”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长睫,沿着那颗殷红的泪痣滚下,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烛火将朝权呛出的泪痕照得发亮。
呼吸都带着血腥气的灼痛。
他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顾文匪。
死?
死,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啊。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想无声无息地消失,有千万种方法。
在被当作弃子派来这苦寒之地的路上,想自我了断,也有无数机会。
可朝权为什么没有?
哪怕明知,前来就是羊入虎口,就是承受顾文匪积攒了三年的雷霆之怒,就是被羞辱、被践踏,甚至可能真的被折磨至死……他为什么还是来了?
还是挣扎着活到了现在,活到了再次见到这个恨他入骨的人面前?
朝权总是想,再见一见顾文匪的。
这个念头,缠绕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躯壳。连朝权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
朝权这一生从没有与谁亲密过,也只有顾文匪了,爱过恨过。
在几乎临近死亡的窒息之中,一切回忆就好像和回马灯一样来临了。
朝权想起自己十几岁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几两银子,他被送进了宫。
那一刀下去,不仅仅是割掉了身为男子的尊严,更是将他的人生命运彻底斩断。
他成了这紫禁城里最底层、最让人瞧不起的阉人。
在这步步小心的深宫,他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点,就只能拼了命地往上爬。
他认了司礼监那位手握权柄的大太监做义父,从此将自尊踩在脚下,谄媚逢迎,阿谀奉承,把骨头里的硬气都抽出来,换作脸上永不凋谢的、温顺卑微的笑容。
有自尊的奴才,在这地方是活不下去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如同行尸走肉,直到……
直到那年,他奉旨前往太子宫中,送去新进贡的流光溢彩的丝绸。
朝权永远记得那一天,那位凤表龙姿、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目光越过那些珍贵的贡品,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艳,更有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朝权开始与这位帝国未来的主宰厮混在一起。
在那些隐秘的、炽热的日日夜夜里,顾文匪对他说的那些或真或假的情话,许下的那些或轻或重的承诺,如同最甜美的毒药,一点点侵蚀了他用冷漠和虚伪筑起的高墙。
明明知道帝王家最是无情,明明知道自己身份卑贱如尘,可那颗在冰窖里浸淫了太久的心,还是在太子殿下看似深情的眼眸和花言巧语中,不可救药地沦陷了。
朝权居然,真的爱上了顾文匪。
爱得卑微,爱得隐忍,也爱得疯狂……最终走向了毁灭。
爱恨交织,落子无悔。
此刻,朝权看着顾文匪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与暴戾,感受着身体上传来的阵阵痛楚,那颗曾经充满卑微爱意的心,像是在被钝刀反复切割。
他来了,他见到了,可这相见,却比他想象中,要残酷千百倍。
眼泪混合着喉咙里的血腥气,滑入嘴角,是无比的苦涩。
就在朝权挣扎的力道渐渐微弱,指尖几乎要从小臂滑落时,顾文匪心头猛地一悸,像是被那滚烫的泪痕灼伤。
一种尖锐的、不合时宜的痛楚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的心。
所以,顾文匪几乎是下意识地,骤然松开了钳制。
“咳——嗬……”
脖颈间的压力陡然消失,朝权彻底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本能而剧烈地起伏,贪婪地攫取着空气,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受伤的喉咙带来阵阵钝痛。
在冰冷的地上,他一身猩红,侧蜷着身子,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如同秋风中的红枫叶。
当真是碾落成泥。
顾文匪直起身,站在一旁,玄色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动荡的阴影。
他垂眸冷眼看着朝权狼狈不堪的模样,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却并未因方才的宣泄而平息,反而烧得更加灼烈、更加复杂。
他厌恶朝权的背叛,更厌恶自己此刻心头残留的、不该有的抽痛。
“现在留着你的命,”
顾文匪咬牙说,“是要好好地……折磨你。”
“把你加诸在孤身上的痛苦,把你欠孤的一切,连本带利,慢慢讨回来。”
“朝权,好好活着,好好受着。”
顾文匪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袍在昏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看着朝权捂着脖颈,艰难地、一点点地从冰冷的地面上撑坐起来。那截原本白皙脆弱的脖颈上,赫然印着一圈清晰的青紫指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一时之间,顾文匪心头竟也掠过对往事的感慨。
混杂着隐秘欢愉与的过往,如今看来尽是讽刺。
那时,顾文匪正是最意气风发、无所顾忌的年纪。
身为储君,男人的追求在他看来无非两样: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喜欢美人有什么错?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
只是顾文匪眼光挑剔,看腻了那些千篇一律的端庄淑女,也瞧不上寻常的庸脂俗粉。
也不知是哪一天,目光就落在了这个司礼监的小太监身上。
朝权生了一双狐狸眼。
旁人或许会觉得那眼神过于精明,带着阉人特有的阴柔与算计,可顾文匪偏偏就被那眼波勾住了。
美色惑人,顾文匪当时就是看上了,不管不顾地想要弄到手。
实话实说,玩一个太监,说出去实在没什么名声。
顾文匪毕竟是太子,未来的天子,这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若是传扬出去,于声名有碍。
于是,一切只能在地下进行。
他私下里偷偷勾搭朝权。借着由头召见朝权,这回赏一把金瓜子,下回送一件精巧的玉器,冬天里惦记着他怕冷,特意吩咐人多拨些上好的银炭过去。
那阉人也确实知情识趣,没几个月,便褪去了最初的疏离与谨慎,变得温顺而依赖。
顾文匪还记得,朝权会像一只被驯服的家养狐狸,慵懒地卧在他的榻上任他抚摸把玩,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里面盛着的光,曾让他误以为是全心全意的臣服与爱慕。
没想到啊没想到……
顾文匪的眸光骤然冷却,那丝唏嘘被更深的讽刺与恨意取代。
这狐狸确实是漂亮,漂亮得让顾文匪一度沉溺其中,古语有言,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欺我。
——这漂亮的狐狸皮毛之下,藏的是咬人的利齿!——
作者有话说:第四章系统出现
33、第3章·报复
第33章 第3章·报复 “奴婢不过是贱命一条,……
朔风卷着雪沫, 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寝殿内,烛火光线昏沉不定, 摇曳间,将顾文匪脸上那抹混合着恨意与某种晦暗快意的神情映照得明灭不定。
“阉奴而已,不过玩物,痴心妄想, 蛇蝎心肠,真是空有一副皮囊。”
他对朝权一番刻骨的冷嘲热讽,字字如刀,剐在对方早已鲜血淋漓的尊严上。
因为是曾经亲近过的人, 所以更知道对方的伤口在哪里, 往哪里按才能更痛。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顾文匪心里也不是很舒服,隐隐作痛似有针扎,但他强行压住了这种不舒服。
闻言,朝权只是重新从地上爬起来, 垂眸跪坐在冰冷的地面,猩红袍袖下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似的白痕。
仿佛唯有这自残般的痛楚,才能压下心头那阵尖锐的酸楚。
可是无论如何,却只能任由那些诛心之言如刀锋落下, 只在顾文匪提到“阉奴”、“玩物”等字眼时, 长而密的睫毛会难以自抑地颤动一下, 如同蝶翼挣扎于蛛网。
当年可有一份情真?
不过, 如今当真是如此恨切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殿外漆黑的夜幕下,骤然传来一阵极其整齐、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蹄声如雷, 踏碎雪原的死寂,带着不容错辨的肃杀之气,显然非寻常旅人,而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几乎是同时,卫林纶浑厚而警惕的喝问声划破了行宫外的宁静:
“何人胆敢夜闯行宫禁地!止步!”
一个清亮却不容置疑的女声穿透风雪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北地闻氏,闻千声,特来拜见殿下。”
“闻”字入耳,顾文匪眸光骤然一凝,脸上那点残存的讥诮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慎与了然。
他最后瞥了一眼地上气息未匀的朝权,那眼神冰冷如铁,说:
“你的债,咱们容后再算。”
朝权无话可说。
除去恨之外,他们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随即,顾文匪毫不犹豫地转身,玄色大氅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大步走向殿门。
于是,偌大的殿内只留一道猩红孤峭的剪影。
顾文匪推开那扇沉重的、带着破败吱呀声的殿门,凛冽寒风瞬间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行宫残破的庭院中,数十骑人马如雕塑般静立雪中,人马皆覆着一层薄雪,显然长途跋涉而来。
“参见殿下。”
为首一中年女人,端坐于一匹神骏的乌云驹上,身披玄色绣银狐裘斗篷,风帽之下,露出一张清矍而坚毅的面容。
眉眼间与顾文匪记忆中的母后有几分依稀的神似,却更多了几分北地风霜磨砺出的锐利与沉静。
她是先皇后的幼妹,闻家实际的掌舵人,顾文匪的小姨——闻千声。
“退下。”
经过紧张戒备的卫林纶身边时,顾文匪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卫林纶立刻收刀入鞘,躬身领命,带着禁军无声地向后退开,让出通路,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注视着那支沉默矗立在风雪中的骑兵队伍。
“小姨。”
顾文匪开口,声音多了几分敬重。
这三年流放生涯,若非闻氏一族暗中照拂,尤其是这位小姨的鼎力支持,他顾文匪未必能在这苦寒北地安然存活至今。
闻千声微微颔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不见丝毫拖沓。
身居高位之人必然敏锐,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他身后那洞开的、灯火昏暗的殿门,以及门内地上那抹隐约可见的刺眼猩红。
闻千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多言一字。
这三年之中,顾文匪偶尔喝醉,人醉了之后,总会念叨着心里放不下的人,无论是爱的人,还是恨的人。
“此处非说话之地,殿下,请。”
闻千声声音平稳,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文匪会意,侧身引路:“小姨请随孤来。”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积雪的庭院,走向唯一还算完整、可堪待客的正殿侧厅。
一间虽然同样陈设简陋,但至少生了炭火、打扫得较为干净的房间。
有伶俐的闻家侍从早已先行一步,迅速点亮了烛火,搬来了两张相对放置的檀木椅,并无声地退至门外守卫。
进入侧厅,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视线,闻千声解下狐裘,随手递给身后一名劲装护卫。
“殿下,”
闻千声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并无过多寒暄,
“京中惊变,消息已传至北境。闻氏虽僻远,亦知社稷危殆。陛下旨意未达之前,我已料定殿下必将重担在身。”
顾文匪抬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亦在主位落座,神色沉静:
“小姨消息灵通,冒雪前来,辛苦了。”
他对这位小姨向来敬重,不仅因血缘,更因这三年雪中送炭的情谊与闻千声本人的能力。
“闻家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谈辛苦。”
闻千声摇头,接过老仆奉上的热茶,并未饮用,只是暖着手,
“时间紧迫,我便长话短说。”
她目光沉静地看向顾文匪,
“京城剧变,二皇子倒行逆施,此乃殿下的机会,亦是滔天巨浪。此去,成则九五至尊,败则万劫不复。闻家与殿下荣辱与共,自当倾力相助。”
她话音一顿,朝外微微示意。一名心腹躬身入内,双手奉上一卷帛书。
“一百家丁,皆是闻家暗中蓄养的好手,身手不凡,背景干净,忠诚可鉴。名册在此,殿下可随时调用。”
闻千声的语气平淡,仿佛送出的不是一百名精锐死士,而是一份寻常礼物。
顾文匪接过名册,并未立即翻开。
帛卷入手微沉,其上墨迹犹新。
他知这一百人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武力上的增援,更是闻家明确的态度,是将筹码彻底押在他身上的投名状。
在权力博弈的棋局上,这便是一支可以扭转局面的奇兵。
“小姨厚意,孤铭记。”他沉声道,将名册拢入袖中。这份情,他顾文匪承了。
闻千声看着他沉稳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三年的磨砺,确实让这位曾经锋芒毕露的外甥,沉淀了许多。
真正的王者,如何能在真金白银之中养出来,如何能在娇生惯养之中练出来?
势必是要风霜雨雪、刀锋剑雨,吃尽苦头,知苦,才能够磨练一二心性。
她沉吟片刻,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相托。”
闻千声的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更重的分量。
“小姨,请说无妨。”
顾文匪抬眼望去,静待下文。
“定州那孩子,今年已满十八。”
闻千声的语调里,难得地染上了一丝属于长辈的、近乎温柔的痕迹,虽然极其淡薄,
“我欲让他随殿下同行,历练一番。”
闻定州。
那是闻千声早年收养的孤儿,冠以闻姓,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虽无血缘,却视若己出。
闻千声一生未嫁,闻定州便是她选定的继承人,是闻氏一族的未来。
此刻,她要将闻定州送到自己身边,送到那前途未卜、凶险万分的京城棋局之中。
闻千声放下茶盏,神色变得更为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为人母的恳切:
“这是我私心,亦是闻氏对殿下未来的期许。”
她顿了顿,扬声道:“定州,进来。”
“诶!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矫健的身影便从殿外蹿了进来,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
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穿着一身利落的骑射服,眉眼开阔,鼻梁高挺,嘴唇线条分明,整个人像北境原野上的豹子,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与力量感。
正是闻千声的养子,闻定州。
“殿下表哥!”
闻定州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爽朗,对着顾文匪抱拳行礼,动作干脆,眼神明亮,毫无畏惧,反而透着亲近。
这三年,他时常溜来找顾文匪切磋武艺。
闻千声看着养子,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然后看向顾文匪:
“殿下,此去京城,前路艰险,步步杀机。”
“定州年已十八,空有一身武艺,却少经世事磨砺。我将他托付给殿下,不求殿下特殊关照,只望殿下能将他带在身边,让他亲身经历这风云变幻,生死搏杀。”
“是成是败,皆看他的造化。”
“若他无能,陨落途中,是闻家气数已尽,我绝无怨言。若他能借此机会磨砺成才,便是闻家之幸,亦是殿下将来可用之肱骨。”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残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顾文匪久久凝视着闻千声。
他从这位姨母的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掷的决绝,更看到了一种深沉的、几乎破釜沉舟的信任。
闻千声这是在赌。
用闻家唯一的继承人,赌他顾文匪能赢,赌一个从龙之功,赌闻氏家族未来的百年荣光。
这份赌注,险,但勇。
半晌,顾文匪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内激荡着一种久违的、混合着压力与野心的热流。
他郑重颔首,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好。定州,孤带走。只要孤一日不死,必不负小姨所托,不负闻氏之望。”
他没有承诺保闻定州万全,那是对闻千声这番决断的侮辱。
闻千声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她知道,顾文匪懂了。
闻定州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收起了些跳脱,挺直了脊背,目光坚定地看着顾文匪,显然来之前已被母亲再三叮嘱。
顾文匪沉默片刻,目光在闻千声决绝的脸上和闻定州充满期待的眼神间流转。
他缓缓起身,走到闻定州面前,拍了拍少年坚实的肩膀,感受到手下肌肉贲张的力量。
正事谈毕,气氛稍缓。
顾文匪这才重新落座,端起微凉的茶饮了一口。
对面的闻千声状似随意地问道:
“殿下行宫内似乎尚有他人?”
她目光敏锐,显然注意到了那些不属于禁军也不属于闻氏人马的细微痕迹。
顾文匪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并未隐瞒:
“阉人罢了,宫里来了人,传旨,送虎符的是朝权。”
声音平淡,却似有寒冰凝结。
显然是恨极了。
闻千声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是知道朝权此人的,更清楚三年前那场变故以及顾文匪与此人之间的恩怨纠葛。
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是他……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
顾文匪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泛着森然,
“一条忘恩负义的狗,自然要慢慢收拾。他的命,如今捏在孤手里,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闻千声沉吟片刻,提醒道:
“朝权能爬到司礼监提督之位,心机手段非同一般。他曾经构陷于殿下,殿下自然恨他入骨,但此人如今身份特殊,手中或还掌握着某些隐秘。”
“杀之固然痛快,但若善加利用,或许能成为一步意想不到的棋。还望殿下暂息雷霆之怒,以大局为重。”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他碍事,或有不轨,闻氏的人,亦可为殿下分忧。”
顾文匪目光微闪,闻千声的话确实点醒了他。
单纯的杀戮确实廉价,若能将这毒物最后的价值榨取干净,让朝权活着感受比死亡更痛苦的煎熬,似乎更符合顾文匪睚眦必报的性格。
“小姨放心,孤心中有数。”他淡淡道。
这时,一旁的闻定州忍不住插话,带着少年人的好奇与直率:“殿下表哥,那个阉人……就是那个害您被流放的家伙?”
他话一出口,就被闻千声瞪了一眼,连忙缩了缩脖子。
顾文匪瞥了闻定州一眼,并未动怒,只是眼神愈发幽深,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冰冷与嘲弄:
“一个阉人,裹着一颗蛇蝎之心罢了。不要好奇,也不要去招惹他。”
闻定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话题转向了更为实际的方面。
闻千声详细介绍了北境目前的局势、可动员的潜在力量以及粮草辎重筹措的可能性。
虽然远水难解近渴,但多一份准备,便多一分胜算。
“中都军虽号称十万,但久疏战阵,内部派系复杂,殿下持虎符前往,需以雷霆手段迅速掌控局面,清除异己。”
闻千声分析道,
“二皇子既然敢动手,必然在军中有所布置。殿下此行,初期的风险大。”
“孤明白。”
顾文匪指尖轻叩桌面,
“所以,速度是关键。必须在顾文耀反应过来,彻底掌控京城乃至周边防线之前,以最快速度整合中都军,直扑京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闻千声:
“北境这边,就劳烦小姨继续坐镇,稳定后方,同时密切关注各方动向,尤其是那些边镇将领。”
“殿下放心,北境有我在,乱不了。”闻千声慨然应诺。
不知不觉,窗外,雪似乎小了些,但寒风依旧凛冽。
殿内的烛火换过一轮,商议也接近尾声。
闻千声起身告辞:“殿下,天将破晓,我等还需趁夜色掩护返回,以免人多眼杂。定州就留下,听候殿下调遣。”
她说着,又严厉地看了闻定州一眼,
“跟着殿下,多看,多学,少说,少问。若敢任性妄为,丢了闻氏的脸,我第一个不饶你!”
闻定州立刻挺胸抬头,大声道:“母亲放心!孩儿一定听从殿下表哥吩咐,绝不给您丢脸!”
顾文匪也站起身:“小姨保重。”
闻千声深深看了顾文匪一眼,那目光中有嘱托,有关切,亦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殿下,前路珍重。闻氏,候您凯旋。”
她不再多言,利落地披上狐裘,带着护卫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留下殿外风雪依旧。
顾文匪负手立于殿门前,望着门口。
一百精锐家丁的加入,无疑增强了顾文匪手中的力量。
然而,他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那张苍白、秾丽,带着泪痣的脸。
朝权。
恨意依旧炽烈,如同岩浆在胸中奔涌。
但经过闻千声的提醒,以及此刻面对即将展开的宏图霸业,顾文匪的思绪变得更加冷静和……复杂。
杀了朝权,易如反掌。
但让朝权活着,看着朝权挣扎,看着朝权被自己一步步剥夺所有,无论是尊严、希望,让朝权也尝尝从云端跌落好几年、被最重要之人背叛的滋味,似乎更为有趣。
也更能平息顾文匪那灼烧了三年的怒火。
而且,正如闻千声所言,这条毒蛇,或许还有其利用价值。
朝权对宫闱秘事、对二皇子一党的了解,那些隐秘的渠道,在接下来的斗争中,都可能成为关键的棋子。
顾文匪转身,对闻定州吩咐道:
“你去把那一百家丁安置好,逐一清点,队伍天一亮就出发。”
闻定州一看自己有活干了,立刻应道:
“是!殿下表哥!”
随即快步跑了出去。
顾文匪则迈步,重新走向寝殿。
殿内,朝权依旧维持着侧蜷的姿势,天寒地冻,仿佛冻僵的蝶,脖颈上的指痕触目惊心。
听到脚步声,他眼睫微颤,却并未敢抬眼。
顾文匪站在他面前,阴影再次将他笼罩。
“朝权,”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司礼监提督,只是孤身边最低等的奴仆。”
“好好活着,用你的眼睛看着,孤是如何拿回属于孤的一切。”
“而你,”
他俯身,冰冷的手指再次拂过那滚烫的、带着泪痣的眼角,动作轻柔,却带着砒霜般的恶意,
“就好好品尝,背叛的代价。”
朝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依旧没有睁眼,只是那苍白的唇,似乎抿得更紧了些。
顾文匪的手指用力按压在朝权右眼下的那颗泪痣上,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那点艳色。
他俯身,声音低沉如深渊回响:
“孤真想把你这双眼睛挖了,免得狐媚惑主。”
闻言,朝权却笑了,那笑意在苍白脸上绽开,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
“殿下郎心如铁,如何能被奴婢所惑?”
“真是胆大包天,居然还敢顶撞孤。”
顾文匪冷笑,指尖顺着泪痣滑到他脆弱的眼睑,感受到下方眼球的微颤。
“你信不信,孤能让你这双腿跪到废为止。”
朝权似乎并不在意,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奴婢不过是贱命一条,任由殿下打杀罢了。”
“呵。”
顾文匪的冷笑中带着残忍的玩味,
“贱命自然也有贱用。”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扫过朝权被迫仰起的脸庞,最终定格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狐狸眼上。
“不如你作个器物夜壶如何?好好发挥你的作用。”
朝权明显怔住,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这羞辱来得直白而粗鄙,但下一秒,那怔愣便化作了更深的、近乎自毁的笑意:
“殿下的手段难道只有这些吗?”
他微微偏头,让自己的脸颊更贴近顾文匪带着薄茧的指尖,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挑衅的迷离。
“奴婢做过的下贱事,不计其数,难道还怕这个吗?”
他甚至在“下贱”二字上微微停顿,发出极细微的气音,带着令人心惊的媚态。
顾文匪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猛地攥住朝权散落的一缕墨发,迫使他向后仰头,露出那段布满青紫指痕的脖颈。
“激怒孤?”
顾文匪的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喷在朝权耳畔,带着龙檀香的冷冽,
“你以为,孤还会像三年前那般,被你这点伎俩所左右?”
他的另一只手,顺着朝权官袍的领口探入,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其下微微起伏的胸膛,感受到那皮肤瞬间绷紧,以及骤然加速的心跳。
“既然提督……不,既然你这贱奴,自诩经验丰富,”
顾文匪的指尖在那单薄胸膛上不轻不重地按着,语气充满了羞辱性的审视,
“那便让孤看看,你这身子,是否如你的嘴一般‘有用’。”
朝权的呼吸明显紊乱了一瞬,但他依旧强撑着那抹虚假的笑意,甚至试图将身体更送向顾文匪:
“殿下想怎么看?”
顾文匪盯着他,盯着这张即便在极致羞辱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盯着那颗在苍白肌肤上妖异绽放的泪痣。
三年前的痴迷,三年的恨意,恨不得折磨死朝权。
“不急。”
顾文匪的声音恢复了平缓,却比之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
“好器,需得慢慢打磨。”——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更新提早放出来了。
这本书真的写的我很痛苦,我本来以为我要写不下去了,我真的要特别感谢一下茶茶鹿鹿老师,开导我,让我顿悟了很多。
——
ps:流放很苦的,太子爷隆冬腊月流放苦寒之地是真的差点嗝屁了。
ps:朝权是那种“你不爱我,没关系,我不强求,那你去吃个教训(死)吧”的狠人。
ps:太子爷是那种……怎么说,有点像天龙人的设定,有点封建味,但是他也有优点,虽然他对于朝权目前态度很差,那是因为被朝权摆了一道差点嗝屁,实际上日常的话,性格没那么臭,而且他身上有能当君王的性格特质。
34、第4章·夜壶
第34章 第4章·夜壶 “不愿叫是吧?孤来帮你……
天光未大亮, 风雪稍歇,一行人马已整顿完毕。
闻定州领着闻家一百护卫整齐列队,虽无正式编制, 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卫林纶心中虽看不起这些“私兵”,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闻氏毕竟是太子母家,分量非同小可。
顾文匪亲自挑了一匹神骏的黑马,算上禁军, 队伍不过两百余人。时间紧迫,必须轻装简行,尽快赶到中都军驻地调兵才是正途。
他存心折辱朝权,命朝权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猩红官袍, 连件挡风的披风都不给。
更在众目睽睽之下, 将人一把提到自己马背上,按在身前。
朝权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随即因膝盖传来的剧痛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昨夜长跪至天明, 那双膝盖早已肿痛不堪,此刻被强行拉扯上马,尖锐的刺痛直冲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你骑术稀烂,”
顾文匪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清晰地传入朝权耳中,
“孤若不带着你, 只怕你这累赘半路就寻机逃了, 或是直接冻毙在路上。”
朝权抿紧了失了血色的唇,没有辩解。
穷人家的孩子哪里有机会学骑马?他那些技艺,都是入宫后偷偷练的, 虽不算精湛,也绝谈不上“稀烂”。
只是当年……在顾文匪身边时,他曾装作生涩,引得那位太子殿下亲自手把手地、极有耐心地教了他许久。
那时风雪似乎也没这么刺骨,顾文匪的怀抱是暖的,带着龙檀香和一丝纵容的笑意。
朝权那时,是真的很喜欢顾文匪。
下一秒,回忆被凛冽寒风切断。
“驾!”
顾文匪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将冰冷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顾文匪、闻定州与卫林纶的马位于队伍中前方。
卫林纶目光复杂地瞥着前方几乎依偎在太子怀里的那道猩红身影,心中鄙夷更甚。
这阉人,果然手段了得,不过一夜,竟又能以这般姿态蛊惑殿下!
而闻定州只是挠了挠头,他性子直率,看不太懂这些弯绕,只觉得太子表哥对这阉人似乎格外“上心”,连如此紧急的行军都要这般带在身边。
一路疾驰,寒风如刀。
朝权只着一件单薄官袍,很快便被冻得四肢僵硬,脸色苍白如雪,连唇上都失了最后一点血色,只有眼尾那颗泪痣,红得愈发惊心。
膝盖的肿痛在持续颠簸中不断加剧,带来钻心的抽搐。
顾文匪感受到身前人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心中掠过一丝快意。
当年,他流放那年,也是这样的寒冬,也是这样刺骨的冷,几度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地冻死在路上。
“真是废物,”顾文匪低头,在朝权耳边冷嘲,“连这点冷都受不住。”
“……”
朝权在马背上颠簸,无处着力,不得不向后靠在顾文匪坚实的胸膛上。
腰背被颠得生疼,双腿早已麻木,唯一的热源竟来自身后这恨自己入骨之人。
“若非事急从权,”
顾文匪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残忍的假设,
“孤必定将你拴在马后,看看你这人腿,能不能跑得过马腿……直到将你彻底耗废为止。”
“殿下高兴就好。”
朝权闭合了眼,长睫上凝结的霜花微微颤抖,只是将身体更蜷缩了些,像一片在风雪中无所依凭的血色碎花。
说到底,他现在还活着,只是因为他不想死而已。
好不容易走到了现在,哪里能那么轻易的就去死呢?总归是要赖活着的。
朔风卷过枯草,发出刀锋般的嘶鸣。
虽急于赶路,但马匹终究是血肉之躯,经不起昼夜不息的全力奔驰。
以当前的速度和强度,若连续奔跑一天一夜,再神骏的良驹也难免倒毙途中。
因此,疾驰半日后,队伍不得不在一片背风的枯树林边缘暂作休整。
人马俱疲,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
整个队伍沉默地嚼着冰冷的干粮,气氛压抑。
闻定州身手矫健,趁着歇息的空当,竟用随身携带的短弓猎得一只野兔,利落地剥皮架火,烤得外焦里嫩,恭敬地奉到顾文匪面前。
顾文匪接过,慢条斯理地撕下一条兔腿,目光却越过跳跃的篝火,落在不远处那道孤峭的猩红身影上。
朝权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官袍,被命令跪在冰冷的、覆着残雪的地面上。
寒风掠过,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眼睑下那颗泪痣,红得刺目。
队伍中随行的十名宦官,皆是奉命前来伺候太子起居的。
他们瑟缩在角落,不敢多看,唯有一名身着青衣的年轻小宦官,眼神里藏不住担忧,频频望向跪着的朝权,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这细微的关切没能逃过顾文匪的眼睛。
他冷笑一声,走过去,玄色靴尖不轻不重地踢在朝权的膝盖上。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朝权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呃。”
“他是谁?”
顾文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朝权抬起眼,顺着顾文匪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个满脸惊惶的青衣小宦官。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哑,卑贱柔媚:
“不过是个随从罢了,殿下身份尊贵,何必与他计较。”
“哦?”
顾文匪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
“孤怎么听说,有个对你忠心耿耿的小徒弟,拼死拼活非要跟着你来这趟‘好差事’……莫不是就是他吧?”
朝权沉默了。
这沉默无异于一种默认。
那青衣小宦官名叫阿禄,确实是他早年无意中庇护过、后又带在身边指点过几句的孩子,心思纯善,不懂这宫闱倾轧的险恶,此番跟来,怕是凶多吉少。
顾文匪见他不答,笑意更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
“看你跪得如此辛苦,膝盖怕是快要碎了吧?若是实在撑不下去,不妨让你这好徒弟来替你跪着?想必他为了师父,定是心甘情愿的。”
无法,朝权深深俯下身,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恳求道:
“殿下……祸不及他人。所有罪责,奴婢一力承担。无论殿下要如何处置奴婢,只求殿下万勿牵连无辜。”
“是么?”
顾文匪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俯下身,凑到朝权耳边。
他靠得极近,灼热的呼吸混合着龙檀香的冷冽气息,拂过朝权冰冷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无人听得清他究竟说了什么,只能看到朝权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
长睫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朝权终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好。”
得到这个回答,顾文匪脸上露出了某种近乎满意的神情。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看着猎物在自己设定的规则下被迫屈从的快意。
他直起身,坐回原来的位置,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朝权。
短暂的休息结束,队伍准备再次启程。
顾文匪翻身上马,然后朝朝权伸出手。
朝权挣扎着想自己站起来,但跪了太久,膝盖早已麻木肿痛,加上严寒侵袭,双腿如同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他试了两次,都险些狼狈地摔倒在地。
“啧。”
顾文匪端坐马上,冷眼看着他徒劳的挣扎,并未催促,也未相助,直到确定朝权真的站不起来,才策马过去,微微倾身,一把将朝权捞上马背,依旧安置在自己身前。
触手之处,是一片冰凉的僵硬。
顾文匪皱了皱眉。
这阉人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气息也微弱得可怜。
若是真冻死了,倒是便宜了朝权这个阉人,漫漫长路,少了这复仇的对象,岂非无趣?
思及此,顾文匪冷哼一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绣金纹的厚实披风,带着些许残余的体温,颇为粗鲁地将朝权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挡挡风,”
顾文匪的语气依旧生硬,带着施舍般的意味,“别真冻死了,晦气。”
骤然被温暖的披风包裹,那上面还残留着顾文匪身上独特的龙檀香气,朝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熟悉的、曾经那么令他眷恋又最终带来毁灭的气息,此刻如同最尖锐的讽刺。
“是。”
朝权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将脸埋入那柔软的绒毛里,掩去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知道顾文匪恨他,他当年又何尝不恨顾文匪薄情呢。
总归是恨来恨去,没个尽头似的。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马蹄踏碎冻土,向着前路奔去。
又赶了半天的路,暮色四合,凛冽的北风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旷野中每一个敢于露面的生灵。
队伍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山坳里扎营,几堆篝火勉力驱散着渐浓的寒夜。
算算行程,明日清晨出发,再赶半日路,便能抵达中都地界。
空气中似乎已能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仿佛远方的兵戈之气已随风潜至。
顾文匪卸下大氅,露出里面利落的玄色骑射服。
他并未假手他人,而是亲自取了弓箭,身影很快没入营地旁的枯木林。
未走官道,择小路疾行,虽增添了颠簸,却也意味着这片人迹罕至的冬季荒野尚存生机。
不过两刻钟,他便提着两只肥硕的野兔归来,兔身尚带着余温,箭矢皆精准地贯穿眼部,足见其箭术之精湛。
他将兔子随手扔在朝权脚边,溅起几点微融的雪泥。
朝权正靠坐在一棵老树下,裹着那件玄色披风,脸色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依旧苍白得惊人。
“处理干净,烤了。”
顾文匪的命令简短,把腰间的匕首丢给他。
“是。”
朝权俯身,拾起那冰冷的猎物和匕首,走到篝火旁。
他动作有些迟缓,指尖因寒冷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但清理皮毛、架火烧烤的步骤却依旧有条不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熟练。
当年皇家围猎,他曾经也这样为太子爷处理过猎物,他们偷偷摸摸的在野外私会了好几回,太子又教他骑马,又叫他箭术。
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火光勾勒出朝权低垂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顾文匪坐在火堆旁,先是慢条斯理地用了些自带的干粮,然后等兔子烤好,又撕下小半只烤得焦香流油的兔腿,不紧不慢地吃着。
油脂沾染了,就随意拭去,顾文匪的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朝权身上。
“喂,过来。”
待吃到只剩最后几口,顾文匪忽然朝朝权勾了勾手指。
朝权依言走近,刚在他面前站定,顾文匪便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散落在脑后的墨发。
“呃!”
力道之大,迫使朝权不得不吃痛地仰起头,露出那段线条优美却布满青紫指痕的脖颈。
顾文匪将手中那块自己咬过的兔肉递到朝权唇边,指着那清晰的齿痕,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吃。”
朝权的身体已经一天水米未进,加之严寒与旧伤,他的胃腹早已绞痛难忍。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流露出更多的情绪,只是就着顾文匪的手,沉默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将那块肉吃了下去。
动作间,干燥起皮的唇瓣偶尔会擦过顾文匪的指尖,带来微不可察的痒意。
顾文匪看着他顺从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猎物的猛兽一样,他松开钳制,又拿起一块干硬的饼,掰下一角,近乎粗鲁地塞进朝权嘴里。
“咳……咳咳……”
朝权猝不及防,□□涩的饼屑呛住,顿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苍白的脸颊因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连眼尾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那颗泪痣在湿润的睫毛旁,愈发显得凄艳。
“真没用,这都能呛到。”
顾文匪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半晌,才拿起水囊,拔开塞子,递到朝权唇边。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如同主人喂食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清水涌入喉间,缓解了呛咳,却也因流速过快,再次引发了一阵轻微的咳嗽。
“咳咳……”
朝权眼角都有点呛红了。
周围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禁军、闻家护卫、那些随行的宦官。
有人面露鄙夷,有人眼神复杂,有人则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
但无一例外,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交头接耳都没有。
顾文匪是太子,曾经是,现在更是奉旨复位。此去若一切顺利,他便是这片江山未来的主人。
谁敢对未来的皇帝说个“不”字?谁敢质疑他的行为?
顾文匪看着朝权被水呛得眼角泛红的模样,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骤然沉了沉。
在这深沉的夜色之中,火光在顾文匪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幽暗的、近乎掠夺性的光芒。
此时此刻,这个阉人身上,竟淬炼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殊色,像雪地里被碾碎的红梅,汁液淋漓间散发出残败的芬芳。
这股芬芳,化作一根无形的羽毛,轻轻搔刮着顾文匪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看啊,
这个曾经翻云覆雨的权宦,这个将顾文匪从云端推入地狱的背叛者,如今……像最卑微的猎物般在他掌中颤抖、喘息,连一口水都喝得如此狼狈。
好似而是更早以前,东宫深处,红销帐底。
那时,朝权被顾文匪困在怀中时,那隐忍的细微的颤栗,眼尾也是这般泛着红,那颗泪痣仿佛浸了酒,醺然欲醉。
那时,顾文匪在他耳边低语时,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微微仰起的弧度,如同引颈就戮的天鹅,带着一种献祭般的、令人疯狂的美丽。
如同淬了冰糖的刀刃,色字头上一把刀,当真是可怕。
顾文匪何尝不知道朝权是毒蛇,是蝎子,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但那又如何?
他顾文匪偏偏就要拔掉他的毒牙,折断他的毒刺,让他只能依靠自己的施舍苟活,让那双狐狸眼里,只剩下对自己的恐惧。
篝火明明灭灭,如同两人之间未曾熄灭的恨火与孽缘。
朝权沉默地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尚未缓过气,顾文匪已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将朝权一把拽起,不由分说地拖向那座刚刚搭好的简易营帐。
那边,闻定州兴高采烈的跑过来,结果半句话都没说上,就看见人已经不见了:
“表哥我……”又猎了一只兔子!
“呃?表哥睡这么早啊。”
闻定州挠挠头。
刚才已经旁观了一切的卫林纶看了一眼闻定州,用一种简直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明眼人都知道里面要发生什么了,也就傻子还不知道。
——
帐内陈设极其简陋,不过是在冻土上铺了一层厚布,勉强隔开地面的寒气。
饶是如此,依旧能感觉到泥土的冷硬透过布料丝丝缕缕地渗上来。
在这样的寒冬里,这样与露天席地而眠并无太大区别,终归还是冷的。
下一秒,朝权被毫不留情地掼在冰冷的地面上,受伤的膝盖再次遭受重击,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额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唔……”
他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硬是将那声痛哼咽了回去,未曾泄露半分软弱。
顾文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强忍痛楚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错辨的威胁,炽热的呼吸拂过朝权敏感的耳廓:
“还记得……你晌午答应过孤什么吗?”
朝权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是,奴婢不敢忘。”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顺从。
忍着膝盖钻心的疼痛,用那双冻得青白的手,颤抖着,一点点解开身上那件早已皱褶不堪的猩红官袍。
衣带松散,布料滑落,那身象征权柄与耻辱的猩红官袍委顿于地,如同一朵骤然凋零、糜艳而绝望的花。
好似硬生生的剥下一层狐狸皮,露出满是伤痕的一身肉。
由于去势,朝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同于正常男子的纤细,骨架秀气,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在昏暗帐内仿佛自带微光,让上面各种各样的伤痕显得更明显了。
很多伤痕,顾文匪见过。
顾文匪遇到朝权的时候,那些伤痕就已经在了,有些是身上的冻疮,有些是被烟管烫的,有些是被打的。
但是现在一看,伤痕更多。
真奇怪,做了高高在上的东厂提督,居然又多了如此多的伤痕,真是不知是去位高权重的,还是去吃苦的。
可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思及此处,顾文匪迈步上前,猛地按住朝权的后脑,将他的脸重重压向冰冷粗糙的地面。
“呃……”
朝权猝不及防,鼻尖撞上地面,一股混合着草根与冻土的腥涩气息瞬间涌入鼻腔,呛得他一阵眩晕。
头顶传来顾文匪低哑的轻笑,那笑声里浸满了报复的快意与阴暗情绪:
“呵,倒真是个不错的夜壶。”
帐内空气浑浊,倒真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帐外,北风依旧呼啸,卷着雪沫拍打在营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掩盖了其内正在上演的、无声的凌迟与屈辱。
这一夜,注定漫长。
……
简易的营帐隔音极差,外面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如同无形的鼓点,敲在朝权紧绷的神经上。
朝权战战兢兢,不愿出半丝声音。
“不愿叫是吧?孤来帮你。”
看着朝权如此,顾文匪就心情不错,难得发了发善心,他大手猛地覆上了朝权的口鼻。
那手掌宽大有力,指节分明,这一捂,竟是严严实实地将朝权口鼻一同封死,不留一丝缝隙。
“唔……!”
朝权猝然睁大了眼睛,所有的空气被瞬间截断。
求生本能让他开始挣扎,双手无力地推拒着顾文匪坚实的手臂,双腿在粗糙的布面上蹬动,喉间发出困兽般的、被压抑到极致的闷响。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鬓角滚落,浸湿了朝权散乱的发丝。
他白皙的脸颊因缺氧逐渐泛起不正常的绀红,眼球微微上翻,露出眼白,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完完全全失去了焦距。
耳边散落的鬓发被泪水和冷汗浸湿,一缕又一缕地黏在额角与颊边,衬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显得格外凄惨可怜。
“啧。”
顾文匪俯视着身下之人濒临崩溃的模样,感受着掌心下剧烈的挣扎逐渐变得微弱,那双曾经艳丽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涣散的痛苦。
直到朝权挣扎的力道几乎完全消失,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抽搐,顾文匪才松开了手。
“咳……嗬……嗬……”
大量空气猛然涌入肺部,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朝权像离水的鱼一般蜷缩起身体,剧烈地喘息着,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眼泪混着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湿漉狼狈。
背后,顾文匪伸手,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揩去朝权眼角的泪痕。
“真是没用的东西……做个器物也不会,就你……这样的……一次……就撑……”
“真是……”
“孤……灌……”
后面的话,朝权有点听不清楚了。
他就这样跪着蜷缩在冰冷的营布上,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黑白交错,耳边嗡鸣不绝,仿佛有千万只蜂在颅内振翅。
不敢妄动,朝权就像一只被猛兽利爪按住的猎物,只能小口小口地深呼吸,试图将那撕裂般的痛楚压下去,让几乎停跳的心脏慢慢找回节奏。
冷汗浸透了朝权散乱的鬓发,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狼狈又脆弱。
顾文匪冷眼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俯下身,指尖缠绕起朝权一缕被汗湿的墨发,声音低沉,却带着明显的恶意:
“不若叫外面的人都进来看看,昔日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如今是怎样一副摇尾乞怜的贱样子?”
昔日何谈权倾朝野,不过都是棋子罢了。
来来去去皆不由心,生生死死皆不由己。
意识一点点清醒的朝权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挣扎着转头,抬起虚软的手臂,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攥住了顾文匪的衣摆:
“求殿下……不要……”
这微弱的抗拒却取悦了顾文匪。
他低笑出声,那笑声在狭小的营帐里显得格外阴冷:
“真有意思。孤不杀你,你反倒同孤讲起条件来了?”
朝权深知触怒了对方,强压下喉间的腥甜与呕吐欲,挣扎着想要摆出更顺从的姿态。
他忍着周身剧痛,尤其是腹部传来的阵阵撑涨,试图跪得更端正些,垂首哑声道:
“奴婢不敢……请殿下……”
然而,话没说完,朝权猛地侧过头,伏在地上剧烈地干呕着,胃部痉挛带来的痛苦让他整个人蜷缩起来。
就在朝权以为会迎来更残酷的惩罚时,预想中的斥责却并未降临。
“啧。”
顾文匪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俯身凑得更近。
他伸手攥住朝权汗湿的发,迫使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仰起。
指尖缓缓抚过朝权眼角那一颗泪痣,最终停留在剧烈喘息着的唇边,轻轻拭去这阉人唇角的水光。
“这就受不住了?”
顾文匪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他非但没有嫌弃这狼狈景象,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指腹摩挲着朝权冰凉的脸颊。
“多亏你今天乖顺,孤心情好,否则孤现在保准把你丢出去。”
“为奴为婢,敢在孤的营帐里失仪,按律当杖毙。若是吐在孤身上,死一百次也不够。”
“殿下的恩典,奴婢铭记。”
朝权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顾文匪刚想冷笑,下一秒却骤然噤声。
朝权正暗自疑惑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转头却见顾文匪猛地起身,捂住心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顾文匪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竟直直向前栽倒。
“殿下!”
朝权惊叫一声。
与此同时,顾文匪只觉得心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只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视野迅速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朝权的脸,随后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35、第5章·身世
第35章 第5章·身世 “朝权,你竟敢杀孤?!……
混沌之中, 顾文匪感觉自己漂浮在无边无际的虚无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与空间的界限, 唯有意识像一缕孤魂,在绝对的寂静与虚空中漫无目的地漂流。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如同猛兽被困于牢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虚无中,一点赤色光芒忽然在眼前亮起。
初时如星火, 随即迅速凝聚、放大,逐渐勾勒出一颗心脏的形态——那是一颗剔透无瑕的琉璃心。
它悬浮在半空,这颗奇异的心无声地搏动着,每一下收缩与舒展, 都将周围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血色雾气映照得瑰丽而诡异。
“你这样对待朝权, ”一个机械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日后,必会后悔的。”
顾文匪在幻境中凝聚起力气,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你算什么东西, 也敢来评判孤的是非?”
属于天家贵胄的傲慢即使在如此诡异的境地也丝毫不减,
“孤行事,从不后悔。”
琉璃心的光芒微微颤动,内里鎏金的光晕流转骤然加速,仿佛情绪产生了波动:
“真的……无悔吗?顾文匪, 抛开你的身份, 剥去你的愤怒, 问问你深处那颗属于自己的心。”
随着这句话, 顾文匪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咬紧牙关,固执地重复着支撑自己三年的信念:
“朝权他构陷储君, 罪该万死!孤对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他应得的报应!何悔之有?!”
琉璃心轻轻叹息,那叹息声仿佛能穿透灵魂:“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可你又何尝不曾负他?”
“孤如何负他?!”
顾文匪的意识激烈地反驳,
“就因为孤要迎娶丞相之女?简直荒谬!天家婚姻,关乎国本,利益权衡乃常态。”
“位高权重者三妻四妾,自古皆是如此,何来辜负一说?他一个阉人,难道还奢求独占孤不成?!”
琉璃心顿了顿,光芒稳定下来,语气变得如同谆谆教诲的师长:
“你这个……思想道德境界,看来还需提高。”
顾文匪怒极反笑:“孤不管你是何方妖孽,装神弄鬼!速速放孤回去!”
“不行。”
琉璃心的拒绝干脆利落。
“看来得我亲自上阵教导你。”
顾文匪:“?”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一秒,虚空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数十本厚重典籍,带着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芒,劈头盖脸地朝他砸来!
被故意砸了个正着,顾文匪微微愠怒:“你!你到底是何妖物?”
琉璃心光芒温润,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
“我非妖非魔。你可以称我为‘系统’,在此处,我暂且担任你的授业之师。”
“笑话!”
顾文匪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
“你有什么资格当孤的老师?孤师从当世大儒,遍览经史子集。”
“德高为范,身正为师。”
琉璃心说,
“我知晓古今,洞察人心,能引你见自身之迷障,观未来之祸福。如何没有资格?”
顾文匪意识中满是不服与桀骜。
琉璃心见状,语气稍缓,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
“我是旁人千载难遇之机缘。你既是太子之尊,未来的一国之君,更应抓住此机遇,提升心性,方能使江山永固,福泽万民。”
这话实在是说的循循善诱。
顾文匪挑眉,语气之中有几丝嘲讽:“难不成你还是什么隐世高人不成?”
“你也可以如此理解。”琉璃心从容应答。
顾文匪心中不服,决意要考校这“妖怪”的深浅。
他沉吟片刻,提出了第一个关乎国计民生的难题:
“北境冬季严寒,连年干旱,赤地千里,流民失所,易子而食。朝廷屡次赈济,然贪墨横行,杯水车薪。所以,当如何根治此患?”
琉璃心光芒平稳,鎏金内蕴,应答如流:
“治标需治本。其一,革新吏治,派刚正不阿之钦差,持尚方宝剑,严查赈灾款项,凡贪墨者,立斩不赦,以儆效尤。”
“其二,兴修水利,制定十年策,在北境开渠、筑坝、掘井,变旱地为沃土。”
“其三,引导流民以工代赈,参与水利建设,安身心,为后世奠基。”
“其四,推广耐旱作物,如粟、黍,教民新的耕作之法。”
顾文匪意识微动,此答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甚至比他与幕僚商议的更为周全。
他不甘示弱,再问尖锐问题:
“边疆大将拥兵自重,尾大不掉,朝廷赏赐则索求无度,稍不如意便阳奉阴违。应该如何制衡,才能使其既能为国御敌,又不会生出不臣之心?”
琉璃心光芒流转:
“古语有云,善御将者,恩威并施,分权制衡。”
“其一,遣监军,选精通军务、忠诚可靠之文臣,忠心耿耿才能堪大用。”
“其二,定期轮调副将,故而将领不能久居一地,培植私党。”
“其三,保障粮饷供给,但输送渠道需掌握于朝廷直接委派的官员手中,使将依赖朝廷而非自立山头。”
“其四,厚赏功,严惩过,律法面前,一视同仁。”
“封建统治之下,统治者德行决定下面官员行为,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所以,当朝君王自身需文治武功,当真为国之未来着想。”
顾文匪心中已然震动,他深吸一口气,问出第三个,也是他思索许久,关乎帝国未来的难题:
“天下承平已久,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应该如何破解,既能抑制豪强,又不至于动摇国本?”
琉璃心顿了顿:
“这题并不难,但凡土地非国有,历朝历代都有此问。”
“解法无非是刚柔并济,循序渐进。”
“其一,推行‘限田令’,规定贵族、官僚占有土地之上限,超额者由国家强制分予,分配给无地佃农。”
“其二,重新丈量全国土地,绘制鱼鳞图册,使赋税征收公平,杜绝隐田逃税。”
“其三,鼓励垦荒,新垦之地数年之内免征税赋,吸引流民。”
“此举必触怒权贵,需君王有极大决心与魄力,且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就是功败垂成。”
三问既毕,顾文匪的意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心中的惊涛骇浪难以平复。
这三个问题,他与其麾下众人反复商讨仍然觉棘手,而这颗诡异的琉璃心,竟能在瞬息间给出如此深刻、系统且极具操作性的方略。
这已非寻常“见识”可以形容,其视野开阔,思虑深远,仿佛站在云端俯瞰整个王朝的脉络。
说不可怕那是假的。
这妖怪……当真有着鬼神莫测之能。
琉璃心感知到他意识的震动,光芒温和下来,轻声问道:
“现在,你觉得,我有资格当你的老师了吗?朝权要你的专一与忠诚,其实并没有错。”
这颗琉璃心所展现的、超越时代的治国智慧,确实在一瞬间撼动了顾文匪,让他不得不暂时收敛起傲慢,去正视这个自称“系统”的存在。
然而,涉及私情,尤其是与朝权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他的壁垒依旧森严。
“孤乃一国储君,未来天子。孤之婚配,关乎国本,关乎皇嗣延绵,关乎前朝平衡。孤谈论‘专一’,岂非如同与猛虎谈论素食,荒谬至极。”顾文匪冷声道。
琉璃心的光芒平和地流转,并未因他的讥讽而动怒,声音依旧空灵而充满耐心:
“我们暂且抛开身份,只论‘人’。若你真心爱慕一人,视他为此生唯一,难道不愿与他相守,眼中再不容他人吗?”
