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平安啊》 1、泥猴小花 独家发表于文学城 惜禾著 重修于2025.9 上部—— 回头看往事,宛如一场梦,我们那么幼稚,那么天真,相互为了对方,摘掉身上的铠甲 楔子 从纽约起飞的航班于晚上九点降落南州,一个穿着浅棕风衣的男士拖着行李箱站在咖啡店门口,店员为他拉开玻璃门,可他却抱歉一笑,摆了摆手,转而走进对面的麦当劳。 咖啡店和麦当劳的顾客群很不一样,进去之后一股炸鸡香扑鼻而来,香味沾染上他的风衣,让他顺利融入周遭的环境,笑容也轻快了些。有个长发女孩排在队伍的最前面,看背影个子挺高,声音听起来是个很果断洒脱的人,她指着餐牌点餐:“要一份儿童套餐,玩具可以给我黑色那款吗?” 服务员在玩具堆里扒拉一番,抱歉地说:“只有粉色的了。” 片刻后,他看见那个女孩端着餐盘离开,背包上挂着一只粉色玩偶,一晃一晃的,让人莫名觉得放松。 终于轮到他,令服务员意外的是,这个精英模样的男人说:“也给我来一份儿童套餐。” 然后,他把那个粉色玩偶挂在了行李箱上。 他选的座位离女孩很近,只是中间隔着一根宽又厚的四方柱,他们看不见彼此,但能听见女孩一直在打电话,边吃边说:“让大家休息四小时,等我到了再开会。” 柱子后面的男人伸手勾了一下啊那个与女孩一样的玩偶—— 好久不见,许平安。 第一章 离南州两个小时车程的小镇上,有一个黄毛小丫头和阿嬷(奶奶)住在一起,她的名字叫小花。 她每日无忧无虑地在田埂玩耍,别的小孩看见蠕动的肥虫就要哭,她却不害怕,利落地拎回家喂鸡。 阿嬷家的老母鸡被她养得肥壮壮,每天都下两个双黄蛋。 镇子里每旬都有集,阿嬷会把蛋攒起来拿到集市上卖。 集市很热闹,小花每天都要把攒的鸡蛋数一遍,数到二十个就可以去赶集了。记忆中见到沈熙知的那次,她也是数了二十个鸡蛋,但阿嬷说:“今天不去了,哩阿爸(你爸爸)要来。” “阿爸”这个词她并不陌生,隔壁王小胖的阿爸很胖,西边火柴棒的阿爸是个细高个,有漂亮裙子的刘美丽的阿爸戴着一副眼镜。 但她从没见过自己的阿爸。 阿嬷在门口一垄地里除杂草,小花玩着指甲缝里的泥问:“阿爸叫什么?” “许建国。” “阿爸胖吗?” “不胖。” “瘦吗?” “不瘦。” “戴眼镜吗?” “没有。”阿嬷停下手里的活,偏头打量一脸好奇的她,似乎想说什么。 “阿爸来干什么?”小小的她,还没能明白大人的世界,但她说对了,爸爸,是有事才来的。 阿嬷重新开始拔草,低语:“去烧点水把手洗干净。” “哦。”她拔腿往煤炉去,听见阿嬷又说,“脸也洗洗。” 五岁的小花已经很能帮阿嬷做事了,小小一丁点的人儿拎着水壶放在炉子上。等待水开的间隙她踮起脚往镜子里看,镜子映出一只小泥猴。 她看着自己傻乐,心里想:阿爸到底长什么样? 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洗干净,篱笆外就有了动静。 她呆呆看着篱笆外头的男人,又去看阿嬷。 阿嬷直起腰,说:“来了。” 小泥猴听见那人笑着喊了声妈,越过篱笆走了进来。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有个小男孩。 这个城里来的小男孩长得比王小胖瘦,比柴火棒胖,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穿着白色的小衬衫,领子下有一枚装饰的深蓝色领结,好看得像过年阿嬷贴在门上的娃娃。 许建国解释说:“隔壁沈主任的儿子,他和夫人平时都比较忙,这孩子经常跟我一块儿。” 小男孩一本正经地问候:“奶奶好,我叫沈熙知,我爸爸叫沈忠义,我是跟许叔叔来玩的。” 阿嬷不轻不重地恩了声,将小花往前推了推,许建国这才看到煤炉旁边的小泥猴,全然没有了与小男孩说话时的亲昵,而是有些尴尬地:“这是……都长这么大了啊……” 小花有些怀疑地问:“哩是我阿爸吗?” 阿嬷很凶:“不然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快喊人。” 小花大声地喊:“阿爸!” 她忽然有些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觉得自己还没洗脸吧。 她跑过去抱住许建国的腿,以前总见刘美丽这么朝阿爸撒娇,然后她的阿爸会呼啦一下把她捧起来转圈圈。 小花等了等,没等到阿爸抱她,她把脸贴在这个新来的阿爸裤腿上,友善地朝沈熙知伸手,想和他一起玩。 可沈熙知躲开了,爸爸也将她扒开,表情淡淡地说:“自己玩,我和阿嬷有话说。” 她看着阿嬷,阿嬷点点头说:“去玩吧。” . 小花听话极了,朝外走了两步,回头问男孩:“哩跟我一起玩吗?” 许建国拦住:“熙知你就在这里吧,乡下没什么好玩的,别弄脏了衣服。” 小花看了看,没觉得他的衣服有多好看。 她本以为他会拒绝,可谁知,那男孩慢慢走过来:“玩什么?” 许建国见状,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吩咐小花:“别去太远的地方。” 两个孩子迈出门,小花小声说:“去河边吧!特别凉快!” 男孩的脸上悄悄带上了好奇。 “还可以摸田螺,很好吃的。” 男孩没听说过,却不肯多问,不愿露怯。 小花顺手折了路边一根毛毛草递给他。 他不接,说:“好恶心。” 小花把草插在头上,摇了摇,笑:“不恶心,好看。” 镇子里的这条河,水清又浅,去迟了就占不到好地方。小花心急,半路上拉住男孩的手:“我们快一点。” “我自己走。”男孩不让她牵手,倒是随着她小跑起来。 跑到河边一看,果然有很多小孩凑在水里弯腰摸田螺,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 小花有点遗憾不能带这个城里的小孩摸田螺,但也随遇而安,笑着说:“那我们游泳好了。” 男孩看她站在河边把背心脱了,只剩一条碎花裤衩。他立刻蒙住眼:“你干什么!” 小花说:“弄湿衣服阿嬷会骂。” 说完,一头扎进水里。 她在水里像条泥鳅,蹿出来扯住男孩的裤脚,将他往水里拉。男孩吓得在水里乱扑腾,再也没了之前的小正经,小花咯咯笑着站起来,其实河水才没过她的肚脐眼儿。 男孩站稳,为自己的慌乱感到没面子。 他似乎从来没晒过太阳,皮肉嫩得跟豆腐似的,在太阳里一站,就染上了太阳的颜色。那张好看的脸越涨越红,小花这才看出来,他生气了。 她搞不懂他为什么气成这样,在水下牵着他,好声好气地说:“我不吓你了,你别怕。” 男孩再次甩开她,提高了声调反驳:“我没怕!” 小花呆呆地看着他,几秒后:“哦。” 男孩胸口起起伏伏,再次强调:“我一点都不怕!” 小花实在不懂他,余光扫见河底闪过的光亮,惊喜极了,撅起屁股低下脑袋,在流动的小河里翻找宝藏。 那或许是一枚玻璃弹珠,或许会是一块贝壳,或许会是一枚金戒子。 听说黄小胖的妈妈就曾在这里捡到过一枚金戒子! 不知谁起的调,岸边的小孩们开始唱:“脏小花,没有家,没有阿爸和阿妈。脏小花,没有家,没有阿爸和阿妈。” “他们在笑你。”男孩看着无所谓的小花,提醒到。 小花老成地说:“算了,没关系。” 男孩不理解,说:“你应该告诉他们你有爸爸。” 小花小声说:“我以前不知道有阿爸。”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指着岸边,“现在知道也不晚。” 小花也愣了一下,决定顺着这个城里人,哄他高兴。 她暂时直起腰,朝对面大声喊:“我有阿爸!” 黄小胖唱得最大声:“脏小花,骗人精,没有阿爸和阿妈。脏小花,骗人精,没有阿爸和阿妈。” 在大人面前斯文有礼的男孩忽然语出惊人:“你应该揍他们一顿,这样他们就不敢再笑你了。” 小花不语。 岸边的笑声越来越刺耳。 男孩看向小花,漂亮的眼睛倏地闪过一丝讥讽,太快了,快到小花发现不了。 他幽幽道:“你应该打服这些讨厌鬼。” 小花摇头:“阿嬷说打架不是好孩子。” “胆小鬼。”男孩说。 小花说:“我不是。” 男孩又说了一遍:“胆小鬼。” 小花抿着唇,一动不动。 你应该揍他们一顿。 往日听惯了的嘲笑一遍一遍,变成了—— 你应该揍他们一顿。 小花的手在水下攥成拳头,一步步走向岸边,推倒黄小胖。 黄小胖没防备,跌在石头上划破了手掌,小花喘着大气,稚嫩的胸口起起伏伏,脸庞也被太阳晒红,她收回手,紧紧捏在背后,激动地说:“我阿爸来看我了!哩不要这么说我。” 跌倒的孩子嚎啕大哭,站起来揪住了小花的头发,她那还来不及梳理的一头乱发成了把柄,只能随着牵拉晃来晃去。有更多的孩子冲过来围住她,一只只小拳头砸在她没穿衣服的背上,几乎压垮她的背脊。 小花透过缝隙找寻沈熙知的身影,见他站在水中,唇角带笑。 渐渐的她看不见他,脑袋被越压越低,她的双手压在石头上,慢慢撑起自己,肚子憋了一团气,用尽全力推开围住她的人,两条细胳膊如藤鞭胡乱挥舞,猛地一甩头,将扯她头发的黄小胖摁在了地上。 黄小胖如翻不了身的王八,小花扒开腿坐在他身上,捏着他的鼻子质问:“哩以后还敢不敢了!哩说话!哩说我有阿爸!” 黄小胖嗷地大哭,就是不说,也忘记推开肚子上的小花。 所以,大人们到时,看到的是小花欺负了黄小胖。 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因为小花生平第一次打架,就被第一次来看她的阿爸撞见了。 她很无措,回头找自己的同伴。 男孩湿漉漉地从水里出来,拉着许建国的手,什么都没说。 “我……我……”她有点想哭,怕阿爸不喜欢她。 许建国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害怕,而是哎哟一声将沈熙知抱着就走,一路念着:“感冒了可不得了。” 小花忽然放心了,因为阿爸没骂她。 回到家,阿嬤烧了一大盆热水,小花不敢进去,蹲在篱笆外头,抠着手心被滩石划破的伤口。 很久很久以后,屋里飘出饭香,她的肚子咕咕叫,开始小声唱歌: “提噢噢,咩咯吼 阿公啊嗲局讨咩咀哦 尊啊尊,尊啊尊 尊咀咦味啭溜叩 咿呀嘿篼靜嗲簇维咦 ……” 歌还没唱完,阿嬷走到门边对着空气说:“吃饭。” 小花立马蹬蹬蹬跑进去,仰头跟阿嬷保证:“打架不好,我以后不会了。” 阿嬷恩了声,指指脸盆:“洗手。” 小花乖乖搓肥皂泡泡,虽然手很疼,但还是要洗干净啊! . 当晚许建国和沈熙知借住在刘美丽家,第二天早饭后,小花发现沈熙知一直在掏耳朵。 “哩怎么了?”她主动问。 男孩看她一眼,嘟哝:“难受,嗡嗡的。” 小花说:“是不是昨天进水了?” 小男孩有些紧张:“那怎么办?会聋吗?要打针吗?” 小花说:“我跟阿嬷说一声吧。” “我不要打针。”男孩拉住了小花。 小花想了想:“那我帮哩想办法吧。” 男孩神情古怪地看着他,小花见他吓坏了,安慰着:“我去摸田螺啊,哩在这里等我不要跑。” “喂!”他想叫住她。 可她跑得太快了。 只等了一会儿就看见她出现在拐角,身后追着以黄小胖为首的几个小孩,孩子们口中唱着:“脏小花,没有家,没有阿爸和阿妈。脏小花,骗人精,没有阿爸和阿妈。” 可她好像没听到一样,笑眯眯朝他跑来,小手一翻,昨天划破的掌心被泡得胀白,上面躺着两粒黑中透绿的田螺。 她真诚地说:“哩用这个很快就好啦。” 她说:“这样就不用打针啦。” 黄小胖和其他孩子站在几步外,像扰人的苍蝇,男孩皱眉头:“好吵。” 可小花一点都不在意。她蹲下来找了颗干净的石子,砸碎田螺屁股,有汁液顺着尖尖淌下,她说:“快快。” 快什么? 男孩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揪住了他的耳朵。只感觉有液体顺着耳道滚进去,好像流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带来片刻清凉。 ……比打针好多了。 再抬头,是小花憨兮兮的笑容。 男孩很认真地问她:“你是傻瓜吗?” 小花也很认真地回答:“我不是傻瓜。” “你……” 小花解释着:“我不让他们唱他们就不让我摸田螺啊,可是你很难受不是吗?没关系啦,我跟阿嬷说不打架了。” 她手里捏着田螺壳,脖子上还有打架留下的红痕,却不会细想昨天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她的眼睛那样纯真,叫男孩突然红了脸,避开小花往前走。 “哩要跟我玩吗?”小花跟上去,指指田埂,“那里很好玩。” 她奔奔跳跳往田埂去,男孩原地站了站后,不自觉地跟上。 他把奶奶早晨给的糖都翻出来,整整抓了一手,默默塞给小花:“给你,我不吃这种。” 小花宝贝地含在嘴里,舍不得咬,吸溜吸溜地问:“哩能经常过来玩吗?” “为什么?” “哩来玩我就有糖吃了。” “糖不好吃,巧克力更好吃。” “巧克力是什么?” 男孩:“跟你说了你也吃不到。” 小花不在意,嘻嘻笑了下:“我爱吃糖。” 男孩一时没说话,后问她:“你叫什么?” “小花啊。” “这不算名字。”他说。 小花指着田埂边黄灿灿的野花说:“阿嬷说我是这种小花。” “原来你没有名字。”男孩说。 “有啊,叫我小花嘛!” 男孩瘪瘪嘴,不知她在地里抠什么,下一秒,就见这泥猴从地里抠出了一条大黑虫。 大黑虫在她手里疯狂扭动,让人恶心想吐。男孩啊一声叫起来,拔腿往回跑,小花举着那条虫子在后面追他:“哩别怕啊。” 男孩气得脸鼓鼓的,觉得小花是故意吓他的。 故意要让他出丑。 . 接下来,这个叫沈熙知的男孩再也不肯离开小院半步,也不肯再接近叫小花的泥猴。 孩子们都回来了,大人的对话含糊遮掩,小花蹲在鸡圈边,听见阿嬷说:“我就不去了,哩们高高兴兴的就行。” 还听见爸爸说:“怎么能没个长辈呢,妈您是不是生我气了?我,我也是没办法……” 小花心想,阿嬷才没有生气,阿嬷今天一早买了肉,是喜欢阿爸的。 沈熙知知道的比小花多,听说许叔叔要结婚了,还让他做滚床小孩,以后要生小弟弟。 可他不明白的是,许叔叔为什么不和这个泥猴的妈妈结婚? 许建国觉得办喜事没个长辈在的话面子上过不去,说来说去把老人家说烦了,阿嬷指着正撅屁股喂鸡的小花说:“我去了她怎么办?带过去哩媳妇能同意吗!” 许建国支支吾吾:“就不能邻居家放两天?” “放哩个狗屁!”阿嬷拍了桌子,把两个孩子吓一跳,小花转过身,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惹阿嬷生气,要知道,阿嬷生气就没肉吃了。 阿嬷沉着脸开始剁肉,挥着菜刀下定论:“哩再找个也是好事,但是女人的心都不大,我们就不去参合了,自己把日子过好了就行。好了,摆桌子准备吃饭。” 许建国点了点头,说:“到时候领回来给您瞧瞧。” 阿嬷扬声喊道:“小花过来洗手!” 铁盆肥皂盒碰在一起叮当响,小花蹲在地上,记得要用肥皂抹抹脸,可还是没怎么洗干净,幸好阿嬷和阿爸都不在意。 她嘿嘿一笑坐上桌,发现那个叫沈熙知的男孩一脸嫌弃,绝对不碰她夹过的菜。 阿嬷做了好几个菜,小花目的明确,只夹阿爸面前的那盘肉,吃得格外香喷喷。 . 家里一台老电视,吃完饭,小花挤在阿爸身边看电视,许建国问沈熙知:“熙知你爱看哪个台?” 阿嬷的电视不常开,小花只要能看见上面有人有声音就挺高兴,她憧憬地看着沈熙知,听他勉为其难地开口:“这个点儿童台有猜字节目。” 然后小声嫌弃:“这电视怎么这么破啊?” 许建国依言调到儿童台,左边坐着小花,右边坐着沈熙知。 小花默默记下时间,决定以后要缠着阿嬷看这个台。可只看了一小会儿她就觉得无聊,东摸摸西蹭蹭怎么都静不下来,倒是沈熙知,每次都能猜中。 许建国夸奖道:“我们熙知真厉害!” 小花也觉得他好厉害,默默蹭到他身边,好奇地看着这个与自己十分不同的男孩。 沈熙知扬着得意的脸庞:“这有什么,我都上一年级了。” 他看了看小花,仿佛之前在她那里受到的耻辱减轻了一些。 小花毫无知觉对方的敌意,歪着脑袋问:“上学就能这么厉害吗?那我也要上学,阿嬷,我什么时候上学?” 一句话,问倒了房间里的两个大人。 阿嬷摘掉围裙,说:“趁着天亮,早点回去。” 许建国的鞋尖动了动,嘴上却说:“我再陪陪您。” 阿嬷哼了一声:“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回来看过,行了,知道哩待不惯,走吧。” 匆匆到来的阿爸又匆匆离开了,小花站在篱笆旁看阿爸牵着沈熙知的手,没有回头。也没有人再提到她上学的事。 晚上睡觉时,她问阿嬷:“为什么阿爸不住在这里?” 阿嬷翻了个身:“你阿爸有出息,快睡觉,不许说话了。” 小花闭上眼,听阿嬷轻轻吟唱—— “提噢噢,咩咯吼 阿公啊嗲局讨咩咀哦 尊啊尊,尊啊尊 尊咀咦味啭溜叩 咿呀嘿篼靜嗲簇维咦 提噢噢,咩咯吼 阿公啊嗲局讨咩咀哦 尊啊尊,尊啊尊 尊咀咦味啭溜叩 ……” 爸爸的到来只是一个小插曲,一觉睡醒后小花就忘了。 她依旧每天捉肥虫,玩泥巴,脏兮兮。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阿嬷走了 小花第二次见爸爸的回忆并不怎么好,那天下着大雨,阿嬷在篱笆外摔了一跤。雨水冲刷着地上的黄泥,弄脏了阿嬷的衣服和头发。她拉着阿嬷的手臂想拉她起来,可阿嬷一动不动,很沉很沉。 乌云黑压压地盖住了天,轰隆一声天际炸开一道缝,闪出锋利的光。小花在暴雨中胡乱抹了一把脸,拔腿冲向王小胖家,可是他们家没人,她在大雨中狂奔冲去柴火棒家,找到了柴火棒的阿爸。 她说:“我阿嬷摔倒了,阿悲(叔叔)哩扶扶她,我太小了,扶不起来。” 可柴火棒的爸爸太瘦了,一个人抱不起阿嬷,于是让她陪在阿嬷身边,自己去找帮手。雨水噼啪打在阿嬷脸上,小花伸手去遮,阿嬷微微睁着眼,推她:“喊你爸爸来。” 她这才想起,是啊,我有爸爸的! 这时,柴火棒的阿爸拉着刘美丽的阿爸过来,两人一起使劲,将阿嬷抬到屋里。阿嬷已经说不了话了,直愣愣看着小花,小花会意:“我要找我阿爸。” 阿嬷这才疲惫地阖上眼。 刘美丽的阿爸说:“我去打电话,建国上次给我留了电话号码。” 电话打通了,小花松了口气,她抓着这个神奇的机器,大声说话,怕阿爸在对面听不见。 许建国是立刻出发的,但小花却觉得时间过得好慢,为什么爸爸还没来? 她烧水,想给阿嬷绞个热毛巾,可手却不停在抖,水壶里的水豁出来烫到了她的脚。 疼,真是疼,立刻就有小水泡长起来。可她不吭声,给阿嬷擦脸,在阿嬷耳边小声问:“阿嬷哩疼吗?小花给你揉揉?” 阿嬷一动不动。 小花抿了抿唇角,倔强地又问一遍。 刘美丽的阿妈将小花抱到屋外。小花不肯,扒拉着门板,见不到阿嬷她害怕,不管怎么劝她就是闹着要进去。幸好很快门就开了,她跑进去一看,阿嬷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只是头发还有点湿。 刘美丽的阿爸带着个阿公(老爷爷)过来,小花认得的,上次她肚子疼,这个阿公给她吃一种很苦的药。 她问阿公:“阿嬷是不是也要吃苦苦的药?” 刘美丽的阿妈好像哭过了,试图劝说:“小花先和美丽一起玩吧。” 小花摇摇头:“我要陪阿嬷。” 她一骨碌爬上床,紧紧靠在老人手臂边。 屋里的人很快散去,她跟阿嬷说:“刘美丽不喜欢跟我玩,说我脏。” 一直昏睡的阿嬷忽然说话:“哩就呆在这吧。” 小花用她小小的手摸了摸阿嬷的头发,很轻很轻,然后和阿嬷一起阖上眼。 . 许建国迈进家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老人孩子抵头睡在一处,仿佛这只是非常寻常的一天罢了。 小花觉得有人摇她,醒来一看,一时懵懂,她隔了好久才认出阿爸的脸,然后哇一声哭起来。 许建国嫌她吵,把她扔出屋子,小花蹲在屋檐下,渐渐熄了哭声,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 阿爸来了,阿嬷很快就会好的。 她一边伸手接雨玩,一边听阿爸在屋里说:“妈,这是我领导,沈主任,听说您病了特地来看望的。” 又有人说话:“阿姨您安心养病,别的事都不用操心。” 门板被推开,有个小身影轻轻地踏出来,蹲在小花身边。小花扭头去看,看见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小花一笑:“你也来啦!” 沈熙知学她的样子去接雨。 他从没有这么玩过,妈妈每次都说:“别被雨淋到,会感冒。” 可她好像从来不担心感冒,她会游泳,会摸田螺,会在田里玩得脏兮兮,每天笑得很傻…… 还有,她不哭。 就算被人骂,被人打,也不哭。 这实在是一件很新鲜的事,要知道他班上的那些女同学没考一百分都是会哭的。她们不会打架,不会摸田螺,下雨天都撑伞。 她们和这个傻丫头一点也不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玩了一会儿,鸡圈里的老母鸡咕咕叫着,小花忽然站起来,说:“忘记喂它了。” 小男孩的脸色变得不怎么好,远远看着她蹲在田埂上赤手翻着什么。 下雨天虫子都出来了,摊在地上扭动着身子,她很快捡了虫子回来扔进鸡圈里。那只鸡可能是饿坏了,叨叨几下就吃完,小男孩偏过脸,有些反胃。 想起那天她的捉弄。 小花摸摸暖暖的鸡屁股,童言稚嫩:“快下蛋,给阿嬷吃。” “咕咕咕!” 