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死重生后,高嫁宽肩窄腰权臣真香了》 第1章 妹妹封后她惨死冷宫 冬日,刺骨的寒风透过破窗吹进阴暗腐臭的钟粹宫。 沈清妩被绑在柱子上,眼睁睁看着一群满嘴污言秽语的太监朝自己逼近。 她的身上布满鞭痕,除了高高隆起的腹部之外,再没一块完整皮肤,就连衣衫也和裂开的皮肉血水融为了一体。 “不要,求你们……” 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泪流满面,苦苦哀求,可求饶非但无济于事,反而被剥了衣服。 疼,太疼了。 太监们虽不能人道,糟践人的法子却是层出不穷。 最终,沈清妩忍受不住折磨晕了过去。 一柱香后,为首的老太监提上亵裤,笑得满脸餍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杂家这辈子,值!” “可惜,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不然留下给咱们当个对食,该多好!” 后面尖嘴猴腮的太监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说完提起佛龛下的泔水,对着沈清妩头浇下去。 泔水冲刷着她的伤口,一阵刺痛。 沈清妩勉强睁开双眼,恍惚间,她看见肚子瘪了下去。 “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对不起。是娘没用,护不住你。倘若有下辈子,娘一定好好保护你!” 心脏仿佛被扎了无数根银针,疼的她喘不过气。 “大胆,谁准许你们这么对待姐姐的。” 甜腻的声音悠悠响起,一位身着粉色曳地流仙裙,外披雪白色狐裘大氅的女子款款走来。 女子容貌极为清丽,明眸皓齿,樱唇琼鼻,双目流转间,似有盈盈水光,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钟灵毓秀的灵气。 沈清妩呆呆望看向来人,她视为亲生妹妹的沈芊雪。自己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听信柳妈妈的谗言,效仿娥皇女英,姐妹二人共侍一夫。 “为什么诬陷我?” 两个月前,沈芊雪在钟粹宫用完午膳就小产了。随即她便被褫夺封号,打进冷宫。传旨太监说,沈芊雪在御前告她下毒,谋害皇嗣。如果不是沈芊雪,她不会落得这副下场。 看着宛如丧家之犬般的嫡姐,沈芊雪心中无比畅快,“死到临头了还是这么蠢,不是淮之哥哥授意,谁敢把你关到这里!” “不可能。”沈清妩不信,她可是傅淮之唯一的妻子。 “蠢货!”沈芊雪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淮之哥哥娶你是因为喜欢你吗?如果他喜欢你,为什么不封你为皇后,只让你当一个贵妃?” “闭嘴,你给我闭嘴!” 沈清妩拼命摇头,企图将这些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从脑海中摇出去。 沈芊雪轻抚发鬓,象征着帝王宠爱的凤舞九天金步摇轻轻摇晃,如同在嘲笑面前女人的愚蠢,“实话告诉你,淮之哥哥娶你,不过是为了你外祖父,镇国公手中的兵权。 当年太上皇看中你也不是意外,是淮之哥哥买通了内侍,故意在御前宣扬你是如何貌美动人,太上皇才对你起了兴趣。 淮之哥哥还说,和你同床共枕的每时每刻都让他恶心至极。至于小产.......” 沈芊雪卖了个关子,凑到她耳边呢喃,“我压根就没怀孕,何来小产一说,一切都是淮之哥哥的安排。” “啊!!!” 沈清妩再也无法欺骗自己,铺天盖地的愤怒将她席卷,她双目猩红,从没像现在这般恨过。 傅淮之求娶她时曾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若你愿意嫁我,我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违誓,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为了这句承诺,她在镇国公门前跪了一夜,让素来疼爱她的外祖父被迫参与夺嫡之争。 太上皇荒淫无度,酷爱臣子之妻。她更是为傅淮之能稳坐朝堂,甘愿缠卧龙榻,以色侍君。 “哈哈,哈哈哈……”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自己忙活一场,都是为沈芊雪做嫁衣。现在尘埃落定,这对奸夫淫妇就让去她死。 “还有件事,你的母亲主动去找族长,把你从沈家族谱除名了。马上我就是太尉府唯一的嫡女,淮之哥哥的皇后了。”沈芊雪语气里的得意毫不掩饰。 对此,沈清妩没有一丝动容。沈芊雪是父亲已故青梅竹马和别人生下的孩子,母亲为讨好父亲,不惜自降身段主动把沈芊雪接到府中抚养,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 “雪儿,不待在凤仪宫好好准备明日的封后大典,怎么来这脏污之地?” 正殿的门被“哐当”踹开,入目是一双绣着沧海龙腾图案的青靴,明黄色的袍角被风带着高高扬起,就像他们之间的距离遥不可及。 “淮之哥哥,你来啦。”沈芊雪一头扑进男人的怀里,娇声道:“明日咱们大婚,雪儿想和姐姐分享一下这个好消息。” 沈清妩慢慢抬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一如既往的谦谦君子相。 “你爱过我吗?哪怕瞬间。” 尽管心里已经知道答案,可,不甘心! 傅淮之紧了紧沈芊雪身上的披风,眼中是她从未看到过的宠溺,可面对她时,里面充满厌恶,“一个人尽可夫的贱妇,也配问朕爱不爱,荒谬! 之前朕不杀你,是念着往日的情分,没想到你竟如此大胆,私通阉人,朕再也留你不得!” 这就是说最爱她,要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沈清妩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她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凄厉的嘶吼着,“傅淮之,别忘了你说过的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贱人!毒妇!” 傅淮之想起立过的誓言,气得脸色铁青,拔出腰间的刀,对着沈清妩的胸口毫不留情捅了进去。一刀不解气,反手又是一刀。 终于解脱了,得逞后的沈清妩唇间绽开一抹释然的笑。 傅淮之!沈芊雪!若有来世,折辱杀子之仇,必将百倍奉还。 对上沈清妩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沈芊雪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淮之哥哥,姐姐这么瞪着我们,雪儿好怕。” “怕什么,她活着的时候任我们宰割,死了能有多大本事。” 傅淮之冷嗤,夫妻一场,本想给她留个全尸,这般不识好歹就别怪他了,“来人,沈氏秽乱宫闱,罪不容诛,赐五马分尸,以儆效尤。” 话落,殿外狂风嘶吼,大雪漫天。 第2章 刚回府就给她下马威 三月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一辆印着镇国公府标志的马车,自南而来,滚动的车轮压过地上的水坑,惊醒了正在车厢内小憩的少女。 少女满头大汗,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眼底尽是未散去的恐惧。 “姑娘,是不是做噩梦了?” 在车前坐着的婢女听见动静,掀开帘子,一脸担忧。 “云舒?” 还没回过神来的沈清妩,陡然看见面前放大的人脸,不由自主的惊呼出声。 云舒不是被傅淮之赐蒸煮之刑死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姑娘,喝口茶水,咱们马上就到太尉府了。您一定要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老爷夫人跟前,绝不能被二姑娘比下去!” 云舒倒了杯茶水递给沈清妩,夫人想讨老爷欢心,把来历不明的沈芊雪过继到自己名下就罢了,怎么还把姑娘送去镇国公府,一待就是两年。 若不是老夫人寿辰,说不定姑娘就得从镇国公府一直待下去。姑娘可是夫人亲生的,一个做娘的为何如此狠心! 二姑娘?比下去? 接水的手微微发颤。 昭化四十一年,三月初八。祖母沈老夫人借着即将大寿的名义,叫她回府,实则是为了外孙梁时章的婚事。 仗着自己有个太尉舅舅,烧杀抢虐无恶不作,京中凡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没一个愿意嫁的败类,想让她兜底跳火坑,真真是好算计。 路边茶肆烟雾升腾,沈清妩掀开车帘深深吸了口气,终于确定她重生了,并且回到了十四岁这年。 现在她没卑躬屈膝的讨好母亲谢氏和沈芊雪,也没嫁给傅淮之,更没害得外祖父一家身首异处。 “砰!” 茶盏由于太过用力在手中裂开,沈清妩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快意和恨。 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这一世……不死不休! 云舒心头酸涩,自己不应该在大好的日子说这些的,姑娘性子本就敏感怯懦,若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她不敢继续想了。 “您是夫人的亲生骨肉,二姑娘再得宠,也越不过您。”云舒握住沈清妩的手,眼眶泛红,姑娘受委屈了。 沈清妩讥嘲,亲或是不亲,难说得很。 春日里的风,虽不刺骨,却还是有些凉,夹杂着雨天潮湿的水汽,闷沉沉地压得人透不过气。一如六岁那年,她被母亲推进池子里的感觉。 虎毒尚且不食子,谢氏却拿她的性命争宠。 更荒唐的是回府后,谢氏隔三差五给她灌输沈芊雪就是她的亲妹妹。她处处忍让,做小伏低,换来的是什么。 沈清妩握住云舒的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问,“如果将来,我做出了一些大逆不道的事,你会怎样?” 她不怀疑云舒对自己的忠心,但复仇之路危险重重,一不小心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如果云舒劝她不要乱来,她会替云舒寻一个好去处,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云舒是个直率爽朗的性子,直接道:“奴婢当然要陪着姑娘一起了,就算下了地府,我也伺候您。” “傻丫头,我们不会下地府的。” 沈清妩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泪水掉下来。两世为人,对她不离不弃的唯有云舒。 日后遇到危险,就是舍了这条命,她也会护云舒周全。 镇国公府到太尉府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主仆一行人出发的早,不到巳时就已赶到。 云舒扶着沈清妩下了马车,偌大的太尉府门前冷冷清清,除了两个小厮守门之外,无一人出门相迎。 站在左侧的蓝衣小厮睨了眼二人,拔刀呵斥,“滚远点,什么穷酸破落户都敢来太尉府打秋风了。” 沈清妩记得这声音,石彪。管家德叔的远房侄子,在府中颇有地位,是沈芊雪忠实的走狗。 马车上镇国公府的标志明晃晃印着,说没认出来,是不可能的。 沈清妩轻启朱唇,冷冷道:“我是沈清妩。” “哦,是大姑娘回来了,失敬。里面刚祛完秽,得劳烦您从后门进了。” 石彪不仅没对沈清妩的身份感到意外,反而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起了她。 美人如玉立于门前,一袭红衣似火,仪态万千。凤目微挑,眸底尽是冷漠倨傲。似妖女,千娇百媚,像神衹,不染俗尘半点霜雪。 之前他觉得二姑娘是世间顶美的女子,见了大姑娘,才知道什么叫绝色。 不知他有没有机会,尝一尝美人的味道。 看着石彪下流的表情,沈清妩双目飞快地闪过一丝杀意,狗改不了吃屎。 太尉府处在长安街最头上的位置,周围还有几户官员的府邸相邻,不知是哪府下人听到动静,站在一边不走,等着看热闹。主子同在朝廷为官,石彪也不好驱赶。 明明是一个闺阁娇娘,众人却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上位者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没待石彪再次开口,只见一抹红影闪过,尚在几尺之外的少女瞬间移到了他面前。与此同时,一条软鞭紧紧绕在了他脖子上。 石彪脸色由红变紫,但鞭子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反倒越缠越紧。 沈清妩的武功得了镇国公真传,加上她擅用暗器,天下男子没几人是她的对手。 石彪用尽全力,都没能挣脱分毫。他怕了,直觉告诉他,眼前像仙女一般的大姑娘会要了他的命。 “我,我错了……”敌不过对死亡的恐惧,石彪艰难求饶。 黄色的腥臭液体流了一地,沈清妩眸色森寒,手中力道松了几分。 “咳咳,谢大姑娘不杀之恩。” 石彪如同摊烂泥一样趴在地上,就在他庆幸逃过一劫时,沈清妩抬起右脚,在他腰椎上用力一踹,惨叫声响彻天际。 “好身法!” “该!” 周围非但没人同情石彪,反而纷纷拍手称快。 两世为人,沈清妩从来都是藏拙的。谢氏说,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可她的善良和忍让,换来的是什么。这一世,谁都别想给她添堵。 “姑娘,他不能死。”云舒看出沈清妩眼中的杀意,上前劝阻。 第3章 仇人相见,绝不惯着 “大姑娘要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你在前面引路吧。”沈清妩沉默不语,云舒忙对另一名小厮卫勇说道。 姑娘争气她固然开心,可老夫人即将大寿,今日若在门前见了血,对姑娘百害而无一利。 卫勇叫苦不迭,无奈也只能应下。他战战兢兢,两腿发软,只觉得通往寿安堂的这段路,比前二十年走的路加起来都漫长。 其实,前世云舒曾劝过她,先去给沈老夫人请安。临越以孝治国,谢氏是她生母不假,但这是沈府,谁大都大不过沈老夫人。 然而她没听,被沈芊雪忽悠着去了谢氏的紫径苑,到了下午才去寿安堂,为此被罚跪在祠堂一宿。 也是打那时起,沈老夫人彻底放弃了她。然而相比之下,她这位祖母似乎更不喜沈芊雪,甚至到了深恶痛绝的程度。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从沈老夫人入手未尝不是一个选择。 从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云舒心里总有一根不安的弦在绷着,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害姑娘受连累。沈清妩捏捏她的手心,都是黏腻的汗水,轻声道:“别怕,一切有我。” 乌云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在沈清妩身上,为她镀上一层细碎的光。少女双眸清浅,声音温柔但坚定。 “好!”云舒反握住她的手,感到一股久违的心安。 可惜,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副美好画面,“大姐姐!” 话落,西边游廊方向小跑来一位身着白衣的小女娘。 小女娘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容颜已然生的十分俏丽。巴掌大的小脸,眼睛水汪汪的,白皙无瑕的肌肤透出淡淡的粉色,一对浅浅的梨涡,愈发惹人怜爱。 沈清妩的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脸上,尽管努力暗示自己一定冷静,看到这张脸的一刹那,铺天盖地的恨意还是几乎要将她淹没。 清丽脱俗,天真烂漫,都说面由心生,她想不通,为何心肠这般歹毒的一个人,能长出这么一张芙蓉面来。 “离得远,雪儿还以为大姐姐握着的是哪个姐妹呢。姐姐对我,都没这么亲近过。” 泪水蓄满眼眶,沈芊雪双手绞着帕子,声音怯生生的,仿佛蕴含着天大委屈。 这话乍一听以为是在夸她宅心仁厚,对下人亲和善,可仔细一想,便能察觉不对。 上辈子也是这样,她刚回府,沈芊雪就可怜兮兮的“控诉”她对云舒好,疏离了自己这个亲妹妹。为了讨好沈芊雪,她专门让沈芊雪送过来的丫鬟杜鹃贴身伺候,把云舒降成二等丫鬟。 她以为这么做,就能真心换真心,殊不知她的举动寒了多少下人的心,以至于后来除了云舒,她身边再没一个可用之人。 多么愚蠢的过去啊! 沈清妩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角,“云舒是家仆,自幼跟在我身边伺候,虽说你是跟在母亲身边的,可论年纪要小上三岁。唤云舒一句姐姐,也不过分。” 听她拿自己和下人比,沈芊雪呼吸窒了一瞬。 “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我家姑娘讲话?”说话的是沈芊雪的丫鬟,春桃。 “我要是你,早就找棵歪脖子树吊死了,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弃女,还有脸教训受宠的二姑娘!” 沈清妩软弱,府里的下人没少当面奚落过她,见沈芊雪投来赞赏的目光,春桃唾沫横飞,越说越起劲,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很吵。”平淡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沈芊雪张了张嘴,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沈清妩有些陌生,她还是第一次见沈清妩露出这种神情,怪渗人的。 春桃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继续阴阳怪气,“嫌吵就别回来啊,沈府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她刚回府,不想这么快惹人注目,有些人偏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和她作对。 沈清妩闭了闭眼,睁开一阵清明,扬起袖中软鞭,对着春桃的脸毫不留情抽了下去。 “啊!” 春桃发出凄厉的惨叫,左半张脸仿佛开了花,汩汩冒血。 “春桃是我的人,没有我允许,你凭什么下这么狠的手?”沈芊雪身子踉跄了一下,不敢置信道。 沈清妩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鞭子,没有说话。 这条鞭子是她七岁生辰时外祖父送的生辰礼,鞭梢由素有软玉之王的天山红玉制成,鞭身采用了珍贵又罕见的黑鲛鱼皮编织,外裹金丝,柔软坚韧,可断刀剑。 鞭子接连两次见血,散发着冷冽的寒芒。她突然就懂了外祖父说的,一把趁手的武器,需要用鲜血来开刃。 “凭什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声轻笑从沈清妩喉间溢出,“凭我是沈府唯一的嫡女,主子惩罚一个奴才,需要理由吗? 按照我朝律例,奴才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是要被处死的。我留春桃一命,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二妹妹,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打她的人就算了,还指桑骂槐的说她是狗,沈芊雪低着头,紧紧攥着衣袖,神情狰狞又恶毒。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两人之间一下子僵持起来。 沈清妩刚准备走,沈芊雪轻声抽泣,“姐姐所言极是,都怨我疏于管教。多亏你出手,不然日后她们指不定闯出什么祸事。” 想到接下来的计划,沈芊雪咬着唇,眼眶更红了,“母亲听说姐姐回来,天不亮就在小厨房忙活,准备了好多你喜欢吃的点心和饭菜,你回来就去祖母院里,她知道了该有多难过。 反正快晌午了,咱们先去陪陪母亲,下午我和姐姐一起去给祖母请安。” 沈清妩看了眼瑞园所在的方向,她宁愿信太阳东落西升,也不信一个为了争宠,把女儿按在池塘里差点淹死的女人,能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斜对面的树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响动,沈清妩状若为难,“你说的这些话,是母亲的意思吗?” 第4章 要给她说婚事? 谢氏地位再高,也高不过沈老夫人。 女儿回府不让她去拜见长辈,而是让她来院里用膳。如此目无尊长的话,沈芊雪不敢应,沈川宠她,但男女有别,眼下谢氏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倘若谢氏因自己的设计受罚寒了心,她去哪再找一个不疼亲生女儿疼外人的傻子。 沈芊雪仰着头,眼泪似在眼眶中打转,“姐姐误会了,不关母亲的事,是我想让母亲快些见到姐姐,才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沈清妩点了点头,严肃道:“你从小被带来沈府,没有亲生父母教诲,不懂长者为尊的道理也正常,以后可不能这么大意了,传出去别人当我们沈府都是些没教养的。” 说完,她不顾沈芊雪几乎涨成猪肝色的脸,转身朝寿安堂走去。 沈芊雪咬牙怒视着沈清妩的背影,国公府风水养人,待了两年不仅脑子灵光了,嘴巴也厉害了。 这么不听话,就没留着的必要了。 春桃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秋霜有些不忍,小心翼翼的询问,“二姑娘,要找个郎中给春桃瞧瞧吗?” 老爷夫人包括府里的下人,都以为二姑娘是个天真烂漫,心思纯良的,只有她们这群近身伺候的才知道,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二姑娘最是表里不一。 沈芊雪神情阴鸷,狠狠在秋霜腰上拧了一把,“一条贱命也配请郎中?你这么善良,不如下去和她做个伴?” 秋霜连忙认错,内心羡慕起了云舒。虽然大姑娘在府里不受宠,但对身边丫头是实打实的好,如果能在大姑娘跟前伺候就好了。 不用和沈芊雪虚与委蛇,沈清妩乐得清闲,开始欣赏起沈府的景色。 说来可笑,活了那么些年,她还是第一次认真的打量沈府。大抵是想彰显文人清流的风骨,府邸没有一味的追求奢华,反倒布置的十分素雅。 廊院亭桥,池馆水榭,以黑白色为主,却又玲珑精巧。 拐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奇花异草的花园,才到寿康堂。本朝地位按士农工商划分,沈老夫人出身商户,人越是对什么感到自卑,得势时就会越在意这个东西。 只见寿安堂大门两侧贴着一副对联,左右分别写着:沈氏擅清幽,五百年文采风流,直接登山吟诗;中天遥积翠,二层阁涛升月色,曾来饮水词人。横批—紫气东来。 连一副对联都要窃取,沈清妩摇摇头,抬脚迈进院子,紧接着沈老夫人的女使赵嬷嬷便迎了上来,把她引进屋里。 寿安堂是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姑母沈翠薇的儿子梁时章挨在沈老夫人身边,不知说了什么,把沈老夫人逗的前仰后合。 沈翠薇和二房沈斌的妻子楚蔷,坐在靠左的两个座位上,右边坐着的二房唯一嫡子沈南琛。 “孙女给祖母请安,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沈清妩欠身,规规矩矩的给沈老夫人行礼。 沈老夫人敛了笑,门口的事她听说了,这个孙女打小见她就和老鼠见了猫一样,短短两年能有这么大的长进,有些出乎她意料。 难道镇国公府真是块风水宝地?不然怎么一门三虎将,沈清妩住了两年也变了副模样。 “孙女给祖母请安,愿祖母身体安康,福寿绵长。”下一刻,沈芊雪跟了进来。在沈老夫人跟前,她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福身行礼。 “都起来吧。” 沈老夫人眸色沉了沉,转瞬恢复如常。 “许久不见,阿妩一切可都还好?”自打沈清妩进门,梁时章的目光就不曾从她身上挪开过,如同一条阴毒的蛇,里面充满了势在必得的狠意。 沈芊雪咬着唇,娇滴滴的嗔怪,“表哥心中只有大姐姐,都不问我过得好不好。” 一句话,成功叫人浮想联翩。 沈清妩看向梁时章,他的脸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眼睛下面乌青一片,鼻梁塌陷,鼻孔朝天,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般。 上一世,她没听出话里的意思,羞涩的低头不应声,大家都以为她对梁时章有意。 若不是傅淮之,她恐怕难逃梁时章的魔爪。 其实无论嫁给谁,都是从一个火坑跳往另一个火坑罢了。 这一世,她自然不会让自己落入险地。 “二妹妹,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表哥快到娶妻生子的年纪了,男女有别,这么说话,怕会坏了我们兄妹两人的清誉。” 沈芊雪有些如鲠在喉的感觉。 这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尬笑道:“大姐姐,这里都是自家人,开个玩笑你怎么还急眼了。” “那你怎么不开自己玩笑?” 沈清妩凝眉瞥向沈芊雪,沉声道:“二妹妹看不惯我和表哥大可以直接说,别借着开玩笑的名义往我们俩人身上泼脏水。我一直拿表哥当自己的亲哥哥,从没生过别的龌龊心思。” 此刻她不拒绝,沈翠薇必会顺势向沈老夫人提她和梁时章的婚事,她要让沈老夫人知道,她不愿意。 她是沈府的嫡长女,婚事关乎沈府的前途。以梁家目前的名声和地位,娶沈府一个庶女都不够格。但若她还像之前那么唯唯诺诺,毫无用处,沈老夫人说不定真会看在母女情份上,准了这门亲事。 羽翼未丰,不可展翅。眼下她要做的,就是让沈老夫人看到她的价值,成为她暂时的保护伞。 沈清妩在众人心里的形象是怯怯弱弱的,受了委屈都不会为自己辩解,何曾这般疾言厉色过? 沈老夫人满意点头,不错,终于有嫡女派头了,被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压着,算什么本事。 “清妩,你和时章一起长大,不用这么生分。你忘了,你小时候还说要嫁给时章为妻呢。” 沈翠薇突然有一种煮熟的鸭子马上要飞走的预感。 这些年,随着沈川的官越做越大,沈老夫人娘家为了投诚没少往沈府送东西。可以说如今的沈家,既有权,也有钱。梁家在沈家面前,不值一提。 沈清妩是个好拿捏的,进了门,嫁妆还不都是梁府的。沈翠薇想好了,她要趁着沈老夫人生辰,把二人的婚事定下来。 反正沈清妩在沈府爹不疼娘不爱,嫁给谁就是沈老夫人一句话的事。 第5章 赢得祖母支持 “咦,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姑母是不是记错了。”沈清妩蹙眉,眼底划过幽冷的暗芒。 沈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并没理会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对此,沈清妩很满意,中立就证明谁都有搏一搏的机会。 沈翠薇却是彻底坐不住了,她本以为让沈清妩嫁进梁府是十拿九稳的事,毕竟沈老夫人一向宠她,这突然不搭腔了是整哪出。 为了儿子,她硬着头皮道:“清妩,做人得言而有信。你看你表哥相貌堂堂,才华横溢,我们之所以到了年纪还不给他相看人家,就是因为你俩小时候都承诺过,一个娶一个嫁的,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误了你表哥的一片真心。” 屋内瞬间安静。 众人:“……” 沈老夫人欲言又止,她何尝不知梁家的图谋。 沈翠薇以前在她面前表现的多乖巧孝顺,今日就有多无耻,她绝不容许任何人败坏沈家的名声。 但终究是自己的女儿,再等等,看大丫头是如何打算的。 望着面目似鬼,身材似人,仿佛飞天夜叉的梁时章,沈清妩怒极反笑,好一个相貌堂堂,才华横溢。 世间对女子苛刻,沈翠薇拿清白相要挟,大不了就一起死,能拉上这群厚颜无耻的,她怎么不算赚到。至于傅淮之,没有镇国公府背地支持,他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刚重生就能把仇报了,老天对她不薄。 “若依姑母所言,我可还记得表哥小时候说要娶贵妃娘娘为妻呢,那姑姑和姑父岂不是要去宫里向皇上提亲,替表哥求娶贵妃娘娘?” “甚言!”沈老夫人大惊失色,慌忙起身,袖子拂过桌上的茶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混账!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这个口出狂言的孽障,反了天了!”沈翠薇惨白着脸,挥着手就要去打她,这丫头是不是疯了,她不怕掉脑袋吗? 沈清妩朝旁一闪避了开来,沈翠薇没刹住脚步,摔趴在沈芊雪坐的椅子上,鲜血一片。 场面乱成一团,沈清妩忍俊不禁,“是真是假,你问问表哥就知道了。” 事实上,梁时章真说过此话。 沈翠薇生下梁时章不久,梁玉堂就开始嫌她身材走样,松弛无趣,加上得了一房貌美的妾室,再也不肯去她房里。每每在妾室刘姨娘那里受了委屈,沈翠薇便会带着梁时章回沈府哭诉。 有其父必有其子,梁时章深随梁玉堂的脾气秉性,幼时就会掀婢女裙摆,言语粗鄙,行为无状。 贵妃苏氏出自江南,雪肤明眸,仿佛天山上不畏风雪绽放的雪莲花,深受皇上宠爱,出行必会让其伴随。 小时候她和梁时章在门前远远的见过苏氏一面,梁时章也确实嘀咕了几句下作话。可惜天妒红颜,苏贵妃在她及笄那年病逝了。 沈清妩不知为何,对苏贵妃的死,心里面有些难以言说的难过。 “我没说过。”梁时章面露惊慌,亵渎后妃是诛九族的大罪,他的潇洒日子还没过够,不能在这翻了船。 沈翠薇捕捉到了梁时章语气里的慌张,顿时又恼又恨,沈清妩一直以来不过是个花瓶,为何今日变得这么牙尖嘴利。 自己竟寻不出一丝错处来回击她。 “够了!我累了,你们都出去。”沈老夫人捂着胸口好一会才缓过气,冷冷道:“今日之事传出半个字,咱们谁都别想跑,不想死,就把嘴巴闭紧了。” 说完,扫视一圈,眼神落在沈芊雪身上,是敲打,亦是警告。 “母亲。”沈翠薇不想无功而返,可赵嬷嬷已摆出了请的手势,她恨恨的瞪了沈清妩一眼,心不甘情不愿的拉着梁时章走了。 沈芊雪暗暗深吸一口气,巧妙掩藏起眼里的阴毒,抬头还是那副乖巧天真的模样,软声嘬喏道:“祖母,孙女告退。” “大丫头,午膳就在寿安堂用吧,正好陪陪我这个老婆子。” 沈老夫人开口了,沈清妩自是不能推脱,她示意云舒退下,而后“扑通”跪下。 “祖母,是孙女不孝,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回来向您请安。孙女知道,您叫我回来,定是心中挂念着我。今日之事都是孙女的错,您打也好,骂也好,就是千万别动怒,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这一世,无论是演戏还是伪善,她可不会输。 沈老夫人一愣,沈清妩今日这般聪慧,不会猜不出叫她回来的目的。 但她把所有的错都认了,又重点指出没有合适的机会回来,是个妙人。 本想让草包沈清妩和梁时章成婚,帮沈翠薇稳固在梁家的地位,没想到她今日给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那这门婚事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沈老夫人半阖起眼睛,不咸不淡的开口,“你倒是个能言善辩的。” 瞧着沈老夫人没有生气,沈清妩态度更是谦逊,“多亏祖母在背后撑腰,孙女才敢这么说。” “我谁都没偏袒,怎么成帮你撑腰的了。” 没料到沈清妩会这么说,沈老夫人微诧。 “虽然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的肉总是比手背的厚些。祖母是沈家的老夫人,是清妩的祖母,您不帮腔姑母,就是在袒护清妩。” 沈清妩神色坦然的看着沈老夫人,目光中有崇拜,也有尊敬,甚至还充斥着几分委屈。 时间静静流逝,屋内安静的很,似乎连根针掉落的响动都能听见。 没在她眼里看见怨恨,沈老夫人蓦地笑了,“你这鬼丫头,咱们祖孙二人都多久没见了,快上前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二人的距离不过寥寥几步,沈清妩没有起身,选择跪着上前,赵嬷嬷站在沈老夫人身后,也随着打量起沈清妩。 她五岁就开始贴身伺候沈老夫人,深知主子的脾气秉性,大姑娘这一遭是彻底入老夫人眼了。她知道沈翠薇所求,想过老夫人会允诺,也想过老夫人会拒绝,就是没想过会是如今这种的局面。 大姑娘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一点也不似被流放出府的。 第6章 初见小侯爷 面前少女身子柔弱,脊背却挺的笔直,光影照在她白腻的脸庞上,白玉生晕。下巴微扬,眼神坚定,有一种温柔又不服输的味道。 沈老夫人看的满意,从前她只觉得沈清妩除了长了副好容貌之外,再无任何优点。 这趟回来,她多出了一股英气在身上。也正是这股英气,衬得她五官明艳大方,让人挪不开目光。 “大丫头,你别怨你父亲母亲,当年的一切你和雪丫头各有各的不是,他们也是为你好才让你去镇国公府历练两年。你一个嫡出的,和一个寄养的姑娘争风吃醋,成何体统?” 沈清妩心中冷笑,上一世她简直是沈芊雪的跟班,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沈芊雪来挑选,发生争执是因为她没把脖里一直带着的,刻有福字的玉牌让给沈芊雪。 明明就是沈芊雪的错,到头来成了她的不是。 想起玉牌,沈清妩有些奇怪,自己完全不记得这块玉牌是谁送的,她问过外祖父和谢氏,都被否认了,沈川和沈老夫人更不可能送这个。 不知为何,这块来历不明的玉牌在她心中的份量十分重要,仅次外祖父送她的鞭子。所以她宁愿被送出府,也不愿把玉牌交出去。 “祖母教训的对,都是孙女的不是。我知晓父亲仁善,不愿看到二妹妹在那边受苦,才把她接来府里,我从未怨过父亲。我就是难过,母亲对我的态度。祖母,清妩也想有人偏心,有人宠爱……” 沈清妩垂着头,双手在身前交缠着。她睫毛轻颤,晶莹的泪珠不知不觉落下,在粉嫩的脸颊上留下一行浅淡的泪痕。 说谁也不怨,太过虚伪,别说沈老夫人了,她自己都不信。沈川是沈老夫人的宝贝疙瘩,她不能说沈川的不是,怨也只能怨谢氏。 “我的心肝,你受苦了。你放心,日后在府里,谁若再敢欺负你,祖母便是豁出这条老命去,也会我乖孙讨个公道。” 沈老夫人搀起沈清妩,语气透着浓浓的心疼,但眼中却没有多少真情流露。 这番话俨然是要把沈清妩留在府里的意思,沈清妩趴在沈老夫人怀里,捂着脸呜呜咽咽的哭了好一通。 人都享受被依赖和信任的感觉,沈老夫人亦是。沈清妩泉眼似的泪水真有几滴淌进了她的心里。 她守寡多年,一直独居在寿安堂,女儿没出嫁时,娘俩相依为命。女儿出嫁后,回府更多的是寻求她的庇佑。 沈清妩和她从前的处境太像了,不同的是她是被沈老爷宠妾灭妻逼的。 “我不要祖母豁出命去,我要和祖母都好好的活着!”沈清妩替沈老夫人理了理两边的鬓发,认真的说道。 夕阳西下,小雨忽至,淅淅沥沥打在窗轩上。 寿安堂很久没有在晚上这么热闹了,一下午笑声就没断过,沈清妩陪沈老夫人用了午膳,又用了晚膳,到了戌时才离开。 沈老夫人伫立在门前,望着她越来越朦胧的背影,低声道:“你觉得大丫头如何?” 赵嬷嬷打了个冷颤,简短意赅的回答,“聪慧、美丽,有您从前的影子。” “你个老滑头,一把年纪还学会拍马屁了。”沈老夫人笑骂,“大丫头好啊,要是能这么好下去,老身不介意护她一护。” 入夜的府邸,四处掌灯,将寂静无声的鹅卵石小道照的一片光亮。 主子入了沈老夫人的眼,云舒开心极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清妩盈着笑,专挑有小水洼的地方走,溅起点点带响的涟漪新泥。 “大姑娘,你小心些,裙摆都打湿了,别着了凉。” 沈清妩鲜少释放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云舒提醒但没阻拦,真希望她家姑娘永远这么快乐下去。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住处—飞鸿院。 这是个两进两出的院子,大门半掩,花草稀疏,近日阴雨连绵的天气导致青砖铺就的甬道上滋生出隐约的青苔。 院中一棵樱花树耸立云端,清风拂过,粉色的花瓣犹如翻飞的蝴蝶,在空中乱舞,随细雨席卷而下,零落满地。 这是沈芊雪初来府里时住的院子,后来谢氏嫌这儿离自己的院子稍远了些,就让她从搬了过来,美其名曰修身养性。 沈清妩没让云舒叫醒守门的婢女,撑着伞走了进去。她许久没回来,屋内却干干净净,连架子上也没染半点灰尘,一看就是有人每天悉心打扫过,也不算太糟糕。 等沈清妩沐浴完躺在床上已经亥时了,她拿了本太白阴经靠在床上有一页没一页的翻着。 “有刺客,抓刺客……" 突然,外头传来刀剑相撞的声音,火光照亮了沈府的天空。 沈清妩拿起披风,准备推开门看看,刚走到门口,门被猛地一推,一个黑影闪进房里。 沈清妩一惊,忙后退想拿床上的软鞭,黑衣人同时一滞,显然也没想到这个屋子里有人,明明之前来都是空的。 黑衣人发现了沈清妩的意图,迅速出剑,直击她的要害。 沈清妩警惕的侧身闪躲,那剑擦着她的裙摆滑过。对方步步紧逼,眼瞅着想置她于死地。沈清妩没有拿鞭子的机会,赤手空拳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她再次闪躲时,故意漏出一个破绽,引黑衣人攻击她。黑衣人果然上当,趁他靠近,沈清妩抬起右手,修中的袖箭齐刷刷朝黑衣人飞去。 饶是黑衣人轻功了得,还是中了一箭。 “阴险!” 黑衣人捂着肩膀,飞快的掏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睛霎是好看,瞳仁黑亮,眼尾微翘,纤长的羽睫犹如振翅欲飞的黑蝶,只可惜里面漫出来的幽寒,让人后背发凉。 沈清妩静静地打量着黑衣人,外面这么大阵仗,对方应该不是沈芊雪派来的,而且他闯进这里好像是在躲避府里人的追杀。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叹。这少女在没有任何武器的情况下,躲开他这么多招,还能临危不乱使用暗器对付他。 第7章 沈姑娘好厉害的武功 他不由的想起好友的话,越是美丽的女人越危险。正面交战,这女子也未必会落得下风。 “你是谁,那些护卫为什么追杀你?”黑衣人看起来似乎失去还手的能力了,沈清妩仍旧没敢放松警惕,直到拿起鞭子才觉得心里稍稍安定一些。 她的袖箭用川乌浸泡过,中毒者会全身无力,呼吸困难。可他除了肩膀受伤流血之外,没任何症状,应该和服下的药丸有关。 夜闯沈府,武功高强,怀揣厉害的解药,绝非普通刺客能做到的。 沈清妩话刚落下,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便听见一个浑厚的男声道:“大姑娘,属下刚看到有刺客朝着飞鸿院这边来了,不知您有没有见到?” 黑衣人捂着肩膀的手动了动,似乎想要冲出去。沈清妩不疾不徐地说道:“你确定在受伤的情况下,还能全身而退?” “你想如何?”黑衣人终于开口了,他嗓音淡淡,却又带着某种压抑的,冷冰冰的暴戾。 沈清妩目光灼灼的看着黑衣人手中的瓷瓶,能解川乌之毒,真是好药,“若里面还有三颗以上药丸,给我,我帮你避开他们。” 虽然她有前世的记忆,能预知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但难免不会出现别的变故,有备无患总是没错。 黑衣人冷笑一声,“你还真会挑。” 这药丸极其珍贵,老头子大费周章也只炼了五颗,千叮咛万嘱咐他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拿出服用。 今天是他第一次吃,瓶子里刚好剩了四颗,狡猾的丫头胃口不小。 院里的护卫没有听见沈清妩的回应,已有破门而入的架势,沈清妩看出他的犹豫,挑了挑眉道:“阁下既然不肯忍痛割爱,那我帮不了你咯。” 说完,她走到了门口。 黑衣人胸前早已被鲜血浸湿,毒是解了,袖箭可是实打实的插进肩膀里。眼下出去别说全身而退,能不能活着都是未知。 “我给!”他咬牙切齿的说道。 若被沈川知晓了他的身份,又是一场轩然大波。不就是几颗药丸,大不了回去和老头子服个软,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解决法子。 明明灭灭的火光透过轩窗在沈清妩身上交织着,她漫不经心地敛眸,却没伸手去接瓷瓶。 对方不是善类,谁知他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偷袭她从而胁迫院里的护卫。沈川也好,谢氏也罢,事关沈府,这两个人才不会在乎她的性命。 黑衣人再次抬头打量着沈清妩,嗤笑一声,狡猾的狐狸,这般警惕。 “本……我说话算数,说了给你就是给你。”他松开手,轻轻一推,瓷瓶滚到沈清妩脚下。 瓶内不多不少剩了四颗药丸,沈清妩朝他微微一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她淡定地打开房门。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护卫,领头的是一个长着络腮胡,双目炯炯有神的中年男子。沈川最信任的属下,杜衡。 能让杜衡出动,她开始有些好奇黑衣人身份了。 “杜总管,深更半夜你带着一群人,擅闯我飞鸿院,父亲知道吗?”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在每个人身上略过,那般居高临下的姿态竟让人无端生出一丝臣服之心。 “大姑娘恕罪,今晚府里进了贼人,属下一路追,发现贼人到了这里消失了。我是怕那人对您不利,才冒然进了院子。”杜衡抱拳,眼睛扫向屋内。 