“爱慕?”
顾文匪冷笑,
“孤承认,当年确实对朝权,有过几分迷恋。”
“他颜色好,知情趣,伏低做小时,确实能取悦孤。但这与江山社稷相比,轻如鸿毛。为君者,岂能沉溺于区区私情?”
琉璃心缓缓道,
“若真如你所言,只是视作玩物,当他‘背叛’你时,你又为何会如此愤怒,恨意滔天,绵延三年不息,甚至超越了被夺去储君之位的恨意?”
“顾文匪,你的恨,恰恰证明了他在你心中的分量,远非一个寻常玩物可比。”
顾文匪厉声反驳:
“孤恨的是背叛本身!是信任被践踏!与他是谁无关!”
“是吗?”
琉璃心的光芒微微闪烁,带着洞察人心的力量,
“若是一个寻常宫女、太监背叛了你,你会如此大动干戈,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用尽手段折辱折磨,却又在看到他濒死脆弱时,心生烦躁与不舍吗?”
“孤没有不舍!”顾文匪否认得又快又急。
琉璃心不与他争辩,转而问道:
“那你可曾想过,他为何会因你要娶丞相之女,便行此险着,如此害你?”
“自是因他贪得无厌,痴心妄想!”
顾文匪毫不犹豫地回答,
“一个阉人,竟敢奢求独占孤,不是疯了是什么?”
“不,那恰恰是因为他付出了真心。”
琉璃心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
“他将你视作了唯一的依靠,全部的情感寄托。或许他方式极端,铸成大错,但其根源,或许正是源于你曾给过他‘唯一’的错觉,却又亲手打碎。”
“你享受了他的全心依附,却未曾给予对等的尊重。在你看来理所当然的政治联姻,于他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顾文匪沉默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朝权的动机。
在他所受的教育和所处的环境中,权力与欲望才是永恒的主题,真心?那太奢侈,也太可笑。
“即便是寻常百姓家,夫妻之间,也讲求一个‘忠’字。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这并非仅仅是道德约束,亦是维系情感与信任的办法。”
琉璃心继续引导,
“你要求臣子忠诚,要求百姓守法,为何独独在自身情感上,认为可以肆意妄为,而不必承担后果?”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此言,放之于亲密之情,亦然。”
“可孤是太子!”顾文匪挣扎着,固守着他最后的堡垒。
“你首先是人。”
琉璃心的光芒变得庄重,
“一个无法理解并尊重‘唯一’与‘真心’的人,一个将身边所有人都视为可利用、可替代之物的人,最终得到的,也只会是算计与背叛。你的孤独与猜疑,将伴随你的权柄一同增长,直至将你吞噬。”
“看看你此刻对朝权所做的一切。”
琉璃心的声音带着悲悯,
“极尽的折辱,真的让你感到快乐了吗?还是说,在那报复的快感之下,是更深的空虚与连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苦?”
“摧毁一个曾经对你倾注真心的人,并不能填补你内心的空洞,只会让它越来越大。”
“孤……”
顾文匪哑口无言,终于见识到了这个琉璃心的厉害之处,
“孤只是……”
“恨与爱,有时不过一线之隔。”
琉璃心轻声道,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因爱故生恨。若全然无情,又何来如此深刻的恨意?”
混沌的虚无中,顾文匪仿佛听到了自己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的声音。
那是由傲慢、偏见、皇权教育构筑起的坚固壁垒,此刻,正被这诡异琉璃心的话语,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琉璃心的光芒在虚无中稳定地流转,那空灵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抛出了重磅讯息:
“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你追寻了三年也未得真相的秘密——你不是一直都觉得很疑惑吗,为何你的父皇,会因区区一头垂死老鹰的‘不敬’,便如此决绝地将你,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太子,废黜并流放到这北境苦寒之地。”
顾文匪的意识骤然绷紧。
这个疑问,如同梦魇般缠绕了他整整三年!
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何一次看似“失仪”的献礼,会引来父皇那般雷霆震怒,丝毫不念及父子之情与前功。
“你知道什么?”顾文匪的意识带着急切,“告诉孤。”
琉璃心的光芒微微闪烁:“因为,你并非皇帝的血脉。”
“什么?!”
顾文匪的意识如同被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轰鸣声在回荡。
这怎么可能?!他是先皇后之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怎么会……不是父皇的儿子?!
“你的母后,先皇后闻氏,”
琉璃心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锤,敲打着顾文匪摇摇欲坠的认知,
“在入宫前,原本有一位情深义重的青梅竹马,两人早已互许终身,甚至已然珠胎暗结。那时,她已有了近一个月的身孕。”
顾文匪愕然无语,仿佛被定在了这骇人的真相之中。
琉璃心继续叙述着那段被尘封的宫廷秘辛:
“然而,命运弄人。就在此时,先帝,也就是你的父皇,看中了你的母后。”
“闻家虽是大族,却也不敢违逆圣意,最终只能将已有身孕的女儿嫁入宫中。这个孩子,便是你。”
顾文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一直以来自傲的天家血脉,所谓的血统,所谓的正统,在此刻顷刻间崩塌瓦解。
“三年前那场寿宴风波,”
琉璃心揭示出最终的关联,
“表面是因你献上垂死老鹰,触怒龙颜。实则,是因为二皇子顾文耀不知从何处探知了此事端倪,并向皇帝告发。”
“皇帝暗中命朝权去查证此事真伪。而那时,你正积极谋求与丞相府的联姻,势力扩张,更令皇帝心生忌惮与疑虑。”
“朝权他将此事查了个证据确凿。所以,那头老鹰本身并不重要,它只是一个导火索,一个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皇帝已然知晓你并非他的亲生骨肉,他岂能容一个外人,继承他的江山社稷。”
真相如同冰水,浇灭了顾文匪心中积郁三年的部分怒火,却带来了更刺骨的寒意与荒谬感。
但随即,顾文匪捕捉到琉璃心话语中最大的矛盾,反问:
“若真如你所言,父皇既已知晓真相,视我为野种,为何如今又下旨,让我持虎符,领中都军十万前去拨乱反正?这岂非自相矛盾。”
琉璃心光芒稳定,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给出了一个更具颠覆性的答案:
“因为,经过朝权后来的进一步查证,你的二弟顾文耀……也并非皇帝血脉。”
顾文匪愣了愣。
琉璃心缓缓道出这堪称讽刺的真相:
“皇帝大概是觉得,你对此惊天秘密尚且一无所知,或许还能瞒得住你,利用你一时,先去平定已知晓自身身世、故而狗急跳墙举兵造反的二皇子。”
“在他心中,你们二人,都已不再是他的儿子,这江山,他宁可交给一个尚且不知真相的你暂时稳住,也不能容忍一个知晓真相且已造反的野种夺去。”
“你尚且还能孝敬皇帝,重新护卫王权,二皇子可是真真实实造反的。”
这接连的真相,一层层剥开了皇室荣耀表皮之下,那最不堪、最污秽的内幕。
还真是可笑啊,本朝一共就两个皇子,却没有一个是当朝皇帝的亲生血脉。
顾文匪在虚无中沉默了。
原本以为,三年的流放生涯,早已将他的心志锤炼得坚如铁石。
他从尸山血海的阴谋和北境的苦寒中活了下来,自认已能承受命运给予的任何考验。
却万万没想到,在这里,还有一个足以将他整个人生根基彻底掀翻的“大难”在等着他。
顾文匪,自诩天潢贵胄,竟非真正的王室血脉。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甚至一时压过了对真相本身的震惊。
——此事,绝不能泄露分毫!必须死死捂住,带入坟墓!否则,不仅仅是失去争夺皇位的资格,更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顾文匪心神剧震,急速消化这惊天秘辛,并权衡其中利害关系之际,琉璃心似乎还欲再言,却突然光芒急促地闪烁起来,机械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紧迫感:
“嘶,不好,你还是快醒吧!”
“等一下……!”
话音未落,顾文匪只觉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整个意识如同从万丈高空急速坠落!
意识从混沌的幻境被猛然拽回现实的刹那,五感如同潮水般汹涌复苏。
身下是冰冷粗糙的营帐地面,寒意透过薄薄的铺陈直刺骨髓。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一丝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混杂着炭火熄灭后的余烬味道。
帐外,北风卷着雪沫,发出永无止境般的呜咽呼啸。
而比所有这些感知更为尖锐、更为致命的,是脖颈间那一点冰冷刺骨的触感!
有利器!正死死抵在他的咽喉!
顾文匪瞬间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却已清晰映出眼前之人的面容——是朝权!
朝权竟骑跨在自己身上,猩红的官袍松散,只随意披着一件外衣,露出大片雪白而单薄的胸膛。
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有几缕黏附在汗湿的额角与脸颊。
而那张秾丽至极的脸上,此刻竟然是决绝。
朝权一只手紧握着之前用来切割烤兔肉的匕首,锋利的刀尖死死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另一只手,竟抓着一个沉重的青铜烛台,将烛台那尖端最为锐利的部分,同样对准了顾文匪的喉咙。
这分明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顾文匪心中大惊,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超越了思考,他一瞬间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攥住朝权握着烛台的手腕,用力向外猛地一拧一夺!
“呃!”
朝权确实是没想到顾文匪这么快就醒了,猝不及防,吃痛之下,烛台脱手,“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显然没料到顾文匪会在此刻突然醒来,且反应如此迅疾。
一击失利,朝权眼中狠色更浓,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另一只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顾文匪的脖颈狠狠刺下!
顾文匪眼神一厉,空着的另一只手精准探出,死死捏住了朝权持刀的手腕。
“呃!”
巨大的力道让朝权手腕剧痛,指节发麻,匕首再也握持不住,被顾文匪轻易反手夺过。
形势瞬间逆转!
顾文匪腰腹发力,猛地将身上的朝权掀翻,随即翻身而上,用全身的重量将朝权死死压制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只手如同铁箍般狠狠掐住了这该死的阉人那纤细的脖颈
“咳……嗬……”
朝权被掐得呼吸困难,苍白的脸颊因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乌黑的长发在尘土中铺散开来,更衬得那张脸凄艳绝伦。
他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顾文匪,嘴角竟扯出一抹苦涩而破碎的笑意。
顾文匪怒火攻心,夺过来的匕首还握在手中。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将那锋利的匕首猛地朝着朝权的脖颈旁边狠狠扎下!
“噗”的一声轻响,匕首深深没入冻土,紧贴着朝权的颈侧皮肤,冰冷的刀锋甚至擦过了他的动脉,割断了几缕散落在地上的墨发。
顾文匪俯下身,灼热的、带着滔天怒意的呼吸喷在朝权脸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充满了不敢置信:
“朝权,你竟敢杀孤?!”
36、第6章·劝生
第36章 第6章·劝生 “……是孤的错。”……
刚才, 当顾文匪毫无征兆地软倒,朝权正蜷缩在角落,先是愣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 跪在顾文匪身侧,伸出微颤的手指,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对方的脸颊——冰凉,但呼吸尚存, 只是陷入了深度的昏厥。
是……天赐良机?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朝权心底最阴暗、也最隐秘的角落。
那被他用麻木和顺从层层包裹起来的、疯狂而绝望的念头,破茧而出。
——杀了顾文匪,杀了这个自己曾经爱过恨过的男人。
——然后, 结束这一切。
这并非一时冲动。
朝权恍然惊觉, 或许从他踏上前往罔州这条路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已如影随形。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是圣命难违?是心存侥幸?还是……潜意识里,他就已经为自己和顾文匪选好了这条唯一的、共同的归途?
朝权这一路上忍受着顾文匪的折辱, 像一具行尸走肉,或许……不是因为他还眷恋这尘世,而是因为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像此刻这般,能够靠近顾文匪、并且终结这一切的机会。
殉情。
这个词浮现在脑海时, 朝权自己都感到一种荒诞的可笑。
他们之间, 还有“情”可言吗?或许只剩下恨, 以及被恨意扭曲的、不甘消亡的执念。
当年深宫。
那是一座用金碧辉煌堆砌起来的巨大牢笼, 那里的每一个地方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朝权入宫时年纪尚小,那一刀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残缺感,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恐惧。
入宫之后, 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
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要低下他那微不足道的头颅。
朝权做过最脏最累的活,洗过带血的秽衣,刷过腥臭的便桶。
因为年纪小,模样尚可,他没少被年长的太监欺辱,克扣饭食是常事,冬天的被褥总是最薄最潮的,手脚长满了冻疮,化脓流水,钻心地痒和痛。
后来,凭着几分机灵和隐忍,朝权被司礼监的大太监看上,收为“干儿”。
这在外人看来是天大的造化,只有朝权自己知道,那是从一個火坑,跳进了另一个更高昂、也更残酷的火坑。
大太监性情阴晴不定,高兴时或许会赏朝权些金银,不高兴时,他就是最好的出气筒。
寒冬腊月,朝权曾经跪在地上给大太监当脚垫,那沉重的官靴踩在他的背上,朝权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骼承受重量的咯吱声,或许还有尊严碎裂的声音,但是尊严重要吗?并不重要。
大太监喜欢抽旱烟,那长长的烟杆,不仅在吞云吐雾时使用,更常常带着未熄的火星,毫不留情地烫在朝权的脊背、手臂上。
“疼吗?”大太监有时会阴恻恻地问。
“不疼,干爹赏的,是儿子的福分。”朝权会挤出最温顺的笑容,声音平稳地回答,仿佛那灼烧的痛楚并不存在于自己身上。
他必须麻木。
他必须将自己物化。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你不是人,你是一件器物,一张凳子,一条狗。
器物不会感到羞辱,凳子不会觉得疼痛,狗只需要摇尾乞怜。
只有这样,朝权才能在那无边的黑暗和痛苦中,保住一丝摇摇欲坠的神智,不至于彻底疯掉。
器物,是没有感情的。
这是他赖以生存的信条。
然后,顾文匪出现了。
那是在一次奉旨往东宫送贡品的机缘下。
朝权低着头,捧着锦盒,步履谨慎,却还是能感受到一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敢抬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
后来的发展,如同话本里最俗套的故事。
太子殿下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一次次地秘密召见。
起初朝权是惶恐,是戒备,他用对付大太监的那一套来应对——极致的顺从,小心翼翼的讨好。
可顾文匪是不同的。
太子殿下会在朝权研墨时,突然握住朝权冰凉的手,蹙眉道:
“手怎么这样冷?”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拢入自己温暖宽大的掌心。
或许确实是好色之徒,或许确实是贪图美色,但是,没有人心疼过朝权,没有人在意过朝权。
顾文匪真的是这世上唯一一个。
因为是阉人,所以冬天格外不好过,更何况朝权体质虚寒,即便裹着厚厚的棉衣,也常常冻得四肢僵硬,嘴唇发紫。
而顾文匪的寝殿里却总是暖融融的,地龙烧得旺,炭盆里是上好的银霜炭,无烟无味。
朝权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些缠绵后的夜晚。
餍足的顾文匪并不会立刻睡去,而是会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用自己如火炉般炙热的胸膛贴着他冰凉的背脊,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会耐心地搓揉他冰冷的双手,而且太子殿下会用脚背压着朝权冰冷的脚心,直到那僵硬的脚趾一点点恢复柔软和温度。
这辈子,有谁这样抱过他?
没有。
童年的记忆里,只有拥挤的土炕和兄弟姐妹为了争抢一点被子而发生的厮打。
父母的怀抱?
那太奢侈了,生存的压力早已磨灭了他们所有的温情。
入宫后,更是只有无尽的规矩和冰冷的眼神。
只有太子殿下,只有顾文匪。
这个本该仰望、敬畏,甚至恐惧的太子殿下,一点点凿开了他冰封的外壳,触碰到了朝权那颗早已被认为不存在的心。
器物是没有感情的。
可顾文匪让朝权想要做个人。
朝权开始贪婪,开始不安,开始生出妄念。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玩物”。
他想要更多,想要顾文匪的注视只为他一人停留,想要那份温暖成为他的专属。
他像个久旱逢甘霖的蠢货,拼命汲取,却害怕这水源终有枯竭的一天。
那段日子里,朝权努力地学习,揣摩顾文匪的喜好,为他分忧解难,往上爬的越来越高,甚至不惜动用东厂的手段,为太子殿下清除政敌。
朝权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有用”,足够“特别”,就能在顾文匪心中占据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直到,太子与丞相千金联姻的消息传来。
那感觉,如同好不容易寻得一处庇护所,结果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原来,朝权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痴心妄想,在现实的政治利益和天家婚姻面前,是如此可笑,不堪一击。
所以到头来,朝权依旧是一件器物,一件或许比较得主人欢心,但随时可以被更新、更华丽的器物所替代的……旧物。
短暂的温暖,成了剧毒的蜜糖,让朝权的心都变得苦涩无比。
既然无法一起生,那便一起死吧。
这个念头,在朝权心中疯狂滋长。
他无法忍受顾文匪属于别人,无法忍受自己再度变回那个没有感情、只能在黑暗中腐朽的器物。
死亡,成了唯一的解脱,也是朝权能想到的、最极致的占有。
所以,当看到顾文匪晕厥的瞬间,那压抑已久的杀意与死志,终于冒出了头,那样野蛮生长。
朝权艰难地挪动疼痛的身体,找到了那把切割过兔肉的匕首。
刀锋在昏暗中闪着寒光。
他将其对准了自己的心口——这杀畜生的刀,怕是顾文匪嫌弃,只好自己用了。
然后,朝权拿起了那个沉重的青铜烛台,烛台底座的尖端,尖锐而冰冷。
他骑跨在顾文匪身上,这个姿势带着一种亵渎般的亲密。
看着顾文匪昏睡中依旧英挺的眉眼,朝权心中一片诡异的平静。
他举起烛台,对准了那截的脖颈。
就这样吧,一起死,黄泉路上也不会孤单。
……
然而,朝权没有想到,顾文匪那么快就醒了。
太子殿下那双凤眸猛地睁开,里面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锐利如鹰隼的警惕和随即涌上的、滔天的震怒。
朝权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烛台脱手落地。
“呃!”
反应过来之后,朝权立刻用匕首刺向顾文匪,却被更强大的力量轻易制住。
天旋地转间,朝权被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脖颈被那只熟悉的手死死扼住,呼吸瞬间被剥夺。
窒息感袭来,眼前开始发黑。
看着顾文匪因暴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朝权心中竟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死在顾文匪手里,也好。
这污秽的一生,终于可以结束了。
于是朝权闭上眼,放弃所有抵抗,等待着永恒的黑暗降临。
可是……没有。
脖颈上的力道虽然凶狠,却始终留有一线余地。
紧接着,耳边是利刃破土的闷响,那柄匕首紧贴着朝权的皮肤扎入地面,割断的发丝轻拂过他的脸颊。
“朝权!你竟敢杀孤?!”顾文匪压低了声音怒吼。
朝权的视线对上顾文匪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眸子。
那里面除了愤怒,似乎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但是朝权太累了,他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至少,顾文匪想杀他,那杀意是真实的。
“朝权,你居然还想死?”
顾文匪的声音带着近乎荒谬的暴戾,“你凭什么想死?!”
凭什么?
顾文匪死死盯着身下的人,脑海中却是一片混乱。
流放三年的苦楚,饥寒交迫,遭人白眼,几次三番险些死于非命!
刚刚得知的、关于自己身世的惊天秘密,父皇的冷酷算计,兄弟的虎视眈眈,江山的重担,复仇的火焰……这一切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顾文匪身上!
他都还没想死呢!他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而这个朝权,这个顾文匪曾经倾注过感情,却又给了他最致命一击的人,这个顾文匪恨之入骨、发誓要折磨至死的人——凭什么能如此轻易地就寻求解脱?
凭什么能用死亡来逃避应该承受的惩罚,以及他们之间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怒火,混合着一种连顾文匪自己都无法分辨的、类似于“害怕失去”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顾文匪那双凤眸死死锁在朝权脸上。
他下不去手。
居然下不去手。
不是因为宽宥了那场刻骨铭心的背叛,不是因为怀念那些早已蒙尘的温存过往,而是因为——顾文匪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朝权就这样轻易地求死得逞。
若让朝权就此解脱,自己这三年在流放之地忍受的屈辱与煎熬,这连日来积郁在心口无处宣泄的恨火,又该向何处讨还?这太便宜朝权了!
他顾文匪的恨,岂是这般轻易就能被死亡了结的?
“啧。”
顾文匪猛地松开了钳制,他深吸一气,强压下喉头翻涌的怒火,竟硬生生将嗓音压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平和:
“告诉孤,”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你为何一心求死?”
朝权眼见刺杀败露,同归于尽的奢望已成泡影,索性将残破的心彻底摊开。
他仰着脖颈,那上面交错着新旧淤痕,唇角却勾起一抹挑衅的、破碎的笑意,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一个奴才想要寻死,还需要理由吗?殿下不觉得这问题,本身就可笑至极?”
那眼神空洞,仿佛在透过顾文匪,看向某个虚无的尽头。
这话一听,顾文匪额角太阳穴突突直跳,怒火在血管里奔窜,却被他强行按捺。
他不跟一个心存死志的人争辩长短。
顾文匪转而祭出先前的威胁,声音沉冷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你若执意不言孤便让你那好徒弟阿禄进来。代师受罚,想必他甘之如饴?”
他紧紧盯着朝权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死寂的深潭中,捕捉到一丝属于“生”的波动,一丝属于“人”的软肋。
然而,朝权只是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笑声飘忽不定,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
“殿下不是早就知道吗?奴婢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阿禄?阿禄?” 朝权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淡漠,
“他死了便死了,与奴婢何干?这红尘浊世,谁人不是终须一死?”
微微偏过头,朝权目光失去焦点,茫然地投向一旁摇曳的阴影,声音轻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奴婢想死,不过是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人想要奴婢活着了。”
包括您,殿下。
这未尽之语,终究说不出口。
这句话,却让顾文匪气得眼前发黑,额角抽痛,他厉声喝道:
“孤命令你活着。”
朝权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那失了血色的唇瓣,缓缓阖上眼帘。
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被风雨打湿的蝶翼,无力地栖息在苍白的肌肤上,一副全然放弃、只待终结的模样,从干涩的喉间挤出微弱的乞求:
“殿下……求您……给奴婢一个痛快吧。”
顾文匪气极反笑:“朝权,古语有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你今日便对孤说句‘善言’——告诉孤,为何你明明早就知晓孤的身世,却一直缄默不言,将孤蒙在鼓里?”
终于,朝权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未曾掩饰的讶异:
“殿下您从何得知此事?”
顾文匪自然不会提及那诡异的琉璃心,只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带过,语气森然:
“孤想知道,自然有孤的途径。何况……”
他俯身逼近,目光如炬,“孤那好二弟,顾文耀,他不也并非皇帝之血脉吗?”
那目光紧紧锁住朝权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朝权浑身一震,脸上只剩愕然定格在脸上。
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缓过神来:
“看来殿下的消息,比奴婢想象当中灵通的多。”
“你且如实道来,除了你,朝野上下,还有谁知晓这个秘密?”
顾文匪更进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关乎他生死存亡、未来棋局的关键!
朝权却再次陷入了沉默,甚至重新闭上了眼睛,用这种最消极的姿态,表达着拒不合作、只求解脱的决绝。
顾文匪死死咬住后槽牙,额间青筋隐现。
他知此人骨子里的倔强,吃软不吃硬,只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试图换上一种更具迷惑性的腔调,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宽容,不达目的不罢休地诱哄:
“朝权,你我之间过往恩怨,确如乱麻。可这天下,又有什么沟坎是真正迈不过去的?”
“不如就此扯平,恩怨两清,如何?”
“你依旧可以留在孤身边,为孤效力,过往种种,孤可以承诺,既往不咎。”
顾文匪现在只想撬开朝权这张紧抿的、苍白的唇,掏出那个关乎他性命与江山的名单。
然而,朝权依旧如同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无动于衷。
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轻浅,仿佛随时会彻底断绝,一心沉溺在自我毁灭的决绝里。
顾文匪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一心奔赴黄泉的模样,所有耐心消耗殆尽。
他俯下身,几乎是鼻尖相抵地逼视着朝权,滚烫的呼吸喷在对方冰冷的皮肤上:
“朝权,你给孤听清楚了,在这世上,是孤要你活着,是孤不允许你死。”
管不了那么多了,顾文匪只能硬着头皮硬扯:
“实话告诉你……孤对你……旧情难忘!若孤真想取你性命,早在行宫重逢那日,你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何须等到今日。”
营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滞。
只有两人粗重交错的喘息声,以及帐外风雪永无止境的、如同哀歌般的呜咽,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朝权紧闭的眼睫,在这一刻,难以自抑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濒死的蝴蝶,最后一次挣扎着,试图扇动翅膀。
朝权缓缓睁开眼,那双狐狸眼中雾气氤氲,带着一种濒死的脆弱与审视,直直望向顾文匪:
“殿下所言当真?”
顾文匪下颌线绷紧,硬着头皮,几乎是咬着牙根回应:“自然当真!”
朝权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殿下莫不是因知晓了自己身世,生怕秘密泄露,才假借旧情之名,想要将所有的知情者连根拔起,斩草除根吧?”
他顿了顿,声音轻若羽毛,却字字诛心,
“奴婢若说了,怕是立刻就要身首异处了。”
顾文匪心头一凛,知道此刻绝不能露马脚:
“你愿意说便说,不愿意说……也要活着,留在孤的身边!”
闻言,朝权微微侧过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脆弱脖颈,上面还残留着清晰的指痕,自嘲又轻慢:
“殿下方才还欲置奴婢于死地,这又怎会是旧情难忘呢?”
“是你先要杀孤的!” 顾文匪几乎是立刻反驳,带着被冤枉的愠怒。
这阉人,总是有本事颠倒黑白!
朝权不再看他,将头转向另一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委屈,又像是绝望:
“殿下对奴婢……又何曾有过一丝真心……”
顾文匪简直要被气笑了,这狐狸精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
他还想质问朝权,当年那场构陷,可曾对他顾文匪有过一丝真心。
但顾文匪知道,此刻纠缠旧账毫无意义。
“那你说,要如何你才肯活下去?”
朝权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艰难地蜷缩起身体,用背嵴对着顾文匪。
那身猩红的外衣下,单薄的身躯显得愈发脆弱,布满了肉眼可见与不可见的伤痕。
他的声音很轻:
“殿下告诉奴婢,当年,可是殿下先负了奴婢?”
简直胡言乱语。
可是,那份名单,那些可能知晓顾文匪身世秘密的人……他必须知道!
巨大的利益权衡与内心的骄傲激烈搏斗着。
顾文匪看着朝权那副仿佛得不到答桉下一刻就会彻底碎裂的模样,想起他从小到大何曾对任何人低过头、认过错?
然而,现实的危机迫在眉睫。
顾文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
他喉结滚动,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低沉而沙哑,妥协了:
“……是孤的错。”
“孤错了。”
朝权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回应。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顾文匪的耐心即将耗尽,怀疑自己是否做了件蠢事时,朝权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随时会散架般的脆弱,转过了身。
那双狐狸眼再次对上顾文匪的视线,里面的死寂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有茫然,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以及审视。
朝权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顾文匪的脸:
“殿下。”
朝权的声音很轻,“您再说一次?”
顾文匪的额角狠狠一跳。
这得寸进尺的阉人!
为了名单。为了名单。
顾文匪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孤说……是孤的错。”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朝权静静地听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睫在微微颤动。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顾文匪以为他仍不满足,准备发作时,他却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笑了笑。
朝权没有追问顾文匪错在何处,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只是重新垂下了眼帘,将翻涌的情绪掩盖在浓密的睫毛之下,用疲惫的语调轻声说:
“奴婢知道了。”
那之后,顾文匪终究不敢掉以轻心。
方才那场生死一线的刺杀还历历在目,朝权眼中那决绝的死志更让他心有余悸。
他不敢赌,不敢留他一人在这帐中,生怕一转眼的功夫,这看似顺从的狐狸又会想出什么法子自我了断。
犹豫再三,顾文匪索性破罐破摔,和衣躺下,强硬地将朝权冰凉的身体捞进怀里,用双臂紧紧箍住。
动作粗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仿佛锁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伺机反噬的兽。
“睡觉。”
顾文匪冷声命令,闭上眼睛,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怀中这具单薄的身躯上。
朝权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挣扎了一下,无果。
他安静了片刻,就在顾文匪以为他终于安分时,却听到怀里传来细微的声音:
“殿下,奴婢身上黏腻得很,不舒服……”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事后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顾文匪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又冒了起来。
当真是矫情又麻烦。
他下意识就想斥责,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朝权素来爱洁,从前在东宫时,即便再累,也要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那身猩红官袍总是纤尘不染。
如今这一身狼狈,汗、泪、尘土,还有沾染的尿渍污浊,确实难熬。
况且……顾文匪现在还不能刺激他。
顾文匪憋着一口气,松开朝权坐起身,朝帐外沉声喝道:“来人!”
值夜的亲卫立刻应声。
“去打盆水来。”
顿了顿,顾文匪极其不情愿地补充道,“……烧热些。再找块干净的布巾。”
亲卫领命而去,不多时,便端着一盆冒着丝丝热气的温水进来,恭敬地放在一旁,又无声退下。
顾文匪绷着脸,指了指那盆水,语气依旧生硬:
“快点收拾。”
朝权撑着手臂,有些吃力地坐起来,看了看那盆热水,又看了看背对着他、浑身散发着“不耐烦”三个字的顾文匪,苍白的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缓慢地擦拭脸颊和脖颈。
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缓和了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水声细微,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文匪虽未回头,耳朵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直到那窸窣的水声停止,他才暗自松了口气,重新躺下,再次将洗漱后带着些许湿润凉意的人揽进怀里,这一次,力道似乎不经意间放轻了些许。
“别再动什么歪心思。” 他低声警告对朝权说。
朝权没有回应,只是顺从地靠在顾文匪胸前,似乎是真的累极了,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一夜,两人各怀心思,在彼此的体温与戒备中,艰难地维平衡,直至天明。
37、第7章·中都
第37章 第7章·中都 “好你个朝权,借刀杀人……
寅时刚过, 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营地便已人马躁动。
顾文匪一声令下,众人无声而迅速地收拾行装, 在凛冽的晨雾中再次踏上征程。
朝权依旧被安置在顾文匪身前,裹着那件玄色披风,脸色苍白。
马蹄踏过覆着薄霜的枯草,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行人如同灰色的箭矢,划破北地荒原的寂静。
顾文匪面色沉静,凤眸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逐渐变换的地貌。
越是接近中都军辖区,他心中的警惕便越是高涨。流放三年的经历早已教会他, 看似平静的水面下, 往往暗流最是汹涌。
也就是这个时候,朝权突然对顾文匪说:“殿下,中都军里面有二皇子的势力,入境时须得万万小心, 只怕是并不太平。”
顾文匪笑了笑:“孤又岂能不知,只是现在,我们也没有别的路能走了。”
日头渐高,将近午时,他们终于踏上了一块界碑斑驳的土地, 标志着已进入中都军辖区的边缘。
然而, 预想中的边防哨卡并未出现, 周遭反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死寂, 连鸟雀的鸣叫都听不见。
顾文匪敏锐地察觉到四周异样的寂静,不自觉地收紧了环住朝权的手臂。
“殿下?”
朝权感受到他的紧绷,轻声询问。
“别出声。”
顾文匪压低声音, “待会不论发生什么,都给我老老实实的,你要是再寻死觅活,我要你好看。”
话音未落,冷箭破空而来!
“嗖!嗖嗖!”
数支冷箭毫无征兆地从道路两侧的枯木林间激射而出!劲风凌厉,直扑队伍核心!
“低头!”
顾文匪厉喝,一手将朝权的头按在自己胸前,另一手猛拉缰绳。
黑骏马人立而起,险险避过一支直取后心的箭矢。
“保护殿下!”卫林纶反应极快,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格开一支射向顾文匪面门的箭矢,厉声大喝。
训练有素的禁军瞬间收缩阵型,将顾文匪与朝权护在中央。
几乎在箭矢落地的同时,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上百名身着中都军制式皮甲的官兵从树林、土坡后蜂拥而出,瞬间将他们包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名身着队正服饰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手中长刀直指顾文匪,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土匪流寇!竟敢擅闯军事重地!识相的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
卫林纶勃然大怒,策马前冲半步,高举手中鎏金禁军腰牌,声音如同洪钟,在空旷的林间上回荡:
“放肆!我乃禁军副统领卫林纶!太子殿下銮驾在此,尔等还不速速收起兵器,跪迎殿下!”
那刀疤队正脸上非但毫无惧色,反而露出一抹混杂着讥讽与狠戾的诡笑,啐了一口:
“呸!太子殿下怎会来此。禁军腰牌?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这些贼人伪造的!弟兄们,休要听他们胡言乱语,给我上!拿下这些冒充官军的逆贼,大人有赏!”
他话音未落,四周的官兵竟齐声发喊,挥舞着刀枪剑戟,如狼似虎地扑杀上来。
攻势凌厉,配合默契,招招式式皆奔人要害,分明是训练有素,且目的明确——就是要将他们这群人彻底灭口于此!
顾文匪于马背之上,面对骤然临身的杀机,脸色冰冷,凌厉如鹰隼的目光穿透人群,死死锁在那名刀疤队正的脸上:
“普天之下,王土之滨。对孤亮明兵器者,皆以谋反论处!”
那刀疤队正被这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冲势也为之一缓。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
“休伤我主!”
侧后方陡然传来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暴喝!
只见闻定州一马当先,如同下山的虎,率领着几十名闻家护卫从侧翼悍然杀入战团。
这些护卫皆是闻千声精心培养的好手,个个身手矫健,悍不畏死,瞬间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将官兵原本严密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死死缠住了大部分敌人。
“殿下!快走!这里交给我!”
闻定州手中一杆长枪舞得泼水不进,接连挑翻两名官兵,浑身浴血,回头朝着顾文匪大吼,眼神决绝。
顾文匪深深看了一眼在敌群中左冲右突、为自己争取时间的闻定州和那些闻家护卫,凤眸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但瞬间便被决断取代。
此刻不是犹豫之时!
“卫林纶!开路,走!”
他带着朝权一拉缰绳,胯之下神骏的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随即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朝着被闻定州撕开的那道缺口冲过去。
顾文匪骑术非常好,一手控缰,另一只手依旧将身前的朝权牢牢护在怀中,俯身疾驰。
“嗬!”
卫林纶双目赤红,怒吼着挥刀噼砍,率领剩余禁军死死护在顾文匪两侧,如同一支锋利的箭簇,硬生生从混乱的战场中杀出一条血路。
身后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怒吼声不绝于耳,顾文匪却充耳不闻,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代表着中都军大营方向的旌旗。
“走!”
一路再无大规模阻拦,只有零星几个试图拦截的哨兵被卫林纶等人轻易解决。
显然,方才那场伏击,已是对方在此地能调动的大部分力量,旨在将他们扼杀于辖区边缘。
终于,连绵的军营辕门和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陈”字帅旗已清晰可见。
营门处守卫的士兵看到这一行疾驰而来、浑身带着煞气与血迹的人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举起长戟。
顾文匪勒住马匹,黑马在原地焦躁地踏着步子,喷吐着白色的雾气。
不等守门士兵喝问,卫林纶已飞身下马,尽管甲胄染血,发髻微乱,却依旧挺直嵴梁,高举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用尽全身力气,声若雷霆,响彻整个营门内外:
“圣旨到——!太子殿下亲临!中都军统领陈新德,速速出营接旨——!”
卫林纶一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传遍了整个军营外围。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营地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士兵都惊疑不定地望向营门方向。
不过片刻,中军大营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铿锵。
只见一位身披玄铁重甲、面色沉毅的中年将领,在一众亲兵和各级将官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赶至营门。
这位带头的中年将领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略显狼狈却气势逼人的顾文匪一行人,尤其在顾文匪身上那掩不住的天家威仪上停留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末将中都军统领陈新德,不知太子殿下驾临,迎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他身后,数十名品阶不一的将领也齐刷刷跪倒一片,甲胄摩擦之声不绝于耳,齐声道:“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然而,顾文匪敏锐地察觉到,跪拜的将领中,有人眼神闪烁,有人面露惊疑。
顾文匪心知此刻绝非客套之时,他端坐马上,甚至未曾让陈新德等人起身,便直接切入核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陈帅不必多礼!孤在南方辖区边缘遭伏兵刺杀,贼人悍勇,竟敢冒充官兵,意图不轨!”
“闻氏家丁为护孤周全,正与贼人死战。陈帅,即刻派兵,速往救援,并捉拿所有犯上作乱之徒。”
他言简意赅,却信息量巨大,“南方辖区”、“冒充官兵”、刺杀太子,每一个词都不一般,扯出来都是要杀的血流成河的。
闻言,陈新德脸色骤然一变,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背后可能牵扯的惊涛骇浪。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头对身后一名心腹副将厉声下令:
“赵副将,即刻点齐你麾下轻骑,以最快速度赶往殿下所指方位。剿灭乱贼,救援友军,将所有活口带回!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
那赵副将抱拳领命,立刻起身,点齐人马,如旋风般冲出营门,马蹄声如雷鸣般远去。
直到此时,顾文匪紧绷的心弦才略微一松。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利落地翻身下马,脚踩实地,他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回身,朝着马背上那抹刺目的猩红伸出了手。
“下马。”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聚焦到了那个被太子殿下亲自携在马上、此刻又被如此“特殊”对待的人身上。
朝权裹在宽大的玄色披风里,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过分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狐狸眼。
“多谢殿下。”
他沉默地将自己冰凉的手放入顾文匪温热宽大的掌心,借着对方的力道,轻盈而稳当地落在地上。
或许朝权骨子里面真的是洗不去的奴性,他此时此刻居然觉得,能被太子殿下这样破格优待,就好像回到了他们当年浓情蜜意的时候。
高位者的垂怜,当真是伴随着权势和旁人的艳羡,又如何叫朝权不动心呢?
尽管膝盖的伤处因这番动作传来阵阵刺痛,他脸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是微微垂着眼睑,姿态恭顺地立于顾文匪身侧半步之后,仿佛一道沉默而艳丽的影子。
昨夜一遭之后,顾文匪倒是对朝权很客气了。
若是之前,只怕是顾文匪要把朝权当做人凳来踩,哪里能有如今亲扶下马的待遇。
顾文匪没有多看朝权一眼,他松开手,目光再次扫过仍跪在地上的陈新德等人,道:
“众卿平身。陈帅,随孤入帐议事。”
“是!殿下请!”
陈新德立刻起身,侧身引路。
顾文匪当先而行,步履沉稳,径直走向那座象征着中都军最高权力的帅帐。
朝权亦步亦趋,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那身猩红官袍在灰暗的军营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而诡异,吸引着无数或明或暗的探究、鄙夷、乃至忌惮的目光。
步入宽敞却气氛凝重的帅帐,一股混合着皮革、金属、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帐内早已接到消息,此刻更是济济一堂,站满了中都军的高级将领,粗略看去,竟有二三十人之多。
“参见太子殿下!”
顾文匪目不斜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向那张位于帐内最深处、铺着虎皮的主帅之位,毫不犹豫地拂袖坐下。
“各位不必多礼。”
这个动作,已然宣告了他的身份和不容置疑的主导权。
朝权则安静地侍立在他的座椅侧后方。
他微微抬起眼睑,那双狐狸眼看似低垂,实则锐利而迅速地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
这里有他熟悉的面孔——曾经在京城有过数面之缘,或是在东厂卷宗里留下过记录的;但更多的,是陌生的、带着风霜与军旅煞气的脸庞。
他默默地将这些面孔、他们站立的位置、彼此之间细微的眼神交流,都刻入脑中。
顾文匪同样在快速审视着帐内诸将。他虽为太子,但对这远离权力中心的中都军,了解也并非全然透彻。
他能认出的,也不过是其中一部分高级将领,更多的则是面孔陌生,其立场、背景,皆是未知。
帐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等待着这位刚刚经历刺杀、突然驾临的太子殿下,会说出怎样的第一句话。
顾文匪没有让他们久等。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冰冷的虎皮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力和不容反驳的威势,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军情紧急,废话孤便不多说了。”
“二皇子顾文耀,倒行逆施,举兵谋逆,围困京师,胁迫天子。父皇密旨在此,命孤持虎符,统帅中都军十万,即刻入京勤王,拨乱反正!”
他顿了顿,不给众人消化和质疑的时间,直接下达了最终命令:
“传令——全军即刻整装,检查兵甲,备足粮草!”
“一个时辰之后,拔营出发,兵发京城!”
“违令者,以军法论处,斩!”
最后那个“斩”字,顾文匪咬得极重,带着凛冽的杀意和天家威严,当真是有天子之势,当真是有帝王之气。
随后,整个中都军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号角连营,战鼓雷动,士兵们如蚁群般奔走忙碌,检查兵甲、装运粮草、整顿马匹,空气中弥漫着钢铁的冰冷与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
不多时,营门外传来一阵喧嚣。
赵副将率领的轻骑部队凯旋而归,不仅成功救回了浑身浴血却依旧战意昂扬的闻定州及其麾下家丁,更押解回了数十名在伏击中俘虏的叛军。
闻定州虽身上挂了彩,眼神却亮得惊人,大步走入帅帐向顾文匪复命后,便被催促着下去疗伤。
处理完紧急军务,帅帐内暂时只剩下顾文匪与朝权二人。
摇曳的烛火将顾文匪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营帐壁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始终安静侍立在一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朝权身上。
招了招手,顾文匪姿态随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见状,朝权没有丝毫迟疑,步履无声地上前,在距离顾文匪五步之遥处,极其自然地屈膝跪地。
那动作流畅柔媚,仿佛他生来就该是跪着的,那从来都没有挺直过的脊梁,早已在深宫多年的倾轧与折辱中,被一寸寸打磨得习惯了弯曲。
朝权微微垂首,露出线条优美却脆弱的脖颈,声音平稳:“殿下请讲。”
顾文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深邃。
他太清楚这阉人的本事了——那双看似柔媚无骨的手,曾于无声处搅动朝堂风云;那张艳丽绝伦的脸庞下,藏着的是能撬开最坚硬嘴巴的狠戾与机锋。
“朝权,”
顾文匪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帅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孤命你为孤之近侍,暂领随行宦官事宜,你带来的那些人,皆归你辖制。”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再持孤手令,去闻定州处,让他拨一队闻家精锐,护卫你周全。然后你去审那些抓回来的俘虏。撬开他们的嘴,孤要知道,是谁在主使,京城如今是何光景,孤那二弟……究竟布下了多少棋子。”
顾文匪微微俯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朝权低垂的眼睫上,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这不正是你最擅长的吗?”
朝权闻言,只是将额头更低的触碰到冰冷的地面,行了一个标准而恭顺的大礼:
“奴婢谨遵殿下旨意。”
帅帐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顾文匪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玄色的衣袍更衬得他面容冷峻。
他沉默地看了跪伏在地的朝权片刻,忽然伸出一根手指,用指尖轻轻勾住了朝权微凉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顾文匪的指腹在那光滑细腻的皮肤上缓缓摩挲,动作带着几分狎昵,几分审视,更深的,是一种对绝对掌控权的确认。
他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狐狸眼里,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般的承诺:
“孤知道你的本事,好好为孤办事,孤不会亏待你。”
即便顾文匪已经看了千百遍,朝权这张近在迟尺的脸,依旧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混合着脆弱与剧毒的艳殊之美,足以让任何人在瞬间失神。
美色诱人,色字头上一把刀。
顾文匪当然也难以免俗,否则早在昨天就把朝权杀了,或者更早一点,早在行宫的时候就把朝权杀了。
朝权在顾文匪的指尖下,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极其柔媚,眼尾微微上挑,那颗泪痣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勾魂摄魄的魔力。
他轻声回应,语气温顺得如同最驯服的宠物,又像是阴影里的蛇蝎:
“谢殿下愿意给奴婢一个活命的机会,奴婢感激不尽。”
看着这驯顺的笑容,听着这卑微的话语,顾文匪心中莫名地舒畅了几分。他收回手,靠回椅背,姿态更加放松,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属于胜利者的宽宏与大度:
“这才对。”
他朗声道,
“孤给你机会,你就好好活着。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无需再提!待孤此番拨乱反正,登上九五之位,自然少不了你的加官进爵,荣华富贵。”
他说得斩钉截铁,意气风发。
至于那所谓的血统、见不得光的秘密……顾文匪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那又如何?只要这世上再无人知晓,只要将所有知情者都送入地狱,那么,他顾文匪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未来唯一的真龙天子!
谎言说上一千遍,亦可成为真理。而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本就由尸骨铺就,再多几具,又何妨?
朝权依旧跪在那里,脸上挂着顺从的笑容,深深叩首:
“奴婢,预祝殿下,早日克定祸乱,荣登大宝。”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之上,一个高坐主位,一个匍匐在地,界限分明。
——
营中的备战已接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钢铁摩擦的声响和战马不安的嘶鸣。
顾文匪正在帅帐中与几名核心将领最后确认行军路线,忽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身着都尉服饰的将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调:
“启禀殿下!不、不好了!那阉人……那阉人他……他杀人了!就在西边的空场上!”
顾文匪心头猛地一沉,他刚刚才将审问俘虏的权力交给朝权,甚至特意让朝权调动了闻家家丁护卫,本意是想借此施恩,一步步撬开朝权的嘴,套出那份关乎自己生死的身世知情者名单。
这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这就出事了,难道他走了一步错棋?
顾文匪霍然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道:“说清楚点!带孤去看看!”
在那名惊慌失措的都尉引领下,顾文匪带着一队亲兵快步穿过忙碌的营地,来到营地西侧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
场地中央,朝权依旧穿着那身刺目的猩红官袍,袍角却已沾染上大片深褐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
他手中握着一柄仍在滴血的短刃,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
他身侧,十余名闻家家丁手持兵刃,面色冷峻地围成一个半圆,将一群被捆绑得结结实实、面色惨白的俘虏与外围的官兵隔开。
而真正让气氛剑拔弩张的,是与朝权正面相对的一名中都军将领。
那人身材魁梧,披着千夫长的甲胄,脸色铁青,手握在刀柄上,怒视着朝权,显然刚才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他们之间的空地上,血迹斑斑,一名俘虏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呻吟着,大腿处有一个狰狞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流出,染红了一片地面,但显然并未伤及要害,性命无虞。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顾文匪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心中瞬间明了了几分。
他强压下怒火,先是转向那个吓得魂不附体、将他引来的都尉,声音冰冷如铁:
“人呢?死的人在哪里?”
那都尉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噗通跪地,磕磕巴巴地解释:
“殿、殿下……是、是末将看错了……刚、刚才那阉人举刀,眼看就要噼下去……末将以为……”
“胡言乱语,动摇军心!”
顾文匪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自行去领十军棍!滚!”
那都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下去。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顾文匪这才将目光转向场中的焦点。
他缓步走向朝权,玄色的靴底踏在沾染血迹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所有人在他到来时,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千夫长连忙行礼:“末将参见殿下。”
他在朝权面前站定,无视那名对他行礼的千夫长,目光落在朝权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朝权见顾文匪到来,立即收起短刃,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无波:“参见殿下。”
顾文匪目光扫过他官袍上斑驳的血迹,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怎么弄得一身都是血,脏兮兮的。”
他心中已然明了,猜测,定是军中有人不服阉人掌权,故意前来寻衅。
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宦官离开宫墙便如同无根浮萍。
莫说在这军营之中,便是在紫禁城内,阉人也终究是皇家的奴仆,地位卑贱。
如今朝权奉他之命审讯俘虏,触及军中势力,自然会引来强烈的反弹。
朝权顺势起身,他微微垂眸,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奴婢愚钝,不知犯了何错。本是奉殿下严令,拷问俘虏,查明逆党,以儆效尤。却不料这位千夫长大人突然带人前来,不仅强行干扰审讯,更是出言不逊,屡屡辱及奴婢与殿下。”
他刻意在最后停顿了一下,将个人受辱与顾文匪的威严联系在了一起。
那姓李的千夫长闻言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指着朝权喝道:
“你这阉狗休要血口喷人!恶人先告状!分明是你强行带人闯入我区!”
朝权却不急不躁,转向顾文匪,语气依旧平稳:
“殿下明鉴。并非奴婢要寻他,而是这些俘虏……”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面如死灰的囚犯,
“他们异口同声,哭喊着想见李千夫长,求李大人救他们性命。奴婢只是顺了他们的意,过来一问究竟。”
顾文匪眉梢微挑,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目光锐利地看向朝权:
“哦?这么快就问出东西来了?”
朝权微微颔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
“是,殿下。已然问出了。”
闻言,李千夫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再也顾不得其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朝着顾文匪猛磕头,声音因极度恐惧而颤抖变调:
“太子殿下开恩!太子殿下开恩啊!末将……末将只是一时湖涂,被猪油蒙了心!绝无二心!求殿下明察!”