老母鸡好像听懂了,收起翅膀坐在窝上。 可阿嬷再没能离开那张床,那个阿公又来看阿嬷,小花听见他对阿爸说:“准备准备吧。” “准备什么?”她问老阿公。 可是没有人告诉她,阿爸说:“不许捣乱。” “我不捣乱。”小花摇摇头,手里捏着一颗鸡蛋,“我拿去给阿嬷看,小鸡下蛋了,可以去赶集了。” 阿爸说:“阿嬷睡着了,明天吧。” 这天晚上小花头一次没跟阿嬷一起睡,而是睡在了阿爸腿上,阿爸抱着她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夜。 再醒来时,她被允许进去看阿嬷,阿嬷穿着漂亮的衣服,看起来比平时好看,小花说:“阿嬷,起来去赶集了。” 阿嬷摇摇头:“不去了。” “为什么?” “乖乖跟你爸走。” “去哪里?”小花问。 阿嬷抬手抚了抚她的脸:“哩阿爸会带哩去上学,哩要乖,好好念书,不要再回来了。” 小花愣了愣,因为阿嬷从来没有这样温柔地与她说过话,阿嬷的眉心有刀刻般的皱纹,很少笑,看起来很凶。 但小花还是最喜欢阿嬷。 小小的身子软软地抱住阿嬷的胳膊,在离开阿嬷和上学之间想都不想选择阿嬷,她说:“我不上学了。” 阿嬷的轻揉摩挲变成了没什么力气的一巴掌,小花又愣了愣,不知阿嬷为什么打她,即使她再淘气,阿嬷也从没打过她。 小花的眼泪泛出来却不敢哭,因为进来前阿爸说了:“不许哭。” 阿嬷看着她的眼泪,没有再说话,缓缓垂下手。 小花突然听见阿爸在哭,她搞不懂,阿爸不是说不许哭吗? 忽然有很多人进来,跟阿爸一起哭,小花呆呆站在床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想问问阿嬷,阿嬷睁着眼,不知在看什么。 许建国没让小花再碰老人,一个打横将小丫头扔出屋外,交代她:“不许乱跑。” 小花懂事地点点头:“不乱跑。” 她莫名觉得自己做错事了,可又怎么都想不明白是哪里惹阿嬷生气,窄小的肩膀抖了抖,颤巍巍吸了吸鼻涕。 窗沿上挂着一片荷叶,是前几天她闹着阿嬷给她摘的,荷叶那么大,可以做成小斗笠和小尖帽,只是放了好几天,有些黄了。小花把小斗笠和小尖帽都戴上,走到鸡圈边蹲下,小手伸进去摸了摸,又摸出两个蛋,她捧在手心里,小声问鸡:“二十后面是什么?” 老母鸡看了她一眼,咕咕叫着。 她说:“哩也不懂吗?那算了,以后问阿嬷好了。” “问不了了。”男孩走过来,撑着一把蓝色小伞。 “为什么?”小花抬起头,小尖帽从脑袋上掉下来。 “你阿嬷走了。” “没走。”小花摇摇头,指着屋子说,“阿嬷在里面。” 他说:“她死了。” 小花的手还指在空中,脑子却跟不上:“死是什么?” “就是走了,再也见不到了。” 其实他也不是很懂,但爸爸是这么说的。他刚才过去看了一下,小花的阿嬷变得好可怕,冷冰冰地躺在床上,脸上一层白粉。 小花拔腿往里冲,可院子里突然多了好多人,大人的腿像一根根树桩,阻挡了她的前行,好不容易,小花冲进屋里。 这一刻,惶惶的心落地。 阿嬷还在,阿嬷还在呢! 阿嬷只是睡着了呀! “你骗人!”她回头大喊。 许建国狠狠捏了她一下:“不许吵!” 可疼了,小花捂着手臂发抖,倔强地说:“他骗人。” 最后,小花还是被扔出来了,刘美丽的妈妈给她换上了白色的布袍,摘了荷叶小斗笠重新梳好头发,在小花的额上系了一圈白布。她要扔掉小花的荷叶小斗笠,小花闹着不肯,抱着小斗笠站在门边,一步也不离开。 那个讨厌的男孩又走过来,她躲不开,听见他说:“你真的很笨。” . 阿嬷的小院从没来过那么多的人,小花仰头看去,不知谁撑起了盖棚,棚顶挂着绵延的白布,将她小小的世界裹住,看不见天。 小花再看见男孩时,他身上的红色短袖换成了黑色的。那是黄小胖的衣服,她见过,穿在他身上大了很多,有些滑稽。 她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大人们忙忙碌碌地升起火灶,架起圆桌,老母鸡在一片嘈杂中提嗓咕咕,从鸡圈到屋子的路变得更难走,小花要避开大人匆匆而过的脚步,要越过比她更高的圆桌,还要远离火灶。 老母鸡高傲地扬起头,神气极了。小花揣着荷叶包住还温热的蛋,想拿给阿嬷看。 阿嬷,快醒来吧,要去赶集呢! 可那么难的路只走到一半,因为阿爸逮住了鸡。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母鸡没了 老母鸡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惊恐地叫起来,它的翅膀被捉住,掉下几根羽毛,阿爸嫌它太脏,转手交给刘美丽的阿妈,小花手里捧着蛋,跑起来小心翼翼的,她追上刘美丽的阿妈,说:“不要动它。” 阿爸过来牵她:“不许捣乱。” 小花把蛋给阿爸看:“它又生蛋了!它很乖。” 阿爸说:“养着也没用了。” 小花蹙起眉毛:“它生蛋的!” 阿爸松开她,弯腰对男孩说:“熙知啊,叔叔把鸡杀了给你吃。” 小花尖叫起来:“不许杀不许杀!阿嬷说要下蛋的!” 男孩不明白这个小花怎么就听不懂。 沈忠义说:“不用不用,建国你忙你的。” 可许建国说:“穷乡下没什么好招待的,沈主任你来一趟也是辛苦,我这辈子都记在心里。这鸡是我妈自己养的走地鸡,炖汤特别营养,给熙知补补身体。” 这时,利落的刘美丽阿妈快刀一下,那只鸡再也不叫了,脖子上的血喷得满地都是。 小花哇一声哭了,手里的鸡蛋掉在地上,碎了。 黄糊糊一片,红腥腥一滩,都迅速被雨水刷走。 一直站着没开口的小男孩说:“我不想吃。” 刚说完,小花冲上去往他脸上抡了一下。 只是小孩间胡乱的打法,但因没防备,那么白的皮肤立刻显出红印子。小花大叫:“不许哩吃!” 男孩觉得十分丢脸,他长这么大从没有打过架,但不妨碍他有卓越的学习能力。他不甘示弱地捉住了小花的头发。 这是跟那个骂人的胖子学的。 小花一边哭一边反击,但手还没打下去就被阿爸捉住了,阿爸很生气,上次她跟黄小胖打架阿爸都没那么生气,现在阿爸为什么要那么生气!为什么要把阿嬷的鸡给他吃!没有鸡阿嬷怎么去集市? 小花不断挣扎着想抽出手,疼,阿爸弄疼她了。 啪! 极响亮的一巴掌打在小花脸上,立刻浮现比小男孩更加红肿的伤痕,沈忠义忙拦着,说:“建国你干什么这是!” 许建国气得不行:“你想打谁!反了你!” 小花反复说着:“不许哩吃!呜呜呜不许哩吃!” 鼻子里凉飕飕的,有什么流下来,她一张口就尝到咸味。 沈忠义说:“哎呀建国你这是干什么!把孩子都打坏了!” 小花用肩膀蹭了蹭,有些许暗红蹭在肩头,跟刚才地上的鸡血一模一样。她再也不肯让阿爸捉着自己,嗷呜一下咬住了许建国的手。 小孩的齿利,用劲咬下去不是开玩笑的,许建国立刻松了手,但小臂上还是留下了一排牙印。他火冒三丈地追上去,一定要捉住小花好好教训一顿。沈忠义拉住他:“别跟孩子计较,好好操办你妈的后事吧!” . 咬了阿爸的小花躲进阿嬷平时放鸡蛋的杂货间,她抱着那一筐超过二十个的鸡蛋,委屈极了。 为什么啊?谁来告诉她到底是为什么? 外头响起古怪的曲调,不好听,但热闹,镇子里的孩子都跑来看热闹,嬉笑着到处找小花。躲起来的小花觉得这样的场面十分熟悉,还穿小棉袄的时候,黄小胖爷爷家也是这样热闹,后来听阿嬷说,他爷爷走了。 走了? 所以阿嬷也是这样走的吗? 究竟是走去哪里呢? 小花突然很后悔,为什么当时没跟阿嬷一起过去看看? 她又哭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阿嬷说:“小花不要去,不好。” 到底为什么不好呢?那现在是好还是不好? 小花揉着眼睛站起来,她要去找阿嬷问一下,阿嬷会告诉她的。 她刚踏出去就被黄小胖发现,几个孩子立刻围住了她,高声唱着:“脏小花,没有家,没有阿嬷和爸妈。” 小花抬起头,孩子们突然不唱了。因为在晦暗的光线下,小花脸上带着血,眼神阴翳…… 看起来……好可怕。 “鬼啊!”黄小胖带头往外跑,撞上刘美丽的妈妈。 小花看见她端着一个盆子,里面是一只褪了毛光秃秃的鸡。她揭开锅盖,把鸡放进去。 小花呆呆盯着锅,听来帮忙的柴火棒阿妈跟刘美丽阿妈讲:“会遭报应的,婆婆死了儿媳不来送。” 刘美丽阿妈扯了扯她衣服:“哩小声点。” 柴火棒阿妈说:“敢做还怕别人说啊!” “人家是城里人,以后搞不好还要求到他的。” “狗屁,反正我家不求他,这种没良心的儿子要了有什么用!” . 阿妈们手脚快,两个人可以张罗很多人的饭菜,小花闻见香味,是每次村里吃席都能吃到的味道。 刘美丽阿妈说:“建国给他媳妇打电话,我家电话声音大,那边说话都能听见,我没跟别人说,你也别乱讲。” “哩快点讲。” “他媳妇好像在打牌。” 柴火棒阿妈把锅炉敲得叮当响,“夭寿哦!”(这里形容为人处世狠毒,带了点骂人的意思) 刘美丽阿妈看小花站在那里,声音更小了些:“也是可怜孩子,从小跟阿嬷在一起,现在怎么办?哩说建国会不会带她回城里?” “那肯定要的。”柴火棒阿妈叹口气,“进城也没好日子过,那种女人哪里会对她好。” “当初我见过小花阿妈呢,长得真漂亮……人也和气,就是命短……” “谁说不是,生了小花月子都没做完就走了。” 小花忽然动了动,走了?我阿妈也走了吗? 占了一个火灶炖着的鸡汤终于够火候了,小花看见阿爸特地走过来端汤,鸡汤那么香,味儿飘了老远,阿爸从她跟前走过,一次都没看她。 她倔强地嘟起嘴,却控制不住地看过去。见阿爸坐在小男孩身边,劝着:“熙知快喝一点,很补的。” 大人觉得好的东西小孩不一定会喜欢,鸡汤里放了山里的菌,颜色不清亮,浮着厚厚一层油花,小男孩想到这是他认识的那只鸡,将碗推得远远的,任性地说:“我不想喝。” 沈忠义拿勺子喂儿子:“来喝一口,你建国叔叔特地给你做的。” 沈熙知转头去看已经空了的鸡圈,又躲开爸爸的汤勺。 “不喝不喝我不要喝!”他抬手一挥,汤碗被掀翻,倒扣在泥地里。 场面一时安静,大家都看过来,许建国笑着捡起碗:“算了,不喝不喝,叔叔给你弄点其他好吃的,熙知你喜欢吃什么?” 沈忠义有些生气,责备道:“越来越不懂事了!” 他说:“建国,给你闺女吃吧,臭小子不听话!” 小花听见柴火棒阿妈万般可惜地说:“一只鸡就熬了这么一碗汤,全都洒了。” 然后她唤小花:“小花来,哩吃个鸡腿吧。” 小花摇摇头:“我不吃。” 那是她的好朋友,她不吃。 再转过头,发现男孩在看她。 就算一直被黄小胖嘲笑,就算刘美丽一直嫌她脏,小花也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谁。 那奇怪的乐曲一直在响,男孩跳下桌子走过来,解释道:“我没想吃的。” “哩不想吃我的鸡也没了!”小花握紧了拳头。 男孩早有戒备,却没见她打过来。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她在哭。,眼泪滚下来,把她本就脏的脸混得更不能看。 他的脸用冰毛巾处理过,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而她的脸越肿越高,难看得不成样子。小花扭头走开,躲在没有光的角落。 他想说点什么,毕竟他真的没想吃那只鸡,她不能这样错怪他。 可他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小花讲:“我阿嬷没了。” 他突然很难受,这不是他记了一年的小花,这个小花怎么变得跟班里其他女同学没两样了?她怎么不玩泥巴不游泳还一直哭呢? 真没意思。 话说出来没过脑子,听起来就变了味,他说:“我有阿嬷。” 如果她需要可以借给她,只要她能带他去玩水。 她讨厌他又羡慕他有阿嬷,哇哇哭得大声。 外头刘美丽阿妈说:“小花真孝顺。” . 因为许建国请不了太多假,所以老太太的事情得抓紧办,乐队敲打着走在前头,众人齐力将灵柩送上山。小花捧着阿嬷的照片走在最前头,这一路,阿爸牵着她的手。她的脸已经洗干净,只是哭了一路,又脏了。 原来,这就是走了。 沈熙知没有山上,被留在了黄小胖家,黄小胖问他:“城里好玩吗?” 他想了想:“还可以。” 有公园,有商场,有巧克力,有干净的厕所和楼房。 “我以后也要去城里。”黄小胖说。 沈熙知恩了声,听见山上鞭炮响起,问黄小胖:“他们在干吗?” 小胖说:“我也不懂,我阿妈说山里有鬼,不让我去。” 小胖又问:“那个脏小花真的要去城里吗?” “我不懂。” “我阿妈说她后妈会打她的。” 沈熙知想了想,隔壁陈阿姨是个挺好的人,不会打小孩。 他说:“不会,你阿妈说错了。” 漫山遍野都是白色的纸圈,许家阿嬷的葬礼虽然匆忙,却也处处都周到。送葬的队伍下山来,解了腰上的白布条与许建国道别。许建国一一感谢,最后小院里只剩他与稚童。 许建国回头喊小花:“走了。” 小花扒着门板不肯离开,指甲挠出血。 沈忠义开着车等在外头,许建国哪里肯让她胡闹,将小花拎起来扔上车,没有带走屋里的任何一件东西。 说好了,院子以后给黄小胖家用。 “蛋!我的蛋!阿嬷的蛋还没拿!”小花哭喊着,却怎么也钻不出汽车这个大家伙。 那是阿嬷攒了好久要卖钱的鸡蛋…… 许建国攥紧了小花的手脚,不耐烦地教训:“你再不安静我就把你扔到路边,到时候被坏人抓走!” 双黄蛋没拿确实有点可惜,但他媳妇说了,不许把乡下的东西带回去,土气。 小花动弹不得,只能小声哭泣。沈忠义觉得可怜,跟沈熙知说:“儿子,你给妹妹吃颗巧克力。” 沈熙知打开抽屉,拿出一颗金纸包装的小球,递过去。 小花还在哭,沈忠义说:“你喂妹妹一下。” 沈熙知看着小花满脸的鼻涕眼泪,嫌弃地瘪瘪嘴,但还是剥开了金纸,许建国配合地把小花的脑袋压过来,沈熙知把巧克力送进她嘴里。 小花的嘴里一股说不出来的苦味,跟老阿公给她喝的汤药一样,可她还来不及吐出来,就全化成了泥,缠在她嘴里。她顿时苦了脸,怎么都咽不下去。 车子飞驰在山道上,她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微弱的抽泣,沈熙知回头看,见她蜷缩在后座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小花进城 城里对小花来说十分陌生,这里没有田埂,没有黄泥路,没有鸡。她睡醒时车子正驶进一个大院,院子里的房子很奇怪,高高的,有很多窗户。 她感到害怕,不肯下车。 该说的都已经在来的路上说完了,此刻小花只能抱着车门,徒劳地一声声:“阿爸求求哩,阿爸求求哩。” 许建国这几天也是受够了这个皮猴子,一把给抱起来扛着上楼,小花扑腾着,许建国拍她屁股一下:“吵什么,到家了!” 家! 小花突然安静了。 三楼的门是敞开的,有个阿姨等在门口,笑得很好看。阿爸将她放下来,她听阿姨说:“快进来,一路上累了吧。” 许建国将小花推进去,关上门,催促:“这是你妈妈,快叫妈妈。” 小花所有的担心害怕都不见了,阿妈没走呢!我阿妈在这里啊! “阿妈!”她扬起笑容跑过去抱住陈爱丽的腿,突然又有点想哭,这次是为了什么呢?哦,还是因为她没把脸洗干净。 陈爱丽扭头看着许建国,许建国忙赔着笑把小花扒开,纠正道:“是妈妈,不许叫阿妈,土气。” 小花还想去抱陈爱丽,阿妈的腿和阿爸的腿不一样,阿妈好软,身上好香。陈爱丽躲开几步,问许建国:“怎么这么脏?” 小花不好意思地抹抹脸。 陈爱丽皱起眉,许建国在她发作前赶紧带小花去看她的房间。 陈爱丽不奉陪,拿起一个小手包,说:“你们慢慢看吧,我去打牌了。” 小花只听见外头铁门哐当一声,她仰头问阿爸:“阿妈去哪里?” “去上班。”许建国说,最后纠正一遍,“是妈妈,再说错就不要你了。” “妈妈。”小花轻声呢喃,记在心里,不敢忘记。 她的房间不大,有床,有桌子,被子是小动物图案,拖鞋是粉红色。小花立刻就喜欢上了这里。许建国蹲在她跟前,见她没了来时的惶惶不安,而是对这里多了依恋。 稚子天真,许建国不由得叹了口气,叮嘱道:“小花,你以后要乖,凡事都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 “恩!”小花点点头,“我不捣蛋,很乖。” . 小花想等妈妈,等了很久,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早晨,她走出自己的房间,看见阿爸也正好出来,对她比了个动作让她要小声,轻轻带上了卧房门。 于是她知道了,妈妈在里面睡觉。她学着阿爸的样子把手指竖在嘴巴前,咧嘴笑了。 脸上还肿着,笑一下觉得疼,不笑了。 许建国压低声音说:“你跟妈妈在家,我去上班。” 小花点点脑袋,迈着小短腿跟到门口送阿爸。 对面人家也正巧出来,许建国笑着打招呼:“沈主任,早,还没吃早饭吧?走走,一起去老陈家吃粉,熙知又去少年宫啊?少年宫好玩吗?” 男孩老成地回答:“还可以。” 小花探出头,整巧对上男孩的眼睛,他背着书包,穿有领结的小衬衫,也在看她。小花想起因为他被杀掉的母鸡,不愿理他。男孩也傲气地撇过脸,觉得这个傻小花的脸丑极了。 两个大人压根没发现两个孩子在闹别扭,许建国轻轻将门关上,与沈家父子俩说笑着下楼。 家里安静极了,小花不乱溜达,径直往主卧门口一蹲,捧着脸,美滋滋地希望妈妈醒来立刻就能看见她。 夏天的知了从早晨就开始鸣叫,一声高过一声,她等了好久好久,打了哈欠揉了眼睛,左腿右腿挪腾挪腾好几回,妈妈一直没有出来。 家里的电话响,阿嬷家没有电话,她在刘美丽家见过一回,刘美丽说如果不接就会一直响下去,小花不想吵醒妈妈,从地上爬起来要去接电话。可电话突然不响了,她研究了好久,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隐隐地能听见妈妈在房间里说话,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妈妈在笑:“昨天手气不行,今天要大杀四方。” 小花理了理头发,很想很想让妈妈看看她。 不一会儿后,陈爱丽出来了,没想到门口会有这么一团小东西,水晶拖鞋的鞋尖不算轻地踢到小花,小花不觉得疼,抱住她的腿,乖巧地喊:妈妈。 陈爱丽的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抖了抖腿将她扒开,问:“你爸呢?” “阿——爸爸上班。”小花殷勤跟在后头。 陈爱丽转身回去拨电话,说:“麻烦找一下许建国。” 小花这才发现,原来爸爸妈妈房里还有一个电话!比刘美丽家多一个! 陈爱丽的声音不小,口气很重:“你把她扔给我干什么!” 暑气从窗口漫进来,热得小花满身汗,她扭头看窗外,只看见一眼望不到头的楼房,她想去河里游泳,想摸田螺让阿嬷吃。 这一天虽然没能下水游泳,但小花很高兴,因为妈妈带她出门玩了!他们没有走出这个大院子,进了一家理发店,走到理发店的后头,那里有个房间,摆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有许多绿色的方块。 小花乖乖坐在妈妈身边,听方块相互碰撞,看妈妈垒砌成一排,各种图案。 牌搭子笑语:“爱丽你最好福气,转眼就有这么大的闺女,以后能享清福。” 陈爱丽说:“有没有福气不知道,但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你看看这身裙子,我托在百货公司的朋友才能买到,就怕别人说我对她不好。” 住楼下的连清盯着小花看了一会儿,小花被她看得不自在,低下头抠手,又往陈爱丽裙边挪了挪。 连清笑着:“别说,这裙子一穿辫子一梳,跟城里的小孩一样一样。” 陈爱丽打了张牌,说:“我对她这么好她也不旺我,昨天一来我就输钱。” “那你今天还带过来?” “老许上班,我不带着怎么办。”陈爱丽说完,清了清喉咙。 牌局上厮杀不断,没人注意到一直呆呆坐着的孩子忽然忙碌起来。她先是四处看了看,找到了角落里的热水瓶,软底皮鞋无声地踩过水泥地板,熟练地拔掉木头塞子看了看,见瓶口冒热烟,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她想给妈妈添点儿水,她能做到的。 . 小小的孩子,抱着比她矮不了多少的热水瓶过来,小心翼翼地对准了陈爱丽身边的水杯。 “自摸!”陈爱丽推倒被她排得整齐的方块,伸手笑说,“糊了!给钱给钱!” 她的手正好撞到倒水的小花,哗一下孩子跌在地上,热水瓶朝另一边倾倒,砰一声,让赌徒们切出牌局清醒过来,站在一旁看牌的理发店老板反应快,立刻将孩子抱起来,幸好只沾到一点热水,燎了几颗水泡。 小花不哭不闹,只怯怯去看陈爱丽。 连清看出小花的意图,对陈爱丽说:“你还真没白疼她。” 有人催促:“赶紧赶紧,再开一局。” 陈爱丽收了钱站起来,嗓门尖又细:“开什么开,带她去卫生所抹点药。” 小花第一次踏进厂里的卫生所,又呆呆地仰头看了很久,这里和乡下老阿公开药的药铺子很不一样,这里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她乖乖摊开手,让戴口罩的医生用针挑掉水泡,针那么长那么细,她好奇地盯着瞧,结束后人家夸她:“小朋友,你真勇敢!” 小花咧嘴笑,在椅子上荡了荡腿。 所里的医生多交代一句:孩子这么小,家长最好多注意,热水往高处放,你们家是个女孩,要是留疤多不好看。 陈爱丽柔声应是,牵着小花告辞,出来后就撤开手,尖尖的指甲戳了戳小花额头,很不高兴:“尽给我找事!” 