门只开了一条缝,偏偏沈清妩还挡在前面,他视力再好也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形。 后面几个护卫一心立功,见杜衡没有阻拦,皆想往里冲。 “呵,这是怀疑我窝藏贼人了?”沈清妩冷笑,侧身让道。 “你们可以进去搜,但!”她拖长尾音,“如若在里面没搜到人,我就去祠堂以死自证清白。” 这些人能在深夜擅闯飞鸿院,无非就是仗着她不受重视,即便没在里面搜到人,也可以狡辩是为她安危着想。 此话一出,杜衡包括身后的护卫没一个人敢动一步。 沈清妩再不受宠,可终归是沈府的嫡女,刚回府就被逼死在祠堂,沈川不会饶了他们。 杜衡脸色大变,屈膝跪下,“大姑娘息怒,属下只是捉拿贼人心切,万万没怀疑您的意思。” “你们也是为了沈府的安危着想,我理解。”沈清妩不想与这群人纠缠,摆手没继续多言。 如此姿容芳华,他日必有大造化,杜衡心里这么想着,躬身又是一通道歉,才带着属下离开。 回屋时,黑衣人已处理好了伤势。 他靠在顶箱柜上,神色晦暗不明,“沈川的嫡女,沈清妩。” “嗯?” 得到了药,沈清妩心情好了许多。她径直走到椅前坐下,杜衡都撤了,他还待在这,也不怕那群护卫杀个回马枪。 “不给你药,你也不会把我交出去。”黑衣人笃定道。 外面那些传言,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谣言。什么软弱可欺,唯唯诺诺,他没从沈清妩身上看出一星半点。 “路已扫清,阁下可以走了。”沈清妩低头摩挲茶盏,没有否认。 黑衣人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一晚噩梦。 沈清妩恹恹的躺在榻上,脸上流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哀伤。她梦到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了,孩子面目狰狞,质问她为什么还没把那些人拉下去给他陪葬。 “大姑娘,都什么时辰了,赶紧起来梳洗去向夫人和二姑娘赔罪。昨日的事我可都听说了,你去国公府两年,好的没学,倒学了一身坏毛病,也不知道那家人是怎么教导你的。” 门外走进来个穿着蓝色瑞草缂丝长衣的妇人,眼睛滴溜溜乱瞥的同时,不忘扯着嗓子叫唤,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见。 “柳嬷嬷……” 沈清妩低声喃喃,自己没去找她,她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哎哟,大姑娘这支步摇真别致,可惜这个款式,你的年纪戴老气了些。”柳嬷嬷一进屋,就直奔桌上的妆奁匣子。 第8章 刁奴欺主 她手上持的,是一支镶嵌着五彩宝石的渐变珐琅牡丹步摇,乃匣子里最贵重的一件首饰。 没有听见沈清妩说话,柳嬷嬷试探,“姑娘是不是怨我昨个儿没去迎你?” 大姑娘向来对她敬重有加,凡事皆依从于她。大姑娘的东西,她只要表现出喜爱之意,下一刻便会被双手奉上。 这是生气了? 望着沈清妩难以捉摸的脸色,柳嬷嬷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上年纪不中用了,站这么一会儿,就觉着头晕眼花的。其实我是怕你担心,才没去。” “嬷嬷。”沈清妩闭上眼。 上一世,不论是在飞鸿院,还是钟粹宫,柳嬷嬷的地位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在她心里,柳嬷嬷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 幼时起红疹,别人都以为是天花而疏远她,只有柳嬷嬷衣不解带,成宿成宿的不合眼守在床前照顾。所以,她从没怀疑过柳嬷嬷。 谁料,人心易变。 柳嬷嬷期待着沈清妩能够主动将那支步摇给自己,可她没有。 “嬷嬷的年纪,是时候回家颐养天年了。” 柳嬷嬷险些失态,好在很快反应过来,“大姑娘这是什么话,我都没看到你出嫁呢,怎么能放心离开。前些日子我去济安堂看过了,大夫说不打紧,吃几副药调理调理就行了。” “这样啊。” 沈清妩嘴角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经此一遭,柳嬷嬷饭碗都快保不住了,哪还敢继续劝她去给沈芊雪认错。看着沈清妩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赶忙悻悻离开。 缭绕在空中的雾气还未完全消散,丝丝缕缕洒院里的小径上,整个院子显得格外宁静。 沈清妩起身,望着柳嬷嬷伫立许久。柳嬷嬷不知道的是,自己错过了唯一一次活命的机会。 如若柳嬷嬷同意回老家,永不再趟沈府浑水,自己可以留她一条性命。 但柳嬷嬷又怎会甘心放弃沈府的荣华富贵。 不一会儿,云舒端着早膳进来了。 昨晚,沈老夫人告诉沈清妩今天好好休息,不必去寿安堂问安。所以用了早膳,她便带着云舒去了谢氏院子。 谢氏住在最东边的瑞园,院子很大,处处皆是雕梁画栋,奇珍异草。沈川虽不喜谢氏,但明面上能说得过去。 负责通传的下人进去了半个时辰,才有人唤沈清妩进门。来迎接的婢子着藕荷色粗布儒裙,头发梳成双髻,上面插了根桃木簪子,一看便知是三等粗使婢子。 “大姑娘,跟奴婢进来吧。” 婢子斜睨了眼沈清妩,连句解释都没有,不屑一顾地转身就走。 云舒实在是忍不住了,沈府一个两个的都给她家姑娘甩脸子,却被沈清妩拦下。 这婢子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她现在根基未稳,不能逞一时口舌之快,落人把柄。 没有谢氏的授意,谁都不敢这么做。 孝字压人,恐怕她那位母亲就等着她发作,从而惩治她,替沈芊雪打抱不平。苛待亲生女儿,多破坏在众人面前树立的慈母形象。 好戏在后头呢,沈清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来到正房,沈芊雪也在。 她手捧一碗薏仁羹卧在谢氏身边,水盈盈的眸子闪烁着纯真的光芒,像只单纯无辜的小白兔。 谢氏看着她,眼里的爱意快要溢出来了。若是不知情的见了,肯定会赞叹好一幅母女情深的画面。 这么温馨的时刻,从没在自己身上发生过。沈清妩摇了摇头,甩掉心里仅存的一丝不舒服。 不,她早就对谢氏失望透顶。 如今,只不过是彻底斩断二人的母女之情。以后的复仇路上,她再也不会顾念谢氏。 打从进门,谢氏一个眼神都没给沈清妩,别人家的女儿要么端庄优雅,要么天真活泼,更有甚者才藻艳逸,怎么自己生的就和榆木脑袋一样。雪儿多好的一个孩子,这个逆女,就这么容不下雪儿。 今天,她必须要好好教训一下沈清妩。 可很快谢氏就发现自己错了,沈清妩始终不卑不亢的站在那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如同局外人。 “杵在那里,是等着我过去和你行礼吗?”被无视的谢氏心里很不舒服,呵斥道。 沈清妩施施然行了个万福礼,“母亲想的话,我也不介意。” 谢氏噌地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孽障,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那你敢这么对我讲话!一回来,就搅得整个沈府不得安生,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忤逆不孝,离经叛道的东西!” “母亲。”沈清妩打断她的话,淡淡道:“母慈子孝,别忘了从小到大,您是怎么对我的。” 此话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谢氏的喉咙,让她一口气梗着,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满脸涨红。 看着谢氏变幻莫测的表情,沈清妩眼中流露出一种病态的欢愉。 “至于搅得沈府不得安生这个罪名,我倒想问问母亲,堂堂太尉府嫡女回府,却被守门小厮拦住,让她从后门进,这种行为该如何惩治?小厮目光猥亵,言语粗鄙,又该如何惩治?” 一时无言,谢氏紧紧地抿了抿唇,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沈清妩继续道:“妾室来请安,母亲也不会派粗使婢子去迎接吧。还是母亲要变相告诉别人,你的亲生女儿,沈府嫡女的地位不如妾室和其他庶子庶女?” 两次发问,谢氏彻底哑口无言,她没有这个意思。 “如果被欺辱、被刁难的人是沈芊雪,您也能视若无睹,反过来教训她吗?” “雪儿是我娇养着长大的,谁敢欺辱她,我定叫那人死无葬身之地!”这番话,谢氏几乎不假思索便说出了口。 沈清妩看着谢氏,一脸冷漠。 这才是亲生女儿被欺负时,一个做母亲该有的反应。沈芊雪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 如果不是和谢氏六分相似的长相,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 “沈芊雪被您娇养着长大,谁都不能欺负,我就可以随意任人糟践?” 第9章 春日小宴 “姐姐,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都是我不好,是我分走了母亲的爱。姐姐你不要难过,我这就走,离开沈府。雪儿不愿看到你因为我和母亲离心。” 沈芊雪来到沈清妩面前,盯着她,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的落下。 就好似,在门前被小厮欺辱的是她,这些年受尽委屈的也是她。 “二姑娘,您身子刚有点儿好转,可千万不能哭啊。” 门外进来一个身型略显佝偻的嬷嬷,绀青色的细布袄裙虽然半旧洗的却是干干净净,银发在脑后挽了个一丝不苟的圆髻。 嬷嬷伸出那双布满老茧,还有一道深深刀疤的手,轻轻为沈芊雪拭着眼泪。 沈清妩瞪大眼睛,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用力到指甲嵌入肉里也恍若未觉。 这位被沈府上下尊称一声“吴嬷嬷”的是沈芊雪的乳母,生了副叫人见了就忍不住心生亲近的长相。 吴嬷嬷之所以能被沈府高看一眼,是因为她曾救过沈川,手背上狰狞突兀的刀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杀机在沈清妩眼底一闪而过,吴嬷嬷是沈芊雪生母李柔儿的婢女,从沈芊雪出生起就被派去身边伺候。这人佛口蛇心,诡计多端。 前世自己惨死冷宫,一尸两命,少不了吴嬷嬷在背后帮着一步步设计。 自打伤了手后,吴嬷嬷轻易不出现在人前,这是瞅见了谢氏动摇,坐不住了。 果然,谢氏脸上的愧疚之意更甚,还多了些心疼和怜爱,可惜目标换成了沈芊雪。 “你总是这么善良,处处为别人着想,一点也不顾惜自己的身子。”谢氏扶着沈芊雪坐下,这才是她心中女儿的样子,温婉、端庄。 再看自己生的这个,无才无德,桀骜不驯,只会舞刀弄枪,说不定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哪里担得起沈府嫡女的名头。 沈府同人建交的重任,万万不能落在她身上。 谢氏看着沈清妩,不满道:“你回去好好反思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没事少出来晃悠。” 这么轻易的放过了那个贱人!连罚都没罚! 沈芊雪眼神阴沉,到底是亲生的,她再怎么听话和努力,都比不上。 现在和她们斗,不亚于以卵击石,沈清妩也懒得多说废话,反正目的达到了。 谢氏的一丝愧疚,以及沈芊雪心中越来越不满的种子在生根发芽。 人都走后,屋里只剩谢氏和贴身伺候的婢女佩蓉。 夫人罕见的没留二姑娘用午膳,心情瞅着也算不得好,一定是因为大姑娘。 佩蓉想到此,对着门外迎沈清妩的婢女小蝶沉声道:“过来。” 小蝶趴在地上,有些激动。但没等开口,谢氏便说道:“找个人牙子,把这认不清自己身份的奴才,发卖了罢。” 语气冷漠而严厉,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佩蓉心头一跳,无论别人怎样,幸好自己没对大姑娘有过不敬。 打断骨头连着筋,夫人再怎么不喜,终究是顾着的。 小蝶的惨叫声,求饶声,响彻了整个瑞园。 翌日,沈清妩收到了一封来自临安候府的请帖,邀请她五天后去参加春日小宴。 临安候府满门忠烈,从老侯爷到临安候皆战死疆场,阖府上下只剩了临安候夫人狄芙和女儿长宁郡主。 狄芙本是番邦进贡的美人,皇上念临安侯对国有功,赏赐给了他做正妻。长宁郡主随了母亲热情火辣爱热闹的性子,经常邀请上京权贵或清流门户的子女来府里聚会。 沈川是正一品太尉,谢氏又出身国公府,沈清妩自然也在邀请的名单中。 沈清妩拿着云舒递来的请帖,眉头微微皱起。 她就是在这场宴会上遇见的傅淮之,然后对他一见钟情,不顾一切也要嫁给他。 “姑娘,我替你回绝。” 云舒见沈清妩皱着眉头,以为她不好意思拒绝。 “不,得去。” 上一世她性格内向,极少在宴会上走动,为此吃了很多亏。这一世,她要让众人知道,沈家不止有沈芊雪,还有一位更出色的嫡女沈清妩。 “你去找人来为我做几身衣裳。” 这个不公的世道,容貌和出身是女子最大的倚仗。看着衣柜里清一色的素净衣裳,沈清妩轻轻叹气。 沈芊雪喜欢白色,朴素清丽,她也学着那么穿。她容貌明艳,穿起来是好看,但两人站在一起,高下立见。 外祖父一家明里暗里的贴补她不少金银珠宝,有钱能使鬼推磨,下午玲珑坊的裁缝就到了飞鸿院。 玲珑坊是京中最好的成衣铺子,擅长为女子制衣,一件衣服就值百金。来的裁缝是个妙龄少女,名唤璇玑。 当今世道,女子生存不易,能在京中立住脚的,都有过人之处。璇玑看着眼前的院子,有些讶异,却什么都没问。 走进内院,云舒道:“姑娘,璇玑姑娘到了。” 沈清妩一身鸦青窄袖束腰劲装,墨发高挽,仅一根乌木簪定住,浑身上下再也没别的装饰。 “咔嚓!” 一声脆响,坚固的磐石碎裂,激起阵阵尘土。手中长鞭沉甸甸的垂着,飒爽英姿,犹如沙场上的女将。 “璇玑姑娘,劳烦了。” 她冲璇玑微微一笑,浑身的肃杀感瞬间消散,似天际谲艳的晚霞,绚丽璀璨,让人迷了眼。 璇玑默了默,饶是她去大户人家做衣裳,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还是被沈清妩的长相惊到了。 “能为沈姑娘做衣裳,备感荣幸。这里有几匹缎子,您选几批吧。” 璇玑带来的,是上乘的蜀锦,颜色是也是目前最受上京年轻女子喜欢的,杏黄色、绯色、丁香色、藕荷色、天水碧。 沈清妩指着最边上的的正红色和茜色,道:“先做两身。” 璇玑有些诧异,能将红色穿好看的人不多,看着沈清妩的脸,又觉得眼前姑娘肤若凝脂,穿红色最合适不过。 量身做衣,仅过了三天,玲珑坊便将衣服送了过来。 沈老夫人听说沈清妩要去春日小宴,请晨安的时候将她留下。拿出几个檀香木匣子,笑道:“这都是我年轻时添置的,你看有没有喜欢的,挑几件。” 第10章 马屁,还得是大姑娘拍 沈清妩没有推脱和扭捏,直接挑挑选选,和谁过不去,都不能和银子过不去。 “祖母,清妩想要这个,又担心会夺您所爱。” 她指着匣子里一套红宝石头面装作不好意思的说道。 “你喜欢尽管拿走,我这个年纪,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沈老夫人非常愿意给沈清妩一个绽放光彩的机会,作为沈府嫡女,能美名远扬,对沈府助力可想而知。 她大手一挥,又从箱子里挑挑拣拣了十多件首饰,让沈清妩一并带走。 沈老夫人无利不起早,但人实在大方,挑选的东西全都价值连城。沈清妩走上前,轻轻为她捶起了背,捶背的力道还特意放轻了几分。 “孙女嘴巴笨,性子软弱,只有祖母不嫌弃我,过寿想着我,有好东西也给我。祖母,你对我的好,我会永远记在心里。这次春日小宴,我一会好好表现,绝对不给沈府丢脸,不让您和父亲失望。” 赵嬷嬷惊呆在一旁,瞧瞧大姑娘这拍马屁的功力,真可谓炉火纯青。 嘴巴笨?若是能说出这番话的能叫嘴巴笨,天底下还有嘴甜的人么。 “你有心了。” 沈老夫人抬手招呼她坐下,笑得开怀。 “祖母,这次宴会,我和芊雪一起去吧。” 沈清妩看着沈老夫人,目光诚挚。她知道沈老夫人叫自己来,不光挑首饰这么简单。沈芊雪作为沈川和谢氏的养女,名声对沈府同样重要。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自己的价值没被看到之前,任谁都不会放弃早已崭露头角的沈芊雪。 既然逃不过,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主动提出来。 不过,在侯府会发生什么,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沈老夫人对沈清妩越发欢喜,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这一大家子和和睦睦就行。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到了春日小宴这天。 沈府的马车早早停在门口,为了让姐妹两人培养感情,谢氏只备了一辆马车。 沈清妩和云舒出了门,远远就看到谢氏跟沈芊雪在讲话。 谢氏跟沈芊雪听到动静,同时转头,二人眸子里盛满震惊,似乎是不敢确认眼前的一切。 大红色织锦流云裙,黑色鹤氅,裙身绣着缕金蝴蝶图案,每一只都栩栩如生,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更显的她风姿绰约至极。 本以为大红色能将沈清妩压下去,谁知这衣服仿佛天生就是为她准备的。青丝垂下,琼华粉脂,在她的容光映照之下,再张扬的锦缎也黯然失色。 沈芊雪牢记吴嬷嬷叮嘱,笑着打趣道:“难怪大姐姐来的迟,原来是精心打扮了一番,这是准备在宴会上艳压群芳了?” 谢氏罕见的没有挑沈清妩不是,逆女打扮打扮也能看得过去。以前的绣娘都是什么眼光,以后再做衣裳还是得给她做这式样的。 “出门参加宴会,整些小家子气的穿着,别人还当是咱们沈府多拮据呢。再说了,祖母让咱俩巳时出发,你辰时就在这等着,莫不是想告诉大家我迟到了,故意给我难堪?” 沈清妩话语中明晃晃的讥讽,闻者没听不出来的。 “雪儿夸奖你精心打扮,你反过来夹枪带棒的攻击她,沈清妩,她是你妹妹,不是你的敌人!” 谢氏不忍沈芊雪受指责,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哦,是夸奖啊~”沈清妩一副醒悟的样子,轻笑道:“那祝母亲多多经受府里姨娘们的这种夸奖。” 男人本色,沈川毫不例外。府里有春岚,知夏,枕秋三个姨娘,还有一双手数不过来的暖房丫头。为什么没有再纳妾,是担心传出去被人诟病沉迷酒色,影响仕途。 谢氏一心都是沈川,沈清妩这是在往她心窝子上戳,气的她直哆嗦。 想发火时,沈清妩已经上了马车,闭眼小憩。谢氏不好在人前发作,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府。 沈芊雪暗骂了声‘废物’,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好。 她对沈清妩恨得咬牙切齿,但还是不得不堆出笑脸上车,嬷嬷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日后翻了身,就能惩治她们了。 “姐姐,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同母亲置气,对身子不好。”沈芊雪托着腮,可怜巴巴道。 沈清妩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你少挑拨我们的母女关系,或者离开沈府,我不就不和母亲置气了?” 沈芊雪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好像要哭出来。 一路上相安无事,谁都没搭理谁,终于在巳时末,马车在临安候府门口停下。 临安候府,前厅。 鼓乐喧阗,热闹非凡。 宾客们聚在一起或是赏花观景,或是品茶闲聊,享受着春日的惬意与舒适。上京民风开放,男女并没设防,选择了分席而坐。 “芊雪。” 有几个人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看,不禁发出“嘶”的呼气声。周围人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看过后也响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少女从远处走近,她的年纪尚轻,可模样说是绝色也不为过。不单单因为脸,更主要的是气质。 双手交叠于胸前,下巴微微昂起,眼睛平视着前方,仿佛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满头珠翠,愣是没发出一丁点儿碰撞声。更难得的是,她的动作非常自然。 即便是面对众人的打量,她仍旧神色自若,淡定从容,尽显优雅风范。 “咦,那是谁家的姑娘,好面生。” “是沈府的人么?不然为什么会和沈二姑娘走在一起。” “她走在沈二姑娘前头,不会是沈家那位大姑娘吧?” “那就是沈府嫡长女,沈清妩。”御史府大公子李扶光肯定的答道。瞧这些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沈姑娘长相是夸张了些,但他们也该保持男子应有的风度。 那时,他第一次在国公府见沈姑娘……算了,太丢人了。 李扶光不愿回想自己的糗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现场变得落针可闻,紧接着,满座哗然。 沈清妩? 她们怎么也无法将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少女,和唯唯诺诺跟在沈夫人和沈二姑娘身后的沈清妩联系在一起。 第11章 宴会风波 这一刻,沈芊雪对沈清妩的厌恶与憎恨达到极致。 以前这种让众人惊艳的场面明明属于她。沈清妩一回来,就夺走她拥有的一切! 沈芊雪阴毒的瞪着沈清妩,恨不得将那张脸皮剥下来贴在自己脸上。 沈清妩好似没有察觉,跟着引路的婢女一路来到女眷席。 这种聚会的席面,贵女们一般都是同交好的一起坐,只有她是独自一人。 云舒和沈清妩久居内宅,基本没来过这种场合,脚步有些虚。 她原以为自家姑娘也会窘迫,没想到沈清妩一脸坦荡,根本没将众人的打量放在心上,直奔着那个空着的位子去。 是了,姑娘说来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不能给姑娘丢人。 云舒身子一下就端直了。 “见过郡主,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沈清妩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 “当然,沈姑娘请坐。”长宁郡主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态度却是淡淡。 长宁郡主下首,本是吏部尚书林州之女林婧恬坐的,林婧恬身子不适,在府中养病,这才空了出来。 对于长宁郡主,众人想巴结又不屑于巴结。 临安侯战死沙场,保护江山社稷有功,皇上对侯府很是照拂。 但临安侯除长宁郡主,再无子嗣。一介孤女,没有父兄依靠,受宠又如何。 所以大家对长宁的态度,始终不冷淡也不热络。 长宁侧头,不经意看到沈清妩骨节十分分明的双手,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沈大姑娘还是头一次来我举行的宴会吧?” 本朝崇文抑武,女子会武的少之又少,尤其是官宦人家女儿习武,更是难得。 刚刚沈清妩是故意露出手让长宁看的,为的就是拉进二人之间关系。 她神情落寞,“从前身体原因,不便外出。” 联想到上京关于沈府的传言,长宁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同情。 二人之间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不知不觉便亲近了很多。 沈芊雪时不时看沈清妩一眼,她杏眸湿润,颊边泛着晶莹,和旁边围着的几个贵女,不知在窃窃私语说些什么。 忽然,一个长相秀气的少女冷冷一笑,对着沈清妩一字一句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在郡主旁边了,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郡主您心地纯良,可别被某人蒙骗了,打扮这么招摇说不定就为了来攀高枝的。” 在众人面前说这些话,可谓恶毒至极,换作一般女子,没准就哭哭啼啼跑回家,寻死觅活了。 孟晚霜的目的也正是如此。 但沈清妩现在不是一般的女子。 她抬头看了孟晚霜一眼,其实有时候,她挺佩服沈芊雪的,总能借刀杀人,自己躲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 上一世得罪人的事,也是孟晚霜在前头冲锋陷阵。可惜替人做了那么多事,也没能落得一个好下场。 这一眼,让孟晚霜心底不由得发寒。 沈清妩不疾不徐的抿了口茶水,反问,“我是什么身份? 我的父亲当初连中三元,官拜太尉,乃正一品官职。我的母亲镇国公府嫡出姑娘,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样样精通。我记着,你父亲孟大人是承德十七年的探花,他的的卷子还是我父亲批阅的。 论身份,我比孟姑娘应该是要强一些的吧。 攀高枝?孟姑娘是说我这个打扮是为了攀皇家的高枝吗?” 沈清妩起身拂了拂衣裳,对长宁正色道:“郡主,孟姑娘这是在污蔑我有不轨之心,暗示我父亲有僭越之心。谁不知道圣上尚未立储,这是想置我们沈家于死地。” “你胡说,我,我没有......” 孟晚霜惨白着脸,她只是想羞辱沈清妩一番,怎么就上升到皇家了。 借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非议皇家,这是杀头的重罪! 再抬头时,沈清妩眸子里酝酿出了两团泪水,悲愤交加地看着孟晚霜,“郡主,请为臣女做主,若我们沈府因为孟姑娘的话有个什么好歹,我有什么脸活在世上。” 一时间,长宁郡主左右为难。 “孟姑娘可知非议皇家,是什么罪过吗?” 原本还在看好戏的一群人,看到来人时,气氛一下子凝固,有些公子哥甚至瑟瑟发抖了。 孟晚霜喉咙紧缩,呼吸变得急促,仿佛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入冰冷的死亡气息。 居然是靖逆侯萧衍,传闻中他残暴嗜血,手段毒辣,曾有人亲眼见过他把得罪过他的人丢进蛇窟,还有人见过他吸人精血。 少年长身玉立,袭玄色蟒纹长袍,肤色雪白如瓷,偏偏唇色红得妖异。凤眼含笑,可这笑意却带着几分戾气,眨眼仿佛在算计谁的生死。 他出现之地血雨腥风,便是朝廷重臣的性命也不放在眼里。 但他又战无不胜,平定叛乱有功,深受百姓和圣上信任,谁也不敢招惹这个煞星。 沈清妩看了眼萧衍,不知道为什么,这双眼睛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可她们之前没有过任何接触,就连上一世,也只打过两次照面而已。 她一定在别的地方见过他! 萧衍发觉了沈清妩的注视,顿了顿脚步,还是一如既往的狡猾。 “侯爷,求您宽恕晚霜吧,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觉得姐姐不和我一起坐,以为我受欺负了,才口不择言的。” 刚刚还事不关己的沈芊雪,见到萧衍立马站出来帮腔了。她委屈地低下头,一副无助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忍不住想要答应她的请求。 萧衍微眯双眸,盯着她不吭声,神色晦暗不明。 “姑娘,靖逆侯对二姑娘心软了?”云舒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沈清妩衣袖,不安道。 沈清妩垂眸,长睫掩盖了她眸底的情绪,万一是这样,那她要解决的人又多了一个。 真是苦恼,她边想边在心里叹了口气。 幸好萧衍是个短命鬼,明面上承德帝器重他,对他委以重任,实际上对他恨之入骨,从封号‘逆’便不难看出。真正喜爱,怎么会用靖逆作封号。 第12章 侯爷为什么帮她 这位少年将军一生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竟在修缮河堤的路上,死在山匪刀下。 可怜,可叹。 不过真山匪还是假山匪,就有待商榷了。 云舒说话声音极小,甚至微不可闻,但萧衍还是往这边扫了眼。沈清妩神经瞬时紧绷,她怎么感觉萧衍听到了。 待萧衍目光转移,她才松了口气。这个人太过危险,虽不知有多深不可测,但依她活了两世的经验,拥有这般气度风华的,不简单。 和这样的人作对绝不是明智的选择,假如萧衍答应了沈芊雪,她有必要让他被杀的时间提前一些。 沈芊雪小跑到沈清妩面前,屈膝跪了下去,扯着她的衣袖,眼泪也顺势滑落。 “姐姐,你怎样对我都行,芊雪任打任骂,只希望您不要为难晚霜,她不是那么有心机的人,也断不会作出伤害沈家的事。” 这一番话说出来,倒显得她舍己为人,贤良淑德了。倘若不答应,再追究下去,就是自己斤斤计较。 沈清妩不疾不缓道:“孟晚霜刁难我时,你没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怎么她有难,你就站出来了。 芊雪,你这样不禁让我怀疑,是我们沈府供你吃穿养着你,还是她们孟家养着你。我父亲和母亲对你不薄,你为什么帮着别人一同刁难我,现在还逼着我原谅孟晚霜。” 沈清妩捂着胸口,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沈府上下谁曾动过你一指头,我拿你当我亲妹妹对待,你太让我失望了。” 沈清妩这个贱人,不光讽刺她吃里扒外,还讽刺她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沈芊雪气的快要吐血了,“晚霜,是我对不起你。侯爷,姐姐,我愿以命相抵,换晚霜无罪。 她仰起挂泪的小脸,眼睛和鼻尖都哭得红红的,让人为之动容。 沈芊雪心中得意,她的眼泪攻势就没有失败过的时候,从小到大只要她一哭,什么都有了。 靖逆侯也不会是例外。 但她踢到了铁板,萧衍颇为赞赏道:“好啊,你在这自我了断,不用沈大姑娘同意,我做主放了孟晚霜。” 此话一出,沈芊雪连哭都忘了,她望着萧衍,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他怎么不为所动,真让她去死呢。 “你是想一头撞死,还是喝药毒死?正好本侯这里有见血封喉的鸠毒,就赏给沈二姑娘了。” 萧衍嘴角翘起,带着理所当然,气定神闲的恶劣。 这世间难得有男子不受沈芊雪的蛊惑,谁说萧衍是煞星的,分明是福星。 沈清妩感觉萧衍所言就像是那黄莺出谷,悦耳动听。 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萧衍帮她解围。 “二皇子,三皇子到。” 众人面面相觑,今日临安候府好生热闹,煞星靖逆侯来了,二皇子和三皇子也来了,这三个人,可从没在宴会上同时出现过。 “好久不见啊小侯爷,你还是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 二皇子傅昭的笑仿佛春风和煦,乘着阳光缓缓走近。他周身环绕着一种平和安逸之气,在空气氤氲散开,让紧张的气氛一下就放松了。 沈清妩在听到三皇子的那一刻,瞳孔陡然放大,眼神冷若冰刀。沈芊雪固然可恨,但傅淮之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没有他的应允,那些事情怎么会发生! 傅淮之跟在傅昭身后,一身月白色长衫衬得身形挺拔如柏,玉冠束发,眉目温润间带着淡淡的忧愁,轮廓柔和,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参见二皇子,三皇子。” 众人纷纷起身,向二人行礼。 萧衍冷哼,站在原地动也未动,傅昭拍拍他的肩膀,“别把人家小姑娘吓着了,都起来吧。” “对对,萧衍哥哥,二殿下,三殿下,都请上座。”长宁如梦初醒似的招呼着几人。 方才她之所以没劝萧衍,也是感觉孟晚霜和沈芊雪有些欺负人。哪里是沈大姑娘孤立沈芊雪,俩人一进门沈芊雪就被孟晚霜拉了过去,简直是贼喊捉贼。 她不是很喜欢沈芊雪,虽然这姑娘长相清纯动人,但就给她一种表里不一的感觉。 相比之下,还是沈大姑娘顺眼一些,她喜欢漂亮胆大的女子,漂亮胆小的也行,就像林婧恬。 因为几人的到来,宴会上掀起一股不小的风浪,贵女们内心澎拜,决心要在宴会上争个名头,保不住就入了哪位的眼。 傅淮之坐在席上,敏感的察觉到有一道尖锐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当他寻找时,女眷席上笑逐颜开,不少贵女将爱慕的目光投向他,他皱着眉头,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沈清妩抿了口茶水,试图缓解心中仇恨。她却没看到,有个人也在揣摩着她。 不多时就有贵女跃跃欲试,“郡主,赏花宴只谈笑和赏花单调了些,不如大家都展示下自己的才艺,由您,两位殿下和靖逆侯当裁判,赢得人夺得开得最美丽的花。” 她面带娇羞,偷偷瞄着男席坐在上首的几个男子,少女的心意昭然若揭。 周围贵女连声应和,她们当中有些人已经快到适嫁年龄,在此能得一门好姻缘,也算不虚此行。 先说话的是王太傅的小孙女,元谦县主。她最拿手是书法,一手簪花小楷,笔画纤细柔美,形态高雅端庄而不失力度,字如其人。 很快就有婢女将笔墨纸砚送来,元谦县主在纸上勾勾写写,一炷香的时间才放下笔。 “献丑了。” 宣纸徐徐展开,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左右两面画着墨竹秀石。纵使千钧压顶,风骨犹存! 这幅簪花小楷搭配墨竹秀石图一出,其他贵女便知道,书法她们比不过了。 傅昭摩挲着下巴,“元谦县主不愧是王太傅的孙女,竹子像是被你画活了,字就更不用说了,同鹤鸣书院的大儒也能比上一比的!” 萧衍慵懒的靠着椅背,“是吗?我觉得不过如此,字勉强看得过去,画技一般。” 王太傅和萧家不和,多年来坚持不懈参萧家大权独握,刚愎自用。 第13章 比舞 甚至还在萧老侯爷的葬礼上,送来一只被打断腿的鹰。 从此以后,萧衍就厌恶起了王家所有人。 元谦县主表演完,又有一个贵女站了出来,这是中书邱桓义的嫡次女,邱棠。也是刚才和孟晚霜一起议论沈清妩的成员之一。 邱棠知道跳舞,自己比不过沈芊雪,琴她弹得也中规中矩,唯有文采能排在前头。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时而望向萧衍,又迅速收回,透着几分娇怯。 “阿衍,这个是冲着你来的。”傅昭坏笑。 沈清妩看在眼中,即使萧衍在外名声差,行为做派诡异,凭借那张脸,仍有许多女子爱慕。 可惜他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到死身边也没有过女人。 萧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邱棠有些挫败,傅昭于心不忍,道:“邱姑娘表演什么才艺?” 邱棠重新鼓起勇气,“作诗。” 庭院曲水流觞,百花绽放。她思索了会,“曲江绮宴簇钗钿,紫陌弛马若涌泉。百树霞韶桃花暖,才子姹女笑遏嫣。莫道光阴终易散,人间今朝即壶天。” 一诗罢,傅昭带头鼓掌,“好诗,好诗!” 不是傅昭虚赞,邱棠这首诗作得好,意境也好。 邱棠有意让好友出风头,微微一笑,“郡主,沈家二姑娘沈芊雪舞艺超群,见过的人无不称好。这字和诗都有了,不如请她来支舞?” 沈芊雪假意推脱,还是长宁发话,她才上台,“棠儿,你太抬举我了。若大家想看,我便献丑了,跳的不好你们不要笑我。” 她选的是霓裳羽衣舞,琴声响起,沈芊雪从屏风后转出,腰肢拧起,绣在裙摆上的白莲层层叠叠旋开,竟分不清何处是衣何处是人。 琴声渐密,她忽将披帛向空中抛掷,丈余长的披帛在凌空绽作一朵重台莲花,身子似风中柔柳俯卧在地。 终了,披帛落在她身上,遮了半张脸,双眸清浅,清纯且媚。 众人爆出喝彩,就连神色淡淡的傅淮之,也看了沈芊雪一眼。 傅昭眸子里闪过惊艳之色,“今天的彩头非沈二小姐莫属了。” “确实是才貌双绝。”傅淮之难得点头。 “阿衍,你觉得沈二姑娘如何?”傅昭用胳膊捣捣萧衍。 萧衍在想一件糟心事,压根就没往台上瞅,“你喜欢就让皇上赐婚。” 傅昭撇嘴,这人冷冰冰的和冰块一样,不知哪家姑娘这么倒霉嫁给他。 美虽美,却不是自己喜欢的,他喜欢穿红衣的那位姑娘,明眸皓齿,风姿绰约。最重要的是,对他不屑一顾! 刚刚他抛了个媚眼,那姑娘理都没理。 有脾气,有性格! “三弟,沈二姑娘和你的气质挺般配的,不如我去让父皇为你俩赐婚。”傅昭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 傅淮之摇了摇头,“多谢皇兄美意,相比娶妻生子,臣弟更向往自由。皇兄挂念臣弟就帮我和父皇说说,封我做个闲散王爷,再给我些钱财,让我隐居山林,闲云野鹤的过完一生。” “你啊,就是太淡泊名利了。”傅昭恨铁不成钢。 贵女们陆续上台表演,就在长宁准备和三人商量谁是最佳的时候,沈芊雪突然出声,“郡主,我大姐姐还没表演呢。你们不知道,我大姐姐的舞姿比我,好上千万倍。” 原来是沈川的嫡女沈清妩,傅昭搓搓手期待。 众人的目光一会落在沈芊雪身上,一会落在沈清妩身上。 沈清妩看着她似笑非笑,“跳舞?” 谢氏从小便寻上京最有名几个的舞娘教沈芊雪跳舞,博百家之长,再加她天赋极高,上京城中称第二就没人称第一。 上一世沈芊雪也在自己跳过舞后,提议让她跳舞。那时她天真的以为沈芊雪要带她融入贵女圈子,在台上乱扭一通,令人嘲笑不已。 她羞赧离席,躲在假山后哭泣,也是在这里碰到了傅淮之,他递给她帕子让她拭去眼泪,又轻声安慰。 从没有人对她这般好,又有耐心,她便什么都愿意为傅淮之付出。 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沈芊雪想让她出丑,以此来衬托自己。 沈清妩勾起嘴角,笑中带着一丝玩味,“好啊,但是我不想和二妹妹表演同样的,我来个舞剑吧。” 周围人都纷纷议论起来,“沈清妩太自大了,为了超过沈二姑娘无所不用其极,舞剑,亏她想的出。” “女子习武本就下贱,将这等下贱事拿到宴席上,不要脸。”邱棠双手环胸,鄙夷道。 沈清妩走到侍卫面前,借来一把长剑。 琉璃盏映着日光流转,沈清妩手持七尺长剑,头上流苏随步轻摇,叮咚声撞碎了一园芳华。 她起舞时形似游龙飞空,收剑若惊雷裂云。足尖轻点池水,腰肢扭动见红衣翻飞,无人看清剑势何时化守为攻。 池子里的荷叶簌簌落下,唯剩她剑上挑着一朵即将盛开的荷花。 有人拿出长笛吹起了平沙落雁,沈清妩闻声变招。剑声疾疾如雨打芭蕉,剑光寒芒闪闪。 众人从她的剑法里感受到了悲凉,还有视死如归的决心。她的眸子亮的惊人,沈清妩好想,就这么一剑刺进傅淮之的胸膛。 眼看她朱楼起,眼看他宴群臣。 多年隐忍,不惜一切,以色侍君,胎死腹中。 无人喝彩的席上,沈清妩反腕收剑嫣然一笑,肃杀之气尽数敛入梨涡。她鬓间珠钗未斜,独有耳畔玉环轻颤。 她不能,谋杀皇子是诛九族的大罪,她可以死,沈家所有人可以死,可镇国公府阖府上下不能死。 为了她以下犯上的外祖父,散尽钱财给她添嫁的外祖母,死在贼人剑下的舅舅和舅母…… “请郡主恕我借花献佳人,这株莲花就送给二妹妹了。” 沈清妩拿着莲花来到沈芊雪面前,放在案几上。 沈芊雪回之一笑,看上去相当镇静,实际头皮都麻了。 “我想成亲了,阿衍。”傅昭激动的拽着萧衍的衣袖,痴痴道:“头彩必须得是沈大小姐的。” 第14章 夺得头筹 傅淮之垂着头,目光深邃锐利,狭长的瑞凤眼里闪烁着几许病态的占有欲。 最后,长宁郡主,傅昭,傅淮之都把票投给了沈清妩,萧衍中途离席,三比一,沈清妩毫无意外夺得头筹。 原先质疑她的那群人纷纷闭上了嘴。 贵女们看着沈芊雪,恨得咬牙切齿,这下好了,默默无闻的沈清妩在宴会上露了脸,得了好名声,以后上京好儿郎不任她随便挑。 沈清妩刚坐下,长宁郡主迫不及待靠过去。 “没想到你舞跳的好,剑法更厉害,踏水斩莲那招怎么做到的,能教教我吗?” 长宁郡主对沈清妩简直刮目相看,本以为她只是会些武功而已,没想到她不仅会,还这么厉害。 “郡主想学,可以随时找我。” 沈清妩轻笑。 傅淮之喜欢舞乐,她为了投其所好,婚后和府内舞姬学了好几年的舞蹈和琵琶。 其实单论比舞,她不如沈芊雪。扬长避短,胜在创新,舞蹈和剑法相结合,众人没有见过,自然会感到眼前一亮。 “二哥对沈大姑娘有意?” 傅昭目光牢牢锁住沈清妩,整个人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傅淮之不知道为何,他很讨厌那些男人看沈清妩时直勾勾的眼神,就像自己心爱的东西被抢了。 “嗯。”傅昭没有否认。 二人的举动落在沈芊雪眼里,一口贝齿险些咬碎。 本意让沈清妩名声尽毁,但她一次又一次盖过自己的风头,沈芊雪破防了。 “姑娘不要急,别忘了咱们还有后手。”婢女芍药附耳低声道:“您去和大姑娘道个喜,这么多人在,她不会不给您面子。” 沈芊雪眸光闪烁,拿着玻璃盏优雅地起身。 “恭喜姐姐一举夺魁,父亲和母亲一定会为你开心的,雪儿敬姐姐一杯。” 芍药赶在云舒之前,为二人斟满酒。 往年这种宴会,魁首都是沈芊雪,真难为她还能笑着来和自己道喜,恐怕心里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沈清妩笑了笑,同样一饮而尽。 在座众人神色各异,沈家两姐妹给人的感觉有点怪怪的。说她们关系好,二人之间仿佛有暗流涌动,说她们不好,沈二姑娘脸上的真情实意不似作假。 沈芊雪敬完酒后没走,一屁股坐在了沈清妩旁边。 “姐姐,方才是雪儿不对,我和晚霜有段日子没见了,便过去聊了会儿,却忽略了你在宴会上没有认识的人,你不会怪雪儿的对不对。” 她挽着沈清妩的胳膊,亲昵道:“姐姐,我就知道你剑舞的好,才推荐你上去表演的。你天资聪颖又多才多艺,不能总藏着掖着,还是姐姐你看不上这种宴会,不愿意上台。” 先是告诉众人自己不是故意冷落沈清妩,再说她才华横溢,给她四处树敌,最后用开玩笑的语气挑拨她和长宁郡主。 一箭三雕。 沈清妩叹气,“母亲经常训斥我,女子习武上不得台面,你几乎都在场,怎么忘得这么快。跳舞雪儿你应该更清楚了,母亲从未给我请过舞娘,我都是跟你学的。 郡主恕罪,清妩琴棋书画一概不通,只和外祖父学过一点强身健体的功夫,不是不愿展示,实在是不想惹母亲不快。” 看着沈清妩强忍泪水的模样,常宁对她好感持续上升,她们两个人,处境是一样的。 别看她被封为长宁郡主,食邑三千户,风光无限。