就在这时,朝权微微侧身,凑近顾文匪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迅速说道:
“此人是李校,乃是二皇子府中一名宠妾的嫡亲兄长。俘虏已招供,伏击之事,他知晓内情,甚至暗中提供了殿下行踪。”
顾文匪眼中寒光一闪,心中杀意已定。
他目光转向朝权,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去,杀了他。”
然而,朝权却并未立刻领命。
他微微蹙眉,声音依旧低柔,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示弱般的抱怨:
“奴婢昨夜承恩跪得久了,膝盖实在疼得厉害,这会儿怕是走不动路了。”
他抬起那双狐狸眼,眸中水光潋艳,竟真显露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
顾文匪几乎要气笑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在他面前玩什么聊斋!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看穿一切的讥讽:“你若不是算准了孤会来给你撑腰,又何必将事情闹得这般大?如今孤来了,你倒跟孤演起这走不动路的戏码了?”
朝权闻言,也不辩解,只是从善如流地、慢慢地再次跪伏下去,姿态恭顺无比,声音却清晰地说道:
“殿下圣明。奴婢奉的是殿下之命,行的是勤王之事。李校不过一千夫长,竟敢公然抗命,辱及天家,其行径已是欺上犯下,罪同谋逆。”
“奴婢人微言轻,不敢擅专,如何惩处,还请殿下亲自定夺。”
顾文匪看着跪在脚边、将一身锋芒收敛得干干净净的朝权,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轻轻抚过朝权冰凉光滑的脸颊,动作带着狎昵,眼神却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好你个朝权,借刀杀人,狐假虎威,真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不过……”
顾文匪话锋一转,语气里竟带上了满意,
“好歹,如今知道借势用力,玩弄心术,总比之前那般,一心寻死觅活要强上许多。”
言罢,顾文匪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肃杀。
他不再看那磕头如捣蒜的李校,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卫林纶立刻按刀上前,躬身道:“殿下。”
顾文匪说:“将这位抗命不尊、勾结逆党的李千夫长,拖下去——斩首示众。”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每一个将领和士兵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传令全军,即刻起,再有敢叛乱者,犹如此人!”
“遵命!”
知道这是太子殿下在立威呢,都是给人看的,无非是杀鸡儆猴罢了,卫林纶毫不迟疑。
一挥手,两名亲兵立刻上前,不顾李校的挣扎哭嚎,拖死狗般将他向行刑处拖去。
空地上一片死寂,唯有李校绝望的哀嚎渐行渐远。
太子殿下来这儿不过个把时辰,就杀了一个千夫长。
所有将领都低下了头,心中凛然,再无人敢小觑那一身血污却神色平静的红衣宦官,更对这位杀伐果断的太子殿下,生出森然畏惧。
38、第8章·出军
第38章 第8章·出军 忆当年,他为了博这美艳……
帅帐之内, 炭火盆驱不散这寒冬腊月渗入骨髓的寒意。
顾文匪屏退了左右亲卫,特地找来了一位鬓发花白、经验丰富的老军医。
他目光掠过静坐一旁、刚才还在说膝盖疼的朝权,对军医吩咐:
“给他膝盖上药, 仔细诊治。”
老军医躬身领命,小心翼翼地上前,对朝权低声道:
“提督大人,请容老朽查看伤势。”
卷起那猩红官袍的裤腿。
只见那双膝盖早已不成形状, 一片骇人的青紫色肿胀,底下是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瘀痕。
在行宫那冰天雪地的石板上跪了整整一夜,之后又是马背颠簸、雪地罚跪,伤势必然加重。
朝权依旧垂着眼睑, 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任由军医动作, 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仿佛那触目惊心的伤处是长在别人身上。
不过是个奴才,贱命一条而已,谁的膝盖是好的呢?谁的脊背会是直的呢?
顾文匪站在几步开外, 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双惨不忍睹的膝盖上。
行宫那晚,他刻意命朝权长跪不起,听着帐外风雪呼啸,心中充斥着报复的快意;这一路疾驰,将朝权置于马前受冻, 看他强忍颠簸之苦, 亦觉得是罪有应得。
可此刻, 顾文匪喉结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询问,但最终, 只是一声略显突兀的轻咳。
他迅速移开视线:“你好生上药,随后随孤出发。”
顾文匪自然得带着朝权,一个是他确实不放心朝权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万一又去寻死,真是救都救不回来了,第二个原因就是,朝权口中的名单还没撬出来呢。
说罢,顾文匪离开这儿。
帐外,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胸臆间那一点莫名的滞闷。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彻底压下。
他是太子,是即将挥师京城的十万大军统帅,不应被儿女情长所迷惑。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士兵们从各自的营帐中涌出,迅速在指定的空地上集结。
刀枪如林,铁甲铿锵,战马嘶鸣,焦躁地刨动着蹄子,喷吐出大团大团的白雾。
顾文匪在陈新德、卫林纶等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登上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
寒风卷动他玄色绣金螭纹的大氅,猎猎作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俯瞰着台下黑色潮水般蔓延开来的军阵,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紧张、或充满杀气的面孔。
“将士们。”
他开口,声音并不如何嘶声力竭,却奇异地压过了场中的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京城告急!陛下蒙尘!奸佞之徒顾文耀,倒行逆施,举兵谋逆,囚禁君父,祸乱朝纲!此乃国难当头,亦是吾辈挺身而出,匡扶社稷之时!”
他略微停顿,让这股悲壮的气氛在军中弥漫,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兵贵神速。京城危在旦夕,陛下正翘首以盼我等王师!孤决议,分兵三路,即刻进发,直捣黄龙,以清君侧!”
“第一路为先锋。”
顾文匪目光瞬间锁定台下早已按捺不住、摩拳擦掌的闻定州。
此时的闻定州,虽身上包扎着几处伤口,但眼神明亮,战意昂扬,似嗅到血腥气的幼豹。
“闻定州听令!”顾文匪说。
“末将在!”闻定州猛地踏前一步,抱拳,声若洪钟。
“命你,即刻点齐五千轻骑,一人双马,携带十日干粮与足够箭矢,卸除不必要的重甲,轻装简从。”
顾文匪命令清晰,
“给孤记住!你要避开叛军可能重兵布防的官道,专走山间小路,密林小径,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直插中京外围!”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闻定州:
“你的职责有三!其一,刺探叛军虚实,摸清其兵力部署、防线弱点,以快马随时回报。
若遇绝佳战机,准你临机决断,但切记,保全实力为上!你可能做到?”
“能!”
闻定州眼中燃烧着被委以重任的火焰,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吼道:
“末将必不负殿下重托!纵是刀山火海,也定将为殿下铺平前路!”
“好!”顾文匪赞许地点头,“即刻出发!”
“得令!”
闻定州再次抱拳,转身便如一阵旋风般冲下高台,点兵去了。
很快,营寨东门方向便传来了密集如雨点般的马蹄声,五千轻骑好似离弦之箭,卷起漫天烟尘,迅速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目送先锋离去,顾文匪将目光收回,投向台下肃立的中都军统帅。
“第二路,为中军主力!”他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路,由孤亲自坐镇督师,陈新德元帅为辅左,统领八万五千步骑混编主力,携攻城器械、粮草辎重,沿官道,堂堂正正,稳步推进!”
他看向陈新德:
“陈帅,此一路,乃我军脊梁,决战之根本!需保持阵型严密,各营之间协同并进,稳扎稳打!遇小股叛军,则雷霆击溃;遇城池关隘,则先抚后剿,若冥顽不灵,则立克之!我们的目标,是直逼京城,与叛军主力,决一死战!”
陈新德立刻出列,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声音沉稳而有力:
“末将遵命!誓死护卫殿下周全,率领中都军儿郎,荡平逆贼,光复京师!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起来。”顾文匪虚扶一下,随即目光转向一旁按刀而立的禁军副统领。
“第三路,为后军!”他声音沉稳,布局周密,“卫林纶听令!”
“卑职在!”卫林纶踏前一步,躬身应道。
“命你,与中都军赵副将一同,统领剩余兵马。你的职责非同小可。”
“负责押运全军后续所需之粮草、箭失、药品等一应辎重,确保补给线畅通无阻。其二,清扫战场,收拢安置我军伤员,处理阵亡将士后事,肃清沿途可能残留的叛军散兵游勇。其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确保我军后路绝对安全,防备叛军或其他势力从背后偷袭,并随时准备策应前军。你,可能胜任?”
卫林纶神色肃然,深深一揖:“殿下放心!卑职必竭尽全力,确保后方无忧,粮道畅通!人在粮草在!”
“好!”
顾文匪最后环视全场,看着台下已然被调动起士气、杀气腾腾的十万大军,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京城方向,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云霄:
“三军听令!拨乱反正,在此一举!全军开拔——兵发京城!”
“拨乱反正!兵发京城!”
“拨乱反正!兵发京城!”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军营,声浪震天动地。
军令如山,中军各营在各级将领的呼喝指挥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整顿队列,检查兵甲,庞大的队伍沿着官道向前蔓延。
后军也开始忙碌地清点物资,组织民夫,准备随后跟进。
顾文匪立于高台之上,寒风拂动他的发丝与衣袂。
他俯瞰着这支即将为他浴血奋战、搏取江山的钢铁雄师,凤眸之中锐光闪烁,野心与杀意在胸中激荡。
权力的滋味如此甘美,而通往那至高王座的道路,注定要用无数的鲜血与尸骨来铺就。
在震天的口号与铿锵的行军声中,顾文匪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依旧静立的帅帐。
帐帘低垂,隔绝了内外的喧嚣与肃杀,也隔绝了那个一身伤痛、心思难测的阉人。
这十万中都军将士,此刻正因“勤王护驾”的正义之名而士气高昂,他们眼中燃烧着对皇权的忠诚与对功勋的渴望。
他们不知道,这位被他们奉为储君、誓死效忠的太子殿下,血脉中流淌的并非真正的天家之血。
这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此刻在这庞大的军营里,或许只有他与帐中那个沉默的阉人知晓。
一丝冰冷的嘲讽在顾文匪眼底掠过。
但那又如何?
待他攻入京城,手握这十万雄兵,挟“拨乱反正”之大义名分,届时龙袍加身,金殿登基,谁又敢质疑?
谁又能质疑?历史从来由胜利者书写。
这虽是一招险棋,但险中求得的,是那九五至尊的宝座,是这万里江山的主宰!
成了,他便是天下共主,一切污点与秘密,都将被彻底掩埋。
顾文匪转身走回帅帐。
帐内,朝权膝盖上的伤已被仔细处理过,敷上了清凉镇痛的药膏,并用洁净的白布层层包裹固定妥当。
老军医见顾文匪进来,连忙躬身回禀:“殿下,提督的伤势不轻,寒气侵骨,瘀血凝滞,短期内切忌走动,需静养为宜。”
顾文匪目光扫过朝权那被包裹得严实、平放在软垫上的双腿,鼻间萦绕着浓郁的药草气味。
他心中已有决断。这一路行军艰苦,正好让这阉人也尝尝风餐露宿、颠簸流离的滋味,算是为他之前的背叛与如今的桀骜不驯,再吃一重教训。
尽管因那份名单与朝权一心求死的态度,顾文匪嘴上说了“重用”,可心底那道由背叛划开的深壑,岂是那么容易填平的?
于公,他需要将朝权这个知晓太多秘密的人牢牢控制在视线之内;于私,他也绝不愿让朝权独自留在后方“静养”,万一一不留神又去寻死了,到时候真是救都来不及救回来了。
这行军路途,朝权必须同行。
“准备出发。”顾文匪对军医挥挥手,随即目光落在朝权身上,不容置疑地道:“你随孤同行。”
他直接将无法自行行走的朝权打横抱起。
“……”
朝权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却并未挣扎,只是沉默地任由他动作。
顾文匪抱着他,穿过忙碌的营地,来到一辆早已备好的军用马车前。这马车与其他运载物资的车辆并无二致,朴实无华,但内部为了舒适,特意铺了厚厚的几层软垫与兽皮,以减少颠簸。
顾文匪将朝权轻轻放入车内,让朝权能躺或靠在软垫上。
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马车里,目光在随行人员中扫视一圈,最终落在那个一直偷偷关注着这边、面露忧色的青衣小太监阿禄身上。
“你,”顾文匪指向阿禄,声音冷硬,“过来。”
阿禄吓得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过来,跪在车前:“殿、殿下……”
“进去,”
顾文匪命令道,
“给孤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若出了任何差池,”
他俯身,盯着阿禄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孤就要你的脑袋。”
“是、是!奴婢遵命!”阿禄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马车。
顾文匪这才放下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内外。
他翻身上马,居于中军,挥手下令:“出发!”
马车内,阿禄一看到朝权苍白虚弱地躺在那里,双腿被包裹着,连起身都困难,想到师傅所受的折磨,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跪倒在榻边,泣不成声:
“师傅……是阿禄没用……眼睁睁看着您受这样的罪……”
朝权本就因疲惫而精神不济,被他哭得眉心微蹙,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无力:
“方才殿下的话,你没听见吗?再哭哭啼啼,殿下真将你丢出去,我也保不住你。”
阿禄闻言,猛地捂住嘴,强行将呜咽憋了回去,肩膀却还在不住地抖动。
朝权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安抚:
“我这腿不打紧,不过是跪得久了些,气血不通。原本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是殿下体恤罢了。”
阿禄却愤愤不平,压低声音道:“可这分明就是殿下他……他故意……有意折磨师傅您!”
朝权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殿下如何,不是你我该置喙的。”
这话让阿禄更是悲从中来,眼泪又忍不住滑落。他替师傅感到不值,感到委屈。
朝权实在被他哭得心烦意乱,加之伤势疼痛,耐心耗尽,语气微冷:
“阿禄,我当年不过是顺手救你一回。你运气好,正赶上我难得发善心的时候。”
“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你不必始终记挂在心上,更不必时时摆出这副姿态。”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阿禄浑身一僵,敏锐地察觉到朝权话语中那丝疏离与嫌弃。
他立刻止住了眼泪,用力擦了擦脸,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跪坐好,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保持平稳:
“是,师傅。阿禄知错了。师傅有什么需要,要做什么事,尽管使唤阿禄。”
朝权见他终于安静下来,神色稍霁,倦意再次袭来。
他微微调整了下姿势,低声道:“我有些乏了,歇息一会儿。无事莫要扰我。”
“是,师傅。”阿禄低声应道,然后便安静地守在一旁。
马车随着大军行进,在略显颠簸的官道上规律地摇晃着,如同一个巨大的摇篮,却未能带来安宁。
朝权沉入昏睡,意识却坠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深渊。梦境支离破碎。
他梦见顾文匪那双曾盛满柔情、此刻却只剩下冰冷恨意的凤眸,手中的长剑毫不留情地刺穿他的胸膛。
剧痛如此真实,仿佛能感受到生命随着温热的血液一同流尽。
转瞬间,场景变幻,他又梦见自己手握滴血的短刃,看着顾文匪倒在血泊之中,那双总是睥睨众生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不甘,刺得朝权心口阵阵抽痛……
最终,所有的爱恨情仇、挣扎纠缠,都被一场滔天大火吞噬。
他梦见自己身着那身象征权势与耻辱的猩红官袍,决绝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一步步走入燃烧的宫殿深处。
烈焰如同愤怒的巨兽,舔舐着他的衣角发丝,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做了那么多梦,在爱与恨的两极间撕扯,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回,却独独没有一个结局,能窥见半分圆满。
就在那烈焰仿佛要将朝权彻底吞噬的瞬间,他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那怀抱带着熟悉的、令他心悸又安心的龙檀香气,将他从炽热的梦魔中拽离。
“呃!”
朝权倏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视线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顾文匪近在咫尺的、带着些许审视与不耐的脸庞。
愣了愣,朝权眼底还残留着梦中的惊惶与未散的水汽,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殿下……?”
顾文匪见他醒来,手臂的力道并未立刻松开,只是蹙着眉,语气算不得温和:
“阿禄派人来报,说你梦魇了,一直呓语不休。”
“孤过来瞧瞧,你可别在这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徒惹麻烦。”
朝权闻言,苍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脆得像薄雾,仿佛一触即散。
他微微垂下眼睑,轻声道:
“殿下放心,奴婢便是睡熟了,嘴巴也是紧的。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会泄露。”
他这话像是在保证,又像是在自嘲。
顾文匪哼了一声,没有接他这个话茬。
沉默了片刻,顾文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空着的那只手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递到朝权面前。
那是一朵盛放的艳红色山茶花。花瓣层层叠叠,色泽饱满浓烈,如同凝固的鲜血,又似跳跃的火焰,在这简陋的车厢内,绽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不合时宜的美丽。
顾文匪似乎有些不太自然,视线微微移开,语气也带着几分生硬:
“路上瞧见的,开得……还算入眼。觉得这颜色衬你,顺手就摘了。”
若是从前,在东宫那些蜜里调油的日子里,顾文匪讨美人欢心,从来都是金银珠玉、古玩奇珍,真是流水般送入他的住处,奢华而高调。
那时候,朝权收到的时候虽然惊,但是没有喜。
如今,历经三年流放,身处行军途中,莫说珍宝,便是像样的物件也难寻。
然而,朝权看着这朵花,眼中却骤然焕发出微弱的光彩。
那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瞬间驱散了他脸上的苍白与梦魔留下的惊悸。
朝权甚至忘了膝盖的疼痛,微微支起身子,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却冰凉苍白的手,极其小心地、如同触碰稀世珍宝般,接过了那朵山茶花。
在顾文匪眼中,看到的就是这阉人居然露出一个真切而明媚的笑容,远比之前那些温顺的、虚假的或是绝望的笑容都要动人。
那双狐狸眼里漾着光,轻声问道:“殿下怎么想到送奴婢花了?”
这由衷的喜悦,反倒让顾文匪有些无所适从。
他轻咳一声,维持着表面的淡然,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朝权脸上:
“不是说了?路上看见,随手摘的。”
朝权不再多问,只是低着头,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娇嫩的花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一用力,这短暂的美好便会碎裂。
那浓烈的红色,映在朝权苍白的手指间,映在朝权微微泛着真实笑意的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惊艳。
顾文匪看着朝权这副真心流露的欢喜模样,虽觉得有些莫名——不过是朵路边随手采撷的野花,如何就能让这惯见奇珍的司礼监提督如此开怀?
但心底深处,却仍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动。
忆当年,他为了博这美艳阉人一笑,是何等煞费苦心。
南海珍珠缀成的帘幔,西域进贡的琉璃盏,前朝名家的真迹字画……那些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古玩珍奇送于朝权,却似乎从未见他真正展露过如此刻这般喜悦。
那时朝权的笑,总是恰到好处,温顺柔媚,却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纱。
反倒是如今,在这颠簸的行军路上,一朵无人问津的野山茶,竟能让他眼中焕发出这般动人的光彩。
朝权此人,初看之下,确如盘踞在阴影深处的蛇蝎,美得浓烈张扬,却也带着致命的毒性与莫测的心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相处愈久,顾文匪却愈发觉得,在那层用以自保的坚硬外壳之下,在那被深宫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奴性之外,这人骨子里,竟也有那么一丝风骨。
只是被太多的痛苦与算计层层包裹,轻易不示于人前。
此刻,他捧着那朵红花,眉眼舒展,笑意从眼底漫至唇角,那份发自内心的珍视与欢欣,竟让那张秾丽的脸庞褪去了往日的妖异与苍白,显出一种难得的、近乎纯净的生动来。
在如此暗的马车之中,朝权也显得如此的艳色,实在是艳得晃眼。
竟真应了那句——人比花娇。
此时此刻,顾文匪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穿过朝权墨黑微凉的发丝,动作是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轻柔。
他们之间,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过这般不掺杂恨意、试探与折辱的温存时刻了。
车厢内一片静谧,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与车外规律的马蹄声交织。
顾文匪凝视着朝权低垂的、专注赏花的眉眼,喉结微动,那句在心底盘桓过数次、却总被更强烈的恨意与骄傲压下的话,此刻竟如此自然地低喃出口:
“朝权,”
他唤他,指尖无意识地卷绕着一缕发丝,“你很美。”
这话很轻,落在朝权耳中,却比窗外千军万马的喧嚣更为清晰。
朝权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终究是泄露了些许情绪。
39、第9章·驾崩
第39章 第9章·驾崩 “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
行军一日, 暮色四合,中军大营刚刚扎下,前方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闻定州派出的信使风尘仆仆, 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中京已尽数落入顾文耀掌控,城门紧闭,守备森严。不过,闻定州已带人分批潜入城内, 只待大军兵临城下,便可里应外合,一举夺门!
顾文匪闻报,凤眸中寒光骤盛。
时机不等人。
他当机立断, 趁着浓重夜色的掩护, 亲率精锐骑兵,悄无声息地直扑中京城下。
城内,约定的火光信号在城墙一角微弱地闪烁了三下。
紧接着,一阵短促而激烈的厮杀声从城门内传来, 沉重的门闩被砍断的巨响划破夜空。
“冲!”顾文匪长剑前指,一马当先!
黑色的铁流从洞开的城门汹涌而入!
马蹄踏碎青石板路,溅起连串火星,刀锋划破寂静,带起蓬蓬血雨。那顾文耀仓促组织起来的叛军防线在如此迅猛的突击下, 如同纸糊的壁垒, 一触即溃。
毕竟是中都军, 大名鼎鼎, 虽然内部派系复杂,但是作战能力确实是一流。
顾文匪目标明确,毫不恋战, 率领亲卫铁骑,沿着记忆中熟悉的御道,一路向着皇城方向狂飙突进。
沿途试图阻拦的叛军小队,皆被这股中都军其中最精锐的一支队伍冲散、碾碎。
皇城大门竟也虚掩着,显然是内应之功。
顾文匪率众长驱直入,马蹄踏过汉白玉铺就的广场,直抵深宫内苑。
火光摇曳,映照出宫殿熟悉的飞檐斗拱,也映照出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慌乱。
就在太和殿前宽阔的广场上,顾文匪终于看到了他此行的目标——
二皇子顾文耀,一身狼狈的蟒袍,面色狰狞,正用一柄雪亮的长刀死死架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脖颈上。
那老者,正是当今天子,他的父皇。
数十名死忠的叛军侍卫围成一圈,护着顾文耀他们且战且退,正欲从侧面的门逃离。
“逆贼!哪里走!”顾文匪一声暴喝。
他猛地勒住战马,马蹄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几乎在同时,顾文匪动作行云流水般取下背上强弓,搭箭引弦,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精准地瞄准了被挟持的皇帝与顾文耀所在的方向。
杀心起。
顾文耀见状,脸色骤变,厉声尖叫,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顾文匪!父皇在我手中!你怎敢拉弓!你想弑父不成?!”
顾文匪端坐马背,弓弦绷紧如满月,唇角却勾起冰冷而讥诮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
“二弟此言差矣!儿臣对父皇忠心天地可鉴,拉弓只为诛杀挟持君父、祸乱朝纲的反贼,岂敢冒犯父皇天威。”
被刀锋胁迫的老皇帝,脸上早已失了血色,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难以抑制的怒气。
他死死盯着顾文匪,声音颤抖却带着残余的帝王威严:
“太子!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将这逆子给朕拿下!”
此时,陈新德、卫林纶率领的大队人马已源源不断涌入皇宫,迅速控制了各处要道,将顾文耀及其残部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明晃晃的刀枪剑戟,在火把映照下形成一片令人胆寒的金属森林。
大局已定!
顾文匪不再犹豫,眼中厉色一闪,扣着弓弦的手指猛地松开。
“嗖——!”
箭矢离弦,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顾文耀持刀手臂的大腿。
“啊——!”
顾文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之下,挟持皇帝的手臂瞬间脱力,长刀“哐当”落地。
老皇帝被他带着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快!保护陛下!拿下反贼!”
陈新德反应极快,立刻带人扑上,迅速制住了因腿伤而失去反抗能力的顾文耀,将其死死按在地上:“不许动!”
顾文匪这才抛下长弓,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惊魂未定的老皇帝身边,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这位名义上的父皇搀扶起来,语气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
“父皇,您没事吧?儿臣救驾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老皇帝在顾文匪的搀扶下勉强站定,脸色依旧苍白,胸膛剧烈起伏。
他先是看了一眼被士兵粗暴捆绑、嘴里塞上布团、如同死狗般拖下去的顾文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痛苦与决绝,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老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的冰冷:
“顾文耀犯上作乱,挟持君父,枉为人子,更不配为臣!朕……与他,父子之情,从此恩断义绝!”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一身黑甲、英姿勃发、掌控了全局的顾文匪,目光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审视,语气缓和了许多:
“太子,此次你做得很好。赶来得很及时,若非你,朕今日恐遭不测。”
顾文匪立刻单膝跪地,姿态恭谨:
“父皇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此处血污之地,实在不宜久留,还请父皇速回寝宫安歇。”
“儿臣即刻派人肃清宫内所有反贼余党,确保皇宫万无一失!”
老皇帝疲惫地点了点头,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任由几名匆忙赶来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搀扶着,步履蹒跚地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待皇帝离去,顾文匪站起身,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他冷冷扫了一眼被押解下去的顾文耀,对陈新德低声吩咐:
“给孤看好了,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末将明白!”
处理完这些,顾文匪并未停歇,径直前往皇帝的寝宫。
寝宫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老皇帝已换下那身狼狈的龙袍,穿着一件常服,坐在软榻上,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精神似乎缓和了一些。
劫后余生,让他看向顾文匪的眼神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与猜忌,多了几分难得的依赖。
顾文匪步入殿内,再次恭敬跪地:
“儿臣救驾来迟,令父皇受此大难,心中惶恐,参见父皇。”
老皇帝虚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疲惫:“平身吧,太子。此次多亏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文匪身上,带着探究,“太子,依你之见,你这二弟该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暗藏机锋。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顾文匪垂首,语气沉稳,听不出任何个人情绪,完全是一副忠君体国、唯父命是从的模样:
“回父皇,二弟顾文耀,谋逆篡位,挟持君父,罪证确凿,天地不容!其行径已不配再为皇子宗亲。至于具体如何处置,儿臣以为,此乃国之大案,关乎朝廷法度与皇室尊严,一切皆由父皇圣心独断,儿臣绝无异议,谨遵父皇旨意。”
这番回答,既表明了立场,划清了界限,又将最终的裁决权完全奉还给了皇帝,滴水不漏。
老皇帝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满意的、近乎慈祥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好孩子,朕知道了。”
就在这时,一名低着头的小太监,手捧着一个红木茶盘,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恭敬地奉到老皇帝手边的矮几上。
老皇帝正觉口干舌燥,并未多想,随手端起茶盏,掀开杯盖,吹了吹热气,便饮了一口。
然而,茶水一入口,异变陡生。
“呃!”
老皇帝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瞪得滚圆,布满血丝。
手中的茶盏“啪嚓”一声摔落在地,碎裂成片。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口中不受控制地吐出白沫,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从软榻上瘫软下来,只有那苍老如枯枝的手指,还在剧烈地颤抖着,拼命指向那个奉茶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缓缓抬起头,伸手在脸上一抹,揭下了一层极薄的人皮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张苍白、秾丽,右眼睑下缀着一颗殷红泪痣的面容。
正是朝权!
弑君之事,关系重大,顾文匪思来想去,唯有交给朝权,他才最为放心。
他们如今已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唯有朝权动手,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老皇帝虽身不能动,但意识尚存,他死死盯着朝权那张脸,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话语:
“你……朝权!太子……太子竟然……没有杀你?!”
朝权看着瘫倒在地、如同濒死老狗般的皇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妖异的笑容,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新主仁慈,宽宏大量,奴婢才能侥幸留得残命,为新主效忠。”
顾文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走上前,毫不费力地将瘫痪的老皇帝拎起,粗暴地扔去龙榻之上,扯过锦被将其盖好,迅速布置成气急攻心、突发中风的样子。
下一秒,顾文匪转向朝权,声音急切:“玉玺呢?”
朝权微微躬身,低声道:“请殿下稍候。”
他快步走到东南方的墙角处,在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金砖地板上,不知怎么弄的,只听“卡哒”一声微响,一块金砖应声弹起,露出了下方一个暗格。
朝权伸手从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锦盒,双手捧到顾文匪面前,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方象征着至高皇权的蟠龙玉玺!
龙榻之上,老皇帝眼睁睁看着传国玉玺被如此轻易地取出,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而愤怒的“嗬嗬”声。
顾文匪接过那沉甸甸的玉玺,感受着冰凉坚硬的触感,心中涌起一股掌控天下的豪情与快意。
他手持玉玺,走到龙榻前,看着床上那个仅剩眼睛能表达愤怒的“父皇”,缓缓跪了下来,然而这一次,他的姿态不再卑顺,眼神中充满了冰冷的嘲讽与决绝。
“父皇,”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古语有云,先君臣,后父子。当年您因莫须有之罪将儿臣废黜流放,罔顾父子之情时,可曾想过今日?”
“若非北地闻氏暗中庇护,儿臣只怕早已化作皑皑白骨,埋骨于三年前那个寒冬!”
抬起头,顾文匪目光如炬,直视着老皇帝惊恐愤怒的双眼,一字一句:
“您对儿臣如此狠绝,无非是因为……您早已知道,儿臣并非您的血脉,不是吗?”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老皇帝心头。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被戳破最深层秘密的骇然与绝望。
顾文匪站起身,不再看他,将玉玺紧紧握在手中,语气淡漠而坚定:
“父皇,您就安心地去吧。这万里江山,儿臣会好好接管的。”
“嗬……嗬……”
老皇帝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抽气声,双眼死死瞪着顾文匪,最终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
竟是被活活气死在了龙榻之上!
寝宫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朝权默默上前,探了探老皇帝的鼻息,确认其已身亡。
老皇帝怒目圆睁的尸体逐渐冰冷。
朝权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老皇帝那张曾掌握生杀予夺、如今却僵硬青紫的脸庞,心中竟无半分波澜。
他漠然地看着那具曾经掌控天下生杀大权的皇帝陨落,如同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损坏。
他甚至有闲暇去想,原来皇帝死的模样,与宫里那些被他秘密处决的低等太监、不听话的宫女,并无本质区别。
都会挣扎,都会痛苦,最终,都会变成一具僵硬的皮囊。
弑君?
在朝权手中的性命早已不计其数。
王公贵族、朝廷大臣……,只要碍了路,或仅仅是上位者一个眼神,朝权都曾毫不犹豫地送他们上路。
这深宫如血肉磨盘,他早已习惯了血腥味。所以,他爬,他不择手段地向上爬。
朝权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背叛所有值得背叛的。
他手中的血,早已洗不干净。
东厂的诏狱里,有多少冤魂在他手下哀嚎?
朝堂之上,有多少政敌因他的一纸密报而家破人亡?他记不清了,也无需去记。
杀人,对朝权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区别只在于杀的是谁,以及杀了之后,能换来什么。
多杀一个皇帝,少杀一个皇帝,于朝权而言,并无本质区别。
他憎恨这吃人的王权,凭什么有些人天生贵胄,高高在上,而像他这样的人,却要自幼被剥夺尊严,像牲畜般被买卖,像器物般被使用,像蝼蚁般被践踏?
爬上司礼监提督的位置,手上沾满鲜血,朝权不过是想在这绝望的深渊里,抓住一丝能掌控自己命运的错觉。
然而,当顾文匪流放归来,带着刻骨的恨意将他踩入泥沼时,那点可怜的错觉也破碎了。
那时的朝权心如死灰,只觉得这污秽人间,再无留恋。
所以他想拉着顾文匪一起死,用最惨烈的方式,为这扭曲的关系画上句号。
可那场未遂的刺杀,顾文匪醒来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仅仅是愤怒的情绪,以及……后来马车上顾文匪送的那朵山茶花。
有什么东西,在朝权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顾文匪此人,最是擅长逢场作戏,虚情假意。
在顾文匪床上这么多年,朝权比谁都清楚。
顾文匪那些软化,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温柔,或许只是帝王心术,是为了那份名单,是为了更好地掌控利用他。
可是,明知如此,朝权却发现,自己似乎没那么想死了。
不是原谅,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更扭曲的执念,从心底滋生出来。
杀了顾文匪,然后呢?
自己独自赴死,将这好不容易再次搅动他心绪的人彻底抹去,将这纷扰红尘、爱恨情仇一并抛弃?
不。
朝权忽然觉得,那样太便宜顾文匪,也太空虚了。
他看着顾文匪手持玉玺,站在龙榻前,虽未正式登基,却已初具帝王威仪的背影。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照亮了朝权的心思。
——他要活下去。
不是作为卑微的、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奴仆。
他要成为顾文匪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为新主的耳目、鹰犬,黑暗中最锋利的刀,最见不得光的那只手。
他要重新执掌司礼监,将东厂牢牢抓在手中,让朝野上下,闻他朝权之名而色变。
他要让顾文匪,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帝,必须依赖他,只能依赖他!离了他,这龙椅便坐不安稳,这江山便暗流汹涌!
他要站在权力的阴影深处,与这位新帝并肩,看着他,束缚他,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拥有顾文匪。
这远比单纯的死亡,更有趣,也更……让朝权心甘情愿地留在这污浊的人世间。
思及此处,朝权面向顾文匪,无比恭敬地、深深地跪拜下去。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混合着野心、执念与病态占有欲的幽光,深深叩首:
“奴婢朝权,拜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宫内,烛火摇曳,将顾文匪的身影投映在蟠龙柱上,拉出悠长而威严的轮廓。
他垂眸凝视着手中那方沉甸甸的蟠龙纽玉玺。
成了。
终究是成了。
流放三年的屈辱,步步为营的算计。
传国玉玺,调兵虎符,如今皆在他一人之手。
名分与大义,兵权与国器,尽在掌握,这九五至尊之位,已是板上钉钉,再无任何悬念。
顾文匪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依旧恭敬跪伏于地的朝权身上。
那身猩红官袍在满地狼藉与烛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漂亮。
上前一步,顾文匪亲手将朝权扶起。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近乎施恩的温和。
“爱卿平身。”
顾文匪开口,
“此次拨乱反正,爱卿居功至伟,朕,都记在心里。”
他凝视着朝权低垂的眼睫,对方那颗泪痣在光影下若隐若现:
“有功必赏,此乃国之大体。自即日起,你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总督内外廷事务,位同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微微停顿,指尖稍稍用力:
“只要你朝权不负朕,朕,必视你为肱骨重臣,荣华富贵,与国同休!”
这话说得实在是漂亮。
顾文匪心知肚明,他与朝权之间,如今各自握着对方的命脉——他知晓朝权弑君之行,朝权则握着他身世之谜的名单。
看似相互制衡,但顾文匪一旦正式登基,坐稳龙庭,执掌天下生杀大权,所谓的把柄,其分量便会改变。
届时,这天下风云,是非曲直,还不是由他这真龙天子一言而决?
即便身世之事偶有波澜,以届时掌控的力量,亦有的是手段将其彻底平息。
朝权,已经不能成为他的威胁了。
但是,顾文匪还是想要得到朝权。
男人的欲望,无非就是江山美人,如今江山,他有了,美人,他也要——不仅仅是身体,顾文匪也要朝权的心。
朝权顺势起身,却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微微躬身:
“奴婢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文匪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龙榻上已然气绝、双目圆睁的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殿门。
深吸一口气,顾文匪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
方才的志得意满与冰冷杀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疲惫,却又带着悲戚。
眼眶甚至被他逼得微微发红,俨然一副刚刚经历丧父之痛、又强撑起社稷重任的孝子贤君模样。
“吱呀——”
殿门开启。
门外,以陈新德、卫林纶、闻定州为首的一大群文武官员、禁军将领正焦急地等候着。
见到顾文匪出来,所有人立刻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方赫然在目的蟠龙玉玺之上!
顾文匪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沉痛,朗声道:
“诸位爱卿,父皇……驾崩了!”
他适时地停顿,让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在人群中扩散,才继续道,语气充满了无奈与哀恸:
“父皇因二弟顾文耀犯上作乱、忤逆不孝之举,悲痛欲绝,急火攻心……龙驭上宾之前,特召孤于榻前,亲口传位于孤,以此玉玺为证。”
“嘱托孤定要匡扶社稷,肃清奸佞,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老皇帝这就死了?
年轻的闻定州反应最快,他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既有遗诏,传位于陛下,此乃江山社稷之幸!”
“如今逆贼虽已伏法,然朝局未稳,百废待兴,臣恳请陛下节哀,以国事为重,速速执掌大权,登临大宝,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陈新德身为中都军统帅,资历深厚,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顾文匪手中的玉玺,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在关键时刻展现出铁血手腕的新主,心中瞬间权衡利弊。
随即,他不再犹豫,紧跟着闻定州,郑重跪地,甲胄发出沉重的铿锵之声:
“老臣陈新德,参见陛下!誓死为陛下效忠!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了这两位带头,卫林纶及身后所有的文武官员、禁军将士,齐刷刷跪倒一片。
黑压压的人头俯首在地,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撼着刚刚经历血火的宫阙:
“臣等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文匪接受着万众朝拜。
夜风吹拂着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微微仰起头,心中那团名为野心的火焰,燃烧得从未如此炽烈。
登基的路,已然铺就。
而这九重宫阙,万里江山,从此刻起,就在顾文匪脚下!
40、第10章·偏爱
第40章 第10章·偏爱 恨一个人,怎么会心疼……
夜色如墨, 浸染着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皇城。
此刻宫灯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弥漫在朱墙碧瓦间的肃杀。
大局初定, 繁琐的善后事宜自有臣工去操持,顾文匪将一应杂务暂且压下,走向关押重犯的天牢深处。
阴湿的甬道尽头,特制的精钢牢笼内, 顾文耀披头散发,蟒袍褴褛,腿上箭伤处的血迹已然干涸发黑,形容狼狈不堪。
而站在牢笼外的, 正是那一身猩红掌印太监官袍的朝权。
朝权并未进去, 只是隔着冰冷的栅栏,静静地注视着里面的失败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审视一件死物。
顾文匪的到来打破了这死寂的对峙。
“二弟。”
顾文耀闻声抬头, 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恨意,他挣扎着想扑向栅栏,却因腿伤和镣铐的束缚而踉跄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顾文匪,声音因嘶吼而破裂:
“顾文匪!你这乱臣贼子!你这窃国大盗!你身上流着的根本就不是皇族的血!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顾文匪并未动怒,反而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弧度, 他缓步上前, 与朝权并肩而立, 目光落在顾文耀身上:
“二弟, 到了如今这般田地,还要逞这口舌之快吗?你与朕之间……”
他微微一顿,声音里透出几分讥诮,
“不过是半斤八两,谁又比谁高贵?所不同的是,你棋差一招,满盘皆输。这江山,终究是能者居之。”
“能者?”
顾文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转头指向朝权,看着顾文匪,
“我的好大哥,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三年前,就是你这个好‘帮手’,亲手将‘证据’呈递御前,才让你被废黜流放,滚去那北地苦寒之地啃了三年冰雪!”
顾文耀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从顾文匪脸上找到震惊、愤怒、或被背叛的痛苦。
然而,顾文匪只是笑了笑。
但是,朝权那双狐狸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阴冷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寒光,但很快又恢复成古井无波。
顾文匪看着状若疯狂的顾文耀,说了一句:“朕当然知道。”
轻飘飘的五个字,却让顾文耀的嘶吼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只剩下巨大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顾文匪向前微微倾身,隔着栅栏,声音低沉而充满了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但是,那又如何呢?”
“你……你们……”
顾文耀看着眼前这对立场一致的盟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挑拨离间是何等苍白无力。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将矛头对准朝权,语速极快,充满了恶毒的诅咒:
“阉狗!你以为你帮他弑君篡位,爬上了龙床,就有了从龙之功,就能安享富贵了吗?”
“你别做梦了!自古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等他坐稳了江山,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这个知晓他所有秘密、双手沾满污秽的阉人!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你只会比本王死得更惨!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牢房中回荡,实在是叫人耳朵疼。
顾文匪微微蹙起了眉头,显然已经听得厌烦。
他不再看顾文耀,转而对着身旁的朝权,语气随意漠然:
“太聒噪。朝权,你看着处理吧,杀了他也行,留着他慢慢折磨也罢,随你心意。”
朝权微微躬身,习惯性地便要行礼。
然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顾文匪却伸出手,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的动作。
顾文匪的目光落在朝权低垂的眉眼上,声音放缓,准备给对方喂一颗定心丸:
“朝权,你听着。你是朕之心腹,更有从龙保驾之大功。朕,今日便赐你殊荣,从此以后,你见朕,不必行礼。”
“在这宫阙之内,朕许你乘坐步辇代步,特赐你策马入宫之权。”
这三项恩典,在本朝几乎是闻所未闻的殊荣,尤其是对于一个内侍宦官而言。
朝权明显愣住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错愕,他看向顾文匪。
烛光下,朝权那苍白的脸上,那双狐狸眼因惊诧而微微睁大,右眼下的泪痣仿佛也随之颤动了一下。
片刻,他才回过神来,声音低微:
“奴婢谢陛下隆恩。”
——
是夜,顾文匪挑选了一处较为僻静、但陈设雅致的宫殿暂歇。
宫内灯火通明,宫女太监皆被屏退,唯有朝权在一旁静静侍奉。
顾文匪张开双臂,任由朝权为他解开外袍。
看着朝权低眉顺眼、动作轻柔的模样,顾文匪忽然开口:
“往后,你就跟着朕,朕住在哪里,你就住在哪里,你每天都得睡在朕的床上。”
必须得把人看紧了,不然一个不小心又要去寻死了。
朝权解衣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眼中再次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垂下,低声道:
“陛下,奴婢身份卑贱,岂敢与陛下同殿而居,僭越礼制……”
顾文匪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捏住了朝权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朕希望,这普天之下,除了朕自己以外,知晓朕身世来历的只有你一人。也,只能有你一人。”
这话里的意味,已然很明显了。
无非就是要朝权保密。
朝权重新垂眸,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稳与顺从:“是。奴婢明白。”
聪明人之间,许多话无需挑明。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已然包含了承诺、威胁与彼此心照不宣的捆绑。
顾文匪似乎满意了他的反应,松开了手。
待换好寝衣,他并未让朝权退下,而是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龙床,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
朝权站在原地,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
“过来。”顾文匪命令道,语气不容拒绝。
朝权终是依言走了过去,动作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柔顺。
顾文匪伸手,将他拉上床,近乎霸道地将他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朝权的身体初时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安静地依偎着顾文匪,如同一只收敛了所有利爪的猫,甚至带着几分刻意展现的柔媚。
寝殿内烛火昏黄,帐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织。
顾文匪低头,下颌轻轻抵着朝权散发着淡淡冷香的发顶。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低声开口:“朝权,留在朕身边吧。”
朝权靠在他怀中,闻言,声音轻柔道里:
“只要陛下不嫌弃,奴婢自然愿意留在陛下身边。为奴为婢,侍奉陛下左右。”
这回答,恭顺得无可挑剔,却让顾文匪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伸手,抚上朝权的脸颊,指尖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和那颗妖异的泪痣,目光有些暗:
“这般知情识趣,百依百顺,倒不像是朕认识的那个朝权了。”
就几天之前,朝权还想和顾文匪一起殉情了,属实是给顾文匪留下了心理阴影。
朝权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狐狸眼中瞬间漾起一层氤氲的、勾魂摄魄的媚意,眼角的泪痣在烛光下愈发红得惊心。
他绽开一个极其妖娆柔媚的笑容,声音又轻又软,仿佛带着钩子:
“能得陛下如此宠幸,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奴婢,自然该尽心竭力,让陛下舒心。”
顾文匪凝视着怀中这具温顺的、艳丽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迷雾的躯体,心中那股掌控一切的快意,与难以言喻的空虚烦躁交织在一起。
他收紧了手臂,将朝权更紧地箍在怀中,仿佛要将这具身体,连同朝权那深不可测的心思,一同揉碎,融入自己的怀里,彻底掌控。
夜,还很长。
连日来的精神紧绷、血腥厮杀与权力更迭带来的巨大亢奋退去后,留下的便是疲惫。
怀抱着温顺柔媚的朝权,感受着那具身体传来的微凉体温与若有若无的冷香。
此刻江山美人尽在掌中,顾文匪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很快便沉入了睡梦之中。
梦境。
同样是深夜,同样是这座富丽堂皇的寝殿,顾文匪却在一个下意识的揽抱动作落空后骤然惊醒。
身侧,空空如也,锦被冰凉,早已失了那人的体温。
怎么回事?朝权呢?
“朝权?”
顾文匪蹙眉,对着空旷的寝殿唤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殿外细微的风声。一种莫名的不安突然从心里面冒头了。
不再犹豫,顾文匪立马起身,唤来殿外值守的内侍:“朝权呢?”
那内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禀:
“回陛下,朝权掌印因白日里言语不当,冒犯了天威,陛下您下令将其禁足于偏殿,闭门思过。”
顾文匪闻言,只觉得十分的荒谬。
他下的令?他为何毫无印象?
他何时因朝权言语冒犯而责罚过他?更何况白日里面朝权哪里有言语不当了。
这莫名的违和感让顾文匪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不好了!西边……西边的藏芳阁走水了!火势极大!”
藏芳阁?这倒是顾文匪知道,是个小宫殿,花草倒是不错。
那并非紧要宫殿,但顾文匪的心脏却突然间就在这一瞬间漏了一拍,一股没来由的恐慌瞬间起来。
顾文匪甚至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帝王的威仪,便朝着火光冲天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他赶到时,那小小的藏芳阁已彻底被熊熊烈焰吞噬。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噼啪的燃烧声夹杂着梁柱倒塌的轰鸣。
救火的宫人徒劳地泼着水,在那滔天大火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
而在那一片混乱与绝望之中,顾文匪一眼就看到了跪在火场最前沿、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的阿禄。
那小小的身影在冲天的火光映衬下,显得如此渺小,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悲恸与绝望。
看到阿禄的瞬间,顾文匪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一个恐怖的、让他浑身冰凉的猜测窜入脑海——难道……难道……
顾文匪死死地盯着那烈焰翻腾的宫殿入口,双眼被火光刺得生疼。
就在那一片刺目的金红之中,他隐约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抹极其刺眼的、如同鲜血般浓烈的红。
那身影在火海中一闪而过,衣袂被热浪卷起,如同浴火的蝶翼,随即便被更加凶猛的火舌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朝权——!”
顾文匪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脏像是被瞬间撕裂,发出一声嘶吼。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疯了一般冲上前,一把揪住哭得几乎脱力的阿禄,目眦欲裂地吼道:
“朝权呢!你师傅呢!他是不是在里面?!说啊!”
阿禄被他摇得涕泪横流,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一片火海,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里……里面……师傅他……”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顾文匪暴怒地甩开阿禄,看着周围那些惊慌失措、徒劳救火的宫人,只觉得怒火直冲头顶。
他猛地抢过旁边一个小太监手中提着的一桶水,毫不犹豫地从头顶浇下,冰冷的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寝衣,带来一阵激灵灵的寒意,却丝毫无法浇灭他心中那焚心的恐慌与灼痛。
“陛下!不可啊!”周围的宫人惊恐地试图阻拦。
但顾文匪已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眼中只有那片吞噬了那抹猩红的大火!
他一把推开试图拉住他的内侍,说是迟那时快,直接就冲入了那一片足以将血肉之躯瞬间化为焦炭的火海之中。
“陛下!”
身后传来一片惊恐的尖叫,但都被烈焰的咆孝所淹没。
火场内部,浓烟滚滚,热浪扭曲了视线,灼热的空气灼烧着鼻腔之内。
大火已经烧到根本就看不见路了,顾文匪凭借微弱的直觉,艰难地向内跑过去。
终于,在寝殿最深处,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朝权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猩红官袍,静静地坐在一片狼藉之中。
奇异的是,他周身仿佛有一小片区域暂且还未被火焰完全侵蚀,他就那样安然地坐在那里,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朵早已干枯萎缩、颜色暗沉的红色山茶花。
朝权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祥和,仿佛不是在等待死亡。
看到顾文匪闯入,朝权缓缓抬起头。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庞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种妖异癫狂的绝望。他望着狼狈不堪的顾文匪,忽然笑了起来:“陛下您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朝权的声音在烈焰的噼啪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既然陛下终究还是要那三千佳丽,终究容不下奴婢这一颗微不足道的痴心……那不如,我们就在此处,一同化为灰尽吧。”
“如此,陛下便永远都是奴婢一个人的了……”
说着,朝权竟猛地伸出手,用尽全力拉住了顾文匪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顾文匪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踉跄,灼热的火舌瞬间舔舐上他的衣角,带来一阵刺痛。
他又惊又怒,试图挣脱:“朝权!你疯了!快跟朕出去!”
都事已至此了,朝权又怎么可能愿意跟他出去呢?两人争执之间火已经越烧越大了。
然而,就在顾文匪即将被更加凶猛的火焰吞噬的千钧一发之际,拉着他手臂的力道却骤然一松!
顾文匪愕然抬头,只见朝权脸上那疯狂妖异的神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与……温柔的决绝。
朝权望着顾文匪,眼中蓄满了泪水,他哭着,却又笑着,笑得比哭还难看,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顾文匪狠狠地、决绝地朝着来路的方向推了出去。
“陛下与奴婢,终究没有好结局……”
那一声轻喃,如同叹息,瞬间被烈焰所吞没。
顾文匪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推出了火海的核心,重重地摔在相对安全的边缘。
他狼狈地回头,只看到那抹猩红的身影,连同那朵枯萎的山茶花,被冲天而起的烈焰彻底吞噬,化为虚无……
“不——!”