热水烫到不想哭,挑水泡不想哭,小花现在却想哭了,她感到眼眶里烫烫的,却不知为何不敢宣泄心里的害怕,只能疾步跟紧妈妈,小小声告知:“我不疼的。” 这天晚上许建国下班回来就看见小花缠着手,身上一股药味,他还没问小花就飞快地解释:“是我自己玩水瓶烫到了,以后不敢了。” 陈爱丽闲闲地说:“喏,你看到了,她自己弄的。” 许建国哪有这么好糊弄,把陈爱丽扯进房间,小花能听见他们俩说话。 “你就不会照顾着点?怎么能带她去打麻将呢!” 许建国,我给你带孩子还得遭你埋怨是吧?陈爱丽拔高嗓门,“往后谁爱照顾谁照顾,你别指望我!” “我这不是要上班么!你小声点!” “我不管,反正我没工夫带她。”陈爱丽说。 小花在客厅玩手指,城里的新鲜劲过去,有点想阿嬷。 . 后来有好几天的时间小花都是一个人被留在家里,许建国匆匆出门上班,中午赶回来一趟送饭,没等小花吃完就又走了。 走前再次叮嘱小花不能碰家里任何东西,不能爬窗,乖乖待着。 小花捧着盒饭,很想问问妈妈是不是讨厌她了,但许建国并没有那个时间,他关门时动静有点大,带着一股无名火,仿佛在向屋里的孩子撒气。 这么到了下班,那股脾气越来越压不住,不知家里的麻烦是不是又惹了麻烦,打开家门时,随着门一点点推开,能看到有什么轻快地跑来。 小花立在那,仰头看着阿爸。 许建国唇瓣动了动,抬眼环视。家里一切照旧,没有煤气泄漏没有水管炸裂,唯有结婚时新买的软皮沙发上有一点微微的折痕,证明了小花很听话,独自在家乖乖待了一天。 许建国松了口气,将自己投进沙发里,闭上眼一言不发。 小花拧着手,不敢让阿爸带她去卫生所换药。 天一点点暗下来,许建国睁开眼,问小花:“你想去上学吗?” 小花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许建国说:“你去上学吧。” 好歹学校有人管,这种一边上班一边顾孩子的日子,他是一天也熬不下去了。 时间正好赶上新学期报名,第二天许建国请假带小花去附近的小学,但很快就回来了,因为小花没户口。 许建国对这种事没经验,领着小花去隔壁沈主任家请教。 沈忠义问:“你闺女几年几月生的?” 许建国摸摸脑袋:“好像……比熙知小一岁,月份是在冬天。” 沈忠义说:“那还没到上学年纪啊。” 许建国笑着:“早点念书好。” 沈忠义没再说什么,开了条子让许建国去单位开证明,给小花迁户口。 “哎哟谢谢谢谢,太感谢了沈主任。”许建国点头哈腰。 出来时,正好碰见买冰棍回来的沈熙知,许建国眼睛一亮,拉着他:“熙知,你给妹妹取个名字吧。” 沈忠义听了,拦着不让:“那不行,他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哎呀沈主任你谦虚了,我看熙知少年宫里学写字写得可好了。”许建国蹲下来,“叔叔没文化,熙知帮帮叔叔?” 沈熙知小朋友今天在少年宫学了一个词叫“平安吉祥”,老师说这个词寓意特别好。他嗦着冰棍瞥了眼脸还没好手又不知怎么缠了纱布的土包子,有意显摆—— 男孩的声音稚嫩无比:“平安。” 平安? 许建国琢磨几秒,一拍手,这个好! 幸好不是什么不靠谱的名字,沈忠义听完也就不拦着了。 就这样,为了上学,小花的生日从冬天变成了夏天,也有了真正的名字,她叫许平安。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讨厌这里 上学那天,小花的烫伤还没好,许建国在前一天去外地出差,所以带小花上学的事只能落在陈爱丽身上,陈爱丽前一天通宵麻将,早晨才回家,进门看见小花背着书包在等她,就无端烦躁。 正巧,对面开了门,沈主任的儿子也背着书包。 沈熙知今年二年级,学校离家不远,他跟爸爸商量要自己去上学。爸爸很赞成,夸他是小男子汉。 那条路妈妈带她走过好几遍,他不怕。 “熙知!”陈爱丽叫住他,笑着问,“阿姨有点事走不开,让妹妹跟着你一起去学校好不好?” 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一张钱:“还没吃饭吧?拿着你们俩下楼吃粉啊。” 男孩看了看小花,小花撅着嘴巴:“我不要。” 陈爱丽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觉得晚一天也不是什么大事,随口说:“那你今天别去了。” 小花并不知道上学意味着什么,在她看来,不去上学跟妈妈一起待在家里也是很好的,作势要把书包放下。 “要迟到了。” 一直站在那没表态的男孩蓦地出声,薄薄的眼皮掀开,盯着小花:“许平安,快点,要迟到了。” 陈爱丽喜笑颜开,夸男孩懂事,把小花拎出来,砰地关上门。 小花一下一下搓着鞋底,不肯先与他说话。 沈熙知觉得她有多动症,不再管她,抬脚走了。 下了几个台阶没听见动静,忍不住回头看看,看见小花依旧那样站在原地,用鞋子蹭地板。 “学习是很重要的事,缺一天都不行。”男孩对着空气说。 “我没吃你的鸡。”这一点他很坚持。 小花认死理:“鸡没了。” 兜兜转转又是这样,男孩也固执起来,哼了声,决定再也不要跟她说话。 他往前走,再也没回头,小花磨磨蹭蹭,最终还是跟在了后边。 出了大院道路变得更加宽敞,烈阳浇头,那炙热的温度与乡下一模一样。小花走着走着高兴起来,脚步变得快了许多,几乎要追上前面领头的男孩。男孩察觉到,小跑几步,不想让她靠近。 小花生怕跟丢了人,也小跑起来。 奔跑的时候,微风鼓起他的小白衬衫,小花不禁想起那时在阿嬷家,他答对了电视里的猜字游戏。 现在她要上学了,一定也会变得那么厉害。 想着想着,小花高兴起来,对学校有了更多的向往。 渐渐就看到了校门,统一校服的孩子们背着书包,仿佛密密麻麻的工蚁,伏着食物回巢。乡下没有那么多小孩,很难见到这幅场景,小花不由得哇了声,一头撞上沈熙知的书包。 他正与同学说话,被冲得一个踉跄,沉脸回头瞪小花,小花赶紧后退。 同学问他:“这是谁?脏兮兮的,你认识?” 小花看着他,记得他们一起玩水,她在水中拉着他的手。 “不,不认识。”他轻轻地否认了。 . 小花被分到了一年级一班,她的同桌问她:“你为什么不梳头?” 小花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着说:“忘记了。” 以前阿嬷就不催她梳头。 “那你为什么不洗脸?” 小花还是笑:“忘记了。” 同桌看了看小花的手,默默挪开些,问:“为什么那么脏?” 小花低头看,指甲缝里有黑泥,是刚才在路上折草弄脏的。 她以前从不为这种事脸红,此刻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无论怎样,这一天终于过去,她和所有一年级的小不点一起冲出班级。 回家的路上,也是一前一后,没有约好,但就这一条路,总不能避免。 . 上楼时,一直走在前头的男孩突然跑起来,欢快地喊了一声:“妈妈!” 小花看见他扑进妈妈怀里,没了那些假模假样的小正经。 刚出差回来的梁柔抱了抱儿子,然后看向不远处踟蹰的小丫头,问:“你就是小花吧?我常听熙知提起你呢。” 我才没有!男孩立刻大声反对。 梁柔笑着蹲在小花跟前,说:“我是熙知的妈妈,你好。” 小花想了想,叫了一声:“阿姨。” “好乖。”梁柔轻轻牵住小花的手。 这是一双很温暖的手,不像阿嬷满是老茧,也没有妈妈那样尖尖的指甲,小花愣神地盯着看,觉得沈熙知的妈妈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梁柔拂了拂小花的头发,问:“你生熙知的气对不对?” “阿姨你怎么知道?”小花眨眨眼。 梁柔微笑着,凑近耳语:“他打电话告诉我的,他其实很担心你。” 小花疑惑地看男孩,男孩望着天花板,耳朵尖有点红。 梁柔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与小花商量:“熙知跟我说了,他不是要吃鸡的,他也觉得鸡很可爱,小花能不能原谅他,继续跟他做好朋友?” 一直望天花板的男孩偷看小花,小花毫不犹豫地摇摇头:“鸡没了。” 鸡没了,她不要跟他做好朋友。 梁柔显然没想到小花会这般固执,但她不再劝,拉着她的手上楼,说:“阿姨帮你梳头吧。” 小花听了咧嘴笑,嗯了声,攥紧了阿姨的手。 男孩有些吃醋,赶紧抓住梁柔另外一只手,对小花说:“这是我妈妈!” 小花是个大方的孩子,根本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仰头朝梁柔阿姨嘻嘻笑,很骄傲地说:“阿姨,我也有妈妈了。” 男孩张口还要说什么,被梁柔轻轻抚了一下脑袋,就安静了。 梁柔说:“小花的书包真好看,是妈妈买的吧?” 小花幸福的点头:“妈妈买的。” “妈妈对你真好。”梁柔将小花领进去。 小花举了举缠着纱布的手,担心:“妈妈生气了。” 梁柔安抚说:“妈妈不会生气的,你那么乖。” 她拿来梳子和皮筋,将梳子沾了水一下一下梳理小花的乱发,小花的头发长得不好,大概是常年跟老人一起生活,肉和鸡蛋吃得少,细细一小把,发尾干枯发黄。 梁柔有一双巧手,小花的头发在她掌心很听话,她柔声细语地:“如果妈妈忙,小花就自己梳头吧,你已经是小学生对不对?” 小花点点头,顺着梁柔的语气莫名觉得小学生是很了不得的。 梁柔说:“小学生都是又干净又整齐的,对不对?” 小花想了想班里的同学,点点头。 梁柔鼓励她:“咱们以后还会带上红领巾呢,可好看了。” 小花不知道红领巾是什么,但她很向往,她留心记下了阿姨梳头的步骤。 梁柔还用温毛巾给小花擦了脸,剪了指甲,小花很高兴,明天她的同桌就会喜欢她了吧。 男孩赌气地捧着一本昆虫书,耳朵却竖起来,忍不住从书本上移开,看见妈妈身边站着的人完全变了样。 他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小花,他好像从来都没看清过她的脸,原来,她还挺好看的。 梁柔笑着问儿子:“熙知,你觉得怎么样?” 男孩撇开眼:“丑死了。” . 小花心情很好的回家了,陈爱丽扯着她的辫子说:“去哪了这么晚回来!” 小花护着辫子跟妈妈解释:“在对门阿姨家。” “做什么?”她又扯了扯。 小花的辫子散开来,阿姨送的粉红色皮筋也断了。她摸着头发,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妈妈。 陈爱丽蹙着眉:“妈什么妈,你干脆不要回来好了!” 小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第二天小花早早起床,卫生间的水池太高了,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张垫脚的小板凳,她站在小板凳上仔细地刷牙洗脸,对着镜子梳头。对于还没长开的小手来说,这并不好打理,小花学梁柔用梳子沾水,一下一下梳理发丝。 第一次总不太熟练,勉强在脑后绑了个辫子,不算整齐,但比昨天的模样好了许多。她还舍去了卫生所的烫伤膏,怕同桌不喜欢那股味道。 陈爱丽依旧在睡觉,她轻轻带上门,肚子咕唧一声。 小花咯咯笑了,有些不好意思,一转头,发现沈熙知也站在门口。 一前一后两枚小小的身影走出大院,这一路,小花再没有折过路边的草,而是时常抬手摸摸头发,确保清晨的风没有将它吹乱。 . 开学一个月后,一年级的孩子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场考试。会做的题不多,小花咬着铅笔头没坚持多久,在考堂上打起了瞌睡。 老师的红笔刷刷飞舞,成绩很快出来,一年一班许平安是最后一名。 紧接着是家长会。 许建国被老师特别留下来谈话,说吊车尾的女生实在少见,希望家长加强督促。许建国燥了一脸,回家后拎着小花揍了一顿。 小花哇哇大哭,说不清为什么别人会的题目她却不会。 陈爱丽凉凉地说:“真是丢人。” 许建国点着小花鼻子:“下一次再敢给我考最后一名我就再揍你一顿!” 小花抹着眼泪:“我想阿嬷。” 陈爱丽碰碰许建国:“看到没有,喂不熟的!我们对她这么好她还忘不了乡下穷地方。” “你少说几句,做饭去!” 陈爱丽哼了声,扭腰走开了。 许建国真是气够呛,巴掌扬起来,小小的孩子狠狠地哆嗦一下,不敢再提阿嬷,只能爸爸爸爸地哀求。许建国不想再看见她,指了指她的房间,小花嗖一下跑进去,捂住嘴连哭声都藏起来。 虽然被揍了一顿,但小花在学习这件事上并没开悟,仅管每节课都很认真听讲,但根本跟不上同班同学的进度。以前看沈熙知玩得津津有味的猜字游戏实际学起来枯燥极了,她觉得上学一点也不好玩。 不久后,小花同桌的妈妈找到班主任,要求给女儿换位置,理由是小花太脏了。班主任已经留意到,也找小花谈过话,可效果甚微,她的校服和鞋子总是脏的,头发里一股潮腥的味道。 班主任只能重新安排了座位,一年一班的学生人数是奇数,小花坐在最后,没有同桌。 沦落到最后一排的小花有了外号,班里几个调皮的男孩喜欢叫她:脏小花。 神奇的,和她之前的外号一模一样。 可小花觉得委屈,她听梁柔阿姨的话,好好梳头,不玩泥巴,天天洗澡,但妈妈不常给她洗衣服,她自己学着洗却洗不干净。 她不脏的。 为什么城里的孩子这么讨厌呢?她真讨厌这里啊! . 楼下理发店老板关店回家探亲,陈爱丽手痒,在家里开牌桌,整日都是搓麻将的声音,吵得小花晚上睡不好,白天在课堂上睡觉。 睡醒后透过教室的窗户望天,她想念乡下的河,田埂里的肥虫,阿嬷的院子。 “许平安!”老师在讲台上拍桌子。 小花像过冬的小动物,把脑袋埋进课桌抽屉里。 头发四仰八叉,可笑地炸开。 “许平安你给我站起来!”老师厉声道。 前桌扯她头发,小花不得不把脑袋从课桌里拿出来,立正站好。 老师痛心疾首:“怎么会有你这么皮的女孩!” 小花抠着烫伤后新长出来的嫩肉,嚅嗫:“我叫小花。” 她不喜欢那个新名字,她早就已经告诉大家她叫小花。 “你说什么?”老师没听清。 前桌的“热心”同学帮忙回答:“老师,她说她叫小花!” 大家哈哈大笑,有顽皮的男孩学舌:“不是小花是傻瓜!” 小花低着头,当没听见。 “安静!”老师又重重拍桌子,看着小花,“没有人可以在我的课上睡觉,你要不要听?不听就给我站外头去!” 小花没站外头去,于是老师继续讲课,压了压手示意她坐下。 小花不想惹老师生气,即使听不懂也不敢再睡觉。只是理发店老板的探亲假期不知为何延长了许多,陈爱丽的牌桌发展到两张,家中黑夜如昼,热闹非常,小花实在没忍住,又在课堂上打起瞌睡。 这一次,老师没再拍桌子,而是直接放弃了她。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点名”事件 小花在学校的表现经由陈爱丽的嘴传遍全院,又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添油加醋,以至于刚出差回来的梁柔都听说了。 晚饭时,梁柔问儿子:“平时有没有在学校看见平安?” 沈熙知咬着最不爱吃的胡萝卜摇摇头:“谁要看她。” 梁柔再给他夹一筷子,说:“宝宝,你要多帮助平安,妈妈觉得她很懂事。” 沈熙知脸红抗议:“我都长大了。” 顿了顿:“她哪有懂事?大家都说她奇怪。” 梁柔叹了口气,干脆将一整盘胡萝卜换到儿子面前,叮嘱:“吃完。” 沈熙知:“……” 隔天,两个小孩又在家门口碰上,男孩永远干干净净,脚上的鞋跟新买的一样。小花低头看自己的鞋,乐了。 她最近学了一招,每天捡粉笔头涂鞋子,这样她的鞋也可以很白。 陈爱丽追出来:“哎你放学回来在楼下买包话梅。” 小花不吭声。 陈爱丽一手扯过她的头发:“听到没有?” 小花的辫子立刻乱了,她点点头。 “怪里怪气!”陈爱丽不顺心,砰地甩上门。 天气转凉,学生们换上了长袖校服,但秋老虎有时又很厉害,热起来堪比夏天。这天最后一堂是体育课,大家排队扔垒球,各个都热得扒衣服,一放学就冲到小卖铺买冷饮。 小花避开那些人匆匆回家,沈熙知拧开一瓶汽水边喝边走在后头。 他把距离拉得很远,把自尊拉得很高。 远远地,见她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一脖子的汗却死活不肯脱衣服。 男孩想起很久以前和她在河边玩水,她说弄湿衣服阿嬷会骂,哗哗脱得干净。 进了大院,小花停在小卖铺前犯愁,妈妈没说要吃哪一种,买错了又要挨骂。 她实在疼怕了,只能主动开口问空气:“你知道哪种好吃吗?” 长久不肯说话的嗓子透着干哑。 男孩闲闲经过,将手里的瓶子投进垃圾桶里,压根没停留,觉得自己赢了一回。 小花没等到答案,又在柜台磨蹭了一会儿,下狠心选了最贵的那包话梅。 这次应不会错了吧? . 秋天是补身体的好时节,梁柔给儿子炖了补汤等他回来喝,远远就从窗户望见两个小豆丁。梁柔盛了两碗汤,等小花捂着话梅小跑上楼时把人拦住,领了过来。 阿姨炖太多了,熙知挑食,小花帮忙吃一点吧。梁柔说。 小花不敢待太久,摇了摇头。 梁柔难得强势,脸上装出很凶的模样,说你这样阿姨可不高兴了。 小花为难地搓搓鞋底,看了眼一旁喝汤的男孩。 梁柔拿走话梅,以汤碗换之,触手温热,小花轻轻道谢,乖乖坐下。 汤味香浓,小花喝得满鼻子汗,忘记防备。梁柔帮她解开长袖校服,笑说:“慢慢喝,还有很多。” 小花懵懵懂懂被脱下外衣,习惯地挤出讨好笑容:“太好喝了。” 梁柔一时没说话,忙将外套给小花重新披上。小花这才想到自己的失误,放下碗说要回家。 “好,回去吧。”梁柔没有再留她。 关上门,溢满食物香味的空气中掺杂一丝酸臭。 男孩看着那碗没来得及喝完的汤,想着小花那一缕缕沤湿的头发,问妈妈:“她怎么了?” 梁柔还是那句话:“你要对她好一点。” 这天晚上男孩想了很久,第二天早早等在楼下。小花出门没看见他,松了口气,却冷不防在楼下被扒了外套。 “这是什么?”他问。 小花狠狠瞪了一眼:“不关你的事!” 不久后陈爱丽又让小花给她带话梅,这次小花选了个最便宜的,她吃着顺口,心情愉悦地扯乱小花的头发。 很快整个大院都知道许建国老婆怀孕的喜事。 对于即将到来的弟弟,小花说不清自己到底什么感受。 . 班里最近有热门话题,高年级有几个很坏的学生被退学,正式成了街溜子,每天都等在巷子口“点名”。 小花趴在桌上,听班里几个女生紧张兮兮地说“点名”有多可怕。还说那些坏学生晚上会溜进来打碎玻璃。 小花扭头去看,他们班的一扇窗户破了,玻璃碎得跟蜘蛛网似的。 周五整个学校大扫除,轮到一年一班扫操场,班主任派了大部分学生去外头干活,留下几个在教室搞卫生。 小花就是被留下的其中一个。 关系要好的都挤在一处擦玻璃,只剩小花一个人扫地,不知是谁撕的小纸条散得到处都是,她好不容易扫到一起,擦玻璃的同学不肯关窗,风一吹又到处都是。 小花说了一次便不再说了,兀自拎着扫帚跟纸屑较劲。 班主任联系了玻璃店来修窗户,要找个学生去门口带路,进班级扫了一圈,擦玻璃的几个孩子井然有序,你换水来我洗布,效率高质量好,再看看那边的独行侠,老半天了教室地板还是她走前的样子。 班主任眉头皱起来,她任教多年自诩经验丰富,各式各样的孩子见过不少,在学习这件事上,每个人的硬件软件都不相同,但重要的是,你得拿出一个想好好学习的态度! 这位资深人民教师认为端正的态度是成功的最基本前提。 然而,有些孩子简直是冥顽不灵,无论做什么都偷懒耍奸,没有纪律。 “许平安!”班主任点名道,“你别扫了,去接下人。” 小花安静地将扫帚放一旁,想把脚边好不容易归拢的一些纸条先抓进垃圾桶里,班主任看了更生气—— “我跟你讲话没听见是吧?” 那边擦玻璃的孩子纷纷停了下来,窸窸窣窣低语:“那个怪人又惹老师生气了!” 小花站起来,脏了的手指无措地搓着裤边,不知道还要不要下去接人,还是继续扫地。 “赶紧去!”班主任厉声道,被气得更年期都要提前,拎走扫帚交给另外的学生,也不指望这个许平安能把地扫干净了。 小花得令,撒腿便跑,生怕跑慢了老师更气。 跑步是她的强项,如此狂奔到校门口才懊恼—— 修玻璃的叔叔长什么样啊? 对于一个刚上小学一年级,还是提前入学的孩子来说,可以原路返回报告老师没找到修玻璃叔叔的这件事,在小花这里就变成她独自踏出校门,想要去马路对面的玻璃店看看叔叔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那些在乡下爬过的山、踩过的田、踏过的河让她一点也不害怕。相比起天不亮陪着阿嬷走山路去赶集,如今只是穿过一条马路而已。 小花有信心把这件事做好。 然后她就遇到了传说中的“点名”。 “嘿!小不点!” 小花刚到对面就听见了,没觉得是在喊她,继续往前走,马上就要到了。 “嘿!叫你呢!” 一颗石子正好丢在她脚上,小花停下来,寻着看去,几步外的小巷口,有几个大孩子冒出头朝她招手。 小花不认识他们,低头继续往前走,几乎就要到了。 谁知被人勾住了脖子,肩膀重重压住,耳边收到威胁:“给老子过来!” 然后,小花被搂着肩膀带走了。 口袋里许建国留给她吃早饭的零钱被比她高大许多的孩子翻出来,他们将她推进没有日光的幽暗角落,将她压在砖墙上,警告:“如果敢告诉老师你就死定了。” 小花伸手去抢:“把钱还给我!” 其中一个大孩子扯下她的皮筋,顺手一捞,拉住她的头发,尚显稚嫩的脸庞却早早染上了不相符的凶恶,威胁道:“下个礼拜我们还在这里等你,记得把钱带出来,不然就揍你。” 