实际自父亲走后,临安候府就是一个空壳。 皇上在位能护着她们,那以后呢,无人袭爵,临安候府终将没落。 长宁郡主对众人笑道:“瞧瞧,沈二姑娘不是沈太尉和沈夫人亲生,还能让他们视如己出,心思果然不是一般的通透,沈大姑娘相比起来就呆傻了许多。” 虽然嘴上说着沈清妩呆傻,可任谁都能听出话里对沈清妩的袒护。 沈清妩面带感激,端起芍药不知何时斟的一杯酒,对着长宁一饮而尽。 大抵是喝多的缘故,她揉了揉太阳穴,脑袋有些发胀,便起身告退去人少处吹吹风。 沈芊雪和芍药对视一眼,她前脚走,芍药后脚跟了出去。 沈清妩和云舒站在廊下圆柱后,见芍药出了临安候府门才出来。此时的她眸子清澈明净,脸色冷冰冰的,哪有席间半分醉意。 沈清妩看芍药的目光像是在看死人一般,无波无澜。 芍药倒酒时,袖口轻掩杯身,一粒白色小药丸不声不响落进酒中,她手脚很麻利,如果不是知道沈芊雪是什么品行,她压根不会关注。 酒一入口,她就察觉到了不对,立即用内力逼出,这才没有中招。 云舒语气嗔怪,“姑娘,二姑娘摆明了要害您,您知道酒有问题,干嘛还喝。” “我不喝沈芊雪便成了弱势的一方,某些人就有理由站起来替她鸣不平了。用喜欢英雄救美,保护弱者之名,来掩盖自己的龌龊心思,她们一向擅长。” 最重要的沈清妩没有告诉云舒,贵女圈里不允许有太过耀眼的人存在。以前她们能让沈芊雪出头,是因为她非沈家亲生,即使容貌姣好,才华出众,对她们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她是沈家嫡出,一旦她犯了错,那些人必定会抓住这点不放,所以酒,她不得不喝。 “可长宁郡主是向着您的。”云舒不认同,今日宴会,除了两位皇子和靖逆侯,属长宁郡主身份最高,有郡主袒护,姑娘何须忌惮她们。 其实,沈清妩也没想到长宁郡主会三番两次帮她解围,或许是两人都自幼习武,缺失父爱的缘故吧。 “云舒,你要记住永远不要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没有谁是谁的靠山,遇到事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沈清妩神色变得严峻,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哀伤。她自己吃过教训,不能让云舒重蹈覆辙。 主仆二人走到花园停下,临安侯是武将世家,花园修建的别有一番韵致。 四周布满生机勃勃的翠竹和奇花异草,一带清流顺着假山泻入大池,池边怪石堆叠在一起,突元嶙峋,磅礴大气。 第15章 又见靖逆侯 侯府多数下人被抽调去前厅待客,此处静悄悄的。 沈清妩转头道:“你去看看芍药回来了吗?” 等云舒走远,她才道:“阁下偷听别人讲话,可不是君子所为。” 见对方没回应,沈清妩深吸口气,身子轻轻一跃,手持匕首对着假山后的人影劈了下去。 男子足尖顶住石壁,身子后倒,躲开了这致死一击。 沈清妩看清眼前站着的男子是萧衍后,收起匕首,嫣然一笑,“臣女见过侯爷,好巧,您也是出来透气的?” 这一笑,让本就昳丽的五官越发明艳,她的脸上完全没有伤人的歉意,仿佛刚刚出手的不是她。 “沈姑娘长着一张美人面,出手却像个罗刹,狠毒无比。”萧衍一双阴沉的眸子眯了眯,神色分外森冷。 四目相对,沈清妩发现他瞳孔间隐匿着危险的红光,让人不自觉地想逃离。 “呵呵,臣女不是有意的,侯爷慢慢赏景,我先行告退了。” 沈清妩尴尬一笑,转头便走。 她发现了一个秘密,萧衍身上散发的龙鳞香,和那夜闯入她房间黑衣男子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二人的眼睛也极其相似,唯一的不同是萧衍是红瞳,眼下多了一颗淡淡的红色小痣。 她不相信这么多巧合会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可以前从未听说萧衍异瞳,难道杀人杀红眼了? 算了,这都不是她该操心的,走为上计。 “站住。” 萧衍抱着双臂,挑眉看着对面的小姑娘,像是洞察了她的心思。 沈清妩慢慢回头,苦着脸道:“侯爷有何吩咐?” 他慵懒地靠在岩壁上,静静欣赏着她的表情变化,“你似乎很害怕本侯?” “怎么会,侯爷您丰神俊朗,日月同辉,我是心里自卑不敢直视您。” 沈清妩严重怀疑,萧衍觉察到了她知道他是那夜黑衣人,故意试探她。但她坚持不承认,萧衍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杀人灭口。 “沈家姑娘,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 沈清妩猜得没错,萧衍的确感觉到她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他有想过杀了她永绝后患,但一来沈清妩的武功不在他之下,杀她没那么容易;二来她没得罪自己,相反那晚还救了他,以怨报德他做不出来。 “清妩一向嘴严,不善同人攀谈,侯爷可以放心,我一定不会说出在这遇见您的事。” 沈清妩假装没听懂他的意思,避重就轻道。 “姑娘,姑娘?” 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云舒猫着腰,小声喊道。 萧衍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不喜欢太聪明的人,你走吧。” 沈清妩离开假山,长呼一口气。云舒见她出来,下意识往假山后瞧,被她拉着急忙离开了。 云舒忧心忡忡,“姑娘,芍药朝着这边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长得流里流气的小厮。” 芍药和吴嬷嬷堪称沈芊雪的左膀右臂,吴嬷嬷有谋略,擅用毒,芍药身强体壮,勤快麻利,凡是为沈芊雪好的都愿意去做。 俩左膀右臂折了哪一个,对沈芊雪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怕什么,想害我也要看她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沈清妩神色自若,说出的话带着淡淡的威严。 芍药给她倒的酒里,下了少剂量的催情散,虽然毒性不强,但也会让人觉得浑身燥热,坐立难安。 秉持着做戏就要做全套的原则,沈清妩让云舒躲到一边,她则走到凉亭里,单手支着头假寐,俨然睡着了。 没一会儿,芍药便带着小厮李顺鬼鬼祟祟来了。 不知怎的,芍药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尤其是越靠近亭子,右眼皮跳得越厉害。 李顺色眯眯盯着沈清妩,伴随着虚假的笑声,猥琐之色显露无遗,“芍药姐姐放心,我保证让大姑娘好好快活快活。 事成之后,有劳您在二姑娘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多给我些赏钱。” “知道了,完事了赶紧走,别叫人抓住连累二姑娘。”芍药四处张望,没发现异常,警告道。 可惜她刚出亭子,就被躲在草丛里的云舒一棍子敲晕了。 再说李顺这边,手还没来得及伸出,沈清妩猛然睁开眼,眼神凌厉,浑身散发着不可侵犯的气场。 “大姑娘小的错了,都是二姑娘指使我玷辱您的,求您饶我狗命,饶我狗命。” 李顺这人是个典型的墙头草,瞅着情形不对,立马倒戈。他跪在地上,头磕的砰砰响。 沈清妩轻笑,悠哉悠哉地开腔,“你说,如果我把这事告诉父亲和母亲,她们会如何处置你?你说是沈芊雪指使你的,有证据吗?” 李顺吓得脸都白了。 他是二姑娘临时找来的,哪有什么证据,若事情败露,二姑娘肯定会全都推到他身上,届时只能是死路一条。 沈清妩看着昏过去的芍药,默默勾了下唇,“就算你有证据,按照沈芊雪的受宠程度,她能撇得一干二净,你呢?” “求大姑娘给小的指条明路,下半辈子小的愿当牛做马报答您。”李顺看出来了,大姑娘没打算杀他,又砰砰磕起了头。 云舒拖死猪似地把芍药拖过来,扔在李顺脚下。 “不用下半辈子,眼前你就有一个既能报答我,还能逃命的机会。”沈清妩声音充满了蛊惑。 直觉告诉李顺,没有这么容易,可现在只有这个选择。 “小的愿意,请大姑娘给小的指条明路。” 沈清妩说完,李顺噎住。 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你不愿意,那我只好喊人了。”沈清妩起身就要走。 云舒白了他一眼,冷哼,“大姑娘心善救你,你还这般不知好歹,真是狗咬吕洞宾。” “我答应!” 李顺眼一闭,豁出去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远处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似乎很多人朝着这边而来。 依稀听见沈芊雪焦急道:“郡主,我真的好担心姐姐,她离开了这么久都没见回来,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家里人交代。” 第16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清妩站在凉亭对面的抄手游廊上,只觉得有些好笑。 分明是沈芊雪设计她,又在人前表演的这么担心她,她迫不及待想看自己安然无恙的出现,沈芊雪脸上是什么表情了。 众人走到花园拐角处,就见到这样一幕。 女子头发凌乱,衣不蔽体地躺在凉亭里的石桌上,鲜血从她双腿处涌出,顺着石桌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沈芊雪眼神中洋溢着得意的狂妄,仿佛她已经胜券在握,掌握了全局。 男女纠缠后的味道掺杂着血腥气钻进鼻腔,孟晚霜率先说道:“谁这么不要脸,光天化日,在临安候府和人行不轨之事。” 期间只有沈清妩出去没回来,众人交头接耳,议论出声。 “大姐姐,我知道你和下人李顺有情,但父亲母亲一直不同意。可你不应该这般作贱自己,你让沈府的名声,父亲的面子往哪放?” 沈芊雪太过激动,以至于她没看清亭中女子的脸,就认定是沈清妩。 “沈二姑娘,你都没过去就断定那是沈大姑娘,是不是为时尚早了?”尽管和沈清妩相处不过几个时辰,但感觉她不是这种人,长宁郡主皱着眉头,不赞成道。 沈芊雪指着散落一地的衣裳,痛心疾首,“那是大姐姐的衣裳,我认得。” 打眼瞧过去,大红色的衣裳和沈清妩穿的确实一样。 一时间,谁也没有上前。 长宁郡主有些怅然,沈清妩这是被人陷害了,再傻的人都不会傻到来宴会上偷情。 她吩咐婢女黄莺,“你去给沈大姑娘披肩衣裳。”又转身对众人道:“今日之事,还望大家保密。谁敢传出去,就是和临安候府作对!” 话虽如此,她知道不出明日,沈清妩和人苟且就会传遍整个上京。 黄莺小跑过去,为女子披上衣服,回来时却脸色怪异。 没等黄莺说话,沈清妩悄无声息来到众人身后,幽幽开口,“我怎么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大家聚在一起看什么呢?” 众人回头,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皆是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见了鬼。 沈清妩好端端的站在这里,那亭子里的女子是谁,为什么和她穿着相同的衣裳。 沈芊雪手脚冰凉,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 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叫嚷着,“沈大姑娘,沈二姑娘说你和府中下人李顺私通,还说石桌上趴着的女子是你。” 沈清妩不可置信的看着沈芊雪,语气悲愤,“我一直拿你当我亲妹妹,你怎么能诬赖我,李顺是谁我都不知道!” 沈芊雪一噎,不知该怎么辩解。 沈清妩和李顺连面都没见过,那番话完全是她为了污蔑沈清妩胡诌的。 本以为能生米煮成熟饭,死无对证,谁曾想她逃过一劫。 沈芊雪不见棺材不落泪,继续逼问,“姐姐你若真的什么都没做,那地上的红衣该如何解释?” 现在的沈清妩换了身茜色软烟罗长裙,她道:“那会在池边,一尾锦鲤跃水面溅了我一身水,便去换了身衣裳。大家如果不信,我可以让云舒去马车上拿衣服证明。” 话说到这个份上,哪还有人不信。 “二妹妹,是不是我夺了头筹,你不高兴,故意怪我名声。”沈清妩调笑中带着一丝讽刺。 “我没有。”沈芊雪急道。 只是怎么看,这副反应都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在众人目光的追随下,沈清妩走进凉亭。 她拨开女子的头发,讶然中沉默。 临安侯府登仙阁,萧衍一边喝茶一边看戏。 好友宋邈“啧啧”两声,“这沈二姑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人没害着就算了,还把心腹搭了进去。” 萧衍不置可否。 “阿衍你觉得,沈大姑娘会放了那个想染指她的小厮吗?”宋邈追问。 “不会。” 萧衍叮嘱,“那丫头睚眦必报,你小心点,别招惹到她。” 沈清妩似有心灵感应,朝登仙楼扫了眼,她总感觉有人在那里监视她。 什么都没发现,她便单手拎着女子的胳膊朝外走去。 “二妹妹,你看和人私通的是谁?” 沈清妩把芍药扔在沈芊雪脚下,轻描淡写道。 果然是这样。 沈芊雪咬着唇,她知道芍药的下场出自沈清妩之手。 这个贱人,运气那般好,每次都能逃脱。 沈芊雪憋了半天,“郡主,芍药昏迷不醒定是被人害的。” 长宁郡主神色冰冷,眼神锐利,“沈二姑娘是在责怪侯府看守不严?才让你的丫鬟有机会和人偷情?” “不,是我管教下人不严。” 沈芊雪汗流浃背,勉强维持住正常语气。 出了这等丑事,众人嫌恶心,春日小宴早早就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沈芊雪依旧和沈清妩乘坐同一辆马车,只是赶车的马夫却无故消失了。 沈清妩笑得别有深意,“二妹妹,马夫不见了没人赶车,路途不远,不如咱们一起走回去?” 临安侯府距离沈府半个时辰,沈芊雪从小被谢氏娇生惯养,让她走这么久,哪里吃得消。 沈芊雪不耐烦挥手,“不必,我搭孟府马车回去。” 她走后,傅昭和傅淮之也相继出来了。 “沈大姑娘真是瑰姿玮态,不可胜赞。” 傅昭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看着沈清妩,不吝赞赏。 “二皇子抬举臣女了。”她微微一笑,福身对二人施礼。 梧桐树下,清凉而寂静。阳光透过树梢间的缝隙投射出婆娑的光影,仿若一幅绚丽的山水画。 沈清妩盯着脚下的树影,思绪飘远。 二皇子傅昭出身显赫,母亲是已逝淑仪皇贵妃,祖父秦则明两代帝师,秦家一门五翰林。 当年如果不是傅淮之用下作手段废了傅昭的一条腿,继位的就是傅昭。 上书房此时尚未散学,傅昭是偷拉着傅淮之跑出来的,唯恐连累了小心谨慎的三弟,他颔首示意后匆忙离去。 “姑娘,我饿了。” 云舒的声音,将沈清妩从仇恨的枷锁中拉出。 宴会上,沈清妩也没吃多少东西,她带着云舒直奔上京最负盛名的酒楼-千味斋。 第17章 安插眼线 千味斋共有四层,从低到高排列分别是人、地、天、仙。 人字楼主打加家常饭菜,但色香味俱全,为的是让平民百姓吃得满足。 地字楼顾名思义,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这层都有,价格稍高,环境更好。 天字楼则是专吃天上飞的,来这层的非富即贵。 第四层仙宫最为神秘,传闻这一层不仅是吃饭的地方,还做买卖消息,以及杀人越货的勾当。凡来这的,需交一千两黄金作为门槛。 千味斋不愧是上京最大的酒楼,九重飞檐次第排开,琉璃瓦熠熠生辉,纯金做的红字招牌闪着金光。 还没进门,先听得里面管弦丝竹声悦耳。 上一世,傅淮之经常说带她来千味斋吃饭,可惜至死她都没来过。 跑堂的小馆见沈清妩衣着华贵,容颜绝色,直接把她引到第三层天字楼。 云梦粑儿、五味杏酪鹅、螃蟹酿橙、灸肚肱、肫掌签、虾鱼汤齑、八珍烩、御膳龙翅羹…… 沈清妩点了十菜一汤,外加两道点心后,又素手一挥,赏给小馆一锭银子。 小馆接了银子,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 首先上来的是五味杏酪鹅,鹅肉色泽红亮,软烂入味,浓郁的汤汁夹带着杏奶的香甜,令人食欲大开。 云梦粑儿糕体洁白,桂花点缀,便是她这种不爱吃甜的,都觉得美味。 …… 一顿饭,主仆二人吃得很是满足。 也是这顿饭,让沈清妩萌生了赚钱的念头。 因为她们吃了六百两银子! 与此同时,韶光院。 “啪嚓,哗~” 瓷器破碎的声音接二连三从卧房传来,昭显着房内人的怒气。 丫鬟们并成一排,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二姑娘出门前还高高兴兴,晚上一回来就开始发脾气。 看沈芊雪一直摔,靠门的婢女赶忙去敲吴嬷嬷的门,这韶光苑也就吴嬷嬷和芍药能劝得动二姑娘。 说起芍药,二姑娘回来好几个时辰了,愣是没见她影子,有丫鬟猜测或许是芍药出事了沈芊雪才发这么大脾气,可沈府谁敢动二姑娘的人。 吴嬷嬷来到卧房,不忘将门关上,皱着眉头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发这么大火?” 沈芊雪仿佛有了依靠,扑在吴嬷嬷怀里,嚎啕大哭,“嬷嬷,芍药死了,芍药被沈清妩害死了。” 吴嬷嬷和芍药跟随沈芊雪进的沈府,二人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沈芊雪好恨,好想杀人,她恨自己不是沈府嫡女,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芍药衣不蔽体地躺在陌生的地方,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芍药死了?” 一时间,吴嬷嬷也难以接受。 “死了,尸体被扔到了乱葬岗。” 沈芊雪想过求沈川或者谢氏,把芍药的尸体带回来安葬,可芍药被男人弄脏了,好恶心。 很快,吴嬷嬷平息下来,劝解道:“姑娘,人死不能复生,咱们得从这件事情上汲取教训,沈清妩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任人随意摆布了,您该考虑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只要一回想起在临安候府受的气,沈芊雪恨得浑身颤抖,“你去外面找个身手好的,把这个小贱人先奸后杀,我要叫她生不如死!” 她死了,就没人挡路了。 吴嬷嬷摇头拒绝,“傻姑娘,倘若谢氏知道你杀了她亲生女儿,她还会宠爱你吗?” 看着沈芊雪把话听进去了,吴嬷嬷继续说,“我们要做的,是借刀杀人。” 窗外,月色在阴云的笼罩下忽明忽暗。 吴嬷嬷和沈芊雪在卧房里密谋了一宿。 烛火燃尽,天光慢慢爬上檐角。 沈芊雪早早起床,亲自熬了三碗燕窝,一碗送到瑞园,一碗送到正院,一碗派丫鬟送来了寿安堂。 寿安堂内。 沈清妩服侍着沈老夫人用过早膳,又拿帕子贴心的为她拭净嘴角。 “放那儿吧。” 沈老夫人蹙眉看了眼燕窝,虽然没喝,但好歹没让丫鬟再端回去。 “又在抽哪门子疯?” 沈老夫人嘟囔了句,然后拿起桌上的银筷子,斜放在盛着燕窝的碗里,见筷子没变样后端起燕窝,倒在门外地上的一个青花瓷碗内。 “白雪,吃食了~” 沈清妩正纳闷谁是白雪,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摇晃着尾巴窜来了。 她嘴角据了据,强忍笑意,“白雪”沈老夫人给狗起了个好名字。 沈老夫人喂完狗,解释道:“前日你父亲送来的,说是让它陪我解闷。” “父亲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逗您开心,祖母,您就别总和父亲生气了。”小狗不认生也不护食,沈清妩蹲下身摸它,它便拿脑袋蹭她手心。 “既然回来了,就别再回镇国公府了。”沈老夫人话锋一转,“那里再好也不是你的家。” 昨天宴会闹了很大动静,沈老夫人自然听说了。她没生气沈清妩和沈芊雪姐妹相残,弱肉强食的道理亘古不变,如果胜利的是沈芊雪,白雪这碗燕窝就归她喝了。 沈老夫人没喝却喂给白雪,就是在间接的告诉沈清妩,自己站在她这边。 “清妩只有沈家一个家。”沈清妩顺着表明心迹。 沈老夫人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沈清妩,这丫头明面上老实温顺,实则是个有主意的,“你身边就云舒一个贴身伺候的,像什么样子。” 说完目光落在一个长相清秀,头上戴满珠花的婢女身上,“这是绣珠,进府好几年了,做事稳重,人也勤快,以后让她贴身伺候你。” “谢谢祖母。”沈清妩很痛快的同意了。 沈老夫人想要一个尽在掌握之中的孙女,她又怎么能让祖母失望。 但沈清妩提出了一个请求,“祖母,绣珠是您派来伺候我的这件事,能不能先不要对外声张?” 沈老夫人安插眼线的目的已经达到,这点小要求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一个长相秀美又爱打扮的婢女,沈清妩勾唇,会甘心当一辈子的下人吗。 果不其然,绣珠出了寿安堂,一改唯唯诺诺的面孔,变得趾高气扬。 第18章 租铺子做生意 绣珠眉头紧蹙,一脸嫌弃地凝视着沈清妩居住的飞鸿院。 地上杂草丛生,窗棂古旧,一片萧瑟。 “大姑娘,您这住所连府中下人住所都比不上!” 绣珠心有不甘,本以为是个争气的,谁知过得这么落魄。 负责打扫院子婆子和丫头个顶个懈怠,即便沈清妩回来她们也没当回事。 她们想的是回来又如何,等老夫人过完大寿,照样又会被赶出沈府,她们才不做出力不讨好的事。 绣珠算盘落空,不好拿沈清妩撒气,便指挥起下人们打扫院子。 可那些下人作威作福,散漫惯了,岂会轻易听她的。 所以一整天,飞鸿院都沉浸在鸡飞狗跳中。 沈清妩没插手,任由她们在外头吵闹。 屋里,一个高大魁梧的婢女,仔仔细细擦拭着毡案。 回府的那日,沈清妩就发现了屋内干净整洁,和外头不一样,一瞧便知是有人悉心打扫过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福芽,见过大姑娘。”福芽见她回来,立马放下帕子,磕头行礼。 别看福芽健壮,实际不善言辞,常常遭人欺负。她本是浣衣婢,清扫房间是被那些倚老卖老的婆子额外给她安排的活。 沈清妩仰身靠坐榻上,默了一瞬,“福芽?这名字取得好,你多大了,何时来的沈府?” 之前她的心思全放在讨好谢氏和沈芊雪身上,对院里这些下人有些眼生。 “回大姑娘,奴婢今年十四,来沈府不足半年。母亲说,我的福气刚刚萌芽,所以取名福芽。” 提起母亲,福芽脸上带有浓浓的骄傲之色。 接下来要做的事,光云舒一人恐怕远远不够,福芽任劳任怨,寡言少语,可以收为己用。 沈清妩笑问,“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伺候?” “我愿意。” 福芽难以置信,这么天大的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娘说的没错,福气萌芽,姑娘就是最大的福气。 至于绣珠,沈清妩把她地位抬得高高的,封作飞鸿院的总管事,且无需在身边伺候。 有钱有权还不用干活,这个安排正中绣珠下怀。 解决完绣珠,沈清妩以有东西落在镇安侯府需要拿为由,带着云舒出了府。 云舒疑惑,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值得姑娘大老远跑一趟。 拐了个弯,沈清妩又雇了辆马车,坐稳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你收好了。” “卖身契。”展开一看,云舒抬手抹泪,“姑娘,您是要赶我走?” 沈清妩摇头,“不是,我要以你的身份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再过一个半月,上京霪雨,阡陌成巨浸。官府大肆征收赋税徭役,百姓过得苦不堪言。 大灾后必有大疫,上一世傅淮之主动请缨,治理洪灾,开设粥棚。 若仅如此,傅淮之还算心系苍生,有可取之处。但他竟嫌灾害太小,不能为他扬名,命人捉了一批老鼠投放在城里。 连日雨水加上老鼠,不久便形成了鼠疫,上京的百姓因此死伤无数,而傅淮之这个畜生,事先服了预防鼠疫汤药,在百姓绝望时,惺惺作态出现在他们面前,免费熬药祛除鼠疫。 这两件事之后,他在百姓中名声大振,被视作皇室希望,也为他谋权篡位奠定了基础。 如果不是傅淮之喝醉了拿此事和她炫耀,沈清妩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也是打那时起,她一步步看清了傅淮之虚伪的面目,可她怯弱无能,不愿相信自己付出全部,换来的是这样一个人。 这一世,傅淮之没有机会了,她要利用洪灾,卖傅昭一个人情,顺道赚些银子。 朱雀街贯通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沿街商铺林立,车水马龙,红红绿绿的灯笼高高挂起,是城中最热闹繁华的街道。 马车行至一处写着“转卖”两字的铺子前,沈清妩叫停。 “姑娘,咱们不是去镇国公府吗?”云舒奇怪,这和镇国公府是相反的方向,是不是走岔路了。 “那是说给府里人听的。” 沈清妩拿出两张人皮面具,分给云舒一张。 每年生日,二舅舅都会送她些新奇的小玩意,这两张人皮面具是他去年送的,一美一丑,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这两张人皮面具制作精细,不趴在脸上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是假的。 沈清妩戴着丑的,把好看的留给云舒。 铺子门大敞四开,一位老者坐在椅子上,旁边立着个竹幡,幡上的悬壶济世写得遒劲有力。 “姑娘哪里不舒服?” 老者看向沈清妩,语气中带着些关心。 “老先生误会了,我是来买铺子的。”沈清妩笑了笑。 她这一笑,差点把老者吓得跌坐在地上,鼻背斑痕累累,嘴角凶戾的硕大黑痣,让这张丑脸更加狰狞可怖,宛如地狱逃出来的恶鬼。 “不卖!” 老者听说她买铺子,直接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走。 “老先生,我真的是诚心买铺子的。”沈清妩拿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证明她有买的能力。 一路相看,当属这间铺子最合她心意,位置好又安静。 老者狐疑地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还是不想骗人,“姑娘,老朽和你实话实说吧。这间铺子是我家祖传下来的医馆,因着医术精湛,价格公道,很多百姓都来看病。可自从几月前南街的济世堂医馆开张后,就没人敢过来了。” 沈清妩敏锐地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没人敢过来,这是为何?” “济世堂抓一副药,至少一两银子起步,百姓们负担不起,渐渐的没人去那看病了。谁曾想,后面来我这看病的百姓,一个两个都出了意外,要么被马车撞,要么被人打,更有甚者家中还失了火。 时间一长,大家也都回过味了,哪里是意外,分明是济安堂蓄意报复。” 这小姑娘长得这么不尽人意,他实在狠不下心坑她。 沈清妩轻声道:“没关系,您只需要告诉我这间铺子多少银子能买下,剩下的我来解决。” 第19章 搜罗罪证 老者暗衬,真是人不可貌相,小姑娘长得青面獠牙,穿着打扮也平平无奇,却不畏险阻盘下铺子,真是后生可畏。 沈清妩不想引人注目,今日穿着打扮很低调,着粉色大袖儒裙,头上只戴了支白玉簪,再无其他。 “二百四十万两。” 一进一出带有仓房的铺子,并且位于朱雀大街,老者要价十分公道。 沈清妩在铺子里走了一圈,干脆的答应了,老者是个实诚人,没因她年纪小就故意抬价。 然而有个棘手的问题,二百四十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她所有的家当加起来都不够。 当务之急得赶紧筹钱。 只要挺过眼前,两月后,她能赚两百四十万两的一倍,甚至更多。 沈清妩眸光坚定,“老先生,我身上只带了五千两银子,不如咱们先立契,剩下的我明天下午送过来。” 老者也爽快的同意了。 云舒全程嘴巴微张,姑娘说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懂,但排列在一起,她怎么就听不懂了。 终于在捕捉到价格时,云舒彻底清醒。 她想阻止沈清妩签字,沈清妩却先她一步,在契据上签名按了手印。 “姑娘!” 出了门,云舒急得跺脚,“二百四十万两!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咱们去哪儿弄这么多银子?” “我有办法。”沈清妩安抚。 云舒不信,姑娘的银子都是她保管的,有多少她能不知道有多少吗。 “真的?”云舒狐疑。 “相信我。” 沈清妩缓缓摘下面具,小心翼翼用手帕包好,筹钱的路子她倒真有一条,就是某些人要遭难了。 外人都以为,沈川这些年能平步青云靠的是镇国公府,大错特错,外祖父刚正不阿,一心为国,绝不会以权谋私。 沈川真正依靠的,其实是元谦县主的父亲,王太傅。 沈川最大的优点,就是为人谨慎,无论为谁做事,都会留下证据,同时这也成了他最大的缺点。 王家和萧家是宿敌,萧衍想扳倒王太傅,却一直找不到证据,沈川手里恰恰有王太傅贪污赈官银,颠倒讼案的证据。 书房守卫森严,除了沈川,任何人不得进入,硬闯肯定行不通。 有了! 沈清妩眼睛熠熠生辉。 三更天,沈府一片死寂,守门护卫倦得昏昏欲睡。 沈清妩换上夜行衣,足尖轻点,跳上屋顶。 沈府每一炷香的时间换一批巡查的护卫,她几个闪身,来到距书房不远处的惜夏园卧房上面。 惜夏园是姨娘夏岚的住所,入府七年依旧得宠,沈川一个月得有二十天都歇息在这儿。 “老爷…别急嘛……” 夏岚身上穿了件玫红色羽纱,白嫩的肌肤若隐若现,身段纤细柔美,风绰有度。 头发梳成勾栏样式,鬓边垂着两缕发丝,腰间银铃随着她的动作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她赤着足坐在沈川怀里,脚趾粉白漂亮,像是一根羽毛,挠得人心痒痒。 “小妖精,让我好好疼爱你……” 沈川抱起她,走到窗边。 春水泛起涟漪,房内淫靡之声不断。 即便历经人事,沈清妩也面红耳赤,她只是想确认下沈川在这还是在书房,没想到撞见了这么活色生香的场面。 沈清妩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打了两根扔进了惜夏园的小厨房。 沈府原本只有沈老夫人和谢氏有小厨房,夏岚不知是在争宠还是真的嘴馋,硬是闹着让沈川给她修了一间,正好方便了沈清妩行事。 她嫌不够,又往柴火堆里扔了一根。 霎那间,惜夏园燃起熊熊大火。 下人们知道沈川在此,几乎一股脑全提着水桶来了,沈清妩像只猫儿,灵活闪进书房。 她上一次进来是六岁,谢氏装病让她来找沈川,当时沈川拿着一张纸,看完踩了两块地板,墙后竟出现了一间密室。 那时她虽年少,但也知道不能让沈川发现,便偷偷跑了。没把沈川叫过来,谢氏还打了她一顿。 书房和之前一样,没有变化。 记忆有些模糊,沈清妩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她看了惜夏园的方向一眼,火势小了些。 沈清妩额头冒出细汗,电光火石间,她想到沈川是左撇子,走路先迈左脚,吃饭惯用左手。 她走到房间中央,踩了左斜方连着的两块地板,墙上果然出现了一道门。 踏进密室,一股陈年墨香扑面而来,里面远比想象中大,四壁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构造,拳头大小夜明珠洒下又冷清辉。 室内被一排排的铁梨木书架占满,上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竹筒、古书和帛书。 本以为证据会很难找,谁知沈川在书架侧面标注了人名,沈清妩想也不想把关于王太傅的册子,揣进衣服里。 她转身那一刻,被书架里面的箱子吸引住了。 十八个箱子,装了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和古玩字画,最边上的箱子里放着银票。 厚厚的银票抓了一沓又一沓,放不开了才停手,走时又从翡翠箱子抓了一把,戴在了手腕和脖子上。 出书房时,惜夏园的大火刚刚熄灭,离得老远都能听到沈川在大发雷霆。 沈清妩勾唇,趁着夜色回了房。 云舒睁眼到天亮,脑子里想的全都是二百四十万两银子。 姑娘言出必行,从没骗过她,可确实太多了。 不行,她得再去数一遍,姑娘的小金库到底有多少。 云舒放轻脚步,来到沈清妩卧房,踩着凳子把放在竖顶柜上的箱子抱下来。 打开的那一刻,她愕然失色,呆立不动。 好多好多银票,可回府那天她数过,明明没这么多的,银票下面还有通体碧绿,浓郁如春水的翡翠镯子、钗子、翡翠项链和翡翠戒指。 “姑娘!” 云舒喜极而泣,摇晃着尚在睡梦中的沈清妩。 “咱们有银子了,姑娘你快醒醒。” 沈清妩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声一声,“再让我睡会。” “不行,您忘了今天要做什么了?” 云舒把她拉起来,服侍着她更衣。 第20章 和侯爷做交易(重新修改啦,可以再看一遍) “把银票放好,翡翠收起来,等会出去卖了。” 沈清妩眼白布了血丝,带着几丝疲惫和倦懒。 “这几件翡翠能值那么多银子吗?” 云舒刚准备合箱子,却被沈清妩拦下了。 原先箱中银票面额,最少是一百两一张,现在上面多出几张五十两一张的银票,还多了一袋碎银子和七八件成色不错的首饰。 沈清妩低头用力眨了下眼,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最后还是没忍住,泪水聚集在眼眶,她仰着头,没让泪水落下。 “姑娘,您知道的,奴婢自幼父母双亡,没什么亲戚,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留在您身边伺候您,这些银子我留着也没什么用,权当我为您尽份心。” 云舒不知道姑娘为什么盘下那间铺子,也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但姑娘无论做什么,自己都全力支持。 “行,我记下了。” 沈清妩没再推脱,以后那间铺子的盈利,她会分一份给云舒。 二人来到裕通当铺,接待她们的是一个风情万种的美艳妇人。 大约是美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妇人没有压多少价,从沈川密室偷来的翡翠,一共十五件,卖了六十万两银子。 “姑娘,才六十万两,剩下的怎么办?”云舒问道。 “我有办法。”沈清妩神秘一笑。 那本册子对别人或许没什么用,萧王两家是宿敌,册子对萧衍而言可是无价的。 那夜他去沈府,极有可能就是为了这本册子。 靖逆候府。 萧衍攥着手里的纸条,若有所思。 手下无劫劝道:“侯爷别去,万一是圈套。” 纸条上写着:我这里有王太傅罪证,带一百八十万两银票到茗香居二楼,只能一人来 萧衍盯着纸条,良久后抬眸,戾气骇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 候府产业遍布大江南北,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萧衍带着银票,只身来往茗香居。 沈清妩站在二楼,观察他身后没有暗卫跟着,才派云舒下去引他。 萧衍一眼便认出了云舒,以为自己被戏耍了,当即出手掐住她的脖子,“是谁约我来的?” “咳咳~” 云舒快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指着二楼,断断续续道:“姑娘……我家姑娘。” 萧衍面色稍霁,放开了她。 他一进门,沈清妩脸色铁青,出言讥讽,“无缘无故出手伤人,侯爷的脾气未免太大了些。” “沈姑娘戏耍本侯,我都没生气,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萧衍坐下倒了杯茶,神色晦暗不明。 沈清妩确认云舒无碍后,让她出去等着。 “我给侯爷的纸条,想必你已经收到了,二百万两,对你而言很值。”她临时加价,对萧衍伤了云舒的行为十分不满。 “你有那老东西的罪证?” 冷冽的语气带有一丝不屑,由萧衍说出来,更是嘲弄,仿佛门生遍地的王太傅是多么肮脏不堪的玩意。 “侯爷没必要对我有这么大敌意。” 沈清妩语气平静,“王太傅和我父亲沈川的关系,你心知肚明,我能拿到王太傅的罪证,不足为奇。” “沈川是你父亲,你不担心他因此受到牵连?”萧炎突然凑近,眼神玩味,笑得邪气横生。 “他没有那个胆子。” 昨晚回到房间,她只翻看了前面几页,那会在马车上她往后翻了翻,越看越心惊,王太傅竟然私通外敌,残害忠良。 她了解沈川的为人,贪财好色,急功近利,可谋反之事他做不出。 听到这里,萧衍确信沈清妩手中真有证据。 只是,她要这么多银子有什么用,据他所知,沈清妩不如沈芊雪受宠,但沈川和谢氏没苛待过她,镇国公府对她也甚是疼爱。 不至于这么缺钱。 萧衍端起茶水抿了口,“你恨沈川?” 沈清妩岔开话题,冷冷道:“侯爷,我找你来是谈买卖的,不是让你打听我私事的,如果你对王太傅的罪证不感兴趣,我也可以卖给他,想必王太傅愿意出更高的价格,买下这份证据。” 她没有说谎,萧衍不买,她转身会以更高的价格卖给王太傅。 买卖和谁做都是做,反正她和王太傅无仇无怨。 萧衍表情一僵,沉默片刻,似是没想到这种事她还能货比三家。 “我买!” 萧衍露出一抹冷笑,甩出两沓厚厚的银票,沈清妩当着他面数完,摊手道:“还差二十万两。” “这个扳指你先拿着,剩下的待会我差人送去沈府。”萧衍语气加重,“希望沈姑娘信守承诺,收了银子把扳指还给我。” 沈清妩接过扳指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在萧衍杀人般的眼神中,点头道:“当然,侯爷放心,我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 白玉雕刻的扳指,洁白细腻,迎着光呈半透明色,似乎比她卖的那几件翡翠加起来都值钱。 想起自己以前视金钱如粪土,沈清妩就生气,她错过了好多银子! “侯爷,没有我您拿不到这些证据,我帮了您这么大一个忙,希望日后我遇到困难,您也能出手相助。” 萧衍被她无赖的语气气笑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怎么说得像他得了多大的便宜。 他看了引他来的沈清妩的婢女,压根就没下重手,不然那婢女的脖子早就被拧断了。 找了那么久的证据,终于找到了。 萧衍心情大好,“行,日后你如果遇到困难,只要我能做到,就帮你一次。” 银子拿到手,沈清妩戴上面具和云舒马不停蹄赶去朱雀大街。 老者从天不亮开始等,一直等到现在,见两人来了终于放了心。 接下来双方缴契税,到官府盖完章,这间铺子正式落在了云舒名下。 “姑娘,咱们要用这间铺子做什么生意?”云舒拿着契据,突然想起姑娘还没告诉她,盘店做什么。 “开药铺。” 沈清妩言简意赅。 两月后大雨,上京断粮断药,她现在趁机囤药材和粮食卖给官府,到时大赚一笔。 “咱们又不会医术,怎么开呀?” 第21章 筹备开张 云舒垂头丧气,她和姑娘对医术一窍不通,有人敢来她们也不敢给看。 沈清妩揉揉她的头发,一字一句道:“咱们是不懂医术,但可以请懂医术的郎中来此坐诊。” 开医馆并不是她一时兴起,外祖父虽是武将,却很爱看书,她在镇国公府的藏书阁中就见到过几本绝迹医书的孤本。 幼时,她就曾尝试着用书中方子救活过一条命在旦夕的小狗。 上一世那场大雨,下了一个多月,即便没有鼠疫,长期饥饿加上阴冷潮湿的环境,也会滋生别的病。 她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帮助那些可怜的百姓,顺便为药铺扬名。 买卖铺子需要上交人头税,转让税和土地税,卖店铺的银子到老者手里还剩四分之一。 老者拿了钱没有离开,目光中流露出对铺子深深的眷恋,他听沈清妩开的是药铺,试探道:“姑娘,您若不嫌弃,老朽可免费在此坐诊。” 他中年丧妻丧子后没有再娶,现在仍是孤身一人,若不是被逼无奈,他不愿将铺子盘出去。 沈清妩望着他,年约六旬,须发半白,脸上毫无龙钟老态,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显得精明又干练,是个可靠之人。 “老先生不要这么说,您能主动留下帮忙,我已经很感激了,看病问诊的银子我每月给您一结。” 她姿态端庄,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高贵气质不同寻常,尤其与人交谈时,眼神温和而专注,教养礼貌都是极好的。 必定是显赫富贵的人家,才能养得出这种姑娘。 “老朽姓钱,单名一个山,现在您是这个店铺的掌柜,以后称呼我名字便是。” 钱山笑得和蔼可亲,没准这姑娘真能制服那群不讲道理的恶霸。 至于店铺装修和开张,经常出门容易遭人怀疑,沈清妩便让云舒去盯着进程。 这几日飞鸿院热闹极了,以前所有人都默认柳嬷嬷是这个院子里的管事,处处以她为尊,现在沈清妩亲口宣布绣珠是总管事,柳嬷嬷自然不服。 绣珠一上任,就把反对她的,全都派去干了粗活,柳嬷嬷觉得自己被一个黄毛丫头欺负,脸都丢光了。 “二姑娘,绣珠那个小浪蹄子也不知给大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来管飞鸿院,您说大姑娘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故意冷落我?” 她忍不住跑去韶光院跟沈芊雪哭诉。 大姑娘这趟回来,对她不冷不热,也没给她赏赐,没钱她的超儿怎么娶妻生子。 柳嬷嬷绞着手指,一脸希冀,“二姑娘,看在我为您做了这么多事的份上,您能不能借我点银子?” “嬷嬷,二姑娘毕竟不是夫人的亲生女儿,人心隔肚皮,夫人那些好东西都是留给大姑娘的,分给二姑娘的少之又少,她想帮你也是有心无力。照我看,你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得到主子们的赏赐上,倒不如自己把真金白银握在手里。” 吴嬷嬷按住沈芊雪颤抖的肩膀,对柳嬷嬷晓之以情,动之以礼。 “我哪有什么真金白眼。” 柳嬷嬷欲哭无泪,大姑娘给的银子,全都被她家那口子拿去喝酒赌博了,现在她手里连十两银子都拿不出。 眼看她听进去了,吴嬷嬷循循善诱,“你傻呀,给儿子取个嫁妆丰厚的好媳妇,不就有了吗?” 对呀,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超儿龙凤之姿,仪表堂堂,她又是沈家大姑娘的乳娘,何须花钱娶媳妇。 