眼前的烈焰、浓烟、灼痛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周遭的一切景象开始扭曲、模煳,最终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的虚无。
顾文匪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并非在寝宫,而是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心脏还在因为梦中的惊悸而疯狂跳动,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那种失去的恐慌与撕心裂肺的痛楚如此真实,让他喘不过气。
几乎是痛彻心扉。
而下一秒,那颗散发着柔和赤色光芒、内蕴鎏金光晕的琉璃心,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
“刚才……那是什么?”
顾文匪的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他死死盯着琉璃心,直接就质问。
琉璃心光芒平稳地流转着,在机械的声音响起:
“那只是我对未来的一种可能性所做的预言而已。”
“预言?”
顾文匪瞬间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地低吼,
“荒谬,绝无可能!朕与朝权怎会走到那般地步。”
琉璃心的光芒微微闪烁,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为何不可能?你不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吗?朝权此人骨子里,本就疯癫。”
“他能因你娶妻而构陷于你,也能因求不得而与你同归于尽,更能在最后关头将生机留给你。他的爱与恨,本就极端。”
“可朕已经对他极尽恩宠!”
顾文匪难以接受地反驳,梦中那焚心之痛尚未完全消散,让他情绪激动,
“朕给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位,朕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殊荣与特权!他为何……为何还是想死?!”
琉璃心沉默了片刻,光芒流转似乎放缓,它那机械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晰,缓缓道:
“恩宠与真心,从来都是两回事。看来你并不知道,朝权求的,从不是你的恩宠与赏赐。”
“他想要的,偏偏是你那颗,独一无二、毫无保留的真心。”
“在寻常百姓家到也罢了,可偏偏他要求的是一颗帝王的真心,还真是难于上青天。”
“真心?”
顾文匪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怒极反笑,
“你怎知朕对他没有真心?!若无真心,朕何必一次次退让。”
“朝权做过的事情,若是旁人敢沾上一星半点,早就被朕给挫骨扬灰了,怎么可能安然活在这世上。”
琉璃心似乎并不为他的怒火所动,只是平静地反问:
“那么,你能做到吗?从此六宫虚设,不纳妃嫔,不立皇后,摒弃三千佳丽,只与他一人,在这深宫之中,相知相守,直至白头?”
顾文匪凤眸微眯,眼底闪过复杂的权衡与冷峭,随即化为一声冷笑,带着帝王的傲慢与近乎赌气的笃定:
“朕本就没有打算广纳后宫。只要朝权他不负朕,不背叛朕,朕自然会予他一心一意。”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琉璃心的预料。
它的光芒明显顿了一下,流转的鎏金光晕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那机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人性化的诧异:
“真是稀奇,你的觉悟何时变得如此之高了?这可不像是你。”
顾文匪冷哼一声:“并非朕觉悟高。只是……”
他顿了顿,眼前仿佛又闪过朝权在火中那绝望而癫狂的眼神,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妥协,
“只是朝权此人太过善妒罢了。”
不然呢,还能如何?
不顺着朝权的意,朝权就要去死,总不能真的让朝权去死吧。
“善妒?”
琉璃心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光芒流转,它没有再追问,但那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穿透力。
顾文匪移开视线,不愿再与这窥探人心的异物对视。
真的仅仅是因为朝权善妒吗?
若他顾文匪真的毫不在意,若他对朝权只有利用与掌控,一个“善妒”的奴才,再美再有用,处置了便是,何至于让他一退再退,甚至生出“一心一意”这等在历代君王看来都近乎荒谬的念头?
自古以来,君王的后宫何尝只是贪恋美色。
那是平衡朝堂、笼络权臣、延绵皇嗣最直接有效的手段之一,是帝王权术的一部分。
他顾文匪自幼受储君教育,岂会不懂。
他能在登基之初,在根基未稳之时,就轻易做出“不纳后宫”这等近乎自断臂膀的决定,这绝非一时冲动。
无非就是真的动了真心罢了。
或许早在三年前的东宫,顾文匪当年又何尝不是一见钟情呢?
当年,他对朝权,除了迷恋那惊心动魄的美色,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丝半点的真心吗?
那些耳鬓厮磨间的温存,那些下意识的维护,那些独独给予的纵容……若非有真情掺杂其中,以他太子之尊,何至于在一个阉人身上耗费如许心神?
又何至于在遭遇背叛时,感受到那般刻骨铭心、远超政治算计的痛楚与恨意?
三年的流放,也将在东宫时那份朦胧未明的情感,发酵得更加复杂深刻。
顾文匪以前以为那是纯粹的恨,是不死不休的报复。
可当朝权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当他看到那人在他折辱下隐忍的脆弱,感受到那具身体熟悉的温度,尤其是当朝权流露出死志……那种瞬间将顾文匪淹没的恐慌,早已超越了恨的范畴。
恨一个人,怎么会心疼他呢?
顾文匪所谓的报复、折磨、掌控,其底层,何尝不是一种扭曲的、害怕再次失去的占有欲?
他无法忍受朝权离开,无法忍受朝权死去。
说到底,哪里是什么朝权善妒。
分明是他顾文匪,在经历了背叛、流放、生死与权力的极致翻转后,终于无法自控地,彻底地,爱上了这个狠毒、疯癫、却又让他欲罢不能的阉人。
只是“爱”这个字,对于刚刚踏着父兄尸骨登上权力巅峰的帝王来说,太过柔软,也太过危险。
它意味着软肋,意味着可能被拿捏的弱点。
顾文匪宁愿自我催眠,将其粉饰为恩宠,归因为对方的任性善妒。
41、第11章·同葬
第41章 第11章·同葬 “愿朕与朝权有来生之……
新帝登基, 万象更新。
繁琐庄严的典礼持续了数日,祭天、告庙、受百官朝贺,一套流程下来, 当真是大权在握、名正言顺。
尘埃落定后的第一道恩旨,便是对从龙功臣的封赏。
“司礼监秉笔太监朝权,随朕于微末,护驾有功, 于社稷危难之际,忠心可鉴,智勇双全。今擢升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总督内外廷一应机务, 兼提督东厂, 为朕耳目。”
“另,念其功勋卓著,体恤其辛劳,特赐可见君不跪之殊荣!望卿不负朕望, 尽心王事。”
这道旨意,彻底将内廷的最高权柄,交到了朝权手中。
掌印太监,位同内相,东厂提督, 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职位。
一时间, 殿内百官神色各异, 有羡慕, 有嫉妒,更有深深的忌惮。
更何况自古君臣有别,跪拜之礼乃是纲常所在, 即便是功高盖世的勋贵老臣,面圣亦需行礼。
如今陛下竟给予一个宦官如此破格的恩典!
这简直就是过于盛宠了。
百官一时之间表情十分的精彩,不过他们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个阉人会志得意满。
然而接旨当天,朝权跪在下方,深深俯首,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激动:
“奴婢,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依礼谢恩,尽管已被赐免跪,却依旧行了全礼,姿态恭顺,无可挑剔。
退朝之后,送往朝权新赐府邸的赏赐更是如流水一般。
内库中珍藏的蜀锦、苏绣、缭绫,一匹匹光华璀璨,金锭、银元宝、各色宝石、东海珍珠,一箱箱耀眼夺目,还有前朝名家的字画古玩,皆是价值连城。
顾文匪几乎是毫不吝啬地将内帑中的奇珍异宝挑选出最好的,源源不断地送往朝权的住处。
他记得朝权喜欢精致的事物,喜欢干净,喜欢那些美丽却不易得的东西。他以为,这些世人趋之若鹜的财富与权势,总能换来那人一丝欢颜吧?
然而,顾文匪失望了。
朝权依旧每日按时入宫,侍奉在他身侧。
白日里,朝权身着那身象征权势的猩红蟒袍,往返于司礼监与东厂之间,神情冷肃,手段凌厉,将庞大的宦官机构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为顾文匪手中最锋利、也最令人畏惧的鹰犬爪牙。
可顾文匪却再也看不到,那日马车之中,朝权接过那朵红色山茶花时,眼中骤然迸发出的、纯粹而真实的喜悦光芒。
如今,面对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朝权只会恭敬地谢恩,然后命人仔细入库登记。
面对璀璨夺目的金银珠宝,他的眼神甚至不会多停留一瞬,仿佛那些只是寻常的石块瓦砾。
真是……金石珠玉,绫罗绸缎,都不能叫美人开颜。
顾文匪坐在御书房内,听着内侍禀报赏赐已送入掌印府邸,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的烦躁与挫败感。
他挥退了内侍,揉着眉心,只觉得这掌控天下的权力,在某些时候,也并不是那么顶用。
夜里,朝权依旧会留宿,或者说,大多数时候,他依旧会如同在东宫时那般,被顾文匪留在主殿侍寝。
顾文匪习惯性地将朝权揽入怀中,手臂环住那纤细的腰身。
朝权瘦了。
比之前更瘦了。
原本就单薄的身形,如今抱在怀里,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衣衫下骨头的轮廓,硌得顾文匪手臂有些不舒服。
那曾经虽冰凉却柔韧的躯体,如今仿佛只剩下了一把脆弱的骨头,裹在一层苍白的皮肤下。
顾文匪很不乐意。
他开始命御膳房变着花样地准备精致的夜宵,亲自盯着朝权吃下去。有时是熬得糯软的燕窝粥,有时是御厨精心制作的各色点心,有时是温补的药膳。
朝权从不违逆,他会安静地坐在桌前,拿起玉箸,小口小口地吃着。
但顾文匪看得分明,他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没有任何对食物的欲望,咀嚼和吞咽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看得顾文匪也没什么好心情。
顾文匪挥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走到朝权身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那双低垂的眼眸看向自己。
“告诉朕,”
顾文匪的眉头紧锁,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日渐消瘦?是司礼监的事务太过繁重,还是东厂那边遇到了麻烦?”
朝权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避开了顾文匪灼人的视线,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敷衍的柔顺:
“陛下多虑了。奴婢无事,只是近来京中似乎流行以瘦为美,奴婢唯恐身形臃肿,有碍观瞻,侍奉陛下时惹圣心不悦,故而不敢懈怠。”
顾文匪:“……”
他几乎要被这拙劣的借口气笑了。
捏着朝权下巴的力道微微加重,顾文匪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
“纵使是扯谎,也该走走心吧?瞧你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他松开手,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诱哄,
“到底怎么了?是谁给你气受了?还是哪里不舒服?说出来,朕替你撑腰,给你做主。”
朝权缓缓抬起眼,望向君王。
烛光下,这阉人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下的泪痣红得妖异。
“陛下说笑了。奴婢承蒙陛下如此恩宠,位居掌印,执掌东厂,这普天之下,又有谁敢给奴婢气受呢?”
顾文匪看着朝权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一下子就起来了,却又无处发泄。
日夜相伴这么多时日,再加上当年的那几年旧情,顾文匪早就知道,若是朝权自己不愿说,那么任凭如何威逼利诱,也休想从这人嘴里撬出半句真话。
最终,顾文匪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伸出手,再次将朝权那瘦削得令人心疼的身体揽入怀中,只能叹一声:“罢了。”
这天底下谁还敢给皇帝脸色看呢?
谁能让皇帝气成这样?
估计这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朝权了。
就寝的时候,熄了床头的烛火,寝殿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顾文匪抱着怀中这具冰冷而单薄的身体,仿佛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却又清楚地感觉到,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冷的无形壁垒。
顾文匪得到了朝权的身体,美人在怀,江山在手,理应是意气风发的。
可他却觉得,那个曾在马车中因一朵野花而真心欢笑的朝权,正在一点点地消失,如同指间流沙,无论他如何握紧,都徒劳无功。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刚刚登基、志得意满的年轻帝王,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朝权此人,心思缜密,口风极紧,加之他身为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本就是顾文匪设置在朝堂与宫闱最核心的耳目,这套高效的监察体系,此刻反倒成了阻碍了顾文匪。
既然内探无效,那便从外部着手。顾文匪略一思忖,心中便有了人选。
新朝初立,论功行赏乃是稳固人心的必要手段。
闻定州、陈新德、卫林纶等一批在拨乱反正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将领,皆已加官进爵,手握实权。
其中,年轻果敢、忠诚可靠的闻定州,被顾文匪委以重任,执掌京都防卫,总督御林军,是顾文匪如今在军中最信赖的心腹之一。
这日,顾文匪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闻定州。
闻定州一身御林军统领的鲜明甲胄,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朝气蓬勃。
他大步走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臣闻定州,参见陛下!”
顾文匪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落在闻定州身上,语气平和:“定州,朕有一事,需你私下查探。”
“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你去查查,近来朝中,可有人对朝权掌印颇有微词,或是在背后行些不轨之事。”
顾文匪的声音压低了些,凤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记住,要隐秘,勿要打草惊蛇。”
闻定州虽性子直率,却并非愚钝,立刻明白了顾文匪的用意。他神色一凛,郑重应道:“臣,明白!”
不过两三日,闻定州便再次求见,带来了查探的结果。
他面色有些凝重,回禀道:
“陛下,臣暗中查访,发现朝中多有流言,对朝权掌印多有诋毁者,源头乃卫林纶将军。”
顾文匪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面沉如水:“说下去。”
“是。”
闻定州继续道:
“卫将军对阉人掌权一事,本就心存芥蒂,颇为不屑。”
“加之他认为朝权掌印虽有些功劳,但所得赏赐殊荣远超其功,令他觉得有违纲常,是……是狐媚惑主之举。”
“因此,其心中颇为不忿,时常在与同僚饮酒流露出此类言论,久而久之,便有些不堪的流言在部分官员和军中传开了……”
闻定州说得还算委婉,但顾文匪已然明了。
卫林纶,此人有些迂腐,对宦官群体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见。
当时迎驾途中,他便对朝权多有鄙夷之色。
如今见朝权不仅未受惩处,反而权倾朝野,恩宠加身,心中那股不平之气,自然是压抑不住了。
顾文匪在心中冷笑一声,眼底寒意骤起。他挥了挥手,
“朕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下去吧,此事勿要对任何人提起。”
“臣遵旨!”闻定州躬身退下。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顾文匪独自坐在龙椅上。
卫林纶有功,但过于不知进退。
他竟敢妄议帝心,甚至将宫闱私事肆意宣扬,搅得朝堂不安。
实在是该敲打一番。
片刻后,顾文匪沉声开口:“传朕口谕,召卫林纶,即刻御书房见驾!”
“是。”当值的太监立刻领命而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卫林纶便匆匆赶来。
他显然没料到陛下会突然召见,天子突然召见,说不紧张,怕那是假的,入御书房,他立刻收敛神色,恭敬地行跪拜大礼:
“微臣卫林纶,参见陛下!”
顾文匪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让他平身。
他仿佛没有听到卫林纶的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刚刚奉上的一盏热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姿态悠闲地呷了一口,又一口。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品茶时细微的声响。
这无声的威压,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心惊胆战。
卫林纶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自己究竟何处触怒了龙颜。
直到一盏茶饮尽,顾文匪才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目光扫过下方跪得难掩紧张的卫林纶,声音平缓地开口:“平身吧。”
“谢陛下。”卫林纶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
“卫爱卿,”
顾文匪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听闻,你近来很是忙碌啊。”
卫林纶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道:
“启禀陛下,微臣所做,皆是分内之事,不敢称忙,更不敢懈怠!”
“分内之事?”
顾文匪轻轻重复了一句,随即语气陡然转冷,
“朕看你做的,却是大逆不敬、祸乱朝纲之事!”
“陛下!”
卫林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微臣…微臣冤枉啊!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岂敢行大逆不道之事?!请陛下明察!”
顾文匪站起身,缓步从御案后走出,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停在卫林纶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民间有句俗语,给几分颜色,就开起染房来了。卫爱卿,你觉得,这句话说得像不像你?”
卫林纶浑身剧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顾文匪却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声音愈发森寒,带着帝王的震怒:
“朕之家事,朕之私谊,何时轮到你在外肆意宣扬,妄加揣测,甚至散布流言,惹得满城风雨。”
“此等行径,离间君臣,诽谤近侍,窥探宫闱,哪一桩,哪一件,不是罪该万死?”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这话一听就能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了,卫林纶彻底慌了,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涕泪横流,
“是微臣湖涂,是微臣猪油蒙了心!”
他可真是祸从口出!
不过,卫林纶自从加官进爵之后,也确实是春风得意,一时之间也忘了一些本分了。
看着卫林纶这副狼狈求饶的模样,顾文匪眼中的厉色稍缓,但冷意未退。他直起身,负手而立:
“念在你终究是有功之臣,朕,不会杀你。”
卫林纶闻言,刚松了半口气。
却听顾文匪继续道,语气残酷:
“朕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你去,将在这中京城内,所有传播佞幸之言的不敬之徒,都给朕一一揪出来,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若是办得好,朕便饶你这次。若是办不好……”
顾文匪冷哼一声,未尽之语中的杀意,让卫林纶瞬间如坠冰窟。
“臣、臣领旨!谢陛下不杀之恩!臣定当竭尽全力,肃清流言,绝不负陛下所托!”
卫林纶几乎是咬牙喊出这句话,生怕晚说一秒,自己就要被拖出去人头落地了。
当时在中都军营,顾文匪也是这样杀人来以儆效尤的。
“滚吧。”顾文匪道。
“是、是!”
卫林纶连滚爬爬,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御书房的,背后的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顾文匪方才那番话在他脑中反复炸响——原来自己私下那些牢骚,陛下竟一清二楚!更可怕的是,陛下对那阉人的维护竟到了如此地步。
而后,卫林纶不敢怠慢,回到府中立即调动麾下兵马,以“肃清不轨言论”为由,在京城展开了一场雷厉风行的清查。
不过三日,便有十余名官员因“妄议朝政、诽谤近臣”被革职查办,更有数十名散布流言的市井之徒被杖责示众。
一时间,京城上下噤若寒蝉,再无人敢非议司礼监掌印半句。
而卫林纶也因此背上些怨声载道,在同僚当中也背了心狠手辣的骂名。
消息很快传到朝权耳中。
这日傍晚,朝权照例前往侍奉。
他垂眸为顾文匪更衣时,忽然轻声开口:“陛下何要如此大动干戈?”
顾文匪挑眉,故作不解:“爱卿指的是?”
“卫将军之事。”
朝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指尖在系衣带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那些流言,奴婢从未放在心上。”
“有些话,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顾文匪转身,抬手抚上朝权消瘦的脸颊,“你若是真不在意,为何偏偏又瘦了。”
朝权抿唇,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
当晚的夜宵,朝权破天荒地多用了几口,顾文匪看在眼里,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寝殿内,烛火被刻意拨得昏暗,只余下床边一盏宫灯,散发着朦胧温暖的光晕。
顾文匪将朝权轻轻放在宽大的龙床之上,自己也随之躺下,侧身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指尖温柔地拂过那苍白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右眼下方那颗殷红的泪痣上。
君王俯身,在那颗泪痣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了然与纵容的语气,低声道:
“朝权,你可以跟朕玩一些心机,无伤大雅的小把戏,未尝不可。”
闻言,朝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顾文匪继续说着,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卫林纶此人,虽有些战功,但性情粗直,头脑简单。”
“以你提督东厂之权,若真想对付他,自有千百种方法让他悄无声息地闭嘴,那些流言又何至于传得如此夸张。”
他的指尖轻轻描绘着朝权精致的眉眼轮廓:
“现在想来,你恐怕只是想借此,探一探朕的心意,看看朕究竟会如何处置。”
这番直白的话语,让朝权猛地愣住,抬起一双狐狸眼,眼中充满了被看穿心思的惊愕与一丝慌乱。
下一刻,朝权忽然主动仰起头,直接用自己微凉的唇堵住了顾文匪的嘴,试图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这个吻,不像是在索求温存,更像是一种慌不择路的逃避,一种害怕听到更多、害怕面对真相的脆弱。
“……?”
顾文匪被朝权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了然于心。
他任由朝权亲吻了片刻,然后才稍稍后退,用手轻轻捏住了朝权精致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不容他再逃避。
“既然你想看朕的心,”
顾文匪的目光深邃而专注,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朕,给你看就是。何必用这般迂回的方式,又何须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他的指尖摩挲着朝权尖削的下颌,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心疼,“都饿瘦了,抱着都硌手。”
朝权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又想用那套恭顺的套话来掩饰内心的波澜:“奴婢惶恐。”
“朕不要你惶恐。”
顾文匪打断他,
“朕要你把朕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听进去,记在心里。”
顿了顿,顾文匪组织着语言,仿佛在陈述一个深思熟虑后的重大决策:
“朕登临大宝,执掌江山,自以为天下在握,美人在怀,人生至此,已无遗憾。但近来细细思量,总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
朝权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轻声问道:“陛下缺何物?”
顾文匪看着他,缓缓道:“缺一个太子。”
下一秒,朝权脸上那副惯常的、柔媚顺从的表情几乎在瞬间凝固,虽然唇角依旧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那双狐狸眼里,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意,连带着声音都冷了几分:
“陛下这是准备立后了吗?”
他问得直接,语气平静,却暗藏汹涌。
真要开始讲这件事了,顾文匪反而慢悠悠起来,存了心要逗弄朝权,想看他会是何反应,于是故意模棱两可地反问:
“如果是呢?”
朝权闻言,唇角那抹假笑反而加深了,眼中杀意顿现,神色很深,声音却依旧轻柔诡异:
“那么奴婢恭喜陛下。中宫有主,国本有继,实乃天下之福。”
“你啊。”
顾文匪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眼神却恨不得杀人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亲昵地刮了刮他的鼻梁,
“真是会昧着心说话。”
他凑近,在那双眼睛上印下一个轻吻,语气带着纵容的调侃:
“你的眼神,就好像立刻要杀了朕一样。”
朝权猛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外露的情绪强行压下,声音闷闷的:“奴婢不敢。”
“朕知道你敢。”
顾文匪一点一点地亲吻着他的眉心、鼻梁,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安抚一只竖起尖刺的猫,
“现在,朕就告诉你,朕真正的心意。”
他捧住朝权的脸,迫使对方睁开眼,与自己对视,目光坦诚而郑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朝权,你听好了。”
“朕,既然已经有了你,就不打算立后了,也不打算再纳任何妃嫔,广开后宫。”
“至于太子之事……”
他语气平稳,显然早已深思熟虑,“朕会从宗室亲族之中,挑选一个品行端正、天资聪颖的苗子,过继到朕的名下,悉心教养,未来继承这万里江山。”
此言一出,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朝权彻底怔住了,那双狐狸眼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以及茫然。
他呆呆地望着顾文匪,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顾文匪看着朝权这副罕见的、全然失神的模样,心中最后那点因他先前算计而产生的不快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怜惜与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低下头,再次吻上那微张的、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唇,这一次,温柔而缠绵。
“现在,”
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顾文匪低声呢喃:“你可看清朕的心了?”
朝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角那颗泪痣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陛下……”
好一会,朝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破碎得不成调子,极度的颤抖。
顾文匪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低笑道:“如此可满意了。”
朝权像是被这句话烫伤了,他忽然伸手紧紧攥住顾文匪的衣襟,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那陛下可知,”
朝权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若他日陛下反悔,奴婢会做出什么事来?”
顾文匪迎上他眼中翻涌的暗潮,不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加纵容:“君无戏言。”
朝权忽然撑起身子,在顾文匪惊讶的目光中,从枕下取出一个精巧的檀木匣子。
打开来看,里面竟是那朵早已干枯的红色山茶花,被小心地用丝绢包裹着,花瓣虽然失了水分,颜色却依旧浓烈。
“这是?”顾文匪怔住了。
“陛下送的花,”
朝权垂眸,指尖轻抚过干枯的花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奴婢一直收着。”
顾文匪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原来能征服朝权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不是什么权势地位,而是这样简单却珍贵的心意。
“傻。”
他将朝权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等大事定下来,朕命人将御花园都种上山茶,让你日日都能看见。”
朝权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不要那么多。”
“那要什么?”顾文匪问。
“只要陛下记得,”
朝权抬起头,眼中闪着柔软的水光,
“偶尔摘一朵送给奴婢就好。”
顾文匪望着他眼中久违的灵动,终于看到了那日马车中惊鸿一瞥的真切欢欣。
他忽然觉得,确实是值得的。
“好。”顾文匪答应了。
窗外月色渐沉,寝殿内烛火昏黄。
这深宫重重,前路漫漫,但只要有怀中人在侧,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
史载:武德帝顾文匪,在位三十有三载,文治武功,堪称一代明主。然其终生未立后妃,空置六宫,唯信重司礼监掌印太监朝权,恩宠无双,乃至赐其免跪、乘舆、策马入宫等殊荣,引朝野非议,然帝皆置若罔闻。
武德三十三年冬,司礼监掌印、提督东厂太监朝权,因旧疾复发,病逝于宫中,年五十五。
帝大恸,罢朝三日,亲临其丧,以亲王礼制下葬,谥号“忠敏”,哀荣至极。
下葬那日,殿外风雪呜咽,仿佛也在为这位权倾朝野却又一生系于帝王一身的大太监送行。
那朵干枯的山茶花,被顾文匪亲手放入朝权之棺椁,陪伴长眠。
山茶虽槁,赤心未凋。
自那日后,顾文匪便肉眼可见地冷寂下去。
不过月余,他便在一次早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呕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龙袍前襟。
太医署束手无策,言陛下此乃心病,忧思过重,药石无灵。
病榻之上,顾文匪意识昏沉间,再次看到了那颗悬浮的琉璃心。
赤色光芒依旧,内里鎏金光晕流转,却似乎比记忆中明亮了些许,似乎是得到了真心的补给,所以能量更足了。
“你可有何愿?”琉璃心的声音响起。
顾文匪看着它,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愿朕与朝权有来生之姻缘,相伴白头,不论富贵与否,不论身份几何。”
琉璃心沉默了片刻,光芒微微闪烁,最终,那机械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应道:“好。”
话音落下,琉璃心光芒尽敛,悄然消散在虚空之中,彻底离开了。
从梦中醒来之后,顾文匪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躺在冰冷的龙榻上。
方才种种,恍然一梦。
梦中那“好”字,言犹在耳。他侧过头,看着身侧空荡荡的锦褥,那里无朝权身影,只觉得一片刺骨的冰凉。
顾文匪缓缓闭上眼,一滴浊泪自眼角滑落,没入鬓间斑白的发丝。
真是,君王落泪,心伤至极。
三日后,帝顾文匪驾崩,遗诏,与朝权合葬。
太子顾朝,乃顾文匪早年从宗室中择选的品行端正之子,与朝权一起多年悉心教养。
而后太子继位,改国号安康。
后世史书对顾文匪评价颇高,赞其勤政爱民,开创盛世,唯对其终身不立后、不纳妃,且盛宠宦官朝权一事,众说纷纭,成为一桩千古谜题。
无人知晓,在那幽深的帝陵之中,并肩长眠的两位主角,曾许下来生之约。
只待某一世,风雪之中,山茶花前,与命定之人,再续前缘。
42、第1章·亚父
第42章 第1章·亚父 “亚父的味道原来是这样……
这是一个只有男性的王朝——大衍。
阴阳在此地化作天乾、地坤与中庸三者, 维系着王朝的生生不息。
在这里,天乾和地坤有着每月如期而至的“信期”,俗称为“发热期”。
天乾可标记地坤, 而地坤之身,亦能孕育子嗣,延续血脉。
今年,姬政十九岁。
这个年纪, 在历代大衍天子中堪称稚嫩,可他眉宇间已寻不见半分少年人的彷徨。
时光如梭,早已将那个在田埂间玩泥巴的乡村孩童,雕琢成了深宫中龙章凤姿的年轻帝王。
十年前, 他那出身草莽的父亲一朝揭竿, 黄袍加身,烽火尽头,便是九五至尊。
姬政的人生也随之天翻地覆,从田埂到宫阙, 真真是应了那句“鸡犬升天”。
先帝驾崩得早,临终前,将年幼的太子与这偌大江山,一并托付给了大将军陆猖。
遗诏言犹在耳,命太子尊陆猖为“亚父”, 倚仗其赫赫军威, 震慑朝堂内外那些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
然而, 姬政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乐意。
陆猖。
呵, 亚父。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陆大将军?
他是地坤之身,却不困于深闺, 反而抛头露面,驰骋沙场,不习刺绣,偏偏舞刀弄枪,一双执笔批阅公文的手,亦能挽强弓、驭烈马。
更重要的是,陆猖掌大衍百万雄兵,虎符在握,权倾朝野。
不知道为什么,姬政总觉得陆猖看不起自己。
姬政时常在心里暗骂:你陆猖究竟凭什么看不起我?
就算是陆猖再怎么能征会战,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是他姬政!是天子!陆猖见了他,不照样要跪拜行礼,口称万岁吗?
可这个“亚父”,实在是管得太宽了。
从批阅奏章的疏漏,到帝王言行举止的失当,从朝廷政策的利弊,到宫中用度的奢俭……陆猖的手,仿佛无处不在。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姬政亲政路上最巨大的一道阴影,提醒着如今天子,谁才是这龙椅背后,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十九岁生辰这天,姬政觉得,他再也受不了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他觉得厌烦的局面,他要让陆猖彻底地、完全地臣服。
不知不觉间,一个又馊又坏的主意,在姬政脑海中逐渐成形,非常的大胆——他要趁陆猖的信期,趁虚而入,强行标记陆猖。
姬政要的,就是撕碎陆猖那层永远冷静自持的外壳。
更何况,姬政本身也很好奇,那样坚毅的大将军,真的狼狈起来到底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般骚动,再也无法扑灭。
今夜,夜幕低垂,皇城深处,殿内灯火通明。
这里是姬政平日读书休憩之所,今夜却布置成了一处私宴场地。
白天,百官已在正殿为天子贺过寿辰,喧嚣过后,此刻终于是清净了。
姬政以商议北疆军务为名,独独请来了正巧在信期的陆猖。
每逢信期,大将军陆猖都会请那么一两天的事假,并不上朝,只是待在府里。
而今天偏偏是姬政的生辰宴,陆猖的信期本来就来得不稳定,这么多年来,这次就恰巧碰上了。
天子生辰,陆猖这个亚父若是不出席,这面上也太说不过去了,所以,陆猖今日偏偏就来了。
这是天赐良机。
给了姬政可乘之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宫人们已被屏退,紫檀木的食案上,珍馐美馔陈列有序,酒香氤氲。
姬政准备的极为充分。
他亲手斟满了酒杯。
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玉夜光杯,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不同的是,他自己的杯沿洁净如玉,而对面的那一只,杯沿内侧早已涂上了一层无色无味的药粉。
此药药性极烈,据那献药的西域胡商所言,只需一点点,便能迷倒一头健壮的耕牛,又带了一点催情的功效,只要等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再烈、再倔的牛也能得手。
“啧。”
姬政单手撑着下巴,等的有点无聊了。
他身穿明黄色的常服龙袍,虽不如朝服庄重,却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十九岁的青年天子,恰似一柄初露锋芒的宝剑,既有继承自父亲的勃勃野心,又有在宫廷中浸淫多年养出的桀骜心机。
他端坐于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时而扫向殿门外沉沉的夜色,时而落在对面那只动了手脚的酒杯上。
殿内熏香袅袅,是陆猖平日惯用的松香。
姬政特意吩咐点上的。
很多小细节往往决定着成败,姬政要让陆猖在此处感到放松,卸下心防。
更漏声慢,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殿外传来了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姬政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一下坐姿,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而自然,甚至刻意牵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迎向那即将踏入殿门的身影。
他的猎物,他的“亚父”,终于来了。
宫灯将陆猖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大将军肩宽腿长,因为圣恩而被允许腰间佩剑。
穿着一身近乎标志性的玄色正式朝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铁簪束起,全无半分地坤应有的柔媚,只有属于武将的利落与属于权臣的威严。
他面容轮廓深邃,肤色因常年戎马生涯而呈蜜色,一双凤眼微挑,眸光沉静如古井寒潭。
此刻因信期的影响,陆猖眼尾似乎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绯红,却并未减其锐气,反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矛盾的艳色。
陆猖步入殿内,步履未见虚浮,但姬政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那股原本凛冽逼人的气息,似乎比平日收敛了几分,甚至隐隐透出疲惫。
还好,信期的影响,终究是存在的。
“臣,陆猖,参见陛下。”
陆猖走到宴席前,依礼躬身,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亚父快快请起。”
姬政起身,亲自上前虚扶了一下,笑容恰到好处地热情,
“今日是朕的私宴,亚父不必多礼。白日里喧嚣,未能与亚父静坐详谈,故特设此小宴,亚父辛苦。”
陆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姬政的脸,随后落在满桌酒菜上,最后,极快地扫了一眼那两只白玉酒杯。
“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他淡淡道,
“不知陛下深夜召见,所议北疆军情为何?”
“诶,亚父何必心急。”
姬政引他入座,自己亦回到主位,执起自己那杯酒,
“国事虽重,亦需张弛有度。今日是朕生辰,亚父便当是陪朕小酌几杯,稍后再议不迟。”
他举起酒杯,向陆猖示意,目光诚恳,带着晚辈对尊长应有的敬意,天子礼贤下士也不过如此了,实在是表演得天衣无缝:
“来,亚父,朕先敬一杯。这些年来,辅佐朝政,亚父实在是辛苦了。”
烛火跳跃,映照着两只相同的酒杯,殿内,酒香弥漫,暗流涌动。
陆猖的视线在那杯酒上停留了一瞬,姬政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
然而,陆猖只是沉默了片刻,便伸出了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稳稳地端起了那只白玉杯。
“陛下言重了,”
陆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信期应有的波动,
“那些不过是微臣分内之事。”
说着就把酒杯缓缓举起,向着唇边靠近。
姬政紧紧盯着他的动作,他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马脚,但是实际上,姬政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乱跳的声音,期待着那药性能尽快发作,期待着看到这位永远屹立不倒的“亚父”,狼狈不堪的模样。
陆猖举杯,指尖狠压在白玉杯壁上,微微发白,露了一点内心的波动。
“咕噜。”
他喉结动了两下,仰头饮尽。
姬政不自觉地磨了磨虎牙。
那蜜色的、滚动的喉结让他想起草原上猎食时看到的雄狮,让姬政忍不住想要咬上去,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犬齿,那里正隐隐发痒,所以姬政也喝了一杯酒,稍微润了润嗓子。
“亚父爽快。”
姬政又抿了一口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
“说起来,如今已入秋,北疆的粮草与军饷,确实该提上日程了。边关苦寒,将士们若是缺衣少食,怕是难熬冬天。”
“陛下思虑周全。”
陆猖低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军中多以烈酒热身,陆猖何尝不知酒中有异?
那细微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的瞬间,他就明白了。
下了药的酒,味道就是不一样的,口感也是不一样的。
烛光在陆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狡兔死,走狗烹。
这个道理,陆猖早在十年前跪在金殿上接过托孤重任时,就已经预料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躲在先帝身后、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孩子。
那时姬政才九岁,就已经会拽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要学最厉害的武功。
后来陆猖手把手教他拉弓射箭,教他排兵布阵,教他帝王心术。
看着少年一天天长大,从需要仰头看陆猖,到如今已经能与陆猖平视。
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今夕是何年啊。
“亚父再饮一杯?”姬政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陆猖默然斟满酒杯,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寒意。
一杯接一杯,他喝得又快又急,仿佛想要用这酒洗去什么,或是想要快点结束这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亚父!”
姬政突然伸手按住他还要倒酒的手,“酒多伤身,小酌怡情便好。”
君王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陆猖垂眸看着那只养尊处优、却已经初显帝王力量的手,忽然很想问一句:
陛下,您可还记得,第一次拉弓时,是臣握着您的手,教您如何瞄准的吗?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陆猖曾手把手教姬政如何拉满弓弦,如何在万军之中保持镇定,如何恩威并施驾驭群臣,如何在必要时刻毫不犹豫地夺敌性命。
那些传授的帝王心术,那些手刃敌人时的狠绝果敢,如今这一条条、一道道,竟都被用在了陆猖自己身上。
“……”
陆猖沉默不语,那双狭长的凤眸深深望向姬政,眼底翻涌着千言万语。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在他指导下第一次拉开重弓的少年,那时姬政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如今这双手却已经能稳稳布下这样的局。
最终,万般思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着烛火在空气中轻轻消散。
姬政敏锐地捕捉到了陆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想到接下来要对这位亚父做的事,他难得生出一丝怜悯,放柔了声音问道:
“亚父可是有什么心事?若是愿意说与朕听,朕定当为亚父分忧解难。”
陆猖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他生来就不是柔美的长相,这一笑非但没有地坤常有的妩媚,反而透着武将特有的英武之气。
“微臣谢陛下体恤。”
陆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比往常低沉了几分,
“不过是些琐事罢了,不值一提。”
都说人除生死无大事,可是现在看来,原来生死之事,也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琐事。
陆猖心里苦笑。
一瞬间,姬政眼底掠过一丝暗芒,他缓缓伸出手,一点一点覆上陆猖紧握的拳头。
年轻天子的指尖温热,与陆猖因为从外头赶来所以显得冰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年来,亚父为朕、为这江山,实在是辛苦了。”姬政笑着说。
陆猖微微一怔。
在他恪守的礼法里,十几岁就必须要有性别意识了,更别说,君臣之间怎么能有这般亲近的举动。
陆猖正要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却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重重撞在食案上。
“唔!”
杯盏翻倒,醇香的酒液在案上蔓延开来,浸湿了陆猖那玄色的衣袖。
突然反应过来之后,陆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这分明不是毒药发作的症状,那杯中之物,究竟是什么?
姬政见状,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抬手掩住唇角,却掩不住眼底得逞的笑意,肩膀因压抑的笑声而忍不住颤动。
烛光在天子年轻的脸上跳跃,映出几分近乎天真的残忍。
“陆猖啊陆猖……”
年轻天子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得意,“你也有今天。”
陆猖伏在案上,浑身使不上一丝力气。
酒液顺着桌沿滴落,在地面绽开深色的花。
陆猖艰难地抬眼看着姬政,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凤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光。
“陛下……”他声音低哑,“这是什么药?”
姬政起身,慢悠悠的、不紧不慢的踱步到他身旁,明黄的衣摆扫过满地狼藉。
他俯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陆猖后颈的腺体,感受到身下人猛地一颤。
“亚父觉得呢?”
姬政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您教过朕,对付猛虎,要么一击毙命,要么……”他的指尖在腺体上轻轻打转,“让它再也张不开利爪。”
陆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
“您教朕的,擒贼先擒王。”
姬政的手指顺着脊椎缓缓下滑,“可朕觉得,让您心甘情愿臣服,才更有意思。”
陆猖咬紧牙关,感受到体内逐渐升腾的异样热度。
这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信期都要猛烈,像是要把他的理智都烧灼殆尽。
他身上没什么力气,却还在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陛下,”陆猖艰难地开口,“怎能如此……”
姬政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陆猖耳畔:
“因为亚父总是太清醒,太克制。朕其实真心想看看,您失控的模样。”
他伸手解开陆猖束发的簪,如墨的青丝顿时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英挺的面容平添了几分脆弱。
姬政的手指穿行在发间,语气突然认真:
“亚父,您知道吗?每次您站在朕面前,朕都能闻到您身上的气味。那么冷,那么远,就像顽固不化的梅山。”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陆猖可怜的腺体上:
“朕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样做最有意思。”
陆猖浑身颤抖,药效和信期的双重作用下,他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崩溃。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太子,那般的天真。如今,这孩子已经长成了会对他亮出獠牙的狼。
“政儿……”恍惚间,他唤出了这个许久未用的称呼。
姬政的动作顿住了。
片刻寂静后,他忽然低笑出声:“很好,亚父终于不再称朕‘陛下’了。”
君王的手指加重力道,梅花的气息在空气中骤然浓烈起来,像是被惊起的浪涛。
“呃!”
陆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是,”
姬政的声音陡然转冷,“亚父现在才想起打亲情牌,是不是太晚了?”
下一秒,姬政一把将人从桌案上拉起,迫使陆猖与他对视。
只见陆猖那双凤眸已经彻底蒙上了水雾,却仍固执地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亚父教过朕,一击必杀。”
姬政笑了笑,在陆猖耳边一字一句说道:
“这药性很猛,亚父已然逃不了了,今夜,朕要亲自为亚父刻上标记。”
一瞬间,或许是感受到了天乾的拥抱,梅花冷香自陆猖颈后丝丝缕缕地逸散开来,那清冽中带着苦涩的芬芳。
姬政深深吸气,近乎痴迷地将鼻尖贴近那片滚烫的皮肤,一遍又一遍地嗅着。
“亚父的味道原来是这样的。”
姬政低声喟叹,温热的气息拂过陆猖的腺体,
“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冷得刺骨,却又艳得诱人。”
陆猖绝望地闭上双眼,长睫剧烈颤抖。
他一生戎马,从未想过会被人如此对待,更不曾想这个人会是他一手带大的天子。
故而陆猖偏过头去,不忍再看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姬政低笑一声,伸手将人扶起。
陆猖身量极高,常年习武的身躯结实沉重,此刻却只能无力地倚靠在年轻帝王的肩头。
姬政半扶半抱地将他带至窗边的小榻,这平日用来小憩的卧榻对陆猖而言实在显得局促,他躺在其上,一双长腿几乎无处安放。
姬政却不以为意,只是慢条斯理地在榻边坐下,好整以暇地注视着身下人逐渐被情潮吞噬的模样。
他像一只耐心的猎豹,等待着猎物在药效中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呃……”
陆猖的额发已被汗水浸湿,紧贴在饱满的额角。
那原本冷峻的面容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浓郁的梅香几乎盈满了整个空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煎熬。
即便到了这般境地,陆猖仍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从齿缝间挤出:
“陛下……若是想要地坤,这天下……多的是温顺可人的……何必要如此折辱于臣……”
姬政闻言,竟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快意,几分讥讽:
“亚父此言差矣。”
他俯下身,指尖轻轻描摹着陆猖紧绷的下颌线条,
“朕实在是缺个房中之术的老师,不如亚父在这件事上,也好好的教导一下朕,也不枉您亚父的称呼了。”
陆猖浑身一颤,终是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不再言语。
姬政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不再压抑自己的信香,那霸道浓烈的龙涎香开始缓缓释放,如无形的网,朝着榻上之人笼罩而去。
这香气醇厚,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一寸寸地侵蚀着那冷肃的梅香。
“呃——”
陆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本能地寻求着自我保护,身上几乎湿了一片,热汗不住。
那般强健的身躯在热潮的攻击下微微发抖,脖子上几乎青筋暴起。
看着真是可怜,却也很有意思。
姬政静静欣赏着这一幕,心底涌起一股满足。
将这样坚毅的强者逼至绝境,看着他坚不可摧的意志一点点崩塌,实在是这世上最有趣的事情。
他伸手,轻轻抚过陆猖汗湿的鬓角,声音低沉而危险:
“亚父,您教过朕,朕是天子,这天下都是朕的。”
“所以,更何况是一个地坤呢。”
他的指尖顺着脖颈缓缓下滑,停在陆猖滚动的喉结上,
“亚父教的,朕一向学得很好。”
43、第2章·标记
第43章 第2章·标记 “从今往后,亚父便是朕……
姬政凝视着榻上蜷缩成一团的陆猖, 往日里严肃的亚父,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凤眸此刻蒙上了水雾,一丝不苟束起的墨发凌乱地铺散在锦枕上, 汗湿的几缕贴在蜜色、饱满的额角与脸颊边。
这位曾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此刻竞像一只受伤的猛兽,在信期与药力的双重夹击下微微颤抖,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景象极大地取悦了年轻帝王心底那隐秘的掌控欲。
姬□□下身, 带着几乎是霸道的力道,将陆猖蜷缩的身体一点点,掰开,展平。
随后, 姬政整个人的重量便压了上去, 侧脸紧紧贴靠在那片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隔着被汗水浸湿的厚重朝服,依然能感受到底下紧实饱满的胸肌轮廓,以及那如擂鼓般狂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姬政的耳膜上,仿佛是他胜利的战鼓。
而反观陆猖浑身瘫软, 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欠奉,只能任由少年天子如同幼兽归巢般趴伏在自己身上。
汗水浸透了他的里衣,更深的潮湿则来自身体里。
单单用痛苦已经不能形容了。
他像一块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的寒冰,在融化与凝固的边缘痛苦挣扎。
“陛下……”
破碎的音节从陆猖被自己死死咬的唇间挤出,带着最后一丝徒劳的劝告:“不可…此举实乃·…逆人伦……”
闻言, 姬政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达到陆猖身上。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将下巴尖儿不轻不重地抵在陆猖的心口。
“亚父现在倒想起人伦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还记得,小时候觉得怕,就缩在亚父怀里发抖。那时亚父就是这样抱着朕, 哄朕入睡的。亚父的胸膛,就和以前一样宽阔结实。”
姬政的话语将陆猖瞬间拉回到数年前的雨夜,惊雷。
那个虽然害怕却依旧倔强地抿着唇的小太子,以及自己那双沾满血腥、却不得不笨拙地轻拍孩童后背的手。
“可自从朕行了成人礼,亚父就再不肯这样亲近朕了。”
姬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旋即又转为冰冷的锋刃,
“总是隔着君臣之礼,隔着三步之遥。口称陛下,眼含审视。可真是叫朕心寒,又如何能不防备亚父呢?”
“亚父不要怪朕,分明是亚父自找的。”
陆猖想要反驳,想说那是君臣本分是规矩体统。
可汹涌的信期热猛地席卷上来,将他的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从几乎凸起肿胀的可怜后颈蔓延开,那梅香不再受控,变得愈发浓郁、幽深,仿佛雪夜寒梅在极致绽放后散发出的幽香。
这香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进姬政的鼻腔。
姬政忍不住深深吸气,他本就饮了酒,此刻被这梅香与陆猖罕见的脆弱模样一激,脑子也有些晕眩起来,仿佛漂浮在一片云端。
“亚父身上·……实在好闻。”
姬政像喃喃自语,鼻尖无意识地蹭着陆猖颈侧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奔流的、滚烫的血液,
“平日里倒是看不出来亚父当真是个地坤,但现在,朕是实打实的感受到了,亚父身上倒是还挺香的,也就这点像个地坤了。”
这亲昵的、带着明显亵玩意味的举动和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陆猖濒临崩溃的神经。
一股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羞耻感压住了陆猖,几乎要把他压入五指山,把他的罪证定在普天之下。
姬政……
……怎么能是姬政呢!
姬政是陆猖一手抚养长大的储君,是他耗尽心血辅佐登基的帝王,是他发誓要用生命去效忠的天子!
他们之间,怎可滋生如此不堪的关系?
……大逆不道!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陆猖的心上,就像可悲的罪犯受最严重的烙刑一样。
与其活着承受这奇耻大辱,不如以死明志,至少,还能保全最后一点为人臣、为人“亚父”的体面,不让姬政背上逼且奸了辅国重臣的万世骂名!
绝望之下,狠厉之气自陆猖眼底升起。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猛地咬向自己的舌头。
——居然是想要咬舌自尽,以死明志。
然而,一直紧密关注着他一举一动的姬政,早已察觉到陆猖神色的剧变和下颌肌肉瞬间的紧绷。
想死?
那也得看姬政同不同意。
电光火石之间,姬政右手如电伸出,拇指与食指精准地扣住陆猖的两颊,猛地用力向下一掐。
“咔哒”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那总是吐出谏言与训导的关节被迫脱臼。
陆猖的闷哼被扭曲成破碎的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鬓发。
“呃!”
陆猖的下领关节应声脱白,剧痛袭来。
使得他闷哼一声,原本蓄力的咬合动作瞬间瓦解。
口水无法自控地顺着无法闭合的嘴角滑落,与他脸上的汗水和屈辱的泪水混在一起。
“唔……唔唔……”
那双总是深沉如渊的凤眸,此刻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陆猖连最后捍卫尊严的权利,都被姬政无情地剥夺了。
“这下安静了。”
姬政低笑,指尖抚过陆猖那无法合拢的唇瓣,
“亚父这张嘴,训了朕十年。如今总算能好好听朕说话了。”
他俯身,以一种近乎玩弄的姿态吻上那失去血色的唇。
这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侵占,是少年帝王积压十年的叛逆。
姬政尝到血的味道,不知是被姬政撕咬的,还是陆猖自己咬破的。
陆猖的瞳孔剧烈收缩,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凤眸此刻写满了震惊与痛楚。
他想反抗,却连合拢牙关都做不到;想推开身上的人,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任由那霸道的信香如烈火般烧灼他的理智,任由年轻帝王的唇齿在他口中肆虐。
姬政的吻从粗暴渐渐转为探索,他像是蛰伏太久了,终于能够开始细细品尝。
一只手仍牢牢扣着陆猖的下颌,另一只手却拂开陆猖额前汗湿的发丝。
“疼吗?”
姬政稍稍退开,拇指擦过陆猖嘴角的血迹,
“可亚父当年教朕骑射,从马上摔下来,朕哭一声都要被您训斥娇气。”
其实当年,姬政的生母在难产时就已经死了,后来年幼的时候又丧父,之后的时光,陆猖既扮演了他父亲的角色,又扮演了他母亲的角色。
但是无疑,陆猖是非常严厉的,君王的教导岂能容一点差错。
所以姬政心里不平,他心里面有很多的怨气。
他说着,又凑上去轻吻那颤抖的眼睑。
陆猖闭上眼,长睫扫过对方的唇瓣,带着湿意。
“您总说帝王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姬政的唇游移到耳际,声音低沉,
“朕做到了。”
下一秒,他的信香如浪潮般涌向那毫无防备的腺体。
“……滚、唔!”