小花推不开他,抬脚踢了一下,结果被猛地推了一下脑袋,整个人撞在红砖上,磕出了血。 小花觉得头晕,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她的钱没了,抢她钱的人也没了,她并不慌张,而是记得老师的嘱托,仍旧按照之前的计划找到玻璃店。 但没找到修玻璃的叔叔。 听说叔叔已经去学校后,她又忙调头回去,原来叔叔已经找到教室了,正将崭新的玻璃嵌在窗户上。 班里的同学都在围观,没人发现她和额角的伤。 小花气喘吁吁看着那扇新窗户,觉得自己做了件傻事,默默低下头,扒拉几缕头发遮住伤。 这天放学,沈熙知发现了小花的伤,因为当他向她看去时,风吹起她的头发。他真是搞不懂,这个人怎么总是把自己弄得头破血流? 小花觉得伤口一阵凉快,赶紧又将头发摁下。 相比起受伤,钱没了在她这里才是大事。 回家后陈爱丽让小花下楼帮她买话梅,小花站在牌桌前没动,陈爱丽转过来,一双眉毛吊起。小花下意识地站的远了些,人多,陈爱丽没说什么,从麻将桌抽屉里拿出几张毛票给她。 小花暗暗松了口气,抓着钱跑下楼。 陈爱丽跟连清说:“你看咱们楼哪个小孩才一年级就有零花钱?建国心疼她,每次都给不少,我这害喜想吃点开胃的她就这么不舍得,以后哪里还指望得了。” . 接下来的一周,沈熙知在楼下陈记吃粉,经常能看见小花驻足片刻,扭头走开。 小花捏着省下的早餐钱,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但她就是这么做了。 转眼又是周五,大扫除后,小花把巨款藏在书包的小暗袋里,心事重重地走出来。 “喂小鬼。”有人在背后喊。 她加快脚步,看见了走在前面的沈熙知。 快一点…… 小花想,再快一点就能拉住他的书包带了。 可她却被人扯住,坏孩子在她耳边说:“我们旁边聊一下。” 小花张了张口,到底没喊出声,手垂下来,看着那个蓝色书包越来越远。 她又被扯进那条幽暗小巷,他们把小花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没能从她口袋里翻出东西,于是让她:“把书包打开。” 小花将书包紧紧贴在墙上,死活不挪开,倔强如一头小牛,睁眼瞪着这些人。 她激怒了对方,下一秒被扯住头发。她也还手了,趁着这空隙用脑袋顶着其中一人的肚子往外冲,虽然个子小,但力气却不小。 可能是没见过这般“野蛮”的小孩,几个大孩子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把小花围成一圈,如他们之前所说的,要狠狠揍她一顿。 这时学校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巷子口出现一双极白的小布鞋,小花刚才没来得及拉住的蓝色书包被轻轻放在地上—— 一切如慢放的滑稽电影,小花从缝隙中看见神出鬼没的蓝色书包,看见剧情一帧一帧滑动,沈熙知拿起地上的红砖,朝打她打得最狠的人砸过去。 一声闷响,伴随着痛嚎,小花头顶的天亮了。 “笨蛋。”沈熙知微挑的眼睛看着躺在地上的小花。 小花的鞋子被踩得很脏,脏到再怎么用白粉笔都没用,她的衣服破了,手臂上有几道狰狞红痕,再往上,能看见一些旧伤疤。 他撇开眼,不再看可怜兮兮的小花,淡淡道:“快走。”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英雄救美 小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不可置信,又感动万分地叫他:“沈熙知。” 这好像是她头一次说出他的名字,这一刻,她觉得他们又是可以一起下河玩水的好朋友了。 但男孩并不感动,反而嫌弃地:“磨蹭什么,去叫老师。” 小花一愣,真的没想到事情还可以这样解决。可已经来不及了,大孩子与小不点的战役通常不会有太意外的结局,更何况是这样以多欺少的情况。 她主动牵住了他的手,一个下河都会害怕的人,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呢? 小花对他说:“你不要怕。” 踢打推踹咬,小花什么招数都用上,沈熙知其实毫无经验,只能学着小花的样子踢打推踹咬。 其中一个大孩子捡起了巷子口的书包,招呼同伴:“这里肯定有钱。” 小花一时松开了沈熙知的手,想把书包抢回来。 之前被砖头砸到的大男孩举起那块砖,咬牙朝落单的沈熙知砸去。 小花只听见啊地一声闷哼,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钢刀,插进了她的背脊,她浑身僵硬,抑制不住地发抖。 沿街店面里的人听见动静过来阻止,将两个孩子护了下来。沈熙知被立刻送往医院,他们想将小花也一同带去检查,小花背起沈熙知的书包,说自己没有受伤,要去告诉老师。 于是小花被送回学校,她一路闯进教师办公室,站在班主任的办公桌前说的话比她入学这么久以来说的都多。 什么都说了。 班主任怔忪看着这肮脏的小皮猴,没想到她能惹出这么大的事,赶紧给保卫科和沈熙知的班主任打电话。 等再一转头,小花不见了。 这一夜沈家和许家都不安生,沈忠义收到消息时正和许建国在一起招待省里下来检查的代表,电话里说不清楚,只能把一摊子事丢给许建国,急急忙忙赶去医院。 许建国深夜回家跟陈爱丽说:“沈主任是真重视我,你等着,我马上就要升官了。” 陈爱丽摸着微隆的小腹说:“那是你儿子旺你!” 许建国笑起来:“是是是,真是我的好儿子。” 夫妻俩蜜里调油,谁都没想起小花,此时距离事发已过去好几个小时,深夜家门被敲响,许建国半醉不醒来开门,诧异看着之前打过照面的班主任。 班主任站在门口质问:“你们家电话怎么打不通?家庭地址也是错的!知道我找你们多久了吗!” 许建国看看被吵醒的陈爱丽,陈爱丽哦了声:“晚上老陈他们过来打牌,我嫌吵,把电话线拔了。” 班主任头一回见陈爱丽,开口称呼:“平安妈妈,你知道今天她……” 陈爱丽没兴趣听,拍拍许建国,意思是:你的女儿,你看着办。 然后扶着腰走了。 班主任忍了又忍,胸口起起伏伏,最终爆发:“你们到底是怎么做父母的!!!” 许建国赔笑着:“老师实在不好意思……老师您这是……” 边说边把班主任迎进门,还要叫醒惹事的小花。 班主任压压手:“别叫她,孩子肯定吓坏了,让她好好休息。我来是尽我的责任和义务,希望家长也能多重视一些。” 班主任看着许建国:“平安爸爸,这话我不是第一次跟你说了,对不对?” 许建国哎哎应着。 班主任没抱希望,根不正苗不正,一贯如此。 接下来,班主任把事情说了一遍。 许建国笑不出来了。 他问:“老师,您是说,今天放学后,我们厂的沈熙知同学为救我们家小花受伤了,现在住在医院里?” 班主任点点头:“是这样的。” 许建国半个背都凉了。 班主任见他凝重的脸色,缓和了些:“孩子那么小,出了事不敢告诉老师就罢了,回家也不敢告诉你们,我觉得你们应该从中找找原因,另外,我们也找到了那些孩子,对他们进行了严肃的教育,后续赔偿和道歉需要你们两家商量一下再决定。” 班主任站起来准备告辞:“你女儿受了不小的惊吓,好好在家休息两天吧,课堂笔记我会让班长抄一份留给她。” 许建国强撑着送走班主任,然后砰地踢开了小花的房门:“睡什么睡,你给我起……” 话音戛然而止,床是空的,小花根本没回家。 许建国不敢劳动陈爱丽,独自找了一整晚,终于是在大院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小花。她跟野猫一起蹲在草丛里,颤巍巍喊了声爸爸。 许建国冷着脸把她拎起来,整张脸阴森恐怖,小花吓得哇一下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感觉到事情已经越来越坏了。 . 许建国把小花拎到病房时沈熙知正吊着胳膊喝妈妈炖的排骨汤,强撑了这么久的小花没了那股灵活劲,显得很呆滞,肿着一双桃子眼。 为表诚意,陈爱丽也来了。 许建国二话不说,挥掌扇下重重一记耳光,啪一声,小花整个人晃了晃,头晕目眩地跌在地上。 许建国气急败坏:“你给我跪下!” 沈忠义赶紧来拦:“哎呀建国,你这是做什么!” “我就是打死她也不过分!搅事精,敢闯这么大的祸!”许建国气急败坏,脸涨得血红,“沈主任这事是我不好,没教好孩子,熙知的一切费用都算我身上,实在是太抱歉了,我,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许建国说着,还想再打,被梁柔拦住。 梁柔赶紧把小花扶起来,责怪道:“你别把孩子打坏了。” “沈主任、梁会计,你们都是好人,心善,但这事归根究底还是我家孩子的错……” 沈忠义摆摆手:“建国啊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儿子能这么勇敢,我很骄傲,你别怪孩子,学校抓住了打人的那几个,医药费我会和他们家长商量的,你看看平安有没有受伤,到时候跟他们一起算。” “自己惹的事还敢带着熙知,不知天高地厚!她的命不值钱,别管她!”许建国说着,猛地把发愣的小花拎到床边,“快跟熙知道歉!没有熙知今天躺这的就是你知不知道!他是你一辈子的恩人你给我记住!” 好吵啊……小花低着头,看见地板在打转,她听不清大家在说什么,只能隐约感受到阿爸的怒火,还有……道歉…… 她的手指搅在一起,轻轻地说:“对不起。” 即使她低着头,沈熙知也能看见她脸肿得半天高,但他不会原谅她,因为他失去了参加省里数学比赛的名额。 刚做完接骨手术的男孩脸色苍白,他说:“我讨厌你。” “熙知不许这样说。”梁柔出声。 男孩任性地没有听妈妈的话,他觉得很窝囊,打架没打赢窝囊,被敲断了手躺在脏地上窝囊,原本想当大英雄却做了狗熊窝囊,此刻躺在医院里最窝囊。 他红着眼,大声向妈妈告状,诉说可以避开这些窝囊的办法:“如果她听我的话去找老师,我就不会受伤!” 小花微微发颤,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细而清晰:“如果我留下你一个人,你会被打死的,他们打人很痛,我想帮你挡一挡。” 病房里有一瞬的寂静。 梁柔上前拥住小花,偏过头去抹泪。 陈爱丽看不顺眼,假模假样过来拉小花:“来,到妈妈这来。” 小花顺着往她那边跟了几步,许建国突然挡在跟前,随着掌风,又一个巴掌扇在小花脸上。 他的动作太快了,谁都拦不住。 “你还有理了?让你说话了吗?你……” 病床上的男孩被许建国这不管不顾揍人的架势吓了一跳,他只是讨厌许平安,却没想让她挨这么重的打。那股窝囊混着不知名的情绪还有病痛在身体里发酵,一起变成眼泪涌出,张嘴喊妈妈。 梁柔赶紧安抚受惊的儿子,沈忠义也变得不太高兴,许建国自以为态度表达得差不多到位了,将小花先扔到门外,再示意陈爱丽,陈爱丽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作势要塞给沈熙知压惊。 沈忠义快一步拦住,说什么都不肯收,让他们先回去,马上护士要过来打针。 许建国的红包没送出去,忧心忡忡地告辞。 小花跟块破布似的爬起来,医院的人太多了,她不敢耽搁,紧紧跟在阿爸后面。 只是……好吵啊…… 病房里,梁柔叹了口气,问沈忠义:“不会出什么事吧?” 沈忠义说:“最近科里要提干,建国怕因为这事得罪我。” “那你……” “本来是定了,但刘主任的小舅子是中专毕业,这事还得再看看。” . 沈熙知回学校上课那天,早晨六点小花就被许建国扔了出来,她索性把书包垫在屁股下当坐垫,两手撑着脸,看不远处准备开张的陈记。 这么等着等着,眼睛越眯越小,睡着了。 沈家开门的动静将她唤醒,小花赶紧抹了口水站起来,喊:“梁阿姨。” 男孩皱着眉头:“我不要跟她一起走。” 梁柔蹲下来看着儿子:“那怎么办?妈妈还赶着去上班呢,熙知想让妈妈迟到吗?” 梁柔是厂里的会计,工作任务比较重,平时出差的机会也比较多,这几天正赶上厂里收货款,她得早点去办公室。 偏偏沈忠义最近也格外忙,没工夫送孩子上学。 沈熙知出院后养了几天伤,表示能自己去上学。 能是能,但做家长的总归是不放心,别说小孩了,大人吊着一条胳膊做事都不方便。 也不知许建国是怎么知道的,早几天就来家里说好,往后都让小花陪着沈熙知。在这件事上沈家没拒绝,两个孩子上学路上做个伴,梁柔没有更放心的了。 许建国转头仰起手警告小花:“老老实实的别再出什么事!在学校给我把熙知伺候好!这就是你唯一的用处!” 所以此刻,小花忐忑地站在一旁,生怕沈熙知会拒绝。 没有办好事情,阿爸又要打她了,阿爸打人比妈妈疼多了。 沈熙知不想让妈妈为难,可又不情愿,最终是抬脚走前头,看都不看小花一眼。 梁柔笑着将蓝色书包递给小花,说:“那就麻烦我们平安了。” 小花摇摇头,抱紧沈熙知的书包,对梁柔说:“阿姨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这话小花不是随便说说,她一路小跑追着沈熙知,将人安全送到班级后,在第一节下课又来了。 在门口探探脑袋,让坐在教室前排的沈大少爷能看见她。 沈熙知刚被同学取了个东坡肘子的外号,心情特别不好,不愿意理她,就这么坐在位置上不出去。 小花站了课间十分钟,铃声一打,她又往自己教室跑。 一年级和二年级隔着一层楼。 上完两节课是广播体操时间,沈熙知有伤不用去操场,独自留在班里。他惊讶地发现,门口又杵着害他受伤的罪魁祸首。 这回他出去了,凶凶地问她:“你在这里干嘛?” 他站在小花右边,小花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沈熙知不问了,转身要回去。 小花拉住他:“阿爸让我照顾哩。” 沈熙知怕被同学笑,让她:“你别来了。” 小花:“你口渴吗?想上厕所吗?” 沈熙知:“……” 小花很认真:“你还要生气多久?我不是故意坏你好事的。” 沈熙知:“……你别来了。” 可下一节课后,他又看见她站在门口。 二年级的老师拖堂,发现了邋里邋遢的小花,问:“门口的人是找谁的?你们谁认识?” 大家往外看,小花似乎感觉到了,低头避开目光。沈熙知默不作声,尝试用左手握铅笔。 第二天,小花依旧等在外头,老师只好走出去问她:“学生,你找谁?” 小花摇摇头,蹬蹬蹬跑了。可等老师进班级后,她又在门口冒出头。 她谁也不理,安安静静,却每节下课准时报到。 渐渐的二年级一班的学生都在猜门口这个人是谁,因为班级里对小花的议论太多,沈熙知再也不让小花帮他背书包,还让她必须和自己保持三米远的距离。 小花就只能隔着大概三米的距离每天跟着沈熙知上学放学,周一升旗仪式时,校长向全校学生表扬了二年一班沈熙知同学见义勇为的优秀事迹。 她发现沈熙知站在校长身边,等校长话音落下,他上前一步,向着前方敬了个标准的少先队员礼,得到了热烈的掌声。 他永远都那么干净,聪明,闪耀。小花慢慢低下头,不再看台上那个吊着手臂的男孩。 不久后沈熙知选上了这一年的市优秀三好学生,在这期间,科里的提干指标也下来了,许建国没选上。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总是迟到 沈熙知晚上听爸爸妈妈说了这件事,第二天早晨出门仔细瞧了瞧小花,并没有发现异样。小花等他走远了才敢跟上,她走得很慢,渐渐追不上沈熙知。男孩猛地回过头来,没有在视线三米的地方看见她,目光调远,终于在拐角发现她。 她一瘸一拐的。 然而这天,一瘸一拐的小花还是照旧课间十分钟出现在二年一班教室门口,打上课铃才离开。 班里流传关于小花的传闻,说她是个坏女孩,总是被老师罚站,他们班没人跟她玩,她脏,她笨,她是乡下来的。 沈熙知用左手写的字十分拿不上台面,除了数学比赛,他再次错过了学校的钢笔字比赛。心情郁闷的伤员将传闻都听进耳朵,没错,她确实是笨,乡下来的。 下午有音乐课,老师交代大家带上书本和口琴到对面四楼教室,沈熙知值日负责锁门,是全班最后一个出来的。小花就站在门口,知道他不愿被人知道两人认识,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才轻轻开口:“我帮哩。” 沈熙知躲开她,闷闷地:“不用!” 这一挥口琴掉在地上,小花蹲下去捡,他喊:“不许你碰!” 小花的手触电似地收回来,说:“那我帮哩锁门吧。” 上课铃已经敲响,她却不急着回去,埋头研究那把锁。锁好后,将钥匙交还。沈熙知拿走钥匙走在前面,路过一年一班时,听见老师在里面发火:“许平安你又迟到了!给我站到外面去!” 她是个坏女孩, 总是被老师罚站, 他们班没人跟她玩, 她脏, 她笨, 她是乡下来的。 沈熙知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小花站在教室外头,神情懵懂。 天上突然开始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夏天,终于过去了。 因为这场雨,老师提前结束音乐课回家收被子,后半节课变成自由活动,沈熙知和同桌一起回班级,经过一年一班时,小花还站在外头。 大雨溅湿她的鞋子,他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起,小花再也不用粉笔头涂白鞋了。 他看见她的班主任将她带走,他听见同桌感叹:“哇……她怎么一点都不怕老师?” 办公室里,小花的班主任一再询问:“究竟为什么每节课都迟到?” 小花低着头不说话。 “许平安!”班主任叫她名字。 小花已经不会再纠正大家这不是她的名字了。 . 小花风雨无阻地在二年一班门口蹲蘑菇,谁来打趣都不吭声。二年级的学生对她越来越好奇,觉得她是个怪人,脑袋有问题。 这样的人怎么能一直待在自己班级门口呢。 二年一班的女生组织起来,驱赶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怪人。他们或是推搡,或是扔粉笔头,小花跌坐在地上,不知被谁拆掉了头发。 沈熙知的同桌从外头进来,与他分享说:“她们女生把门口那个傻瓜的头发拆了,发现好多头皮屑,一个个吓死了!” 沈熙知往外头探了一眼,几乎是同时,小花也在看他。她的头发乱糟糟,手里捏着一根断掉的皮筋。 门口热闹异常,爱干净的女生们不想再碰小花,招呼班里的男孩们出来管管,同桌积极响应:“我倒要看看有多恶心!熙知,来不来!” 沈熙知垂下眼,把同桌新买的铅笔盒扔在地上。 “你干什么!”同桌捡起自己心爱的铅笔盒,推了往日好友一下。 沈熙知越过同桌走出去,在小花身边停了停,然后头也没回喊:“跟上!” 小花想了半天才觉得这话是对她说的。她蹬蹬蹬跟着跑了,留下二年一班一群人在那里捉摸不透:“沈熙知怎么了?他刚才跟谁说话?他怎么认识那个傻瓜?” 同桌气得脸红:“我再也不跟他玩了!” 沈熙知一直走一直走,越走越快,校服被风吹起一个包,成了气鼓鼓的模样。小花一直追一直追,生怕他摔一跤又要打石膏。 终于走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前头的人停下来,气鼓鼓的包也落下去。 他看见了她头发里大块大块的头皮屑,却不肯承认她脏,冷着脸质问:“她们笑话你你不生气吗?” 小花眨了眨眼,头偏了偏。 “我问你,你不生气吗!” 这回小花听清了,点头又摇头:“一开始生气,后来不生气了,生气也没什么用。” 然后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哩,哩也别生气。” 她一直觉得沈熙知像个气球,每天都气鼓鼓的。但他也很容易突然不生气,比如现在,他肯跟她说话了。 “沈熙知,你还疼么?”小花看着他吊起的胳膊,听说里面的骨头断了,医生在里面打了钉子固定,缝了好几针。 其实是疼的,但沈熙知没有说,他其实也很想问问小花,那天你在医院挨的打,还疼么。 他问不出口,慢慢地又气鼓鼓,嫌弃小花:“你应该揍他们,打赢了他们就不敢再说你了!” 可这一次,小花却坚定地摇头:“不打架。” 她看着他:“阿嬷说打架不好。” 男孩已经很久没听她提起阿嬷了,突然不知怎么才好,他觉得现在的小花不是小花,小花应该是另外一个样子。 叮铃铃! 上课铃响,小花说:“沈熙知,我好想阿嬷。” . 一个学期很快就过去,学生们期待已久的寒假来了。这是小花在城里过的第一个春节。 对于这个年关小花的记忆很深刻,因为她在春节前夕经由陈爱丽的指导学会了拖地擦窗洗窗帘,并且融会贯通终于洗干净了自己的校服和头发。 期间,陈爱丽扶着腰坐或站,手里零食不断。 大年夜前一天,小花下楼打酱油,在门口碰上同样拎着酱油瓶的沈熙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小卖铺,又一前一后地出来,上楼前,沈熙知突然主动问她:“你希望有个弟弟还是妹妹?” 这个问题小花没有想过,看着他一时不知道选哪个。 这个问题最近常出现在沈家餐桌,沈熙知同样迷茫,弟弟?妹妹?为什么?有我一个不好吗? 小花胡乱选了一个:“妹妹吧。” 男孩蹬蹬蹬上楼,快到家时猛地转头对她说:“你记住,要说弟弟。” 小花问:“为什么?” 男孩不理她了。 