柳嬷嬷谄媚道:“嬷嬷既然这么说,就是有高见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能接触到的嫁妆丰厚,又没成亲的姑娘是谁?言尽于此,剩下的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吴嬷嬷说完,便不再理会她。 “这个老不死的,敢威胁我!” 沈芊雪看着柳嬷嬷远去的背影,下唇被咬出一道牙痕。 “姑娘,我和你讲过了,你以后是要做沈府嫡女的人,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吴嬷嬷强调。 沈芊雪自视清高,唯独对吴嬷嬷说得言听计从。 “嬷嬷,我错了,你说那个老娼妇真会对沈清妩下手吗?” “会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吴嬷嬷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晌午,福芽布完膳,沈清妩刚要动筷,一个圆头圆脑,扎着双髻的孩童跑了进来。 “大姐姐。“ 男孩扑进沈清妩怀里,瘪嘴道:“你走的时候说给我写信,我一封都没收到,你骗人。” “两年不见,咱们元哥儿长这么高了。” 男孩是秋姨娘的儿子沈元,乳名元哥儿,从出生日就和沈清妩最亲近,时不时缠着她玩。 那时她失宠,只有镇国公府和秋姨娘母子,不怕受到牵连去探望她。 元哥儿瘪着嘴,眼泪汪汪,“大姐姐,我早就想来找你了,但是母亲不让我来。” 话音未落,被一道声音打断。 “大姑娘不要听他胡说。” 秋姨娘提着裙摆,气喘吁吁从外面跑进来,她低垂着头,耳上坠着的南珠轻轻摇晃,仿佛在诉说她的不安和恐慌。 沈清妩让福芽给她倒了杯茶水,示意她慢慢说。 秋姨娘是个可怜人,爹娘是城南卖豆腐的,一家人日子过得不说多富足倒也吃穿不愁。 她原本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哥,二人即将成亲了,下面官员见她貌美动人,为讨好沈川,趁着她送豆腐的间隙把她打晕送到了沈川床上。 秋姨娘父亲急火攻心,当场去世,她母亲郁郁寡欢,没几年也撒手人寰。 “我没有胡说。”元哥儿不忿,“娘你告诉过我,撒谎会变长鼻子,我从不撒谎。” 沈清妩来了兴趣,夹了块藕粉桂花糕放进元哥嘴里,笑道:“姨娘,没关系的,元哥儿想说什么让他说便是,我不生气。” “其实也没什么,元哥儿做了个梦,一直闹着要来提醒你。” 秋姨娘叹了口气,想不通沈元对别人理都不理,为何对沈清妩这么亲近,要不是自己生的,她都怀疑这俩是亲姐弟。 第22章 各怀鬼胎 “姨娘坐下,咱们边吃边聊。” 沈清妩让绣珠添了把椅子,邀秋姨娘坐下一起用膳。 秋姨娘不喜欢沈川,甚至可以说厌恶,从不会去争宠,这样的后果就是母子俩在府里备受冷落,吃的穿的都是别人剩下的。 元哥儿很久没吃过这么可口的饭菜了,撑的肚子鼓起来才停下。 “大姐姐,你不要死。” 他回想起梦中场景,眉眼间透着伤心和难过,看向沈清妩再也控制不住,把头埋在她腿上呜呜哭了起来。 沈清妩一头雾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轻声道:“元哥儿告诉我,你到底梦到大姐姐什么了好不好。” “我梦到大姐姐被二姐姐害死了,你在一个很破的大屋子里,很多人都欺负你。” 元哥儿呜咽,一双纯真的眸子被泪水浸染得雾蒙蒙的,“大姐姐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沈清妩喉咙里像吞了无数根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剩下几声破碎的气音。 那些不甘和委屈蜂拥而至,如潮水翻涌要将她淹没。 “元哥儿!”秋姨娘见她脸色不对,呵斥道:“不可以再对你大姐姐胡说了,你看我打不打你!” 秋姨娘懊恼又自责,大姑娘对她们母子这么好,自己不应该由着元哥儿任性。 就在她巴掌要落在元哥儿脸上的时候,被沈清妩握住,“姨娘,不关元哥儿的事,他是个好孩子。” 对元哥儿来说,那是一场梦,对她来说是切切实实经历过的,她哭是她的委屈终于被人发现了。 这顿饭秋姨娘吃得胆战心惊。 元哥儿还是个孩子,坐了一会就坐不住了,沈清妩望着他,一脸艳羡。 “姨娘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清妩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秋姨娘一时没反应过来。 “岚姨娘一儿一女,和父亲自幼相伴,这份情谊谁都比不了,夏姨娘妖娆多姿,深受父亲宠爱,姨娘你呢?” 秋姨娘嘴唇微动,沈清妩叹了口气,温柔地说道:“你觉得自己在小小的落秋阁,守着元哥儿就够了,是不是?” 她说得正中秋姨娘下怀。 “别家府里,像元哥儿这么大的孩子,都去私塾了,父亲为什么不让元哥儿去,姨娘心里清楚。” 沈清妩斟酌了一下,决定还是告诉她,“姨娘,我听说夏姨娘想把元哥儿记在她名下。” “谁都别想把元哥儿从我身边抢走!”秋姨娘“蹭”得起身,连椅子歪了都没去扶。 她从来都是柔柔弱弱的,哪怕被沈川强迫纳入沈府,都不曾这般疾言厉色过。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真真正正体现到秋姨娘身上。 沈清妩有自己的私心,沈家晚辈中唯独沈元和自己最亲近,她希望沈家以后的当家人,是和自己站在一条船上的人。 “姨娘,为了元哥儿,你愿不愿意去争一争?” 沈川在外要了秋姨娘,还能把她纳进沈府,无非是为了那张脸。 秋姨娘长着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鼻梁高挺,唇色樱红,生了孩子身材更加玲珑有致。 脸上略施粉黛艳若桃李,不施粉黛清丽脱俗,淡妆浓抹总相宜。 “我……” 秋姨娘迟疑了,为了元哥儿,她也不愿意委身于沈川,每次和沈川躺在一起,她都恶心无比。 “大姑娘,谁若将我和元哥儿分开,我就抱着他去死。” 秋姨娘发了狠,把元哥儿送给夏岚,无异于羊入虎口,与其如此,还不如一死了之。 沈清妩看着屋外的天空,眼神缥缈,“如果元哥儿有更好的去处呢?” “上私塾读书我是愿意的。”秋姨娘应道。 她不求元哥儿考取多大功名,但求他品行端正,平安健康,有修身立足之本,不要像她一样,烂在沈府这个牢笼里。 沈清妩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不,是比去私塾还要好的去处。” 秋姨娘脑子嗡嗡响,有哪里比私塾还好的。 “当今圣上共有五子,大皇子早夭,二皇子和三皇子皆以成年,四皇子不满七岁,五皇子四岁。皇上有意挑选朝臣之子为两位皇子伴读,被选中了就是天大的福分,姨娘觉得这个去处如何?” 此次为太子挑选伴读的大臣是御使李刚,他和外祖父是挚交。 沈清妩望着元哥儿,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大姑娘,如果元哥儿能选上,我一辈子见不到他都愿意,可元哥儿是庶子,当伴读合适吗?” 秋姨娘眼睛晶亮,想到儿子的出身,心又一下沉入水底。 “论出身,这四位皇子都不是皇后所生,哪位不是庶子?” 沈清妩轻嗤,有那样昏庸无道的父亲,皇子能当多久都不一定。 这番话给了秋姨娘莫大的信心。 沈清妩送母子俩出门时,正好碰到柳嬷嬷从外面回来。 看着满脸春风的秋姨娘,柳嬷嬷撇了撇嘴,训斥道:“姑娘,您是大家闺秀,以后少和这种下贱胚子来往。” “元哥儿也是父亲的孩子,嬷嬷这是对父亲有意见?”沈清妩似笑非笑,盯得人心里发毛。 柳嬷嬷暗自啐了一口,死丫头进了门,有她好受的。 傍晚,沈川派人通知沈清妩酉时去寿安堂用晚膳。 等她赶到,沈府众人都已落座,准备开宴。 沈川阴沉着脸,厉声道:“迟到了这么久,一点规矩也没有!” “父亲,不是酉时用膳吗,清妩没迟到,还特意早来了会儿。”沈清妩抬头看了看天色,一脸无辜。 负责传话的小厮顺子不着痕迹地闪躲了一下,沈芊雪也有些紧张。 两人暗戳戳的小动作,沈清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指着顺子道:“父亲,女儿再不懂事,也不可能在这么重要的日子不遵守时间。您若是不信,可以问我院里的下人,他来传话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许多人都听见了。” 沈芊雪怯生生道:“父亲,左右不过是大姐姐记错了时辰或是顺子记错了时辰,您不是有要事宣布,别耽误了。” 第23章 她要帮沈元 “大丫头是主子,她记错时辰不打紧。若当奴才的连时辰都能记错,留着也没什么用。” 沈老夫人平淡的声音中隐含了一股无形的压迫,让人不敢忤逆。 “沈清妩,给你父亲和大家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谢氏冷着一张脸。 非要争个输赢,不依不饶,一点担当都没有,把错全推到顺子身上,传出去别人如何看她。 这么点小事认下又何妨。 “不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要认?母亲这么气急败坏为他开脱,莫不是你指使他故意和我说错时辰,挑拨我和父亲关系?”沈清妩怒极反笑,幽深的眸子里带着一股子凶戾。 谢氏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祖母,父亲,这顺子指不定是父亲政场上的敌人派过来,故意挑拨咱们府内关系的,这种人危害四方,万万可不继续留在府中。” 她的言语过于凌厉,顺子呼吸一滞,冷汗浸湿了后背。 席上众人纷纷噤声,气氛陡然凝固。 沈芊雪心头一紧,生怕顺子供出自己,对沈川道:“父亲,雪儿替姐姐和大家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吧,饭菜都凉了,咱们别耽搁正事。” “父亲,祖母,自我回府,守门小厮刁难,院里下人散漫,我都没有追责,这些你们一查便知。 但现在连家宴,都有人看我不顺眼指使下人故意和我说错时间,如果沈府这般容不下我,清妩不如直接剃了头发去庵里做姑子,还能为咱们沈家祈福。” 沈清妩抬眸扫过众人,没有退缩之意。 “来人,把这个心术不正的奴才拖下去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见沈清妩步步紧逼,沈老夫人清楚,此事不给她一个交代,没法善终。 二十大板已是极限,三十大板性命难保。 顺子吓破了胆,他只是想卖二姑娘一个人情,才答应假传时辰,怎么就能因此丢掉性命。 沈老夫人发话,沈清妩不敢再多言。 “二姑娘救我,二姑娘是……” 顺子剩下的没说出口,就被沈川的护卫杜衡捂着嘴拖了下去。 “今日叫大家前来,是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宣布,圣上要给皇子们选两位伴读,我打算让耀宗去试试。” 沈耀宗今年十岁,在鹤鸣书院读书,是沈川的长子,谢氏不能生养,没有嫡子,他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 二房沈斌道:“大哥,宗儿的年纪,会不会稍微大了些?” 一般皇子伴读会挑选年纪相仿的,沈耀宗比两位皇子岁数都要大,沈斌觉得沈元比沈耀宗更适合。 沈川和沈斌一母同胞,都是沈老夫人所生,但沈斌从小读书天赋不高,快到不惑之年还只是个九品主簿,如今在顺天府任职。 沈老夫人偏心大房,二房在府内的存在感很低,直到楚蔷生了儿子沈南琛。 沈南琛不同于沈斌的性格,他聪慧好学,在读书上的天赋更是惊人,是被鹤鸣书院大儒都称赞过的可造之材。 “耀宗是年长两岁,但我相信他的聪明才智,除了他,沈府也没更合适的人选了。”沈川不满从小处处不如自己的弟弟反驳他,傲慢道。 秋姨娘眼神黯了黯,沈耀宗不合适,还有元哥儿,同样是儿子,她的元哥儿为什么就不行。 皇子伴读的选拔时间定在三日后。 时间迫在眉睫,回去的路上,沈清妩叮嘱秋姨娘晚上让沈元好好休息,明日要带他出门。 秋姨娘没有问她要带沈元去哪,只是按照她的嘱咐,早早就让沈元上床歇息了。 沈元第一次和沈清妩单独出门,激动极了。 起床后也没让秋姨娘帮忙,自己找来最喜欢的衣裳,简单地用过早膳,便去飞鸿院等沈清妩。 茗香居一楼聚集着很多才子,他们在此吟诗作对,高谈阔论,诉说自己的郁郁不得志。 朝臣五日一休沐,李刚每次休沐早晨都会来茗香居喝茶。 他喜欢这里的氛围,每个人都能各抒己见,无拘无束。 茗香居有女子在此喝茶,是以沈清妩的出现,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一个身穿藏青色粗布长衫的男子,赤红着双眼,“圣上大肆掠财,坚持为薨逝多年的先皇后每年修缮一座寺庙,供奉她的金身,庇佑先皇后早登极乐。民间百姓饿殍遍野,啼饥号寒,他全然不顾。国家危矣,危矣!” “孙举子,你真是读书读傻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一桌坐着的同伴魏松年恨不得离他远远的,生怕被殃及。 李刚却很喜欢听这位孙举子讲话,皇上内心多欲却表面施仁,御史院很多同僚因直言进谏,死的死,罢官的罢官,他因祖荫庇佑,尚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着。 “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沈元抿了口茶水,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道:“居庙堂忧百姓,处江湖忧起君主,阁下自身难保,横行得几时。” 魏松年不满被一个小孩说教,竖着眉头道:“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好意思教育我们?” 李刚手扶栏杆,瞬间读懂沈元所言何意。 他们御史院的重心都放在了直言进谏,劝慰君主上,全然忽略百姓。皇上本性难移,妄图改变他的行事作风难如登天,但是他们可以劝皇上在税收徭役上做改变。 庙堂忧百姓,江湖忧君主。 枉他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还不如一个小娃娃透彻。 他打算看看是谁家的郎君,小小年纪聪慧过人,低头就发现了镇国公的小外甥女。 沈清妩? 李刚眯起眼睛,确认一番,的确是她,她和那小郎君是什么关系。 沈清妩感受到二楼的视线,淡然自若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她教元哥儿说那些,不是为了和那群才子们争个对错,她是要让元哥儿引起李刚的注意。 目的达成,沈清妩牵着沈元的手,起身便准备离开。 二人走到门口,被李刚叫住。 “清妩。” 沈清妩勾了勾唇,转头一脸吃惊,福身乖巧道:“李伯父安好,好巧啊,竟然能在这碰见你。” 第24章 除去柳嬷嬷 之前李刚每次去镇国公府,外祖父都会拿出平时不舍得喝的好茶招待,俩人在书房一坐就是一天。她问外祖父为什么他这么喜欢喝茶,外祖父告诉她,人生在世总得有点爱好。 李刚的爱好就是喝茶,不仅在家里喝,还喜欢到茶馆里喝。上京最好的茶馆,就是茗香居了。 “这位是?”李刚眼睛一亮,看沈元的眼神仿佛发现了宝藏。 沈清妩把沈元推到前面,示意他自己说。 沈元想起大姐姐的交代,尽管很不喜欢这个和沈川一般大的中年男人,还是揖手道:“伯父好,我是沈家的小五,沈元。您唤我元哥儿便是。” “沈太尉的儿子?” 李刚不确定道。他只知道沈川有个儿子叫沈耀宗,在鹤鸣书院读书,沈川每每提起,语气中都是骄傲。 “是的伯父,元哥儿不常在人前露面。” 沈清妩重新牵起沈元的手,他的手心冰凉,出了层薄薄的汗。 看见沈元落寞的眼神,她心软了,让一个孩子告诉别人,自己的父亲不重视自己,太过于残忍。 她自己经历过的难堪,不想让沈元也经历。 李刚捋了捋胡子,笑得意味深长,“后天皇子伴读的选拔,让元哥儿也来试试。” 几个月前沈家丫头还是个羞涩胆小的姑娘,现在一举一动落落大方,春日小宴回来后的扶光回府后对她都赞不绝口。 以前他有过和沈家结亲的心思,如今念头全然打消,金麟岂是池中物。 沈家丫头的心思太重。 扶光,想起单纯良善的儿子,李刚摇了摇头。 沈清妩笑道:“那就多谢李伯父给元哥儿这个机会了。” 李刚自诩为公平公正,忠君爱国,可人非圣贤,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公平可言,不过是偏向先入为主的印象罢了。 她就要利用这点,帮元哥儿在他心里留个好印象。 “大姐姐,我不想当皇子伴读,我要留在府里保护你和娘亲。”沈元小小的包子脸皱成一团。 上一世秋姨娘和沈元的结局,十分凄惨。秋姨娘心中挂念着青梅竹马,一生未娶的表哥,屡屡把沈川拒之门外,时间久了,沈川彻底厌弃了她。 而沈元没考上鹤鸣书院,只能在普通书塾读书,说了一门再普通不过的亲事,大婚第二天那姑娘被人发现溺死在湖边,沈元因此锒铛入狱,再后来的事她就不知情了。 沈清妩语气落寞,“元哥儿,只有变得强大了,才能保护别人。” “我去了,你和娘亲是不是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沈元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沈清妩看着他的眼睛,言辞恳切,“是的,等元哥儿以后考取功名,做了沈家家主,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沈元暗自发誓,自己一定要选上皇子伴读。 把沈元送到落秋阁回来,刚走到门口,沈清妩就听见院子里的吵闹声震耳欲聋。 福芽抓着一个身形矮小,贼眉鼠眼的男子,要去报官。柳嬷嬷拽着她的胳膊不让她走,一哭二闹三上吊,嘴里骂骂咧咧。 和柳嬷嬷要好的婆子在一旁劝道:“福芽,人不能忘恩负义,你别忘了,是谁给你的机会去大姑娘身边伺候。” 福芽脑子转得慢,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院子里是一团乱麻。 终于等到了。 沈清妩等这一幕,等了好几天了。 她这院里,有沈老夫人派来的,有谢氏安插的,还有沈芊雪的眼线,就是没有几个忠于她的。 之前她想肃清院子,但找不到理由,毕竟不是一个两个的人。 “张婆子,你说是谁给的福芽机会来我身边伺候?”沈清妩目光从张婆子的脸上掠过,肃杀之气顿时弥漫而出。 眼下,飞鸿院一干人等,全然不知柳嬷嬷的处境。 他们还以为柳嬷嬷还是以前那个受沈清妩尊敬,说一不二的乳母。 其他人被沈清妩的气势吓得噤若寒蝉,唯有张婆子光顾着讨好柳嬷嬷了,完全没注意到沈清妩的脸色。 “当然是柳嬷嬷了,如果不是柳嬷嬷让她去屋里打扫,福芽哪有机会近你的身。”说完,她还白了沈清妩一眼,眼神就像看傻子一样。 “那我还得感谢柳嬷嬷了?”沈清妩缓缓坐下,笑容玩味。 柳嬷嬷疯狂给张婆子使眼色,她却没有领会,反而关心道:“柳嬷嬷,你的眼睛怎么了,眨得这么厉害,是不是进沙子了?” 柳嬷嬷彻底心如死灰。 这个蠢猪! 张婆子轻蔑地笑道:“那是自然,你不仅得让福芽和林公子赔礼道歉,还得给柳嬷嬷和林公子相应的补偿。” “哦~” 沈清妩故意拖长了尾调,却没任何表示。 远处,沈老夫人在赵嬷嬷的搀扶下,已经走到飞鸿院外的游廊处。 沈清妩疑惑道:“林公子,哪位林公子?” “柳嬷嬷的儿子林超,林公子。”大姑娘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明知故问,张婆子狐疑地看着她。 沈清妩看了林超一眼,外男进院,母子俩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林超也用余光偷偷打量着沈清妩,娘没说的时候,他还没留意,沈清妩模样是不错,就是这高傲的姿态,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成亲之后,他得好好磨磨她的性子,女人就应该唯唯诺诺,以男人为天。 他恶狠狠地瞪了福芽一眼,要不是她,他就和沈清妩生米煮成熟饭了。 “一个奴才的儿子,也配在主子跟前称公子。”沈清妩话说得不留情面,“福芽,你来说说为什么抓林超。” “大姑娘,那会奴婢出去换水擦桌子,见他躲在院子门口鬼鬼祟祟张望,我问他是谁,他说自己是柳嬷嬷的儿子,叫我不要多管闲事。我回头喊柳嬷嬷出来,他却直接闯进屋里,奴婢这才对他动手。”福芽气得脖子涨红。 大姑娘菩萨一样的人,她决不允许有人伤害她。 “柳嬷嬷,林超为什么擅闯我的屋子?” 沈清妩冷冷盯着柳嬷嬷,众人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对柳嬷嬷的不喜。 张婆子也看出了,她茫然失措,只觉得脊梁上的冷汗冒了一股又一股。 方才她都胡说些什么,飞鸿院的主子是大姑娘,她怎么能为了柳嬷嬷母子对抗主子。 第25章 肃清院子 柳嬷嬷被她微挑的媚眼看得心中一慌,身子不知不觉软了。 她本来打算给沈清妩下蒙汗药,等她昏迷了再让林超过来,但福芽这个死丫头太谨慎了,吃的穿的一手包揽,压根就不让别人靠近。 实在没有办法了,她才出此下策。 让林超进入沈清妩闺房,哪怕什么也没发生,只要林超一口咬死二人在房中私会,沈清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还不得乖乖嫁到她们家。 “死婆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算计到大姑娘头上!” 赵嬷嬷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柳嬷嬷面前,抬手就是一个重重的的耳光。 沈清妩站起身来,福了福身。 门口,沈老夫人在绣珠的搀扶下走来,上下打量了下沈清妩,随后就落在林超身上。 柳嬷嬷心中大感不妙,连忙求饶,“老夫人,超儿没有进去的意思,是福芽误会了。他找我没找到,以为我在大姑娘房里清扫,想去门口喊我。” 如今承认,他们母子二人恐怕难逃一死,咬死不松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在沈清妩的事情上,福芽决不让步,“我没有误会,他分明就是想往姑娘房间里闯。” “柳嬷嬷,我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母亲,敬你,重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沈清妩声泪俱下。 这话就是在给柳嬷嬷母子定罪了。 沈清妩泪光闪烁,忍不住哽咽,“祖母,清妩没想到关键时候,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没有一个帮着我的,我能逃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求祖母替清妩做主,让我自己挑选一批新丫鬟婆子伺候。” 飞鸿院发生的事,绣珠全都如实禀报给了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知道她所言非虚,从回府到现在,处处受到刁难和陷害,心里对这个孙女由衷多了几分愧疚。 “好,今日我便做一次沈家的主,飞鸿院的丫鬟婆子随你处置,以后伺候的下人,你也可以自行挑选。” 沈清妩瞥了柳嬷嬷一眼,怎么能让沈芊雪摘得一干二净,不给她添点赌,她不开心。 “嬷嬷,我很失望,那时我起疹子,所有人都以为是水痘,只有你不怕,在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你以前拿我当女儿,我还是不愿相信,你会生出祸心背叛我。” 柳嬷嬷捕捉到了生机。 算这个死丫头有点良心,还记得自己为她做的一切。不过红疹这事,是大夫亲口保证不是天花,谢氏又拿了一百两银子作为赏赐,她才愿意在沈清妩跟前照顾。 不然她早跑了,那可是要人命的病。 但柳嬷嬷左右为难,她供出沈芊雪,就是变相承认了林超想毁沈清妩名声,不供出沈芊雪,就是死路一条。 她权衡再三,也想不出怎么开口合适。 “嬷嬷,你是不是受人威胁了?”沈清妩的话为她解了燃眉之急。 柳嬷嬷点头如捣蒜,跪着爬向沈老夫人,“老夫人,是二姑娘逼迫老奴这样做的,她说如果老奴不这样做,就找人把林超的腿打断。我在沈府伺候多年,就只有超儿一个儿子,我也是迫于无奈啊。” 接下来,沈老夫人没让沈清妩跟着,带着赵嬷嬷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韶光院。 她听到的消息是,沈芊雪被赵嬷嬷抽了十耳光,两边脸肿成了山丘,关在祠堂面壁思过三天,谢氏因此晕倒在院里,沈川求情被骂。 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下就是整夜。 沈清妩斜卧在美人榻,一头乌发如云铺散,大片肌肤裸露在外,伴随着屏风投下来的阴影,诡异又魅惑。 福芽呼吸一紧,将沈老夫人送来的牛乳膏放在桌上,从中剜了一块,在掌心中搓热,轻轻在沈清妩身上涂抹。 “再涂一遍玫瑰露。” 沈清妩素手轻抬,静静欣赏着身上每一寸肌肤。自重生后,她日日用牛乳和珍珠玉露沐浴,皮肤肉眼可见地变白变嫩了。 银子就是要为自己花,她不花有的是人替她花。 瑞园中,谢氏看着账簿,暗含薄怒,“怎么又支了五百两。” 佩蓉看着飞鸿院的支出,回道:“大姑娘说,二姑娘长年累月用牛乳沐浴,她以后也要用。” “混账!” 谢氏生气,声音刻薄尖锐,哪还有端庄主母的模样。她的雪儿从小日日滋养,冰肌玉骨,沈清妩添什么乱,牛乳一罐就要一百两银子,府中开销又大,几乎是入不敷出,这些年她不知明里暗里拿嫁妆贴补了多少。 更让她揪心的是,沈清妩和落秋阁母子走得很近,对她这个亲生母亲冷冷清清,有点良心都给了旁人。 她怎么就生出这么个讨债鬼。 佩蓉嗫嚅,“夫人,还有件事奴婢不知当不当讲。” “讲。”谢氏没好气。 想到沈芊雪还在祠堂跪着,谢氏心痛如刀绞,打算等她出来,就正式把她认到自己名下,届时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沈府二姑娘。 佩蓉边给她揉着太阳穴边道:“大姑娘昨天早晨带元哥儿出去了,回来后又亲自把他送到落秋阁,下午老爷便宣布,李御史让咱们沈府出两位公子去选拔。” 谢氏头疼得厉害,被这么一捏,缓和许多。 “这是件好事,我倒希望元哥儿能选上,好好挫挫春岚的锐气。” 春岚仗着和沈川的情谊,又生了一儿一女,没少对谢氏冷嘲暗讽。近日,谢氏又开始让佩蓉到处寻怀子偏方,她思来想去,没有儿子她便没有和那群狐狸精抗衡的底气。 皇子伴读选拔日,沈清妩起了个大早。 沈府正厅,沈川,春岚母女,秋姨娘都在这等候消息。 春岚看不上秋姨娘母子,吊稍着眼道:“老爷,不是说只让耀宗去的吗,为什么临时又加了沈元?” 生了两个孩子的春岚,身体亏空的厉害,风韵犹存的年纪却有了白发,眼尾的纹路也很明显,沈川一年到头去她院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少说两句!” 沈川心急如焚,沈耀宗和沈元能不能选上都不一定,成天就知道争风吃醋。 第26章 沈元赢了 沈川焦虑不安地在屋里踱来踱去。 终于在晌午时分,传消息的太监迈着小碎步走来,浮尘一挥,“沈大人,杂家在这先恭喜您了,令公子成功选上了皇子伴读。” 沈川喜不自胜,赶忙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双手递到太监手里。 春岚激动地倒在女儿沈樱樱怀里,“樱樱,你哥哥,你哥哥她选上了。” 她猛地起身,去和沈川邀功,“老爷,我就知道耀宗他一定可以的,昨晚妾身做梦,还梦到了耀宗考上了状元。” “这些年,你把耀宗教养得不错。”沈川看着春岚那张愈加衰老的脸,忍着心中淡淡的不适感,含情脉脉道:“岚儿,今夜我去你房里歇息。” 沈清妩和秋姨娘对视一眼,轻声道:“敢问公公,是沈府哪位公子选上了?” 春岚翻了个白眼,还用问,肯定是她的耀宗。 沈川给了太监一袋沉甸甸的金瓜子,他难得回应,“沈元,沈公子。” 沈川和春岚怔愣在原地,似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半晌,春岚回过神,上前抓着太监的衣服,“公公,您是不是记错了,怎么会是沈元呢,应该是沈耀宗,您肯定记错名字了。” 沈川没制止他,显然也怀疑太监记混了。 沈耀宗在鹤鸣书院读书,沈元目不识丁把,大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会是沈元。 “就是沈元,御史大人李刚亲自挑选拍定的,还能有错?” 太监有些生气,若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他才懒得一再解释。 看着被春岚弄皱的衣角,他满脸不悦,嘲弄道:“沈耀宗在选拔考试上,战战兢兢,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而小公子沈元,不骄不躁,对答如流。即便没有沈元参选,也轮不到他沈耀宗。” “怎么会这样,一定是他们弄错了。”春岚喃喃自语。 “够了,还嫌自己不够丢人现眼吗?宫里面的太监也是你能得罪的。” 沈川忘不了太监临走时的眼神,胸中一口郁结之气无处发泄,狠狠把春岚推到地上。 引以为傲的儿子丢进他的颜面,不予理睬的反倒为他争了光。 春岚坐在地方嘤嘤哭泣,沈清妩上前打起了圆场。 “父亲,不论是耀宗还是元哥儿都是您的儿子,谁当选都对咱们沈府有利无害。” 想到沈元也是自己的儿子,沈川心里略微好受了一些,把对春岚说的那番话,悉数说给了秋姨娘。 沈清妩给秋姨娘比了个手势,缓缓退出门外。 “姑娘,您为何要帮秋姨娘和沈元?” 药铺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云舒便赶了回来,她把沈清妩披风解下,好奇的问道。 沈清妩附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云舒顿时心领神会。 “姑娘,您真的要放了柳嬷嬷母子?” 云舒听说了林超的举动,气得直骂禽兽,姑娘之前对柳嬷嬷那么好,她竟然背刺姑娘。 “当然,柳嬷嬷是我的乳母,伺候我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些银子,让她回去养老吧。”沈清妩一本正经道。 这一路,她边挑人多的地方走。 嘴里念着的都是柳嬷嬷对她的好,来往的下人听了,无不赞叹大姑娘菩萨心肠,乳母犯了那等错误,还给银子回去养老。 云舒持怀疑态度,姑娘现在有仇必报,会这么轻易饶了柳嬷嬷? 一回院子,沈清妩就让福芽准备一桌酒菜,她要亲自为柳嬷嬷践行。 饭菜摆在院里的石桌上,都是柳嬷嬷喜欢吃的,红烧鲤鱼,翠玉狮子头,琥珀羊肉,雪衣豆沙...... 沈清妩嫌沈府的酒不好,特意让云舒又去买了一坛十二年的女儿红。 “嬷嬷,这些年多亏你了,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不好,更记在心里。 沈清妩笑得有些苍凉,而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顺喉咙而下,烧得胸膛一阵灼热,疼侵到五脏六腑。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柳嬷嬷在床前哄她入睡的模样。 物是人非。 沈清妩端起酒杯,再敬柳嬷嬷,一颗泪顺着眼尾无声消失在雪白的脖颈间。 “大姑娘,谢谢您放我和超儿一马。” 柳嬷嬷捂了捂包裹,里面有沈清妩给她的二百两银子,还有这些年她存的一些首饰。 大抵是心虚,她不敢喝酒,只挑沈清妩吃过的饭菜,夹了几筷子。 少女双颊绯红,娇艳的唇上沾染着酒珠,眼睛朦胧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嬷嬷,最后再敬你一杯,一路走好。” 她明明笑得一脸温柔,柳嬷嬷却感受到一股濒死的气息。 “姑娘,天色不早了,老奴该走了。” 柳嬷嬷头一次这么心慌,她抱着一包裹细软,跌跌撞撞坐上门口等候多时的马车。 “娘,沈清妩对你还是不错的,给了这么多银两。” 林超打开包裹,两眼放光。 柳嬷嬷端直身子,一脸骄傲,“那是自然,如果不是听了沈芊雪这个小贱人撺掇,我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不过这些银子首饰,也足够她和超儿用了。 月上中天。 树叶沙沙作响,一排排乌鸦哗啦啦掠过马车上空。 林超在睡梦中被颠醒,瑟缩着,“娘,我怎么觉得马车摇摇晃晃的。” 他不说不打紧,一说柳嬷嬷也觉得不大对头。 掀开帘子一看,哪还有车夫的影子, 柳嬷嬷连忙拽住缰绳,马车才停下。 漆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母子俩抱在一起,身体止不住颤抖,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恐惧。 “娘,这是怎么回事,车夫呢,车夫去哪里了?” 林超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蓦地,从远处亮起一道昏黄的灯光,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娘,有人。” 柳嬷嬷咽了口吐沫,这个时候出现的人比鬼更可怕。 灯光离他们越来越近,最后停留在马车旁。 “柳嬷嬷。”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柳嬷嬷瞪大双眼,看着来人。 “娘,谁在叫你?” 柳嬷嬷没说话,林超疑惑探出头,只见一个红衣女子站在他们车前。 第27章 柳嬷嬷母子之死 她身着红衣,手中拿着一盏走马灯,腰佩长剑,墨发随风高高扬起。 “姑,姑娘,您不用这么客气,大晚上的还来送我们。” 短短一句话,柳嬷嬷说得磕磕绊绊,她像是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脚下湿了一片,散发着阵阵尿骚味。 “娘,这臭丫头自己一个人,你有啥好怕的?” 见她孤身一人,林超心思渐渐活跃起来,自己年轻力壮,难道还打不过一个臭丫头? 沈清妩静静伫立着,裙摆猎猎作响,白皙修长的手轻抚剑柄,在月色下犹如鬼魅。 柳嬷嬷深知沈清妩的武功,母子二人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混账,你怎么对姑娘说话呢,赶紧向她磕头认错。” 林嬷嬷抬手就是一巴掌。 林超被抽得猝不及防。 从小到大,娘没动过他一指头,现在却为了旁人打他,林超眼睛里仿佛淬了毒,跳下车抄起木棍就朝沈清妩冲去。 “超儿,回来,超儿!!!” 任凭柳嬷嬷喊的如何撕心裂肺,林超就是不回头。 沈清妩神色淡然的看了眼木棍,嘴角扬起一丝嘲讽,身形稍侧,轻松躲开他的攻击。 林超没想到她连剑也不拔,就这么轻易的躲过去,当即又挥起木棍袭来。 “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要杀就杀我,别杀我的超儿,他有那个心不假,可终究没伤到您。” 沈清妩就像只猫,全程耍着林超玩,林嬷嬷生怕她拔剑,跪在地上不停祈求。 “他不是没伤到我,是没有机会。” 沈清妩纠正。 一个不受重视,又叫人坏了名声的嫡女,若是柳嬷嬷母子得手,她的下场不言而喻。 从重生那一刻她就发过誓,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她。 她宁愿负天下人,也不叫天下人负她。 林朝简直是自寻死路,趁着沈清妩和林嬷嬷说话的间隙,试图偷袭。 就在木棍快碰到沈清妩头的时候,她一个回旋转身,同时拔出剑,如蜻蜓点水一跃而起,手起剑落,血光迸现,林超的头在地上滚了两圈。 “不!” 柳嬷嬷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 林超双目圆睁,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她手中。 “嬷嬷,我给过你机会,但你没有珍惜。” 她慢慢擦拭着染血的剑身,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清妩,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小贱人,你不得好死!你等着吧,二姑娘会替我们报仇的,她千刀万剐活剥了你!” 柳嬷嬷抱着林超的头颅,高声咒骂。 “哦。” 沈清妩蹲下身,眼神和她齐平,开心地笑了。 “你笑什么?” 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更加激怒了柳嬷嬷,自己死也不能让沈清妩心里好受。 可是,这个小贱人为什么毫不在意。 “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内心舒服些,那你就说吧。” 沈清妩毫无预兆地向柳嬷嬷靠近,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她的脸已近在咫尺。 紧接着,她的嘴角上扬,扯出一抹勾人的笑,瞳孔却如一个黑洞,透出毛骨悚然的寒意。 杀人诛心。 柳嬷嬷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拾起不远处的木棍,朝沈清妩打去。 沈清妩扬起尚未入鞘的剑,给了柳嬷嬷一个痛快。 最后,她把柳嬷嬷和林超母子俩身上的衣服用剑挑破,伪装成被山匪抢劫的场面,又回到马车上,把装着钱财的包袱也一并带走了。 做完这一切,沈清妩回城找了个客栈,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一夜好梦。 沈清妩吃完早点准备回府,一个卖身葬父的少女吸引了停住脚步。 她身后残破不堪的草席下盖着一个人,只露出一双沾满干涸污泥,被冻得青紫的脚。 少女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头发杂乱的扎着,身形单薄得像一片枯黄柳叶,穿着盖不住脚的棉袍和露脚趾的鞋子。 她的面前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父病亡,一生未能享福。我自愿卖身为奴,换一副棺材,一抔黄土。葬父后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一个油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一脚把少女踢开,“去去去,别在这挡本大爷的道。” 她不顾疼痛,爬到草席边上,声音羸弱,“求求大家行行好,我只要三两银子,安葬完父亲任凭发落。” 她在这跪了两天,没有一个人买她,少女越来越绝望。 可为了母亲,她只能咬牙坚持。 沈清妩觉得自己一颗心已经硬如磐石,但看见这姑娘,她不知怎的,莫名回想起自己前世的凄惨。 “喏,别跪着了,拿去把你父亲安葬了,好好活着。” 晨光洒在沈清妩身上,照亮了她娇美的面容。长发似瀑布垂在腰间,微风轻拂,散发出一股好闻的花香。 少女仰着头,就这么定定地望着她。 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像仙女下凡,和自己完全是云泥之别。 “主人。” 少女接过银子,郑重地磕头。 沈清妩摇头,“这银子是我给你的,不用为奴为婢。” “主人若是不愿意收我,这银子我就不要了。”少女捧着银子,决绝地看着她。 沈清妩略一思索,道:“那你安葬完父亲,到太尉府找一个叫云舒的婢女。” 少女临走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 再过几日便是沈老夫人寿宴。 这天,沈清妩正在绣群仙祝寿图,云舒神秘兮兮地靠近她。 “姑娘,我这里有一个超级大消息,你想不想听。” 福芽伸了伸耳朵,一副很想听的样子。 沈清妩停下手里的活,示意她继续说。 见二人这么配合,云舒清了清嗓子,雀跃道:“昨天,有人在山下发现了柳嬷嬷和她儿子林超的尸体,林超死得可惨了,头都被山贼砍掉了。” “你怎么知道是被山贼杀的?” 沈清妩低头继续绣图,对自己被冤枉成山贼,不是很高兴。 云舒以为她是因为柳嬷嬷的死难过,收敛了幸灾乐祸的语气,用力眨眼挤出几滴眼泪,“听说马车里的包裹都被拿走了,若不是山贼,谁会谋财害命。” 第28章 禅虚主持 “明明是路见不平的侠义之士。”福芽冷不防来了一句。 云舒神色惊喜,福芽完全是她的嘴替,本来她也打算这么说的,怕姑娘不开心,才换了措辞。 “咱们小福芽,现在是愈发活泼了。” 沈清妩很意外,这话是从福芽嘴里说出来的。 再过几日,就是沈老夫人生辰。 沈清妩道:“最近韶光院那边有什么动静?” 自沈芊雪从祠堂出来后,一直很安静,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不是会坐以待毙之人。 “夫人让那位和她一起为沈老夫人准备寿宴呢。” 云舒气愤不平,“明明您才是夫人亲生的,有好事她从来想不着您,事事以二姑娘为先。我还听说,二姑娘自请在祠堂多留了两天,为老夫人抄了一本厚厚的长寿经,现在可得老夫人欢心了。” 沈清妩扬唇一笑,继续淡定地绣着手里的贺寿图。 “姑娘,你怎么不生气!”云舒大口大口喘着气。 “母亲对我尚且如此,又能指望祖母什么。云舒,你忘了我以前和你说过的,靠自己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她从没指望过沈老夫人帮她在沈府站稳脚步,更没期待过谢氏的母爱,这些东西本不属于她,所以没什么可气的。 不生气归不生气,但有些账是时候清一清了。 沈清妩想了想,“祖母生辰,我这个做孙女的也应该表表孝心。云舒,你去叫管家备马,我明天要去普光寺为祖母祈福。” 普光寺是上京,乃至临越国最大的寺庙,这里庙宇巍峨,香烟缭绕,远离尘嚣,每日来此参拜的上至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下至平头百姓,络绎不绝。 连日小雨,乌云密布,似乎映照着某些事情即将发生。 一辆印着“沈府”标志的马车,在寺庙门口缓缓停下。 沈清妩在云舒的搀扶下走出马车,她今日穿着素白色流仙长裙,头上三千发丝仅用发带束起,斜插着一根梨花玳瑁钗。 清新脱俗,媚而不艳。 她撑着一把江南梅雀竹骨伞,上半张脸隐于伞里,只露出下半张脸,鼻若悬胆,红唇轻抿,精巧的小巧下巴微微昂着,带着一股世家贵女的倨傲。 普光寺供香客歇息的地方,分为东西两个厢房,西厢房靠近寺院侧门的下山近道,来往人多,声音嘈杂,寻常百姓一般歇息在这里。 东厢房临近寺院后门,这里古树参天,禅音袅袅,黑色玉石修建的甬道,古朴庄重,是修身养息的最佳之地。 那些身份显赫的香客都住在东厢房。 “姑娘,咱们不是去替老夫人拜佛求安康吗。” 