陆猖浑身剧颤,脱臼的下颌让他连痛呼都无法完整发出,只能在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濒死的野兽。
姬政凝视着身下人痛苦的神情,突然笑了一下。
因为……这个曾经教导他、约束他、让他又敬又畏的人,此刻正因姬政而颤抖。
这双曾经严厉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此刻正因他而蒙上水雾。
所以姬政心底那点扭曲的满足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擦去陆猖嘴角的湿痕,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对待所有物般的好整以暇。
“亚父,”
姬政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
“朕费了这么大力气,可不是为了得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陆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那蜜色的肌肤,
“您教过朕,为君者,需有海纳百川之胸襟,也需有·……摧折之手段。”
陆猖的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反驳,又像是哀求。
他试图别开脸,却被姬政牢牢扣住。
姬□□身,鼻尖几乎贴上陆猖的:
“就算是亚父不说,朕知道亚父在想什么。您必然在怨朕忘恩负义,怨朕折辱师长,怨朕狼子野心。”
“可是,朕可不是什么君子,朕就是那样一个小人。”
“只可惜这么多年来,亚父都未曾看破。”
下一秒,姬政的指尖划过陆猖汗湿的鬓角,凝视着这双曾让他又敬又畏的凤眸。
此刻,这双眼眸因痛楚而失焦,却仍固执地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真是跟顽石一样,又倔又不肯化。
十年来积压的怨气在这一刻翻涌而上。
姬政其实也是被陆猖温柔对待过的。
当年乱军之中,姬政父亲起义,敌军俘获姬政,是陆猖单枪匹马杀进来,救走了姬政。
那时姬政冻得嘴唇发紫,是陆猖脱下大氅将他裹住,那人的后背宽阔温暖,梅花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从那之后,姬政就记住了陆猖。
可那样的温柔,不知从何时起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永远不够好的课业,永远达不到的标准。
在他最需要认可的年纪,陆猖给他的教导并不温柔。
“亚父总是这样……”
姬政的手指轻轻抚过陆猖脱臼的下颌,
“对朕严苛得像个仇人,偶尔施舍一点温情,又让朕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隐忍般的怨怼。
所以这些年,姬政学会了伪装。
在朝堂上恭敬地称陆猖“亚父”,在奏折里虚心采纳陆猖的建议,甚至在众人面前做足了尊师重道的姿态。
可心底那头叛逆的野兽,早已磨利了爪牙。
“您知道朕最恨什么吗?”
姬□□身,在陆猖耳边低语,“朕最恨为人所困。您既然要做权臣困扰朕,朕就要折辱您。”
他的指尖顺着脖颈滑到陆猖颤抖的腺体,感受着那里不正常的灼热。
龙涎香的信香如蛛网般细细密密地将猎物缠绕。
姬政的唇边泛起一丝冷笑,“真是不知今后,亚父的礼义廉耻还能剩下几分。”
他要陆猖在他面前溃不成军,要这个永远正确的人也尝一尝失败的滋味。
姬政就是要陆猖知道,那个需要仰视他的孩子,早已长成了能将他拽下高座的狼。
龙涎香的信香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如海啸般淹没了苦苦支撑的梅香。
陆猖的瞳孔骤然收缩,最后一丝理智在排山倒海的信潮中彻底崩断。
从此刻开始,再难回头。
……
——
被标记的感觉,是足以将灵魂都撕裂的疼痛。
陆猖虽然是地坤,虽然整日在军营中与无数天乾将士为伍,但他从未与任何人有过超出同袍之谊的接触,更遑论谈情说爱。
原因有二。
其一,他确实忙到无暇他顾。从接过先帝托孤重任的那一天起,他的生命就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献给边关的烽火狼烟,另一半献给宫闱深处的少年帝王。
整顿军务、抵御外侮、教导太子、平衡朝堂……这些事填满了陆猖的生命,让陆猖连喘息都显得奢侈,又如何能分神去想那些风花雪月?
其二,便是他的模样,从来不在常规天乾的审美范畴之内。
世间的天乾,大多偏爱那些柔美温顺的地坤。最好眉眼含情,身段风流,能依偎在怀中轻声软语,如同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莬丝花。
而陆猖呢?
他有着蜜般的肤色,是边关风沙与烈日共同打造而成的钢筋铁骨,他的身形高挑挺拔,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是长年累月舞刀弄枪淬炼出的体魄,至于……他的面容更是与“柔美”二字毫不沾边,五官深邃凌厉,眉宇间自带沙场染就的肃杀之气,一双凤眸看人时,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这样的陆猖,站在一群将领之中毫无违和,甚至比多数天乾更具压迫感。
怎么会有天乾,会对他这样的武将产生标记的欲望呢?
这无异于想要去征服一座陡峭嶙峋的火山,尚未靠近,便已被那凛冽的悍意与险峻的棱角逼退。
所以,陆猖自己也从未想过,被标记这件事,会与他的人生产生任何交集。
他早已将自己的命运与王朝的兴衰、与帝王的成长捆绑在一起,个人的情愫与归属,在他看来,是早已被舍弃的、微不足道的东西。
然而,命运偏偏就对他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
这件陆猖从未设想之事,就在这个充斥着龙涎香的夜晚,发生了。
施加于他的人,正是他倾注了十年心血,亲手抚养、教导长大的少年天子——姬政。
当姬政的虎牙狠狠刺破陆猖后颈那片最为脆弱、也最为可怜的皮肤时,陆猖的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年轻的帝王似乎毫无怜惜之意,尖利的齿尖穿透皮肉,几乎要撕碎那薄薄皮层下剧烈搏动着的、滚烫的腺体。
强大的、属于天乾的信香,如同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汹涌的岩浆,通过被撕裂的伤口,蛮横地、不容抗拒地强行注入他的身体,灼烧着他的血脉,侵蚀着他的神经。
那是龙涎香,是姬政的信香,此刻却化作了最残酷的刑罚。
是非常非常疼的。
下颚被复位时疼,腺体被标记也是疼的。
腺体被强行咬破的痛苦,远超世间任何酷刑。
无数地坤在承受标记的瞬间,会因这极致的痛苦而崩溃尖叫,甚至昏厥过去。
可陆猖硬是死死咬住了牙关,将那已涌至喉间的痛呼,又一点点、混着血沫咽了回去。
“呃……”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雨水般不断渗出,瞬间浸透了他散落的墨发和里衣。
哪怕是这样钢筋铁骨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因为练武而形成的肌肉,都因对抗这灭顶的疼痛而紧绷到了极致,指关节因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而泛出青白色。
但陆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他忍着身上信期被药物催熟、如同万蚁噬骨般的燥热与空虚,忍着那霸道龙涎香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强行与他的信香融合时带来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又重组的剧痛。
更忍着……心中那片坚守了数十年,却在今夜轰然倒塌、碎成齑粉的信念与尊严的疼痛。
痛楚,不仅仅是生理上的。
当姬政的齿尖深埋于他的腺体,当那陌生的、充满侵略性的信香如同瘟疫般在陆猖体内疯狂蔓延,与他的梅香死死纠缠、强行融合时,陆猖感到一种比□□疼痛更甚千百倍的凌迟。
那其实更像是精神上的暴行,是对陆猖整个前半生的人生信条的彻底否定。
他一生恪守臣节,忠君爱国,将礼义廉耻刻入骨血。
他教导姬政为君之道,教姬政仁德,教他克制,教姬政如何成为一个明君。
可如今,他却被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用最不堪的方式,打下了专属的烙印。
这让陆猖过往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心血,都变成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
姬政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含着发泄般的狠戾与征服欲。
他似乎就是要用这种疼痛,来磨平陆猖所有的棱角,折断他所有的羽翼,让他清晰地记住,谁才是主宰,谁才是拥有绝对权力的那个人。
陆猖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被汗水与不知何时溢出的生理性泪水濡湿,黏连在一起,微微颤动着。
他不再去看姬政,仿佛只要不看,就能将自己从这令人绝望的现实之中剥离出去一丝一毫。
他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痛楚海洋中浮沉。
时而是腺体被撕裂的尖锐疼痛占据上风,时而是信期被彻底引爆后,那汹涌情潮带来的、令人耻辱的,时而又是脑海中不受控制闪现的过往碎片——姬政幼时依赖地牵着他衣角的小手,少年时在演武场上被他训斥后倔强抿紧的唇,以及如今,那双充满了野心、怨怼与欲望的、深不见底的帝王之眸。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陆猖牢牢困缚其中,不得解脱。
时间,就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
姬政在完成标记后,并未立刻离开。他就那样停留在陆猖体内,齿尖仍嵌在腺体之中,信香持续不断地注入,仿佛要将这标记的过程烙印得更深些。
许久,姬政才缓缓退出,舌尖轻轻舔舐过那不断渗出鲜血与信香混合液的伤口,引得陆猖又是一阵无法自抑的剧烈颤抖。
哪怕是再坚毅的身体,被标记之后也会进入虚弱期和依赖期。
陆猖瘫软在凌乱的锦褥间,浑身湿透,气息奄奄。
但陆猖依旧沉默着。
除了压抑到极处的、破碎的喘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姬政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些许无趣,又或许是标记完成后带来的餍足感让他暂时失去了继续折磨的兴趣。
他暂且翻身躺到一侧,将浑身僵直、如同濒死天鹅般蜷缩的陆猖揽入怀中,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
“从今往后,亚父便是朕的地坤了。”
年轻帝王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
“亚父以后都得听朕的。”
陆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将所有情绪深深掩藏在那一方黑暗之后。
这一夜,对于陆猖来说格外漫长。
因为后来姬政又兴起了,又翻来覆去弄了好几次。
身体的疼痛,信期的煎熬,被标记后与天乾强行建立起的、无法斩断的深刻链接所带来的异物感与心理上的巨大冲击……所有这些,都在一刻不停地折磨着陆猖。
陆猖就这样清醒地承受着这一切,感受着身后之人逐渐平稳的呼吸,感受着窗外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一点点透出熹微的晨光。
硬生生地,一声不吭地,直接挨到了天明。
当第一缕微弱的曙光透过窗棂,映在陆猖苍白如纸、汗湿未干的脸颊上时,那双向来执掌乾坤、稳定如山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看着外面的天光,看了好一会儿,陆猖似乎累极了,就这样被姬政抱着,微微蜷缩起来,也睡着了。
44、第3章·醒来
第44章 第3章·醒来 “穿好衣物!”……
翌日清晨。
天光初透。
姬政在一片温暖中醒来, 龙涎香与冷梅气息在空气中缠绵交织,他的手好像摸到了一片很软的肌肉。
睁眼一看,他贴着陆猖的后背, 手放在人家身上,姬政的目光落在身前仍在沉睡的陆猖身上。
晨光勾勒着陆猖深邃的轮廓,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面容,因虚弱和沉睡显得柔和了些许, 难得的柔和,居然是在陆猖昏睡的时候才能看到。
姬政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陆猖的后颈——那里,一个清晰的、带着血痂的牙印,赫然烙印在原本光滑的蜜色皮肤上, 如同土地上被猛兽践踏过的痕迹, 宣告着绝对的占有。
一下子想起昨天发生什么了,姬政伸出手指,带着属于胜利者的神情,轻轻抚过那道牙印。
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烫, 腺体肿胀,标记带来的影响尚未消退。
陆猖睡得极沉,被强行标记后,身体会陷入一种自我保护般的虚弱期,以适应信香的强行入侵与身体的巨大消耗。
对于姬政的触碰, 他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微弱的、略显急促的呼吸显示着他并非安然无恙, 整个人都在发烫, 都是标记后的反应。
这全然的、毫无防备的脆弱取悦了年轻帝王。
姬□□/身,在那齿印上落下一个近乎温柔的轻吻。
“好好歇着,亚父。”姬政低语。
今日可是有早朝的。
没有再管陆猖, 姬政掀开床帐,起身下榻,又重新把床帐放下。
外面的侍人很快就听到声音,鱼贯而入,轻手轻脚的进来了,服侍姬政洗漱穿衣。
这些侍从都很有眼色,不敢往床帐后面看一眼。
君王天威,又岂能多看。
明黄色的龙袍加身,将姬政衬得愈发英挺,那双昨夜还充满侵略性的眼眸,此刻已恢复了帝王的清明与锐利。
——
早朝。
姬政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前所未有的舒畅。
这是他亲政以来,第一次,金銮殿上不再有那道如山岳般的身影矗立在一旁。
没有陆猖。
没有那双时刻审视、带着无声压力的凤眸。没有那总是适时响起、或劝阻或建议的沉稳声音。
没有那个即便不言不语,也仿佛在提醒他的亚父。
宽阔的龙椅,此刻坐上去,似乎才真正感受到了属于帝王的、毫无掣肘的重量。
朝臣们的奏报,他可以直接决断,无需再用眼角余光去观察陆猖的神色;他提出的政令,少了那道总是需要他多费口舌去说服、甚至偶尔会驳回他提议的阻力。
权力的滋味,如同最醇的美酒,让他微微醺然。
姬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万里江山,是真的尽在掌握。
然而,这份畅快并未持续太久。
陆猖虽不在朝堂,但他的影响,却如同殿内盘龙柱投下的阴影,无处不在。
很快,姬政便察觉到了那看似顺服的朝堂之下,涌动的暗流。
当议及北疆防务调整时,兵部侍郎,也是曾在陆猖麾下效力多年的将领,出列躬身,语气恭敬,措辞却极为严谨:
“陛下,边境布防乃多年心血,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以为,还需从长计议,待陆将军……”
“是啊,老臣附议。”
“臣附议。”
姬政冷笑。
这群人,他们不像陆猖那样直接、强硬,但言语间的谨慎、质疑,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潜台词,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刺穿着姬政刚刚膨胀起来的权威。
真是麻烦。
姬政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视着下方那些低垂的头颅,却仿佛能看到他们心中那座名为“陆猖”的巍峨丰碑。
姬政是皇帝不假,可他的意志,从来不能直接到达下面。
他厌恶这种感觉。
厌恶这些将领、臣子,依旧活在陆猖的阴影之下,对他这个真正的帝王指手画脚,无形地制约着他的皇权。
一场标记,能征服一个人的身体,似乎却远未能征服那盘根错节的势力与人心。
年轻的帝王微微眯起了眼睛,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看来,他要走的亲政之路,要彻底拔除的“亚父”影响,远比想象中,更加漫长,也更加需要……不择手段。
下了早朝,姬政带着一身未散的愠怒回到寝殿。
内侍悄无声息地推开殿门,浓郁的梅香夹杂着信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
姬政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龙榻——陆猖竟仍沉睡着。
这实在稀奇。
在姬政小时候的记忆里,他曾经在陆猖身边学习过一段时间,陆猖永远是那个最早起身的人。
天光未亮,陆猖要么已在演武场练枪,要么已在书房批阅军报,那双凤眸总是清明锐利,不见半分慵懒。
像这般日上三竿仍陷在锦被之中的景象,姬政从未见过。
姬政放轻脚步走近。
沉睡中的陆猖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墨色长发铺散在明黄枕席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然而,即便在睡梦之中,他那两道剑眉依旧紧紧蹙起,仿佛在承受着什么痛苦,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透露出身体深处的不适与抗拒。
姬政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片刻。
这种将雄鹰禁锢于方寸之间的掌控感,稍稍冲散了些早朝上的不快。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榻上的人眼睫微颤,倏然睁开了眼睛。
陆猖醒了。
那双凤眸初时还有些迷蒙,但在触及姬政身影的瞬间,立刻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只是深处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空茫。
“……”
陆猖看着姬政,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一夜之间,天地倾覆,他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这位他亲手带大、如今却对他做出如此行径的帝王。
姬政见他醒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重新坐回床边:
“亚父如今是龙床也睡过了,”他语气轻慢,带着戏谑,“朕总归是体贴亚父‘辛苦’的。”
他将“辛苦”二字咬得极重,意有所指。
“不过,”姬政话锋一转,“以后亚父就不必如此辛苦了。北境……”
他本欲顺势说出让陆猖返回北境,远离中枢的决定,将这枚最碍眼的棋子驱逐出京。
然而,“北境”二字刚刚出口,一股毫无预兆的剧痛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痛楚来得极其猛烈,简直比酷刑还像是酷刑,让姬政瞬间呼吸一滞,脸色骤变。
姬政心下骇然,强撑着不信邪,试图压下这诡异的感觉,再次开口:“北境正适合……呃!”
话音未落,更尖锐的痛楚排山倒海般袭来,比刚才更甚数倍!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穿透他的胸膛,死死捏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要将其碾碎一般。
“咳咳……”
再也支撑不住,姬政闷哼一声,猛地用手死死捂住心口,额头上瞬间渗出密集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依旧感觉窒息。
“陛下!”陆猖见状,脸色大变。
什么屈辱,什么君臣隔阂,什么身体的不适与疼痛,都不重要了,十年朝夕相处、亦父亦师的责任与担忧瞬间压倒了一切。
陆猖几乎是从榻上飞速而起,也顾不得浑身酸痛与标记后的虚弱,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年轻帝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与颤抖: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姬政疼得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却仍能清晰地看到陆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急切与担忧。
这让他心头莫名火起,只觉得无比丢脸——方才还在言语折辱对方,转眼却在自己想要惩戒的对象面前,露出如此狼狈脆弱的一面。
“滚……”
姬政想开口喝令陆猖不必管他,想挥手推开这碍事的怀抱。
可陆猖已经猛地抬头,朝着殿外嘶声喊道,那声音竟带着一丝破碎的沙哑:“快传御医!!”
姬政伸出的手都还没有抓到对方,就直接晕了过去,剧烈的疼痛彻底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姬政最后看到的,是陆猖那张写满惊惧与苍白的脸,以及那双紧紧扶住他的、骨节分明的手。
瞬间,姬政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意识在虚无中沉浮,方才心口的剧痛余波未散,在胸腔内涌动,真是一阵又一阵的心疼。
正当姬政试图想要挣扎的时候,眼前忽然亮起一点柔和却坚定的光芒。
定睛看去,只见半空中悬浮着一颗剔透无瑕的琉璃心。
那心魄赤红如跳跃的火焰,内里却流淌着璀璨的鎏金色泽。
它无声地搏动着,收缩,舒展,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晕,将周围弥漫的稀薄血雾映照得瑰丽而诡谲。
不知是妖物还是神物。
姬政怔住,以为是自己痛极生幻,仍在梦境之中。
他并未理会这奇异的物件,只是有些担心自己的身体:朕为何会突发心痛?莫非真染上了什么隐疾?
“姬政。”
下一秒,一个带着奇特机械质感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平静无波,却清晰无比。
姬政猛地抬头,帝王的威仪即使在幻境中也自然流露:“你是何人何物?胆敢直呼朕的名讳!”
“我是系统。”琉璃心回答,光芒稳定。
“系统?”姬政皱眉,这个词对他而言陌生而晦涩。
“是。因你思路不正,悖逆常伦,罔顾忠良,故我显现。”
琉璃心的声音毫无情绪,但是莫名带着一点吃瓜的意思。
姬政闻言,怒极反笑:“朕行事,轮得到你这等妖物来置喙?”
“非是置喙,乃是警示。”琉璃心依旧平稳,“勿要将忠臣良将,逼上绝路。”
“朕并非嗜杀之人,你这妖物休要血口喷人。”
姬政驳斥,他自认虽用了手段标记陆猖,却从未想过取其性命,贬黜北境也并非死路。
那琉璃心却不再与他争辩,周遭景象骤然变幻。
只见眼前浓雾弥漫,雾气迅速染上不祥的血红,翻涌滚动,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怆与冤屈。
待血色大雾缓缓散去,展现在姬政眼前的,竟是一片尸横遍野、残阳如血的战场!
烽烟滚滚,战旗倾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土气息。
被眼前的景象所惊,姬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战场中心那道熟悉的身影吸引——是陆猖!
此刻的陆猖,身披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残破铠甲,浑身浴血,如同困兽,仍在拼死搏杀。
他的长枪每一次挥出,依旧带着破空之声,挑落数名匈奴骑兵,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动作因伤势而迟滞,不知身上已经受了多少伤了。
最令人心寒的是,他身后那座巍峨的边城城门,竟紧紧关闭!
城楼之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人影,冷眼旁观着下方的死战。
“为什么……城门为何不开?”姬政皱眉询问。
仿佛是回应他的疑问,幻境中传来几声模糊却充满恶意的嗤笑:
“……大将军?呵,陛下早已厌弃了他……”
“……正是我等立功之时……”
“……死在这里,最好不过……”
背叛,赤裸裸的背叛!
陆猖不是战败,而是被自己人,被他誓死守护的王朝内部的蛀虫,联手暗算,断绝了所有生路。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穿透了陆猖的腿甲。
“呃!”
陆猖身形一个踉跄,包围他的匈奴骑兵抓住破绽,无数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
眼前的一切不知是真是假,抓也抓不住,碰也碰不着,姬政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杆曾教导他武艺、曾为他平定四海的亮银长枪,无力地脱手坠地。
万箭破空,瞬间将那道挺拔的身影扎成了刺猬!
在一片血色之中,陆猖慢慢抬头,望向那紧闭的城门,眼中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无边的震惊、悲愤与……最终化为死寂的绝望。
他重重倒下,身躯甚至未能落地,便被汹涌而上的匈奴战马铁蹄践踏而过……最终,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与破碎的甲胄。
一代帅将,居然落得如此,死无全尸的下场。
姬政瞪大了眼睛,浑身冰凉,连拳头都在颤抖。
那是陆猖?
那是那个无论面对何种困境都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陆猖?
那个他既敬畏又怨恨、刚刚才被他打下标记的亚父?
竟落得如此凄惨决绝的下场!万箭穿心,践踏成泥……
“呃——!”
下一秒,心口那熟悉的、甚至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剧痛再次袭来,痛得姬政几乎窒息。
琉璃心那机械的声音适时响起,冰冷地解说着这残酷的幻象:
“自古人心叵测,嫉贤妒能者众。陆猖此等忠臣良将,功高震主,刚正不阿,易招小人嫉恨。”
“你若将他贬黜,便是给了那些小人最好的信号与机会。他们不会等你明确下令,自会‘体察圣意’,为你‘分忧’。”
“你方才,是否正欲将陆猖贬往北境?”琉璃心问道。
姬政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
是,他刚才正是此意!他只想夺其权,挫其锋,将陆猖赶出视线,却从未想过……会间接将陆猖推入如此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又如何!”姬政强自争辩,声音却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权势独断,朝堂只知有亚父而不知有朕!难道朕不该收回权柄吗?!”
“北境军中,亦不乏你的心腹,或渴望向你邀功之人。”
琉璃心一针见血,
“权力的可怕之处,在于下属会时刻揣摩上意。一旦他们认定你厌弃陆猖,自会有人‘替君分忧’,用最彻底的方式——死亡,来向你证明他们的‘忠诚’与‘价值’。”
“谁敢!”姬政怒吼,帝王的威严在恐惧的催化下显得有些色厉内荏,“朕看谁敢这么做!”
“是谁动手,并不重要。”
琉璃心的语气带着洞悉世事的悲悯,
“不是张三,便是李四,纵然没有王五,亦会有赵六。”
“只要土壤适宜,恶念自会滋生。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或一群人,为了前程,为了私利,亦或是为了讨好你,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葬送这国之柱石。”
幻境中的血色愈发浓重,那滩血肉与那双不瞑的眼,深深烙印在姬政的脑海之中。
琉璃心悬浮于血雾之中,鎏金光泽流转不息,那机械的声音穿透姬政的心,清晰地问道:
“你知道自己为何会心痛吗?”
姬政已疼得蜷缩起身子,额间冷汗涔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痛楚不似刀剑外伤,却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琉璃心并未期待他的回答,径直说了下去,字句如冰锥,凿开他试图掩藏的内心:
“你这心痛,非关病痛,无非是良心在痛罢了。”
“恩将仇报,狼子野心,说的便是你了。”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姬政的意识深处。
姬政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强忍着剧痛,从牙缝里挤出辩驳:
“自古……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仁不当政!朕身为一国之君,集权于手,肃清权臣……又有何错?!”
琉璃心的光芒微微闪烁,仿佛在无声地叹息: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并非嗜杀之人,可你放任猜忌,纵容权术,将忠良逼至绝境。这与亲手执刀滥杀,又有何本质区别?”
“姬政,你扪心自问,是想做一个励精图治的明君,还是一个众叛亲离的暴君?”
“暴君”二字,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姬政心上,让他的心更难受了,真是比酷刑还像是酷刑。
姬政眼前仿佛闪过史书上那些亡国之君的斑斑劣迹,难道自己……竟也在不知不觉间,踏上了那条道路?
“我今日显现,并非为指责于你。”
琉璃心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更显深沉,
“只是要提醒你,这世间万物,生死不可逆反。人一旦死了,便是魂飞魄散,肉身成泥,永远不会再活过来。”
“届时,纵使你拥有万里江山,无上权柄,也只能独坐龙庭,只怕是万里江山,溃于蚁穴。”
话音落下,姬政只觉得心口那撕裂般的痛楚达到了顶点,眼前猩红的血雾骤然浓稠如实质,翻涌着将他吞没。
那颗悬浮的的琉璃心,在血雾中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一阵失重感袭来。
“嗬!“
姬政自那片血色的混沌中挣脱,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额上沁满冷汗。
心口的剧痛已然消退,但幻境中陆猖被万箭穿心、铁蹄践踏的画面,仍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太医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担忧的老脸。
“陛下!您终于醒了!”老太医见他睁眼,长舒一口气,连忙凑近,“您方才突发厥症,心脉紊乱……”
姬政却无心理会太医的絮叨,目光急急掠过他,投向床榻边——只见陆猖已将明黄龙榻让了出来,正静立在一旁。
他显然起得仓促,仅随意披了件玄色外袍,墨发未束,松散地垂落肩头,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蜜色胸膛。
那难堪的面色与颈后隐约可见的、属于姬政的标记,在光下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姬政心头。
这模样……成何体统!
尤其是在刚刚经历过那样一场警示之后,看到陆猖这般……这般不设防甚至堪称狼狈的姿态,更让他心烦意乱,仿佛自己的所有物被旁人窥见了去。
一瞬间,姬政气急,也顾不得身体尚虚,狠狠瞪了陆猖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迁怒、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一丝连姬政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欲。
正欲上前仔细诊脉的太医被陛下挥开,太医也莫名其妙,僵在原地,捻着胡须的手都忘了放下,讷讷道:
“陛下……?”
“可需要微臣再探一探脉象?”
姬政却不耐烦地挥开太医试图探向他手腕的手,捂着似乎仍残留着隐痛的胸口,目光死死锁在陆猖身上,声音因虚弱而微哑,命令道:“穿好衣物!”
这四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
姬政盯着陆猖松散的外袍,只觉得那随意披覆的布料比全然赤裸更显刺眼。
陆猖闻言,微微一怔,那双因担忧而紧蹙的凤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沉默地、略显吃力地抬起手,默默地将散开的外袍襟口拢紧,系好了衣带。
寝殿内一时间只剩下姬政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太医看看面色不虞的陛下,又看看垂眸肃立的大将军,明智地选择了闭口不言,只在心中暗暗思忖:
这陛下醒来不问自身病情,先管大将军衣着……帝王心思,果真深似海。
45、第4章·入宫
第45章 第4章·入宫 “为江山社稷计,恳请陛……
待太医与宫侍尽数屏退, 寝殿内重归寂静。
姬政眯起眼睛,审视着垂首立于床前的陆猖,当真是天子垂眸:
“亚父, 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朕?”
他刻意停顿,似乎是在强调,“朕难道……不是亚父的天乾吗?”
“天乾”二字,他咬得极重, 如同在宣示理所当然、必然而然的所有权。
陆猖闻言,马上低下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随即,他没有任何犹豫, 不顾周身被标记后的酸痛与一夜煎熬的虚弱, 径直屈膝,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大礼。
额头触地,声音沉闷却清晰:
“陛下, 微臣卑陋之躯,绝非陛下良配。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广开后宫,选纳天下贤淑地坤,方是正道。”
这番话, 哪怕是再没有脾气的人, 也得出脾气来了。
下一秒, 姬政笑了笑:“是吗。”
一瞬间, 霸道浓烈的龙涎信香,猛地自姬政周身爆发出来,带着帝王的怒火与天乾的绝对威压, 狠狠朝着跪在地上的陆猖压迫而去!
“呃……”
陆猖闷哼一声,本就因为第一次被标记而特别虚弱的身体,在这突如其来的强大压迫下剧烈一颤,一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跪姿,单手猛地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看到陆猖这般强忍痛苦的模样,姬政心底突然觉得厌烦。
他猛地收敛了信香,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烦,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听到君王的命令,陆猖沉默地、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却依旧挺直着背脊,一步步退出了寝殿。
——
陆猖走出那重重宫门时,天已大亮。
宫门外,一道道焦急的身影带着几名亲兵已在此守候了一整夜。
为首之人是一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中庸男子,身着校尉轻甲,面容刚毅,正是陆猖的心腹下属越佐。
他一见到陆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急切:
“将军!您总算出来了!您……您没事吧?”
说着,他的目光迅速在陆猖苍白的面色上扫过,心猛地一沉。
“无事,无需担忧,先回府再说。”
陆猖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他示意了一下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便径直走去。
越校尉连忙示意兄弟们保持警戒,自己紧跟其后。
一进入相对私密的马车车厢,越佐那憋了一夜的愤懑就再也压制不住了。
他本性率直,肝胆相照,最是看不惯自家将军受委屈,此刻见陆猖如此狼狈模样,顿时气血上涌,愤愤不平地低吼道:
“将军!是不是陛下又为难您了?!您分明是国之柱石,对他姬氏江山忠心耿耿,立下汗马功劳,他怎能如此对待您!这……这分明是个昏君!”
“越佐!”陆猖猛地睁开眼,声音虽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慎言!”
越校尉被呵斥,悻悻地闭上了嘴,但脸上依旧满是不平之色,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压低声音继续道:
“将军,不是末将多嘴,这小皇帝实在是欺人太甚!您为他、为这大衍朝掏心掏肺,十年如一日,他却如此猜忌逼迫,简直是……简直是狼子野心,忘恩负义!实在可恨。”
“闭嘴!”陆猖横眉冷对。
越校尉最终还是不敢多言了。
其实当年,陆猖答应先帝扶持姬政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会有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
天家哪里又有温情呢?
陆猖重新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的种种,闪过姬政那双充满野心与欲望的眼睛……他只觉一阵强烈的眩晕与羞愧袭来。
先帝临终前的托付言犹在耳,而他却与先帝之子、他亲手抚养教导的学生,发生了如此悖逆伦常的关系。
他又有何颜面,于九泉之下见先帝?
陆猖抬起手,用力揉按着刺痛的眉心,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终是一言不发。
马车轱辘,碾过清晨寂静的街道,也碾过陆猖一片狼藉的心绪。
——
信期被强行标记,对地坤而言,随之而来的虚弱期与依赖期,好比是一场专属于地坤的酷刑。
身体本能地渴望着标记它的天乾的信香,渴望那份能平息内里灼烧与空虚的安抚,那是血脉深处的本能,非意志可以完全掌控。
哪怕是陆猖,也只能将自己禁足于将军府内,闭门不出,试图独自消化这枚由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帝王种下的恶果。
府内静得可怕。
大部分时间里,陆猖都不得不陷在信香紊乱引发的持续低热之中。
腺体里,龙涎香的气息早已消散,标记了之后,被强行建立又骤然抽离的感觉,如同被硬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留下空洞的、焦灼的疼痛。
冷淡的梅香在寝室内无助地弥漫、躁动,却得不到丝毫来自其天乾的回应与抚慰,反而因这缺失而愈发灼人。
一次又一次依赖期中,汗水浸透了陆猖的中衣,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实在是难言的煎熬。
陆猖抱病不朝第二日,消息传到了姬政耳中。
年轻的帝王听闻后,有几分掌控一切的快意,或许,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念。
毕竟是小时候就很依赖的亚父,哪怕之后渐行渐远,也依旧是有旧情在的。
将军府的下人自然无人敢阻拦天子,只能跪伏在地,眼睁睁看着那一抹明黄的身影径直走向内院寝室。
姬政停在紧闭的房门前,抬手,屈指,在门扉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去,刻意听起来温和:
“亚父,朕听闻您身体抱恙,实在忧心,特来探望。”
室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那沉默像是一种无声的抵抗,瞬间挑起了姬政骨子里的不悦。
他眼神微冷,挥了挥手,示意随行的所有宫侍侍卫尽数退至院外,严守住入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待周遭清净,姬政后退半步,竟是抬起脚,猛地踹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砰——!”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弹开,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室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却紊乱的梅香,夹杂着病热的潮气。
姬政的目光瞬间便锁定了床榻之上。
只见昏暗的光线之间,陆猖半倚在床头,身上只着一件被汗水浸得半透的雪白中衣,衣襟因辗转难安而微微散乱,露出其下一小片蜜色的、紧实胸膛的肌肤。
墨色的长发未束,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与被褥之上,衬得那张因发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潮的脸愈发憔悴。
“陛下……”
陆猖闭着眼,剑眉紧蹙,呼吸急促而沉重,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濒临极限的、颓败而又惊心动魄的痛苦。
一看眼前的景象,让姬政站在门口,逆着光,一时竟忘了言语。
标记所带来的影响,从来不是单向的。
正如地坤会因标记而产生依赖与渴求,天乾同样会受其牵动,生出强烈的占有欲与守护本能。
此刻,姬政清晰地感受到,犬齿根部传来一阵阵难耐的痒意,如同幼兽磨牙般,渴望咬住什么柔软、饱满、脆弱的东西来平息这份躁动。
而姬政的目光,死死粘在床榻间那具微微颤抖的身躯上。
空气中弥漫的、因缺乏安抚而焦灼不安的梅香,于姬政而言不再是警告,而是成了最诱人的催化剂。
这种味道对他来说是完全开放的,在向他叫嚣:
这是你的地坤,是打上了你烙印的所有物,他正因你的缺席而痛苦,也理应由你来安抚。
“亚父。”
姬政抬步,跨过被他踹开的门槛,一步步向内走去。
靴底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在这寂静得只剩下压抑喘息的空间里,如同敲打在陆猖紧绷的神经上。
陆猖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因高热而有些模糊,但他仍能辨认出那抹越来越近的、带着强烈侵略感的明黄身影。
他试图凝聚起一丝力气,齿关紧咬,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拒绝:
“陛下……臣抱病在身……仪容不整……实在……实在不宜面圣……”
闻言,姬政并没有止步,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行至床前,非但没有因陆猖的病弱而产生丝毫怜惜,反而俯下身,单膝抵在床沿,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蹲下,与半倚在床头的陆猖平视。
下一刻,他伸出手,非常用力的,捏住了陆猖线条硬朗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不宜面圣?”
姬政挑眉,眼底翻涌着暗沉的光,“见都已经见到了,还说不宜面圣吗。”
话音未落,姬政已低头,狠狠地压取了那双因发热而异常干燥、却依旧紧抿的唇。
“唔……!”
陆猖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想要抬手推开这放肆的侵犯。
然而,被标记后虚弱无力的身体,以及那随着姬政靠近而愈发浓郁、如同一张无形大网般将他牢牢笼罩的龙涎信香,双重作用下,竟瓦解了陆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与抵抗意志。
那霸道的龙涎香信香,对于此刻正处于依赖期的陆猖而言,既是折磨,也是致命的诱惑。
如同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骤然遇到清泉,身体的本能贪婪地汲取着这能缓解他痛苦的源泉。
陆猖推拒的大手无力地垂下,紧绷的身体在年轻的帝王的强势的禁锢与信香的蛊惑下,一点点软了下来。
紧闭的牙关在对方舌头的撬动下,终究是失守了。
睁着眼,陆猖只能望着近在咫尺的、年轻帝王那带着得意与势在必得神情的脸,而陆猖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有屈辱,有愤怒,有悲凉,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沉沦前的迷离。
陆猖居然,就这样默许了这个带着惩罚与占有意味的、不容拒绝的吻。
唇齿交缠间,那霸道的气息几乎要将陆猖的理智彻底淹没。
然而,当姬政的动作越发肆意,竟用齿尖重重碾过他的下唇,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时,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在两人唇间弥漫开来。
姬政看起来霸道,其实也不会接吻,直接把陆猖的嘴给咬破了。
可是,这突如其来的疼痛与血腥气的刺激,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将陆猖从那份被信香蛊惑的迷离中惊醒。
他在做什么?
他竟然在这个年轻帝王怀中,几乎要沉沦下去?
陆猖反应过来之后,咬牙一把就推开了姬政。
姬政被推得向后踉跄了一下,却并未动怒。
他坐稳身形,看着陆猖因喘息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唇上格外刺眼的一抹鲜红,非但没有收敛,眼底的兴味反而更浓。他像是看到了猎物最后、也是最有趣的挣扎。
年轻的帝王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亲昵。
他非但没有因被推开而退却,反而再次上前,不容拒绝地拉起陆猖那只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然后将那只带着薄茧、属于武将的手,贴在了自己温热的侧脸上。
微微偏头,姬政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仰视着靠在床头喘息未定的陆猖,眼神都要拉出丝来:
“亚父……不会真的生朕的气了吧?”
这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软,可其中蕴含的强势与试探,却比直接的命令更让人心头发寒。
陆猖闭了闭眼,强行压□□内翻腾的情火,声音因方才的亲吻和此刻的情绪而愈发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微臣……不敢。”
“那就好。”
姬政仿佛就等着这句话,他握着陆猖的手并未松开,指尖甚至在那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说出的话却不再是询问,而是通知,
“朕实在是担心亚父的身体,这将军府缺医少药,下人伺候也不够精心。所以,想请亚父入宫小住一段时日,也好让朕亲自照料。”
亲自照料?说得冠冕堂皇。
陆猖看向姬政,那双凤眸中终于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了一丝讥诮。
他强撑着虚软的身体,一字一句地回道:
“陛下若欲囚禁微臣,直说便是。何必如此蜿蜒曲折,多此一举。”
姬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陆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那敏感的肌肤,声音带着蛊惑:
“亚父怎能如此揣测朕的用心良苦呢?”
顿了顿,他意有所指地感受着掌心下陆猖依旧偏高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
“况且,亚父此刻,难道不是正需要朕吗?”
需要。
是的,需要。
身体深处因标记而燃起的、对天乾信香的本能渴望,在姬政靠近的瞬间变得愈发汹涌,几乎要吞噬陆猖残存的意志。
陆猖沉默了。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辩驳,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的身体确实是需要对方的。
见状,姬政缓缓直起身,理了理自己微皱的龙袍,语气恢复了帝王的从容与笃定:
“既然亚父没有异议,那便收拾一下,随朕回宫吧。”
——
陆猖终究还是随姬政入了宫。
没有正式的旨意,没有公开的缘由,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便从自己的府邸,住进了帝王寝宫深处的偏殿。
这看似是恩宠,实则是昭然若揭的软禁与控制。
而姬政,自陆猖入宫后,心情显而易见地明媚了起来。
好似是猛兽将觊觎已久的猎物终于圈禁在自己领地之内的满足与松懈。
朝堂之上,姬政依旧手段威严,但回到这方私密的宫室,他眉宇间那份属于少年人的、甚至带着点稚气的得意,便难以掩饰地流露出来。
他尤其迷恋一项新的“乐趣”——屏退左右,然后毫无帝王形象地、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躺在陆猖的身上。
因为,姬政的侧脸,正好能贴合地枕在陆猖那宽阔而柔软的胸肌之上。
那里,不像龙枕那般冰冷坚硬,而是带着活人的温热与惊人的弹性,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耳畔能清晰地听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如同最安神的鼓点。
鼻息间,是陆猖身上那清冽的梅香,如今已被他的龙涎香丝丝缕缕地缠绕、浸透,形成一种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暧昧而私密的气息。
姬政会像一只餍足的猫科动物,在这种时候发出舒适的喟叹。
他用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陆猖散落在枕上的墨发,或是隔着衣料,感受那下面紧实肌理的轮廓。
“亚父这里,”
他曾含糊地低语,声音因贴着胸腔而带着共振,“好软。”
这里,是陆猖的心脏所在,也是曾经需要姬政仰望的、属于“亚父”的威严所在。
如今,却成了姬政休憩的软枕,被他全然压制,予取予求。
姬政享受着这种将强者驯服为私有物的快感,享受着这份绝对掌控下,汲取到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与柔软。
仿佛只有在这种肌肤相亲的贴近中,他才能确信,这座曾经高不可攀的山,是真的被他拥在了怀中,再也不会离开,也无法对他构成威胁。
而陆猖,对于这份过于亲昵乃至逾越的依赖,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
他僵着身体,目光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任由年轻的帝王在他身上寻求慰藉与掌控的实感。
只有那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峰,和那在姬政看不见的角度、悄然握紧又松开的拳,泄露了他内心远非平静的波澜。
好在时间是过得飞快的。
随着依赖期的结束,陆猖燥热的状态逐渐平息下来。
信香不再失控地躁动,高热退去,力量也一点点回归那具久经锤炼的躯体。
陆猖的目光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清明,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深潭般的冷寂。
这天,他整理好衣冠,以臣子觐见的规矩,求见姬政。
年轻的帝王正于御书房批阅奏章,听闻陆猖求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悦色。
这几日陆猖的温顺与沉默,让姬政很是受用。
所以姬政宣他进来,甚至难得地和颜悦色:“亚父身体可大好了?”
陆猖并未抬头,只是依礼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劳陛下挂心,微臣已无大碍。”
他顿了顿,继续道,
“北境边防,关乎国本,不可一日无人坐镇。臣既已康复,自当恪尽职守,恳请陛下允准,即日启程,返回北境。”
御书房内的空气,因他这番话,骤然凝固。
姬政脸上的那点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陆猖低垂的头顶。
“北境?”
姬政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朕记得,北境军务自有副将打理,何需亚父亲自前往?亚父身体初愈,理应在京中好生将养。”
他拒绝得干脆,甚至懒得找一个更圆滑的借口。
陆猖沉默了片刻,并未如姬政预料的那般坚持或争辩,而是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
“陛下,如今四海升平,然皇嗣乃国朝根基,不容有失。为江山社稷计,恳请陛下下旨选秀,广纳良家地坤,以充后宫,绵延皇嗣,安定民心。”
“选秀”二字,听起来可真是刺耳。
姬政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跳了一跳。
他豁然起身,胸膛因怒气而微微起伏,那双盯着陆猖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陆猖!”
姬政连亚父都不叫了,直呼其名,声音里充满了被冒犯的震怒与愤懑,
“你非要如此吗?!”
实话实说,姬政真的不能理解,陆猖明明刚刚才从他的床榻上离开,身体里还留着他的标记,转眼就能如此冷静地、像个真正的忠臣良将般,请他广纳后宫?
仿佛他们之间那场惊心动魄的纠缠,那深入骨髓的标记,在陆猖那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翻页、公事公办的意外。
陆猖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仿佛一座沉默的山,任由帝王的怒火如狂风暴雨般倾泻在自己身上,不为所动。
他说:
“朝中风言风语,已然如此程度,陛下难道真的要做一个昏君吗?”
46、第5章·朝事
第46章 第5章·朝事 他毕竟是陆猖亲自教出来……
“朝中风言风语?”
姬政冷眼,
“不如亚父亲自告诉朕,到底是些什么风言风语,竟能让亚父如此忧心忡忡, 不惜以‘昏君’相谏?”
陆猖垂眸立于殿中,玄色朝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肃穆。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眼,迎向姬政审视的目光, 声音平稳却坚定:
“陛下与臣子私混,寝居同处,行止失度。此等行径,有悖人伦, 非明君所为。”
他一字一顿, 清晰无比,“长此以往,恐损陛下圣誉,动摇国本。”
“有悖人伦?”
姬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 骤然冷笑出声。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一本接一本,狠狠地砸向陆猖面前光洁的金砖地面。
啪!啪!啪!
奏折散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亚父还以为现在是朕刚刚登基、需要你事事提点的时候吗?”
姬政的声音扬高, 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意,
“不如你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些奏折, 一本一本, 参上来的是谁?弹劾的是谁?说的都是你陆大将军拥兵自重、目无君上!”
雪白的纸页在陆猖脚边散开,墨色的字迹仿佛化作了无数指控的利箭。
陆猖看着散落一地的奏折,面色不变, 只是缓缓屈膝,跪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弹劾他的内容,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高踞上方的年轻帝王:
“陛下,边境八百里加急军报,匈奴主力正在猛攻骊国。”
“骊国与我国国土接壤,乃是重要屏障。若骊国被攻陷,匈奴铁蹄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我大衍北境门户。”
“届时,我朝将直面兵锋,局势危矣。唇亡齿寒,此乃千钧一发之际。”
他深吸一口气,以头触地,声音沉凝而恳切: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臣,陆猖,恳请陛下允准,即刻率兵出征,驰援骊国,以御外侮!”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姬政闻言,眼底的寒意却更盛。
他缓缓踱步至陆猖面前,俯视着跪伏在地的身影,语气带着的冰冷:
“原来亚父竟有如此好的手段。”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哪怕是被困于这深宫之中,该听到的消息,该知道的军情,真是一个也不少。”
闻言,陆猖下颌线绷紧,抿了抿唇,再次叩首:
“陛下,社稷为重。还请陛下以江山百姓为念,开恩准奏。”
然而,姬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并未被这番慷慨陈词所动。
“现在,”
姬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朕不想与亚父谈公事。军国大事,难道不该在百官齐聚的早朝之上,光明正大地奏报吗?”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疏离:
“亚父既然心心念念都是离开这皇宫,今日朕便成全你。公事既已说完,就请回吧。”
“至于选秀之事,”
“朕自有决断,还轮不到亚父来做主。”
陆猖跪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深深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臣,遵旨。”
——
陆猖一步步沉稳地退出了大殿。明烈的阳光透过殿门照在他身上,却仿佛驱不散那由内而外的沉寂。
与姬政预想的愤怒、不甘或失落不同,陆猖此刻的心,竟是出奇的平静。
经历了长达数日的依赖期,经历了身体与意志在欲望和理智之间的反复撕扯,那场来势汹汹的发热与渴望,如同烈火燎原,将过往的某些执念与伪装也一并烧成了灰烬。
当风暴止息,露出的是一片清晰而冷静的内心图景。
陆猖其实很早就知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姬政,就是君王胚子。
从他手把手教那个孩子拉开第一把重弓时,从那个孩子即便摔得满身是泥也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时,从他在那双尚且稚嫩的眼睛里看到远超年龄的野心与聪慧时……陆猖就知道,他亲手教导的这个小陛下,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天子。
弄权弄势,驾驭群臣,平衡朝野,这本就是世间最复杂、也最危险的事情。
陆猖深知这一点,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想站在姬政身边,从旁辅佐,为他披荆斩棘,为他挡住明枪暗箭,将他锻炼成真正的、合格的帝王。
他需要严厉,需要苛刻,需要磨去少年人不应有的天真与软弱。
可他又时常忍不住心软,会在姬政因他的严苛而流露出委屈时,心头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涩。
这份师、臣、乃至隐约掺杂了类似父辈情感的心,始终复杂难言。
可看着如今……当年的小陛下,已经成长为了真正的当今天子,威严,深沉,手段凌厉,甚至对他亮出了獠牙。
陆猖在完成托孤使命的释然之余,心底深处,却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茫然。
他忽然想起,就在前几天,姬政还像小时候那般,卸下所有帝王威仪,如同依赖巢穴的幼兽,喜欢趴在他的胸口安睡。
那时,天子均匀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沉甸甸的重量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恋压在他身上。
那个时刻,尽管理智在疯狂地叫嚣着抗拒与不合礼法,但他的身体,他那被标记后本能渴求安抚的身体,却诚实地从中汲取到了难以言喻的安宁与隐秘的欢愉。
就是在那一瞬间,陆猖骤然意识到——姬政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孩子,而是一个强大的、充满侵略性与魅力的天乾。
或许,是因为那强制标记带来的生理影响,扭曲了陆猖的感知。
又或许,是别的原因……比如,在那漫长十年的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教导与陪伴中,某些早已悄然滋生的、却被陆猖始终压抑和忽略的情感,终于在标记的催化下,破土而出。
总之,陆猖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对他亲手带大的陛下,对他如今效忠的君王,确实……是有一点心动的。
在经历了那样极致的亲密与纠缠之后,在感受过对方霸道信香的全面覆盖与那片刻如同幻觉般的温存之后,要完全不动心,实在是一件很困难、很困难的事情。
那心动如同细小的火苗,在灰烬中闪烁,微弱,却无法忽视。
可是——
陆猖的脚步在宫廊下微微一顿,抬头望向被朱红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可是,
君臣有别。
这四个字,如同万丈深渊,横亘在他与姬政之间。
那是礼法,是纲常,也是陆猖无法逾越的天堑。
于是陆猖在几乎是妥协的放纵了几天之后,重新变回了那个沉稳、克制、一切以国事为重的大将军陆猖。
他回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深处,然后收回目光,挺直脊背,步履沉稳地向前走去。
将那份初萌便注定无果的心动牢牢锁回了心底最深处,不再示于人前。
陆猖只是一个臣子。
也,只能是一个臣子。
陆猖很早就为自己铺设好了结局——成为姬政帝王之路最坚实的那块踏脚石。
他熟读史册,深谙帝王心术。
一个君王若要真正立威,必须踏着权臣的尸骨;若要彻底笼络权力,也必须收割功高震主者的头颅。
而他陆猖,军权在握,声望卓著,正是最合适的那颗头颅。
他个人的生死,在江山社稷面前轻如尘埃。
若说尚存一丝私愿,那便是马革裹尸,战死疆场。这并非为了青史留名,而是源于陆猖深埋心底的执念——他是个地坤。
陆猖不适合当一个地坤。
寻常地坤相夫教子,他却披甲执锐。
当年陆家满门忠烈,没有倒在抵御外敌的沙场,反而被昏君按在刑场斩首。
血光冲天之际,他带着残部杀出重围,成了逃犯,投奔了起义的先帝。
陆猖亲眼见证山河破碎,也亲手辅佐新朝建立。这些年来,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可他对自己的存在始终怀着隐秘的厌恶。
世人的轻视和流言蜚语,他一路走来承受过太多。世人的畏惧和嫉妒的眼神,他一路走来也看过了太多。
后来,家族的冤屈、将士的期望、先帝的托付,这些东西全部都压在陆猖身上。
担子太重了,重得他时常觉得,或许唯有死亡才能真正卸下。
他从不考虑自己的未来,不在乎身体的伤痛。直到姬政强行闯入他的生命。
陆猖从未想过依附任何天乾。
可当这个人是姬政,初想觉得荒谬,细想却又理所当然——那孩子从小就是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性子。
他清楚姬政对他未必是爱,更像是少年帝王对权威的报复,对禁忌的新鲜感。
可陆猖依然选择了包容,如同过往十年那般,默默纵容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狼崽子。
就像此刻,他平静地走出宫门,将年轻帝王喜怒无常的占有欲也一并接纳。
宫道上的风卷起他的衣摆,这位曾让匈奴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微微仰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
其实陆猖已经很累了。
但是他不敢停下,他只能往前走,前方是生是死,他也不知道。
——
翌日,金銮殿上。
百官肃立,气氛凝重。
陆猖身着玄色朝服,立于武官队列之首,身形挺拔如松。
待内侍高唱“有本启奏,无事退朝”的话音刚落,他便一步跨出,手持玉笏,沉声禀奏:
“陛下,臣有本奏。匈奴大军压境,猛攻骊国。骊国与我朝唇齿相依,若骊国覆灭,匈奴必将长驱直入,威胁我北境安危。臣恳请陛下即刻发兵,驰援骊国,以固边防!”