大年夜的团圆饭很丰盛,许建国举杯的第一个祝词是对陈爱丽说:“你辛苦了,希望咱们的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陈爱丽打麻将时听别人说小孩子能看得见,于是问小花:“平安,你说我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小花张开嘴,想起不久前对门男孩的话,轻轻说:“弟弟。” 她提着心,看着陈爱丽的手,可她没打她,而是笑了。小花把心放下,讨好地对妈妈笑。许建国听着高兴,这天晚上给了小花一个压岁红包。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留级事件 过完年开学的前一天,沈熙知拆掉了手上的石膏。小花第二天上学时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久,很担心里面的骨头没长好,咔嚓又断了。 所以紧紧跟着他,还要抢他书包。 沈熙知护着书包,想不通这个傻小花又在犯什么倔,命令道:“以后不许来找我了。” 小花见他的手真的没事了,听话地点点头。 她再也没去过二年二班的教室,而沈熙知早和同桌画了三八线,即使是翻过新的一年,也再没说过话。 好不容易恢复双手使用权的小小少年卯着劲要大干一场,补齐他错过的那些比赛。 时光就在衣服越穿越薄,陈爱丽的肚子越来越大中滑走,夏天再次到来时,小花听闻一件令她十分震撼的事情—— 留级! 而这个学期的期末考成绩将作为留级的审核标准! 结果已经毫无悬念,从去年夏天到现在,她一直稳居全班最后一名! “为什么要留级?”小花实在毫无头绪,只能厚着脸皮在某天放学后追上她认知里、无所不能的沈熙知。 他们其实不常说话,但对于小花的提问,沈熙知丝毫不觉突兀,这是一种很难解释分析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看着小花,看她干净的白校服,白布鞋,好好扎在一起的头发,觉得她比在乡下时白了很多。 小花见他不说话,试图重复:“留级?” 她的眼睛期盼地,好奇地,眨巴眨巴变得更大了。 沈熙知想了想:“不知道。” 一直都考全年段第一的孩子,哪里会知道为什么要留级? 小花皱着眉头,小声问他:“如果留级了是不是很坏?” “当然。”这个他是知道的,留级是非常不好的事。 沈熙知掀起眼皮,在大热天里吓她:“你会挨揍。” 不论当初许建国送小花上学的目的是什么,既然上了这个学,不论谁都不愿意家里出个被留级的孩子。 在厂里头都抬不起来。 小花的皮肉阵阵抽痛,后背湿了一片,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不是不想学,而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学,上课老师说的听不懂,回家也不敢问。 妈妈说打牌比学习重要。 就这样,翻过一天后,忧心忡忡的小花果真在放学后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在“敲诈事件”那晚对许家进行过一次家访后,对这个怪脾气的孩子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也是在这次事件里,看出了她与其他孩子不同的一些品格,所以对她苦口婆心:“接下来要好好抓紧,不懂就问,努努力,还来得及。” 于是小花问老师:“为什么要留级?” “因为你跟不上进度,所以要重新读一次一年级。” 小花对于一年级这一年的感觉不太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班主任很满意这个效果,放小花走了。 小花一出来就瞧见了蓝色书包,她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沈熙知放学没见着小花,倒回来找她。为什么找她?他也说不清楚。 他问:“你要被留级了?” 小花摇摇头:“还没有。” “那也快了。”他一向说话不留情。 小花苦着脸。 这一趟回家的路,两人都往了要分开三米距离,他们窄窄的肩头在行走时偶尔碰撞,仿佛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在进大院前,男孩停下来,伸手朝小花要她的课本。 小花把数学课本递过去,微微脸红。 因为上面被她涂了很多小鸡。带头是鸡妈妈,后面一群小鸡崽,还有很多很多的鸡蛋。 沈熙知小朋友长叹一声:“你哪里不会?” 小花呆呆看他,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 . 晚上吃饭时沈熙知跟妈妈抱怨:“小花笨死了,十三加十四她说是三十七!我教了她两遍还是三十七,她干脆留级好了!” 梁柔听说小花要留级,刚想好好劝劝儿子帮帮忙,谁知下一秒就听他无奈地改了主意:“她基础太差了,我得从头开始教她才行。” 梁柔愣了几秒,笑起来,温柔地给儿子夹了一筷子炒胡萝卜。 于是从这天开始,小花每天放学后跟着沈熙知在家学习,但是一次都没碰上她喜欢的梁柔阿姨。 沈熙知说:“我妈妈太忙了,我睡觉她才回来。” 小花头一次到他的房间,是蓝色的床单,有飞机图案的窗帘,书桌很大,有很多她没见过的书,还有一个大箱子一样的电脑,这个她在学校见过。 对于补课陈爱丽是不满意的,但许建国倒是很开心,给小花拿零用钱,说:“平时买东西给熙知吃知道吗?” 小花小心把钱收好,说:“也给妈妈买。” 小卖铺的金币巧克力一毛钱一个,话梅五毛钱一包,小花捏着钱,先买话梅再买巧克力,把巧克力献宝般塞给她的小小老师,笑着说:“哩快吃,可好吃了。” “你不吃吗?”沈熙知没想到还能有补课费。 小花特别不好意思:“我不爱吃这个,苦。” “那你选个你喜欢的。”他理所当然这么认为。 但小花摇摇头,长长的头发在肩头沙沙作响,她说:“我没有喜欢的,不用了。” 沈熙知觉得她撒谎,明明以前见过她吃糖,阿嬷藏在铁皮盒里的糖,她吃得可开心了。 他忍不住问:“你还想阿嬷吗?” 小花推了推他的手,让他快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男孩突然明白了,就像最喜欢的玩具总是舍不得拿出来玩,最想念的人也不会轻易说出口。 他将金色包装纸剥开,一口塞满,拍拍手上的屑碎:“我们开始上课!” 许小花同学苦大仇深捧着课本。沈熙知说:“跟我念,你。” 她现在也只有在他面前才敢说说家乡话,不愿意改。 “哩。” “你啦。” 小花偷偷地倔强一回:“哩。” “许小花你再这样我不教你了!” “……你。” 见她眉头都皱起来了,他掩着课本偷偷笑了。 这个小老师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但效果是很显著的。小花会数数了,读写也跟上去了,简单的加减法十题能对八题。 小花这个夏天的终极目标定得不太高,六十分就行。因为班主任告诉她考及格就不用留级。经过沈熙知的特别辅导她已经能跟上课堂进度,除此之外,每天还要完成小小老师留下的作业。 小花实在不懂沈熙知为什么有那么多练习册!只能在每个课间十分钟里疯狂写练习册。 她这股学习劲头叫各科老师都不敢相信,纷纷在办公室提起。班主任看着小花交上来的作业,无奈摇头:“就是字差了点。” 老师含蓄了,是相当差。 考试那天早晨沈熙知陪小花一直走到考场外面,他扯了扯她的辫子:“如果你没考及格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小花想了想,说:“那考及格了是不是以后都一起玩?” 他高冷地没有回答。 但小花觉得答案已经揭晓。她笑着朝教室跑,沈熙知少年老成地在她身后喊:“别粗心!” 小花可能没听见。 考试成绩当天就下来了,放学时小花抱着书包在校门口等沈熙知,男孩看起来比小花还紧张,小花宝贝地把考卷拿出来,翻到老师用红笔打的分数给他看。 男孩把整张考卷浏览一遍,指着一道算术题:“还是粗心了。” 小花则更在意那个分数,强调:“我及格了!” 男孩泼冷水:“刚好六十分有什么好得意的,你要求可真低。” 小花嘿嘿笑,大胆牵住他:“我们一起玩吧!” 沈熙知说:“暑假我要去少年宫。” 小花:“不能一起玩了吗?” 男孩掀起眼皮,忽然坏笑:“等我放学教你写大字。” 小花皱着脸:“这个不好玩。” “只能玩这个。” 小花:“我想游泳。” 男孩拒绝:“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梁柔觉得水边危险,不让他去。 暑假就这么开始了,陈爱丽的肚子越来越大,小花要做的事也越来越多,她总是抓紧时间尽快将事情做完,因为—— 沈熙知每天从少年宫回来就会逮着她写大字。 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家中一扫平日的冷清,梁柔十分宽慰,两个孩子终于成为了朋友。 沈熙知觉得这个暑假格外有趣,他仿佛是少年宫毛笔字班的老师,在教导一个脑袋很笨的学生。但这个游戏对于小花来说十分痛苦,她总是控不住笔,总是会不小心把墨汁沾在衣服上。 一个夏天过去,她所有衣服上都有难看的黑色墨点。 这个夏天她写得最好的字是:沈熙知,小花,许平安。 男孩说:“以后你就知道了,平安是个好名字。” 小花点点头:“我现在不讨厌这个名字了,谢谢你啊沈熙知。” 男孩红了红脸,对这样正经八百的道谢不自在,跑去外头冰箱翻冰棍。再进来时发现小花的字跑到格子外头,急得在她耳边喊:“进去进去,你写错了!” 小花没听见,下一笔又冒出头。 他拍掉她的毛笔,小花吓一跳,他说:“我说话你没听见啊?这个字重写!” 小花讪讪一笑:“你别生气啊,我再多写几个。” 他把冰棍放一边,开始闷闷不乐。小花罚自己写了十个男孩的名字,讨好地拿去给他看。 沈熙知哼了哼:“你最近总是听不见我说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小花摇摇头:“真的没听见,对不起啊。” 他又生气了:“你怎么这么爱说对不起!” 小花想了想:“那我应该说什么?” 男孩嘀咕:“你以前就不这样。” . 男孩心事重重,一直等到深夜妈妈回家,他十分担忧地告诉妈妈:“许小花好像更笨了,她都听不见我说话。” 梁柔笑了,拍拍儿子脑袋:“小花是聪明的小花,你要对她好一点。” 男孩点了点头。 第二天许建国带陈爱丽去产检,拿了钱让小花和沈熙知中午下楼吃粉。陈记在这里开了许多年,虽然每天都从这里经过,但小花一次都没进去吃过。 她捏着爸爸给的钱跟沈熙知说:“就点一碗你吃吧,我不饿。” “为什么不饿?” 小花说:“还要给妈妈买话梅。” 沈熙知不耐烦地拉她坐下:“这是建国叔叔让我们俩吃饭的钱!” 小花却还是说:“我不饿。” 他扭头喊:“陈叔叔!” 下一秒,感觉到小花祈求的目光。 于是就变成:“……一碗牛肉粉。” 说完,不满地回头瞪她。 小花讨好地:“沈熙知,等等我买金币巧克力给你吃。” “我不吃。” “你不是爱吃吗?我有钱。”小花说着,帮他拿好筷子调羹。 他清清楚楚看着她的动作,见她只拿一双筷子后,严肃着小脸伸手多拿了一双塞她手里,命令:“一起吃。” 牛肉粉很快上来,小花握着筷子只看不动,沈熙知塞一块牛肉在她嘴里:“吃!” 小花细细嚼完感叹:“真好吃啊!” 于是两个孩子脑袋挨着脑袋挤在一起吃粉,沈熙知小声为她揭晓自己身为厂一把手之子的特殊待遇:“你看,下面有好多牛肉,别人没有的。” 小花没听见,所以没说话,呼噜呼噜喝汤。 他又轻轻唤了一声:“许小花?” 小花还是没说话。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弟弟来了 小花吃得很香,筷子搅到碗底,发现了底下不得了的秘密,她扯着好朋友:“你快看!你快看!” 见他一动不动盯着自己,问:“你看我做什么?” “许平安。”沈熙知问,“你是不是听不见我说话?” “我听得见。” “你说实话,我不告诉别人。” 小花放下筷子,偏了偏脑袋,告诉他:“这边听不见了。” 她的手指着右边的耳朵:“以前一直嗡嗡叫,后来就听不见了。” 耳朵听不见是多大的事?对于男孩来说,这最起码是应该要告诉大人的事。 “别吃了,我带你回家!”他牵住她的手。 小花却挣扎:“别告诉我爸爸妈妈!” “为什么!”他不能理解。 小花左右看看,怕被人听见。 不管时光过去多久,这个男孩一直记得,他与小花成为好朋友的这个夏天,她对他说的这句话。 她说:“如果爸爸知道了,就不要我了,阿嬷死了,我怕他也不要我。” “不会的,他是你爸爸。” 小花没说话,低下头。 男孩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为什么小花变了。 “阿嬷让我留在这里不要再回去,所以我不能回去。”她扬起脸,夏日午后的太阳那么炽烈,洒在她瘦小的肩头。 他想起小花的阿嬷,那个奶奶人很好,会塞糖给他吃。 于是,他们一起拥有了一个秘密。 他说:“你放心,我不告诉别人,我保证。” 小花笑了,放心地点点头。 . 他们越来越好,暑假结束后,每天一起相伴上学放学,小花顺利升级,在留级线上惊险飘过。 沈熙知体贴提醒:“你二年级要是又不及格的话,还是会被留级。” 小花心惊胆战,在男孩的督促下开始用功读书,她改掉了乡下的方言,暑假练大字的成果也被老师注意到。班主任特别在班会课上表扬了她,这是她第一次得到同学的瞩目。 她在放学后买金币巧克力给男孩,男孩随手递给她一罐牛奶:“我不爱喝,你不喝就扔了吧。” 浪费是不好的,小花捧着罐子咕咚咕咚全喝完。 然后在家门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不一会儿后小花来敲门,慌张无措地问他:“沈熙知我妈妈肚子疼,你知道医院怎么走吗?” 沈熙知跑到对面,发现陈爱丽腿上都是血,而小花紧紧攥着他的手,脸色惨白。 两个孩子是没办法把陈爱丽弄到医院去的,沈熙知镇定地打电话到厂里找爸爸。沈忠义和许建国很快赶回来,将陈爱丽送去了医院。 两个孩子被留在家里,小花一时缓不过来,呆呆坐在地上,他拍拍她:“没事的。” 小花说:“沈熙知我头好晕。” 然后就昏倒了。 刚刚还沉稳如大人的男孩慌张起来,他打去单位找妈妈,可是梁柔出去了,不在厂里,没有大人该怎么办?沈熙知在这时生出一种渴望,如果能快些长大就好了。 幸好小花只是昏了一下子就自己醒来,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沈熙知就在旁边,他握着她的手,坐在地上,眼角红红的。 他从不坐地板的,小花想。 正想着,眼睛又瞥见地上的血,小花攥紧他的手说:“沈熙知,好多血。” 男孩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想了想说:“你去我家好不好?” 好,可是小花走不动。 他蹲在她面前:“上来,我背你。” 小花手脚发软头晕目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到他背上的。只记得沈熙知的后背很单薄,几步路而已,好几次差点把她摔下来。 小花更难受了。 好不容易躺在他的床上,小花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一点,片刻后,感觉额头一阵清凉,是沈熙知为她拧的毛巾。 他一会儿给她掖掖被脚,一会儿摸摸她的脸。他的手没有阿嬷大,却跟阿嬷一样让她感到舒服。 小花问他:“我妈妈为什么流血?” “可能要生宝宝了。” 小花嘟着嘴:“是弟弟。” “恩?” “爸爸找人看过了,说妈妈肚子里是弟弟。”小花担忧,“不知道弟弟会不会喜欢我。” . 陈爱丽在这天生下一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把许建国乐坏了。他拉着沈忠义感慨:“我妈没走前就想抱孙子,可惜没等到这一天。” 沈忠义拍拍他:“老太太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是。”许建国抹了抹眼,“沈主任,还要麻烦你给孩子取个名字。” “这个我不行,你自己想。”沈忠义摆摆手。 “我是个大老粗,可不能耽误我儿子,沈主任你就帮帮忙,给我儿子取个像熙知一样一听就特别有文化的名字!”许建国笑着说,他是真觉得沈主任给他儿子取的名字特别好。 沈忠义只好把这事接下来,爽快道:“行,我回去查查字典。” 第二天,梁柔带着儿子和小花来医院探望,两个孩子正儿八经的,很有些当哥哥姐姐的派头。 小婴儿没在病房里,沈熙知有点失望,小花却是松了口气,她偷偷对他说:“我怕弟弟不喜欢我。” “不喜欢就不喜欢呗。”他不在乎。 小花说:“不行啊,弟弟不喜欢我不行啊。” 这句话他听过就忘,几年后回想起来才明白小花的意思。 梁柔在病房里和陈爱丽聊天:“真羡慕你,一儿一女凑个好字,熙知他爸爸也想再生一个,为了这事跑了不少地方。” 陈爱丽因为久坐不动生不出来,疼到最后被拖去剖了一刀,现在麻药过了疼得一张脸发青,正好和梁柔说说话分散注意力,她说:“哎哟这可不好办,你俩双职工怎么生?” 计划生育抓得严,有单位的人基本不可能生二胎。以前就听说过谁谁家躲进山里生孩子,后来被计划生育办的人逮住了拉去引产的事。 梁柔的眉心有一抹愁云:“是不好办,我们打算提前买断。” 陈爱丽惊得说不出话来,为了个孩子连铁饭碗都不要啦? . 等人走了陈爱丽把这事跟许建国一说,许建国也惊了:“不会吧?” 陈爱丽哼了声:“她说羡慕我?你说她是不是故意气我啊?我就生了一个儿子,那个女儿可不是我生的。” 她在月子里许建国不好说什么,只能往外走:“我去看看咱家小子!” 陈爱丽这才笑起来:“急什么,待会护士会抱来喂奶。” 小花下次来的时候见到了弟弟。红彤彤的婴儿躺在妈妈身边,手脚都被裹在包被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安安静静看着天花板。 她偷偷往床边挪了几步,打量小小的弟弟。 弟弟黑黑的眼珠子滚了滚,看见了姐姐。 姐弟俩无声僵持着,小花大气都不敢出。 许久后—— 他没哭! 小花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包被,弟弟在被子里动了动,吓得她赶紧松开手。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小花说:“沈熙知我弟弟眼睛可大了,看见我也不哭,我觉得他是喜欢我的。” 说完美滋滋笑了。 沈熙知嗤了声,都不知道她在乐什么,伸手勾了一下她的辫子,让发尾滑过他的手指。 沈忠义闲来在家翻字典,取了栋梁二字,沈熙知趴在桌边看爸爸圈的字,问:“弟弟叫许栋梁吗?” 沈忠义解释道:“顺便一起看了,栋字给他,梁字留给你弟弟。” 男孩一脸不高兴:“我不要弟弟。” 沈忠义揉揉他脑袋:“弟弟可以陪你玩。” 男孩说:“小花陪我玩。” 沈忠义开导着:“有个亲弟弟多好,你看看平安多喜欢她弟弟啊。” 但男孩就是反感,因为他看见了她的不安和讨好。 许栋,国之栋梁,许建国很满意这个名字,上户口那天给大院里的人发了糖果,小花也得到一口袋,美滋滋地含在嘴里说:“沈熙知,我觉得有弟弟也挺好的。” 他并不这么认为。 陈爱丽坐月子娘家没来人,许建国又要上班,所有的事都落在了小花肩上,她早晨上学前要给弟弟泡牛奶,回来顺便去食堂给妈妈打饭,晚上还要洗弟弟的尿布。 沈熙知问她:“现在你还觉得弟弟好吗?” 天气开始凉了,小花的手洗尿布洗的开始一层层脱皮,但她还是点点头:“弟弟可爱。” 但他其实看见了,有一次小花放学晚了耽误给陈阿姨送饭,陈阿姨一直掐她的胳膊,很生气地跟建国叔叔告状:“我给你们家添了个儿子居然连饭都吃不上。” 他看见建国叔叔打小花,小花不敢哭,怕吵醒弟弟。 沈熙知提议:“你可以小小欺负他一下。” 反正那个婴儿不会说话,不能告状。 小花摇摇头:“他是我弟弟啊。” 她的理由朴实直白,但在沈熙知这里,简直傻透了。 转眼又是春节,大年初一小花抱着穿红艳艳新棉袄的弟弟来沈家拜年,她跟男孩说:“爸爸给我和弟弟都买了新衣服。” 小宝宝被放在沈熙知的床上,拿着他的模型玩具咯咯笑。 其实……挺可爱的。同样一身新衣的沈少爷默默摸了摸婴儿光秃秃的脑瓜子,心里想。 他让小花教他怎么抱弟弟,那么软,抱在手里让人害怕,可弟弟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沈熙知舍不得放手。但小婴儿哇地哭起来,扭头找姐姐。 男孩哼了哼:“一点都不可爱。” 小花一接过来小婴儿就不哭了,还咧着没长牙的嘴咯咯笑,小花说:“你看,弟弟喜欢我。” “他喜不喜欢你就那么重要吗?”男孩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小花点点头。 之后沈熙知都很忙,跟着爸爸妈妈出门拜年收红包,他每年的红包都存在一个小猪存钱罐里,今年收到格外多,差不多塞满了那只小猪。 