沈清妩没有去佛殿参拜,而是来到东厢房的某个房间,躺在床上一副准备休息的模样,让云舒很是困惑。 求神拜佛讲究心诚则灵,她和沈老夫人就是一个相互利用的关系,一丝真情都算勉强。 她心不诚,佛祖和菩萨怎会保佑沈老夫人。 “佛祖菩萨实现心愿也是要排队的,她们保佑不过来这么多人。” 说完,她翻了个身。 云舒瞠目结舌,总觉得这话既对又不对。 沈清妩起来时,雨已停了,山风一过,吹得人浑身舒畅。 她在外面寻了个小童,说想拜见禅虚主持,让他代为通传。 “我家主持可不是什么人都见的。”每日求见主持的数不胜数,小童直接回绝。 沈清妩拿出一锭金子,道:“小师傅,这样如何。我在这儿等着,你替我传句话,若禅虚主持不见我,我自会离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 和尚也不例外。 反正就是跑个腿的事儿,小童接过银子,问道:“什么话?” 沈清妩看了眼金身闪耀的庄严佛像,佛祖悲天悯人的目光俯瞰众生,“你问禅虚主持可还记得丹霞村。” 普光寺后山的山门常年封闭,很少有人知道是何等原因。 小童打开山门,穿过一条幽静小道,一座木屋赫然出现在眼前。 传闻中能预知未来的禅虚主持,便隐居在这座密林深处的木屋中。 门口木凳上,一位老僧静静地坐着,他身着明黄色袈裟,善手持一百零八颗菩提珠,眉宇间充满了慈悲和平和。 小童出现的刹那,跟随他多年的菩提珠断了,珠子滚落一地。 “罢了,都是天意。” 老僧睁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主持,什么天意。”小童捡着佛珠问道。 佛珠就像长了腿似的,滚落得到处都是。 小童捡了半晌,终于捡齐了,可数了数,还差一颗,那一颗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一百零八颗珠子,只剩一百零七颗。 禅虚主持掐指叹息,“只差一颗的天意,差一颗不得圆满。黑凤降世,生灵涂炭,临越大难。” “有人,有位姑娘说……” 小童话没说完,被禅虚打断,“引她过来吧。” 主持不愧得道高僧,不用说就能算出来。 小童一路小跑,带沈清妩来到木屋。 禅虚端视她的面相,眉毛浓且弯,双目明亮坚定高于眉,阔额深庭,一飞冲天之相。 “姑娘找我何事?” 他淡淡道。 沈清妩微笑,“我想请主持,算一下我的生辰八字,命数如何。” 她被送去镇国公府,除了沈芊雪从中作梗,更重要的原因是一个游方道士找到谢氏,说她们母女二人八字相克,她若继续留在沈府,谢氏的生命都会受到威胁。 从那以后,她在谢氏和沈川心里,成了一个不祥之人。 沈老夫人大寿,那道士又会出现,上一世那个道士众目睽睽之下说她是灾星转世,沈川差点把她打死。 这一世她如法炮制,想知道灾星换了人沈川和谢氏会怎么处置。 禅虚双手合十,“姑娘是大富大贵,真正有造化的人,这般显贵的命格,何须贫僧来算?” 她的命格确实用不到别人算,因为她相信,人定胜天。 沈清妩说出此行目的,“禅虚主持,七日后是我祖母六十大寿,我想请您去沈府为她一同祝寿。祖母整日吃斋念佛,您去了她一定非常开心。” 第29章 不为人知的一面 禅虚对面前这个浑身煞气的姑娘,实在没有好感,“贫僧多年不曾入世,恐怕要辜负施主的美意了。” 被拒绝的沈清妩没有尴尬,自顾自说着。 “三十年前,普光寺出了个天资聪颖的小和尚,他小小年纪就觉悟到了佛法的真谛。小和尚一心向善,钻研透所有佛经后,便想度化更多世人,便选择去人间游历。 可惜他年纪小,百姓都把他当骗子,别说度化了,就是一口饭都化不到。 这日,小和尚饥肠辘辘,拖着被野狗咬断的一条腿,终于在经过一个名叫丹霞村的村庄时倒下了,是一个柴夫的女儿,名唤容音的姑娘救了他。 容音长相秀丽,温柔娴静,在小和尚养伤期间,二人互生情愫。 那小和尚心中只有佛祖,也是个狠心的,腿好了后留了封书信就走了。可他不知道,就在他走后不久,容音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姑娘,突然怀了孩子,面对村里的流言蜚语,容音......” 沈清妩说到这,戛然而止。 那个德高望重的禅虚主持,还是失了态,喃喃自语,“她竟然怀了身孕,我告诉过她,有事可以来普光寺寻我,她为什么不来?” 迟来的深情比早都轻贱。 沈清妩没时间陪着他怀念过去,讽刺道:“你和容音私定终身时就该想到后果的,既得利益者还委屈上了,容音这么多年带着孩子都没有怨言,你有什么资格惺惺作态?若我是你,绝不会心安理得坐在这当受人敬仰的禅虚主持。你真的心无杂念,两耳空空吗?” 禅虚苦笑,如果他两耳空空,就不会把自己关到这座木屋中了。 这些年,他只要一想到容音,满心愧疚。 禅虚如木偶般坐在原地。 过了很久,久到山涧风变凉,久到沈清妩以为他不会再回应。 禅虚嗓音沙哑,摇摇欲坠,“我去找她。” 沈清妩静静看着他,“容音已不在丹霞村。” “容音在哪,你又是怎么知道容音的。” 算透世间一切的禅虚,头一次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医者不自医,他能算别人,却不能算自己。 可他从没告诉过别人容音的存在,连师傅在世时都未曾说过,难道是容音告诉她的?她是沈家人,容音是乡野出身,二人哪来的交集。 “七日后,太尉府沈老夫人大寿,还望禅虚主持如约而至,我等你。” 沈清妩不畏惧他的窥探,还抬眸迎了上去,那般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过去?”禅虚笑她太过自信。 就凭这真假难辨的一席话,不至于让他方寸大乱,失了心智。 “因为你们的孩子,等着你去救!” 沈清妩故意加重了“救”字,说完转身,走出这间木屋。 别看沈清妩底气十足,实际她也不知道容音在哪,关于禅虚和容音的事,都是上一世在冷宫,听那些宫女太监们当饭后闲谈说的。 引路的小童不见了人影,沈清妩沿着山间小道走了好一会,才走出来。 “姑娘,怎么去了这么久?” 见沈清妩出来,云舒和福芽才松了口气,两人约定再等一炷香,还不来她们就闯进去找人了。 事情关系到禅虚的名声,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在斋堂用完斋饭,回东厢房的路上,沈清妩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萧衍。 他一身玄色暗纹交领锦袍,立在菩提树下,此时正在和手下人说着话,眸光扫过矜贵逼人。 不可思议,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信佛? 萧衍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注视着他,转头去看,少女站在廊下,微微侧着头,一缕发丝轻轻拂过她嫣红的唇,娇艳妩媚。 她难得穿得这般素净,虽然也是极美的,但萧衍却觉得这种装扮不适合她,如丧考妣。 她应该是雍容华贵,肆意张扬,明媚大方的。 沈清妩福身一礼,“萧侯爷。” 她的脖颈修长白皙,微微低头便漏出一截,道德败坏,世风日下。 萧衍点头,经过她身边忍不住开口道:“佛门乃清净之地,沈姑娘还是把衣服穿好为妙。” 沈清妩没反应过来。 待反应过来后,她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衣着打扮,上下都遮掩得严严实实,为避免招摇,她头上也只带了一根簪子。 “没眼光,姑娘别搭理他。” 尽管上次沈清妩分了十万两给云舒作为补偿,她依旧对萧衍掐她脖子的事耿耿于怀,私下没少和福芽吐槽萧衍心狠手辣。 萧衍住在东厢房西北角的房间。 无劫跪在地上,“侯爷,属下罪该万死,翻遍整座寺庙都没能找到腐骨灵花。” 萧衍眼下的红痣颜色又深了一些,这也意味着他体内毒素快要压制不住了。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传来,无劫绝望了,老天爷为什么要折磨他家侯爷。 “别动不动就跪,我还没死,等我死了你再跪也不迟。”萧衍无所谓道。 腐骨灵花是得道高僧坐化后,身上开出来的花。他得到的消息是,此花在禅虚手里,但手底下人翻遍寺庙,连同禅虚住的木屋也翻了,都没找到。 萧衍自嘲一笑,他死不打紧,但父亲的冤屈还没洗净。“原本就是传闻中的花,甚至没人见过,或许是老头子为了不让我丧失活下去的信心,瞎编的。” 想起药王的神通广大,无劫坚定道:“药王绝对不会拿这个骗人。” 古庙环境清幽,沈清妩睡得早,起得也早。 此时天色刚蒙蒙亮,普光寺尚笼罩在白茫茫的大雾之中,庙宇巍峨,好似人间仙境。 沈清妩拿起鞭子,来到后山一处空地。这里隐于青山翠谷,两旁野花烂漫,没有被践踏过的痕迹,她可以安心练会武。 白色身影如雏燕般轻盈,襟飘带舞,长鞭每次挥动,都带有雷霆万钧之势。 树丛中传来细微响动,她猛然挥鞭,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一只兔子刹时四分五裂,血洒一地。 第30章 初生情愫 足足练了一个时辰,天光大亮,沈清妩才停下。 但她并没有立刻收起鞭子,双足一顿,身子腾空而起,下一刻便稳稳当当落在古树的枝桠上。 她眉眼弯弯含笑,看向对面树上的男子,“萧侯爷做梁上君子做上瘾了?” 他之前领教过沈清妩的武功,但当时在房中,他又中了暗器,只觉得不比他逊色多少。 方才他在树上看了半天,直觉告诉他,她的身手不在他之下,要知道男女体力悬殊,萧衍一个飞身,稳稳落地,“沈姑娘好身手,我来讨教几招。” 眸光微动,他已提前出手,沈清妩收起鞭子,既然是讨教,那就是点到为止。 萧衍赤手空拳,她也不会胜之不武。 沈清妩飞身迎了上去,两道身影,霎时间化成一团。 前期萧衍出手狠辣,次次直逼她命门,沈清妩没有进攻,一直在防守。 中间,沈清妩开始攻了,她一个飞踢,迎上他的手掌。腾挪,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逼萧衍名门。 她的身手和敏锐,丝毫不逊色于他,只要是招式,就会有破绽。 沈清妩抓住了他每一处破绽,打蛇打七寸,招招致命。 萧衍侧身闪躲,扣住她的胳膊,与此同时,沈清妩的右手,也扣住他的命门。 二人之间,不分伯仲。 萧衍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撇过头去,“厉害,你的身手怕是比镇国公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独属于她好闻的馨香在他鼻间萦绕,仔细看就能发现,萧衍脸上的红晕一路延伸到鬓角,直至脖颈。 “承让了,萧侯爷。” 沈清妩收起鞭子,发现他脸上的红,特地关心,“您不舒服吗?” 奇怪,刚刚打斗没见他哪里有异常。 萧衍摸了摸鼻子,说话有些磕绊,“有,有点,本侯先回去了。” 他刚走了几步,就在路过兔子尸体的时候,蓦地顿住。 一股血腥味迎面扑来,其中游离般掺杂着腥骚,令人作呕。 萧衍扶着树身,手指用力掐着,死死咬紧牙关。 抓得太用力,指尖都变成了紫黑色。 不好,毒复发了。 刚刚还觉得腥臭的兔血,在空气中变得香甜,他溢出一丝苦笑,努力压抑身体里嗜血的躁动,“快!走!” 沈清妩察觉到事情不对,她来到萧衍身边,想问他发生了什么。 萧衍转过头,双眼已经充血变得狠戾冰冷,唇色嫣红,眼尾血色小痣透着诡异的妖冶。 “我先走了。” 沈清妩后退两步,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为何这么倒霉,老老实实练武,萧衍冲出来非要和她比画比画。 好不容易比画完了,他又犯病了。 萧衍在哪出事都可以,就是别在她身边。 但老天没有眷顾她。 萧衍盯着她白腻的脖颈,直接扑过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血,他要喝血。 他处于狂躁边缘,力气极大,沈清妩挥动鞭子,堪堪躲过他致命的攻击。 渐渐地,她体力耗尽,招架不住了。 “萧衍,我是沈清妩,你醒醒。” 沈清妩猜测他这么反常,可能是中毒,也可能是遭遇某种创伤后留下的后遗症。 萧衍没有任何反应,再次挥拳朝她袭来。 这样下去,她迟早死在萧衍手里。 “得罪了。” 沈清妩故意漏出破绽,引诱萧衍攻击,挥袖快速掷出一根银针,插进他的百会穴。 “砰~” 萧衍赤红着双眼,灾倒在地。 “你到底怎么了?” 沈清妩蹲下身子,来回打量着他,她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病,也没听说靖逆侯患有隐疾。 萧衍嘴里不断往外溢血,牙齿死死咬住舌头。 任凭他继续咬着,迟早会咬死自己。 “萧侯爷,你欠我两个人情了,醒来别忘了。” 想到上次萧衍给她的药丸,应该是解毒用的。 沈清妩认命般从腰间掏出一个瓷瓶,依依不舍地倒出一粒放在萧衍嘴里。 山泼黛,水波蓝,翠相缠。 处处鸟语花香,枝繁叶茂,不远处钟声悠远。 少女衣抉翻飞,眺望远山,发丝在颈后荡出伶仃的弧线。 东边升上来的金色光辉,为她背影镀上朦胧的光边。腰间环佩忽然响起,原来是山风卷起了她系带着的璎珞,裙摆层层叠叠,像极了日头下绽放的山茶花。 萧衍醒来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她始终保持着眺望的姿势,仿佛要将这古寺山川深深刻进心里。 “沈姑娘。” 萧衍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下意识抬手压住胸口,试图缓解不受控制的心跳。 听见他的声音,沈清妩侧过身,明明灭灭的光影中,留在栏杆上的素手如白玉雕就,裙角扫过石阶时带落几片凤尾花花瓣,深深映入他的眼底。 “萧侯爷,你欠我一条命。” 沈清妩还在心疼那一粒药丸,现在只剩了三颗,早知药丸有如此神通,她就不给萧衍吃了。不行,她要让萧衍赔给她。 “嗯。” 萧衍没有否认,他知道自己毒发时有多可怕,若不是她在,他就命丧于此了。 他的情绪有些低沉,风吹起他沾血的发丝,可怜巴巴的样子,竟和吃不到肉的白雪有些相似。 萧衍抬头,“沈姑娘救了我三次,于我有恩,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沈清妩满脸纠结,不敢接他的话。 算上沈府那一次,才算三次,可知道太多,不是一件好事。 萧衍单手撑地,一个借力站了起来,似是看出沈清妩担忧,自嘲一笑,“你这么聪明,早就猜到那夜闯进你房间的黑衣人是我了吧,不用紧张,我恩怨分明,不会对自己的恩人下毒手。” 他心狠手辣,暴戾嗜血的形象已深入人心,她害怕,实属正常。 可是,萧衍攥住袖中的手,他不想让沈清妩也这么想他。 “侯爷,侯爷...侯爷......” 不远处传来无劫焦急的呼喊。 “我在这。” 听不到萧衍的回应,无劫声音更大了。 下山的路只有一条,沈清妩觉得站在这里有些尴尬,尤其是她和萧衍孤男寡女。 第31章 他心动了 “侯爷,您怎么能乱跑,您知不知道您现在......” 无劫说到一半,才发现萧衍身边站了个姑娘。 哎,这不是太尉府的沈大姑娘吗。 沈大姑娘和他家侯爷...... 没打架吧? 萧衍解释,“我没事,方才我在山上毒发了,是沈姑娘救了我。” 听见毒发,无劫心漏了一拍,拉着他前后左右都仔细看了一遍,见他没事才放下心来。 无劫抱拳,“沈姑娘,多谢您救了我家侯爷,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就让我家侯爷以身相许吧。” 侯爷向来对女人避如蛇蝎,这是他第一次见侯爷和女人走得这么近。想他家侯爷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却还是个未经人事的男雏儿,说出去笑死人了。 沈清妩沉默,倒也不必。 她只想讨些好处,萧衍的护卫怎么能恩将仇报。 出来这么久,云舒和福芽该着急了,沈清妩福身拜别,“侯爷没事,那我就先走了,您对我的承诺,还希望说到做到。” “一定。”萧衍目光灼灼。 “侯爷,山路崎岖,危险重重,说不定就有豺狼虎豹啥的,您该护送沈姑娘下山的。”无劫看着沈清妩的背影腹诽,侯爷就是根木头,一点也不懂得怜花惜玉,叫人沈姑娘自己下山。 沈清妩那一身功夫,萧衍冷冷道:“豺狼虎豹遇上她才该害怕。” 下山路上,沈清妩无端打了两个喷嚏。 一定是沈芊雪和吴嬷嬷又在背后密谋什么。 等她回来时,福芽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云舒特意去佛殿为她求取了一个平安符。 平安符是一张黄色的符纸,用红色布包裹着,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适合随身携带。 沈清妩当是寻常的平安符,随手放在袖里,扶她上了马车后,云舒突然倒在了马车旁。 “云舒,云舒。” 沈清妩慌了神,把云舒抱上马车安顿好,见福芽眼神闪闪躲躲,厉声道:“福芽,我不喜欢别人有事瞒着我,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冰冷的目光仿佛一把利刃,瞬间切割开平和的空气,留下一片压抑的死寂。 福芽答应过云舒不能说,可还是抵不过面前人的威压,“姑娘,云舒姐姐听旁人说,只要从普光寺门口第一个台阶开始一步一叩拜,一直拜到大雄宝殿,求来的平安符便能保佑佩戴的人一生顺遂平安。” 沈清妩一时没接话,只是愣愣看着云舒。 从山脚到大殿,整整一千零八十个台阶,傻丫头就这么跪上去。 她撩开云舒的裤腿,膝盖处血肉模糊,还有被石头硌下的深深印记。 沈清妩喉咙滚烫得厉害,“傻子。” “姑娘别哭,我不疼。”膝盖钻心的疼,把云舒疼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强忍着没叫出声。 不能让姑娘担心,只要姑娘能平安顺遂,一万多个台阶她也能叩得。 沈清妩开口吩咐,“去镇国公府,要快。” 这里到镇国公府用不了半个时辰,云舒腿伤严重,可以去那医治,顺便把医书孤本带回来。 朱红色的大门高两丈有余,鎏金兽首衔环在白昼浮动着冷冽的光泽。 门楣悬黑底金丝楠木匾额,御笔亲题"镇国公府"四字笔力遒劲,蟠龙纹镶边彰显天家威严。 管家谢安见沈清妩来了,忙不迭把她引到正厅,他则进去通传。 正厅,谢家父子四人齐坐于此,个个神色复杂,愁眉不展。 “启禀国公爷,表姑娘来了。” 谢安眉开眼笑,自从表姑娘走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吃饭都少了许多。 想他们这个偌大的镇国公府,竟没一个晚辈的姑娘,都是男丁,主子们对表姑娘那真的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 几人听见她回来了,皆是面露喜色,“阿妩在哪,快让她进来。” 沈清妩进屋后,一一给众人见礼。 话还没说两句,这边镇国公夫人崔氏听到她回来的消息,也在大儿媳王氏的搀扶下赶了过来。 “阿妩,我的乖孙,是不是你娘,你娘又为了那个来历不正的沈芊雪,让你受委屈了。” 崔氏一见她,眼泪簌簌往下落。她的阿妩哪都好,就是性子太软了,稍微强硬点,不至于吃这么多亏。 “外祖母,我好着呢,您别多想,是我去普光寺烧香拜佛,正好路过,就想着来向您和外祖父以及舅舅舅母问个好。”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场见真正的亲人,看着外祖母崔氏和外祖父谢尽忠满头白发,沈清妩眼睛忍不住红了,抱着谢氏轻声安慰。 上一世祖父为她站队傅淮之,外祖母掏空自己的嫁妆给她当陪嫁,两位舅舅舅母不但没有任何怨言,还一同支持她。 镇国公府只剩小舅舅流落在外,不知所踪。 这一世,她一定不会再让镇国公府身首异处。 大舅舅谢翰书正了正神色,问道:“阿妩,你娘真的没为了沈芊雪责骂你?如果有,你和大舅舅说,我去找她!” 这个外甥女他最是了解,一向报喜不报忧,哪怕那时候被赶出沈府,也笑着说是自己想来国公府借住。 谢翰书和妻子王氏只有一个儿子谢回,二人把沈清妩当亲女儿疼爱。 沈清妩心里一暖,大舅舅还是和从前一样,明明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却屡屡为了她和别人争论。 “大舅舅,我真的没事,有事我一定会告诉您。” 众人拉着沈清妩又是一番嘘寒问暖,看她的确没有异样,才放下心。 沈清妩和云舒,名义上是主仆,实际胜似姐妹。 崔氏知道云舒是为给沈清妩求平安符把腿伤了,又抹了会泪,一个婢女尚且如此用心,亲娘却不管不问,整天心系在别人闺女身上,随即召府医用最好的药为云烟治伤。 饭桌上,谢家父子三人眉宇间依旧笼罩着淡淡愁云。 一顿饭吃得食不甘味。 沈清妩看出几人心里有事,“外祖父,清妩最近对医术颇感兴趣,藏书阁里的医书孤本,我想拿回府里看看,权当解解闷了。” 第32章 修习医术 镇国公吩咐候在一旁的管家,“谢安,你带表姑娘去取。” “外祖父,我想让您带我去。” 从小到大,这是沈清妩第一次对他们提要求。 镇国公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但心里却是开心的,他们阿妩终于有勇气开口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藏书阁位于府邸一隅,轻启门扉,墨香四溢。 两排青铜古灯,透着柔和温暖的光芒。 书籍是分区域罗列好的,沈清妩一眼便看到了医书的位置。 她找完书,回头看见镇国公蹙眉在书案边的椅子上坐着,心事重重。 他这一生几乎都在征战疆场,比同龄人要老上许多,宽阔的后背有些佝偻,鬓角和络腮胡都已发白。 尽管岁月在他身体上留下了痕迹,但不怒自威的英雄之气从未消失。 “外祖父,您有什么心事,不妨和我说说。”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减轻了他心底那股焦躁。 镇国公看着她稚嫩的脸摇摇头,像是在交代什么似的,“阿妩,外祖父没事,你以后若是得了空,多来陪陪你外祖母,她对你比对你舅舅的孩子都要亲。” 沈清妩一个激灵,总觉得外祖父有重要的事瞒着她,她努力回忆着上一世这时发生了什么事。 可上一世镇国公府站队傅淮之前,都无事发生。 “您不说,我就去问外祖母了。” 沈清妩作势要走。 “别,阿妩不要和你外祖母说。” 镇国公着急起身拦她。 这辈子他对得起皇上和百姓,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妻子崔氏。 青河崔氏,门第显赫,家族中人既有文人墨客之雅趣,又有武将之英勇,是真正的名门望族。 以他们谢家的门第,是高攀不起清和崔氏的。 但妻子崔令仪,毅然决然嫁给了他,婚后二人孕育三子一女,全是她一人照看。 他回来了,她的身子却日渐衰弱,他不敢对妻子说,也没脸说。 国家有难,他不能不管,“阿妩,边关动荡,皇上有意命我或是你大舅舅去平息战乱。” 霎时,沈清妩遍体生寒。 原来很多事,都随她重生发生了改变。 可她记得,蛮夷两年前突袭边关,萧衍领兵出战,火烧粮草,直逼军营,最后蛮夷不得不割地赔偿。 蛮夷元气大伤,不可能短短两年就卷土重来。 最好不是她想的那样,“祖父,上一次蛮夷来犯是什么时候?” 镇国公心不在焉道:“两年前。” 果然如此,沈清妩当即便知朝中武将众多,为何偏偏派年事已高的外祖父或正值壮年的大舅舅前去迎敌了。 “外祖父,您有没有调查过边关是否真有战乱?” 镇国公惊呼,“阿妩何意,这是皇上在朝堂上说的,他怎么会拿国家大事开玩笑?” “绝不可能。” 镇国公当场否定,先皇临死前把皇上和江山托孤给他,可以说皇上是他看着长大的,皇上或许不是一位贤明的君主,但绝不是昏君。 过河拆桥,兔死狗烹,沈清妩大概知道承德帝打的什么主意了。 “说句不中听的,以您现在的身体情况,上阵杀敌有几成把握告捷?大舅舅作战经验不足,如何堪任大将?二舅舅四品文官,小舅舅远在江湖,您和大舅舅当中任何一个人去了发生意外,对国公府都是灭顶之灾。”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镇国公起了疑心。 “你怎么知道我和你大舅舅一定会发生意外?” 沈清妩凝视着书案上的棋盘,拿起棋罐中一颗黑色棋子,神态从容地按在棋形的眼位。 本来黑子必输的一盘棋,瞬间转败为胜。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外祖父您饱读兵法和书籍,应该懂功高盖主这四个字的含义,您和大舅舅无论谁去,都是必死之局。您出了事,皇上可趁机收回镇国公府的兵权,大舅舅出了事,您年事已高,兵权过不了多久也会回到皇上手里。” 镇国公大为震撼,惊得浑身打颤,他和先皇君臣同心,管仲之交,皇上私下更是会唤他谢伯父。 皇上绝不会赶尽杀绝。 沈清妩知道让他相信这件事很残忍,但事关镇国公府存亡,“外祖父,您如果不信,派人去边关一探便知。” 只见镇国公对着外面轻唤了一声“明珠”,一只蓝黑色的游隼从窗外俯冲而来,稳稳坐在书案上。 它的眼睛呈金黄色,闪烁着宝石般的微光。 “它叫明珠,传递军中密报全都靠它,速度比千里马快,到边关十天的路程,它四天就能把消息送到。” 沈清妩点头,眼里露出喜爱之色。 镇国公轻咳,“明珠生了几只幼崽,我本来想拿给军中,您喜欢的话,从中挑一只带走吧。” “好。”像是生怕他反悔,沈清妩立即答应了。 她弯起漂亮的眼眸,笑起来如春风拂冬雪,五官明艳。 镇国公打量着沈清妩,总觉得她回去这一趟变了许多。 分明是同一个人,可是前后给人的感觉像是两个不同的人,现在的阿妩明媚,自信,有主见,甚至官场之事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难道她之前是故意藏拙? 小小年纪,有如此的耐心,不容小觑。 怪不得一向严厉的李刚,那日来信写的都是对阿妩的认可和赞赏。 还有几天沈老夫人大寿,沈清妩不便久留。 临走时,她对镇国公道:“外祖父,如果我猜中了,接下来怎么做您和舅舅得听我的。” 镇国公点头算是答应了她。 沈府,处处张灯结彩,红锦毯一眼望不到头,房檐廊角,花草树木挂上了艳粉浮金的红绸,一片红艳艳,金灿灿的华丽。 这几日,陆续有人来沈府贺喜。 先是沈元当选皇子伴读,再是沈老夫人大寿,沈府可谓是双喜临门。 最近沈川去哪里都带着沈元,完全把沈耀宗抛诸脑后。 沈清妩每天都打好几个喷嚏。 重生后,她不仅身体变好了,看书也能过目不忘,只要耐心看上一两遍,基本都能背下来。 终于,在又打了几个喷嚏后,她翻开医书,试着给自己把脉。 第33章 别想再欺负她 把脉不难,外祖父之前教过她,对照着医书,更是融会贯通。 不浮不沉,不快不慢,从容和缓,是最健康的脉象。 福芽回来见沈清妩在打喷嚏,犹豫道:“姑娘,奴婢今早去库房领布料,听岚姨娘院里的人议论,她把二少爷落选的原因,都算在了您头上,天天在院里咒骂您。 说若不是您帮小少爷徇私舞弊,选上皇子伴读的就是二少爷了。” 原来真有人在背后骂她。 沈清妩不动声色收起医书,沈耀宗有几斤几两,别人不清楚,她春岚能不清楚? 蛮横霸道,资质平庸,就连去鹤鸣书院,那也是沈川求了王太傅许久才把他送进去的。 没有元哥儿,他沈耀宗也当不上皇子伴读。 她从黹盒抽出一根银针,扎在镇静穴上,喷嚏意外地止住了。 飞鸿院下人都被沈清妩遣散了,只剩下云舒和福芽。 云舒在床上养伤,福芽在沈清妩身边伺候,守门小厮卫勇来传消息时,一直在门口徘徊。 大姑娘的雷霆手段,他实在是怕了,但是不去,万一误了事,他的下场…… 卫勇咬紧牙关,轻轻敲了敲院门。 沈清妩抬头看了他一眼,回府时为她带路的小厮。 此人虽然胆小圆滑,但心肠不坏。 她点头,卫勇才敢进来,走到沈清妩面前,他双腿一弯,跪了下去,“姑娘,外面有一个女子,点名找云舒姐姐。” 沈清妩愕然,只是传个消息而已,怎么行这么大的礼。 她对卫勇印象不错,也让云舒打听过,他打入府开始就在大门当差,无论和谁关系都不错,却都算不上亲近。 “卫勇,我这院里缺一个守门的小厮,您愿不愿意过来守门,若是愿意,我和管家说一声,你明天一早就可以过来当值,不愿意我也不会为难你。” 卫勇呆滞,没有回答。 沈清妩以为他不愿,毕竟她这院子,如今实在是落魄,人往高处走,在门口兴许得了更大的造化。 她正欲开口,卫勇急忙点头,还装模作样抽了自己一巴掌,“愿意愿意,大姑娘您看得我,我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大姑娘可不是一般人,落魄只是暂时的。 他相信迟早有一日,大姑娘会一飞冲天。 再说了,院子破旧可胜在清净,事也少,比在大门口好多了。 沈清妩被他逗笑了,这一笑,梨涡浅浅满院生辉。 “不过你来当值,有两件事我得先和你言明。一.我喜欢嘴严的,将来我不希望飞鸿院任何消息走漏出去,二.进了飞鸿院,那在沈府你就知有我一个主子。你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卫勇举指,郑重起誓,“明白,大姑娘放心,以后奴才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若是奴才背叛了您,就叫我穷困潦倒,不得好死。” 沈清妩满意点头,吩咐道:“福芽,你跟鞋卫勇去领那女子进来。” 云舒无亲无故,能找她的,应该就是她在街上给银子的少女了。 不出所料,果真是那个少女。 和那天遇见的时候不同,她今日收拾得很是利落板正。 青布衫子洗得发白,下摆磨出了毛边,拿线密密麻麻缝了层忍冬纹,漏出的袖子打着补丁,瓜子脸黑黑小小,头上梳着一丝不苟的螺髻。 望着沈清妩,她露出欣喜的笑,轻轻唤了声,“主子。” 她跑着来的,气息尚未平缓,沈清妩倒了杯茶递给她,“家中事可都安顿好了?” 少女的手似柔荑,白皙细腻,纤纤十指,素如兰花。 腕上带的翡翠镯子,衬得那双手泛着珍珠的光泽。 “都安顿好了,谢谢主子的银子。”她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粗糙的手,诚惶诚恐接过茶盏。 沈清妩眼里蕴着温柔的笑意,“别这么紧张,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玉珍。”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万物回春,漂亮得惊心动魄,玉珍觉得自己贫瘠的内心忽然开出了花。 沈清妩道:“不用叫我主子,你和她们一样,叫我姑娘便好。” 福芽把玉珍带下去安顿,沈清妩独自去了正院。 账房,管家沈德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喝着茶,后面还有两个丫鬟为他捏背。 沈德原是沈川跟前的小厮,年纪大了以后,才当了管家。 从前她称沈德一声德叔,但他不仅指示石彪门前羞辱她,连飞鸿院吃穿用度的分例,沈德也中饱私囊。 见她来了,沈德甚至都没起身,淡淡道:“阿妩来了。” 称沈芊雪为二姑娘,称她阿妩。 听着亲昵,做的事情却寡廉鲜耻。 沈清妩冷冷瞥了他一眼,“你的日子,比父亲都要自在。” “我如何能跟老爷比。” 想起她对石彪下了那么重的手,沈德阴阳怪气。 打狗还要看主人,明知石彪是他侄子,这是故意和他作对。 沈清妩也不和他啰嗦,直接开门见山,“沈德,我来是问你要卫勇的卖身契,以后他就来我院里当值了。” 卫勇? 沈德绞尽脑汁回想,也没想到有这号人。 竟敢直呼他大名,沈德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挑战,“阿妩,你去镇国公府呆了两年,连敬长爱幼的规律都忘了,不光直呼长辈名分,在侯府还欺凌二姑娘。 也就是我大度,没有禀报老爷,不然他对你得有多失望。” 沈德知道,她最渴望沈川的认同和父爱,没少拿这个来恐吓她。 沈清妩挑眉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从前我念在你伺候父亲多年的份上,唤你一句德叔,没想到你竟蹬鼻子上脸,说是我的长辈。 沈德,你同我说说,你和父亲是什么关系,敢自称沈府嫡女的长辈? 今个儿,我就在这等着,你去禀报父亲,让父亲来评评理,究竟是不是我错了。” 沈德仗着跟了沈川多年,在府里作威作福,多久没人这般疾言厉色同他讲话了。 脸色当即沉了三分。 “你年纪小,我不和你争论。” 但是,沈德万万不敢把这事闹到沈川跟前。 第34章 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本来,她只想要卫勇的卖身契,沈德这个态度,那连同以前那些缺她少她的,她都得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沈德,我再说最后一遍,把卫勇的卖身契给我。” 卖身契关乎一个人的生死存活,只有拿住卖身契,手下人才能安心为她卖命。 沈德不应,笑话,卖身契这么轻易地给了她,他在人前怎么抬得起头。 “行,你不给,我就自己去找。” 沈清妩忽略沈德,径直走了进去。 “你不能进!” 沈德心急,上前阻拦,谁都没想到争执中,沈清妩不知怎么撞到架子上,直接晕了过去。 这可吓坏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丫鬟,沈德惯会往人身上泼脏水,她们害怕变成替罪羊,两人对视一眼尖叫着朝外跑,边跑边喊,“不关我们的事。” 偏偏无巧不成书,二人刚跑出门口,就撞见刑部尚书左堂洲的妻子左夫人来送贺礼。 听说沈大姑娘倒在了账房,左夫人赶紧带着婢女进去。 只见沈清妩直挺挺倒在地上,沈德站在一米开外的距离,不停狡辩,“不是我推的。” 沈德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但真不是他推的。 他说了几句不能进罢了,连碰都没碰到她,她便自己朝柜子上撞。 沈德指着地上,“是大姑娘故意陷害我,我根本没有推她。” 联想到上京关于沈府的传言,沈夫人对沈清妩多了几分心疼,“是不是你推的,沈大人来了自有决断。” 此时德沈川,沉浸在同僚的赞叹声中,谢氏和沈芊雪在一旁陪着应酬。 正厅一片喜乐融融。 左夫人婢女小杏是个正直且热心肠的,跑到正厅直接扯着嗓子喊,“沈大人,沈大姑娘被你府里的管家打晕了,倒在账房呢,你快去看看。” 在场的每一声呼吸都变得尴尬,他们面面相觑,却又不好直接看沈川和谢氏的反应。 本该嫡女在的场合,却让一个养女陪着应酬,而嫡女被人打晕在账房里。 沈府真是叫人意外。 “怎么回事?” 谢氏吞了口吐沫,她先关心的不是沈清妩,而是自己的女儿人前让沈川丢了面子,沈川会不会讨厌她。 沈川低声咒骂,“准是那个孽障惹的祸。” 这边,沈清妩已经醒了,正声泪俱下和左夫人控诉当时的情况。 若是再不醒,等会沈川来了,此事又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既然出手,就一定要让对手再无翻身的余地。 左夫人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没想到沈大姑娘在府里,过得这般艰难。 不一会儿,账房门口传来喧嚣。 沈川怒气冲冲地进来,看沈清妩抚着额头坐在椅子上,手背还沾染了些血迹。左夫人站在一边,大有此事不给沈清妩一个公道,决不罢休的架势。 “父亲,您可要为女儿做主啊。”沈清妩先严明关系,摇摇晃晃起身,因体力不支,又跌坐在椅子上,“前几日,祖母允诺,飞鸿院的下人可由我亲自挑选。我选了一个看院小厮,来问德叔讨他的身契,德叔不仅不给,还推我。” 沈清妩把手放下放了放,蹭了些血迹在脸上,以便众人看的更清楚。 “老爷,借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推大姑娘啊。” 沈德叫苦不迭,太狡诈了,明摆着冲他来的。 沈清妩红了眼睛,“沈德,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撞墙上的吗?女子的容貌有多重要大家都知道,我再怎么,也不会伤了自己的脸。” 说完,捂眼痛哭。 可全程未掉一滴眼泪,她尽量避开有血的地方,那是她趁人不注意,咬破手指偷偷涂上去的。 沈川对沈清妩伤势一点不关心,只在乎自己的面子,“身契在沈德这里放着好好的,你拿去做什么?” 天底下真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沈川和谢氏进门眼神都未曾在女儿身上停留过。 左夫人怒斥,“沈大人此言差矣,你手底下人的身契在别人手里握着,你能放心?” “沈德不是别人,他是沈府的管家,我这个女儿就是心思太敏感,谁也不信任。” 沈川依旧是强词夺理,恨不得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哦,管家是自家人,沈大人,你不如也把手下心腹的身契交给他,或者是沈夫人,如何?”左夫人讥讽道,“而挑选仆役,是沈府老夫人亲自允诺沈大姑娘的,言出必行,沈大人莫不是想叫天下人都嘲笑沈府是说而反而之人?” 沈川恶狠狠地瞪了沈德一眼,缓和了语气,“左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这点小事,阿妩是我的女儿,她想要我自然会给,就是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 “父亲,都是女儿的错。” 沈清妩泫然欲泣,她抬胳膊拭泪,只听“咔嚓”一声,外衣袖子直接开了线。 众人这才看清,她穿的衣服样式还是几年前的款式,用的也是极其普通的料子,和养女身上所穿的月华锦白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二姑娘不会是沈大人的私生女吧,不然怎么放着亲生女儿不疼,去宠一个人身份不明的养女。” “肯定是,这沈夫人也是个没脑子的,亲生女儿不管不问,把养女当手心宝。” 人群中,渐渐有人小声议论。 谢氏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这个讨债鬼是想害死她,日日用牛乳沐浴,珍珠粉涂抹,穿的衣服却是破旧不堪,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府虐待她了。 她和沈德一样叫苦连天,但又没法辩解,毕竟大家只相信眼睛看见的。 “放着好好的衣服不穿,穿这个是故意想叫人笑话为父吗?” 沈川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张脸快要丢尽了。 沈清妩瑟缩着肩膀,“父亲,飞鸿院每月只有十两银子的用度,之前丫鬟婆子的月银也从里面扣,女儿实在没有多余的银子做衣裳。” “胡说!你的月银和雪儿一样,每月五十两。沈清妩,你对我和你父亲不满,可以直接开口,但你不能诬赖我们。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是你母亲,也会寒心。” 第35章 属于她的公道 谢氏再不保持不住贤良淑德的模样,扑上去就要打她,幸亏左夫人护着。 这就是她的母亲,为了丈夫的宠爱,为了沈府的名声,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亲生女儿。 母女二人四目相对,皆能从彼此眼中看见波澜滔天,不肯认输。 可沈清妩的眼神,叫谢氏不由脊背发寒。 那眼神犹如腐朽的淤泥里生出的荆棘,缠满恨意与癫狂。 沈清妩抽泣几声,装作委屈,“母亲若是不信,可以让沈德拿出账簿,一对便知。 若我一个月有五十两银子的用度,飞鸿院也不会杂草丛生,连房檐漏雨都没人修缮了。 母亲日理万机,得了空可以去女儿院里瞧瞧,验证我说的是真是假。” 众人看她神色,信了九成。 沈府嫡女,份例不如养女,在人群中引起轩然大波。 沈川太阳穴凸凸地跳,紧着脸庞,“沈德,把账簿拿来。” 平时沈府的账目,都是谢氏核对,账目有偏差,也很容易蒙混过去。 但沈川不同,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什么都瞒不过他。 沈德惯会审时度势,见情况不妙,立马跪地求饶,“老爷,是我的错,我被猪油蒙了心。” “枉我这么相信你,你做出这等猪狗不如之事!” 沈川一脚踹在沈德胸口,可他念着多年情分,没下重手。 这一脚不痛不痒,沈德只是稍稍咳嗽了声。 沈清妩知道,沈川想保住沈德。 “父亲,德叔有句话说得对,他是我的长辈,他是做错了事,但好歹他跟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伤了他,以后谁来管理沈府。” 她仰起挂满泪水的脸,剪水秋眸,皮肤白得剔透,我见由怜极了。 这招以进为退,无异于把沈川架在火上考。 沈清妩啜泣,“女儿是少了月例,不过也没多大事,想必德叔出手是有掂量的,没下重手,现在我头不疼了,父亲,您就别再和德叔计较了。” 看着她苍白带血的脸,左夫人心疼得厉害,掏出帕子,为她擦拭掉脸颊上的泪水。 “倚老卖老的狗奴才,多领了几年银子,还把自己当主子了,长辈?亏你能说得出口。 沈大人,沈夫人,你们治家不严,纵奴行凶,欺辱嫡女,我真为我家老爷和你这种人同朝为官,感到羞耻!” 左夫人一点面子也没给沈川留,连带着谢氏一起骂。 谢氏垂下眼帘,躲开众人的目光,一脸心虚。 情分在前途面前一文不值。 沈川害怕左夫人吹耳旁风,让左中堂在金銮殿参他一本,“来人,沈德以下犯上,对主子不敬,打二十大板,逐出沈府。” “就在这打吧。” 左夫人实在不信他,如果不是自己一再坚持,沈府指不定就将这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沈姑娘多好的一个妙人儿,不能任凭着他们欺负。 沈川吩咐下人搬来凳子,沈德看着厚重的木板,面如土色。 “老爷,奴才冤枉,真不是我推的大姑娘,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他已年过五旬,这么厚重的板子打上二十下,非死即残。 少女坐在凳子上,眼里泪光闪闪,身影单薄得叫人心疼,仿佛下一刻便消散在风中。 众人看看体圆膘壮的沈德,又看了看纤腰楚楚楚的沈清妩,无一人相信他说的。 两个下人按不住沈德,又来了两个才把他牢牢按在凳子上。 板子一下接一下地打着,没过十板沈德的屁股已是皮开肉绽。 沈川嫌他叫声太吵,命人拿了块麻布塞到他嘴里接着打。 整整打够了二十板才停。 看着沈清妩破旧的衣服,左夫人道:“沈大人,账房缺沈姑娘的银子,该怎么算?怪不得以前沈姑娘以前不出去参加宴会,原来是没有合适的衣裳。” 众人哄堂大笑。 沈清妩后背一颤一颤的,竭力忍着没笑出声。 沈川一张脸青白交加,咬着后槽牙道:“原来缺阿妩的银子,我成倍补给她。阿妩是嫡女,月银不该按照庶出的分例,以后她的月银每月涨至一百两,飞鸿院所有下人的开销都由账房出,院子我也会重新派人修缮。” 左夫人不想让沈清妩在府里难做,退了一步。 “那沈大人就在这补吧,我等做个见证,免得再有那等别有用心之人拖着不给。” 账目由杜衡统计,算出沈德这些年竟少给了沈清妩共四千五百两银子,沈川允诺成倍补给她,总共是九千两银子。 九千两,沈川险些气得吐血。 他有这些银子不假,可他不敢一下子拿出来,毕竟他一年俸禄也不过五千两。 沈川拿出了两千两银子,剩下的用京郊二十亩肥田和两处庄子抵扣。 看着田契,地契和卖身契都到了沈清妩手里,左夫人才满意离开。 