他的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字字清晰。
完全就不像一个地坤。
高踞龙椅之上的姬政,面色却明显不豫。
自昨日陆猖离去后,他心绪难平,一夜辗转反侧,总觉得胸中堵着一股无名火,此刻见到陆猖这副全然公事公办、仿佛昨夜种种从未发生过的模样,心情更是极差。
姬政不搭话开口,下方文官队列中,便接连跨出数位大臣。
“陛下!臣弹劾陆猖!”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御史率先发难,声色俱厉,
“陆猖身为大将军,不思固守本国疆土,却一再主张劳师远征,援助他国!臣怀疑其与骊国暗中有所勾结,此乃通敌叛国之举!”
“臣附议!”
另一位侍郎紧随其后,“大将军此举,欲借此机会拥兵自重,其心可诛!”
一时间,数道指责的目光如同利箭,齐刷刷射向殿中孤身而立的陆猖。
陆猖眉头紧锁,胸中怒火升腾,但他强自压下,目光扫过那些弹劾他的大臣,最终落回姬政身上,声音愈发沉凝:
“陛下!诸位同僚!唇亡齿寒,乃是自古兵家至理!今日若坐视骊国被匈奴铁蹄踏平,明日我朝北境防线便将直接暴露在匈奴兵锋之下。”
“届时,战火必将蔓延至我边境州县,我大衍子民将生灵涂炭!且匈奴若占据骊国广袤疆土,实力大增,他日再想抵御,必将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他一番陈词,试图以利害关系说服众人。
然而,反对之声依旧汹涌。
户部尚书出列,面露难色:
“陛下,非是臣等不愿出兵。实在是国库空虚,前朝昏君挥霍无度,如今正值休养生息之际,粮草军饷筹措艰难,何以支撑一场远征?”
礼部官员亦持反对意见:
“陛下,我大衍乃天朝上国,岂可轻易为区区小国兴兵?此举有损国威,更恐令周边属国心生轻慢,觉得我朝可随意驱策!”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殿内一时嘈杂如同市集。
就在这僵持之际,武将队列中,一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咬牙站了出来。此人名为林述,曾是陆猖麾下偏将,亦算是受过陆猖点拨的半个学生。
他不敢直视陆猖,低着头,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启禀陛下。末将以为,陆将军所言,或许有失稳妥。我国力尚未完全恢复,贸然出兵,恐非良策。陆将军执意如此……难免令人心生疑虑……”
他虽未直言“叛徒”二字,但那弦外之音,已是再明显不过。
陆猖看向自己曾经信任、提携过的部下,眼里的表情有点冷。
朝堂之上,尔虞我诈,被背叛明明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现在还是会觉得悲凉。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姬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下方陆猖那瞬间苍白却又强自镇定的面色,看着那些文官武将或义愤填膺、或忧心忡忡、或落井下石的嘴脸,看着这为了“忠奸”、“利弊”吵作一团的景象。
昨日陆猖那句“昏君”犹在耳畔,今日便见这群臣攻讦国之柱石的场面。
忽然间,姬政竟觉得有些好笑。
他心中那股因失眠而起的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反而生出一丝荒诞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这朝堂,这众生相,真是比任何一台戏都要精彩。
殿内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将孤身立于殿中的陆猖,衬得如同怒海中的一叶孤舟,看似随时可能倾覆,那挺直的脊梁却始终不曾弯曲分毫。
金銮殿上的局势,远比表面看起来更为复杂。
朝堂之中,确实不乏陆猖一手提拔的将领与受过其恩惠的官员,这本该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然而,这些时日以来,年轻帝王姬政或明或暗的敲打,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许多人噤若寒蝉,不敢在此时轻易出头,引火烧身。
更何况,当年真正跟随陆猖从尸山血海中起义、打下这大衍江山的核心老将,如今早已凋零殆尽。
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寥寥数人,在见证了兔死狗烹的历史轮回与眼下这诡谲的朝局后,也大多萌生了退意,只求能功成身退,安稳余生。
他们看得分明:陆猖虽手握重兵,权倾朝野,骨子里却是最固执的忠君之臣,绝无二心。
可自古以来,这样的权臣,往往难得善终。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每个人都需为自己的家族与后路早做打算。这份清醒的认知,让他们在今日这场风暴中,选择了沉默。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
就在陆猖被群起攻讦,孤立无援之际,一道洪亮却带着粗豪之气的声音猛地炸响:
“放你爹的狗屁!”
只见武将队列中,越佐越校尉猛地跨出,他性子刚烈,早已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那几个弹劾陆猖的文官骂道:
“你们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懂个屁的军国大事!匈奴人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还在这里扯什么通敌叛国!陆将军在边关浴血奋战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
他言辞粗鄙,却带着一股战场上带来的悍勇之气,竟一时将那些文官镇住了片刻。
但很快,更恶毒的攻击接踵而至。
一位言官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厉声喝道:
“陛下!臣要弹劾陆猖更甚之罪!他身为地坤,却屡屡滞留宫禁,此乃猥亵君王,大逆不道!其心可诛!地坤本应安守内室,相夫教子,如今却位列朝堂,干涉国政,甚至意图蛊惑圣心,此乃霍乱朝纲之兆!实乃乱臣贼子!”
这一顶“猥亵君王”、“霍乱朝纲”的帽子扣下来,可谓狠毒至极,直接将陆猖置于礼法与伦常的对立面。
“你胡说八道!”越佐气得目眦欲裂,几乎要冲上去动手,“陆将军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你们这些小人,除了血口喷人还会什么!”
“越校尉!”另一位文官阴阳怪气道,“你如此维护陆猖,莫非与之同党?还是说,你也认同这地坤可以牝鸡司晨,凌驾于朝纲之上?”
“你……!”
朝堂之上,顿时变成了越佐与几名文官激烈对骂的战场,双方唇枪舌剑,污言秽语与引经据典齐飞,场面混乱不堪,完全忘了这里是金銮殿。
陆猖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指控,他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眼里非常的冷,不再去看那些争吵的人,而是将目光投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声音很稳,穿透了喧嚣:
“陛下。”
这一声,并不响亮。
但是,一直冷眼旁观、任由下方吵作一团的姬政,终于动了。
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如同在市井般争吵的臣子们,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够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所有的争吵声戛然而止,众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姬政缓缓笑了笑,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他居高临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如冰珠:
“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面红耳赤的臣子,
“若是谁的嗓门大,就算是有理,那你们倒不如去市井街头,与贩夫走卒一较高下,省得在这金銮殿上,烦扰朕心,贻笑大方。”
一瞬间,满殿死寂。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此刻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发一言。
越佐也喘着粗气,狠狠瞪了那几个文官一眼,不甘地退回了队列。
姬政看着瞬间安静下来的朝堂,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诮。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依旧挺直脊背跪在殿中的陆猖身上,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姬□□视着跪在殿中的陆猖。
玄色朝服衬得他肩背挺拔如松,纵使千夫所指,依然不改其志。
看着这一幕,姬政心头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又想笑又在意,但是又释然了。
他原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最看不清陆猖。
他原以为只有他最不懂陆猖。
可此刻,目睹满朝文武或出于私心、或困于偏见地对陆猖口诛笔伐,姬政骤然明悟:原来,他们也不懂你。
姬政的指尖在龙纹扶手上轻轻叩击心想,——这么一比,反倒是他更懂陆猖了。
他毕竟是陆猖亲自教出来的学生,怎么可能会连这都不懂陆猖呢。
这么多年走过来,姬政一直都在陆猖的阴影之下,他或许伪装的很好,但是他无法避免的就是会被陆猖所影响。
姬政当然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他身上同样也有陆猖的影子。
年轻的帝王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威严。
他声音朗朗:“传朕旨意。”
众臣心神一凛,愈发凝神倾听。
“骊国与我朝唇齿相依,匈奴猖獗,不可不防。着大将军陆猖,统帅北军十万,即日开拔,驰援骊国,平定边患!”
这道旨意瞬间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那些方才极力反对出兵的文官面露惊愕,却无人敢在此时出声反驳。
而为陆猖争辩的越佐等人,则是精神一振,眼中焕发出光彩。
陆猖深深叩首:
“臣,领旨谢恩。”
“必不负陛下重托。”
姬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此去关系重大,亚父与朕前去御书房议事。”
47、第6章·忆往
第47章 第6章·忆往 天家岂能容情。
朝会散去, 众臣心怀各异,躬身退出金銮殿。
姬政并未多看任何人一眼,只淡淡留下一句“亚父随朕来”, 便起身离去。
陆猖沉默地跟在之后,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了气氛更为凝滞的御书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与喧嚣。
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陆猖依礼, 在御案前数步之遥处,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垂首道:
“臣,必当竭尽全力, 不负陛下所托, 妥善处理骊国与北境边防事宜。”
他的声音平稳,称得上是规规矩矩,带着臣子应有的恭谨。
姬政却没有立刻叫他起身。
他绕过御案,步履从容地走到陆猖面前, 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那低垂的头颅,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亚父,”
姬政开口,声音比在朝堂上柔和了许多,却更添了几分亲昵与压迫,
“如今四下无人, 朕有些话, 想与亚父好好说一说。”
闻言, 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陆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没有接话。
姬政仿佛也不期待他的回应,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亚父确实是教了朕很多。为君之道,驭臣之术,排兵布阵……朕都铭记于心。”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朕以前,很想在亚父面前证明自己,证明亚父的心血没有白费,证明朕是个合格的储君,所以不断地装得很懂事,很听话。”
说着说着,姬政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冷意:
“可是,亚父并不只有朕这一个学生。”
完全没想到听到这样一番话,陆猖猛地抬起头,撞进姬政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中,那里面翻涌着他熟悉又陌生的情绪——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从以前到现在。
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好像没怎么变过。
姬政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与其永远做亚父的学生,仰望着亚父的教诲,朕更想做亚父的天乾。”
他的目光扫过那宽大的主椅,笑了笑,
“这龙椅,天下间只能坐一人。而亚父……”
姬政的视线重新落回陆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笃定,
“不如来坐朕身边的凤椅吧。”
凤椅!
陆猖只觉得耳边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明白了姬政的意图。
这已不仅仅是标记,而是要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将他以地坤的身份,彻底绑死在帝王的身侧,纳入后宫!
陆猖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
“陛下!臣卑贱之躯,粗陋不堪,实非良配!且臣身为外将,位列朝堂,怎堪……怎堪入宫为侍?此议万万不可!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不可?”
姬政轻笑一声,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蹲下身来,与跪着的陆猖平视。
他伸出手,不容拒绝地握住了陆猖的手,指尖细细摩挲着那因常年握兵器、布满了厚茧与深浅不一伤疤的指节。
这双手,不像世家地坤那般白皙柔软,粗糙,有力,记录着无数沙场征战的痕迹。
“这双手,为朕,为大衍,打下了多少江山,平定了多少叛乱?”
姬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
“亚父,你看,这天下万里河山都是朕的,”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握紧了那只试图退缩的手,“又何况是……亚父你呢?”
姬政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陆猖的耳廓,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亚父,成为朕的地坤吧。不是偷偷摸摸,不是权宜之计,而是光明正大,成为朕的——凤君。”
陆猖浑身剧震,觉得痛苦难当。
他是典型的忠君之臣,骨子里刻着礼教伦常,性情古板而克制。
即便对姬政确实萌生了那不该有的、细微的心动,也一直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抑着。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面临如此直白、如此不容抗拒的邀约,或者说,命令。
古语有言,君命难违,但是这命令实在是太过违背伦常。
“陛下三思啊!”
陆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挣扎与恳求,
“此事实在是于礼不合,于法不容!恐惹天下非议,动摇国本!”
“三思?”
姬政脸上的笑容淡去,眸光转冷,“那么,亚父的意思就是……不愿意了?”
他不再给陆猖辩驳的机会,握着陆猖的手猛地用力,一点一点,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跪在地上的人硬生生拉了起来。
陆猖的力气远比姬政要大,若他真心抗拒,姬政绝无可能拉动他分毫。
然而,就在陆猖想要运力稳住身形的那一刻,一股浓郁而霸道的龙涎信香,自姬政周身汹涌而出,瞬间将陆猖包裹、淹没。
那气息对于已被标记的他而言,是致命的诱惑,也是绝对的压制。
“呃……”
陆猖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深处被强行烙印下的本能开始苏醒、叫嚣。
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年轻帝王——俊美、强势、年轻而充满生命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势在必得的火焰,如此具有侵略性。
就连陆猖也恍惚了。
就在这片刻的恍惚与迟疑间,姬政已顺势将陆猖拉到了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前。
“坐下。”
姬政命令道,手按在陆猖的肩上。
陆猖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摇头:
“陛下!臣不敢!此乃龙椅,臣万死不敢僭越!”
他拼命抵抗着那诱使他沉沦的信香,试图起身。
姬政看着他这副坚守着最后防线、却又在信香影响下微微颤抖的模样,眼底暗光一闪,竟不再强迫。
他转而伸手,捧住了陆猖的脸,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陆猖瞪大了眼睛:“唔!”
这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带着惩罚与征服意味的掠夺。
唇舌霸道地侵入,龙涎香的气息通过这亲密的接触,更加直接地冲击着陆猖的感官。
陆猖想要推开他,手抬起,却被按住;想要偏头躲开,却被牢牢固定住。
抵抗的意志在那熟悉而霸道的气息中一点点消融,身体诚实地做出了反应。
一阵阵酥麻自相接的唇瓣蔓延至四肢百骸,膝盖发软,支撑身体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就在陆猖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的刹那,姬政适时地松开了他的唇,手上一个巧劲——
陆猖再也支撑不住,向后一跌,终是……坐倒在了那张宽大冰冷的龙椅之上。
“陛下……”
陆猖仰着头,微微喘息,眼中带着未曾褪去的迷离与巨大的惊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坐在了这里。
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姬政按住了肩膀。
年轻的帝王微微挑眉,俯身靠近,指尖轻佻地划过陆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带着得逞的戏谑:
“亚父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不能坐,万万不敢僭越吗?可如今……”
他的目光扫过陆猖深陷在龙椅中的身形,“最终不还是坐下了?”
闻言,陆猖耳根发热,他偏过头,试图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却将自己后颈脆弱的腺体暴露无遗。
姬政的指尖顺势而下,精准地抚上那块微微凸起、尚带着他清晰齿痕的皮肤。
那里是标记所在,是连接他们之间扭曲关系的纽带。
他的指腹在那齿印上轻轻摩挲,感受着皮下微微的搏动,以及陆猖因此而产生的、无法自控的细微战栗。
“亚父,”姬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天生的上位者的掌控力,
“朕知道你需要时间。朕可以给你考虑的时间。”
他的唇几乎贴着陆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
“待你此番出征,大胜归来之时,再给朕一个明确的答案。”
顿了顿,姬政终于退开一步,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陆猖身上,他转身,从御案旁取过一柄装饰古朴的长剑。
剑鞘呈玄黑色,上面雕刻着盘龙云纹,正是象征着天子权威、可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
姬政将宝剑郑重地放入陆猖手中。剑身沉重,冰冷的触感让陆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此去北境,路途艰辛,山高水远,更兼朝中……未必全然太平。”
姬政的语调有点笑意,但是眼里其实是有杀意的,他可以欺负、反抗陆猖,但是别人不可以。
“这柄尚方宝剑赐予亚父。若遇奸佞小人,或军中不听号令、贻误军机者,无论品阶,皆可先斩后奏,无需报备。”
“……”
陆猖握着手中沉甸甸的尚方宝剑,指尖感受着剑鞘上冰冷的龙纹。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龙椅之前、光影交叠处的年轻帝王。
这就是来自帝王的……信任吗。
——
三日后,京城外,旌旗招展,大军整装待发。
姬政亲率文武百官,于城外十里长亭为陆猖饯行。
此举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年轻帝王立于华盖之下,亲自为陆猖斟满践行酒,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眼前玄甲披身的大将军。
“朕,在此静候亚父凯旋。”
姬政将酒盏递过。
陆猖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他抬起头,与姬政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随即转身,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率领大军,向着北境方向,绝尘而去。
尘埃尚未落定,姬政脸上的温和便已褪去,转而覆上一层冰霜。
他回转朝堂,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雷霆手段,彻底清洗那些曾在朝堂之上激烈反对出兵、乃至弹劾构陷陆猖的官员。
姬政仿佛早已掌握了足够的证据,精准地揪出那些人的错处——贪腐、结党、渎职,甚至是一些陈年旧账。
查了贪污不就有军饷了吗?
打仗哪里不花钱?粮草要花钱、铠甲要花钱、战马要花钱……
这些钱不见血,如何来?
姬政并非是嗜杀之人,但若是有人把主意打到不该打的人身上,那么天子一怒,横尸百万,流血千里。
处置起来毫不手软,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贬谪的贬谪,抄家的最多,牵扯出来的一连串的姻亲、世家大族,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死了不少人,又吓到了不少人,京城都空闲了不少。
曾经喧嚣的反对声音,被这凌厉的帝王之怒彻底镇压下去。
年轻的帝王坐镇中枢,指节分明的手掌不再仅仅握住朱笔,更开始精准地拨弄起民间舆论的丝线。
人心向背之力,有时比刀剑更为锋利。
于是,在熙熙攘攘的茶馆酒肆,在说书人醒木拍响的方寸之地,那些曾经暗流涌动的“功高震主”、“权臣跋扈”的窃窃私语,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忠勇无双的赞歌。
说书人说的那叫一个兴高采烈,唾沫横飞,描绘着陆大将军如何在边关浴血,如何以地坤之身行天乾之事,擎起大衍北境的安全。
故事里,陆猖是陛下在朝堂上最为倚重的臂膀,是危急关头力挽狂澜的国之柱石。
姬政高坐宫阙,听着影卫报来的民间舆情,唇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他想通了。
他确实见不得陆猖过得那般“舒服”,见不得陆猖总是一副心系天下、唯独将他摒除在个人世界之外的超然姿态。他偏要将那人拉下神坛,打上自己的烙印,让他困于情潮,乱于方寸。
可同样,他也见不得旁人给陆猖委屈受。
陆猖是他的亚父,是和他姬政平起平坐的人。
他们之间可以剑拔弩张,可以互相防备,可以在这权力的棋局里纠缠搏杀,那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战争。
但除此之外,任何外人,都没有资格对陆猖指手画脚,更没有资格用那些肮脏的手段去构陷、去折辱。
第一波肃清之后,第二波很快就到了。
与此同时,一批年轻而富有锐气的面孔,开始被提拔,进入朝堂的核心。
他们或许资历尚浅,或许出身寒微,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忠诚与前途,只系于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一人。
是姬政亲手挑选、打磨的利刃,是真正属于“帝党”的新鲜血液。
朝堂的风气,在血腥与更迭中,为之一变。
然而,当喧嚣落定,当阻碍扫清,当权力更加集中地掌握在手中,姬政却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荡。
陆猖走了。
带着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前往北境的风霜,也带走了这深宫里唯一能与姬政平等对峙、也唯一能让他感到鲜活气息的存在。
批阅奏章时,身旁不再有那道沉默如山的身影,议事结束时,转身也看不到那双沉静注视的凤眸。
寝殿里,那清冷的梅香正在一日日淡去,无论命人点燃多少香,都无法填补那份缺失。
姬政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何从前他从未觉得这九五之尊的位置孤独彻骨。
不是因为权力醉人,不是因为群臣敬畏,而是因为,无论他如何猜忌、如何恼怒、如何试图挣脱,那个人——陆猖,始终都在。
以亚父的身份,以臣子的身份,甚至是以……被他强行标记的地坤的身份,固执地、沉默地、无处不在地位于他视线的余光里,存在于姬政生命最核心的位置。
如今陆猖远行,姬政才惊觉,这座由权力构筑的华美宫殿,内里竟是如此空旷寂寥。
姬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天际流云舒卷,不知是否也掠过那人坚毅的眉宇。
他轻轻摩挲着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抚过陆猖腺体齿痕时的触感。
“亚父……”君王垂眸,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空寂的殿宇中,无人回应。
原来,坐拥天下,也会有所期盼,有所等待。
而这份期盼与等待,竟比掌控一切,更让他心绪不宁。
是夜。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姬政独自坐在案前的影子。
他铺开一张御用的堂纸,镇纸压住边角,手中拈起一支紫毫,笔尖蘸饱了墨,却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他要给陆猖写信。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又自然。
在批阅完堆积如山的奏折后,在斥退了所有侍从后,在独自对着北方出神后——姬政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写一封信。
可当真提起笔,他才发现自已不知该写什么。
写朝堂局势?写他如何肃清中京、扶持新臣?
陆猖远在边关,自有军报渠道,何必由他赘言。
写北境战事?写他期盼捷报、嘱托保重?
这又显得刻意而生分,没意思极了。
笔尖的墨汁渐渐凝聚,终不堪重负,“嗒”的一声落在纸上,晕开一团乌黑的渍迹,如同姬政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他烦躁地搁下笔,将纸揉成一团掷在一旁。
为什么要写信?
他问自己。
是炫耀自己如今乾纲独断、朝堂尽在掌握?还是质问那人为何一去无音、不曾主动呈递只言片语?
抑或是……只是想问一句,北境风霜凛冽,旧伤可还作痛?
胸口仿佛堵着千言万语,汹涌着要破膛而出。
可当它们涌到喉间,却化作一片沉默的茫然。
姬政忽然意识到,他与陆猖之间,从来没有这样的书信往来。
过去十年,他们是君臣,是师徒,是相背相对的身影,是剑拔弩张的对手。
他们用眼神、用动作、用朝堂奏对、用沙盘推演来传达一切,何曾需要借助这柔情万种的笔墨?
而现在,姬政亲手改变了这一切。
他打破了那道界限,将陆猖推向一个模糊而危险的位置——是臣子,也是地坤也是……莫名牵挂的人。
这种陌生的牵念让姬政无所适从。
他本该是运筹帷幄的帝王,此刻却像个笨拙的少年,对着空白的信纸一筹莫展。
最终,姬政重新铺开一张纸,只写了个字: “速。”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没有殷殷嘱托,也没有咄咄逼问。
只有这个字,墨迹深重,仿佛用尽了他所有未能言明的情绪。
能看懂吗?
肯定可以的吧。
于是盲目相信陆猖的君王,就这样将信纸折好,以朱漆仔细封缄,终究还是将其递给了垂首侍立的心腹内侍。
“八百里加急,直送北境大营,交到大将军手中。”
姬政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这只是一封普通的御令。
“是。”
内侍躬身接过,不敢多问,悄无声息地退下,迅速安排信使出发。
于是,这封信件,离开了繁华却寂寥的中京,穿越千山万水,一路疾驰,最终抵达了北境的风霜之中。
——
且看北境大营,旌旗猎猎,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与冰雪。
中军帐内,炭火噼啪作响,勉强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陆猖刚刚结束一场军事会议,眉宇间带着连日筹划的疲惫,甲胄未卸,正对着沙盘凝神思索。
“报!”
亲兵双手捧着一封信封,恭敬地呈上:“大将军,京中八百里加急,陛下亲笔。”
陆猖闻言,微微一怔。
京中来信寻常,各种各样的消息从不间断。
但这是姬政的意思,又特意标明“陛下亲笔”,且用上加急通道的私信,却是头一遭。
陆猖心中升起疑惑,接过那封信。他挥退亲兵,独自在案前坐下,用匕首小心地剔开漆封,取出了里面的信笺。
信纸是御用的堂纸,质地柔韧,展开后,却只见上面空空荡荡,唯有一个力透纸背、墨迹深浓的大字:
速。
没有抬头称谓,没有落款署名,没有关于战局的一句询问,也没有对军务的任何指示。
只有这一个字,突兀而沉默地占据着整张信纸,仿佛将所有的未尽之言都挤压进了这方寸之间。
陆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略显凌厉的笔锋,眉头微蹙,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
姬政这是什么意思?
是催促他速战速决,早日班师回朝?可北境战事胶着,绝非旦夕可定,以姬政之能,不会不知。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陆猖居然想起离京前,御书房内那番惊世骇俗的对话,那被强行按在龙椅上的瞬间,以及那句“成为朕的凤君”的宣告。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雪沫拍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猖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放入信封,他将其置于案头,与那些军报文书放在一处,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这封来自京城的信,没有带来任何明确的信息,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这北境的严寒中,搅动了陆猖本以为已沉寂无波的心湖。
帐外风声渐歇,唯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陆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却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的中京。
那时的姬政,还是个半大少年,眉眼尚未褪尽稚气。
会在练箭脱靶后,拽着他的袖口小声抱怨弓太沉,会在背完冗长的策论后,眼巴巴望着他案上的糕点,甚至会在雷雨夜,抱着枕头赤脚跑到他的偏殿,借口讨教学问,实则怕得不敢独眠。
那些笨拙又隐秘的撒娇,像初生幼兽试探着伸出柔软的爪尖。
可他是怎么回应的?
是。
他总是板着脸,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姬政,礼、德、政……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从何时起,那双眼眸里的依赖与期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日渐锋利的棱角与合乎礼数的疏离。
姬政再不会拽他的衣袖,不会讨要糕点,更不会在雷雨夜出现。
他学会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帝王威仪之下,学会用更隐晦的方式达成目的——比如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比如用手段剪除他安插的人手,比如……最终用一场标记,彻底撕破所有伪装。
陆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幕。
北境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漫天无声地覆盖着苍茫天地,也像要掩埋那些早已泛黄的旧事。
不是姬政生来便是那般桀骜。
是陆猖亲手将那只还会哼唧的幼兽,严养成了如今这只会亮出獠牙、将他死死按在龙椅上的狼。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陆猖缓缓闭上眼,任由那点迟来的钝痛在胸腔里蔓延。
天家岂能容情。
终究是,雪落无声,往事难追。
48、第7章·太平
第48章 第7章·太平 “切记——怜取眼前人。……
北境战事, 果如陆猖所料,关键在于速战速决,避免与匈奴陷入漫长的消耗。
他凭借对地形的了如指掌与精妙绝伦的战术指挥, 避实击虚,分化瓦解,仅用一月时间,不仅成功击退进犯骊国的匈奴大军, 更以强大的兵威与恰到好处的外交手腕,顺势将骊国纳入大衍藩属体系,使之成为抵御匈奴更为坚实的前哨。
捷报传回中京,举国欢腾。
凯旋路上, 大军士气如虹。
不知由谁起始, “大将军贤能”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响彻行军路途,声震原野。
越校尉紧随陆猖身侧,听着这万众一心的拥戴, 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而忧心忡忡。
路过一个山头,陆猖勒住马缰,驻足远眺。
落日熔金,给连绵山峦镀上壮丽血色。他听着身后震天的赞誉, 脸上不见丝毫骄矜, 只是抬手, 轻轻抚摸了一下悬在腰间的尚方宝剑。
冰凉的剑鞘, 此刻却仿佛残留着龙涎香的余温,以及那人赋予他的、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此番北境之行,并非一帆风顺。
军中人员繁杂, 陆猖险些着了暗算,一度身陷绝境,几乎殒命城外。
在生死边缘徘徊时,他首先想到的是如何让跟随他的将士活下去,其次,便是盘点自己这一生,可有何遗憾。
他这一生,底色是忠君爱国。
以地坤之身居武将之职,处权臣之位,早已习惯了非议与猜忌,甚至做好了成为君王踏脚石、最终鸟尽弓藏的准备。
可当真濒死之时,陆猖发现,自己唯一的遗憾,竟是未能尝试与姬政的另一种可能性。
倘若……姬政并非全然是帝王心术,倘若御书房的逼迫、龙椅上的亲吻、临行前的尚方宝剑、朝堂民间的种种铺垫,不仅仅是一时兴起的占有……那么,陆猖愿意赌上这一次。
正如姬政了解他一般,身为看着姬政从稚子长成帝王的老师,陆猖又何尝不了解这位学生?
年轻帝王骨子里谁也不信,猜忌多疑。
这实属正常,自古君王皆如此。
可正是这样一个多疑的君王,却给了陆猖考虑的时间,或者说,是给了他逃跑的机会。
以姬政的手段,若真想强留,陆猖绝无可能离开京城,回到这最容易脱离掌控的战场。
陆猖一生,从未在战场上当过逃兵。
可在情场上,面对内心不该萌动的情感,他却逃避了一次又一次。
此番死里逃生,他不想再逃了。既然看清了自己的心,做出了决定,他便要赌这一把。
离经叛道之事,他做的还少吗?以地坤之身位列朝堂,执掌天下兵马,哪一件不是惊世骇俗?
陆猖也清楚,在他出征的这一月里,姬政在朝中为他扫清障碍,在民间为他塑造贤名。
这一切,他都心知肚明。
帝王的爱是什么?或许就是权力的分享与让渡。
一个那般吝啬权力、渴望收拢一切权柄的年轻帝王,却愿赐他尚方宝剑,为他铺平道路,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许以凤君之位。
要说不心动,那是自欺欺人。
陆猖的忠诚与情感,似乎永远无法真正脱离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少年,如今的君王。他好像……确实无法拒绝姬政。好像注定要被姬政牵着鼻子走。
只是这一次,陆猖不再是全然被动地承受。
他是看清了前路或许有深渊,却依然选择了纵身一跃。
大军继续前行,京城渐近。
凯旋路线被有意安排得颇为周折,每过一城一池,必有当地官员率众相迎,犒劳三军。
陆猖明白,这是姬政的手笔,要在他回京前,将这份不世之功的影响力推至巅峰。
夜深扎营时,越佐屏退左右,再次忧心忡忡地找到陆猖,眉头紧锁:
“将军,陛下这般大张旗鼓,末将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古往今来,这般声势,往往是……”后面的话,他不忍说出口。
篝火在陆猖深邃的眸中跳跃,他缓缓摩挲着尚方宝剑的剑柄,声音平静:
“越佐,你觉得陛下如何?”
越佐一愣,斟酌道:“陛下年少有为,心思深沉,手段凌厉。”
“是啊,”
陆猖望向京城方向,目光仿佛穿透无尽黑夜,
“他心思深沉,所以不会做无谓之事。他手段凌厉,若要杀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一杯毒酒,一道密旨足矣。”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看透的笃定,“陛下这是在等我。”
——
当京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大军所见,是远比出征时更为壮观的景象。
京郊十里,旌旗蔽日,仪仗煊赫,禁军甲胄鲜明,肃立无声。
龙辇华盖之下,姬政竟亲身出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一片,庄重而压抑。
越佐及一众将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紧张。
陆猖深吸一口气,独自策马上前,于龙辇百步之外翻身下马。
他卸下腰间佩剑与那柄尚方宝剑,双手高高捧起,随即单膝跪地,声音沉稳,穿透寂静:
“臣,陆猖,奉旨征伐,幸不辱命!北境已定,骊国臣服,今日凯旋,交还兵符与尚方宝剑!”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于龙辇之上。
珠帘轻动,身着隆重玄色朝服的姬政,缓缓步下龙辇。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兵符与宝剑,而是径直走到陆猖面前,在万千注视下,俯身,亲手将他扶起。
“亚父辛苦了。”
姬政的声音清晰地传开,带着不容错辨的赞许,
“此战之功,彪炳史册。朕心甚慰。”
紧接着,在百官惊愕的目光中,姬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之事。
他拿起那柄象征着天子权威、可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却没有收回,而是重新亲手佩在了陆猖腰间。
“此剑,”姬政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回陆猖难掩震惊的脸上,“亚父继续留着。”
君王的指尖在冰冷的剑柄上轻轻一点,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继续道,声音唯有近前的陆猖能清晰听闻:
“朕说过,待亚父大胜归来,要给朕一个答案。”
他的眼眸深邃,如同望不见底的寒潭,却又燃着一点灼人的光,“这剑,或许能帮亚父,想得更清楚些。”
庆功宴因陆猖舟车劳顿,并未在当日举行。陆猖依循礼制走完凯旋的诸般仪式后,便回到了久违的将军府。
府邸依旧,却因主人的归来而重新焕发出生机。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夜深人静,陆猖屏退下人,于房中沐浴解乏。
温热的水流舒缓着征战留下的疲惫与旧伤,氤氲水汽中,他闭目养神。忽然,窗棂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啪。”
陆猖倏然睁眼,目光锐利如鹰隼。却见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动作利落地自窗口翻入,轻盈落地,无声无息。
是姬政。
堂堂君王,他竟是一身夜行衣,不请自来。只是上次是带着雷霆之怒踹门而入,此番却像是月下偷香的贼。
姬政站定,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浴桶中的陆猖身上。
水汽朦胧,却掩不住那身躯上纵横交错的疤痕,以及几处明显是此次征战新添的伤口。
“啧。”
姬政的眉头立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仿佛极为不愿见到这些伤痕烙印在陆猖身上。
陆猖看着他,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疲惫感依旧沉重,但他还是依礼,从容自浴桶中起身。
水珠顺着紧实蜜色的肌理滑落,他取过一旁的中衣,随意披上,并未仔细擦干,衣料瞬间被浸湿,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他一步步走向姬政,步履沉稳。
湿润的墨发披散在肩头,几缕黏在颈侧。
那双属于年长者的、黑色的眼眸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因为如此近的距离,陆猖能清晰地感受到姬政身上那属于年轻天乾的、强势而迷人的气息,混合着夜风的微凉,不容抗拒地侵袭着他的感官。
姬政的视线从他湿漉漉的头发扫到半湿的中衣,眉头皱得更:
“亚父竟袒衣见天子,什么意思?”
陆猖没有回答。
他在姬政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然后,在姬政略带诧异的目光中,撩起湿漉漉的衣摆,端端正正,双膝跪了下去。
姬政微微一怔,随即挑眉,语气带着玩味与探究:
“亚父……今日凯旋,已行过大礼。如今这又是为何?突然对朕行此大礼?”
陆猖抬起头,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
他直视着姬政那双深邃的眼眸,声音因疲惫而微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与坚定:
“因为,”
陆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臣此刻,欲行大逆不道之事。”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唯有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绘着墨山水的屏风上,勾勒出模糊而纠缠的轮廓。
姬政站着,玄色夜行衣在光影中更显深沉。
陆猖跪着,挺拔的脊背在屏风上映出坚毅的线条,却又因那跪姿,无端显出几分驯顺。
寂静中,只有烛芯偶尔的辟啪声,以
及……逐渐变得清晰的、压抑的呼吸。
屏风上的影子在动。
跪着的那道身影,在缓缓地、坚定地
向前靠近。
不再是臣子对君王的印拜,而是带着某种羞涩的意味,一点点,距离在无声地
缩短,直至两道影子几乎完全贴合界限模糊,融为一体。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悉索声响,细微
,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站着的影子动了动,随即,一件物事被随手抛起,轻盈地搭在了屏风的顶
端——是姬政的腰带。
因为穿着夜行衣,所以腰带就是很普通的黑色腰带,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画面仿佛静止跪着的影子头颅微仰,喉结滚动的轮廓在屏风上清晰可见。
隐隐约约,传来极力压抑着的、近乎哽咽的吞咽声,艰难而涩然,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侵袭,又像是在竭力包容与承受。
姬政低低的笑声响起,带着得偿所愿
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这黏稠的寂静。
“……亚父。”
君王的声音如同耳语透过屏风传来,带着灼人的热度,“这,便是亚父说的大逆不道么?”
回应他的,只有更为急促的呼吸,和
那隐忍的吞咽声。
陆猖点了点头。
“……呵。”
姬政低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与愉。
他并未急着拉陆猖起身,反而好整以暇地,一手从容拿回自己的腰带系上,另一只手则抬起,用指腹轻轻擦过陆猖的嘴角,动作带着亲昵与占有。
他俯身弯腰,拉近彼此的距离,直到呼吸可闻,然后在陆猖闭着的眼睑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随即滑至高挺的鼻尖,声音低沉而诱人:
“亚父方才那般,是为何?”
陆猖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褪去了片刻前的迷离,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却又比平日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然。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年轻帝王,清晰地唤道:“政儿。”
这一声,不再是以往臣子对君王的恭谨,其中蕴含的复杂情感,唯有,当局者方能体会。
姬政脸上的笑意收住了,他愣了愣,真的已经很少听到这个称呼了。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擦拭,而是轻轻抚上陆猖的脸颊,指尖感受着那微凉的、带着水汽的皮肤。
君王的目光灼灼,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语气笃定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朕知道了。”
“亚父是愿意了……要做朕的凤君,是不是?”
闻言,陆猖没有避开他的触碰,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姬政,看着这个他一手教导长大,如今却反过来将他牢牢掌控的年轻帝王。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势在必得,也看到了那强势背后,或许连姬政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一丝隐晦的期待。
许久,陆猖极轻、却又极重地,应了一声:“是。”
一个字,轻飘飘,却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勇气,打破了他坚守半生的伦常枷锁,也将他余生的命运,彻底与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捆绑在一起。
姬政眼底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满足。
他终于直起身,同时也将跪在地上的陆猖一把拉起,力道之大,几乎将人带入怀中。
“亚父,你终于是朕的了。”
——
册封陆猖为凤君的圣旨正式颁告天下时,朝野震动。
越佐接到消息时,正在和几个老兄弟喝酒压惊,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凤……凤君?!!”
他猛地跳起来,围着桌子转了好几圈,抓着脑袋,
“不是……这……大将军他……陛下他……这……”
语无伦次,只觉得这世界变得太快,他完全跟不上。
别说越佐了,整个朝野都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无人不在议论这桩惊世骇俗的婚事。
“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老学究们痛心疾首。
“大将军虽然是地坤之身,但是他位列朝堂已是特例,如今竟要入主中宫,这……这伦常何在!礼法何存!”
“陛下这是被妖孽迷惑了心智吗!”
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姬政的御案,劝谏的、死谏的、引经据典痛陈利害的,不计其数。
言官们甚至集体跪在宫门外,以求陛下收回成命。
然而,姬政对此的回应只有无视。
他干脆利落地将那些言辞最激烈的奏章留中不发,甚至将几个带头闹得最凶的官员寻了由头调离了京畿要职。
君王的态度强硬而明确:此事已定,绝无转圜余地。
姬政无视了所有的反对声浪,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另一件事上——为陆猖加封。
除了“凤君”这个等同于皇后的尊位,他更是一连下了数道恩赏的旨意:追封陆猖早已蒙冤逝去的家族,赐下丹书铁券;将收服的骊国部分富庶城池划为凤君的汤沐邑。
钦天监奉旨夜以继日地推算良辰吉日。最终,大婚之期定在了三个月后的一个黄道吉日。
而陆猖,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他搬入了姬政特意为他准备、紧邻皇帝寝宫的“昭阳殿”,坦然接受了所有审视、非议或是好奇的目光。
他依旧会过问军务,在昭阳殿的书房里,与姬政一同批阅奏章,商讨国事。
越佐终于在某次觐见时,忍不住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将军……您……您真的想好了?这条路,可不好走啊。”
陆猖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路是人走出来的。”
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释然与坚定,
“以前,我的路是守护这江山。现在,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同时也守护陛下罢了。”
——
大婚之日,整个京城万人空巷。
通往皇城的御道两旁,早已被侍卫肃清,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
他们既想一睹贵人真容,更想看看,那位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如今却要成为凤君的大将军,究竟是何等风采。
皇宫之内,更是铺天盖地的红。
吉时将至,昭阳殿内。
陆猖并未穿着传统地坤婚嫁的繁复凤冠霞帔。
他身着一套特制的玄色婚服,面料是顶级的云锦,庄重而威严,宽大的袖口与衣摆却又保留了武将常服的利落。
墨发以一根简单的赤金嵌宝发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依旧锐利,此刻却难得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凤眸。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恍如隔世。
曾经,陆猖以为自己的一生终点会是马革裹尸,或是鸟尽弓藏,从未想过,会穿上这样一身衣服,走向另一个人生。
钟鼓齐鸣,礼乐喧天。
大典在殿前举行。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于广场两侧,神情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不以为然,却无人敢在此时表露半分。
姬政头戴十二旒冕冠,立于高高的丹陛之上。
他目光灼灼,望着那从昭阳殿方向,沿着铺陈开来的红毯,一步步沉稳走来的身影。
陆猖的步伐不快,却极稳。
他无视两侧投来的无数道目光,只是平视前方,望向那丹陛之上,唯一的身影。
毕竟是大婚之日,陆猖整个人仿佛一柄即将归鞘的绝世名剑,收敛了沙场的锋芒,却沉淀下更为厚重的气势。
陆猖走到丹陛下,依礼停下。按照旧制,他此刻应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然而,高台上的姬政却一步步从丹陛上走了下来!
在百官惊讶的目光中,姬政走到了陆猖面前,伸出手,没有给他跪下的机会,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凤君,”他声音不大,却带着笑意和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朕同行。”
——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深秋。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姬政伏在堆满奏章的御案上,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他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显然是连日操劳所致。
朦胧之中,他仿佛又置身于那片熟悉的黑暗虚空。
一点温润的光芒亮起,那颗赤红鎏金的琉璃心无声悬浮在他面前,光华流转,静谧如昔。
姬政看着它,心中已无第一次相见时的惊疑与愤怒,反而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琉璃心依旧带着那平板的机械音,却似乎多了温和:“姬政。”
姬政静立不语,等待着它的话。
“恩仇易解,真心不负。”琉璃心的光芒微微闪烁,“切记——怜取眼前人。”
话音落下,那琉璃心便化作点点星辉,融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
姬政缓缓睁开眼,御书房内熟悉梅香与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鼻尖。
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玄色绣金龙的厚实披风,正是陆猖平日里惯用的那件。
心中微微一动,姬政侧过头,便看到了那个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身影。
陆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墨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正就着明亮的烛光,手持朱笔,专注地批阅着那些他尚未看完的奏折。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长睫低垂,落下一小片阴影,那双惯常执剑握缰、布满薄茧的手,此刻握着纤细的朱笔,动作却沉稳流畅,批注的字迹刚劲有力,与他的人一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风骨。
似乎察觉到了姬政的动静,陆猖笔尖一顿,抬起头来。
见姬政醒了,便放下笔,声音平和:
“醒了?更深露重,小心着凉。”
姬政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烛光为他的地坤镀上的一层温暖光晕,看着陆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专注,看着陆猖放在一旁、已经批好摞起的几本奏章。
姬政的心中忽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而平和的情绪填满。
他除却帝王身份,奔波劳碌,算计权衡,他追求的权柄,他征服的土地,似乎都比不上此刻眼前这片真实的温暖。
“嗯。”
姬政低低应了一声,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个真心实意的、放松的笑容。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披风裹得更紧些,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懒懒地道:
“有你在,真好。”
陆猖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也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多言,只是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起来。
窗外月色清冷,秋意渐浓。
而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并肩的身影,温暖如春。
姬政想,这万里江山,若无此人共享,该是何等寂寥。
如今这样,确实非常好。
——
许多年后,史官们依旧为如何书写“凤君”陆猖而争论不休。
他打破了太多常规,既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又是地位尊崇的君后,更是辅佐帝王开创“政和之治”的幕后能臣。
然而在深宫之中,姬政和陆猖的生活却远比史书工笔来得更为真实。
姬政终究没有选秀纳妃,后宫始终只有陆猖一人。
那些关于地坤干政、牝鸡司晨的非议,也随着陆猖一次次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卓越军事才能和政治智慧而逐渐消散。
他虽不再亲自领兵,但北境边防策略、军事将领任免,乃至重大国策的制定,都离不开他的身影。
帝王与凤君,一个执掌乾坤,一个运筹帷幄,竟将大衍王朝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鼎盛。
故而,大衍朝在姬政的励精图治与陆猖的军威震慑下,终于迎来了太平盛世。
边境安宁,四夷宾服,仓廪充实,百姓安居乐业。
昭阳殿内,
孩童清脆的诵读声朗朗响起。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穿着小小的亲王服制,正襟危坐,一字一句地念着《千字文》。
他眉眼间兼具了姬政的精致与陆猖的英气,小小年纪便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度与聪慧。
这便是姬政与陆猖之子,大衍朝的皇长子——姬禄。
因其诞育不易,且身份特殊,姬政在其周岁时便力排众议,册封其为禄亲王,寓意福泽深厚,恩宠非常。
陆猖坐在一旁,手中虽拿着一卷兵书,目光却柔和地落在孩子身上,听着那稚嫩却认真的声音,冷硬了半生的面容上,带着温和。
也就是这个时候,姬政处理完政事,信步走入昭阳殿,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温馨景象。
他没有惊动正在认真读书的儿子,只是走到陆猖身边,自然地挨着他坐下,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禄儿今日功课如何?”
姬政低声问道,目光却落在陆猖比年轻时略显清瘦、却更显沉稳风韵的侧脸上。
“尚可,《千字文》已能通读,正在学《论语》。”
陆猖放下兵书,声音里带着一丝为人父的骄傲,随即又微微蹙眉,
“只是性子有些跳脱,静坐不过一刻便想舞枪弄棒,还需多加约束。”
姬政闻言低笑:
“像你也像我,也好。我大衍的皇子,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方是正道。”
他顿了顿,看着不远处摇头晃脑背诵着“天地玄黄”的儿子,又看向身边相伴多年的爱人,心中被巨大的满足感所充盈。
他曾追逐无上权柄,也曾困于猜忌与不安,更曾用尽手段将这人强留在身边。
如今回首,所有的波澜壮阔,所有的机关算尽,能够有这样的结局,也算是万幸。
窗外,春光正好,照耀着这海晏河清的万里江山,也照耀着这深宫中相守相依的一家三口——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这个单元就这样啦,下个单元也比较短,就四章左右,写个小小短篇
49、第1章·叛徒
第49章 第1章·叛徒 真的有情分吗?