梁柔计划着:“我们熙知以后用这些钱上大学好不好?” 沈熙知没吭声,夜里将存钱罐打破,数了数究竟有多少钱。 隔天他去找小花,小花嘘了声:“弟弟睡着了。” 他拉着她往外走:“跟我去个地方。”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许栋宝宝 小花不肯,说:“妈妈睡觉了,我要带弟弟。” 沈熙知不管不顾:“你先管管你自己吧!” 两个孩子在门口拉扯,正巧许建国买菜回来看见,笑着说:“熙知找妹妹玩啊?” “恩。”男孩点点头。 许建国挺乐意跟对门搭关系,将小花轻轻推了推:“去玩吧。” 于是小花拥有了难得的自由,她问:“沈熙知我们去哪玩?” 男孩说:“医院!” “为什么?” 他指了指耳朵。 小花盯着他耳朵瞧,没明白:你耳朵怎么了? 沈熙知凉凉吐露:是你耳朵。 小花立刻惊恐起来,捂着耳朵往回逃:“我不去我不去。” 她哪能翻得出五指山,立刻被逮住,男孩说:“那我以后不跟你玩了。” 小花很为难,说:“我怕。” 她很少说怕,连地里的大虫都敢捉人,却害怕去医院? 沈熙知不能理解,无法赞同这个借口,牢牢牵住她的手,小小男子汉扬声道:“怕什么?我打针都不哭的。” 小花就这么被带到医院,正月里医院人少,沈熙知拉住一个护士阿姨问了一下,领着小花上了五楼耳鼻喉科。 沈熙知领人来时气势足,但到底还是个孩子,不知接下来怎么办,手指捏着口袋里装着的“巨款”。 里头有个老大夫正在悠闲喝茶,见门口两个小孩子就出来问:“你们找谁?” 小花躲在沈熙知身后,他仰头问:“爷爷,你会看耳朵吗?” 老大夫说:“会啊,你要看吗?” 男孩把小花推出来:“是她要看。” 于是小花坐在小板凳上,有长又凉的东西探进耳朵里,老大夫打灯看了又看,告诉她:“耳膜破了。” “什么破了?”小花听不懂,男孩也是。 老大夫耐心解释:“耳膜破了,所以听不到了。” “能治吗?”男孩问。 老大夫摇摇头:“当时为什么不来看?这都多久了?手术意义不大啊。” 一听手术小花吓坏了,她捂着耳朵求男孩:“沈熙知我不手术,我听得见的。” 沈熙知问老大夫:“还能怎么办?我有钱。” 老大夫说:“可以戴助听器,不过那个很贵。” 小花拉着沈熙知想走,他甩开她,掏出口袋里的钱,零零散散堆满桌子,问:“爷爷,这些钱够吗?” 小花没见过那么多钱,老大夫帮着数了数,说:“够买个普通的。” “不能买最好的吗?”沈熙知不满意。 老大夫摇摇头:“还差很远。” 小花压根没想要,听了松口气。 老大夫看着她:“喊你家长来一趟吧。” 小花低下头,不做声。 沈熙知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难受,那是他攒了好吃的奶油蛋糕想留给妈妈吃,可妈妈一直没回来,蛋糕坏掉了的难受。 他重新牵起小花,小声在她听得见的那一边说:“走吧,回家。” 小花安静地点点头。 夕阳拉出两道垂头丧气的影子,一路无话,各自都心情沉重,宛如中秋节对池照月,一伸手,发现月不在池中。 沈熙知失落极了,却也不想表现得太失落,他打起精神叮嘱粗心小花:“你只有一只耳朵听得见了,以后一定要更加小心,你上次是怎么听不见的,你再跟我说说。” 小花看着他,诚实地说:“爸爸打了我一下。” 这一天,成为了沈熙知命运中永远无法忘怀的一天,面前的小花没有哭,可差点把他说哭了。 小花指了指那只坏掉的耳朵:“你住院那天,爸爸打了我一下。” 一股酸胀迅速涌向男孩的鼻尖和眼睛,他记得的,那天建国叔叔带她来医院向他道歉,他的手很疼,很讨厌她。 那天,建国叔叔打了她。 对的,好像就是从那以后,她总是听不见他说话。 她总喜欢偏着头,她不再是乡下的小花,她变得凡事都隐忍,她害怕爸爸不要她。 . 曾经积压在心里的轻视,厌恶,来不及说出口的好感,喜欢,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疼痛。男孩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要说什么呢?说对不起吗?说对不起有用吗? 说你笨吗?可我不舍得说你啊。 沈熙知伸手挽了一下小花鬓边的碎发,露出那只耳朵,因为他被打坏的耳朵。 小花盯着他的嘴唇,以为他会说话,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她藏着那只耳朵,偏着头对他说:“沈熙知你千万不要告诉我爸爸妈妈。” “好。” “我也不想戴助听器,大家会笑我的。” “好。” “我,我想做个正常的小孩。” “好。” 他说的就一定会做到,小花终于笑了。 “不许这样笑。” “为什么?” 为什么呢? 他宁愿她哭一场,也好过这样没心没肺的笑。 长大以后,等你变得不那么傻了,会不会怪我? 到那时,还愿意是我的朋友吗? 到那时,还会这样对我笑吗? 男孩即使再聪慧,也摸不到未来的脉络,他知道,自己该对小花更好更好一些。 于是,回家的路变了方向,他摸摸口袋的钱,说:“我请你吃东西吧。” 那时候城里刚开了第一家麦当劳,里面的炸鸡香极了,沈熙知领着小花进去,问:“你想吃哪种?” 小花看了看别人手里的餐盘,问:“这个比牛肉粉贵吗?” 他摇摇头:“不会,我有钱。” 那是小花第一次吃麦当劳,永远记住了这个味道。 沈熙知把沾了番茄酱的薯条喂她嘴里,又把可乐放她手边,还要给她买甜筒。小花笑眯眯地说:“沈熙知,你真好。” 他撇开头,不敢回视那样清澈的眼睛。 . 叫沈熙知的男孩在这一天担起责任,要照顾这个笨妹妹。小花头一次觉得城里也是很好的,这里有爸爸妈妈,有弟弟,还有沈熙知。 不怎么期待弟弟,但多个妹妹还是挺不错的,沈熙知对小花说:“以后要叫我哥哥。” 小花问:“为什么?” 男孩说:“我比你大一岁。” 小花觉得有个弟弟就很好了,不想叫哥哥。 开学了,两人坐在陈记吃粉,当哥的把牛肉都丢小花碗里,声音放软了:“你叫一声我听听。” 小花今天梳了双马尾,偏头的时候发尾扫过肩头,发出沙沙声,看着那么多肉,也没什么好不同意的了,含糊不清地:“哥哥。” 沈熙知觉得特别悦耳动听,桌子下撞撞小花的腿:“一会儿哥给你买糖。” 小花跟他相处久了,慢慢摸到了小少爷的脾气,这人特别挑食,又特别爱吃零食。 小花说:“梁阿姨说了,吃糖对牙齿不好。” 沈少爷:“……” 小花挑了挑碗里的胡萝卜:“你把这个吃掉咱们就去买糖。” 沈少爷:“……” 小花很认真:“你妈妈交代我的,要看着你吃完。” 沈熙知有点愤怒:“我成天带着你是让你来监视我的吗?!” 小花咧嘴笑,如果要从他们母子中间选优先级的话,她肯定是站在温柔的梁柔阿姨这边。她顺毛哄人:“沈熙知你吃吧,我陪着你一起就不太难吃了。” “叫哥。” “哥。” 于是,挑食的男孩吃完了他每日份额的胡萝卜,拽着妹妹朝小卖铺狂奔。他是小卖铺的消费大户,店里甚至有一张小板凳是专属于他的,供他边吃边看电视。 两个孩子蹲在门口吃糖,沈熙知问小花:“你弟最近还闹吗?” 小花很护弟弟:“我弟弟很乖。” 弟弟出生以后妈妈再也没在家开过牌桌,因为会吵弟弟睡觉。 但其实楼上楼下的都觉得许家这个小儿子不如大闺女皮实,动不动就哭,哼唧哼唧可把他委屈坏了,很多时候陈爱丽哄不了,得等小花放学,一抱上手就哄好了。 沈熙知虽然不耐哄小婴儿,但有些缘分是天生的,等小许栋稍微长大一些,葡萄似的眼珠子能认人以后,就开始无差别地喜欢这个哥哥了。刚学会走路就颠儿颠儿去牵哥哥的手,笑得口水都流出来。 沈熙知总是会趁小花不注意的时候,把口袋里的巧克力剥开喂他,于是许栋知道—— 跟着哥,有好吃的! 小哥俩有了小秘密之后,感情就更好了。沈熙知有许多玩具,闪卡、小汽车、大叉车、游戏机,他曾向小花推销这些宝贝玩具,无奈小花毫无兴趣,但许栋就不一样了,尽管路都走不稳牙都没开始冒,但男孩天性使然,小许栋牙牙学语时就知道玩沈熙知的小汽车了。 沈少爷渐渐咂摸出滋味,觉得妈妈要是多给他生个弟弟,也不是不行。 到时候,他们哥仨一块组建汽车军团,多有意思啊! 一晃三年过去,许栋小朋友刚到年纪就被陈爱丽迫不及待送去幼儿园,而小花也脱掉了吊车尾的帽子,以比较好的成绩升上了五年级,甚至被班主任钦点成为每期黑板报的创作小能手,一手粉笔字写得很漂亮。 上了幼儿园的许栋没交到几个朋友,换句话说是自己不乐意,每天就盼着放学回家,然后坐在家门口盼着哥哥姐姐放学回家。 他就乐意跟着大孩子玩,在别的孩子成天只知道粘着妈妈的时候,他眼里只有姐姐。 对此陈爱丽倒是乐意,觉得儿子挺给她省心。陈爱丽自从卸下许栋这个担子后又重新杀入楼下理发店,成为了随叫随到牌搭子。 至于孩子吃饭的事,陈爱丽踢给许建国,许建国领着吃了几次食堂后,觉得不是办法,扭头上菜场买了点菜,把小花叫到厨房,父女俩在里头磨蹭了一下午。 于是等梁柔下次回来,看到的就是小花在家做饭。那么小的孩子踩着小板凳站在灶台前让人看着心疼,梁柔不好对别人家的事情说什么,就总叫姐弟俩过来吃饭。 小孩子能吃多少?多双筷子的事罢了。 梁柔的手艺很好,吃过一次后许栋就天天在家跟妈妈叨念:“梁柔阿姨做的肉肉特别好吃。” 或者是“宝宝爱吃梁柔阿姨蒸的蛋蛋。” 陈爱丽在厨艺方面没什么造诣,觉得没面子,伸手掐小花:“就你多事!” 小花躲了一下,重新坐好,不敢说话。 陈爱丽出门前点点她:“以后不许去沈家装可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所以当沈熙知周末过来拍门喊她吃饭的时候,小花隔着铁门摇摇头:“我煮面给弟弟吃。” 小花的手艺哪里比得过梁柔,许栋宝宝立刻从椅子上爬下来要去哥哥家。 小花拘着弟弟不让,又装小狗又装小猫的喂完一碗面条,这才开始吃自己的。 又有人哐哐拍门,这动静不看都知道是谁,小花低头吃面没搭理,许栋颠儿颠儿开了门。 小哥俩在那嘀嘀咕咕。 小许栋:“啊!肉肉!” 沈熙知把满满一碗红烧肉从铁门栏塞进去,警告道:“你已经够胖了,这是你姐的。” 小许栋摸摸自己小皮球似的肚子:“宝宝不胖。” 沈少爷阴沉沉地笑了,不语。 小许栋作为食物链最底层,敏锐地感到危险,立马改口:“宝宝不吃,都给姐姐。” 沈少爷满意地嗯了声。 这碗肉,真香啊! 小许栋捧着肉狠狠咽了咽口水,老老实实端到桌上。小花也跟着咽了咽口水,伸手捻了一块,掰碎,喂给许栋。 她说:“吃吧,不告诉他。” 小许栋眯眼笑:“姐姐也吃。” 小花嗯了声,却转头把肉收起来,准备晚上给弟弟加餐。 她知道的,这肉弟弟能吃,她不能。 陈爱丽这天手气不好一个劲输钱,半途回来拿钱翻本,她鼻子尖,路过厨房时闻见味道,进去一看就火了,把正在午睡的小花掐醒。小花一边揉眼睛一边躲,陈爱丽骂她:“我说话你不听了是吧?翅膀硬了是吧?装什么可怜啊!缺你吃还是缺你穿?故意给我丢人是吧!怎么这么有心眼呢你!” 许栋静静睡在一旁,小花小声哀求:“妈妈别打我,妈妈我没有。” 太疼了,她眼泪掉下来,陈爱丽更火,用力扯她头发:“哭!不许哭!你还委屈啊!” 小花只能死死咬着嘴擦掉眼泪。 撒了一通火的陈爱丽出门前戳着小花的脑门:“再被我发现一次你试试看!” 许栋被吵醒了,问姐姐:“为什么哭?宝宝给你呼呼。” 小花摇摇头:“没哭,宝宝看错啦。” 晚饭时许栋得到了剩下的红烧肉,小花则低头扒碗里的清汤面条。 许栋满嘴流油地问:“姐姐怎么不吃?” 小花笑了笑:“姐姐不爱吃肉。”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真相大白 许家两个孩子,小儿子又白又胖,大女儿瘦得风一吹狗都追不到,大院里的人看见了都要唏嘘一句:“有后妈就有后爹。” 小花长大了,懂事了,听多了,有些东西慢慢在心里发芽。但她不敢去细想。 她心事重重好些日子,沈熙知拿糖哄都哄不好。 她问沈熙知:“我真的是不是妈妈的小孩吗?” 沈熙知正在写大字,不小心把墨汁滴在宣纸上,他抬头看小花,小花的头发又乱了。 他张了张口,小花自我否认:“应该不会的,我是妈妈的孩子。” 她看着他,眼底含着彷徨,向男孩寻求一份支持。 沈熙知低低嗯了声。 这个夏天对于他来说格外空闲,小学毕业的暑假没有作业,整整两个月的假期让他除了去少年宫外就是和对门姐弟俩呆在一起。 小花想给他准备一份毕业礼物,许栋闹着也要参加,于是两人趁他去少年宫上课的时间赶紧准备。 太阳那么烈,新鲜劲过去后许栋抱着姐姐的腿耍赖:“姐我要吃冰棍!” 许建国出差了,这次留给小花的零花钱不太多,她还要买卡纸和彩笔,只能和弟弟商量:“以后给你买好不好?买两根!” 许栋宝宝只能眼馋地看着别的孩子聚在小卖铺的冰柜旁选冰棍。 小花知道他累了,让他坐在树下乘凉,自己继续找。许栋趁着姐姐没回来,颠儿颠儿跑去小卖铺里凑热闹,眼馋其他孩子手里的冰棍。 隔壁栋龚家的小子龚亮说:“许栋你姐姐是捡来的。” 许栋摇头:“不是。” 龚亮逗他:“你说是,我就给你吃一口冰棍。” 小孩子不懂事,真的很想咬一口凉丝丝甜滋滋的冰棍,于是小小声地说了句:“姐姐是捡来的。” 他以为姐姐永远不会知道,可龚亮跑出去大喊:“许平安你弟弟说你是捡来的!” 许栋傻了,啊啊啊地追出去,他看见姐姐手里捏着一把夏天里大院满地都是、但很快会被孩子们糟蹋光的喇叭花。他看见龚亮揪住了姐姐的头发,大声唱着:“许平安是捡来的,许平安是捡来的!” 小花涨红了脸,一手护着喇叭花一手护着辫子,挣扎中看见弟弟站在小卖铺门口,手里有根冰棍。 她立马红了眼。 许栋被姐姐的眼神吓到了,后退一些,张嘴喃喃:“我没有,我……” 一帮孩子推着许栋过来,指着小花:“你刚刚说的再说一遍,我们给你买糖吃。” 许栋害怕了,拿冰棍讨好姐姐:“姐姐吃。” 小花啪地拍掉冰棍,狠狠推了龚亮一下。她的头发散开,头皮隐隐作痛,她喘着大气站在烈阳下,为自己澄清:“我不是。” 孩子们七嘴八舌:“我妈妈说你不是亲生的,你是乡下来的野孩子。” “我妈妈也说了,她说你傻,整天对着后妈喊妈妈!” 小花的耳朵嗡嗡响,想起的是从小到大街坊邻里状似关心的试探:“平安,你妈妈对你好吧?” 每当她幸福地回答后,他们会用可怜的眼神看她。 小花一松手,喇叭花掉在地上,孩子们哄笑着踩烂了碾碎了。她尖叫:“把我的花还给我!” 龚亮用脚狠狠踢她,小花反身护着弟弟倒下,许栋的手脚蹭破了皮,哇一声哭起来。小花爬起来和龚亮扭打在一起,理发店里的大人听见哭声都跑出来,陈爱丽发现地上躺着她的宝贝儿子,立马过来把许栋抱在怀里,尖声质问:“你们谁打他了!” 许栋闹着要姐姐,哭喊着:“姐姐,姐姐!” 小花还没抽出手就被陈爱丽揪住了头发:“你打你弟弟?你怎么敢打我儿子你个死孩子!” 小花的声音顿时弱了几分:“没有,我没有打弟弟。” 许栋这时终于说清楚话,跟妈妈告状:“那个哥哥打姐姐,也打我了呜呜呜宝宝好疼。” 陈爱丽立刻炸了,龚亮的妈妈是她多年牌搭子,可也不耽误变成互相咒骂的仇家,大人叫骂比小孩精彩,陈爱丽又是个不服输的,什么顺嘴什么来。 龚亮的妈妈也不是吃素的,叉腰把儿子护在身后,指着小花骂陈爱丽:“就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后妈!让这么小的孩子给你当免费保姆!但凡是个人、有点良心,最起码会给孩子一口饱饭,你呢,你就会在桌子底下踢她让她别伸筷子!你还以为你天天打她大家看不到吗?不爱掺和你家的事罢了!” 陈爱丽确实是每次家里有肉菜时在桌下踢小花不让她夹肉,闻言脸一燥,立马去拽小花:“你说什么了?你在外头说我什么了你个死丫头!” 龚亮的妈妈也去拽小花:“你别傻了孩子,她不是你妈,你妈早不在了。” 小花如暴风雨中开败的喇叭花,一颗眼泪掉下来砸在炙热的地板上,一下就蒸发。 . 沈熙知回来时敏锐地察觉到院中异常安静,所以能够很清楚地听见楼上许栋的哭声。他跑上楼,看见许家的门敞着,小花跪在地上,陈爱丽连装都懒得装了,一下一下掐她的胳膊。 沈熙知忙伸手挡了一下,他只是挨到一点点就很疼,可小花却像没有痛觉一般,两条胳膊又红又肿。 他对陈爱丽说:“阿姨,我找平安有事。” 陈爱丽再怎么横也不敢对沈主任的儿子怎么样,强撑笑容:“熙知啊,今天阿姨家有事,你先回去吧。” 沈熙知低头看小花:“许平安,我找你有事听见没有。” 小花这才转头看他,一双眼红得吓人。 沈熙知突然一把拉起她往外跑,很怕攥疼了她,又怕她跟不上。 “哎哎!”陈爱丽都没反应过来,只能追着徒劳地喊两声,许栋见姐姐跑了,哭得更伤心。 陈爱丽烦的够呛:“别嚎了,没看你姐气我么?你到底跟谁亲啊!” 这时,楼下连清阴阳怪气:“那肯定跟他姐亲,你说是吧,许栋。” 陈爱丽呸了声,抱起许栋用力摔上门。 沈熙知怕陈爱丽追上来,一直拉着小花跑到学校才停,暑假里学校十分安静,他拉着她走进去,小花没反对。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小花挣开他,低头看双手,手很脏,是刚才采花打架弄脏的,指甲缝也脏,还存着泥巴,被花茎染了邋遢的颜色。 男孩不嫌她脏,重新牵住她,站在她能听见的位置,轻轻问这朵开败的喇叭花:“许小花,你疼么?” 小花问:“你是不是也知道我不是妈妈的孩子?” 他不想骗她,恩了声。 沈熙知在这一天再次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小花,她倔强地昂起头,说:“你们都骗我。” 她一直害怕爸爸妈妈会不要她,所以小心翼翼地讨好所有人,闷声不吭地度过听不见的日子。 弟弟出生后,她比谁都爱护他。可弟弟刚才为了一根冰棍就出卖了她。 小花委屈极了:“你为什么骗我。” 沈熙知顿时沉默了,他垂下空落落的手,在巨大的蝉鸣中低低道:“你不是也知道吗。” 小花:“……” 这一刻,无数的蝉仿佛被卡住喉咙,世界安静了。 “你只是害怕承认。”沈熙知的眼睛洞察一切,他为自己求情,“你没有阿嬷了,我不想你再没有妈妈。” 他不是没想过要告诉她,可那股冲动在日复一日的、许小花一声声幸福的妈妈中被消磨殆尽。 不忍和欺骗僵持着,最终成为一根刺,扎破了这个女孩的心。 小花往回走,没有回头,沈熙知站在那里看着她被拉长的影子,半晌后跟上。 小花没回家,而是不再用长袖遮挡、明晃晃带着一身伤,头一次去厂里找许建国。 许建国愣了愣,下意识地:“家里出什么事了?” 小花问:“妈妈在哪里?” 许建国莫名其妙:“不是在家吗?” 小花问:“我妈在哪里?” 许建国:“……” 小花请求:“带我去见妈妈可以吗?” 许建国摆摆手:“回家回家,现在没工夫理你。” 小花突然大喊起来:“我要见妈妈!我今天就要见妈妈!” 沈熙知站在不远处,看许建国的手掌高高举起,最终没有落下。 后来,小花就跟许建国走了,沈熙知只能独自先回家。他刚打开门对面钻出来一个小脏猴,许栋心大,事后就忘,抱着哥哥的腿吸着鼻涕说:“哥哥跟我玩。” 沈熙知把许栋抱进去,用一颗巧克力知道了不算清晰的事情经过。 然后许栋手里的巧克力还来不及吃就被哥哥拿走了,哥哥指着墙说:“你去那里罚站,我没同意你不许动。” 许栋眼泪汪汪:“为什么呀?” 沈熙知沉着脸:“以后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小小的孩子乖乖站在墙角,没一会儿就开始东倒西歪,他偷偷看哥哥,哥哥不如姐姐心软,哥哥好凶呜呜呜呜。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不理你了 这一下午沈熙知一页书都没看进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以前只要他想,随时随地能学。 时针走了一圈又一圈,晚饭时对面有了动静,沈熙知从猫眼里看出去,这回许家的门是关着的,他想了想,开门走出去,悄无声息地将耳朵贴在许家门上。 隐约可以听见陈爱丽骂骂咧咧,许建国息事宁人,许栋童言童语:“姐姐吃饭吧,妈妈做了肉肉可好吃了。” “她不是我妈妈!”小花大声喊道。 许家因为这句话乱作一团,陈爱丽扬声骂道:“你吼什么吼!你还有脸说?老娘供你吃供你穿你委屈什么了!你今天就看着别人打你弟弟你安的什么心啊!” 骂声吵杂无趣,沈熙知没听进去,只关心里面的小花。小花哭了,不再是无声的掉泪,而是放肆的、疯狂的、无惧的—— “你不是我妈妈。” 门口的男孩蹲在墙角,心紧紧揪在一起。 他有多久没听见她这样哭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哦,是她不许别人动阿嬷的母鸡,还有离开乡下时,她哭喊着求爸爸带上阿嬷的鸡蛋。 沈熙知再也听不下去,心中闷着一股气,转身下楼。 他走到另外一栋房子前扬声喊:“龚亮,你想到我家玩游戏吗?” 整个大院里只有沈主任给他儿子配了电脑,平时沈少爷傲得很,才不愿意让人碰他电脑呢。 龚亮早就眼馋了,下来时挺懂人情世故地拿了汽水给沈熙知,兴致勃勃地问:“咱们玩疯狂坦克怎么样?那个我会!” 他那么轻易摧毁了别人,转头还能惦记着游戏,沈少爷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指了指楼下黑暗的杂物间说:“我去拿点东西,你陪我一下。” 龚亮哪里想到会被堵在杂物间里殴打一顿?打他的还是大院所有家长心中的模范样本沈熙知? 