众人散去,谢氏便义正言辞道:“阿妩,府里现在开销用度大,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还能真要你父亲的这些财产,以后你成亲,我自会给你添嫁妆。” 沈川大怒,他已经预料到明日上朝,同僚们会如何取笑他了,“行了,还嫌不够丢人,给出去的哪有要回来的道理。以后你再管不好中馈,就自觉把掌家之权让出来。” 他把火气一股脑全撒在谢氏身上。 “老爷,您听我说......” 谢氏担心他气坏了身体,赶紧追了上去。 方才沈芊雪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现下终于开口,“姐姐,这下你满意了。” 沈清妩把手里的契据朝她晃了晃,笑得十分灿烂,“有了银子肯定满意,不比妹妹,明明想要,却还要装出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沈芊雪被她讥讽得僵了僵,也转身离去。 现在,院里只剩了沈清妩和奄奄一息的沈德。 她蹲下身,看着沈德微笑,“德叔,站对队伍很重要,你风光一世,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真是可怜。” 又除去一个,沈清妩默默在心里划掉一个人名。 沈德痛得麻木,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感觉自己极有可能和卫勇一样瘫在床上。 第36章 终于有人为她撑腰了 睁开眼,就看到面前一张容颜绝色的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他知道沈清妩长的美,可不知何时起,她的美变得锋利张扬,充满尖刺。 沈德吸了好几口气,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故意撞到墙上去的,是不是?” 沈清妩站直身子,淡淡道:“德叔,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都这样了,还想着狡辩,就是你推得我。” 说完,她也离开了账房。 那几个藏在墙角的下人,见她走了,跑到正厅把两人之间的对话一字不差复述给了沈川。 飞鸿院,小轩窗透出的黄色灯光平静而柔和。 云舒站在桌边,教着福芽和玉珍如何摆放饭菜。 “姑娘用膳前,喜欢先喝一碗汤,汤要放在左手边,姑娘和老爷一样,都习惯用左手,不过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平时用的都是右手。素菜和肉菜要对着摆放,姑娘还有个习惯,吃过肉后便得吃口菜,咱们姑娘不喜欢吃甜食,对桃子过敏,这些你们都得记好了。” 福芽和玉珍视沈清妩为救命恩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没来沈府之前,玉珍以为官宦人家的姑娘都很难伺候,“云舒姐姐,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么?” 云舒想了想,“没有了,你们别看姑娘对别人总是冷着脸,其实她人可好了,但人善被人欺,姑娘以前总被人欺负,慢慢才变成这样的。最重要的一点,姑娘最讨厌别人背叛她,背叛她的都没什么好下场。只要你们好好伺候姑娘,真心换真心,她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沈清妩心里一暖,她好像找到了她重生的意义了。 云舒回头,刚好看见沈清妩站在门口,一瘸一拐的就要出来迎她,“姑娘,你回来啦,怎么去了这么久,饭菜都凉了。” 沈清妩加快脚步,“弄了点银子,耽搁了会。” 飞鸿院的银子都是云舒保管,她把银子塞到云舒手里,便开始坐下吃饭。 银票,良田,庄子! 云舒睁大眼睛,手微微颤抖,“姑娘,这么多,夫人给您的?” “父亲给的。” 沈清妩小口小口吃着,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演了那么久的戏,她是真饿了。 “明天你和卫勇拿些银子,去买几个丫鬟婆子,咱院里的人太少了。” 云舒垂眸,她想多了,有沈芊雪在身边,夫人怎么会给姑娘这些东西,没准以后姑娘出嫁,夫人给的嫁妆箱子都是凑数的。 卫勇站在院门口,听屋里头仿佛在说他的名字,着急万分,以为他哪里不好要被赶回前院守门。 下一刻,沈清妩便对他招手。 “以后你可以在飞鸿院安心当值了,卖身契我问父亲要来了。” 卫勇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度,“谢谢姑娘。” 卖身契一直是卫勇的心结,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现在知道卖身契在沈清妩手里,他的心终于定了下来。 沈清妩放下竹茱,看向几人。 “正好你们都在,那我说一下。沈府的那些下人,对你们友好的,你们也要对人家客客气气,可那种故意找茬,刁难的,你们也无需忍着,该怎么反击就怎么反击。你们是我飞鸿院的人,出了事我会护着你们。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们,在外面吃了亏,不要忍着,也不要偷偷抹泪心生埋怨,有事告诉我,我会解决。” “姑娘,我们知道了。” 除了云舒,几人都抹着泪。 尤其是福芽和卫勇,他们在府里受尽了冷眼和欺负,突然碰到善待他们,还能为他们撑腰的主子,顿时声泪俱下。 几人发誓,以后绝对会尽心尽力照顾沈清妩,一心一意打理飞鸿院。 “一点小心意,当作见面礼。” 沈清妩拿出八两银子放在桌上,每人二两。 二两银子,是他们一个月的月钱,太多了,谁都不敢伸手去接。 “姑娘给你们的,你们就拿着。”云舒没要,“姑娘,我就不要了,都跟了您这么多年。” “你替我求平安符,也辛苦了。”沈清妩拍了拍她的手,“以后不要再做让我担心的事了。”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来到了沈老夫人的寿辰。 这日天空澄澈,和风送暖,沈府门前停满了来贺寿的豪华马车。 云舒一早就起来给沈清妩梳妆,“姑娘,今日您一定要再放异彩,把二姑娘狠狠踩在脚下。” 沈府正院搭起了戏台,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金丝楠木桌椅,铺上绣有寿比南山不老松的红色蜀锦桌布,每张桌上都陈设着玉盘琉璃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今日来贺寿的,非富即贵,谢氏领着沈芊雪在待客厅同夫人姑娘们说着话。 前几日沈清妩受辱在上京传得沸沸扬扬,沈府沦落成上京的笑柄。 沈川特意警告谢氏,今日无论如何,也得把面子找回来。 沈芊雪衣着打扮极清极淡,一身粉色齐胸襦裙,外罩着一件近乎透明的月白薄纱广袖纱衣,柔顺的长发于脑后松松挽就一个极简单的倾髻,髻上斜簪一支白玉雕就的铃兰簪,花苞莹润,蕊丝分明,玉色温华与她颈侧肌肤相映,竟分不出孰更皎洁。 与人交谈时微垂眼帘,长长的鸦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乖巧的阴影,似芝兰初绽,带着不谙世事的宁静与纯粹。 上次春日小宴,是贵女和世家公子们的聚会,没几位夫人见过沈清妩。 她们不禁暗想,有沈芊雪这么出色的养女,难怪谢氏不带亲生女儿出来应酬,这不是轻轻松松就被比下去了。 左夫人不见沈清妩,“沈夫人,怎么没见沈大姑娘,沈老夫人过寿这么重要的事,你们该不会不让她露面吧?” 谢氏的笑凝固在脸上,她想不通对她为什么抱有这么大的敌意,沈清妩是她亲生的,说得像她要害她似的。 “清妩可能还未收拾好,我便带着雪儿先出来了。” 左夫人不信她说的,孰亲孰远,从称呼上就看出来了,准是故意排挤沈姑娘。 “是没收拾好,还是你们没有叫她一起?” 第37章 再压她一头 谢氏无言,这种场合雪儿在就够了,沈清妩一来,准又出乱子。 她好说歹说才把夫君哄好,今日婆母过寿这么大的事,她可不希望女儿提前出来惹祸。 “左夫人,实话告诉您吧,清妩身子骨不舒服才来迟了些。”谢氏佯装心疼。 这种事和生辰冲撞了的确不太吉利,左夫人为了沈清妩的名声着想,没再继续追问。 “母亲,不好意思,女儿是不是来迟了。” 话音刚落,一道婉转的女声在背后婉婉响起。 谢氏脸色红了又白,好不精彩。 “今早您没叫我,我以为您在瑞园等我过去,去了之后下人告诉我您和二妹妹来待客厅了,女儿一路小跑着过来,没想到还是来迟了,给母亲和诸位夫人赔罪。” 一袭大红织锦流云裙裹挟着疾风闯入众人视野,宽袖迎风飒飒作响,裙裾逶迤三尺,却不见半分拖沓,宛如将整片晚霞披在身上。 面上略施粉黛,眉间精心描画一道飞扬入鬓的牡丹花钿。双眸似寒潭淬星,眼尾略挑,睨人时自带三分疏离七分威仪。仿佛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惊心夺魄。 那美并非单纯的美貌,而是带着一股侵略性,双眼杀伐决断的凛冽与洞悉世情的傲慢,叫人不敢逼视,却又引得人飞蛾扑火般望去。 在绝对的美貌压制下,沈芊雪就这么被人忽视了。 绣中涂着蔻丹的手指死死嵌进掌心,恍然未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痕。 在场众夫人的眼神在姐妹二人身上来回停留,像是实在想不通,有这么出色的亲生女儿,谢氏为何只宠爱养女。 好歹是沈老夫人寿辰,有捧场的夫人夸赞,“沈夫人真是好福气啊,这么闭月羞花的女儿,贵府竟有两位。” 谢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沈芊雪走上前握着沈清妩的手,“姐姐,那日在账房你穿成那样,妹妹还以为你真的没有好看的衣裳呢,姐姐的眉毛竟然是用骡子黛画的,我都没曾用过。” 最近上京,对这个人素未蒙面的沈大姑娘,充满同情,她因此在上京城中收获了一大波好感。 沈芊雪恨得牙都快要碎了,自然不想让她好看。 这话妥妥的是在给沈清妩挖坑,暗指她忤逆不孝,故意穿成那样给父亲母亲难堪。 沈清妩反握住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你又不是父亲和母亲亲生的,只是借住在沈府,用不上这么名贵的不是很正常。再者说,以前我没银子,怎么做衣裳,现在父亲给了我这么多银子,可不得好好打扮自个儿,不能让我们沈府丢脸。” 姐妹二人之间暗流涌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都在一旁等着看好戏。 这沈大姑娘自从在国公府回来,真是大变样了。 还有些心思活跃的夫人,见沈清妩容貌姣好,言行举止大方端庄,已经有了定亲的打算。 台上的戏接近尾声,台下的戏也该散场了。 沈川和沈斌搀扶着沈老夫人缓缓走出,和众人道喜。 沈老夫人着深紫色捕天鹅纹交领儒裙,袖口处金线滚边,鬓体高耸如小丘,梳的一丝不苟,戴着帝王绿翡翠发冠,行走时衣抉微动,庄重又不失轻盈。 丝竹管弦,凌波而舞,整个沈府一片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待沈老夫人坐下,祝寿环节就开始了。 沈川首当其冲,他今日一身藏蓝色直襟锦袍,仪质瑰岸,风气英秀,抱拳跪在地上,“今朝为母来祝寿,祝母亲,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人间乐事无穷尽,安乐如意,长寿无极。” 沈清妩看着他,人到中年仍旧俊美,怪不得谢氏对他痴心不减当年,就是现在还一门心思想为他剩下一个嫡子。 他送的是一尊羊脂玉雕刻的半人高玉观音,通体没有杂质,栩栩如生。这么大件的玉观音,价值连城,世间难得一见。 “我儿请起。”沈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接下来便是谢氏,她拿出一个锦盒,由佩蓉送到沈老夫人眼前。 打开盒子,沈老夫人长吸一口气。 谢氏跪着,恭恭敬敬道:“儿媳祝母亲生辰吉乐,长寿无极。” 沈老夫人展示给众人看,盒子里是一株和手腕一般粗的人参,瞧着不止千年。千年人参关键的时候能续命,这一株无法用价值衡量。 二房送的东西相比大方,就普通了许多,沈斌送的是一套青花瓷茶具,楚蔷送了一件白虎皮制成的大氅。 沈氏宗祠也派人送了贺礼。 接下来便到沈家小辈的送礼环节。 沈清妩说完祝词,亲自呈上一个长方形的锦盒,赵嬷嬷打开,里面像是一副画轴,沈老夫人看也没看,摆摆手就让赵嬷嬷收起来了。 沈老夫人对沈清妩颇有微词,先是账房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再是生辰,她得了那么多银子,良田和庄子,就送这么廉价的贺礼。 “大丫头的心意我收到了,你可以退下了。” 沈老夫人不冷不热,引得下方众人纷纷猜疑。 沈清妩拒婚,让沈翠薇一直怀恨在心,看着沈老夫人不悦的脸色,她嗤笑一声。 “母亲,大丫头送的什么,一番心意您好歹打开让大家一起欣赏欣赏。” 沈芊雪顺着沈翠薇的话,嘟嘴撒娇,“是呀祖母,莫不是大姐姐送的不是一般的礼物,您不舍得拿出来和大家分享?” 二人虎视眈眈,都想看沈清妩出丑。 “东西贵重与否,都是大丫头的心意,礼轻情意重。” 礼物再不济,沈清妩都是沈家的嫡女,沈老夫人不想再次让众人嘲笑,后命赵嬷嬷打开匣子里的卷轴,随着卷轴缓缓展开,众人目不转睛。 与其说这是画卷,不如说是绣卷,整幅图是用上等的天蚕丝做的,用金色丝线绣着一万个“寿”字,层层叠叠叠又贺然分明,每一个字都花了大心思。 寿字中间是一颗不老松,松树上面用银丝线绣着祥云,再往上的仙鹤展翅高飞。最让人震惊的是,这是一副双面绣,背面写着几个大字:祝万龄,借指松鹤比寿。 第38章 谁的贺礼更胜一筹? 沈翠薇和沈芊雪愣在原地半天。 众人也没料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卷轴里面,暗藏玄机。 双面绣,绣技还这般精湛,她们只在玲珑坊坊主那里看见过。 沈翠薇尴尬地笑了笑,“大丫头果然心灵手巧,竟然能绣出双面绣。” 眼看自己误会了沈清妩,沈老夫人随即装模作样道:“早就说过了,我不在意贺礼的价值,最重要的是心意,大丫头的心意我甚是满意。” 沈清妩乖巧地弯了弯嘴角,“祖母喜欢便好。” 她回到座位,倒茶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 坐在她隔壁的秋姨娘看到了,“大姑娘,您这手伤可得好好包扎一下,不能碰水,小心落疤。” 秋姨娘的声音不大不小,妙的是众人恰好都能听见,她们看着沈清妩修长白皙的双手,指头上遍布着一个一个的小红点,那分明就是被什么东西扎的。 如此一来,沈清妩孝顺的名声又传开了。 近日,沈芊雪对谢氏愈发孝顺,晨昏定省暂且不说,还时不时地做补品送去,陪她聊天解闷,捏肩捶背,把谢氏哄得服服帖帖。 她想借着今天的寿宴,正式把沈芊雪认在自己名下,上族谱,让她光明正大地当沈府二姑娘,享嫡女同等殊荣。 但认女儿得事出有因,众人才能心服口服。 所以,谢氏有意给沈芊雪露面的机会,“雪儿,你为你祖母准备了什么贺礼?” 沈芊雪还没来得及叫人把礼物送来,小厮报:“二皇子,三皇子,靖逆侯,长宁郡主到。” 众人纷纷起身,给几人行礼。 四人从没有在臣子家中一起出现过,这次出现引起了轩然大波。 “沈老夫人,今日你大寿,这是父皇命我转交给你的贺礼。”傅昭身边的太监把一个盖着明黄色帕子的摆件放在桌上,众人探头望去。 放眼朝堂,能收到皇上御赐生辰礼的都没有几人。 太监在众人的期待下,揭开帕子,一颗散发着红色光芒的珊瑚树出现在众人眼前。 红色珊瑚代表着祥瑞、长寿,不是十分器重的臣子,皇上不会送出这么昂贵之物。 沈府众人下跪,感谢承德帝皇恩浩荡。 在场众人对沈川和沈老夫人又是一阵恭维,和之前嘲笑沈府的嘴脸大相径庭。 傅怀之和前世一样的小气,空手过来的,萧衍和长宁郡主的随从把贺礼递给赵嬷嬷后,便落了座。 沈清妩眸光在傅怀之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怨毒被压在眼底,迅速恢复平静,她掩盖得很好,但萧衍还是从她眼中捕捉到仪一抹无法抑制的厌恶。 春日小宴上,他就发现了沈丫头看傅怀之的眼神不一般。 他让手下调查过,二人从没有过交集,这抹憎恨从何而来? 沈清妩发现了萧衍的目光,心里一咯噔,他竟这般谨慎,是自己大意了。 但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沈清妩心情大好,眼眸弯弯朝他投去一个甜甜的笑。 萧衍手足无措地抿了口茶,冲淡那不受控制的悸动。 这边,谢氏骄傲地看着沈芊雪,和沈老夫人炫耀道:“母亲,咱们雪儿真是自带福气,她这一开口,皇上的赏赐来了,各位贵人也来了。” 谁不喜欢听吉祥话。 沈老夫人配合着点点头,不过经谢氏这么一提醒,觉得也确实是这样。 以前是她太过偏执,这些日子二丫头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是个好孩子。 得了夸赞的沈芊雪,软软一笑,“祖母,母亲,你们就会打趣我。雪儿可没姐姐有福气,有姐姐的贺礼在前,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了。” 谢氏不忘捧一踩一,“雪儿,你一向有心,就别谦让了。” 自己亏欠雪儿太多,必须要给她一个尊贵的身份。 沈芊雪拍了拍手,便有下人抬着一个红布蒙着的笼子来到台上。 众人隐约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奇异香气,仿佛置身在宽阔山林间的花香和树木清香,无法用语言描述。 再次拍掌,两道呦呦鹿鸣声响起。 沈老夫人起了兴趣,“二丫头,笼子里的是什么,快掀开给大家伙瞧瞧。” 沈芊雪得意的看了沈清妩一眼,眼神分明在表达,你不如我。 沈清妩勾了勾唇角,坐在那里不为所动。 不知为何,沈芊雪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想起接下来的计划,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沈清妩,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随着红布被掀开,大家只看到笼子里有一对昂着鹿角的七彩麋鹿,这两只麋鹿大概是幼崽,非常活泼好动,在笼子里摇头晃脑,时不时发出呦呦之声。 底下有人高呼,“天呐,竟然是七彩麋鹿,我只在异闻录里见过。” 七彩麋鹿代表着吉祥如意,福禄寿喜,平安幸福等等,几乎包含世间一切美好寓意。 沈芊雪满脑子都是终于把沈清妩踩在脚下了,这种众星捧月的场合,原本就是属于她的,骄傲之色溢于言表,“祖母,说出来您可能不信,这两只麋鹿是神仙恩赐。” “神仙恩赐?二丫头赶快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这话深深取悦了沈老夫人,神仙赐福,岂不意味着自己能长命百岁。 这个岁数,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活得久一些,看着沈府成为百年世家,承侯袭爵。 “平时孙女睡觉从不做梦,唯独三天前做了这个梦,记得清清楚楚,梦里有个鹤发童颜的白胡子老神仙牵着两头七彩麋鹿,他和孙女说,祖母是个福泽深厚的十世大善人,让我把这两头麋鹿送给您,给您贺寿。起初孙女也以为这只是一个梦,谁料!” 众人屏息凝神听着她往下讲,沈芊雪卖了个关子,道:“谁料,那日孙女刚出门,就看见沈府门口站了两头七彩麋鹿。我一挥手,这两头麋鹿竟然直接跑进来了,祖母,这不仅是您的福气,还是咱们沈府的福气啊!” “真的?” 沈老夫人半信半疑,她会是十世修行的大善人? 第39章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以前老爷妾室生的那些庶子庶女,死的死,伤的伤,完整存活下来的只有两个,还早已经分了家。 望着沾满鲜血的双手,沈老夫人不禁回想起杀人时候的血腥场面。 沈芊雪信誓旦旦,“孙女以自己的性命保证,绝对是真的。” 神仙赐福,那就证明他们该死,谁让老爷活着的时候,他们挡了沈川和沈斌的道儿。 谁都不知吴嬷嬷出身云南,她长大的村子以豢养蛊虫和异兽为生,凭着这招,沈芊雪糊弄了不少人。上一世七彩麋鹿,送的不是沈老夫人,而是傅怀之,用的也是这番说辞。 这么漏洞百出的话,竟无一人怀疑。 沈清妩看了眼站在游廊尽头吴妈妈,暗叹她的手段了得,若不除,沈芊雪永远会有翻身的机会。 谢氏起身,趁着沈老夫人正在兴头上,提议道:“母亲,雪儿是个有福气的,多年来孝敬长辈,苛己守礼,不如趁今个儿,咱们双喜临门,正式把雪儿认作咱们沈家的二姑娘?” 沈老夫人刚想答应,只见笼子里一头七彩麋鹿,发出悲怆的鹿鸣声。 紧接着,口吐白沫,倒了下去。而另一只七彩麋鹿见同伴倒下,在笼子里急得乱撞,不停嘶吼。 众人大惊失色,神仙恩赐的七彩麋鹿,也会死吗? 七彩麋鹿死了,那沈老夫人...... 在场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沈老夫人,她面色灰白,阴狠狠地瞪着沈芊雪。 谢氏完全沉浸在认女的喜悦里,完全没听到声响,还以为婆母同意了,“母亲,您若是也认可儿媳所言,左右宗祠长老都在,现在就开宗祠立族谱如何?” “咣当!” 谢氏喋喋不休的嘴巴,让沈老夫人目呲欲裂,直接把一个茶盏摔到她脚下,滚烫的茶水洒了她一身。 “母,母亲......” 谢氏出身显贵,嫁妆丰厚,从没收到过婆母的谴责,这番态度,叫她又羞又恼。之前她也提过认雪儿做女儿的事,婆母从没这么大的反应,今日是怎么了。 沈老夫人哆哆嗦嗦地指着她身后,谢氏不明所以往后一看,吓得跌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沈芊雪身子像受到雷击般剧烈抖动,那张纯良天真的小脸扭曲至极,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她送给老不死的七彩麋鹿,当着众人的面死了。 她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惊恐无助过。 “父亲。” 沈芊雪嘴唇翕动,祈求地看着沈川,但沈川撇过头,显然对她失望透顶,谢氏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自身尚且难保。 一时间,她孤立无援,不知所措。 沈清妩嘲弄的眼神划过,像把尖锐的刀刃,直中她的自负。 沈芊雪想不通,这两头七彩麋鹿自打进了韶光院,一直都是吴嬷嬷悉心照料,即便抬来正厅,也从没离开过她的视野范围之内,怎么会一头死了,一头发狂。 吴嬷嬷不可能背叛自己,一定是沈清妩做的!一定是她。 大庭广众之下,她竟然能做出这么恶毒的事! 沈芊雪想揭穿她的真面目,但又没有人证物证,当务之急她得自保,不然一定会被赶出沈府。 “祖母,您听我说,这两头七彩麋鹿进府的时候好好的,孙女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孙女猜测,是有人对这两头鹿做了什么。” 沈芊雪跪在地上,一下接一下地磕头,向沈老夫人认错。 众人看着卑微的沈芊雪和一派云淡风轻的沈清妩,神色变得微妙。 遭遇了这种不吉利的事,沈老夫人闭着眼,已不屑听她狡辩。 沈清妩起身,在笼子前面绕了几圈,面露惊讶,“这鹿进府的时候好好的,你养着也好好的,偏偏见了祖母,鹿死了。二妹妹,这到底是神仙对祖母的恩赐,还是鬼神对祖母的诅咒?” 听到这话,沈老夫人眼里闪过惶恐。 难道是他们来找她报仇了? 沈芊雪彻底慌了,手指着沈清妩,“是你,肯定是你下的手!姐姐,我从来没想过和你争夺母亲的爱,你不想让母亲认我做女儿,可以直接说,为什么要用这么恶毒的手段陷害我!这是祖母的寿宴,你毁的是整个沈府。” 这番歇斯底里的模样,终究是转换了立场。 曾经,她也这么央求过沈芊雪和傅怀之,那时他们怎么做的,他们让太监玷污她的身子,怀胎十月的孩子硬生生地没了。 相比之下,她仁慈多了。 沈清妩漫不经心地敛了敛眸子,淡淡地回了一句,“你有证据吗?”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感,不像是世家贵女,倒像是久居深宫的上位者。 可萧衍却从她的背影中,看出了一丝委屈。其实,从她之前无意中流露出的情绪也可以发现,她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坚强。 一句话怼得沈芊雪哑口无言,怀疑毕竟是怀疑,没有证据无济于事。 然而,谢氏踉跄着站了起来,手指颤抖,字字诛心,“你这个恶毒的孽障,我怎么生下你这种女儿,早知你心狠手辣,罔顾人伦,我就该在你出生的时候,把你掐死。雪儿温柔善良,纯真孝顺,你为什么害她!母亲,七彩麋鹿的死肯定是沈清妩动的手,她的目的就是为了陷害雪儿。” 谁都没有想到,谢氏会这么对沈清妩,毕竟是亲生女儿。 就连沈清妩都没想到,她以前以为谢氏只是不爱她,原来不仅不爱,还恨她,为了沈芊雪,毫不犹豫就能把事情都推到她身上。 少女下颌崩成一条直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克制又隐忍。 “母亲,如今我院子里只有三个下人,两个丫头伺候我日常起居,一个小厮看门,他们连院子都没曾出过。二妹妹院里人手众多,何况我从来到正厅,就没靠近过她,哪儿来的机会下毒,您未免把我想得太过神通广大了些,还是母亲只是单纯地想找个替死鬼,把二妹妹从中摘出去。” 说完,她微微侧身,脸仰起到一个最好看的角度,眼尾坠落一滴令人心颤的泪。 第40章 谁是扫把星转世 从众人坐着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到她晶莹的泪珠将睫毛黏成丝缕,高挺小巧的鼻尖红红的,明明是安安静静,倔强的落泪,无端让人觉得心碎。 少女背影有些摇摇晃晃,脆弱又无助。 谢氏抱了舍弃沈清妩,拯救沈芊雪的决心,可她没想到,这种情况下,沈清妩还能有理有据地反击。 有不少男子起了英雄救美的心思,但坐在上首的长宁郡主先开了口,“沈夫人,你真是偏心偏到天边去了,从头到尾本郡主都没看到沈大姑娘靠近过那两头七彩麋鹿,你也不能为了沈二姑娘,诬陷沈大姑娘啊。” “萧炎哥哥,怎么样?” 她还想看沈清妩如何处理呢,萧衍哥哥非要她开口,长宁郡主轻哼,不过沈大姑娘也太可怜了,亲生母亲都能这么狠心。 “嗯。” 萧衍赞许地点了点头。 男眷席上坐满了人,不知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了声,“沈夫人,这沈二姑娘不会是你和外面情郎的私生女吧,不然你怎能这么袒护她?” 谢氏气急,抬头寻找是谁说出这么难听的话,可一个个都是看好戏的深情,压根找不到人。 “休得胡言,我这是帮理不帮亲!” “理?”坐在李刚身边的李扶光反问,“沈夫人,占理的是贵府沈大姑娘,你帮沈二姑娘,无论是帮理还是帮亲,这都不对啊。” 谢氏不敢反驳李扶光,他是李刚的儿子,前不久李刚推荐沈元当了皇子伴读,此事马上就要板上钉钉,等着入宫了。 在这时出了岔子,沈川更饶不了她。 毕竟现在沈元成功取代了沈耀宗的位置,秋姨娘的地位也跟着在府里一路飙升。 沈老夫人感觉坐在这里的每一刻都十分漫长,只想赶紧结束荒谬的寿宴,离开这里。 正在此时,万里无云的天空之上响起一道惊雷。 门口传来一道呵声,“哪里来的妖怪,竟敢来善人家中为非作歹!” 众人回头,只见一身青色道袍,手持拂尘,背着一把桃木剑道士大步走来,他身姿挺拔如松,双眸深邃似海,举手投足间尽显仙风道骨,仿佛于天地融为一体。 “正阳仙人。” 谢氏激动道,沈川起身拱手,对他也十分客气。 见众人面露不解,沈川解释道:“这是金丹派的归墟子的嫡传弟子,正阳县人。” 上京信鬼神之说的不在少数,尤其是金丹派以前在江湖中的名号极其响亮,随着归墟子得道成仙的消息传出,金丹派变得愈发神秘。 众人看着他仙风道骨,一副隐士高人的模样,对他的身份没有起疑 “一别数年,大人和夫人一切可还安好?” 正阳仙人一个躬礼,目光平静而坚定。 沈清妩冷睨着正阳仙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眼神中带有轻蔑。 谢氏头摇得仿佛拨浪鼓一般,“不好,非常不好。仙人您来得正是时候,不知怎么回事,我女儿给我婆母贺寿的一对七彩麋鹿,无缘无故死了一头,另一头也在笼子里发了狂。” 沈老夫人坐在八仙椅上,看着正阳仙人目光如炬,却没有任何动作,是真是假她都不愿再折腾了。 “这就是贫道口中的妖怪作乱了。” 正阳仙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打量着众人,许久后微微叹了口气,“扫把星转世,纵然沈老夫人是十世修行的大善人,也抵挡不了这股霉运!” 沈川急了,“敢问道长,扫把星在何处?” 难怪近来他多有不顺,先是夏姨娘住所起火,再到下朝回府摔出了马车,最后是寿宴上七彩麋鹿无端死了一头。 他迫切要除掉扫把星。 众人听正阳仙人也说沈老夫人是十世修行的善人,对他愈发敬重,都想着等寿宴结束,把他请去自家府里,帮着看看有没有妖怪。 “贫道不好断言。” 正阳仙人拿出一道符纸,“这是我师傅在世时,用至纯之阳的雄虎血画的降妖除魔符,待会符纸在谁身边燃烧,就是谁被扫把星附身了。 沈芊雪这次变聪明了,提早下了台,距离沈清妩远远的。 今天的戏,一场接一场,终于到她表演了。 沈清妩袖子里的大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挲,笑得意味深长。 正阳道人手夹着符纸,穿过男眷席,又穿过女眷席,符纸完好无损。 “仙人,您会不会是搞错了,府里压根就没有妖怪转世?”符纸迟迟不燃,谢氏有些怀疑。 正阳道人摇头,“贫道算无遗策,从未失过手。沈大人,沈夫人,有一处地方贫道还没去,不知你们愿不愿意让贫道去探查一番。” 正院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沈川放心道:“没问题,仙人只管放手去做。” “仙人,我能不能先问一嘴,是哪个地方?” 谢氏犹豫了,七彩麋鹿一死,婆母把错归结在雪儿身上,若正阳道人说她是灾星附身,她在沈府怎么生存。 “台上!”正阳仙人道。 此刻台上只有沈老夫人和沈清妩两人,沈芊雪已经下台,谢氏放了心,只要不是她的雪儿就好。 在众人凭其呼吸的紧张眼神中,正阳仙人夹着符纸,缓缓朝台上走去。 符纸用不知名液体画着鬼都分辨不出的形状,沈清妩眉头微蹙,亏她之前以为正阳是个游方道士,现在她确定这人就是个专门坑蒙拐骗的骗子。 “萧炎哥哥,正阳仙人说沈老夫人是十世善人,扫把星转世难道是沈姑娘?” 长宁郡主紧张兮兮,虽然和沈姑娘没见过几次,可她真不希望扫把星是沈姑娘。 “你变聪明了。” 萧衍将台上红衣少女的神色尽收眼底,勾着唇,慢慢转了一下杯盏。 几乎是必输的局面,他也想看看她用什么办法扭转。 自己还欠她三次恩情,实在不行,他就出手。 符纸在沈老夫人面前没燃,众人继续看,就在正阳仙人经过沈清妩时,手里的符纸竟无火自燃。 “沈大人,沈夫人,被扫把星附身的是沈大姑娘!” 第41章 得道高僧来祝寿 符纸燃成灰烬,正阳仙人指着沈清妩,肯定道。 这话在人群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怪不得你一回来,府里三天两头出事,原来是被灾星附身了!”沈川怒视着沈清妩,丝毫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院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沈清妩。 此刻,她成了众矢之的。 谢氏倒吸一口冷气,自己竟生出个祸害,原先正阳仙人说她们母女二人八字相克,她半信半疑,念着母女情份,只把沈清妩送出沈府,不过从那以后,她身边真的再没倒霉之事发生。 可自从沈清妩回了府,怪事频频发生。 沈芊雪出人意料地跑到正阳仙人面前,央求道:“道长,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姐姐,怎么说她也是父亲和母亲的亲生女儿。” 沈清妩眼里的讥讽更加浓烈,沈芊雪这一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姐妹俩感情多深厚,恐怕她这个好妹妹,恨不得她当场死在这里。 “虽然扫把星是灾星,但他好歹也是个神仙,除非他自愿离开,不然贫道也无能为力。”正阳仙人惋惜地叹了口气。 他又看了沈清妩一眼,神情悲悯,“我看沈大姑娘和扫把星已经融为一体,怕是再无驱除的可能。” “扫把星。”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看沈清妩的眼神充满畏惧,方才那些想英雄救美的公子哥,纷纷缄默不言,即便她容颜绝色,也改不了被灾星附身的事实。 他们可不想娶个扫把星回府,倒霉一辈子,说不好还会家破人亡。 谢氏走到沈川身旁,深情款款地看着他的脸,声音娇柔,“老爷,阿妩是个灾星,到哪里都会生出祸端,是生是死,全凭您做主。” 沈川一把挣开她的手,眼里闪过几分烦躁,没脑子的蠢妇人。 沈清妩当然得死,但不能是现在,为了驱逐灾星,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他的脊梁骨得被人戳断。 以后随便找个染了瘟疫的由头,借机把她送去郊外庄子治病,再把她杀了,既赚了名声,又除了祸害,一举两得。 可正阳仙人不明白沈川的想法,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他只想赶快做实沈清妩是扫把星的事实。 沈川的沉默,叫他以为是于心不忍,“沈大人,灾星不除,危害的不仅是沈府,更是整个临越国。” 听到他说得越来越离谱,沈清妩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正阳仙人压根就没把沈清妩放在眼里,一个小丫头,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 “我笑我竟有这么大本事。道长,你说我是扫把星附身,为什么我在镇国公府,我的外祖母外祖母没有受到伤害?” 一袭红衣傲然立于院中,被说是扫把星转世,她依然没有慌乱,脊背挺直,面不改色。 这般沉稳,正阳仙人有些不解,她哪来的底气。 他故作高深,“归根结底在于,他们不是你的血亲,沈府是生你养你之地,容易受到影响。” 沈清妩了然地点了点头,“镇国公府不是我的血亲,所以没有受到伤害,可临越国其他人和我非亲非故,却会受到危害,这又是为何?” 正阳仙人被问住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斥道:“扫把星休想强词夺理,贫道今日就要为民除害。” “我等着。” 沈清妩走下台,一步步逼近。 “孽障,你敢对道长不敬!” 沈川挡在正阳道人面前,挥起胳膊,眼见巴掌即将落下,门口响起一道浑厚的声音,“阿弥陀佛。” 一位身穿袈裟,腰系绦带的老僧缓缓走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显得从容平静。 待他走进,众人才看清他的脸。 老僧面容清癯,皮肤是受山风与日光常年洗礼后的古铜色,眼眶微微深陷,眸光却清亮异常,不似上了年纪的老人那般浑浊,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却叫人不由自主心生肃静,收敛浮荡的思绪。 然而当他站定,周遭的空气仿佛随之凝结。 正厅看热闹的贵女和玩世不恭的公子哥,见到他立刻屏息垂首,敛容正姿,他们并非惧怕,而是如同磐石扔进大海,自然归附了那份沉穆。 “阿弥陀佛。” 老僧又一声佛号,众人才回过神,他并无迫人的气势,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萌生出敬意与安宁。 这分明是修行到极致,才能散发的气场。 正阳仙人看着老僧,不客气道:“哪里冒出来的假和尚,快走快走,别打扰我降妖除魔。” 他有些后悔来沈府了,直觉告诉他,这个老和尚有真本事,不像他纯靠坑蒙拐骗,老和尚进门的气场,就连他也沉浸其中。 左夫人瞳孔放大,眼底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禅虚主持!” 人群中,有人抑制不住尖叫出声,“禅虚主持,他竟然来沈府,谁这么大能耐把禅虚主持请来了?他不入世好多年了,有人奉上万金想见他一面,都没见到。” 禅虚主持这个名字,在临越如雷贯耳,金丹派和他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毕竟归墟子得道成仙,只是传闻,谁都没有见过,但禅虚主持预知未来,为临越规避了不少灾祸,众人可是亲眼所见。 普光寺是太祖皇帝题字赐名,禅虚主持更是得到了先皇和当今皇上两帝认可,左夫人就曾受到过他的惠泽。 沈川激动万分,对着禅虚主持深深一拜,态度比对正阳仙人更加客气,“禅虚主持,您也是来帮沈府驱除灾祸的吗?” 禅虚主持轻轻摇头,“贫僧是受沈大姑娘邀请,来为沈老夫人祝寿。” 众人惊讶回头,望向沈清妩。 正阳仙人说沈大姑娘是扫把星附身,灾星能请得动禅虚主持。 在众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台上坐着的沈老夫人已走到门口,她没见过禅虚主持,却见过他的画像,这是得道高僧! 得道高僧来为她祝寿,沈老夫人感觉丢得面子,终于找回来了,以后谁还敢嘲笑她,嘲笑沈府。 第42章 谢氏觉醒 再加上沈老夫人信佛,禅虚主持的意义非同一般。 沈芊雪心中警铃大作,她自然也听说过禅虚主持,可沈清妩为何能请得动他? “主持。”沈清妩福身,“我以为您不会来了。” 禅虚不来,她也想到了法子应对,只不过会费些功夫,禅虚来了也未必是件好事,出家人讲究慈悲为怀,凡事留一线生机,今日她无法将沈芊雪置于死地了。 “小友相邀,贫僧既然答应了,又怎会食言。”禅虚主持双手合十,回道。 如同石子打破了湖水的平静,小友二字,再次在人群中引起了轰动。 上首,萧衍的目光落在人少女纤细的背影上,一贯面无表情的脸,却有一丝淡淡的笑意悄然浮上。 沈丫头果然可以,能把几乎避世的老和尚请来。 全程垂着头的傅怀之,抬头瞬间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众人的艳羡,让沈川获得极大的满足感,上次这种感觉,还是高中状元时。 不顾一品大臣的身份,他亲自把禅虚主持引到上座,“大师,您能不计较小女是扫把星转世,来为我母亲祝寿,真不愧是得道高僧,这就是佛家常说的众生平等吧?” 下面坐着的几个同僚实在没忍住,低笑出声,说沈川聪明,他到此刻还以为女儿是扫把星转世,说他愚笨,他又能高中状元,平步青云。 禅虚主持盯了沈清妩片刻,目光看不出丝毫情绪,“沈小友是有大造化之人,命格贵重,怎么会是扫把星转世?” 他否认沈清妩不是扫把星转世,众人自然是信服的。 沈芊雪不死心,“大师,正阳仙人说大姐姐是扫把星转世,她回府后,府内确实怪事频发,您又说大姐姐是有大造化之人,您有什么依据?” “我的依据是,沈小友回府后,沈府才能逢凶化吉。”禅虚主持对沈川道:“沈施主可以回忆回忆,最近你遇到了危险,是否也能安然无恙,逢凶化吉。” 沈川思索片刻,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沈清妩走到台前,“父亲,我倒觉得府里怪事频发,与我无关,二妹妹没来沈府的时候,咱们沈府没也这么多怪事,她一来,事情反倒是变多了。一边我和母亲八字相克,一边我又被扫把星附身,怎么这么巧,所有不好的事都让我摊上了。” 她以开玩笑的语气说出,矛头直指沈芊雪。 “要说我和母亲八字相克,母亲如何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不早就在生产时......” 沈清妩没继续说下去,可众人都知道接下来的不是什么好话。 谢氏脸色涨得通红,“逆女,你诅咒我!” 沈川脸色沉了下来。 他侧头,看着一身粉衣,脸上泪痕未干的沈芊雪,柔弱乖巧。 沈芊雪不敢和他对视,目光撇向别处。 连接正厅的抄手游廊,吴嬷嬷朝着正阳仙人挥了挥手背上趴着的黑色虫子。 正阳仙人硬着头皮道:“沈大人,我乃归墟子的嫡传弟子,绝对不会看错,沈大姑娘就是被扫把星附身了,大晴天雷声乍响,是老天爷的警示。” 他面色坦然,语气笃定,沈川一时拿不准。 “归墟子?”禅虚主持转动着手中佛珠,“归墟子在南山悟道,想来有六年不曾下山了,去年贫僧去探望他时,他身边只有一个小童,没有听他说起过有嫡传弟子。” 南山是临越最高最陡的山脉,终年云雾缭绕,蛇虫遍布,没人敢去攀登。 “世人以为佛道不两立,可佛中有道,道中有佛,不分高低。我和归墟子是挚交好友,如果沈施主不信,贫僧愿领各位前去一探虚实。”禅虚主持看向正阳仙人,“至于晴天响雷,贫僧来时,在沈府门口的拐角处,看到落了一地的黑色碎屑,想来是有人放了庭燎没来得及清理。” 沈川面色沉得要滴出水来,“正阳仙人,你作何解释,散场后我让府中下人和你一同去南山,看你到底是不是归墟子的嫡传弟子!” “沈大人,我不是故意栽赃沈大姑娘的,都是......”正阳仙人指着抄手游廊的位置,话没说完就断了气。 而抄手游廊处,空无一人。 “父亲,祖母,你们要为清妩做主。”沈清妩直接跪了下去,声音哽咽,“什么八字相克,什么扫把星附身,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如果不是禅虚主持,恐怕我就得顶着扫把星的头衔过一辈子了。试问,谁会允许扫把星的存在,这是想置我于死地。” 禅虚主持起身,叹了声“阿弥陀佛”,放下一串佛珠,就此离开。 “父亲,我死对谁最有利,谁就最有可能是凶手,望父亲和祖母严查。”沈清妩含泪道。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沈芊雪,陷害沈清妩的是谁,所有人心中了然,但这是沈府的家事,他们不便参与,纷纷起身告辞。 “父亲,祖母,清妩这几年好冤。” 正阳仙人没有见过沈芊雪,和他对接的一直是吴嬷嬷,不然刚刚,他不会去看抄手游廊的位置,而是直接指认沈芊雪。 沈清妩闭了闭眼,死无对证,此事又是不了了之。 不过,沈芊雪人淡如菊,乖顺善良的好名声,再也不复存在,也算有点收获。 事情以沈老夫人和沈川补偿了她很多金银珠宝了事。 一时间,正厅只剩沈清妩,谢氏和沈芊雪三人。 谢氏看也没看沈芊雪,走到沈清妩面前,神色复杂,“阿妩,是母亲误会你了,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 沈清妩本来想和谢氏老死不相往来,就此断绝母女关系,但这岂不便宜了沈芊雪。 她改了主意,故意别过头,嗓音略带沙哑,字字诛心,“母亲,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在沈府受尽冷眼和嘲笑,他们都在背后说我是弃女。” 