三百载春秋, 于凡人而言是十数轮回,于修仙者,却只不过是一小段时光罢了。
三百年很短, 很短,眨眼就过去了。
纪云廷记得,三百年前,那时, 他还是仙盟的少宗主,修为卡在瓶颈已久,宗门长辈窥得天机,指引他前往西南瘴疠之地, 言明那里有属于他的“机缘”, 或可助他突破。
那“机缘”,便是一个特殊的“炉鼎”。
他循着指引,找到一处被邪祟之气笼罩的山村。
那时,未及靠近, 浓重的血腥腐臭便已扑面而来。
村落死寂,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散落的骸骨与干涸发黑的血迹。
几个身着诡异黑袍的邪修,正围着一处篝火,火上架着大釜, 里面翻滚着令人作呕的肉块, 他们肆意谈笑, 嘴角还沾染着猩红。
真是吃人肉喝人血的邪修。
而在角落的囚笼里, 关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衣衫褴褛,满身污秽,蜷缩成一团, 裸露的皮肤上遍布新旧交错的伤痕。
他似乎已经麻木,对近在咫尺的恐怖景象毫无反应,唯独那双眼睛,在凌乱发丝的遮掩下,透出极深的黑,宛如两潭化不开的浓墨,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纪云廷的缓步出现,原本谈笑间的邪修们惊觉,厉喝着扑来。
少年纪云廷手持仙剑——仙阙,剑光如虹,凛冽的剑气瞬间撕裂了邪祟的阴霾,不过几息之间,便将那几个以人为食的邪修斩于剑下。
他走到囚笼前,剑气一挥,斩断锁链。
笼中的少年受惊般猛地一颤,抬起头,那双浓墨般的眼睛直直地撞入纪云廷眼中。
依旧是空洞的,但在那空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纪云廷看着他,心中了然。这便是宗门指引他寻的“炉鼎”。
此子身具罕见的玄阴之体,对于修炼纯阳功法的他而言,确是上佳的辅助。
修仙之路,弱肉强食,因果循环。他救他出魔爪,免于被啖食的命运,那么,他付出些代价,助自己修行,亦是公平。
“跟我走。”纪云廷的声音冷淡,不带丝毫情绪。
少年怔怔地望着他,没有回应,只是艰难地、挣扎着从笼中爬出,因长久的禁锢而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他默默站直,低着头,跟在纪云廷身后三步之遥,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之后,纪云廷赐名与他——奉剑。
从此,奉剑成了仙盟少宗主纪云廷的剑侍。
奉剑话极少,少到近乎失语。他总是安静地处理着一切事务,擦拭仙阙剑,整理洞府,准备修炼物资。
那双乌黑的眸子,平日里低垂着,将所有情绪都深深掩藏在那片浓墨之后。
只有偶尔纪云廷修炼遇到问题的时候,他才会被纪云廷唤至修炼的静室。
纪云廷修炼的功法至阳至刚,需以玄阴之气调和。
奉剑的体质,便是最好的媒介。
不过,过程对于奉剑而言,绝非愉悦。
纯阳灵力霸道地涌入经脉,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更伴随着源自炉鼎体质的屈辱感。
但奉剑从不反抗,也从不呻吟。
他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双手紧紧攥住身下的蒲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总是将所有的痛苦与难堪都压抑在喉咙深处,化作细碎而压抑的闷哼。唯有那双眼睛,在剧痛的迷蒙中,会不受控制地、痴痴地望向纪云廷。
那目光,很复杂。
有承受痛苦的坚韧,有无法言说的卑微,更有一种深埋的、几乎要破眶而出的炽热情感。
那般浓烈,那般专注,仿佛纪云廷是他黑暗中唯一的光,是他存活于世的全部意义。
纪云廷撞进过那双眼睛,但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时间一久。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侍从、弟子,但凡有心,皆能窥见一二。
私下里,不乏有人感叹奉剑的痴心,亦有人讥讽他身份卑微,痴心妄想。
然而,纪云廷对此根本不在乎。
于他而言,奉剑是他从邪修手中救下的,奉剑助他修炼,是天经地义的回报。这是一场清晰的、等价交换的因果。
他救了奉剑一命,奉剑献出玄阴之气,两不相欠。
至于奉剑那沉默下的隐忍,那墨瞳中深藏的情愫,在他眼中,与静室中摇曳的烛火,与窗外拂过的微风,并无不同。
纪云廷天生缺了那一窍情根,世间万物,在他心中只分“有用”与“无用”,“相关”与“无关”。
奉剑的情感,属于无关且无需理会之物。
三百年时光,便在纪云廷的修为精进与奉剑的沉默隐忍中,如水般流过。
第三百零一年,春。
仙盟内部积压的矛盾与野心,终于在这个节点轰然爆发。
数位位高权重的长老早已与妖魔两界暗中勾结,里应外合,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叛乱。
一时间,仙盟总坛杀声震天,灵光与魔气交织碰撞,昔日仙境般的亭台楼阁在狂暴中崩塌碎裂,鲜血染红了白玉台阶。
纪云廷手持仙阙剑,立于风暴中心。
白色宗主袍服已被鲜血浸透,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胸腹间一道伤口深可见骨,缭绕着不祥的血气,那是他某一个师叔临死前的反扑。
剧痛与毒素不断侵蚀着纪云廷的神识,但他的眼神依旧冰冷锐利,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叛徒,必须清除。
他以铁血手腕镇压叛乱,仙阙剑下,妖魔伏诛,叛逆授首,毫不留情。
混乱中,宗门饲养的灵鸟闻讯鸟发挥了巨大作用,它们能辨识气息,追踪隐匿的叛徒。
当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长老被纪云廷一剑洞穿紫府,魂飞魄散之后,闻讯鸟清亮的啼鸣声,引着纪云廷来到了凌云殿后一处隐蔽的阵法节点旁。
那里,站着浑身是血的奉剑,前一秒还在对敌,现在却被认成了叛徒。
“主人……”
奉剑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黑衣,只是此刻衣袍上沾染了点点血污,不知是谁的。
他脸色苍白,看着步步逼近的纪云廷,看着他那染血的仙阙剑,浓墨般的眼瞳中,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闻讯鸟绕着他焦急地飞旋,尖声啼鸣,指向明确。
最后一个叛徒,竟然是跟了纪云廷三百年的剑侍,奉剑。
滔天大火、满地鲜血之中,纪云廷的目光落在奉剑身上。
他心中那因三百年相伴而生出的、极其微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熟悉感,在这一刻,瞬间粉碎。
“奉剑,念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
纪云廷开口,声音因杀戮和伤势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想埋骨在何处。”
奉剑闻言,浓墨般的眼瞳里似乎有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如同夜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拼尽全力迸发出最后一点亮光。
他很轻、很费力地扯动嘴角,漾开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主人……”
他本来也受了伤,声音很低,
“您每次出门的……那条青石小径旁……有一片狗尾草……”
停顿了一下,奉剑笑了笑。
“属下……想埋在那里。”
像小狗一样。
就像最忠诚的犬类,即使生命终结,也希望能埋在主人必经的路旁。
当风吹过那片狗尾草,草穗摇曳,便如同它还在轻轻地、不知疲倦地,对着主人的方向摇动着尾巴。
无声地诉说着那持续了三百年,也埋葬了三百年的痴妄。
纪云廷静静地听着。
狗尾草?
他出门必经的那条路旁,确实生着一片野草,年复一年,自生自灭,郁郁葱葱。
他无数次踏过那条小径,目光从未为那些卑微的、常见的草叶停留片刻。
“你早知你会死?”
看着奉剑这一心求死的表情,纪云廷问道,语气依旧平直,但若细听,或许能辨出一丝极淡的、不同于以往的探究。
奉剑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那抹虚弱的笑容里染上了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解脱。
他低声回应,没有任何犹豫:“是。”
纪云廷却反倒觉得奇怪了。
为什么?
既然早知道会死,知道身份会暴露,知道这是一条绝路……
“为何不逃?”
纪云廷追问,剑眉几不可查地蹙起,这是他面对难以理解的难题时才会有的细微表情,“还要留在这里。”
仙盟大乱,妖魔入侵,正是趁乱脱身的最佳时机。以奉剑能潜伏三百年来曾暴露的心性,若想逃,未必没有机会。
奉剑又笑了,这一次,笑容更深了些,牵扯到伤口,让他抑制不住地轻轻咳嗽起来,唇角溢出些许血沫。
他那双浓墨般的眼睛,仿佛在这一刻穿透了三百年的光阴,穿透了纪云廷冰冷的外壳,看到了某种只有他自己明白的风景。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那双眼睛,静静地、深深地、仿佛要将纪云廷的灵魂也吸入其中一般,凝视着他。
千言万语,百转千回,尽在这无声的凝视之中。
有些答案,说出来便失了分量。
有些情愫,本就无法用言语承载。
奉剑原本是人与妖的结合体,是个不容于世的半妖,没有谁真正接纳过他,除了纪云廷。
他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叛乱,不是为了苟活,或许……只是为了一个结局,一场长达三百年的、无望的守望的终结。
于是奉剑笑了笑,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人妖殊途。
在这个人与妖相见必然厮杀的时代,奉剑的爱,是无法活下去的。
纪云廷也不打算咄咄逼人的追问,事已至此,一切都没什么意义了。
他只是说:“你可以挑一种死法。”
奉剑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瞬。
随即,他抬起那双浓墨般的眼睛,深深地望了纪云廷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哀伤,有眷恋,最终化为一种决绝。
“希望能被主人……吸干功力而死。”
这个奇怪的选择,让纪云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不过求仁得仁,也算是一桩因果。
纪云廷走上前,强大的灵压锁定奉剑。
奉剑没有抵抗,甚至主动散去了护体灵力,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迎接期待已久的命运。
纪云廷的手,覆上了奉剑的丹田。那里是修士力量的核心。
吞噬炉鼎功力的法门运转,奉剑苦修百年、蕴含着精纯玄阴之气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向纪云廷。
过程对于奉剑而言,无疑是极致的痛苦,比以往任何一次充当炉鼎都要剧烈百倍。
“呃……”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由苍白转为灰败,生命力随着功力的流逝而飞速消散。
纪云廷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莫名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但很快被叛徒当诛的铁律压下。
直到,纪云廷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泪。
奉剑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纪云廷沾染鲜血的手上,灼热得惊人。
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
随着功力的大量流失,奉剑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他的头顶,缓缓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黑色的犬耳,身后,也伸出了一条同样毛色、无力垂落的狗尾巴。
一瞬间,纪云廷瞳孔骤缩。
“!!!”
妖?
奉剑的本体,竟然是一只黑狗妖?!
他一直以为奉剑是人类,只是身具特殊体质!
难怪闻讯鸟能识别出他,定是他与妖魔勾结时沾染了无法彻底清除的妖气,或者……他本就是妖魔安插的棋子?
所有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然而,纪云廷看着奉剑那完全显露的、象征着卑微妖族身份的特征,看着他因痛苦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犬耳,看着他紧闭双目、泪痕未干的脸……
纪云廷那颗始终冷硬如铁、遵循着因果律法的心脏,猛地、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而陌生的情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毫无预兆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不是愤怒,不是被欺骗的耻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刺痛的空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松开了手,中断了吞噬功力的过程。
“唔……”
奉剑失去支撑,软软地倒在地上,气息奄奄,那双犬耳无力地耷拉着,尾巴也一动不动。
纪云廷站在原地,染血的手微微蜷缩,上面那滴泪水的触感仿佛还在灼烧。
他低头看着奄奄一息的奉剑,看着奉剑那双完全显形的、属于犬类的耳朵和尾巴,第一次,心中那片冰冷的、秩序井然的因果世界,出现了裂痕。
纪云廷好像……听到了什么不一样的声音。
在那本该只有剑鸣与律法的心谷中,回荡起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心跳的异响。
纪云廷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
“……”
真的要杀了奉剑吗?
纪云廷看着地上气息微弱的奉剑,那双刚刚显现的黑色犬耳因主人的虚弱而无力地垂落,沾着尘土与凝固的血迹。
黑色的毛茸茸的尾巴软软地搭在冰冷的地面上。
吞噬功力的过程被强行中断,反噬之力在纪云廷经脉中窜动,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莫名一撞带来的混乱清晰。
纪云廷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手背上那滴泪水的灼热感挥之不去,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沉默在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气味的空气中发酵。
远处,似乎还有零星的战斗余波传来,衬得此地愈发死寂。
不过短短一瞬,却已抽空了奉剑积攒三百年的妖力与苦苦维持的人形伪装。
所以,当奉剑意识到……他头顶毛茸茸的犬耳不受控制地竖起,身后那条他始终用秘法隐藏的、属于低贱妖类的尾巴,也无力地垂落在地,扫过冰冷的石板。
一阵灭顶的羞耻与恐慌瞬间淹没了奉剑。
最深的秘密,最不堪的、属于妖物的本体,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了……暴露在他最爱、最仰望的主人面前。
“不……”
奉剑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脸色苍白如纸,比方才功力流逝时更甚,下意识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手死死捂住头顶那双背叛了他的犬耳,同时竭力蜷缩起身体,想要将那根丑陋的尾巴藏起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就此消失在纪云廷的视线里。
他宁愿被当作叛徒处死,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要让主人看到他这副……这副妖物的模样。
这比他被当作炉鼎取用,比他承受任何酷刑,都要让他感到痛苦和难堪。
在纪云廷身边三百年,奉剑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沉默的剑侍,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妖气,便是怕看到主人眼中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对妖族的鄙夷与厌恶。
这只可怜的狗,蜷缩着,颤抖着,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或许是更冰冷的言语,或许是彻底了结的一剑。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或杀招并未降临。
奉剑在极度的恐惧与羞耻中,鼓起了一丝微小的勇气,偷偷抬起了眼。
他看见纪云廷依旧站在原地,但身形似乎不如往日那般挺拔如松。
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眸,此刻竟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怔忡?
主人的脸色似乎也比平日更白了些,胸腹间那道狰狞的伤口,因为方才的激战和动用吞噬功法,边缘的血气似乎又缭绕得活跃了几分,隐隐有血丝渗出。
主人伤得很重。
这个意识和想法,瞬间劈散了奉剑心中所有的羞耻、恐惧和自怜。
几乎是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和对自己处境的忧虑。
什么妖身暴露,什么羞耻难堪,在纪云廷的安危面前,统统变得无足轻重。
奉剑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丹田处空荡荡的,经脉如同被撕裂般剧痛。
但他还是挣扎着,用那双支撑不住身体的手臂,拖着沉重无力的下半身,朝着纪云廷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爬过去。
粗糙的石板摩擦着奉剑受伤的身体,在地上拖曳出一道断断续续、触目惊心的血痕。
每移动一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冷汗浸湿了他凌乱的发梢,但他恍若未觉。
他终于爬到了纪云廷的脚边,伸出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颤抖着,极其轻微地抓住了纪云廷袍服的下摆,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又像是献上自己所有的祭品。
“主人……”
仰起头,奉剑露出那张苍白脆弱、却带着异样妖类特征的脸,犬耳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着。
他望着纪云廷,那双浓墨般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平日的隐忍痴缠,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毫无保留的献祭之意。
“主人……”
奉剑再次开口,声音因剧痛和虚弱而呕哑不堪,如同破损的风箱,“用属下……疗伤吧……”
他愿意。
愿意献上自己残余的、微不足道的功力,愿意献上这具被主人厌弃的妖身,愿意献上自己的所有,包括最后一点生命力,只要……只要能对主人有一丝一毫的用处。
纪云廷垂眸,看着脚边这个蜷缩的、显露着妖类特征的奉剑,看着他因爬行而在地上留下的血痕,看着他抓住自己衣摆的那只颤抖却坚定的手,再对上那双此刻清澈得只剩下献祭般光芒的墨瞳……
此刻,纪云廷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刚刚异常跳动过一次的地方,再次传来一阵陌生而剧烈的紧缩。
纪云廷看着脚下这个蜷缩的、拖着血痕爬过来的妖。
奉剑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藏着浓墨般心事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里面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献祭式的恳切。
纪云廷的理智在清晰地告诉他:
此乃叛徒,证据确凿;此乃妖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按照宗门铁律,按照他三百年来奉行的因果准则,他应当毫不犹豫地将其彻底诛杀,形神俱灭,以儆效尤。
纪云廷甚至能感觉到体内功法自行运转带来的冰冷与决绝——那被剥离情窍后留下的空洞,本应让纪云廷对此等情境毫无波澜。
可是……为什么他伸出的手,无法再凝聚起一丝一毫的杀意?
为什么看着那对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的黑色犬耳,看着那条无力拖曳在血污中的尾巴,明明应该憎恨,明明应该厌恶,明明应该排斥,为什么纪云廷胸腔里那片理应冰封的区域,会传来如此陌生而剧烈的悸动?
那一下又一下的紧缩,带着隐隐的刺痛,干扰着素来清晰的判断。
纪云廷下不了手。
这个认知让纪云廷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
仙盟宗主,杀伐果断,竟会对一个勾结妖魔、证据确凿的叛徒心软?
就在这凝滞的时刻,几道强横的气息由远及近。
“宗主!”
“宗主!”
……
只见几位身着象征执法长老的纯白道袍的老者御风而至,稳稳落在不远处。
他们周身灵力澎湃,衣袂虽整理过,却难掩刚刚经历血腥清洗的煞气,正是仙盟内掌管刑律、负责肃清叛逆的几位实权长老。
为首的是律法堂首座,玄石长老。
他面容古板,眼神锐利如鹰隼,先是扫了一眼狼藉的四周,确认叛乱已被镇压,随即目光便落在了纪云廷脚边——那个蜷缩着的、显露出妖类特征的奉剑身上。
几位长老眼神交汇,瞬间达成了共识。玄石长老上前一步,对着纪云廷躬身一礼,语气恭敬:
“宗主,叛乱已基本肃清,残余叛逆皆已伏诛。还请宗主以大局为重,主持善后,稳定人心。”
他的话语顿了顿,视线再次冷冷地钉在奉剑身上,如同在看一件肮脏的垃圾,语气也带上了深恶痛绝的寒意:
“至于此獠……”
玄石长老的声音提高,带着宣判的意味,
“身为宗主近侍,身受重恩,竟敢勾结妖魔,背主求荣,实乃罪大恶极,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他看向神色莫测的纪云廷,提出了看似合情合理的建议:
“此等卑劣叛徒,怎配让宗主亲自劳心费力处置?没得污了宗主的手。不如交由我等带回律法堂,必让其受尽刑律严惩,以正视听,震慑宵小!”
话音落下,他身后两名白衣长老便默契地上前一步,目光冷冽,显然准备随时将地上那只奄奄一息的奉剑拖走。
谁都知道,进了律法堂的叛徒,尤其是被长老们亲自“关照”的,下场只会比当场格杀凄惨百倍。
纪云廷的目光低垂,凝固在奉剑死死抓住他衣摆的那只手上。
那手指因用力而扭曲,指甲缝里嵌着血污与尘土。
奉剑显然是听到了玄石长老那番“千刀万剐”、“交由律法堂”的冰冷宣判,他瘦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那双原本因献祭般决绝而清亮的墨瞳中,瞬间掠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律法堂的酷刑,足以让任何硬骨头魂飞魄散前哀嚎求死。
然而,即便恐惧如此真切,那只抓住纪云廷衣摆的手,却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反而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更加用力地攥紧,指节绷紧到几乎要断裂,将那抹白色染上了更深的、绝望的猩红。
奉剑依旧仰着头,望着纪云廷,嘴唇翕动,却很乖顺地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恐惧、卑微、乞求,以及……一种连奉剑自己或许都未曾明晰的、最后的依恋。
他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别把我交给他们……主人……别……
纪云廷清晰地感受到了衣摆上传来的、细微却固执的力道,也读懂了奉剑眼中那无声的哀求。
几乎是同时,纪云廷胸腔里那片空洞了数百年的区域,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刺痛。
那并非生理上的伤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陌生的撕裂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冲破那被功法与规则牢牢封印的壁垒,野蛮地生长出来。
几位白衣长老还在等待着,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
玄石长老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宗主这片刻的迟疑,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合时宜。
“宗主?”
玄石长老再次出声,语气中催促的意味更浓,
“此等叛徒,多留一刻,便是对仙盟法度的亵渎。还请宗主速速决断!”
另一名长老也冷声附和:
“正是!宗主切莫因往日情分而心慈手软,此獠勾结妖魔,罪证确凿,死有余辜!”
纪云廷愣了愣。
他有情分吗?他对奉剑,有过所谓的情分吗?
三百年来,他视他为工具,为炉鼎,为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救他,用他,皆因因果循环,公平交易。
他从未给过奉剑半分超出界限的温言软语。
可现在,这所谓的“情分”,却成了旁人眼中他迟疑的理由。
真的有情分吗?
纪云廷的沉默,让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停滞下来。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过了几个呼吸之后,纪云廷薄唇微启,冷淡却不容置疑:
“他,由我亲自处置。”
50、第2章·心魔
第50章 第2章·心魔 纪云廷可以恨,但是他不……
次日。
奉剑猛地睁开眼, 稍微动了一下就牵动了丹田处的痛,让他瞬间清醒。
入目并非冰冷的地面或律法堂阴森的牢狱,而是熟悉的床幔。
从前与主人双修之时会在这里。
这是主人的洞府?主人的床榻?
主人居然带他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奉剑头顶那双毛茸茸的黑色犬耳因受惊而倏地竖起, 警惕地转动了一下,随即,他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条尾巴的存在感,正不安地扫过柔软的被褥。
他……他竟然还在显形状态!而且是在主人的床上!
奉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猛地坐起身,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身下的床铺——他记得自己浑身是血,肮脏不堪,怎么能玷污主人的床铺!
然而, 低头一看, 预想中刺目的血污并未出现。
床褥干净整洁,并没有什么血污。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破烂染血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白柔软的里衣, 宽大了不少,袖口长出一截,明显是纪云廷的衣物。
上面还残留着主人身上那独特的、冷冽又干净的气息,将奉剑整个人若有若无地包裹着。
奉剑彻底懵了。
是主人……给他换的衣服?
这个念头让奉剑的耳根瞬间滚烫,连带着那对犬耳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羞耻、慌乱、还有一丝不敢深想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上滚落, 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玉石地面上, 寒意从脚底窜起, 却让奉剑更加清醒。
他怎么能能待在主人的床上,怎么能穿着主人的衣服……
视线慌乱扫过室内,下一刻, 奉剑的视线定住了。
就在不远处的窗下,一张紫檀木椅上,纪云廷正闭目盘膝而坐,显然是在调息运功。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纪云廷身上,勾勒出他冷峻秀厉的侧脸轮廓。
纪云廷生得极好,眉宇如剑,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从小修行仙阙剑典,平日里便如一把入鞘的利剑,寒光内敛,却无人敢轻视其锋芒。
但此刻,这把“剑”似乎出了些问题。
只见纪云廷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周身灵力波动得极不平稳,时强时弱,眉心紧紧蹙起,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痛苦。
那萦绕在他胸腹伤口处的血气,似乎比之前更活跃了几分,隐隐有反噬的迹象。
走火入魔?
奉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的羞赧和逃离念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巨大的担忧让奉剑下意识就想上前,想用自己去帮主人梳理那紊乱的气息。
可刚迈出一步,奉剑就硬生生顿住了。
他现在……算什么?
一个连人形都维持不住的卑贱妖仆,一个证据确凿的叛徒。
他和纪云廷的相遇,原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计划。
一切都是巨大的棋盘。
奉剑和纪云廷,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所以他有什么资格靠近?他身上残余的微弱妖气,会不会反而刺激到正在关键时刻的主人?
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
不敢碰,不敢惊扰。
最终,奉剑默默地、小心翼翼地挪到纪云廷的脚边。
他蜷缩起身体,像一条真正被驯养、却又深知自身卑微的小狗,轻轻地、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依偎在主人的座椅旁。
仰着头,奉剑那双浓墨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纪云廷,里面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痴缠。他又赤着脚,穿着过于宽大的主人衣袍,头顶的犬耳因紧张而微微抖动,身后的尾巴安静地贴伏在地面。
奉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守着。
用他仅存的、笨拙而虔诚的方式,守着他的神明,哪怕他的神明或许从未垂怜。
——
事实上,纪云廷确实走火入魔了。
恨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蚕食着纪云廷的理智与清明。
纪云廷盘坐在椅上,可是,额间冷汗涔涔,原本冷峻如玉的面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紧蹙的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痛楚与挣扎。
昨天晚上,他将奉剑弄晕带回洞府后,便立刻察觉到自己状态的不对劲。
像是沉寂了数百年的枷锁正在寸寸断裂,某种被强行剥离的部分,正以一种蛮横的姿态,试图回归。
于是,他不得不沉入自己的神识之海。
那是一片纪云廷熟悉了数百年的、冰冷而秩序井然的领域。
意念如剑,斩断一切纷扰,唯留下对“规则”的纯粹追求。可此刻,这片亘古不变的冰原之上,却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痕之中,有一点温润的光华在静静流转。
纪云廷的神识靠近。
那光华逐渐清晰,竟是一颗剔透无暇、流转着七彩光晕的——琉璃心。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着一种既陌生又无比熟悉的波动,与他自身的灵魂本源隐隐共鸣。
“你……是何物?”
纪云廷以神念发问,声音在自己的识海中回荡。
那琉璃心光华微漾,一道平和而古老的言语,直接映入他的意念深处:
我非外物,本就是你缺失的那一窍情根。当年被强行剥离,封禁于无尽虚空,如今历劫归来,自当归位。
情窍?
纪云廷的神识剧烈一震。
他天生缺一情窍,这是宗门长辈告知他的事实,也是修炼那至高无上、需绝情断欲的“仙阙剑典”的基础。
数百年来,纪云廷早已习惯了没有喜怒哀乐、只有因果利害的思维模式,视此为理所当然。
可此刻,面对着这颗琉璃心,感受着那血脉同源而出的熟悉感,一个突然的疑问窜入他的脑海:
若它本就是我的一部分,为何会被“剥离”?为何我对此毫无记忆?
而随着琉璃心与纪云廷神识的进一步融合,黑暗,吞噬了纪云廷。
不再是神识之海的景象,而是沉入了更深的过去。
看到了……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男孩,穿着锦绣却沾满泥污的服饰,躲藏在尸山血海之中。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小男孩窒息,眼前是倒伏的亲人、燃烧的府邸、还有那些穿着与现在仙盟弟子服制有几分相似、却又透着诡异邪气的身影,正在肆意屠戮。
“找到了!纪家还有一个余孽!”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
他看到自己被粗暴地从亲人的尸体下拖拽出来,看到那些“仙长”们审视货物般的眼神。
“根骨倒是不错,可惜是纪家血脉。带回宗门,或可一用。”
“仙阙剑择主在即,此子心性未定,恐难承剑意。需断其尘缘,绝其情愫。”
然后,是更深的黑暗,是剥离魂魄般的剧痛。
纪云廷感觉自己被按在冰冷的祭坛上,有强大的力量蛮横地侵入他的神魂,将他记忆中关于家族、关于亲人、关于所有温暖与羁绊的画面,一点点撕碎、磨灭。
最后,是那颗跳动着、充盈着所有情感的“心窍”,被一种残忍的术法,硬生生地从他的灵魂本源中切割、抽取出去!
那是一种比肉身凌迟更甚千百倍的痛苦,是作为一个“人”的根本被摧毁的过程。
“从今往后,你只是仙阙剑的持剑人。前尘已断,情欲皆空,方可得证大道。”
大道!大道!何为大道!
记忆的洪流在此达到顶峰。
纪云廷猛地睁开眼!
冷汗已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冰冷淡漠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迟来了数百年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恨意。
原来如此!
原来他那“天生”缺失的情窍,是被硬生生割走的!
原来他那被抹去的“前尘”,是血流成河、满门被屠的血海深仇!
原来他敬若神明的宗门,他为之征战、守护了数百年的仙盟,从一开始,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是他们,毁了他的家,屠了他的族,篡改了他的记忆,将他变成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情感、只知为仇人效命的工具。
恨!
迟来了百年的恨意,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炽热的岩浆瞬间流淌过纪云廷每一寸经脉,烧灼着他的理智。
那被强行按捺、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心窍回归的瞬间,以恨意为先导,疯狂地反扑、滋长。
而纪云廷周身原本就不稳的灵力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彻底失控,狂暴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震得洞府内的桌椅摆设嗡嗡作响。
走火入魔的迹象,因这惊天真相的冲击,变得更加严重。
恨恨恨!
纪云廷缓缓抬起眼,赤红的目光扫过这间代表着他宗主身份的、冰冷华贵的洞府。
这三百年的“道”,他所以为的“因果”,他从始至终的人生……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修道修道,最先修心,心门未修,又如何顶得住这如此滔天的恨意?
狂暴的灵气几乎要撕裂纪云廷的经脉,胸中翻涌的恨意灼烧着他刚刚复苏的心窍。
纪云廷的眼前一片血红,过往三百年坚信不疑的一切,宗门的栽培、持剑的使命,都在记忆恢复的瞬间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那……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气血逆冲喉头,纪云廷猛地侧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迹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主人!”
奉剑吓得魂飞魄散,他慌忙扑上前,徒劳地想去擦拭主人唇边和下颚的血迹。
动作间,他猝然对上了纪云廷抬起的眼……只见纪云廷那双原本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此刻竟是一片骇人的赤红,如同浸满了血,里面翻滚着毁灭一切的疯狂与痛苦。
奉剑的手僵在半空,心疼得无以复加、心胆俱裂。
纪云廷却猛地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了奉剑试图为他擦拭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他死死盯着奉剑,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因气血翻腾和极致的情绪而嘶哑破碎:
“你……可是真的?”
这问题没头没尾,却承载了此刻纪云廷剩余的全部的迷茫与挣扎。
如果连记忆、信仰都是假的,那这个陪伴了他三百年,此刻在他眼前露出妖身、满眼担忧的剑侍,是否是这滔天谎言中,唯一的真实?
奉剑手腕剧痛,却不敢挣扎,他看着纪云廷赤红的双眼,看着主人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疯狂,让奉剑简直心痛如绞。
他忍着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顺从:“自然。”
下一秒,纪云廷剧烈地喘了两口气,猛地闭上那双赤红的眼睛,试图压下识海中翻江倒海的杀意与混乱。
那被欺骗、被利用、被塑造成工具的百年,化作了最猛烈的燃料,让心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滋生、壮大。
奉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跪坐在他脚边,用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无助与担忧的小狗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尾巴焦虑地在地面上扫动。
“这一切都是假的……还不如杀个干净!”
纪云廷猛地睁开眼,赤瞳中的疯狂更盛。
他伸手虚空一抓,伴随着清越的剑鸣,仙阙剑化作流光飞入他手中。
然而,就在他握紧剑柄的刹那,那原本仙气凛然、莹白如玉的剑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浓郁的墨色侵染,转瞬间变得漆黑如夜,散发出不祥的、毁灭性的气息。
仙剑蒙尘,心魔已深。
眼看着纪云廷持剑便要向外冲去,只想用手中的剑,将这虚假的一切彻底斩碎。
“主人!不可!”
奉剑吓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扑上前,跪着紧紧抱住纪云廷的双腿,用身体阻拦他的去路,
“主人如今走火入魔,灵气激荡,实在不宜动武!求主人冷静!”
纪云廷前冲之势被阻,赤红的目光骤然落在奉剑身上。
手中那柄已变得漆黑的仙阙剑猛地调转方向,冰冷的剑尖瞬间抵住了奉剑的脖颈,锋锐的剑气甚至划破了一丝皮肉,渗出血珠。
他逼视着奉剑,声音如同淬了冰:
“你我三百年的主仆情谊,是真是假?”
奉剑仰着头,脖颈处传来冰冷的刺痛感,但他望着纪云廷的眼神却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坚定:
“自然是真的。”
他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属下对主人的心,天地可鉴。哪怕是千刀万剐,魂飞魄散,这份心意也是真的。”
纪云廷闻言,却扯出一个极其冰冷、带着讥讽与痛楚的笑:
“既然是真的……看你这样,你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切,为何不告诉我何为真何为假?你和整个仙盟一起瞒着我,与我又有几分主仆情义?”
闻言,奉剑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咬紧了下唇,确实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了。
奉剑本就是人与妖结合诞下的异类,为人妖两族所不容。
是仙盟找到了他,将他作为一枚棋子安排在纪云廷身边。
一为炉鼎,助其修行;二为监视,确保这柄“利剑”始终掌握在仙盟手中。
可是奉剑动了心。
在那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在那冰冷目光偶尔掠过的瞬间,他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看似无情的主人。
他甚至暗中收集仙盟对纪云廷不利的证据,想要有朝一日……也正是因此,仙盟才借叛乱之机,让闻讯鸟指认他为叛徒,欲除之而后快。
奉剑本就是罪人,一切都是因果,因果而已。
归根结底,他确实是困住纪云廷的谎言的一部分,是那巨大棋盘中,一枚卑微却关键的棋子。
奉剑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凄惶与认命。
他看着纪云廷,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主人若是要杀属下,属下这条命,本就是主人的。只是主人如今走火入魔,实在不宜动武。还请主人让属下为主人舒缓一二。”
他居然依旧在担心纪云廷的身体。
纪云廷的剑尖依旧抵着他的喉咙,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看穿:
“你真不怕死?你对我的心……可是真的?”
他执拗地,再次追问。
奉剑用力地点头,脖颈肌肤被剑锋划开更深的血痕,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坦然无惧地迎接着纪云廷的审视。
看着奉剑那双即便在此时,依旧清澈见底、映满自己身影的墨色眼瞳,纪云廷胸腔里那狂暴的杀意和毁灭欲,竟奇异地平息了一丝。
那浓稠的恨意里,仿佛投入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纪云廷死死握着漆黑仙阙的手,最终,猛地将剑收回。
“……”
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纪云廷踉跄着坐回椅子上,闭目急促地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的赤红虽未完全褪去,却多了几分压抑下的清明。
他看向依旧跪在地上,脖颈带血、惶然无措的奉剑,声音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沙哑:
“过来。”
奉剑立刻依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他面前。
纪云廷看着他,语气是承诺一般的平静:“我会记着你的恩情。”
他顿了顿,仿佛在下一个重大的决定,
“等我带你离开仙盟之后……之后你就自由了。天高海阔,任君遨游。”
这是纪云廷所能想到的,对这份“真实”情谊,唯一的回报。
所以,放奉剑自由吧。
然而奉剑闻言,却猛地摇头,脸上瞬间爬满了被抛弃般的恐惧,他几乎是扑上前抓住纪云廷的衣摆,急切地哀求:
“不!主人!天地之间,并无属下的容身之所,求主人不要驱逐属下!属下只想跟在主人身边,哪里都不去!”
看着他这般模样,纪云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彻底松动了,他伸出手,将奉剑拉向自己。
“!”
奉剑猝不及防,被纪云廷直接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纪云廷将下巴压在奉剑单薄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似乎都倚靠了过去,流露出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
他低声呢喃,声音几乎贴在奉剑耳畔:
“这天地之间……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
奉剑身体猛地一僵,纪云廷这句话中的苍凉与绝望,让他心脏狠狠一抽。
但随即,他感觉到纪云廷抱紧了他的手臂,听到纪云廷继续说道:
“但是,只要我手里有剑,哪里都可以去。”
“我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
奉剑长这么大,从未被人如此拥抱过。温暖、紧密、带着主人身上独特的冷冽气息,却又仿佛蕴含着足以摧毁一切也重建一切的力量。
他身体僵硬着,不知所措,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湿热起来。
那被小心翼翼珍藏了三百年的痴心,在这一刻,似乎终于得到了从未奢望过的回应,哪怕这回应,诞生于毁灭与疯狂边缘。
纪云廷周身激荡的灵气与心魔的嘶吼在体内冲撞,识海之中更是天翻地覆,琉璃心回归带来的清明与滔天恨意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
奉剑被他抱得生疼,却没有任何挣扎。
在短暂的僵硬之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般地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了纪云廷宽阔却紧绷的脊背。
他能感受到主人身体里传来的、如同困兽般的颤抖与压抑的痛苦。
“主人……”
奉剑的声音带着哽咽,他知道言语在此刻苍白无力,看着纪云廷紧蹙的眉头和额间不断渗出的冷汗,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坚定起来。
闭上眼,奉剑努力平复自己同样紊乱的气息,将残存不多的、属于玄阴之体的温和灵力凝聚于神识。
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神识探出,缓缓靠近纪云廷那此刻如同风暴漩涡般的识海入口。
寻常修士绝不敢如此做,神识侵入他人识海是极度危险的行为,极易引起本能的反噬,尤其对方还是修为远高于自己的纪云廷,且正处于走火入魔的边缘。
但奉剑顾不得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主人被心魔吞噬。
奉剑的神识如同一条细弱却坚韧的丝线,小心翼翼地穿透那狂暴的壁垒。
预想中的剧烈排斥并未立刻到来,或许是纪云廷残存的意识认出了他,又或许是那刚刚回归的琉璃心本能地接纳着这抹带着熟悉气息的安抚。
终于,他的“视野”豁然开朗,进入了纪云廷的识海。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神剧震。
天空是破碎的,交织着混乱的剑光与浓稠如墨的怨恨,如同污浊的雷云不断翻滚、碰撞。
下方,原本应如镜面般平静的神海,此刻怒涛汹涌,黑色的浪涛裹挟着记忆的碎片——有纪家被血洗的血腥画面,有纪云廷被剥离心窍时撕心裂肺的痛苦,有仙盟长老道貌岸然的训导,有三百年间纪云廷挥剑斩敌的冷酷场景……所有这些碎片在怒涛中沉浮、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
而在识海的中央,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激烈对抗。
一个,是纪云廷本体神识的显化,周身笼罩着纯净却略显黯淡的灵光,手持一柄光华流转的剑,那是他刚刚回归的本心。
另一个,则是一团不断扭曲、膨胀的漆黑阴影,形态不定,时而化作狰狞魔物,时而幻化成仙盟长老的虚伪面孔,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负面气息。
那便是因极致恨意与欺骗而滋生的心魔。
心魔咆哮着,挥动着由怨毒与愤怒凝聚的利爪,不断冲击着纪云廷的本体神识。
每一次碰撞,都让纪云廷的身影晃动几分,周身的灵光也随之黯淡。
“都是假的!毁了这一切!”心魔的声音如同万鬼哭嚎,蛊惑人心。
纪云廷的本体神识紧咬着牙,挥剑格挡,剑光虽纯粹,却在心魔滔天的怨气下显得有些左支右绌。
他的眼神里是挣扎与痛苦,显然在心魔的侵蚀下,维持清醒极为艰难。
修道未修心啊。
爱不识,恨不知,从前当真是与工具无二。
奉剑的神识化身出现在这片狂暴的识海中,显得如此渺小与脆弱。
他看着那苦苦支撑的纪云廷,心痛得无法呼吸。
没有丝毫犹豫,奉剑催动自己那微弱的神识之力,化作一道柔和清澈的流光,义无反顾地涌向纪云廷本体神识所在。
这抹流光的闯入,立刻引起了心魔的注意。
“呵……一只卑贱的小妖,也敢来碍事!”心魔狞笑着,分出一股黑气,如同毒蛇般噬向奉剑的神识。
奉剑不闪不避,他知道自己无法与心魔正面抗衡。
他只是专注地将自己的神识之力,温柔地、持续地缠绕上纪云廷本体神识那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弦”上。
没有攻击,没有防御,只有纯粹的安抚与梳理。
他那玄阴之气天生带有宁静、滋养的特性,此刻如同清凉的甘露,悄然浸润着纪云廷燥热混乱的神魂。
主人,我在。
是真的,我在这里。
无论如何,我会陪着您。
那微弱却坚定的安抚,如同在狂风暴雨中点亮的一盏小小烛火,虽然微弱,却如此固执地,就是不肯熄灭。
正如同奉剑的爱一般。
纪云廷本体神识猛地一颤,他赤红眼眸中的疯狂之色,似乎消退了,握剑的手,稍稍稳定了几分。
洞府内,现实之中。
纪云廷紧抱着奉剑的手臂,力道微微放松了一些,或者说,温柔了一些。
周身那狂暴激荡、几乎要失控的灵气,虽然依旧不稳定,但走火入魔的迹象,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遏制住了。
漆黑的仙阙剑静静躺在地上,剑身的墨色,一点一点淡去了。
纪云廷可以恨,但是他不能被恨支配。
仙盟之道,非纪云廷之道。
纪云廷要走自己的道。
51、第3章·复仇
第51章 第3章·复仇 名剑不沾血。
外面。
日头正烈, 炽热的阳光洒在仙盟总坛刚刚经历战火、尚未来得及彻底清理的废墟上。
一阵风吹过。
一瞬间。
不,不是风。
是一个身影略过!
纪云廷无视沿途所有惊愕、行礼的弟子,径直朝着仙盟最中央、那片最为开阔的广场疾驰而去。
广场中央, 矗立着一面巨大的鼓。
鼓身不知由何种神木打造,呈现出古朴沧桑的暗金色,鼓皮据传是上古异兽之皮,坚韧无比。
这便是仙盟的象征之一, 天地登闻鼓。
传说,仙盟创立之初,先辈们便是敲响此鼓,汇聚八方志士, 立誓救众生于水火, 护佑苍生免受妖邪侵扰。
此后数千年,唯有在决定仙盟命运、需全体出动征伐滔天魔窟,或是有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宣告时,才会由盟主或德高望重之辈敲响此鼓, 鼓声能传遍仙盟每一个角落,乃至远播千里,用以凝聚人心,鼓舞士气。
此刻,日晷指针正指向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正午。
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 纪云廷的身影凌空而起, 稳稳地落在了那巨大无比的登闻鼓的鼓面之上。
纪云廷俯瞰着下方渐渐聚拢、指指点点的仙盟众人,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双眼眸,冰冷得如同万载寒渊。
下一秒,他抬起手中的仙阙剑, 甚至未曾出鞘,只是引动周身澎湃却依旧带着几分紊乱的灵力,凝聚于剑鞘之上,随即,猛地向脚下的鼓面一砸!
“咚——!!!”
磅礴的剑气与鼓面碰撞,产生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轰然炸开。
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下,巨大的音浪直冲云霄,震得整个仙盟总坛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远处山峦似乎都传来了回响。
所有在忙碌、在休息、在疗伤的仙盟弟子、长老,无一例外,全都被这石破天惊的鼓声震得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骇地望向广场中央。
“是天地登闻鼓!”
“好像是宗主?!宗主为何敲响登闻鼓?”
“发生什么大事了?难道还有更强的妖魔来袭?”
人群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广场,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安。
数道强大的气息最先抵达,正是以玄石长老为首的那几位白衣执法长老。
他们看着傲立于鼓顶的纪云廷,心中皆是一沉。
玄石长老强压下不祥的预感,飞身上前,在距离鼓面数丈处停下,仰头急声问道:
“宗主!宗门叛乱初定,百废待兴,您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敲响登闻鼓?”
纪云廷的目光直直刺向玄石,以及他身后那些脸色变幻的长老们。
他踩在象征着仙盟荣耀与历史的鼓面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传遍整个广场:
“仙盟不公,藏污纳垢,早已背离立盟初心。”
“今日,我便敲响此鼓,不为鼓舞士气,不为征伐魔窟……”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越聚越多、密密麻麻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
“我来替那些被仙盟亲手埋葬的、枉死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不如就让这煌煌烈日,让这芸芸众生都瞧瞧,这高高在上的仙盟,内里到底是何等的腌臜!”
底下瞬间一片哗然。
替冤魂讨公道?仙盟腌臜?这话竟然是从他们刚刚力挽狂澜、肃清叛乱的宗主口中说出?
不等众人消化这惊天之言,纪云廷接下来的话,更是惊天动地:
“我,替纪家而来,替天下枉死的无辜生命而来。”
纪家!
这两个字带着某种禁忌,瞬间让嘈杂的广场为之一静,随即,更大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纪家?哪个纪家?”
“啧,还能是哪个?百年前,那个号称要‘人妖共生’的纪家啊!”
“啊?真的假的啊,不是说被妖魔灭门了吗?”
纪家,就是有如此强大的讨论度。
无他,只因在三百年前,“纪家”这个名字实在太响亮了,也太过敏感。
那时,人妖之间的矛盾远比今日尖锐,仙盟的本心是“保护凡人”,但是,在某些激进派的操作下,逐渐演变为对妖族的无差别猎杀与掠夺。
而纪家家主,纪凤溪,一位惊才绝艳、修为高深的女性,却公然站出来,呼吁停止无谓的杀戮,寻找人与妖的和谐共生之道。
此举被许多视妖族为低等牲畜、修炼资源的仙盟中人视为叛徒,是离经叛道。
后来,震惊修真界的“纪家惨案”发生,传言纪家上下被狂暴的妖魔一夜之间屠戮殆尽,仙盟“不计前嫌”前往救援,最终只救回一个年幼的遗孤,便是后来的纪云廷。
此事也成了仙盟宣扬妖族凶残、自身仁义的有力佐证。
可现在……他们听到了什么?
站在登闻鼓上,他们奉若神明的宗主,亲口说,他要替枉死的冤魂讨公道,说仙盟腌臜。
难道当年纪家满门被屠的真相,并非如传言所说?
难道那血腥的一夜,背后的刽子手,根本不是妖魔,而是……
纪云廷立于鼓顶,在无数道震惊、怀疑、恐惧的目光中,他手中的仙阙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恨意,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就是要将这被掩盖了百年的血案,在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彻底揭开。
而玄石长老的脸色在纪云廷说出“纪家”这两字时,就已变得铁青,但旋即被更深的阴沉所取代。
他绝不能任由纪云廷再说下去!
“宗主!”
玄石长老猛地踏前一步,声音灌注灵力,试图压下现场的骚动,
“您重伤未愈,又刚经历宗门叛乱,心神损耗巨大,此刻所言,恐怕是受了邪魔侵扰,神志不清所致!此等胡言乱语,岂可当真?!”
纪云廷立于高高的鼓顶,闻言只是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他手中的仙阙剑微微震颤,剑锋直指玄石:
“误会?好一个轻描淡写的误会!”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那些冠冕堂皇的长老们,
“仙盟对纪家赶尽杀绝,妇孺不留,却独独‘仁慈’地留了我一命,剥我记忆,断我心根,将我培养成你们手中最锋利的剑……不就是因为,这柄传承自上古、择主而至正的仙阙剑,唯有心志纯粹之人方能驾驭么。”
“你们操控不了这至正之剑,便来操控持剑的人,将我变成你们维系虚伪统治、铲除异己的工具!如今,还想用‘邪魔入侵’来掩盖这滔天罪行?!”
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哪里还有半分神志不清的模样。
下方的人群中,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许多弟子看向玄石等长老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深深的怀疑与惊惧。
玄石长老与身旁几位心腹长老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慎重与杀机。
事情已经完全失控,绝不能让纪云廷再继续说下去,否则仙盟数百年根基将毁于一旦。
“宗主已被心魔彻底掌控,危在旦夕!”
玄石长老脸上瞬间布满痛心疾首,他厉声高喝,声音传遍四方,
“为了仙盟安危,为了宗主不被魔头彻底吞噬——诸位长老,随我一起,速速替宗主清心净神,压制魔念!”
“清心”是假,“擒拿”或“格杀”才是真!
话音未落,玄石长老率先出手!
他袖袍一甩,一道金光熠熠的缚仙索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射鼓顶的纪云廷!
与此同时,他身旁另外三名修为精深的长老也同时暴起,封锁了纪云廷所有退路。
四位长老,皆是仙盟顶尖战力,此刻联手发难,显然是打定了速战速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纪云廷当场拿下或击杀的主意。
恐怖的灵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修为较低的弟子被压迫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
“恼羞成怒,欲盖弥彰!”
纪云廷冷哼一声,面对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不闪不避,手中那柄仙阙剑发出一声激昂的剑鸣,仿佛也在为主人积蓄的愤怒而咆哮。
剑光乍起,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了玄石长老那根金光闪闪的缚仙索上!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缚仙索,在接触到剑罡的瞬间,竟如同朽木般被轻易斩断,灵光瞬间黯淡,化为凡铁坠落。
而纪云廷的身影,在斩断缚仙索的同时,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他出现在了那名试图封锁他退路的长老面前。
那长老瞳孔骤缩,显然没料到纪云廷的速度和剑势竟如此恐怖!
他急忙变招,将武器收回,凝聚于身前形成一道厚重的防御。
可惜,晚了。
纪云廷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手中的仙阙是那么的简单、直接、粗暴地一记直刺。
“噗嗤——!”
没有华丽的招式碰撞,没有僵持不下的灵力对冲,就是这么的简单。
那凝聚了长老毕生修为的厚重剑幕,在仙阙剑的剑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
仙阙的剑锋去势不减,在那长老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胸口,透背而出。
“噗。”
鲜血,飞溅。
纪云廷手腕一抖,仙阙剑抽出。
那名长老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难以置信与极致的恐惧之中,身体晃了晃,直直地从半空中栽落下去,“嘭”地一声砸在地面上,再无生机。
一剑!
仅仅一剑,便秒杀了一位仙盟资深长老!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暴力、无比震撼的一幕惊呆了。
……
那一天,仙盟总坛的日光格外惨白,映照着广场上飞溅的鲜血与倒伏的尸身。
纪云廷立于天地登闻鼓之下,脚下是玄石长老与其他三位长老逐渐冰冷的躯体。
他手中的仙阙剑依旧雪亮,不沾丝毫血污剑身流转的莹白光泽。
名剑不沾血。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
残余的弟子们,无人敢上前,无人敢出声。
他们看着那位曾经被视为宗门支柱、此刻却如杀神降世的宗主,心中充满了敬畏、茫然与深深的震撼。
纪云廷扫视着这片浸透了纪家鲜血、又见证了他百年傀儡生涯的土地,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尽低头,不敢直视。
就在这片死寂与僵持之中,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名年轻弟子,穿着普通的内门服饰。
面容尚带稚嫩,脸色因恐惧而苍白,但眼神中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微弱却坚定的勇气。
他走到广场中央,在距离纪云廷数丈之外停下,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道很有压迫感的身影,深深一揖。
“宗……宗主。”
年轻人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努力维持着清晰,
“四大长老已伏诛。若仙盟过往确有亏欠,宗主既已执掌乾坤,不若将此间恩怨,交由公允堂彻查办理!将真相公之于众,厘清罪责,依律惩处!”