两个男孩个头一般,照理来说应该不相上下,但沈熙知第一拳就把龚亮打蒙了,所以占据了优势。他吸取自己仅仅参加过一次的战斗经验将龚亮压在下面,坐在他肚皮上一拳又一拳,专挑肉多的地方揍。 龚亮嗷一声叫起来,可这栋楼已经被小花的哭声覆盖。 沈熙知每一拳下去都听见小花撕心裂肺:“你不是我妈妈!” 楼上楼下都亮了灯,连清不嫌事大上去敲门,陈爱丽大吼一声:“滚!” 连清扯着嗓子喊:“快别让孩子哭了,你们把孩子打死了我第一个报警。” 沈熙知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龚亮,一字一句说得用力:“你以后,再惹她,试试看。” 龚亮坐起来一脸不可思议:“沈熙知你疯啦!我要告诉我妈妈!” 沈熙知点点头:“你去啊,我让我爸给你爸使绊子。” 龚亮最终没回家告状,他们家是单职工,他害怕沈熙知真让他爸穿小鞋。爸爸平时有多讨好沈熙知的爸爸,龚亮从小都看在眼里。 一物降一物,弱肉强食的社会,沈熙知在这一夜认识得无比清楚。 他主动提出在新学期要报个跆拳道班。 向来偏靜的孩子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当父母很是乐意,但如果要问为什么,沈熙知会说:“哦,昨天揍龚亮揍得不够爽。” 沈家亮着一盏温黄灯光,一家三口坐在灯下共进温馨晚餐,而许家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待不下去。陈爱丽一早拎着钱包上街打麻将去了,许建国前一晚是被陈爱丽赶到客厅睡的,睡得腰都直不起来,上班前推开小花的房门责怪:“把这个家折腾散了你就乐意了?” 小花抱着腿坐在床上,一双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听见动静挪了挪,脸贴着墙。 许建国默了默:“别的不说,这不还有你弟么,他可是你亲弟弟,都是一家人……” 小花哑声道:“我想要一张妈妈的照片。” 她在墓地里看见了妈妈的照片,她想要一张,随身带着。 许建国咳了咳:“没有了。” 他是个鳏夫,能再找一个很不容易,结婚前陈爱丽把家里的照片都整理了一遍……都没有了。 其实,他也不想留着……都是过去的事了。 “为什么没有了?”小花眨眨眼,干涩得再也挤不出眼泪。 许建国用责备掩饰自己的局促:“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一点都不像我!” 小花不再问了,直接越过弟弟走出去。许栋跟在她后面问:“姐姐去哪里?” 可姐姐没理他。 许栋眼泪汪汪回来找爸爸,许建国生气:“你别跟她学!不能惯着她的臭脾气!” 小花一开门就发现沈熙知站在门口,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问:“要不要过来吃早饭?” 梁柔已经摆好了餐具,她的的确良西装裤外罩着碎花围裙,黑色长发斜挽在一侧,站在桌边朝小花招手。 沈熙知拉住她:“别生气了,对不起啊。” 小花垂下眼不去看他,她羡慕他,从来没这样羡慕过。 所以觉得自己很丢人,非常非常丢人。 还有,嫉妒。 沈熙知极少与人道歉,这天连续说了两次:“你究竟怎么样才肯原谅我?我都说对不起了。” 小花倔强地摇头:“才不要原谅你,你和他们一样,都把我当傻瓜。” 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现在全想通了,在乡下的小河边,沈熙知怂恿她打架,在阿嬷的葬礼上,沈熙知打翻了那么珍贵的鸡汤,来到这里后,他怪她弄断了他的手,他总说她笨说她傻…… 他不是真的要跟她做朋友。 可她是那么珍惜这个得来不易的好朋友。 她将心事说给他听的时候,他是不是在心里偷偷笑话她? 小花蓦地倒回去,直冲厨房,她长高了,已经不需要踩着板凳就能拿到剪刀,刀尖闪过锋利的银光,划过沈熙知的虹膜,他立马跟着冲进去,却来不及了…… 小花手起发落,剪掉了从小蓄到大的头发。 那一把辫子落到地上,她的背影完全变了。 沈熙知为这果决的断发震痛胸腔。 许建国愣了两秒,偷偷缓了口气,背后出了一片冷汗,赶紧把剪刀夺下来,怒斥:“干什么你!你想吓谁!还有完没完?” 小花一语不发,擦过沈熙知肩头。 “我没把你当傻瓜。”他呢喃。 这句话,小花并未听见。 . 小花顶着那枝丫八叉的头发进出,大院里的人茶余饭后又有了谈资,多是说小花:“命苦。” “要我说小丫头也够厉害的。”理发店老板幽幽地说。 连清唯恐事情不够大,扔了一张牌:“看吧,以后还有得闹呢!” 梁柔问楼下理发店的老板借了把专用剪刀,站在家门口将小花修剪成饱满的蘑菇头。 随着年岁的增长,小花的头发又黑又厚,在耳边缀成饱满的c型。 这个暑假就这么过去了,沈熙知成为了一名初中生,小花升上六年级。初中和小学的时间表完全不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和沈熙知都没碰过面。 孩子间的友谊如藕丝般轻轻一扯便会断开,或许也正印证了两人之间的缘分并没有多深。 大人们的世界则面临许多抉择,沈忠义成为了厂里买断第一人,独身下海创事业。 他是有问过许建国的,正是好时候,出去闯闯说不定能有大作为。许建国被说得心动,夜里跟陈爱丽商量。 陈爱丽一口否决:“你傻啊?他想再生一个才买断的,你都有儿子了跟他混什么?厂里又分房子又给户口,上幼儿园不用钱卫生所也不用钱,这样的铁饭碗不要出去能赚什么钱?钱是有那么好赚的吗?以后要是儿子跟着你喝西北风你心不心疼啊!” 许建国想想也是,歇了创业的心,隔天与沈忠义委婉表达了一下。 六年一班的同学们对于最后一排的许平安突然变成蘑菇头的事略有讨论,已经是爱美的年纪了,女同学们偶尔会说:“她短头发也挺好看的。” 然后班里突然开始流行蘑菇头,一颗两颗三颗,慢慢地整个年级的女生都开始效仿。小花平时不关心这些,运动会开幕式那天看着一颗颗黑黑的脑袋她才有些察觉,但她绝对不会想到这股风潮是由她引领的。 短发很好洗,很快干,她很喜欢,但短发并没有断绝陈爱丽的坏习惯,不能扯头发后陈爱丽开始喜欢对小花扯耳朵,小花不再逆来顺受,总是会躲开,但如果被揪住一次就会疼很久。 她觉得自己的听力更差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原谅弟弟 小许栋最近很烦恼,因为一向很喜欢他的姐姐不理他了!他把爸爸妈妈给的零食存下来给姐姐,姐姐不要,他要唱小燕子给姐姐听,姐姐不听,他晚上想跟姐姐一起睡,姐姐拖着被子去睡客厅了……呜呜好难过! 许栋把自己的伤心事讲给哥哥听,得到两个字:“活该。” ……更难过了! 他伸手要抱抱,沈熙知看了他两眼,见这小子眼睛都红了,弯腰抱起来哼了哼:“让你姐抱去,找我做什么!” 许栋揉着眼睛:“姐姐不爱宝宝了,哥,姐姐爱谁?” 沈熙知想了想,半晌后告诉他:“爱阿嬷。” “阿嬷是什么?” “你奶奶。” “奶奶为什么不来看宝宝?”许栋看向哥哥。 虽然已经过去七年了,但关于乡下的一切沈熙知都不会忘记,他揉了揉许栋宝宝的小脑瓜:“奶奶很忙,等宝宝长大就能见到了。” “那宝宝什么时候长大?” 沈熙知叹了口气:“你先搞定你姐吧。” 小许栋不知道还能怎么办,被小花背在背上长大的孩子,突然失去了那份最重要的亲昵,夜夜都要从梦中哭醒。 于是许建国和陈爱丽夜夜也都会被吵醒。这谁受得了,夫妻俩变着法子逗儿子开心,领到小卖铺让他敞开了拿,小许栋一下就想起那天了,忿忿踢了冰柜一脚,嗷嗷大哭。 于是陈爱丽根本顾不上码长城,夫妻俩改变策略,成天领着儿子上外头玩,去公园、买玩具、买好吃的、买新衣服…… 都没用。 许栋宝宝每天早晨起来就给小花当哨兵,小花刷牙他站一旁,小花吃饭他就把好吃的都张罗她碗里。 小花这回毫不心软:“你离我远点。” 小许栋委屈极了,又不敢哭,含着一包泪乖乖嗯了声,啪嗒啪嗒站到墙角。 那模样,和他姐一模一样。 等把姐姐送走,自己蹲地上呜呜哭一场,下午从幼儿园出来又成了姐姐的向日葵。攥着小礼物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等姐姐放学。 有时沈熙知见了都心疼,心疼完摸摸鼻子,觉得还是让许栋再磋磨磋磨吧,毕竟全都是这小子惹的祸! 小花一回家就多了一条小尾巴,进进出出都跟着,偶尔她看许栋一眼,这小子就会从口袋里摸一颗糖,举高高说:“姐姐吃。” 小花不吃。 许栋宝宝又难过地去找哥哥,说:“哥你买的糖我姐不吃。” 沈熙知脑门抽抽,拍许栋屁股一下,纠正道:“不是我买的糖她不吃,是你给的她不吃,所以还是你的问题。” 许栋被绕晕了,哭着问:“那怎么办啊?” 沈熙知说:“你就不会偷偷放她书包?笨。” 许栋宝宝头顶瞬间亮起一颗小灯泡,颠儿颠儿跑回家。 第二天小花有一场单元小考,是她不怎么擅长的数学,老师只让带笔袋和垫板进去,小花一拉开铅笔盒就傻了,为什么铅笔盒里的笔都变成了花花绿绿的糖果? 幼儿园里的许栋宝宝心里美滋滋的——姐姐一定会很高兴哒! 小花放学回家,直接把门口等她的许栋拎起来逼到墙上,许栋试图亮出自己进的招牌笑容,小花冷冷道:“以后再动我东西我就打你。” “像你妈打我那样打你。” 说完进了自己房间,反锁。 小许栋慢了几秒才开始哭,被吓坏了,不敢进家。正好被牌局提前结束的陈爱丽撞见,立马在牵着许栋在外头踢门:“你个死丫头,你是不是打他了?给我开门!” 小花打开门,手没扶住,门板砰一下甩到墙上,整个楼都震了震。她低头问哭泣的许栋:“我打你了?” 许栋抽抽噎噎,说不清楚。 陈爱丽直呼天爷:“这日子没法过了!” 小花的胸腔充满仇恨,她控制不了自己,她恶意地质问尚且年幼的许栋:“你妈妈欺负我,所以你也欺负我,是吗?” 许栋再也受不了了,甩开陈爱丽抱住小花,张口大嚎:“姐姐对不起……呜呜呜姐姐真的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其实他不一定明白自己在对不起什么,但潜意识里知道欠小花一声道歉。 小花曾教他,错了就得认,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所以许栋快快地道歉,一遍又一遍,想要变回好孩子。 图一时痛快的小花忽然涨红了脸,推拒许栋的手渐渐失去力气,她比许栋大许多,却剥不开这样小小一个人儿。 为什么呢? 是因为突然领悟到,自己也变成了那样讨厌的人。 会欺负人的人。 丑陋的人。 她恨透了这样的自己。 这天夜里,许建国出门上夜班,陈爱丽也在外头通宵麻将,小花锁了一个晚上的门轻轻从里面拉开。 她无声地走到主卧外,透过门缝观察里面。 许栋歪七扭八地躺在床上,一手捏着玩具一手像模像样地给自己拍肚皮,边拍边荒腔走板地给自己唱催眠曲。 那是小花曾经天天为他唱的—— “天黑黑,欲落雨……” 唱着唱着,眼皮耷拉下来。 小花走进去,蹲在床边,将手放在许栋肚皮上,一下一下轻拍,续上这首曲子—— “天黑黑,欲落雨, 阿公仔举锄头仔要掘芋, 掘啊掘,掘啊掘,掘着一尾漩鰡鼓,伊呀嘿都真正趣味……” 许栋的双眼踏踏实实地阖上,呼吸绵长。 小花收回手,就这么看了他许久。 第二天,还没到家门口就能看见许栋在等她,见着她了飞扑过来:“姐姐你回来啦,上学累不累啊?宝宝给你背书包吧?” 小花的书包对于许栋宝宝来说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存在,里面有他看不懂的天书。 小花的脚步顿了顿,许栋宝宝紧张地仰起头,等待再一次被驱赶。 但是并没有。 他感觉到沉甸甸的重量,那是小花的书包。 对于小许栋来说书包太大了,但他紧紧抱着舍不得不撒手。 他大着胆子撒娇:“姐姐我昨天梦见你啦!” 小花:“梦见我什么?” 小许栋很甜蜜:“梦见你唱歌哄宝宝睡觉!” 小花垂眼看傻乐的弟弟,莞尔一笑。 难得早放学的沈熙知看见了这一幕。 “哥哥!”许栋糯糯喊了一声站在台阶下的沈熙知,小花闻声转头,却很快挪开眼,飞快地进了家门。 这天过后许栋宝宝重新在姐姐的床上占得一席之地,隆重地跟沈熙知宣布自己重新得宠的重大消息,并且不知死活地问:“哥,你怎么样?” 沈少爷坚定地把人丢了出来。 许栋在门口拍拍屁股,迈着小短腿躲开妈妈张开的双臂,忙着下楼给姐姐买糖。陈爱丽看着空落落的怀抱,突然想不起来儿子是什么时候跟她不亲的。 偶尔撒娇也是为了从她这捞钱。 捞钱给他那个宝贝疙瘩似的姐姐买零食! 陈爱丽心里不痛快极了,里里外外找许建国麻烦,许建国一个头两个大,好声好气:“又怎么了这是?” 陈爱丽开始哭,说你儿子没良心。 许建国当和事佬:“那他从小毕竟是他姐带得多,难免的嘛,长大就好了,母子天性,哪能忘了你呢!” 陈爱丽红着眼:“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许建国:“啊?” “故意离间我们母子!”陈爱丽泪眼婆娑地瞪了许建国一眼,“你闺女心够毒的。” “瞧你说的。”许建国说,“她哪有那个心眼。” 正说着,小花回来了。 低头换了鞋,跟谁都没打招呼,进了房间。 陈爱丽可算是逮着了,立马告状:“你看看你看看,这些天都这么给我甩脸色的!这几年我容易么我?当年你突然带着她从乡下回来,全厂都在看我笑话,我还不是为了你忍了!可这孩子没有一点知恩图报,那天在楼下还凶我呢!许建国,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今天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许栋在里头画画呢,听见妈妈尖锐的嗓门有点应激,不安地扭头。小花摸了摸他脑袋,不让他分心,看了一眼画,给他把钝了的彩笔削尖,这才打开作业本。 许建国打开门,姐弟俩并排一起的画面挺温馨,他多等了等,才张口:“平安你来一下。” 小花出去了,立在墙根下。 许建国问她:“回来怎么不叫人?” 小花没吭声。 许建国指着陈爱丽:“叫啊,你哑巴了?” 小花就是不开口。 许建国的手高高扬起。 小花:“我有自己的妈妈,她不是。” 许建国:“我揍你了啊!” 小花紧紧闭上嘴。 陈爱丽从前最烦小花妈妈妈妈地喊她,现在她不愿意喊了,陈爱丽却非得让她张这个口,这样才算赢了。 陈爱丽说:“我也不稀罕多一个闺女,但大院里的人都在看笑话,许建国你没觉得丢人啊!” 许建国最近也不得劲,单位里总有些人嘴巴碎,时不时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堵他,加上听说对门沈主任下海后赚了不少,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许栋举着精心描绘的图画作业跑出来,谁也不看,就问小花:“姐姐,宝宝画的好不好?” 那是一张全家福,宝宝穿蓝色的背带裤,姐姐穿红色的裙子,妈妈烫了卷发,爸爸开一辆小汽车。 画中,只有许栋和小花是牵着手的。 陈爱丽沉着脸,一把撕烂了许栋的画,说:“画的一点都不好,重画!” 许栋哇一下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是他明天要带到幼儿园的呢! “呜呜呜,讨厌妈妈,妈妈讨厌!”许栋哭得撕心裂肺,伸手要姐姐抱,陈爱丽不肯,把他圈在怀里。 许栋挣扎着:“要姐姐,要姐姐。” 陈爱丽真是气大了,但舍不得骂自己儿子,只能找许建国,许建国提溜着小花的耳朵:“你今天不叫我就把你扔出去!” 小花半边耳朵红透了,微微肿起,不肯改口。 许建国指着门大吼:“你给我滚出去!” 小花真走了,怀里揣着作业本。 许栋一看姐姐走了哭得更伤心,发脾气不让妈妈碰他,陈爱丽哎呦一声:“怎么这么烫啊!” 许建国力气大,抱起许栋往胳肢窝里塞了根体温计,许栋动弹不得,哭声越来越弱。 天幕闪过光痕,轰隆一声,大雨落下。 小花蹲在许家门口,楼道灯灭了,周遭陷入黑暗。 她在黑暗中眨眨干涩的眼,盯着一处发呆。 蓦地,整块的黑幕中出现一丝温黄细线,像是天堂打开的门,线越来越粗越来越亮,可以容纳一人从里头走出来。 楼道的感应灯亮了,曾经那么要好的两个人冷不丁地对上眼神。 小花:“……” 沈熙知:“……” 小花将头埋在胸口,此时,她最不想见的人,是他。 沈熙知靠在墙上,没挪开眼,即使她想藏起来,也藏不住那红肿到微微透明的耳朵。 一种宿命般的感觉袭来,这一晚,她又挨揍了,而他,也有烦心事。 沈熙知先开口:“你弟怎么了?” 小花嘟哝:“生病了。” 他们好久都没有说过话了,都有些不习惯。 灯又灭了,伴随着雨而来的是冷。沈熙知摩挲着打火机,默默将烟盒重新放回口袋里。黑暗中听见轻微地嚓一声,亮起一颗火苗,跳动着,燃烧着,宛如光的使者。 小花闻声抬头看了一下,看见火苗后沈熙知变得与记忆中不太一样的脸庞,还有握着打火机、显得骨节分明的手。 小花压着心头的怪异,等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还不进去?” 一说话,灯就亮了。 楼道回响着她的问题,能听出她的不满意。 沈熙知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她摇摇头:“不知道。” 爸爸没来找她,她就不能回去。 小花挪了挪,挨着墙蹲下,就着光写作业。走道灯在熄灭前会变得微弱,每当微弱时有人会伸手摁一下,这一晚,灯再也没灭过。 许家已经听不到许栋的哭闹,夜深了,整栋楼都安静得不得了,小花的笔不停,不敢停,心里明白,爸爸忘记了门口的她。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第二更 沈熙知再一次摁亮了灯,然后转身回家了。门关上那一刻小花抬起头,看见他穿着校服的背影,男生的骨骼硬且尖锐,肩胛骨撑起布料,看着瘦了很多,也高了很多。 小花终于明白那股怪异是什么,曾经站在她身边的朋友已经先走一步,成为了更像大人的样子,而她还留在原地。 那种无法言说的艳羡和自卑野蛮滋生,小花停下笔,又开始发呆,黑暗令她感到安全,凉气一丝丝从地上冒出来,她将作业本垫在屁股下,努力抱膝将自己整个蜷缩在上面。 梁柔的房间还亮着灯,沈熙知轻轻走进去,发现梁柔已经睡着了,但她睡得不安稳,双手覆在小腹上,一张脸痛苦地皱着。沈熙知看了看时间,爸爸说有应酬赶不回来,而他的妈妈正因为药物反应而虚弱难受。 一切都是为了能再要一个孩子。 他已经接纳了这个还不知在哪的弟弟,可从爸爸为了生育指标下海经商到现在,事情一直不怎么顺利,爸爸不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妈妈每天往医院跑,打针吃药做治疗,把自己弄得很憔悴。 他刚要关灯,梁柔醒了,将自己撑起来一些,看着门口沈忠义的拖鞋。 沈熙知立刻站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担忧地说:“不是不能起来的吗?赶紧躺着,一会儿又难受了。” 梁柔恩了声:“你也睡吧……别等了。” “……好。” 沈熙知点点头,将梁柔安顿好,确定她再次入睡后阖上门出来。 正值抽条期的少年立在空荡荡的家中,心里一阵烦闷,轻轻拉开家门,问:“你要进来吗?” 灯应声而亮,吵不醒沉睡的皮实小花。沈熙知轻轻走近,影子整个笼罩住她,他弯腰将人从地上抱起来,后来又出来一趟,将她的作业本一起带回家。 小花乍一挨到床有些不适应,并不知道自己攥着沈熙知的手不肯松开,他只好让她这么牵着。另一手翻看她的作业。 这是一本数学作业,字还行,其他一塌糊涂。 学霸看得眼睛疼,叹口气,扔到一边。 渐渐地,在他手里的小手变得越来越烫,小花迷迷蒙蒙醒不过来,一个劲地喊阿嬷。 他就知道了,这家伙也病了。 幸好家里有常备药,沈熙知把退烧药掰碎了泡在水里喂她喝下,又拿凉毛巾给她捂额头,停下来后仔细想想,这些年好像没见她病过。 也幸好是这样,不然有谁会照顾她? 沈熙知拍拍小花说:“快点好起来。” 昏昏沉沉的小花仿佛听得见,哑着嗓子乖乖恩了声,让沈熙知怔了怔。 这一晚,沈熙知在客厅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时正看见许小花蹑手蹑脚从他身边经过,企图打开他家的铁门。 老门咿呀作响,小花惊恐地回头,整个人都僵了。在这之前,沈熙知已经闭上眼,假装还未醒来。 小花松了口气,以纳米推进,终于成功将自己从那一丁点门缝中挤出去,逃离。 但是她忘了东西,这天缺交数学作业,被数学老师叫到办公室说明情况。 小花很委屈,表示自己真的写完了,就是……忘了带。 数学老师勒令她尽快补齐。 当天傍晚,小许栋额头贴着块冰冰贴乐颠颠地来找哥哥玩,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巧克力说:“哥哥吃哥哥吃。” 随着沈忠义的发家致富,沈熙知已经很久没吃这种劣质零食了,站起来要给许栋拿进口的。 许栋揪着小眉毛:“哥哥吃,姐姐让宝宝和哥哥一起吃。” 沈熙知立马坐下了,拿走那包巧克力问许栋:“你姐那么抠门以前都是一毛钱一毛钱的买,这次发财了?” 许栋挺起小胸脯:“因为宝宝乖乖吃药。” 沈熙知摇摇头,残忍揭发:“不是给你买的。” 许栋咬着巧克力:“是给宝宝买的!姐姐让宝宝和哥哥一起吃!” 沈熙知:“都说不是给你的。” 他拆开来咬了一口,心想:还行。 哥俩友好地平分了贫穷小花难得的一次挥霍,小花等在房间里,等许栋一回来就揪进去,紧张地问:“我作业呢?” 小许栋哦了声,也紧张:“宝宝忘记了!” 小花鼻孔喷气:“再去一次!” 小许栋哒哒哒又跑了。 小花舔舔干涩的嘴唇,隐约记得自己昨晚的难受,也记得有人喂了她苦苦的药水。 沈熙知早等在外头,小许栋一出来他就问:“她是要这个吧?” 许栋盯着作业本,点点头。 沈熙知发圣旨似的发还作业本,嗤了声:“就这点胆子。” 许栋搞不明白哥哥姐姐这种莫名其妙的互动,然后觉得自己在这种互动中担任了莫名其妙很重要的角色,期待地问小花:“姐姐,明天我再帮你去拿作业本啊?” 小花捂着脸,看着作业本上沈学霸冷酷的一排红叉,表示想一个人静静—— 要是让他看见我的语文作业本就好了!!!我语文还可以的!!! . 从此小花见着沈熙知更是绕道走,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不愿再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那一夜的那个打火机,划开了两个世界,她觉得她已经琢磨不透他了。 当喇叭花再次盛开,当知了再次鸣叫,小花顺利从小学毕业。 一晃,她成为许平安整整六年了。 阿嬷也走了整整六年了。 做了她六年班主任的老师给她的毕业评语是:独特、善良、文静的许平安同学,希望你今后能更加努力,取得更好的成绩。 小花对着评语上的“平安”二字摩挲片刻,小心翼翼地将毕业证放好。心情复杂地等待暑假后的初中生活。 而许栋也也要上一年级了。对此,小许栋表示很期待。 小花不懂许栋的期待,回想她的一年级简直是一场噩梦。她很负责任地告诉弟弟,上课不能动,动了老师会生气,作业很多,写不完不能睡觉,隔一段时间就有考试,考不好会挨揍。 许栋怀着侥幸心理去问哥哥,得到的答案差不多,沈熙知坏笑附加一条:“你再也不能每天赖床到八九点,七点半打铃前就得到校,教导主任很凶,被他抓到你就完蛋了。” 许栋吓坏了,接下来的整个暑假都忧心忡忡,尤其在听说姐姐的教室和他的不在一起时,头顶的天都塌了! 他一直以为可以和姐姐手牵手坐在教室上课的! 小花没工夫应付弟弟的眼泪,这段时间陈爱丽对她格外挑剔,只要有一点疏忽就得听很长一段时间的冷言冷语,所以她做事格外小心。 陈爱丽抓不着小花的错处后就改为对许建国吹枕头风,中心内容是初中学费太贵了,家里的开销一下紧张很多,儿子这两个月都没订牛奶。 睡在一旁的许建国没吭声,不搭理陈爱丽。陈爱丽不依不饶地晃了晃他,他叹了口气:“还是要读下去的。” “那以后还得供她读大学啊?大学可贵了!咱儿子怎么办?” 许建国说:“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学沈忠义下海呗。” 陈爱丽顿时无言,心里也是后悔啊,上次看梁柔脖子上带着条特别好看的金链子呢,当时要是让许建国跟着买断就好了,她也能做回富太太。 陈爱丽翻个身,企图在梦里当富太太。许建国望着天花板,想起了小花的妈妈。 她当年是厂里的文化骨干,每回出黑板报他就在后面给她撑伞,看她写一手漂亮的粉笔字。 . 开学那天许栋是怀着沉重的心情去的,第二天死活不肯去了,耍赖皮在家放声大哭:“我生病了不能去上学。” 许建国对儿子的学习情况可比对小花看重多了,听这话眉头都没皱地把许栋连人带书包扔了出来。小花蹲在弟弟跟前哄:“习惯就好了,我每天都去接你放学。” 许栋抽抽噎噎:“真的吗?” “真的。” 拉钩钩。小拇指执着地伸出来。 小花笑着勾住。 于是对于许栋来说,上学唯一的好处也就是能和姐姐手牵手放学了。 他吸着鼻涕爬起来,伸手要牵牵。与此同时对面的门开了,沈熙知淡淡看着姐弟俩。小花立刻转身下楼。 他们俩的时间表在这一年又重新对上了,每天走同一条路上学放学。 小花万般不自在,总觉得走前头没安全感,第二天学乖了,比沈熙知晚出门,一路走他后头。他看起来又长高了些,再也不是记忆中和她手拉手的小男孩了。 这样每天路上都看他背影的后果就是课间操的时候,学校里几百号人站在操场上,小花能一眼就认到沈熙知。看了几次下来她发现沈熙知身边总是站着一个特别好看的女生,头发长长的,眼睛大大的。 而她,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开学时老师安排座位,她主动申请要坐最后一排,老师看了毕业考试成绩问她愿不愿意当语文课代表,小花摇摇头。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三更 对于每天做操时间粘在自己后脑勺上的眼珠子,沈熙知不是不知道。他像捕鸟的鹰,等待那只鸟放松警惕,猛地伸出爪子。 他在小花收回目光后回头看,看见憨头憨脑的蘑菇头正儿八经地做操。全班就她最认真。 “看什么呢?”林荃是初二一班的领操人,一回头就能看见从高到矮站在第一排的沈熙知又走神了。 “鸟。”他懒懒地抬起胳膊。 “哪呢?!”林荃好奇。 沈少爷不吭声了。 后来又特地找了一天,在给老师送作业本的路上绕道经过初一一班。林荃捧着另外一半作业本跟在他后头,不明白为什么要从这里走。 沈熙知将自己手里的作业本全叠林荃那儿,假装蹲下来系鞋带,用余光打量这些初丁新生,大致看明白了,确定没有针对某人的欺凌现象才重新站起来,抬脚继续走。 林荃哎哎喊他:“沈熙知哪有你这样的!太沉了我拿不动!” 两人就这么打闹着过去了。 留下十分安静的初一一班后门这一隅。 后黑板前正在出板报的那位同学缓缓落下遮脸的稿纸,露出一颗漆黑油亮的蘑菇脑袋,蘑菇脑袋搓了搓手上的粉笔灰,抿了抿嘴唇,觉得冤家路窄。 然而更冤家路窄的是,两人每周一下午最后一节都是体育课。 那就避免不了要共用操场。 小花发现,班里的女生总是会三三两两地与体育老师低语几句魔法咒语,然后就能得到在操场边休息的机会。她也不想跑步,可她并不知晓那不外传的咒语,只能顶着烈阳迈开腿,跑到胸口无法呼吸。 突然发现,自己比班里大多数男孩更能跑。 她越过一个又一个,身后炸起变声期男生们的起哄,像是有人往水塘里扔了一挂鞭炮,无数鸭子惊声尖叫。 小花挠了挠耳朵,汗流浃背地躲到树荫下,看见那双昂贵的运动鞋朝她走来。 避无可避,她撇开眼。 沈熙知没有停下。 放学了,所有人从操场蜂拥回教室取书包,小花慢慢往小卖铺走,答应了许栋给他带可乐。其实可乐哪里都能买,但小学生莫名好奇初中的一切,有这么一个东西在前头吊着,许栋就会毫无抱怨地乖乖去上学。 像只小笨驴。 想到这里,小花咧嘴笑起来。 买冷饮的人很多,她不争不抢排在最后,一扭头,又看见了沈熙知。 以为自己看错了,怔愣了好几秒。 但那双鞋不会错。 小花听许栋在家炫耀过很多遍,那是双进口篮球鞋,nba某个球星同款,国内买不到。 那双鞋动了动,沈熙知从角落走出来靠在墙角,他的身边还有好几个男生,他们热火朝天讨论着什么,沈熙知单手点燃了唇边的烟。 小花:“……” 尽管有一段距离,但她还是隐约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烟味, 她又往那边看,捏着零钱包的手越攥越紧。 “同学?”有人对她说,“到你了。” 小花胡乱从冰柜拿了一罐可乐,真冰呐,冻得她手指疼。 她停在那儿,第三次掀起眼皮朝沈熙知看去,再也忍不住,大步朝他走去,伸手捏掉了他嘴里的烟。 这其实是短短一瞬便完成的动作,但在这之中,唯有小花自己感觉到了一种揪心的陌生—— 沈熙知太高了,她差点够不着烟;沈熙知没反抗,他其实可以躲开;那一晚他的打火机其实是想点烟的。 男生们呱噪的讨论戛然而止,一个个像被攥住脖子的鸭子。 因为从没人敢这样对沈少爷。 这人谁? 小花鼓着气处理那根烟,把冻手的可乐塞过去。她走到另一头把烟头踩扁了扔进垃圾桶,回来时那些男生已经不在了,只剩沈熙知玩着她的可乐。 “许小花。”他哑着嗓子说,“你看了我三次,我以为你不会过来。” 小花:“……” 沈熙知:“这次是你先的啊……” 小花:“……” 沈熙知低头看她,问:“吓到了?” 小花张了张嘴,很想问他从什么时候跟什么人学会的抽烟?他为什么要抽烟?可这些话,她没有适合的身份去过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沈熙知啊!这是她觉得那么好的沈熙知啊……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小花夺走她的可乐,转身离开时恶狠狠地:“你臭死了!” . 年少时总是想快点长大,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小花以为自己和沈熙知会井水不犯河水地各自长大,却没想到主动越界的人会是自己。 她开始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校园里的偶遇、操场上的体育课、每天的早操时间…… 他看起来很正常,仿佛那个抽烟的沈熙知只是小花的幻觉。 直到有一天,许家敞着门通风,她在家里闻见烟味。 小花如幽灵般出现在铁门旁,隔着铁栏看着外头的人。沈熙知这次主动掐了烟,却没主动跟她说话,而是转身回家。 不久之后,院中乍然响起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小花如院中所有人那样探头去看,看见沈熙知将梁柔背下楼,一起坐进车中。 救护车呼啸而去,留下院中一片讨论,那些话轻飘飘地,却又沉甸甸地,小花早已习惯那样的讨论,却没曾想,有一天沈家会成为主角。 之后几天,小花都没在校园里遇上沈熙知。她怂恿许栋去敲门,对面无人应答。 小花的脚不受控制地走到了初二一班门口,她探头往里看,没看见沈熙知,倒是撞上经常站在他身旁的那个女孩。 小花的脸突然红了,因为觉得她太好看。 林荃问:“你找谁?我帮你叫一下。” 小花忙摆摆手:“不用了,他不在。” 第二天小花又来,依旧没看见沈熙知,林荃早就热心地等在一旁,见状点点自己,意思是:同学,你可以问我哦。 小花想了想,问:“你知道沈熙知去哪了吗?” 林荃有些吃惊:“你找熙知啊?你们认识?我没听他提过,你是初一的吗?” 小花突然觉得自己说多了,急急忙忙走掉,不顾女孩在后面喊她。 第三天,沈熙知回来了。 小花越过许多人头认出他。 这天放学小花班里的老师拖课,底下一群学生生不如死,老师兀自在台上滔滔不绝,小花怕错过沈熙知,咬咬牙把书包先扔出去,然后趁老师转头写黑板,跐溜一下从后门溜了。 她心脏扑通扑通地,突然知道了坐最后一桌的方便之处。 但她不知道,就在她狂奔而去时,班里其他同学都震惊了。那是谁?那是语文永远考第一名但不爱说话长得很漂亮个子很高的许平安同学啊!她怎么敢翘课啊! 曾经受过小花指点的壮汉前桌突然拔地而起,用自己伟岸的身躯挡住了空落落的后桌,以至于拖课老师全程没发现异样,愉快地多上了二十分钟。 小花跟在沈熙知后头,一开始距离十多米,越走人越少后,她加快几步,追至五米外,眼看着快到大院,又快了一些…… 沈熙知蓦地停下来,早就发现她了。 他眼下有没休息好的暗影,脸颊消瘦,低低道:“问吧。” 小花关切:“梁柔阿姨还好吗?” “恩。”沈熙知点点头。 小花刚松口气,就听他说,“流产了。” 距离沈熙知说会有个弟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小花没想到这件事仍旧持续着。 流产…… 她眼前顿时浮现陈爱丽满腿是血的画面,人抖了抖,犯恶心。 沈熙知伸手砰地拍她脑袋一下,把那些画面都拍走。 小花捂着头,懊恼:“我都不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沈熙知哼了哼,很久后说,“我妈谁都没说,怕被人笑话。” 他也谁都没说,只告诉了她。 “为什么会被人笑?” “因为我爸一直想再要一个孩子,但我妈生不出来。” 大院里的人嘴巴都碎,梁柔觉得流产是件丢人的事。 小花对此很难理解,沈家承载了她童年时期所有的期望和艳羡,他们已经有了一个那么好的沈熙知啊,为什么还要一个? 此刻的她还不明白,有些执念,是很难放开的。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点合适的话,沈熙知抢先道:“别了,你不会说就别说。” 小花干巴巴哦了声,跟着往前走,几秒后突然拔腿往相反方向跑。 沈熙知扬声问:“去哪?” 小花:“我把我弟忘了!!!” 于是沈熙知也跟着跑起来。 两人在小学门口接到了眼泪汪汪的小许栋,小花连连道歉:“对不对对不起……” 许栋一抬手,制止了姐姐,开始傻乐。 小花以为他发烧,掰过脑袋开始检查。许栋任由姐姐折腾,在此期间牵起哥哥的手,又趁机抓住姐姐的手,满意地晃了晃。 有多久了呢? 有多久没有这样了呢? 许栋眯眼笑,夕阳下,三人的影子斜斜地并排在一起。 沈熙知突然问:“林荃说你去找过我?” 小花:“我没有。”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旷课小队 许栋美滋滋地期许,哥哥姐姐可以每天都一起接他回家! 他探出脑袋,偷偷将心愿告诉姐姐。 自打他上小学后,许建国就将房间里的小床换成了架子床,姐弟俩上下铺,比从前宽敞许多。许栋总是有很多睡前要求,一般小花都会尽量满足,但这个—— 上铺的女孩翻了个身:“你想都不要想。” 接下来的几天,小花又找不到沈熙知了。 明明早晨看着他进的校门,仿佛一个定式,进校门后,沈熙知会自动消失。 她不敢再去他班级探头探脑,下去做操时假装与林荃擦身而过,意外听见她与另一个女生担忧道:“沈熙知被老班叫到办公室了,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小花顿住,忽然拔腿狂奔。 人潮像湖水般分开两边,留给这个女孩逆向而行的道路,当广播体操音乐开始的时候,小花站在办公室门口,听老师对沈熙知说:“你再逃课我就要记处分了,中学的处分会一直留在档案跟随你一生。” 小花整颗心都揪起来,生怕沈熙知的档案里有污点。 他应该是比任何人都优秀的。 老师顿了顿:“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不说的话,让你家长来一下。” 沈熙知:“我妈住院,我爸出差。” “所以你逃课去医院照顾妈妈?”这是老师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 “去找我爸。”沈熙知说。 这句话太小声了,即使小花几乎把耳朵贴在墙上都没能听见。她失落地揉了揉右耳,无奈极了。 然后,缺席课间操的许小花同学同样被自己的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相比沉默的沈熙知,小花承认错误十分痛快,说早晨吃坏了肚子,下次会吃干净点的早餐。 第二天小花没等到课间操就走了,他们班同学再一次震惊,前桌壮汉再次挺身而出:“她好像肚子疼,回家了。” “肚子疼”的小花背着书包守在沈熙知教室楼下,果不其然听见林荃喊:“熙知你又要出去啊?” 小花往墙角缩了缩,听见他满不在乎:“有点忙。” 沈熙知三步并两步跳下台阶,然后差点摔个狗吃屎,全是为了不撞上突然冒出来的小花。 小花仰头叉腰,问:“你要去哪里?” 沈熙知连书包都没拿,口袋里只装个钱包,看着背书包的小花就头疼,骗她:“上厕所。” 小花摇头:“你逃课,我知道。” 沈熙知挥挥手:“赶紧回去。” 小花不吭声。 沈熙知:“好了我不走了,我买饮料。” 小花还是不吭声。 沈熙知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来,放心了,路上拐了个弯,根本没去买饮料。 小花在原地默默站了一会儿,等他在拐角处消失了才跟上。当沈熙知大摇大摆从后操场爬栏杆出去的时候,小花也翻身上去了。 这要是换做一般女生早就被叉在顶端上下不得了,小花却很灵活,幼年时在乡下招猫逗狗的好处此时体现出来,那么高的地方一点不怕,先把书包扔出去,再一个纵身,啪地踩实地板,稳稳站住。 然后看向一旁沉默无语的沈熙知。 沈熙知:“……” 他突然拔腿就跑,怕被她缠上。 小花也不是省油的灯,追得很紧。一辆公交车正巧停靠站台,沈熙知跑上去投了硬币,催师傅:“您快关门。” 可小花一个猫腰就窜上来了,摸了摸口袋,问沈熙知:“你有没有零钱?” 一车人都在等他们俩,沈熙知只好又投了个硬币。小花跟着他往后头走,选了他身后的座位坐下。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守着沈熙知,只是觉得,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事情,他是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沈熙知不是个话多的人,此时也不想解释什么,回头说:“下个站你下车回去,老师应该不会发现。” 小花不说话,摇摇头。 沈熙知:“那我不管你了。” 小花心想:我也没要你管,我是来管你的。 他们曾是很好的玩伴,也曾闹过不愉快,不管过了多久,都会在意彼此的事。 公车朝着未知方向开去,两人沉默下来,同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男孩拉着小女孩跑去医院看耳朵,出来后女孩心情不好,男孩带她去吃麦当劳哄她开心。 麦当劳很贵的,可男孩骗她很便宜。 . 他们在市中心下车,小花很少来这里,一路紧紧跟着沈熙知怕走丢,沈熙知在一栋建筑前停下,说:“我就在这里待一会儿,你可以放心回去了。” 小花摇摇头,学他的样子蹲在台阶上。期间沈熙知看了三次表,期间摸了两次口袋,嘴里嚼着口香糖。她知道他口袋里有烟。 沈熙知突然说:“许小花你这样回家要挨揍。” 小花不做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沈熙知终于把她拉起来:“走了,回学校吧。” 小花愣住了,“就这样回去了?” 沈熙知无奈地往前走:“你挨打我才不帮你。” 小花跟上他:“不会,弟弟护着我。” 许栋宝宝最近的新技能是姐姐要挨打时猴子一样爬上去抱住姐姐,然后爸爸就打不到了。 两人正说着,沈忠义突然从那栋楼里出来,夹着包上了一辆小轿车。小花很久没见过他了,感觉沈叔叔彻底变了样,胖了点,一副大老板的派头。 沈熙知伸手拉住她上了后面一辆出租车。 小花懵懵懂懂坐上车,听他对司机说:“麻烦跟上前面那辆车。” 看样子不像是头一回。 “我想看看他每天不回家到底在忙什么。”沈熙知低低道。 小花闭紧了嘴巴,瞪着眼生怕跟丢,一直跟着到了某个高档小区。 沈忠义在楼上待了很久很久,久到小花腿都麻了。 她像蘑菇一样安静,忍着不去问:“沈熙知,你为什么不上去?” 很久很久之后,小花在某一天洗完澡吹干头发躺在舒适的沙发上听好友分享自己的捉奸故事时,才恍然大悟,这个时候的沈熙知,还没有勇敢到敲响那扇门,面对他不堪的父亲。 然后他们蹲到了沈忠义的离开。 沈熙知站了起来。 “你要上去吗?”小花问。 “恩。”沈熙知点点头,“我想看看里面是谁。” . 两人上了五楼,这层只有两户,一个老奶奶正从家里出来,手里提着垃圾,于是沈熙知径直走到老奶奶家对面,敲了敲门。 “又忘记带什么了?”一个女人娇俏地打开门,发现外头站着两个不认识的孩子,她说,“你们敲错门了吧?” 她穿着真丝睡袍,指甲红艳艳的,看上去很年轻。 沈熙知没废话,说:“我是沈忠义的儿子。” 那女人就笑了:“哟,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爸刚走,不在我这。” 沈熙知的手放在门上,说:“我知道他刚走,我来找你。” 女人不耐烦地轰他们:“有什么话你跟你爸说去,怎么你妈不敢来派你来啊?让你妈好好照顾自己,年纪一大把了还折腾什么啊,再折腾你爸也不会要她了。” “你才是第三者!”沈熙知紧紧握着门,虽然已经是个少年,虽然他赢过各种各样的比赛,但他终究涉世未深,应付不了没脸没皮的女人。 女人突然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这儿,看到没,你弟弟!” 沈熙知的脸越来越沉,在听见“弟弟”二字时手背上青筋暴起。 女人挺着腰:“怎么,不喜欢弟弟啊?你爸可是喜欢得很!” 本来一直站在沈熙知身后的小花忽然伸手拨开他,她的书包堵住他的胸口,他皱起眉想把她拎开,却没想到小花突然推了那女人一下。女人没站稳连连后退,小花说:“不许你这样说梁柔阿姨。” 沈熙知拉住她。 “你不会,我来。”小花挣开来,她说,“这次我帮你打架。”魔.蝎`小`说 M`o`x`i`e`x`s. 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