公允堂,乃是仙盟内部一个近乎形同虚设的机构,名义上负责稽查内部不公,但在长老会一手遮天的年代,早已沦为摆设。
年轻人,总是格外天真的。
但是这种天真其实更接近纯粹的公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好就是好,坏就是坏。
纪云廷的目光,落在了那年轻弟子身上。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纯粹的杀戮,或许能宣泄恨意,却未必能建立新的秩序,未必能真正实现母亲当年的理想。
纪云廷周身那凌厉如刀的杀气,似乎微微收敛了一丝。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冰冷而果决:
“即日起,重启公允堂,彻查三百年前纪家血案,以及仙盟过往所有徇私枉法、戕害无辜之罪行。”
“凡有罪者,无论身份地位,严惩不贷,凡有冤者,昭雪平反。”
“仙盟过往陈规旧律,凡有悖人伦天道、助长不公者,一概废除。”
“今日起,仙盟立下新规——寻人妖共生之道,止无谓杀伐。但凡开启灵智、不为恶之妖,受仙盟庇护,不可滥杀。”
“违令者,视同叛逆。”
那一日,纪云廷以铁血手腕清洗了仙盟最高层的反对力量,又以绝对的武力,稳坐盟主之位。
仙盟,由此彻底换血改牌。
——
纪云廷的洞府内。
奉剑猛地睁开眼,他怔了怔,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的额头。
神识耗尽带来的撕裂般空痛似乎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被某种强大而柔和力量滋养着的奇异感觉。
他……还活着?
奉剑有些恍惚。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不顾一切地将微弱的神识探入主人那狂暴的识海,也记得最后彻底失去意识时,永坠黑暗的虚无。
纪云廷本身的修为很高,走火入魔之后,奉剑把神识探进去,疏导纪云廷的神识海,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死。
死又如何呢。
其实不如何,为纪云廷而死,对于奉剑来说,求仁得仁。
奉剑本以为,那便是终点。
就在这时,洞府外传来恭敬的通报声:
“奉剑副宗主,您醒了吗?盟主有令,若您醒来,请您前往凌霄殿议事。”
副……宗主?
奉剑以为自己神识受损出现了幻听。
他猛地坐起身,头顶那双因虚弱尚未能完全收敛的黑色犬耳因惊诧而倏地竖起,然后他反应过来,马上收起了耳朵和尾巴。
丹田之内,居然灵气充裕。
怎么回事?
“你……方才称呼我什么?”他对着门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门外的弟子语气愈发恭敬:
“回禀奉剑副宗主,日前盟主已当众宣布,擢升您为仙盟副宗主,望仙盟上下,以此为新规之始。”
奉剑的大脑一片空白。
副宗主?
这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得他心神俱震。
他只是一个卑微的剑侍,一个险些被当作叛徒处死的炉鼎,一个连人形都难以维持的、天地不容的半妖……怎会一跃成为仙盟副宗主?
奉剑几乎是手脚发软地走下床,就像还没有看到主人的小狗,带着满心的茫然与无措,他走出了洞府。
沿途遇到的弟子,无一不向他躬身行礼,口称“副宗主”。
直到他踏入凌霄殿。
殿内,纪云廷正端坐于盟主主位之上,下方站着数名气息精干、面容年轻的修士,似乎正在禀报事务。
听到脚步声,纪云廷抬起头,目光落在奉剑身上。
“醒了?”纪云廷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感觉如何?”
奉剑下意识地想要如往常般跪下回话,却被纪云廷一个眼神制止。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低声道:“回主人,属下已无大碍。”
“既已无碍,便履行副宗主之责。”
纪云廷指向下方一名年轻修士,
“他是新提拔的堂主,负责重整卷宗。今后,公允堂由你直接管辖,彻查旧案、甄别人员、制定新规细则,皆由你主导。”
“主人,属下……”
奉剑本能地想要推拒,他自觉德不配位。
“你能做到。”
纪云廷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仙盟如今,需要有能力、且能信得过的人。”
奉剑抬眸,对上纪云廷的目光,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丝信任。
来自主人的信任,小狗怎么可能会拒绝?
这让奉剑心中巨震,所有推拒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正如纪云廷所说,他确实有能力。
三百年默默无闻的剑侍生涯,他旁观了太多仙盟内部的倾轧与不公,也暗中积累了大量的信息与洞见。
只是以往,奉剑从未有机会,也从未敢去想,能将这些能力用于如此重要的地方。
而纪云廷,似乎看穿了这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奉剑在巨大的压力与茫然中,开始尝试履行副宗主的职责。
他谨慎、细致,甚至有些如履薄冰,但他展现出的处理事务的能力、对旧有弊病的洞察,很快便让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年轻弟子心生信服。
纪云廷说到做到,给予了奉剑极大的权限和支持。
高层长老被清洗后留下的权力真空,被纪云廷大胆地启用大量有潜力、少沾染旧习气的年轻人填补。
整个仙盟,虽然经历剧痛,却也因此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破而后立的生机。
而奉剑也渐渐明白,自己神识恢复得如此之快,并非侥幸。
每当夜深人静,他打坐调息时,总能感觉到一股强大而温和的神识力量,如同温暖的泉流,悄然包裹着他受损的神魂,耐心地滋养、修复。
那神识的气息,奉剑再熟悉不过——属于纪云廷。
是补偿吗?奉剑不敢深想。
或许是因为主人觉得亏欠,又或许是因为……主人确实需要一条像他这样的狗。
在初步稳定局面、将权责明确划分之后,纪云廷便封闭了洞府,对外只宣称需闭关稳固境界。
所以奉剑就看不见主人了。
主人虽不在身边,却也不敢懈怠。
奉剑奔波于凌霄殿、公允堂与各处分堂之间。
他处理事务条理清晰,面对遗留的积弊与各方势力的试探,展现出超乎预料的坚韧与手腕。
而那双浓墨般的眼睛,在专注处理公务时,会褪去往日的卑微与痴缠,显露出内里的聪慧与清明。
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或是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之后,奉剑才会卸下那副沉稳的面具,流露出那么点真实的情绪。
他最常去的地方,便是纪云廷洞府门前那条幽静的青石小径。
小径旁,那片由奉剑当年撒下种子、如今已郁郁葱葱的狗尾巴草,风一过,就轻轻摇曳。
毛茸茸的草穗,在风中摇摇晃晃,就好像小狗的尾巴一样。
奉剑会蹲下身,用带来的灵泉水,小心翼翼地浇灌它们。
狗尾巴草的生命力极其顽强,无需过多照料,也能在这仙家福地的角落蓬勃生长。
它们不娇贵,不夺目,甚至常被视为杂草。
应该被铲除的杂草。
但奉剑却觉得,它们像极了自己。
一样的卑微,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只需一点点立足之地,便能顽强地生存下去,在无人注目的角落,默默生长,默默仰望。
奉剑只是看着它们,心中便会奇异地平静下来。
在这里,他可以暂时放下副宗主的身份,变回那个只是痴痴望着主人洞府方向的奉剑。
他会轻轻抚摸那些毛茸茸的草穗,感受着它们坚韧的生命力,仿佛也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力量。
有时,奉剑会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小径旁,一坐便是许久。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那片摇曳的狗尾巴草影交融在一起。
他在等待。
等待着那扇石门再次开启的那一刻。
三百年啊,奉剑已经等了纪云廷很久了。
但是,奉剑愿意一直等下去,对于他来说,主人就是一切。
无生无死,无怨无悔。《 》
52、第4章·红尘
第52章 第4章·红尘 奉剑只是一条贪心的小狗……
之后, 纪云廷闭关不出。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
一个月的光阴,于修真者而言, 其实,也不过是弹指一瞬。
纪云廷出关之时,正值凌晨。
天际将明未明,仙盟总坛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 唯有山间灵气如常流转。
毕竟,天地不因人而止,万物不因人而息。
纪云廷周身灵力已然稳固,收敛为更深邃、更内敛的威压。
情窍回归带来的刺激, 似乎也在这一个月的静修中, 被初步梳理,不再如最初那般汹涌澎湃。
事实上,纪云廷本打算长期闭关,彻底勘破心魔, 稳固境界。
不过问题就是,当他强行以意志压制种种杂念,试图回归过往那“心若冰清”的状态时,却发现再也回不去了。
心在胸腔内平稳跳动,每一次搏动, 都带来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鲜活的感知。
这是一颗完整的心。
活着的。
鲜活的。
爱恨情仇。
于是纪云廷忽然明悟——既然情窍已归, 心魔已生, 强行隔绝、压制, 不过是掩耳盗铃。
不入红尘,如何出红尘?
不动心,又如何定心?
逃避已然复苏的情感, 只会让心魔在压抑中滋长得更为扭曲、强大。
于是,纪云廷当机立断选择了出关。
一出来,纪云廷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门前,随即,定格在了那片轻轻摇曳的狗尾巴草旁。
那里,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奉剑穿着那身玄色副宗主袍服,却并未显得多么威严,反而因他蹲踞的姿势和专注的神情,透出一种与身份不符的、小心翼翼的虔诚。
他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玉壶,正将壶中灵泉,一点点浇灌在狗尾巴草的根部。
真的是小狗一样。
小狗喜欢狗尾巴草。
所以说真的很像是小狗,奉剑似乎对主人的气息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几乎在纪云廷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便猛地回过头。
看到立于洞府门口的纪云廷,奉剑眼中瞬间亮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屈膝跪下行礼。
“主人!”
纪云廷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反应,心中本该有些冷硬的地带,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见奉剑跪在微湿的地面上,低着头,等待着主人的指示,心中却因这突如其来的重逢而擂鼓般跳动。
纪云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深更半夜,为何在此?”
闻言,奉剑身体一僵。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思念蚀骨,难以入眠,唯有来到这片承载了他所有痴念的狗尾巴草旁,感受着与主人最近的距离,才能稍稍安抚那颗悬了一个月的心。
于是他只能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可怜的慌乱:
“启禀主人,是……是属下闲来无事,想要替主人打扫门前。”
话一出口,奉剑便后悔了。这借口拙劣得可笑。
果然,纪云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让奉剑无所遁形的审视:
“闲来无事?仙盟之中,如今百废待兴,事务繁杂,你身为副宗主,怎会‘闲来无事’?”
一瞬间,奉剑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羞惭与无措涌上心头,他连忙叩首:
“属下失言!属下该死!请主人责罚!”
看着他这副惊慌请罪、如同受惊小兽般的模样,纪云廷心中那奇异的感觉更甚。
没有厌恶,没有不耐,反而……像是被一根柔软的羽毛,极轻地搔刮了一下。
纪云廷竟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语气也放缓了些许:
“如果你也该死,那这天下,恐怕就没有该活的人了。”
这话语落入奉剑耳中,反倒让他彻底愣住了。
奉剑跪在地上,一时之间完全摸不准主人这话究竟是真心实意的宽慰,还是嘲讽。
不敢抬头,奉剑只能愈发蜷缩起身体,像一只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以最卑微姿态等待主人发落的小狗,忠诚,而又显得格外可欺。
纪云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点莫名的柔和之意似乎又扩散了几分。
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奉剑的手臂,将奉剑从地上拉了起来。
奉剑的手臂被主人抓了一下,他就一下子浑身都僵硬了,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的骨骼因紧张而微微的颤抖。
“跟我来吧。”
实在是见他可怜又可爱,纪云廷松开手,转身,率先向洞府内走去。
奉剑怔怔地看着主人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洞府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被主人握过的手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他心跳如鼓,不敢迟疑,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跟了进去。
——小狗不知道要干什么,小狗只知道要跟紧主人。
纪云廷的洞府内部,与他的性格一般,能不放的都不放。
穿过用来打坐修炼的前厅,径直便入了卧室。
奉剑几乎是屏着呼吸跟了进来。
他的目光不敢在那张唯一的、象征着主人私密领域的床榻上停留片刻,尽管他已经躺过无数次了……
奉剑只能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就好像盯着那里能开出花来。
纪云廷似乎并未留意他的局促,自顾自地在床沿坐了下来。
“你怕我?”
纪云廷的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响起。
奉剑如同被惊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又跪了下去,用力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主人神姿英勇,修为盖世,天下天下无敢不服。”
纪云廷闻言,竟是直接低笑出声。
“呵,从前竟不知道,你这般会说话。”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那团因为一句调侃而瞬间僵住的身影。
闻言,奉剑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连带着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耳根,都迅速漫上一层绯色。
那对耳朵更是烫得惊人,几乎要冒出热气来。
奉剑简直是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把自己缩得更小,藏进地缝里去。
纪云廷看着他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终于好心地放过了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缓了下来:
“从前,仙盟之中的弟子,皆私下传言,说你于我有情。”
“曾经我缺了情窍,看不出真假,亦不在乎真假。如今……”
顿了顿,纪云廷感受着胸腔内那颗琉璃心平稳而有力的跳动,继续道:
“如今却觉得,那些传言,大概是真的。”
这话炸得奉剑魂飞魄散。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被戳破最大秘密的惊恐与无措,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哀声求道:
“主人!属下自知身份卑贱,从不敢痴心妄想,往日种种皆是属下不知分寸,污了主人的眼,还请主人息怒!属下再也不敢了!”
他以为这是审判,是主人对他这份逾矩情感的最终清算。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或冷遇并未到来。
纪云廷看着他惊恐万状的模样,眼神中掠过复杂的情绪。
他并没有动怒,反而平和地说:
“从前我手握仙阙,遵循宗门训导,绝七情,断六欲,心中唯有剑与道,与一件冰冷的器物当真无异。”
“如今情窍归来,方知这世间原是滚滚红尘。”
“不入红尘,又如何知红尘?不知红尘,又如何谈得上超脱?不出红尘,闭门造车,所悟之道,恐怕也只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奉剑怔怔地听着,忘记了恐惧,只剩下茫然。
他不太明白主人为何要与他说这些深奥的道理。
纪云廷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点纯粹的、近乎困惑的探究。
“这世间的恩怨情仇,爱恨纠葛,我好似悟到了一点皮毛,却又好似,仍是一片茫然。”
微微蹙起眉,纪云廷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艰难的问题:
“奉剑,你跟了我三百年,你说,什么是爱呢?”
什么是爱呢?
奉剑被问住了。
他搜肠刮肚,那贫瘠的、充斥着黑暗与仰望的三百年人生里,似乎也从未有人教过他这个词的确切含义。
但是小狗对主人是知无不言的,所以,奉剑只能凭着本能,将自己那颗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心掏出来,用最直白、也是最卑微的方式呈现:
“属下……属下不知道什么是爱。”
“属下只知道,若没有主人,属下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抬起头,那双墨色的瞳孔里是纯粹到极致的赤诚:
“属下愿为主人献上一切,性命、修为、神魂,所有的一切。”
纪云廷微微偏头,像是在仔细辨析这番话。
“这听起来,更像是忠心。”
奉剑噎住了,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焦急,他似乎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看着奉剑这副模样,纪云廷心中那点模糊的认知反而清晰了些。
他不太确定地,依据着那一点点“悟”,轻声说道:
“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但是,爱难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在奉剑惊愕的目光中,径直在奉剑面前蹲下了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奉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纪云廷长长的睫毛,呼吸可闻,然后,奉剑感觉到一个极其轻柔的、带着微凉触感的吻,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嗡”地一声,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奉剑吓得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重心不稳,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姿态狼狈不堪。
纪云廷看着他这副受惊过度的样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轻的向上弯起,似乎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真的怕我?”
奉剑羞得无地自容,手忙脚乱地想要重新爬起来跪好。
然而,因为他刚才后跌,纪云廷又蹲在他面前,他这样慌乱地一爬一跪,非但没有拉远距离,反而一下子跪到了离纪云廷极近的地方,膝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衣袍,整个人像是快要栽进纪云廷的怀里。
此刻的奉剑,脸上、眼角、耳根、脖颈,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绯红,仿佛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一般,热气腾腾。
他呼吸急促,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近在咫尺的主人,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细弱蚊蚋的声音:“主……主人……”
纪云廷没有后退,也没有责怪他的失仪。
他看着奉剑这前所未有、生动无比的羞怯模样,纪云廷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说:
“从前你为炉鼎,助我修行,是因果,却非你情愿。如今因果循环,到底是我,是仙盟,对你有太多亏欠。”
“此后,便由我来助你修行吧。”
什么!
这怎么可以?
奉剑闻言,猛地摇头,急切地道:
“属下不敢!主人万万不可!主人从不欠属下什么,一切都是属下心甘情愿的,能帮到主人,是属下之幸。”
纪云廷没有与他争辩亏欠与否。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奉剑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奉剑那只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纪云廷牵引着那只手,缓缓地,很用力地,按在了自己左侧的胸膛上——那颗心所在的位置。
隔着一层衣料,奉剑清晰地感受到了手下那强健而平稳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声,主人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透过掌心,直直撞入小狗的心底。
纪云廷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眉宇间带着他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困惑,轻声低语:
“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这颗心……如今是在为你而跳。”
奉剑真的是浑身都通红。
他就像是被烫傻了。
完全不知所措,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茫然又震惊的墨色眼睛,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纪云廷。
纪云廷看着他这副彻底懵掉的模样,心中那点关于“爱”的茫然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探寻的方向。
对于情爱之事,纪云廷本就是一张白纸,从前不知爱不知恨,如今恨知道了,爱却不知道。
凭着本能和那一点朦胧的感知,故而做出了这些举动。
他看着奉剑,眼神专注,低声问:
“奉剑。”
“你可以教我什么是爱吗?”
什么是爱?
这应该怎么教?
奉剑仍处于巨大的震惊中:“主人,属下愚钝……属下也不知道该如何……”
“无妨。”
纪云廷的手依旧覆在奉剑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他明明是一个很不喜欢靠近别人,也不喜欢别人靠近自己的性格,但是现在抓着奉剑的手,却觉得,本该如此,就该如此。
纪云廷说:“你只需告诉我,你的感受。”
“方才……我亲你这里,”
他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点了点奉剑的鼻尖,“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奉剑的脸瞬间又红了一个度,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羞得想把自己藏起来,可手被主人抓住,退无可退。
他垂下眼睫,不敢看纪云廷,声音细若蚊吟:“……烫。”
“烫?”纪云廷微微挑眉,对这个答案感到些许意外。
何来烫意?
“就……就是烫……”
奉剑艰难地解释,词汇匮乏让他倍感煎熬,
“好像……被烙铁……不,不是……”
他急得眼圈又红了,生怕主人误解,
“是……心里烫,浑身都烫……像……像要烧起来一样……”
虽然奉剑语无伦次,但纪云廷却似乎听懂了。
纪云廷若有所悟:“所以,是会让人心跳加快,身体发热的感觉?”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奉剑胡乱地点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那,”
纪云廷的目光下移,落在奉剑微微张开的、因为紧张而轻颤的唇上,那唇色原本偏淡,此刻却因充血而显得红润。
遵循着内心的指引,纪云廷再次缓缓靠近,目光深邃了几分,“这里呢?”
奉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眼前放大,大脑彻底死机。
下一秒,一个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很轻,很短暂,一触即分。
如同蜻蜓点水,却在奉剑本就痴情无比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呜……”
奉剑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彻底软了下来。
若非纪云廷还握着他的手,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比刚才更汹涌的热浪席卷全身,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冒起了金星。
这一次,不仅仅是烫,还有酸麻和眩晕,仿佛整个神魂都被这一下轻轻的触碰搅得天翻地覆。
情情爱爱当真是,又疼又重又渴望。
纪云廷稍稍退开,仔细观察着奉剑的反应。
看到小狗脸颊酡红,呼吸急促,连那对犬耳都被逼出来了,羞得彻底耷拉下来,一副被亲懵了、任人采撷的模样。
“这里……感觉更强烈?”
纪云廷得出了结论,语气依旧平静,但他自己并未察觉,他的呼吸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奉剑说不出话,只能凭着本能,极轻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他羞耻得快要晕过去,却又贪恋着这份从未有过的、源自主人的亲密触碰。
小狗怎么会不爱主人呢?只要主人愿意摸一下小狗的头,小狗都会一直摇尾巴。
纪云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一片名为“爱”的混沌,似乎又被勾勒出了一点模糊的轮廓。
原来,爱会让人变得如此……不同。
会让冷静自持的奉剑变得慌乱羞怯,也会让纪云廷这颗习惯了冰冷计算的心,生出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看到对方更多反应的……冲动。
下一秒,纪云廷松开了按着奉剑手背的手,就在奉剑以为这场“教学”终于结束,暗自松了口气时,纪云廷却伸出双臂,将他整个人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拥入了怀中。
明确的、温存的。
拥抱。
“……”
奉剑僵硬地靠在纪云廷的胸前,鼻尖萦绕着主人身上那清冽熟悉的气息,耳边是纪云廷有力的心跳声,与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这样呢?”
纪云廷的下巴轻轻抵在奉剑的发顶,那对毛茸茸的犬耳蹭着他的下巴,带来微痒的触感。
他低声问,“这样,也是爱会有的感觉吗?”
奉剑说不出“是”或“不是”。
他只觉得眼眶发热,一种巨大的、从未敢奢望过的幸福感和强烈的不真实感将他淹没。
太美好了,所以像假的而不像真的,可是偏偏这就是真的,这就是现实。
奉剑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纪云廷的腰。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那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漂泊了百年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奉剑其实也不懂得什么是爱。
他只知道,此刻,他愿意用他所拥有的一切,哪怕是神魂俱灭,来换取这片刻的温暖与靠近。
奉剑只是一条贪心的小狗。
三百年了。
整整三百年,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跟随在纪云廷身后。
看着主人练剑时凛冽的侧影,看着主人处理宗门事务时微蹙的眉头,看着主人偶尔立于山巅、衣袂翻飞如神祇般的孤高背影。
三百年,凡尘已是几度轮回,足够让山川易形,沧海桑田。
可对奉剑而言,这漫长的岁月,非但没有消磨掉心底那份隐秘的渴望,反而像是一坛被深埋地下的烈酒,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醇厚,也愈发……灼人。
总觉得不够。
哪怕已经待了这么久,哪怕已经熟悉了主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习惯,奉剑还是觉得不够。
他贪婪地想要更多,想要靠得更近,想要那双冰冷的眼眸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倒影,想要那紧抿的薄唇能为他吐露哪怕一丝温言,想要这片刻的拥抱,能够成为永恒。
奉剑知道这很贪心,很逾矩,很……不知死活。
可奉剑控制不住。
因为奉剑是一条曾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小狗。
身为人妖混血,他自诞生起便不容于两族。
人族视他为非我族类的异端,妖族鄙夷他血脉不纯,视他为耻辱与弱者。
他的童年是在驱赶、辱骂、冰冷的石块和无处不在的白眼中度过的。
所以奉剑从未真正拥有过“容身之处”。
直到纪云廷将他带回了仙盟。
纪云廷是强大的,强大到令人仰望,令人心生敬畏。
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雪山,冰冷、遥远,却也因强大而给予了奉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只要待在主人身边,就无人再敢随意欺辱他,纪云廷那双冰冷的眼眸扫过,便能震慑一切宵小。
而且,纪云廷的冷淡之下,其实藏着奉剑才能一点点感知到的、极其稀薄的温柔。
是在奉剑受伤时,丢过来的一瓶伤药,是在奉剑被人刁难后,看似无意地将那些弟子调离,是在奉剑每次充当炉鼎后,那短暂停留在奉剑身上的目光。
又或许是……默许了奉剑在这洞府门前,种下那片微不足道的狗尾巴草。
微不足道。
狗尾巴草。
可是奉剑真的很在乎,很喜欢。
真是这么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柔,却轻而易举地就将奉剑这只漂泊无依的小狗,牢牢地捕捉、捆绑,再也无法挣脱。
此刻,被纪云廷拥在怀中,感受着那份前所未有的亲密,奉剑只觉得心中那份贪念,如同被浇灌了滋养了的野草,疯狂滋长。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将脸更深地埋进纪云廷的颈窝,像是要将这气息、这温度,深深地镌刻进灵魂里。
奉剑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份属于“容身之处”的安宁。
哪怕这只是主人因情窍初开、心魔扰动下的一时迷惑,哪怕这只是镜花水月般的短暂幻梦,他也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小狗对主人,就是没有一丝的抵抗能力。《 》
【结局】
第53章 第5章·结局 他们已经在……
纪云廷一路走来几乎都是杀伐果决的, 一直都是如此。
如今他已经明悟“不入红尘,何出红尘”,决定亲身踏入这情爱迷障, 便也贯彻得同样彻底。
自那日洞府内,纪云廷难得笨拙地询问“何为爱”开始,终于从“器物”回归“人”的鲜活,冷峻依旧, 却不再刺骨,确实是柔和了很多。
只不过……这个柔和是只针对于奉剑的,对于旁人,照样是该如何就如何。
他对奉剑的亲近, 是显而易见, 却又顺理成章的。
纪云廷养了这条狗,养了三百年了,纵使是还没有到爱的程度,但是必然是有情的。
如果没有情, 怎么会下不去手?
如果没有情,怎么会如此重视?
哪怕是被剥离心窍的时候,其实如今,细细想来,纪云廷大概也是对奉剑有重视、特殊的意思在的。
不然为什么要留在身边?
纪云廷那样讨厌和别人靠近、和别人肌肤相亲的人, 居然会愿意和奉剑日夜相处。
当然了, 纪云廷自己其实也觉得很稀奇,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就是很新奇的。
他会自然地与奉剑并肩而行, 商议事务时,偶尔会侧耳倾听奉剑低声的提议,行走间, 宗主袍袖与奉剑的副宗主打袍偶尔摩擦,他也浑不在意。
堂堂仙阙剑主,什么时候有过同伴呢?
其实,没有谁能和他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纪云廷,一剑霜寒,放眼望去,这天下恐怕也无人能敌。
仙阙剑本身就是上古之剑,威力非凡,选择主人的时候也极其挑剔。
心智不坚之人,不配做仙阙的主人。
这样的人其实是很难打动的,除非用大片大片的真心,几乎是看不到尽头的守候,无数的爱,无数的时间,去打开他的心门。
如果不是奉剑,纪云廷就不会为任何人俯身。
曾经纪云廷高傲至此,也孤独至此。
但是现在,纪云廷已经习惯了奉剑一直在自己身边。
纪云廷甚至开始留意洞府门前那片奉剑视若珍宝的狗尾巴草。
只是,这位在剑道上天赋绝伦的宗主,于玩花弄草一事上,实在谈不上精通。
他所谓的照料,多半是负手立于草丛边,看上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漫无目的地揪下几根狗尾巴草顶端的毛茸草穗,在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看着细小的草屑被甩的飞来飞去。
纪云廷很少有这种时候,但是他也确实有这种时候。
——比较无聊或者比较恶劣的时候。
人之七情六欲,终归是显现了。
奉剑也从不阻拦,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纵容地看着纪云廷这难得流露出的、带着些许孩子气的惬意。
在他眼中,主人哪怕只是这样站着,指尖捻着一根杂草,也远比这世间一切风景都要好看。
狗尾巴草就这样毛茸茸的,在主人的指尖被揉来揉去,揉来揉去……
又揉又捏……
突然,奉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稍微带了一点红润,目光也不自觉的从主人的手和那狗尾巴草上面移开了。
狗尾巴草……狗……尾巴……
奉剑,也有尾巴。
——
是夜。
洞府之内。
纪云廷闭目,盘膝坐于奉剑房内的蒲团上,掌心抵着奉剑的后心,精纯温和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渡入,继续滋养奉剑的神魂。
这是自奉剑神识重伤初愈后,纪云廷每晚必做的功课,雷打不动。
凡事都讲求因果,有因才有果,奉剑从前是纪云廷的炉鼎,如今反过来纪云廷辅助奉剑修养,也算是因果循环。
灵力运行完最后一个周天,纪云廷缓缓收功,气息平稳。
“好了。”
他淡淡道,正准备如同往常一般起身离开。
“主人……”奉剑却轻声唤住了他。
纪云廷回头,只见奉剑依旧背对着他坐在蒲团上,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紧张。
然后,纪云廷看到,奉剑头顶,那对平日里被术法小心隐藏起来的、毛茸茸的黑色犬耳,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在柔软的发丝间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条同样毛色、看起来蓬松柔软的黑色狗尾巴,也自他身后垂下,尾尖有些不自在地在地面上扫了扫。
奉剑的那对敏感的犬耳尖端,都染上了一层薄绯。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启齿的羞怯和豁出去的勇气,混在微弱的气流里,轻轻飘向纪云廷:
“您……要不要……玩……?”
话音落下,寝殿内陷入了另一种极致的安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奉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震耳欲聋。
他紧张地等待着,尾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藏匿。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大胆的示好与邀请,也是奉剑最引以为耻的一面,彻底袒露在他仰望了三百年的神明面前。
吃了熊心豹子胆做是一回事,可是做完了站在原地等待又是另一回事,简直是更加煎熬百倍。
奉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烫得他几乎要晕厥。
归根到底,其实是因为嫉妒。
自从他看到主人站在那片狗尾巴草丛边,用那握惯了仙阙剑、斩妖除魔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捻弄着毛茸茸的草穗时,奉剑真的嫉妒了。
主人……竟然会喜欢玩那个。
那粗糙的、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都能引得主人驻足,引得纪云廷那总是冰封般的眉眼间,流露出难得的、近乎慵懒的惬意。
那么……自己的尾巴呢?
虽然自己的尾巴是狗尾巴,是黑色的,但它也是毛茸茸的,或许、或许主人也会喜欢吧?
这个想法让奉剑羞耻得脚趾都蜷缩起来,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奉剑太喜欢那一刻的纪云廷了。
褪去了宗主的威仪,卸下了复仇的冷厉,只是单纯地、像个发现了新奇玩意的少年,带着一点纪云廷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闲适与好奇。
那样的主人,真的太鲜活,太生动了。
让奉剑根本无法移开眼睛,只想让那光芒停留得更久一些,再久一些。
所以,奉剑不得不承认,他心底深处,其实是有点嫉妒那些狗尾巴草的。
它们何其幸运,能那样轻易地得到主人的垂青,被那修长的手指触碰、捻弄。
而他,却只能在一旁看着,连靠近都带着忐忑。
所以,奉剑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做出了这个近乎献祭般的邀请。
可是真的发出了邀请之后,奉剑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尾巴尖无意识地在地面上划着圈,耳朵高高竖起,捕捉着主人那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他怕听到拒绝,怕听到嗤笑,更怕……听到主人离开的脚步声。
就在奉剑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他听到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纪云廷并没有离开。
他脚步很轻,缓缓走到了奉剑面前。
奉剑不敢抬头,视线只能及纪云廷腰间束着的玉带,和那白色袍服下摆的繁复云纹。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他头顶那对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的黑色犬耳上。
指尖触碰的瞬间,奉剑整个人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呜咽。
那触碰太过轻柔,也太温柔了。
真的像是小狗……
纪云廷先是轻轻摸过奉剑耳廓边缘敏感的软毛,感受到那惊人的热度和平重的颤抖,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掌缓缓下移,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揉了揉奉剑柔软的发顶,最终,落在了那条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垂落在地的黑色尾巴根部。
奉剑浑身僵直,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炙烤的糖,快要融化了。
纪云廷的手指顺着尾巴的脊线,轻轻梳理了一下那蓬松柔软的毛发。
触感果然比狗尾巴草更加绵密、温暖,带着生命独有的弹性和温度。
“你觉得,我想玩你的尾巴?你……”纪云廷微微挑眉。
纪云廷没有说完,但奉剑已经羞得无地自容,因为他那条由于被触碰而开始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摇晃起来的尾巴。
就像是想要讨好主人的小狗一样,会自己摇尾巴。
真的是一点都不听话的尾巴!
奉剑耳朵红的要滴血了:“主人。”
纪云廷看着手下这条诚实地表达着情绪的黑色尾巴,再看看奉剑这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心中有种很胀的感觉。
原来,爱也会让人变得如此可爱。
会让这只总是小心翼翼的小狗,鼓起勇气,献上自己最柔软的耳朵和最敏感的尾巴。
“嗯,我在。”
纪云廷笑了笑,继续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梳理着那条柔软的黑色尾巴。
不可否认,手感很好。
可是对于奉剑来说,主人的指尖陷入温暖的绒毛,又轻轻滑出,带来细微的痒意,如同羽毛搔刮在奉剑的心尖上。
导致奉剑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像泡在温水里,连脚趾都蜷缩着。
过了不知多久,纪云廷才松开了手,那条重获自由的尾巴马上就缩起来,就像被玩的过头了一样。
见状,纪云廷重新在奉剑身边的蒲团上坐下,目光落在奉剑低垂的、泛着润红的侧颈上。
“这段时间,谢谢你。”
纪云廷缓缓道,语气是审慎与认真,
“我好像……稍微懂了一点,什么是爱。”
奉剑的心微微一提,屏息听着。
“会想靠近,想触碰,看到你慌乱害羞的模样,会觉得……”
纪云廷斟酌了一下用词,
“会觉得很有趣,心里是满的。看到你因为我的举动而开心,我也会觉得很好。”
不过说到这里,纪云廷顿了顿,眉宇间依旧带着未能完全参透的困惑,坦诚道:
“但我觉得,我还是懂得太少了。”
这对几乎从未懂过情爱的人而言,爱,真的真的是一个全新的、远比任何剑诀道法都要复杂深奥的东西。
爱可以纯粹到极致,也可以复杂到极点。
奉剑抬起头,无比真挚地说:
“主人,这段时间,属下觉得很幸福。”
其实,这样就够了,真的足够了。
能待在主人身边,能被这样温柔地对待,对奉剑而言,已是曾经连仰望都不敢奢求的极致。
纪云廷却说:“可我反倒觉得,我应该给你更多。”
奉剑茫然地看着纪云廷。
然后,纪云廷凝视着奉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要不要和我成亲?”
奉剑在这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自己幻想过头出现了幻听。
而纪云廷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石化般的反应,继续承诺:
“昭告天下,缔结同心契,三生石上刻姓名。”
“从此,轮回百世,辗转千回,姻缘永不断。”
这几句话,完全是奉剑就算连做梦也不敢想的话。
而死,最初的狂喜浪潮退去后,露出的便是深植于骨髓的现实与自卑。
就像磅礴的海浪一样,打上来,最后退却,露出的是一片贫瘠的礁石。
奉剑眼中好不容易点起来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垂下头,浓密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挣扎,唇角牵起苦涩的弧度。
奉剑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
“能得主人此言,属下虽死无憾。”
他笑了笑,好不容易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但是,属下也知道,属下本就是痴心妄想。属下配不上主人的。”
“配不配得上,不应该由我说了算吗?”纪云廷反问。
“我认为你配,你便配。这世间,还有谁能越过我的判断?”
奉剑抬头,迎上主人的目光。
其实可以说是自卑,也可以说是无奈。
很多东西理论上来说确实应该众生平等,可是众生真的平等吗?
弱肉强食,一向如此。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奉剑一路走过来,已经遭受了太多太多的鄙夷了,太多太多的排斥了,很多伤口不会呈现在身体上,只会在心里,永不愈合,不断的腐败、溃烂。
“主人,属下是个半妖啊……”
奉剑低声说,
“人不容我,妖不容我,天下之大,却无我立锥之地,能留在主人身边,得主人一丝垂怜,做一条听话的、有用的狗,属下已经心满意足,再不敢奢求其他。”
奉剑宁愿永远守着这卑微的身份,却绝不愿意因他这卑微的身份而给主人带来非议和污点。
天下人,光是一人一口唾沫就足以淹死人了。
闻言,纪云廷微微蹙起了眉头。
“奉剑,你听好。”
“你是半妖,那又如何呢。”
“在我眼里,你就是奉剑。仅此而已。”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要望进奉剑的灵魂深处:
“是人又如何?是妖又如何?”
“天下不容你,那便不容,我容你就是了。”
奉剑摇了摇头,然后,重新、深深地跪伏了下去。
“主人不再将属下视为炉鼎,反而耗费心神助力属下修炼,此恩此德,属下粉身碎骨亦难报答万一,属下实在蒙昧,资质驽钝,心性不堪。”
“真的……真的不配主人如此费心……”
纪云廷看着小狗重新缩回那坚硬的的壳里,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强行拉奉剑起来,而是撩起衣摆,径直在奉剑面前蹲了下来。
“奉剑,我说过,我想让你教我,什么是爱。”
“可你看,当我试图靠近,当我想要爱你,你却在步步后退。你叫我看到的,不是爱的模样,反倒是……惧怕爱的模样。”
纪云廷微微偏头,问出了那个足以击溃奉剑所有心理防线的问题:
“在爱面前,你难道是恐惧的吗?”
奉剑猛地一颤,如同被利箭穿心,整个人都僵住了,当真是心口钝痛。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纪云廷虽然没有经历过情爱,但他有着洞察本质的敏锐。
诚然,纪云廷不懂那些缠绵悱恻的诗词歌赋,不懂那些欲说还休的婉转心思,可他直接看到了奉剑行为中最矛盾、也最根源的症结,是对“被爱”本身的恐惧。
奉剑无法回答。
因为纪云廷问得太透彻了。
他确实是怯懦的。
源于他那被践踏了太多次的、千疮百孔的自我。
他生长的环境,充斥着驱逐、鄙夷和利用。
人族视他为异类,妖族视他为杂种。
他像一株生长在悬崖石缝里的杂草,在风雨和践踏中艰难求生,从未真正感受过阳光的温暖。
直到纪云廷出现,将他从那片泥泞中拉起,给了他一片可以立足的方寸之地。
于是,这唯一的一束光,成了他全部的世界,成了他虔诚仰望的神明。
奉剑早已习惯了仰望。
习惯了将自己放在最卑微的尘埃里。
他觉得自己是不配的,是不完整的,浑身都是缺点和不堪。
哪怕如今他身居副宗主之位,手握权柄,修为精进,可内心深处,他依然是那个躲在尸堆里瑟瑟发抖、见不得光的半妖。
过往所有遭遇在他心口凿出了一道巨大的、无法愈合的创伤,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充满了自我怀疑和否定。
他需要太多太多的爱,太多太多的肯定,才能稍微填补一点点。
而纪云廷,就是他唯一认定的、能填补这个空洞的源泉。
奉剑依赖纪云廷,仰望纪云廷,从纪云廷的每一丝垂怜中汲取微薄的养分,勉强维系着那残破的自我。
可当纪云廷不再仅仅是垂怜,而是真的转过身,想要平等地、认真地、甚至带着承诺地来“爱”他时,奉剑反而害怕了。
因为奉剑根深蒂固地认为,自己不配。
不配得到这样毫无保留的、纯粹的爱。
他害怕这只是一场幻梦,害怕自己这污秽的身躯会玷污了主人,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会让主人失望,从而连那一点点卑微的立足之地都失去。
所以他宁愿永远做一条被主人偶尔抚摸一下脑袋就心满意足的小狗,也不敢去奢望一个并肩而立的、名为“道侣”的位置。
那太沉重,太光明,让奉剑这早就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感到刺目和眩晕。
奉剑回答不出来,但是,纪云廷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
纪云廷说:
“奉剑,虽然你心里觉得恐惧,可你还是爱我,你还是在渴求我的爱。”
“很多事情,在它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不要去恐惧它。”
纪云廷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奉剑冰凉而微颤的手,
“不要因为想象未知的困难,便扼杀所有的可能。”
他微微用力,将奉剑从地上拉了起来。
奉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跟着我吧。”
纪云廷的目光沉静而温柔,他很少有这种神情,但是他在奉剑面前似乎经常这样,并且越来越经常,
他说:“我带你去看三生石。”
话音未落,周遭景物瞬息变幻。
强大的灵力扭曲、折叠,仙人之术,缩地成寸。
下一刻,清冷湿润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水汽扑面而来。
奉剑怔怔地抬头,发现自己已被纪云廷带到了一片静谧的湖泊旁。
夜色深沉,月光与星辉柔和地洒落,映照着一望无际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湖水。
湖水极其清澈,即使在夜里,也能隐约看到水下铺陈着的、无数圆润或形状奇特的石头。
这便是传说中的三生湖,湖底的石头,便是承载着无数痴男怨女誓约的三生石。
传说,只要真心相爱的两人来到此地,选择一块石头,刻上彼此的名字,将其投入湖中,这湖水便会记住他们的诺言,庇佑其姻缘。
水,是万物之源。
奉剑望着这片在夜色中静谧流淌着温柔光晕的湖泊,一时愣住了。
他听说过这个地方,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而且……是和纪云廷一起。
纪云廷侧头看着奉剑。
他笑了笑,没有去岸边捡拾,而是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对着那清澈的湖面。
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召唤,湖水中心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一道晶莹的光华破水而出,稳稳地落入纪云廷的掌心。
那是一块琉璃石,剔透无暇。
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纪云廷将这块独一无二的琉璃石递到奉剑面前,声音平静,却有着重逾山岳的承诺:
“要不要刻下我们的名字,由你来决定。”
“若你愿意,从此之后,轮回百世,百转千回,你我姻缘,续而不绝。”
他将最终的选择权,交还到了奉剑手中。
这不是强迫,而是邀请,是等待,是给予奉剑跨越内心恐惧的勇气。
奉剑看着眼前这块流光溢彩的琉璃石,又抬眸望向纪云廷。
主人的眼神是那样坚定,那样坦然,仿佛在告诉他,所有的“不配”与“恐惧”,在这里,都可以过去。
跨过去。
走过去。
都会过去。
小狗怎么会拒绝主人呢?
奉剑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像是去接什么本应争的头破血流,却一下子砸到自己面前的稀世珍宝。
说是稀世珍宝,其实都有点不足了。
真的是一颗真心,奉剑甚至不需要任何刻刀,刚刚一触碰到了琉璃面上,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清晰的字迹。
纪云廷。
奉剑。
两个名字紧紧依偎,如同他们此刻在湖边的身影。
纪云廷看着他,然后伸手过去,牵着奉剑的手,一起将这块有着他们名字的琉璃石,轻轻抛入了三生湖中。
“咚——”
一声极轻的入水声。
涟漪一圈圈荡开,不知是荡入谁的心扉。
湖水记住了他们的诺言。
……
而后数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仙盟在纪云廷的铁腕与奉剑的细致治理下,早已焕然一新。
昔日陈腐的规矩被打破,虽仍有阻力,但“人妖共生”的新秩序已初步建立。
值得一提的是,仙盟总坛之内,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些性情温和的妖族大能修士往来。
但是这并不代表这世上都是这些性情温和的妖魔。
人间疾苦并不稀奇,强者对弱者的剥削也永远都不会停止。
仙盟旨在维护人间和平,经常也会出去维持人和妖之间的关系,杀恶绝不留情。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仙盟之中,明眼人也能看得出来,宗主和副宗主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不一般。
下面的弟子有时候会在私下里打赌,他们什么时候才会举行婚礼。
有的说这辈子都不会,纪云廷是什么人啊?从前都是冷心冷血的,怎么可能有道侣嘛。
但是有的却说应该很快了,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的喜欢和爱是藏不住的。
哪怕是再怎么冷漠的人,爱,不会是冷的,肯定会是热的。
就这样两拨人直接打赌,赌了整整一百灵石。
结果打赌还没多久呢,很快就有结果了。
纪云廷和奉剑要成亲了。
仙盟张灯结彩,高悬的红绸到处都是,虽然俗气,但是,确实是难得的喜事,仙盟真的是前所未有的喜庆——宗主纪云廷与副宗主奉剑,将于今日举行双修大典,昭告天下。
天下有头有脸的人物修士皆来观礼。
也算得上是宾客云集了。
然而,就在礼成前夕,一个不和谐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喜庆。
“且慢!”
一名身着青袍、面容带着几分戾气的修士越众而出,手指直指奉剑,声音尖锐:
“纪盟主!您贵为仙盟之主,执天下牛耳,怎能、怎能与一个卑贱的人妖混血缔结同心?!此等血脉污秽之物,如何配得上盟主尊位,此举,将置我等人族修士于何地!”
话音落下,满场皆静。
不少宾客脸色微变,有人面露赞同,有人暗自皱眉,更多的则是屏息凝神,不太愿意掺和这件事情,看向高台之上的纪云廷与奉剑。
见状,奉剑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但他很快便稳住了心神,数年的历练让他早已非昔日。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配得上纪云廷。
所以这数年之间,奉剑非常努力的,非常拼命的在追赶着主人。
抬起眼,奉剑的目光平静地看向那挑衅者,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数年前,宗主便已颁下盟主令,仙盟辖内,人族不得无故捕杀已开灵智、不为恶之妖魔,妖族亦不得侵犯人族领地,伤人性命。违令者,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阁下今日之言,是不相信仙盟,视盟主令于无物,还是认为,我奉剑这百年为仙盟所做之事,皆因这身血脉便可一笔勾销?”
那青袍修士被奉剑这番不卑不亢、直指核心的话噎了一下,脸色涨红,随即像是被戳到痛处,更加激动地吼道:
“巧言令色,妖魔就是妖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百年前,我的父母便是被妖魔所害,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你让我如何与妖魔共处?!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半妖,坐上这仙盟副宗主之位,甚至……甚至与盟主并肩?!”
他这番控诉,倒是引起了一些同样对妖族抱有深仇大恨之人的共鸣,场下响起些许窃窃私语。
“就是就是,妖怪就是妖怪,要我说呀,怎么能和人一起共处呢?”
“唉,你这就说的不对了,大家都是万物生灵,哪来的什么高低贵贱呢?”
“哼!妖要吃人,人要杀妖,天经地义。”
“还是有别的办法的吧,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场下真是议论纷纷纷纷,明明是大婚典礼,却还是绕不过人妖之争。
奉剑眉头微蹙,正欲开口,他身侧的纪云廷却动了。
纪云廷上前半步,将奉剑隐隐护在身后。
他甚至没有看那青袍修士,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剑锋,扫过全场,那无形的威压瞬间让所有的杂音消失殆尽。
落针可闻。
这就是仙阙剑主的威压。
然后,纪云廷才将目光落在那青袍修士身上:
“你说的只有一点有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天经地义。”
“可杀害你父母的,是那作恶的妖魔。而并非吾爱奉剑所为。”
纪云廷的目光锐利如刀,脸色有点冷淡,
“你的仇人,是那伤害你父母的妖魔,而非天下所有妖族,更非吾爱。”
他微微停顿,语气中的冷意更甚,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质问:
“你不去寻那真正的仇敌报仇雪恨,反倒在此良辰吉日,于我大典之上,以这莫须有的由头,挑衅滋事,攻讦我之道侣。”
“又是何居心?”
“……”那青袍修士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周围投来的目光充满了质疑与压力,尤其是纪云廷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让他心底那点借题发挥的心思无所遁形。
而且更重要的是,纪云廷的威亚实在是太强了。
那修士咬牙后退一步,真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今日大喜,不宜造杀孽,把他请出去吧。”
奉剑低声说。
闻言,纪云廷点点头,那个修士很快就被赶了出去。
纪云廷倒是没有对那个哪怕是被赶出去、也满脸不甘心的修士说什么,反倒是对宾客说:
“旧日恩怨,若欲清算,他日可依仙盟律法,擂鼓鸣冤,自有公允堂主持公道!但若有人欲借此良辰,行挑衅搅扰之事……”
他没有说完,但周身骤然迸发的、如同实质的凛冽剑意,已说明了一切。
而后纪云廷回身,看向身旁的奉剑,眼中的冰冷尽数化为温和。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奉剑的手。
人又如何?妖又如何?
其实是不如何的,都是万物生灵罢了。
可是,横亘在人妖两族之间的,绝非一句轻飘飘的平等便可化解。
那是用无数鲜血与生命浇灌出的、盘根错节的仇恨。
千百年的相互屠戮、掠夺,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利益。
当一方不将另一方视为平等的生命,而仅仅视作“物品”,那衍生出来的实在是太多了。
是可供驱使的奴仆、是增强修为的“炉鼎”或“血食”、是可用于炼器炼丹的“材料”、甚至是可供炫耀的“宠物”或“战利品”。
一切暴行便都有了自欺欺人的借口。
残忍,血腥,战争,一切都产生了。
剥皮抽筋,贩卖妖丹,奴役精魂……对人族部分修士而言,这是一条庞大而诱人的利益链条,维系着无数宗门和散修的修炼资源。
同样,一些强大妖族视孱弱的人族为蝼蚁,吞噬生灵以增妖力,占据灵山福地,驱赶甚至屠戮原居的人族村落。
所谓的“血海深仇”,往往便是在这无止境的掠夺与反掠夺中,层层叠加,愈演愈烈。
纪云廷要推行的“人妖共生”,其实难于上青天。
仙盟要做的实在是太多了。
要逐步打破那条建立在人族、妖族血肉之上的利益链,寻找新的修炼途径与资源分配方式,这势必会触动无数旧有势力的利益,引来无数的明枪暗箭。
和别的相比,这婚礼上的小插曲还真的就不算什么了。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但当纪云廷侧眸,看到身边奉剑时,纪云廷便知道,他并非独行。
人这一生,得一知己爱人,何其有幸。
他们已经在三生石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此后,生生世世,百转千回,再不分开。
——END————
作者有话说: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就是,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非常非常感谢,这本书就写到这里了[撒花]。
其次,这本书,呃,其实我写的不太好,我自己也知道(目移.jpg)……主要是因为,我以为我会写渣攻的,我以为我把握得住,但是实际上,我根本写不出渣攻,太难写了,不属于我的赛道……
就像茶茶说的,人跳出舒适圈,就像鱼跳出了水一样,会嗝屁的,我真的觉得我写得要嗝屁了[捂脸笑哭]
我以后真的再也不写渣攻了,我再写渣攻我是狗(对天发誓.jpg)。
下一本应该会去写虫族,但虫族那本文案我还没有写好,然后大纲也没有想好,做不到无缝衔接开文了[捂脸笑哭]等我灵感来了的时候,我应该会写的。
最后,特别鸣谢一下茶茶鹿鹿老师,就像是夜色里的一颗璀璨的宝石一样,降临到了我身边,给了我很多的指导(鞠躬.jpg)。
最后的最后,非常非常感谢大家!(深深鞠躬.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