谢氏心如刀割,“阿妩,都是母亲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认了,母亲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第43章 谢氏要弥补她 沈清妩抬起头,眸子里一片雾蒙蒙的水汽,“母亲说的都是真的?” 一旁站立的沈芊雪,眼见母女二人即将重归于好,死死咬住下唇,鲜血淋漓。血顺着嘴巴涌进喉咙,又酸又涩,像是难以下咽的苦果。 眼神中还有几丝嫉妒无措的狂怒。 沈清妩!为什么你轻轻松松就能抢走我拥有的一切! 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谢氏一颗心都放在了拯救母女关系上,自然是没发现养女那张乖巧柔顺的小脸上,神情这般可怖。 试探性地拉着沈清妩的手,见她没有挣开,谢氏松了口气。 “真的,阿妩只要你肯原谅母亲,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去做。” 沈清妩垂下头,不去看她,“若我要母亲三分之二的嫁妆作为补偿呢?” 上一世出嫁,谢氏只象征性给了自己几块收成不好的田地和庄子,嫁妆连两口箱子也没填满,都是外祖母给她添置的。 沈芊雪入府做妾,谢氏却给了她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出嫁。 嫁妆和出身是女子婚后在夫家最大的底气,她要把欠她的一样样讨回来。 话落,谢氏脸色大变,沉默不语。 三分之二,不亚于狮子大开口。 本以为到手的鸭子,如今要飞走了,沈芊雪再没法保持云淡风轻,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 “姐姐,你的要求未免太过分了,母亲生你养你已是天大的恩情,你怎么能挟恩图报?” 人就是这样,巴掌落在自己脸上才知道疼。 触及到自己利益,什么不争不抢,不食人间效果的噱头,统统不复存在了。 “母亲,我没有让您必须给我,是您自己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去做,难道您是为了哄我故意这么讲的?” 沈清妩不理会沈芊雪,哀泣:“金银珠宝能比得上女儿的命重要吗,刚刚若不是禅虚主持,女儿的命就得因为您几句话交代在这了。” 她流着泪,看着谢氏。 谢氏被她盯得心虚,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实在对不住这个女儿。 “我给,只要你能原谅我,阿妩。” 沈芊雪慌了,连忙跳出来阻止,“母亲,大姐姐要的太多了,给了您以后怎么办,您让祖母和父亲怎么看您?” 沈清妩不语,只是期冀地望着谢氏,目光如同一个希望得到母亲奖励的孩子。 谢氏自觉亏欠她良多,不敢与之对视。 没有生出儿子,她便把自己不受宠的原因都归结到女儿头上,回忆过往种种,她实在是不配当母亲。 至于正阳仙人的身份,她不是没怀疑过,只是她太需要一个寄托,却忘了阿妩也同样需要她。 从小到大,这算是阿妩头一次对自己提要求,谢氏心里发涩,轻轻拭去沈清妩的泪水,“你跟我来。” 沈清妩任由谢氏牵着手,回头朝沈芊雪投去个恶意的微笑。 她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也得让沈芊雪和傅淮之也经历一遍。 去瑞园的路上,沈府下人看着谢氏拉着沈清妩的手,沈芊雪孤单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和见了鬼似的。 不光外院的下人,连瑞园下人的反应也同出一辙。 沈府,变天了。 谢氏找出嫁妆单子后,亲自打开瑞园靠西南角四间屋子的门锁,这里是专门放她嫁妆的地方。 四个屋子堆得满满当当,光放置物件的黄花梨木箱子就占了一个屋子,足可见没出嫁时,她在镇国公府的受宠程度。 桌椅、柜子、床榻、田庄、店铺,谢氏全都挑了最好的给了沈清妩。 银子的话,沈府年年入不敷出,沈老夫人和沈芊雪日子过得奢靡,谢氏曾想过变卖田产,但遭到了沈川好一顿训斥。 为了讨沈川开心,她用自己的嫁妆填补沈府亏空,供沈家人继续维持这种挥霍无度的日子。 可以说沈府众人能有现在的生活,都是谢氏用嫁妆在填补。 陪嫁的几万两银子,如今剩了寥寥无几。 纵然如此,沈清妩仍要去了七千两。 怕谢氏出尔反尔,她让云舒回院子把其他三人叫来,准备主仆五人一起搬。 谢氏的嫁妆,加上沈川赔的田地庄子,再加过段时间赚差价的收入,她几辈子都用不完。 看着正在搬箱子的沈清妩,谢氏担心她累着,把院里的下人召进来,“阿妩,你是沈府的姑娘,不用这么辛劳,我让她们把这些搬去你院里。” 想起瑞园丫鬟给自己甩脸子的事,沈清妩放下箱子,回头笑了笑,“我可不敢使唤母亲院里的人,在她们心里,沈府真正的姑娘,怕是只有二妹妹一人吧。” 谢氏叹了口气,雪儿乖巧听话,善解人意,对下人丝毫没主子的架子,他们心里,肯定是念雪儿好的。 她把沈芊雪拉到身边,“阿妩,我知道你不喜欢雪儿,你觉得是雪儿夺走了我的爱,不是这样的,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女儿,你可以和雪儿相处试试,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 “母亲。” 沈芊雪依偎在谢氏肩膀上,“大姐姐怪我就让她怪吧,没关系的,雪儿不介意。” 谢氏拍了拍她的背,满眼怜爱,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她的女儿。 “母亲,您扪心自问,不是她夺走了属于我的东西吗?” 沈清妩嗤笑一声,谢氏和沈芊雪都以为她在乎的是母爱,天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哪有钱财重要。 只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个道理,谢氏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谢氏想反驳,又一想她们母女二人刚重归于好,做罢了。 转头指着院里的下人,厉声道:“以后你们中间,胆敢有人对大姑娘不敬,让我发现了家法伺候!” 沈家的家法,小厮仗毙,丫鬟婆子扒光衣服,卖入青楼。 闻言,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耸着脑袋不敢吱声。 “是。” 众人怕得紧,以后对大姑娘比对二姑娘还要敬重才是。 几人把嫁妆搬回飞鸿院,规整好后,已经戌时了。 今天虽有波折,却是个好日子。 第44章 买粮食 以前每逢心情好,沈清妩都会和云舒吃暖锅。 主仆俩一拍即合,沈清妩生火炉,架汤锅,云舒把牛肉、羊肉片成薄片,又摘了些楚葵、晚菘、苓角菜,打算一起涮着吃。 汤锅好了,福芽,玉珍和卫勇扭扭捏捏,不肯上桌,奴才怎么能和主子一同用膳。 叫老爷夫人知道,该怪罪他们了。 滚熟的山羊肉盛在瓷白的浅口盘里,冒着腾腾热气,沾上酱料,令人垂涎三尺。 晚风瑟瑟,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三人不自觉裹紧衣衫。 云舒夹着肉在他们眼前晃了晃,“你们不吃,我可就和姑娘吃了。” 三人不自觉吞咽。 见状,沈清妩笑道:“坐下来吃,就咱们几个人,不妨事。” 其实,打闻着香味的那一刻,他们就迫不及待了,只是没有台阶下。 沈清妩发了话,立马坐了下来。 人间烟火,随心所欲,沈清妩一一掠过几人的脸,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好了。 福芽吃得正开心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人影。 “姑娘,绣珠姐姐是不是快回来了?” 沈清妩把院子里的下人发落后,绣珠也一起走了,说是回家探亲,实际就是想趁机躲过一劫,风头过了再回来。 飞鸿院虽小,却比寿安堂自由。 “她不会回来了。” 沈清妩夹着肉的手一顿,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她给绣珠安排了一个更好的去处。 沈府的水太清了,该热闹热闹才是。 这段日子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药铺开张一再搁置。 现在,她终于能抽出空做自己的事了。 雨声哗啦,伴随着电闪雷鸣,本该是万物复苏,一派欣欣向荣的季节,天气冷得像夹杂着冰渣。 一大早,沈清妩就带云舒出了门,稳妥起见,二人还是走到沈府拐角雇了辆马车。 药铺内。 钱山拖着腿,细心擦拭着盛放药材的药匣。 药铺已经全部装修好了,挂上药铺名字就能正式开张了,钱山对自己还能为百姓做点事,感到期待。 这几天频繁有人来问,铺子是做什么生意的,他一个都没告诉,担心济安堂那群恶霸知道了,会来砸铺子。 “钱叔。” 沈清妩收起纸伞,走进药铺,看见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受了伤,关心道:“钱叔,你腿怎么了?” 这次出来,她没有戴人皮面具,而是蒙了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如轻水般清明的眸子。 见是她来了,钱山把衣服往下扯了扯,走得很慢,“没事,老毛病了,一到下雨天就这样。” 不知为何,面前明明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但钱山感觉她一来,所有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有些人,天生就带着能让人安心的气场。 即便钱山走得很慢,脚步迈得和平时一样,沈清妩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腿受伤了。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甚至带着淡淡的威严,“钱叔,你的腿到底怎么回事?你在我的药铺里看诊,我有义务保证你的安危。” “东家,我真没事,就是老毛病了。” 钱山倒了杯茶,但还没走到她旁边把茶盏放下,就“咚”一下摔倒了,茶盏碎了一地。 幸亏沈清妩拉了他一把,才没跌到碎片上。 饶是如此,他也扶着腰痛得龇牙咧嘴。 如果是老寒腿,不应该连带着腰疼,可钱山走路不仅靠右腿发力,还会下意识地弯腰,典型的受伤表现。 沈清妩和云舒合力把他扶到凳子上坐下。 “钱叔,都这样了还不告诉我?你不说我就去问邻铺的伙计,总会有人看见你时怎么伤到的。” “前天我去山上采药,遇见济安堂的伙计,他们以为我私下给百姓看病,趁我没注意,伸脚绊了我一下。” 钱山无奈,避重就轻地说道。 但沈清妩知道,事情肯定比他讲得严重。 济安堂欺行霸市,嚣张至极,百姓报官无果,只能说明济安堂不是寻常人开的,背后有官府的人撑腰。 “回春堂背后之人是谁,你知道吗?” 钱山沉吟,“听说是当朝王太傅的侄子开的。” 王康升? 沈清妩蹙眉,王康升的父亲王永良是王太傅一母同胞的弟弟,兄弟俩感情非常要好。 父亲为太医院太医,大伯父是当朝太傅,王康升为何不去考取功名走仕途,反倒来朱雀街开药铺。 沈清妩心中有了打算,离开前道:“钱叔,你先安心养伤,药铺开张先缓一缓。” 她不方便暴露身份,王康升得除,不然药铺开不起来。 出了门,云舒满脸愁容。 “姑娘,王太傅的侄子,就是老爷来了也惹不起,不如咱们别开药铺了,开个成衣铺或者珠宝铺子都行。” “不,就要开药铺。” 沈清妩眼神坚定,抓住这个机会,才能进行下一步。 除掉沈芊雪容易,但傅怀之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以她现在的能力和傅怀之抗衡,简直就是蜉蝣撼树。 傅怀之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工于心计,恐怕朝堂上有不少人,已经逐渐向他靠拢了,她得抓紧行动。 繁华热闹的朱雀大街,因为下着雨,街上空荡荡的,行人脚步匆匆。 沈清妩走到一个叫“粮福斋”的铺子门口停下。 云舒疑惑,“姑娘,咱们来卖粮食的店铺做什么?” “傻丫头,当然是买粮食了。” 说罢,沈清妩轻轻叩了叩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见她穿衣打扮尽显富贵,热情地把她迎进门。 “姑娘是要买粮食?” “是的,老板,稷怎么卖? 沈清妩在里面绕了一圈,这是一个巨大的粮仓,粮食种类很全,稻,黍,稷,麦应有尽有,更让她惊喜的是,竟然还有盐。 “一斗五文钱。” 中年男人见她对盐感兴趣,更加热情了,一斗稷五文钱,一斗盐三十文,能买得起盐的,都是大主顾。” 沈清妩揪起几粒放在嘴里尝了尝,味道不如官盐重,但在私盐中算是上乘。 “稻,黍,稷各要二百斤,麦三百斤,盐你若能给我按一斗二十文的价格,我都要了。“ 第45章 府中要添新姨娘了 多年老主顾买私盐,最低也是二十五文一斗,沈清妩一张口砍十文,中年男人徘徊不定。 但是面前姑娘又实在痛快,错过这个村,不一定有下家。 今年官府税银越来越高,老百姓没多余钱买粮,这些粮食卖出去,一年都不用愁了。 薄利多销,中年男人咬了咬牙,“可以,但我要现结。” “姑娘!” 看着一大仓粮食,云舒急忙把沈清妩拉到一边,姑娘现在是有银子了,但也不能这么浪费。 “您买这些粮食干什么呀,府里不缺咱们吃。” “不是给咱们吃的。”沈清妩眸色深沉,“相信我,这些粮食能让咱们的银子多翻几倍。” 见她这么有把握,云舒悻悻闭了嘴。 沈清妩没有同意中年男人现结的要求,这么多粮食一次性搬完,太惹人注目,两人约定好现搬现结。 距离雨灾还剩一个月有余的时间,一切都要紧锣密鼓。 沈清妩和云舒分头行动,她去采购药材运往药铺,云舒负责租院子,分批运粮食。 “你拿些银子去朱雀大街附近租个大点的院子,运送粮食的时候,记得找三波不同的人。” 云舒不解,“姑娘,药铺空着很大的地,干嘛再去租院子。” “咱们和钱叔相处时间太短,这么一大批粮食,防人之心不可无。”沈清妩解释道。 牛黄,三七,板蓝根,柴胡等等。 这几种按两购买的药材,沈清妩直接各来了十斤。 让人送去药铺后,她便先行回府了。 自打发生了正阳仙人一事,沈府下人对沈清妩恭敬起来。 见她进门,来往的几个小厮和丫鬟,专程过来行礼。 “大姑娘。” 飞鸿院。 一道娇媚又刺耳的女声道:“我是老夫人派来的,大姑娘都得敬我三分,以后谁敢不听话,乱嚼舌根,我把她舌头拔出来喂狗。” 沈清妩走到门口,看着院里站着的粉衣女子,停住脚步。 绣珠站在廊檐下,掐着腰,脂粉香隔了数丈都能闻到,走动时鬓间珠翠作响。 福芽,玉珍和卫勇在雨中规规矩矩排成一列,听她训斥。 玉珍刚来几天,不知道沈府的形势。 但绣珠这么张狂,她看不顺眼,“我们的主子是大姑娘,她敬你是看在老夫人的面上,你却以此耀武扬威,一点规律没有。” 绣珠被讥讽,扬起巴掌要扇上去的刹那,沈清妩走了进来。 “下着雨,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绣珠讪讪收手,“姑娘,这几个下人不懂规矩,我帮您教训教训她们。” “原来如此,那你继续。” 出乎所有人意料,沈清妩没管也没问,径直去了小厨房。 绣珠心中得意,大姑娘又如何,还不是不敢管她,打狗还要看着人呢,她可是老夫人派来的。 “下贱胚子,我说的你们都记住了吗?” 玉珍和福芽对视一眼,也不敢再反驳,只好乖乖点头。 今天在外面采购药材时,沈清妩特意买了上好的阿胶和乌鸡,在小厨房忙活了一个半时辰,才提着一个竹雕大漆描金双层食盒出来。 食盒的下层放着一盘鹿鞭烧口蘑,上层放着一盅当归阿胶乌鸡汤。 沈清妩把食盒递给福芽,“今天天冷,我特意炖了汤给父亲补补身子,你帮我送过去。” 又抬头看了眼屋檐,玉滴成帘,继续道:“绣珠,雨太大了,你和福芽一同去,给她撑着点伞,别把鸡汤淋了,这是我为父亲亲手做的。” 下雨天,绣珠不想动弹,但飞鸿院缺人手,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和福芽一起。 “等等。” 沈清妩叫住二人,回闺房取了件素锦织镶银丝边月白披风,给绣珠系上,“你们早去早回,别着凉了。” “知道了姑娘。” 绣珠撑着伞,挑衅地看了眼玉珍和福芽,像一只胜利的花孔雀。 沈清妩在门口驻足许久,直到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喃喃自语,“绣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每个月初七,沈川都宿在正院,不会去任何人房里歇息,因为初七是沈老太爷去世的日子。 一路上,食盒都是福芽提着。 到了正院,绣珠抢过食盒,理了理裙摆,“你在外面等着吧,我去给老爷送。” 福芽不敢忤逆她,撑着伞退到一边。 绣珠轻轻敲了敲门,沈川以为是小厮,沉声道:“进来。” 下雨天温度转冷,寒露渐重,沈川屋里又生起了火炉子。 清一色的红木桌椅,古朴典雅,墙壁挂着一幅山水墨画,和书案上的古籍善本相映成趣。 琉璃瓶中插着几枝梅花和雪松,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沈川斜靠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百香籽。 “老爷,大姑娘吩咐奴婢来给您送鸡汤。” 女子嗓子婉转娇媚,听得人心痒。 沈川抬头,面前是一张芙蓉面,眼睛盈盈生波,弯腰时,颈侧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瓷白的润。 她的衣裳被雨水淋湿,紧贴在身上,傲人的曲线一览无余。 室内清幽的梅松香,此时变得甜腻迷离。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沈川结果她递来的汤匙,慢吞吞舀了口汤,喝得缓慢。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沈川,不曾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反而为他增添了一种成熟神秘的男人魅力。 “回老爷,奴婢叫绣珠,原来是老夫人院里的,最近被派到飞鸿院伺候大姑娘,之前您去寿安堂,奴婢给您送过茶水。” 绣珠双颊绯红,被他盯得心神荡漾。 “绣珠,珠可是个好字,如珠如宝。”沈川坐直身子,沉重的呼吸洒在她的耳畔,“我饿了,给我夹菜。” 不知是不是淋雨受凉了,绣珠感觉脑袋昏昏沉沉,浑身滚烫,室内也开始变热,闷得她喘不过气了。 她刚伸出手,还没来得及夹菜,沈川低头,一个吻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老爷,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对您不敬的。” 绣珠慌忙跪下,沈老夫人曾敲打过她们,敢勾引主子,一律卖到窑子里去。 第46章 炫耀 绣珠的卖身契还在沈老夫人手里握着,她不敢冒险。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是故意的。” 沈川一把扯起她,放在自己腿上,接着密密麻麻的吻落下,绣珠睁大眼睛,推搡着他。 “老爷,您别这样,老夫人会杀了奴婢的,奴婢不想死。” 她的唇红得要滴出水来了,雪白的脖颈被吸出红艳艳的吻痕,一只腿坐在沈川的腿上,另一只搭在桌上。 沈川嗓音沙哑,眸子里欲火喷洒而出,“好珠儿,老爷怎么舍得让你死,你既然跟了我,我去向母亲讨要你的卖身契。” “老爷,您说的是真的?可不要骗奴婢。”绣珠眼尾上挑,媚态横生,半推半就地问他。 “老爷什么时候骗过人。” 沈川再也忍不住,粗鲁的扯下她的衣裳,俯下身去尝,绣珠肌肤一阵战栗。 喘息声,亲吻声和衣物摩擦声持续不断传来。 桌上书籍湿了一片,凌乱不堪。 半晌,绣珠扭动着腰肢,似勾引似嘤咛:“老爷,不要了……” 沈川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俯下身子,又是一阵浪潮涌动。 屋外,大雨倾盆,屋内,爱欲蔓延。 门口,福芽等了快半个时辰都没见绣珠出来,她们是一起来的,姑娘对绣珠瞧着比对云舒姐姐都好。 绣珠出了事,姑娘肯定会伤心不已。 这么想着,福芽便要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你回去吧,绣珠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不用等她一起了。”杜衡伸手,拦住福芽。 绣珠的声音不断从里面传出来,咿咿呀呀……像是痛苦,又像是欢愉。 “不行,我自己回去,姑娘一定会怪罪我的。” 福芽未经人事,心思单纯,也从没见过这种,自是不知道沈川和绣珠在做什么。 “去去去,快走。” 杜衡不耐烦皱紧眉头,不想再和她解释。 飞鸿院。 “姑娘,您惩罚奴婢吧,都是我害了绣珠。” 刚进门,福芽直接朝正在看书的沈清妩跪了下去。 “去换件衣裳。” 沈清妩没抬头,继续看书,这几天,她已经把从镇国公府拿的医书倒背如流。 她给绣珠系的披风,用迷迭香熏过,在温暖的屋内会激发人的情欲。 沈川和沈老太爷父子情深,每到初七便会情绪低迷,绣珠容貌秀丽,又有迷迭香加持,她不信沈川能把持得住。 福芽自己回来,她便知道事情成了。 绣珠是沈老夫人的人,没犯什么错,把人送过去等于打沈老夫人的脸,但她实在不喜欢有人监视自己。 而且,谢氏对自己做的事,可不是给嫁妆就能弥补的。 福芽不起,“姑娘,我和绣珠一起去给老爷送鸡汤,她进了屋子就没出来过,老爷似乎还打了她。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坚持进去送鸡汤,绣珠就不会出事了。” 沈清妩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你不是正好不想让绣珠回来吗,傻丫头。” “姑娘,您不怪我害了绣珠?”福芽一脸不明所以,她都做好受罚的准备了,惊喜来得猝不及防。 再三确定姑娘不会怪自己后,福芽才答应去沐浴换衣服。 翌日大早。 正厅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据说知夏去给沈川送早膳,撞见他和一个婢女不着寸缕躺在床上。 一晚没见而已,她竟被一个婢女截了胡。 玉珍绘声绘色和沈清妩讲着自己从前院听来的八卦,“姑娘,您不知道老夫人和夫人都去了,围了好多人。” 她从小在外面摸爬滚打,从福芽自己回来姑娘也没生气,她就看明白了,姑娘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看中绣珠。 “绣珠呢,父亲什么态度?”沈清妩颇感兴趣,问了一嘴。 玉珍讲得更起劲,边讲边比画,”绣珠躲在屋里,老夫人叫人把她拉出来卖到窑子里,老爷拦着不让进,还说要是谁敢对绣珠不利,他就不回来了,天天去窑子里陪着绣珠。” 沈清妩笑了笑,没再问。 绣珠和沈芊雪死去的亲娘,李柔儿长得有三分相似,与其说沈川护着绣珠,不如说他是在护着以前没护住的李柔儿。 沈川一向言出必行,沈老夫人怕他真犯浑,影响仕途,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绣珠当时就被抬为姨娘,住在青鸾阁,直接省去了给主母敬茶的步骤。 下午,她来了飞鸿院。 和去的时候不同,现在的绣珠,衣着打扮华丽,手上涂了蔻丹,整个人容光焕发。 一朝得势,绣珠思来想去,能炫耀的人只有沈清妩,不知道她会不会毁断肠子。 “大姑娘,我是专程来谢你的,如果不是你叫我去送鸡汤,也不会有我和老爷这一段佳缘。” 沈清妩丝毫不在意她语气中的得意,“四姨娘不必如此,是你和父亲有缘。” 没达成目的,绣珠气冲冲地走了。 瑞园。 紫麒麟香炉,袅袅吐着芬芳的香雾。 谢氏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眼角不断往外渗出泪珠。 为什么老爷宁愿宠幸婢女,都不愿来陪陪自己。 沈芊雪坐在床边,一脸担忧,“真不知道大姐姐怎么想的,让绣珠去送鸡汤,母亲,您说会不会是大姐姐指挥绣珠,故意勾引父亲。” “雪儿,不要乱说,阿妩是你姐姐,你们姐妹二人要和睦相处,不能相互猜忌。” 谢氏轻咳,制止她说下去。 沈芊雪咬唇,委屈道:“母亲,雪儿也不愿这么想,可您不觉得太凑巧了吗?” “阿妩这么做对她又没有任何好处啊。”谢氏迟疑。 “母亲,姐姐肯定还在怪您在祖母寿宴上说的那番话,也怪您没有把我送走,不然她要您嫁妆做什么? 我本不想说这些事,但雪儿不愿让母亲蒙在鼓里。大姐姐是您的女儿,您心疼她,可您是我的母亲,我也心疼您。” 沈芊雪趴在谢氏怀里,依依不舍道。 那些嫁妆,她一定要从沈清妩手里抢回来。 都给沈清妩,她这么多年的付出算什么? “雪儿,你说阿妩真的还在怪我吗?”谢氏不愿相信。 第47章 夜行 正院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她肯定听说了,却连面也没露。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下,就会慢慢长成参天大树。 抚摸着依偎在怀里的沈芊雪,谢氏叹了口气,还是养在身边的知冷知热。 嫁妆,会不会给得太多了。 毕竟雪儿也是她女儿,届时雪儿成亲,她拿不出多少陪嫁,厚此薄彼。 沈芊雪时不时抽噎几声,瞧着委屈极了,谢氏心疼道:“雪儿,你和阿妩都是母亲的女儿,你放心,母亲绝对不会厚此薄彼。” “母亲,谢谢您。” 沈芊雪垂眸,表情是浓得化不开的厌恶。 亲生和不是亲生的一目了然,不然怎么不把嫁妆全给她。 下午,卫勇领着六名婢女和两名婆子,回了飞鸿院请沈清妩过目。 八人都是他和云舒精挑细选,特意调查过的,贫农出身,老实能干,和沈府没有任何牵连。 沈清妩目光落在六名婢女身上,几人是再普通不过的长相,清一色的圆脸蛋,微微偏黑的皮肤。初来乍到,她们低着头,十分拘谨。 再看两名婆子,四旬多的年纪,脸型偏方,穿着麻衣粗布面裙,收拾得很利索。 “都留下吧。” 沈清妩开口,这几人瞅着都很合眼缘。 添了人手的飞鸿院当天夜里就焕然一新,连院子里的青石路,几人都擦得干干净净。 子时,小雨渐停,周围一片安静。 沈清妩换了一袭黑衣,蒙上面巾,揣着厚厚一叠银票,灵活地跃上屋顶。 沈川对绣珠颇为上头,连带着沈府守备松懈也没管,她轻巧躲过巡逻的家丁,出了府。 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时不时传来的打更声。 沈清妩一直走在沿街铺子的上方,没绕路,仅用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千味斋。 千味斋全年无休,夜里也仍旧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进门后你,跑堂的伙计对她的打扮并不感到新奇,毕竟做生意,什么三教九流都见过,一些人不方便以真面目示人,能理解。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伙计热情道。 上京好吃的酒楼饭馆不在少数,千味斋之所以能屹立不倒,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这里上到掌柜,下到跑堂伙计,对来吃饭的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热情无比。 无论是王候将相,还是贫民百姓,来了都是尊贵的客人。 “我要上仙宫。” 沈清妩淡淡道。 闻言,伙计眼神凝重,去仙宫的客人,不是他这种等级能接待的。 “您稍等,我去叫掌柜的。” 他小跑着去了后院,没多久,一名发福的中年男子来了。 “姑娘,您知道去仙宫的条件吗?中年男子试探道。 沈清妩点头,道:“知道。” 中年男子人称禄叔,身宽体胖,八面玲珑,和谁都能说上几句。树大招风,不是没人没来找过千味斋的麻烦,但都被他化解了。 千味斋老板身份成谜,有人说这是皇上开的,也有人说朝中官员开的,总之众说纷纭,谁也没见过幕后老板的真实样貌。 由此一来,千味斋更显神秘。 沈清妩拿出银票,禄叔引她上四楼,四楼和底下三层不互通,从右边楼梯直接上去。 这一层的台阶,和其他三层也不一样,台阶是用千年寒玉打造的,冬暖夏凉。 这种世上少有的寒玉,大多数人见都没有见过,千味斋直接用做台阶,果真财大气粗。 来到四楼,沈清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本以为仙宫会是仙雾缭绕,纸醉金迷的景象,但这里装修得和客栈差不多,分成一个个房间,每个房间门口都有一个身高两尺,体型庞大的巨人把守。 昆仑奴! 沈清妩不敢置信,又看了一眼,昆仑奴天生聋哑,力大无穷,仿佛是为护主而生。上一世,异域进贡给傅怀之两名昆仑奴,他走哪带哪,那两名昆仑奴替他解决了不少危险。 千味斋竟用昆仑奴守门。 禄叔将她引进左边第一间房,满室富丽映入眼帘,房间穹顶上,绘着八仙过海图,两侧高悬鎏金龙凤,羽翼镶嵌着细密的宝石。 房间摆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上面放了把焦尾琴,禄叔不卑不亢,“姑娘,您来千味斋是买,还是卖?” 沈清妩收起心中的震惊,“卖,卖给一个人消息?” 听她声音年纪不大,却这么沉稳,禄叔不敢看轻她,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卖给何人?” “当今二皇子,傅昭。” 沈清妩抿了口茶,微微一笑。 茶是好茶,蒙顶石花,入口清香醇厚,因生长在高山石缝间,芽叶生长如“石上开花”而得名。 蒙顶石花不出名,可也算是真品,是外祖父最爱喝的茶,这茶口味低调,她猜千味斋的主人,年纪应该和外祖父差不多。 禄叔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保持着微笑,“皇家的买卖,那这些银子恐怕不够。” 能自成仙宫,自然也有手眼通天的本事。 仙宫是做生意的地方,只要银子给得足,什么生意都能做,其中也包括改朝换代。 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沈清妩抬头问,“我要见傅昭,多少银子能做。” 此事关乎重大,亲口说她才放心。 “要见人啊。”禄叔眼珠转了转,“十万两,黄金。” 要价比她预期的要低,沈清妩直接道:“成交。明天晚上,我在这里等着。” 十万两黄金答应得这么痛快,那她必是报着更高的价格来的,禄叔一拍大腿,马失前蹄,要低了。 …… 仙宫东侧,第一间房,名唤下地狱。 这间房从不对外开放,凡是有人问,禄叔都是一个措辞,有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在此自杀过,众人希望恶人能下地狱,遂起名下地狱。 实则这层是千味斋幕后主人专属的房间。 房间内漆黑一片,借着窗外透进来微弱的光,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有一道欣长的人影立在窗边。 “主人。” 禄叔敛起笑容,神情肃穆,毕恭毕敬唤道。 第48章 把二皇子拐来了 屋内人影没发出声音,禄叔便垂头一直在门外候着。 良久,屋内终于开口。 “进来。” 禄叔如获大赦,抬起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弯着腰走进房间。 面前是一个带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黑衣男子,他轻挥衣袖,四周灯光大亮,幽冷的光线下,男子那张脸阴森可怖,像是阎罗殿里的鬼面罗刹。 若是有人见到禄叔现在的样子,定会好奇,到底是什么身份,能让他如此卑躬屈膝。 禄叔规规矩矩地站在男子左侧,始终不曾抬头,“主人,方才来了位姑娘,说要卖消息给二皇子—傅昭。” “哦?什么姑娘,胆子这么大。” 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一颗白玉扳指,万年不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房间轩窗半开,冷风习习,吹在禄叔身上,不由打了个哆嗦,可禄叔还是觉得闷,闷得喘不过气。 自己跟了主子十年,看着他从一个半大身高的孩子,长到现在,性子越来越古怪。 “是一个穿黑衣蒙着面的姑娘,容貌不得而知,长了双特别好看的眼睛。” 禄叔难得夸人,还只是一双眼睛。 男子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收了人家的银子,你看着办就是。” 禄叔点头离开房间。 下了四楼,他才长舒一口气。 …… 沈清妩回来时,天刚蒙蒙亮。 云舒早出晚归,忙活租院子和运粮,福芽淋雨受了风寒,伺候主子的重担就落在玉珍身上。 她来沈府,一直受云舒和福芽照顾,好不容易有机会亲力亲为,天不亮就来收拾屋子。 只是打开门,发现沈清妩不在床上。 玉珍没有声张,她见过姑娘练武,武功高强,出事的可能性不大,若天亮还不回来,她便去禀报老爷和夫人。 “玉珍?” 沈清妩翻窗而入,差点与房间内的人撞上,看清是谁后,惊呼出声。 她一袭黑色夜行衣,蒙着面,头发束成高马尾,好似一个行走江湖的侠女。 知道沈清妩喜欢睡觉,云舒很少在天不亮时来她房间,没想到今日这么巧被发现了。 “天色还早,姑娘您多睡一会。” 玉珍什么都没问,只是替她脱去外衣,卸下头发,让她好好休息。 姑娘不是不知深浅的人,晚上出去定有要事,她既帮不上忙,便不能问东问西给姑娘徒增烦恼。 玉珍轻轻合上门,神色如常。 这一觉,沈清妩睡到日上三竿。 买回来的两个婆子,一个姓冯,一个姓蒋,二人都是中间丧夫丧子,被婆家赶了出来。 冯婆子做得一手好菜,蒋婆子擅长手工活,各有所长。 沈清妩刚坐下,饭菜立即端上桌,六道精美小菜,色香味俱全,厨艺完全不逊色千味斋。 用完午膳,她喜欢去院子里坐一会。 往日空荡荡的院子,门口被划出一方小天地,种满了花,蒋婆子还在花旁边,为她支了秋千。 沈清妩静静看着拱门上龙飞凤舞的飞鸿院三个字,总有一日,她会带着她们一飞冲天。 她过得悠闲,有些人却遭了难。 毓秀宫。 殿内华贵非凡,殿顶高悬着两排琉璃灯,灯罩以薄如蝉翼的真丝制成,内嵌夜明珠,散发着亮如白昼的光芒。 青金石地面净映人影,金碧辉煌的桌上,摆放着数十个金碟玉碗,盛着琥珀桃仁、金缕燕窝、升平炙、蜜饯金橘…… 傅昭大口大口吃着,旁边还有两名清秀可人的宫女服侍。 饿死他了,都怪傅怀之。 他强调过无数次,替他做功课时,不要书写得那么规整,但傅怀之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竟把他的功课做成了第一名。 父皇问他,他答不上来,被罚跪一天不能吃饭。 “你们说,傅怀之是不是傻子啊,给别人的功课做得那么好,自己的功课做得一团糟。” 傅昭气呼呼吐槽,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他都不好意思怪罪傅怀之了。 “哎…” 傅昭想问她们,有没有闻到一股香气,接着便一头扎在桌上,不省人事。 毓秀宫走进来三名黑衣人,一人扛起傅昭,一名在前面探路,另一名负责断后。 偌大的皇宫,守备森严,三人像是轻车熟路,完全避开巡逻的锦衣卫,几道人影闪过,堂堂二皇子就这么人不知鬼不觉带出皇宫。 与此同时,沈清妩也离开了沈府,朝千味斋的方向赶去。 她还是昨晚的穿着,但把蒙面换成了帷帽。 “姑娘,人带到了。” 禄叔见她过来,亲自迎了上去。 沈清妩明白他的意思,把随身携带的包裹扔给他。 “爽快,您跟我来。” 禄叔清点完银子,才把她引到楼上,这次房间变了,换成四口东侧第三间房,房间正对着下地狱。 推开房门,一个身穿蟒袍的男子伏在桌上,没有任何反应。 沈清妩回头看着禄叔,意思不言而喻。 “呵呵,一点小插曲,如果不这么做,二皇子怎么会乖乖配合到这来。”禄叔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他掏出一个瓷瓶倒了颗药丸,递给沈清妩。 “姑娘别担心,二皇子只是中了迷香,你把这颗药丸给他服下,一会就行了。” 能从宫中把人带出来,光靠武功不行,还需要熟悉宫中地形,这千味斋来历不小。 沈清妩接过药丸,转身把门关上。 禄叔摸了摸鼻子,至于这么防着他吗,他可不是那等偷听墙角的小人。 咦,里头怎么没动静。 没听见说话声,禄叔把耳朵贴在墙上,紧接着,房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妩抱着胳膊,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禄叔没有被捉住的尴尬,热络道:“姑娘,你别误会,我是想问问你需不需要茶水,那位毕竟是皇子,金尊玉贵。” “不用。”沈清妩关门。 这脾气,和主子有的一拼。 禄叔刚要下楼,身后传来一道催命符。 “进来。” 禄叔惊慌失措地看着下地狱,主子该不会,能读懂他在想什么吧? 下地狱。 男子姿态慵懒的倚在窗边,盯着对面房间。 第49章 劝告二皇子 刚刚女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种莫名的熟悉,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女子刻意压低声音,换了声线,一时间,他也无法辨别是谁。 禄叔低垂着脑袋进门,呼吸都紧张地停止了。 “主子。” 房间灯光耀眼,面具男子一袭藏青色锦袍,姿态放松地坐着,手搁在紫檀木茶几上,青色血管依稀可见。 死在这双冰肌玉骨手上的亡魂,不计其数。 面具男子走到他身旁定住,冷声道“不要多管闲事,千味斋的规矩你是不是忘了?” 独属男子身上那股冷冽的山泉香钻进禄叔鼻腔,他头皮发麻。 “主子息怒,奴才铭记于心。” 想起先前那群不遵守组织的人最后的下场,禄叔犹如被浇了一盆凉水,浑身冰凉。 安逸日子过多了,他差点忘记主子是什么样的人了。 千味斋不仅是临越最大的酒楼饭馆,更是上京最大的情报组织,这里面的探子,杀手不计其数,且从来没失过手。 除了本事过硬,千味斋的保密措施更是密不透风。 来四楼的客人,无论生意能不能做成,都不用担心消息会泄露出去。 凡是泄露客人消息者,即便逃到天涯海角,千味斋也会格杀勿论。 面具男子起身走到窗边,雨打新枝,夜火重光。千味斋坐西南,朝东北,前面是沅河,河水清澈见底,玉带环腰,夜里也有渔夫乘船捕鱼,从风水来看,这里是典型的聚宝位置。 每到这时,禄叔知道自己可以离开了。 他轻轻关门,眼睛一刻也不敢在沈清妩所在的房间里停留。 之前不是没发生过,探子打听客人秘密的事情,那群人的下场,禄叔想起来就几天几夜不敢合眼。 死不是最可怕的事,可怕的是生不如死的活着。 …… 服下禄叔给的药丸后,又过了半个时辰,傅昭才慢慢苏醒。 没办法,千味斋下的迷药,药量太足了。 傅昭揉着脖子,感觉身体好像经历了剧烈的颠簸,骨头散架了。 “来人,我要喝水!” 他闭着眼睛,半天没听见宫人进来。 “啊!啊啊啊!” 傅昭睁眼,发出尖叫。眼前坐了一个黑衣人,从上到下遮挡得严严实实,若不是她的手正在倒茶,他都要以为这是个假人了。 房间的布置,和他的毓秀宫完全不同。 这不是他的宫殿。 傅昭起身,但身体还未恢复,腿一软眼看就要跌在地上,沈清妩眼疾手快把凳子踢到他屁股下。 傅昭一阵恍惚。 “是你劫持了我?你有什么目的?这是哪里?” 他一连抛出三个问题,沈清妩把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转变嗓音,“我没有劫持你,我邀二皇子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即可离开。” 声音呕哑,似垂垂老妪。 傅昭被吓了一个激灵,妖怪啊,手长得白白嫩嫩,却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婆子。她一定是长得太丑,才戴着帷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沈清妩看着傅昭,胸无城府,大喊大叫,这种人真的适合登临大宝? 她的目光有些冷,隔着帷帽,傅昭没有察觉。 “什么事,你快说呀。” 察觉到面前人对他没有恶意,傅昭不耐烦地催促道。 沈清妩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她真的很想把茶水泼在他头上,让他清醒一点,这是一个皇子被挟带出皇宫该有的反应? “二皇子感觉三皇子是什么样的人?” 他毕竟是未来的皇上,是能和傅怀之抗衡的人,沈清妩忍下了。 “淮之?” 傅昭怔了怔,转头看向沈清妩。 她把他带到这来,就是为了问傅淮之为人? 难道她对淮之有意? “老姑娘,不对,老姐姐,也不对,姐姐。”傅昭托着下巴,“淮之此人,玉树临风,学富五车,为人谦逊,温文尔雅,是世间难得的好男子。” “够了!”沈清妩受不了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态度。 江山落在傅淮之手里,和落在傅昭手里,没什么区别。 “额,你不喜欢傅淮之?” 傅昭这才反应过来,她生气了。 他想了想,重新组织语言,“傅淮之勤勉好学,没有心机,为人木讷,还有点自卑。“ 沈清妩坐在那儿,整个人无比沉默,像是一潭平静的死水,静得叫人心慌。 仿佛下一刻,水面便会破裂,危险将他湮没。 不知为何,傅昭从她身上感受到了绝望,深深的绝望。 虽然他吊儿郎当,但很会看人脸色。 房间气氛骤然低沉,静得可怕。 算了,她不能按照她的想法来要求别人。 沈清妩起身,打开窗棂,晚风裹挟着雨丝从外面吹进来,一阵清凉。 她背对着傅昭,“二皇子,如果我说三皇子并不像表面上表面的那般单纯,你信吗?” “这怎么可能,我最了解淮之了,他就是我的小跟班,我说什么他做什么,从来没有忤逆过我。”傅昭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连连摆手。 傅淮之人畜无害的模样已深入傅昭心里,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扭转的。 沈清妩回头扫了他一眼,”不管你信不信,今天我说的这番话你要牢牢记住。三皇子表里不一,暗藏祸心,他在你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笼络朝臣,眷养暗卫。 二皇子不妨想想,傅淮之帮你,是不是经常被人发现,这便是他的手段,借你来凸显自己,不叫的狗咬人最疼。” 傅昭左耳进右耳出,不以为意。 这人肯定是老四或老五的母亲,看他和淮之兄友弟恭,专门派人来离间他们的感情。 后宫里的女人最坏了! 他不说话,沈清妩以为他听进去了,说得苦口婆心。 “二皇子,梅雨时节最容易发生水灾,我估摸着也就这一两个月,若真发生了灾害,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在朝堂上请命,治灾救民,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像粮食和治伤寒的药品,可以先囤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以后傅淮之邀请你去狩猎,你千万不要去,他没安好心,说不定会趁机害你。” 第50章 她的希望 她不能告诉傅昭,这些事都是上一世她亲身经历的,只能通过可能性来提醒他。 常言道皇家多疑,她无比希望傅昭也是多疑的人。 傅昭如同听到天方夜谭,这老婆子是不是魔怔了,非要往淮之身上泼脏水。 人善被人欺,那些妃嫔手伸得真够长的,不仅要讨好父皇没,还得抽空离间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傅昭郑重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会防着傅怀之。” 沈清妩看了他半晌。 但愿吧,但愿他真能记在心里。 今晚上楼前,禄叔和她说过,见傅昭可以,但不能告诉傅昭,这里是千味斋,他不想惹祸上身。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傅昭如何做了。 沈清妩吹响手中的骨哨,这是千味斋特制的传音神器,可穿透数十米,不一会儿,两名黑衣人推门而入。 “你们是谁,想做什么。我可是当今二皇子,谋杀皇子是要诛九族的。” 傅昭被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直至无路可退。 “姐姐,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说的话我记着了,不信我背给你听,你千万别杀我啊!” 傅昭伸手就要拉沈清妩,却被她一个闪身躲开。 和这两名黑衣人相比,还是面前的老婆子看上去安全一些。 傅昭欲哭无泪地看着她,“姑奶奶,我求求你了,你千万别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没等沈清妩说话,那两名黑衣人直接一记手刀,披在傅昭后脖颈。 沈清妩后退一步,生怕他砸到自己。 从千味斋出来,沈清妩没有回府,沿着沅河河岸漫无目的地走着。 话说出来,她心里好受多了,成与不成,不在她,在傅昭。 毕竟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话她只说一次,也只劝一次。 夜晚的沅河,别有一番景致。 雾气笼罩,两侧灯笼的灯光洒在湖面上,湖面被染成橙红色,如同黄泉路上的彼岸花海,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河边青草葱绿,几株小花在风雨中摇曳,又带来了一丝生机。 柳暗花明又一村。 沈清妩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手腕翻转,朝水面扔掷,多个涎玉沫珠。 一直出了朱雀大街,临近城郊,沈清妩方才停下。 她盯着水面,在桥上站了许久。 可她不知道,在不远处的对岸,有一道目光紧紧跟随着她。 这人便是靖逆侯,萧衍。 禄叔说,有一个女子怀揣重金,来千味斋做买卖时,他的脑海里就闪过她的身影。 开始他也不敢确定,但从她说要和傅昭做生意时,基本可以确认了。 萧衍自问阅人无数,却看不透沈清妩。 她身上仿佛披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吸引人去揭开。 他不知她为何要找傅昭,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跟着她,见她从桥上下来,朝沈府的方向走去。 萧衍才回千味斋。 镇国公府,书房。 镇国公拿着边关传来的消息和沈清妩那日离开时留下的纸条,失魂落魄。 这几日,镇国公府大门紧闭,谢家父子三人告病没去上朝,对外声称镇国公卧床难起。 昭德帝派御医来过,御医把脉镇国公脉律无序,脉行散乱,是无神之脉,也称死脉。 此迈代表着阳气涣散,时日无多。 短短几日,那个精神矍铄的镇国公,仿佛苍老了十岁,“皇上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他,他何必如此!” 谢世行焦急万分,“父亲,您好几日不曾进食了,再伤心也不能不吃饭,您把身子糟蹋坏了,母亲怎么办。” 现在全靠崔氏,才能让镇国公稍微吃一点儿。 谢翰书也在心里着急,前几天沈老夫人大寿,谢安代表镇国公府前去送贺礼,寿宴发生的事他们都没敢告诉父亲。 想着等阿妩缓一缓再让她来一起商议,早晨送的信,这都下午了,也没见阿妩的影子。 这边沈清妩收到信,立马赶了过来。 “以后,镇国公府来信,哪怕是半夜我睡着了也要叫醒我。” 沈清妩捏着信,坐在马车上惴惴不安。 大舅舅在信上说,外祖父几日都不曾好好吃饭了,是她考虑不周,只想着让外祖父认清皇上的真面目,忘了外祖父对皇上的感情,他待皇上如父子,可惜一腔真心付诸东流。 “姑娘,对不起,都是奴婢自作主张,误了事。” 看见她着急,玉珍愧疚不已,自己想让姑娘多睡一会儿,在她用完午膳才把信拿出来,没想到弄巧成拙。 “不用自责,以后注意便是。” 沈清妩知道她也是好心,尽量缓和了语气。 外祖父和大舅舅他们向来是报喜不报忧,能让他们来信,说明事情极其严重了。 谢安在门口来回踱步,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沈清妩盼了过来。 一下马车,沈清妩直接去了书房。 “外祖父。” 镇国公坐在椅子上,阖着眸子,惨白着脸,哪还有往昔意气风发的大将军模样。 在她印象里,外祖父永远正直不阿,如青松挺拔,哪怕上一世谢府落了难,他也不曾这样过。 沈清妩跪倒在地上,破碎的呜咽声从喉咙溢出,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砸在青石地面上。 她不想刚重生,就是去外祖父。 “阿妩来了,我没事。” 镇国公听见他的声音,才睁开眼睛,颤颤巍巍伸手拭着她的泪水,但眼泪如泉涌,拭去了又流出来。 “外祖父,大舅舅都告诉我了,您好几日都没吃饭了,您不吃饭怎么能行?” 沈清妩手指无力抓着衣角,青石板上溅起小小水花,折射出破碎的星光。 谢翰书固然心疼沈清妩,但她来,是目前唯一让父亲吃饭的办法,毕竟父亲从小最疼她。 他使了个眼色,谢安立即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 “唉,你们啊!” 镇国公指了指谢翰书和谢世行。 他们就是拿准了他不舍得阿妩难过,故把她叫过来。 “别哭了,我吃。” 镇国公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抬手把她扶起来,那泪水一下下砸到了他心里。 第51章 生死存亡 见镇国公肯吃东西了,沈清妩当场止住泪水。 她搀着镇国公坐在案几旁,递上竹箸,托着下巴眼巴巴望着她他。 最终,镇国公妥协在她关切的目光下,接过竹箸小口小口吃着。 谢翰书和谢世行对视一眼,还是阿妩有办法。 书房的窗是支摘窗,此时半开着,几竿修竹的疏影斜斜映入,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安详、严肃又富有生趣的气息。 正如眼前这位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军。 房间几人谁都没有发出声音,静静等着。 斑驳的竹影投在镇国公身上,愈发显出他身形高大伟岸。 喝完最后一口汤,镇国公放下瓷碗,拭净嘴角,即便在苦寒之地多年,他依旧干净,整洁,世家子弟的教养和修习,永远不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消失。 今日,沈清妩着一袭绯红色长裙,腰间垂落一串冰玉禁步,肤如凝脂,螓首蛾眉,灼灼如三月桃花。 镇国公越看越满意,贵为太尉府嫡女和他的亲外甥女,阿妩就应该这么明艳照人。 沈清妩思索了会,嗓音轻柔道,“外祖父,皇上那边,您打算如何应对?” 现在说这个有些不合时宜,但承德帝显然按捺不住,想对镇国公府下手了,若再不采取措施,镇国公府处境危险。 一个功高盖主,手握重权,在民间声望又高的大将军,只怕承德帝夜里都担惊受怕的睡不着。 说起此事,镇国公刚好一点的心情荡然无存,瞬间陷入愁绪。 他捏了捏几乎要拧成川字的眉心,一时也想不到好的应对策略。 御医那边,他用了闭气丸才躲过去,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假的就是假的,迟早都会露馅。 “我想和皇上推心置腹地聊一聊,告诉他我没有不轨之心。” 这是他这几日想出来最好的办法了。 沈清妩摇头失笑,外祖父是武将,心思通透豁达,活了这么多年都没看透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他能有现在的地位,完全是靠命换来的。 “外祖父真的以为,皇上是位值得交心的明君吗?他重文抑武,用人不明,朝中宦官当道,不仅如此,他肆意剥削百姓,染指臣妻,这种人,值得您为他卖命?外祖父,您到底是为了临越百姓而战,还是为他傅家而战?” 沈清妩侧对着镇国公而坐,窗外竹影洒在她左半张脸上,在她眉骨投下重重的阴影。 想起曾经的遭遇,她嗓音不自觉染了怒。 朝廷上,凡是被承德帝看上的臣子之妻,从者升官发财,不从随意找个借口处置,死无全尸。 镇国公拍案而起,满眼失望。 “不可胡说!我谢氏一族,百年忠臣,怎可对皇家生不轨之心。皇上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和先皇更是情同手足,皇上只是听信谗言,他本质不坏!” 镇国公从没在家人面前发火,谢翰书和谢世行从小惧怕父亲,低头不敢说话。 可二人又心疼,阿妩是为了镇国公府好,不应该受这份委屈。 ”父亲,阿妩说的也并非全然不对,皇上他的确……” “咣当!” 一个茶盏摔在谢翰书脚下,滚烫的茶水撒了他半身。 镇国公眼含热泪,指节捏得青白。 沈清妩缓缓阖眸。 “您要当忠臣,我不拦着,可人不应该这么自私,镇国公府上上下下几十口,全都要为外祖父您的忠心犯险吗? 大舅舅三岁启蒙,五岁出口成诗,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就因为您一句话,他弃武从文,上阵杀敌。 二舅舅画的一手好丹青,一幅画在外面高达百金,他明明志不在朝堂,您却硬逼他登科入仕,四品文官,还是一个极其容易担责的职位。 小舅舅更是因为您强迫他学武,让他报效皇家,离家多年,数次过家门而不入。 桩桩件件,您难道就没有愧疚过吗?” 镇国公如五雷轰顶,怔怔站在原地,发不出任何声响。 谢翰书和谢世行张了张嘴巴,却又沉默了。 门外的谢安,也呆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为三位少爷鸣不平了,他们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我…我不是……” 镇国公看着低头不说话的两个儿子,想说他不是故意的,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那时老大老二不愿意,他便把他们吊在树上用鞭子抽,直到他们愿意为止。是他亲手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你说得对,阿妩。” 镇国公苦笑,一脸挫败,作为父亲,没有人比他更失败。 沈清妩佯装淡定地抿了口茶水,幸好外祖父能听进去。 “那这件事,你有什么主意?”镇国公鬼使神差问道。 问完,他后悔了,阿妩是个不染事实的小姑娘,她又没有登科入仕,怎能看懂朝堂之事。 “其卒保帅。” 言简意赅的四个字,让谢氏父子一头雾水。 沈清妩解释道:“皇上忌惮的,无非是您手中的兵权,您把兵权交出去,称病休养,凭借您在朝中及民间的声望,皇上不会赶尽杀绝。” 镇国公大惊失色。 “不行,飞云军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他们比我的性命都重要,我不能把他们交出去。” 飞云军是镇国公从民间一个个挑选出来的,全部都是精兵强将,他们英勇善战,不怕牺牲,以自己是谢家军一员为荣。 初建飞云军时,镇国公就当众承诺,凡是战死沙场者,父母妻儿都会妥善安置。 他的确做到了,所以飞云军才会如此忠诚,甘愿卖命。 镇国公陷入了两难境地。 他不是贪恋权势,而是飞云军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交出去他们不会得到善待。 沈清妩红唇微勾,“外祖父,您觉得飞云军认得是您,还是兵符?” “当然是我,那帮小子可是我带起来的,兵符算什么?” 镇国公说完,蓦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外祖父放心,我有办法,让皇上把飞云军重新交到您的手里,不过得暂时委屈飞云军一段时间了。” 沈清妩语气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从心底里信服。 第52章 认亲 镇国公微愣,而后点了点头。 阿妩是个聪慧的孩子,从小到大,学什么都学得很快,丹青、武功甚至跳舞,只要她想学,就没有学不会的。 他相信阿妩,没有把握的事,她不会随意承诺。 谢翰书和谢世行对沈清妩刮目相看,今天以前,他们觉得他只是个小姑娘,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能转变父亲的想法,兄弟二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当晚,沈清妩直接宿在镇国公府。 隔日,镇国公府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谢氏和沈芊雪。 镇国公命不久矣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上京,谢氏到底还挂念着这个父亲,但她也没忘记,带沈芊雪一起过来。 二人没有打招呼便来了,镇国公府没派人出去迎接,还是谢安进来通传,众人才知道。 谢氏着一袭深紫色华服,大步走来,衣身上绣着丁香图案,金线在走动间闪烁,看向镇国公时,谢氏眉间透着一股忧郁之色。 沈芊雪穿的依然是她最喜爱的白色月锦沙儒裙,裙摆极长,嫩绿色的流苏系在腰间,腰肢不堪一握。 青丝垂落腰迹,发间斜插了一支梨花簪,下坠莹白色珍珠。看似打扮随意,实则每一处都用心。 “父亲,母亲。” 谢氏欲语泪先流,拜过镇国公和崔氏后,又一一给兄长和嫂嫂行礼。 对于这个糊涂的女儿,镇国公和崔氏,既生气又心疼,从小娇养,怎么变成这副不分轻重的模样。 沈清妩站在桌边没有上前,冷眼看着。 沈芊雪看到了她,似笑非笑。 沈清妩,你的一切都会成为我的囊中之物。 “雪儿见过外祖父,外祖母,二位舅舅,舅妈以及二位表哥。” 沈芊雪屈膝行礼,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惊慌和讨好之色。 她的表情太过自然,低眉顺眼,双手紧张地捻着裙侧,没有谁怀疑她是装出来的。 除了沈清妩。 她太了解沈芊雪了。 她用这种无辜柔弱的样子,陷害了她一次又一次。 果然,谢世行的两个双胞胎儿子,谢景星,谢景云生出不忍,“表妹快起来,别紧张,你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行了。” 沈清妩看着谢景行和谢景云,他们刚从鹤鸣书院回来,风尘仆仆。 上一世,谢景云喜欢沈芊雪,为了她险些和镇国公府闹翻,但沈芊雪对他只是利用,从没想过要嫁给他。 她和谢星云从小就不对付,她练武,他捣乱,她夹菜,他便抢,甚至还故意把虫子放在她的头上。 没有比他更讨厌的人了。 可就是这么讨厌的一个人,却在她被傅怀之打入冷宫后,敲登闻鼓为她鸣不平。 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为她鸣冤。 最后被锦衣卫,杀死吊在城墙上,风干成薄薄的一片。 她丝毫不害怕镇国公府众人会偏心沈芊雪,这是她真正的家人,不会因为她有缺点,就站在别人那边。 谢氏眼里不喜,嗔怪道:“阿妩,你这孩子,来镇国公府也不和我说一声,你说了我和你妹妹不就同你一起来了。” 谢星云上前一步,挡在沈清妩面前,把她牢牢掩在自己背后。 “哼,沈清妩独来独往惯了,姨母你别搭理她,她那个猪脑子,怎么想得了那么多。” 他挽着谢氏的胳膊,很不耐烦,“哎呀,我和哥哥一早就从书院往回赶,饿死了,姨母咱们赶紧去用膳。” 沈清妩心里一暖,口是心非的谢星云。 镇国公府众人对沈芊雪不冷不热,就只有一个谢星云会偶尔同她说句话,这让被重视惯了的沈芊雪不开心。 她低头用膳,泪水吧哒吧哒滴进碗中。 谢氏叫她时,才发现她哭了。 镇国公府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理解她为什么哭,也没怠慢她呀。 沈清妩和谢星云坐在一起,他用胳膊肘捣了捣正在埋头吃鸡腿的她,恶声恶气道:“你妹妹哭了,你还吃得下去?” “又不是我弄哭的,我为何吃不下去?她哭旁人就不能用膳了,就得陪着一同哭,大早晨嚎丧呢?” 她连日奔波,好不容易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沈芊雪一来就作妖。 沈清妩脾气算不上好,但也是第一次在人前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不出意料,沈芊雪又会把话题引到她身上。 不孝女做多了,不差这一次。 满桌哗然,连沈芊雪也愣怔住。 他们完全没想到,沈清妩会把话说得这般难听。 谢星云唇角锯了锯,低头一声闷笑,笑声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嘲弄。 多日不见,讨厌鬼胆子变大了,不错不错,看起来没这么讨厌了。 谢氏神色复杂,刻意放软了声音,“阿妩,雪儿哭了,你还要再火上浇油,不是存心让你妹妹难受吗?你以后,掂量掂量再说。” “母亲,没关系的,您别为了我和姐姐发脾气。雪儿哭,只是羡慕姐姐,有外祖父外祖母的宠爱,还有舅舅舅母的爱护。” 沈芊雪满眼泪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沈清妩,又迅速低下头去。 让沈清妩像极了一个仗势欺人的坏人。 这个坏人,她就当了。 “二妹妹这话说得好奇怪,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舅母是我的亲人,我从小在镇国公府长大,我们是一家人,他们不疼我,去疼外人吗?”沈清妩刻意加重了亲人俩字。 镇国公府众人埋头默默用膳,没有一人接沈芊雪的话茬。 “沈清妩,你吃了多少了还吃,你是猪啊。快快,和我去后院比试比试,我最近勤学苦练,一定能打得你求饶。” 谢星云把竹箸往桌上一放,对着沈清妩道。 他肆意妄为久了,谁都没觉着他的做法有什么不妥,沈清妩就这么被他生拉硬拽了出去。 沈芊雪低头,模样乖顺。 她死死咬住贝齿,眼底恨意滔天。 沈清妩该死,镇国公府也该死! “父亲,母亲,我心里早已经把芊雪当作亲生女儿了,回去我就告知族中长老,正式把她记到我名下。女儿希望你们也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外孙女,同阿妩一样。” 第53章 沈芊雪心动了 谢氏拉着沈芊雪,笑着对镇国公和崔氏说道。 桌上,没有一个人搭理她,这番话更是无人应和。 沈芊雪怯怯地抬眸望向谢氏,那双浅褐色的眼中似有薄雾氤氲,像雪地里无助的幼狐。 她轻轻咬住失去血色的下唇,那强忍不落泪的模样,比失声痛哭还令谢氏心痛。 “母亲,是雪儿不好,惹得外祖父外祖母不喜了。” 她缩了缩被谢氏握住的手,声音细弱蚊蝇,带着轻颤。 谢氏不悦,就因为雪儿不是亲生的,所有人都嫌弃她。 没想到就连父亲和母亲,都这种态度。 这个小姑子,向来糊涂又要面子,她们虽是谢家儿媳,有些事却也不方便参与,王氏和吴氏随便寻了个借口,前后离席。 谢翰书给王氏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把母亲崔氏一起带走。 沈芊雪知道有些话不是自己能听的,便也起身告退,“母亲,您和外祖父舅舅们许久不见了,一定有很多话要讲,雪儿去看看姐姐和表哥。” 屋内,只剩镇国公父子和谢氏四人。 镇国公用力咳嗽几声,脸色很差。 他想起了阿妩,他是男子,却也知道后宅女子争宠的那些腌臜手段,阿妩倔强要强,定比不过会撒娇示弱的沈芊雪。 这些年,阿妩究竟受了多少苦楚。 谢翰书也对这个小妹失望至极,“你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 谢氏冷笑,“父亲和哥哥不欢迎我回来,我走就是,何必为难雪儿一个孩子。” 镇国公转头看向他曾经最疼爱的女儿-谢语凝,她刚出生,自己就接到消息,去边关平息叛乱,一去就是四年。 等他回来时,语凝已经上私塾了,一个小小的人儿躲在妻子身后偷偷看他,他心都要化了。他自知亏欠女儿颇多,所以一句重话也没对她说过,妻子教育她时,他都会在一旁护着。 当初她要嫁给沈川,他是不愿的,沈家在上京毫无根基,沈父莺莺燕燕环绕,沈母更是商户出身,这一大家子,她嫁进去恐怕会脱层皮。 拗不过她央求,他和妻子还是十里红妆送她出嫁。 他信不过沈川的为人,故没在仕途上给他任何帮助,沈川怀恨在心,语凝也怪他,两人三五年回不来一次。 起先他觉得,只要语凝开心,他们不回来也没关系,但没想到,她会这么糊涂,放着亲生女儿不管不顾,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沈芊雪身上。 他调查过沈芊雪的身份,故人之女,他谢尽忠,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糊涂蛋。 望着父亲苍老的面容,谢世行拍桌道:“父亲病重,你没有一句关心,口口声声都是你那个养女,谢语凝,我们谢家没你这种狼心狗肺之人!” 谢氏这才想起来,她回来是探望父亲的。 她和镇国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嫁去沈府多年,婆母也不曾给她立过规矩,是因为她是镇国公府的嫡女。 “父亲,女儿知错了,听御医说您……” 镇国公脸色越来越差,谢氏不敢继续说了。 须臾,他长嘘一口气,终是不忍直接让她回沈府。 “我累了,你一路劳顿,也早些回去歇息。既然回来了,就多住几日,好好陪陪你母亲,她很想你。” 谢翰书和谢世行搀扶着镇国公离开,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谢氏感觉,有什么东西随风一起飘走了。 迈出门,谢氏转身对佩蓉道:“你去把雪儿叫回来,阿妩和景星景云关系好,她去了会受委屈。” 佩蓉找了半晌都没找到沈芊雪的踪迹。 殊不知,她此时正站在水池边,无声哭泣。天光大亮,阳光落在她脸上,使她白瓷般的肌肤漾起一层暖玉似的微光。 “姑娘是?” 少女身形单薄,几缕鬓发被泪水打湿,贴在脸颊上,看起来脆弱无助。 说话的是谢翰书独子谢回,他也在鹤鸣书院读书,本来应该和谢景星谢景云一同回府,中途想起母亲王氏喜欢吃东街的糖炒栗子,买完回来稍迟了些。 他和沈清妩关系最好,听说她和谢景云在后院切磋,饭都没吃,就往后院赶。 去后院途径花园,少女一脸委屈,仿佛要轻生,可把谢回吓了一跳。 闻言,少女回头,一双远山黛眉,末梢微垂,带了三分愁意。 “我是沈家二姑娘,沈芊雪。” “哦,你就是姨母那位养女是吧。” 顿时,谢回语气变得冷漠,全然不似方才那般关切。 泪水毫无征兆地蓄满眼眶,却生生忍着,不让其滑落,双唇无意识的抿住,生生抿出一抹令人心疼的白。 “是我。” 沈芊雪哭得太久,声音有些哑。 谢回没见过沈芊雪,但从小耳濡目染,对她着实没什么好印象。整个镇国公府,提起她气得咬牙切齿。 他皱眉:“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沈芊雪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宛若落单的天鹅,“没,没人欺负我,姐姐和表哥去切磋武功了,我找不到他们。” 为何她在谢回眼里,看不到一丝怜香惜玉。 隔得很远,她就看到一个天青色锦袍的少年郎,带着满园春色和清风信步而来。 少年郎清雅疏朗,气质如山水画卷雨,虽比不上萧衍俊如妖孽,可气质温和儒雅,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镇国公府的男人都是痴情种,上至镇国公,下到俩儿子,无一人纳妾,若是能嫁到这种人家,她的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谢景云和谢景云勉强说得过去,但谢回更胜一筹。 沈芊雪的心思活跃起来。 她眼睫慌乱颤动,揪住自己的衣带,呐呐道:“表哥,你是不是也要去看姐姐和三表哥,能带雪儿一起吗?” “你想跟就跟着吧。” 谢回头也不回向前走,他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子,但她站在池塘边,若出了什么意外,就成他们镇国公府的不是了。 沈芊雪跟在谢回身后,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谢回身姿修长挺拔,宽大的衣袖下,能窥见手腕骨节分明,手指纤长有力,她脸颊飞快染上两团红晕。 第54章 比武 谢回是好,可她也得多瞧瞧,上京好儿郎那么多,她要好好挑一挑。 “哎呀!” 一声娇呼。 许是心神恍惚,许是鹅卵石太滑,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少女整个人一歪,趴在了谢回背上。 谢回转身,眼疾手快将她扶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她那双总是清浅含水的眸子,因剧痛猛然睁大,倒映着谢回冷漠疏离的面容,水汽在眼底弥漫。 “表哥。” 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伴随着细碎的抽息声,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痛。 原本樱粉的唇瓣被贝齿紧紧衔住,咬得那样用力,以至于唇色变得鲜艳欲滴,“表哥,我脚扭到了,好疼。” 谢回没动,淡淡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婢女来抬你。” 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说背她的吗,怎么能把她自己留在这。 沈芊雪嗓音绵软,夹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表哥,我害怕,你能不能背我,我想去看姐姐和表哥比试,以前姐姐练舞从不让我看。” 谢回像看见了洪水猛兽,又后退几步,生怕被她缠上。 “男女授受不亲。” 肯定是沈清妩经常在谢回跟前说她坏话,谢回才对她这么冷淡。 眼泪将落未落,沈芊雪长如蝉翼的睫毛轻轻眨动,“表哥,你这么讨厌我,是不是姐姐说什么了。” 她头垂得更低了,那孤独落寞的样子,像一只受伤的小白兔。 “你一直这样吗?” 谢回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沈芊雪不解,她抬头,等他继续说。 “只要别人不喜欢你,就怪到阿妩身上,阿妩可没这么嫌,没事就爱搬弄是非。”谢回一点面子也没给她留。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不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如果你真怕,刚刚为何独自站在池塘边?姑娘,不要把别人当傻子,把你的小心思收一收,我可不像姑母那么好糊弄,我们镇国公府,更不需要一个满腹心机的人。” 谢回凌厉地扫了她一眼,直接走了,没再管她。 沈芊雪咬紧了唇,只觉一阵寒意蔓延全身。 该死,谢回竟然看出了自己的心思,还这么堂而皇之的说了出来。 搬弄是非? 他说她搬弄是非,别仗着自己是镇国公的孙子,就肆无忌惮,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些看不起,侮辱过她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后院里,春风徐徐。 沈清妩一身玄青劲装,手拿长枪,对面谢景云也换了身黑色劲装,手持长刀。 谢景云不服,大声道:“沈清妩,这次小爷一定要把你打得服服帖帖。” 从小比武,谢景云就没赢过沈清妩,祖父说她天赋异禀,练一年抵得上别人五年。 他不信,这一年他夜以继日地练习,就为了能赢过她。 谢景星坐在凳子上,摇头看着谢景云。 “景云,依我看你还是别自取其辱了,阿妩每次手下留情,你才能和她打上几个回合,她动真格的,你三招之内必败。” 祖父说了,阿妩是他们谢家最出色的一个孩子,若她是男子,定能建功立业,官拜王爵。 可惜了,她是女子。 最先动手的不是人,是风。一阵刀风迎着她的面门,直劈而下。 沈清妩没有躲避,甚至垂眸没有看那刀,坐在凳子上的谢景星深吸一口气,阿妩她不会想不开吧。 就在谢星云即将收手的前一瞬,沈清妩倏然向左侧花开半步,正好避开。 而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她左手动了,举过长枪,挑起谢星云的长刀。 谢星云只觉手臂一麻,下一刻长刀“哐当”落地。 他活动了下手腕,冷哼,“靠兵器算什么本事,咱们赤手空拳打一场!” 男子比女子力气大,赤手空拳,沈清妩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若他会用长枪,赢的就是他了。 谢景云跃跃欲试,没等沈清妩准备好,率先出手。 他使出全身力气,猛扑向沈清妩,她不退反进,出掌接招,谢星云被她击得连连后退。 “表哥,该我了。” 沈清妩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体腾空半旋,玄青衣诀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弧度,宛如鬼神扬起的披风。 她用一般的力气和旋转的力道,击在谢星云肩膀上。 “砰。” 随着沉闷的声响,宣告着此次比武结束。 沈清妩轻盈落地,点尘不惊。她抬头,将一缕垂落耳边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冷静如同冬日寒潭的眸子。 庭院里,只剩风声,以及她平稳的仿佛没有乱过的呼吸。 “好,阿妩武功又精湛了。” 谢回拍掌,他早就到了,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扰两人。 “大表哥。” 沈清妩轻轻一笑,谢家小辈,她和大表哥谢回关系最好,谢回是真正的翩翩君子。 “大哥。” 谢景云坐在地上,闷闷不乐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打不过沈清妩,难道真如祖父所说,她是天才? 看着沈清妩眉眼带笑,谢景云别过头去,“沈清妩,你别得意,我打不过你,但有个人一定能打得过你!” 谢景星凑上前去,好奇问道:“哥,谁呀,谁能打过阿妩?” 他一个门外人,都能看出阿妩武功高强,便是祖父和伯父,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谢景云得意道:“我的偶像,靖逆侯-萧衍!” 萧衍…… 沈清妩把长枪放到兵器库里,脑中念着这两个字。 萧衍不发病时,她能和萧衍打个平手,萧衍发病,她不是他的对手。 看着一言不发的沈清妩,谢景云得意道:“萧衍,咱们临越威风凛凛的战神,沈清妩,你怕了吧?” 这般想着,被沈清妩打败的挫败感,消失殆尽,眼中透着开心。 “怕了怕了,我打不过萧衍。” 沈清妩知道再不给他一个台阶下,谢星云又得没完没了。 她摊开手,对还坐在地上的谢星云道:“诺,起来,地上凉。” “你没安好心。” 谢星云一副见了鬼的神情,这是沈清妩第一次拉他起来。 第55章 你输了 “那你起不起?” 就在沈清妩要收回手时,谢景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借力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哎,你咋回事,无事献殷勤。” 沈清妩刚想张口,身后响起了一道不合时宜的娇柔女声。 “姐姐,雪儿总算找到你了。” 沈芊雪一瘸一拐地走到几人面前,头发散乱,眸中水光微闪,看起来似乎在忍受着莫大的痛楚。 方才谢景云之所以理会沈芊雪,就是为了和沈清妩作对。 他最不喜欢她逆来顺受,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拱手相让的态度。 现在沈清妩主动示好,谢景云决定不再和她作对。 自然不会再理会沈芊雪。 无人接话,沈芊雪脸上的假笑挂不住了。 连谢景云都不理她? 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过来关心她的伤势吗? 谢景星怎么也对她这么冷淡,这两兄弟在前厅,明明对她很殷勤。 沈清妩皱了皱眉,同样感到意外。 上一世,谢景云和沈芊雪见面,是在宫宴上,回来后,他便吵着闹着要娶她。 他像是被下了降头,任凭大舅舅和舅母怎么阻拦都无济于事。 沈清妩看向谢景云,眼中完全没有对沈芊雪的心疼喜爱之情,本来她还有些头疼怎么阻止这场闹剧,这样也好,省去了不少麻烦。 受到冷落的沈芊雪,丝毫没有尴尬。 “姐姐,雪儿想看你练武,我保证乖乖的,不打扰你和表哥。” 她来到沈清妩身边,试探性地想拉她的袖子撒娇,被沈清妩躲开了。 人前她总喜欢装出一副姐妹二人姐妹情深的样子。 …… 无尽的沉默后。 沈清妩冷声道:“你腿受了伤,还是别在这里了,免得母亲以为是我伤了你??。” 她话中讥讽之意明显。 沈芊雪慌张地摇了摇头,委屈道:“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什么时候和母亲说过你一句坏话,如果你不信,咱们可以去问母亲,我只想让你和母亲好好相处,不要因我生分。” 沈清妩轻嗤。 谢回对沈芊雪的评价,就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他眸色沉了几分,“你这么哭,不累吗,眼泪像流不完似的,在我们镇国公府,这么委屈?” 沈芊雪脸色涨红,心机如她,也抵不过几人的奚落。 万幸,佩蓉出现了。 “二姑娘,您在这啊,让老奴一顿好找,夫人令我叫您回去。” 沈芊雪眼神躲躲闪闪,想看沈清妩又不敢看,“嬷嬷,我的脚崴了。” 抬眸望去,沈清妩神情散漫慵懒,没打算解释。 有些事,解释了也没用,人心中的成见不会因解释就发生改变。 谢氏说一视同仁,可一旦沈芊雪遭受了危险,心就偏了。 谢回不想看她受委屈,“是她自己歪的,不关阿妩的事。” ...... 鹤鸣书院只放假两日,隔天下午,谢回,谢景星和谢景云就回去了。 崔氏那边有谢氏陪着,镇国公装病谢翰书和谢世行在跟前照顾,沈清妩没事,就去了药铺。 钱山的腿伤已经养好,正在柜子前盘点药材。 一道人影挡住了门口的光。 钱山抬头,来人一袭浅紫色长裙,面带薄纱,光看身段和气度,仿佛从花里走出来的仙子。 能有这般气度的,他只见过主子一人,钱山把秤砣放在柜台上,出来迎接,“东家,您来了。” 恰好有件事,他要对沈清妩讲,犹豫半晌,“姑娘,回春堂知道了这间铺子要继续开药铺,昨日派人来警告过了,让咱们三日之内把东西搬走,不然就让衙门的人来贴封条。” 大理寺少卿陈阳是王太傅的门生,此事还真有些棘手。 萧衍要去王太傅的罪证,却迟迟没有动静,难道皇上顾念王太傅是帝师,从轻处罚? 可通敌卖国是大罪,即便能免去一死,也不能让王太傅继续在这个位子上坐着。 临越民风开化,却严重歧视商人,她不方便露面,不然被沈川知道了,又是一场风波。 既然和萧衍有关,那就去找萧衍帮忙。 靖逆侯府坐落于上京最为贵气的位置,距皇宫不到半个时辰。 沈清妩让守门的护卫进去通传,她静静打量着靖逆侯府。 府门正上方,悬着一面玄底金字的巨匾,上书“靖逆侯府”四个大字,据说是圣上亲笔。 此刻正是午后,大白天靖逆侯府也透着一股森严气象,四名按刀而立的护卫分列两旁,眼神锐利如鹰,要是前世的她,没准会被这番阵势吓破胆子。 整座侯府,弥漫着一种深潭般的寂静与威压。 侯府的管家萧振听说门口来了位很漂亮的姑娘,大喜过望。 除了长宁郡主,他们侯府多少年没来过姑娘了,可他们侯爷,只把长宁郡主当妹妹看,长宁郡主对侯爷也无意。 萧振为此惋惜了许久,好不容易来了位姑娘,他要亲自出门迎接。 少女背对着府门,光影恰好,勾勒出她高挑的身影。 听见脚步,沈清妩转过了身子。 她的肌肤透着莹润的白,双颊微红,唇色不点而朱,瞧着就是个体魄康健,精力充沛的女子。 但是那双眼睛,看得萧振一愣。 眼是凤眼,眼尾微挑,本该是生情含笑的,偏那瞳仁黑得太过纯粹,像寒冬的冰,映着天光,泛着冷意。 姑娘美么?自然是美的,却是一种拒人于千里的美,如同冰天雪地里一枝孤零零的腊梅,带着不属于这世间,远离尘嚣的清寂。 看她久了,心头竟漫上无端的凉。 冷美人不要紧,和他们侯爷很配。 一个冷,一个狠,天生一对。 萧振走过去,面容慈祥,声音温和,“沈姑娘是吧?快请进。” 沈川的女儿,沈清妩。沈府虽然门第不如他们谢家,但是她母亲出身镇国公府,镇国公原来是他们侯爷的先锋,侯爷在世时经常夸赞,镇国公忠肝义胆,堪为大用。 去侯府正厅的这一路,萧振都在夸萧衍的好。 他的态度过于热情,沈清妩不反感,却有点无所适从。 第56章 找萧衍帮忙 这老管家,貌似急着把萧衍推销出去。 萧振年近七旬,鬓发全白,脸上充满了岁月的痕迹,甚至走路有些颤。 “姑娘别急,我们侯爷一会就回来。” 他生怕沈清妩走了,解释道。 到了正厅,他拿出一套掐丝珐琅青底白花的茶具,泡了一壶上好的武夷岩茶,倒了一杯推到沈清妩手边。 侯府下人睁大眼睛,这是老侯爷最喜欢的一套茶具,他在世时都不舍得拿出来用,老侯爷去世后,这套茶具便被振叔搁置起来,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它重出江湖。 萧振站在沈清妩旁边,飞快把她打量了一遍,越看越满意,性子是冷淡了点,可热情过头的也不代表就适合阿衍,“沈姑娘快及笈了吧?” 先前多少投怀送抱,心怀鬼胎的,都被扔进了蛇窟。 沈清妩抿了口茶水,神色自若,“还有两年。” 两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可以先把亲事定下,萧振心里有了盘算。 不怪萧振着急,萧衍已过弱冠之年,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靖逆侯府都是上了年纪的婆子。 萧振担心,担心萧衍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见她杯中茶水过半,萧振又为她续了一杯。 来来回回续了五杯,眼瞅着一壶茶即将见底,萧振面色焦急,怎么还没回来。 “呵呵,沈姑娘再等等,下人说侯爷在回来的路上了。” 萧振干巴巴笑了两声。 沈清妩轻轻“嗯”了声,假装没看破他的心思,他一直站在这里,中途没和任何人说话,是怎么知道萧衍在回府路上了。 闲着无事,她打量起侯府环境。 她所在的是侯府正厅,专门待客用的,房间的东西两壁悬挂着八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意境高远,笔力雄浑,非寻常富贵人家可见。画下是长长的花梨木条案,案上设着数件古铜彝鼎,每一件都有价无市。 整座靖逆侯府,不见奢靡,唯见威仪。每一处装饰,每一件摆设,都严格遵循着臣子礼制。 这里和传闻中萧衍的形象不太符合。 她以为,侯府会修建的富贵逼人,洒脱不羁,没想到这般循规蹈矩。 古铜彝鼎里染着犀角香,烟气袅袅直上,幽雅怡人。 沈清妩放空思绪,隐约中,有人穿过淡淡烟雾,伫立在她面前。 须臾,她回过神,是萧衍回来了。 他身着一袭藏青色直身长袍,那颜色像是深冬湖面凝结的薄冰,并无任何纹饰,净素得近乎严苛,腰间束着一条玄色丝绦,缀着一枚毫无雕饰的椭圆形白玉佩,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多余点缀。 萧衍坐在上首,嗓音淡淡,“沈姑娘来我府中,有何贵干。” “阿衍!”萧振被他态度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沈姑娘说话,人家沈姑娘是专程来找你的,你们好好聊,我先出去了。” 路过萧衍身边时,萧振拍了他一下。 没想到,以残暴著称的煞神,还有怕的人。 沈清妩轻笑,“遇到了点事,需要侯爷帮我个小忙。” “什么事?” 萧衍不经意的瞥见桌子上的茶具,手一顿,而后若无其事的拿起茶盏抿了口茶水。 茶水一入口,他眉头微蹙。 武夷岩茶? 傅昭来侯府都没享受过这种态度,振叔怎会舍得拿来招待头一次见的沈清妩。 这丫头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萧振出门没有离开,躲在门后盯着萧衍的一举一动,他扬了扬巴掌,臭小子,胆敢把沈姑娘吓跑了,他和他没完! 显然萧衍也发现了门后人的身份,对沈清妩的语气稍稍柔和了些。 “你说吧,只要我能帮的了,一定帮。” 萧衍看着她,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沈清妩抬头,视线正好与他撞上,他生得完美无暇,眉骨高而挺,鼻梁笔直,薄唇微微抿着,不见笑意,也并无怒容,只是一种对世事全然倦怠的漠然。 她心漏了一拍。 不说出实情,怕是无法解决。 她组织了下语言,“我开了间药铺,被王太傅的侄子王康生盯上了,想请侯爷替我摆平。” “王康升?”萧衍放下茶盏,略一思索,“据我所知,他在朱雀大街开了间药铺,你的铺子如何能被他盯上?”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沈清妩感觉无处遁形。 “不瞒侯爷,我开的也是药铺,恰巧也在朱雀大街,距王康升的济安堂,很近。” 萧衍抬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面色坦荡,没有求人帮忙时的卑躬屈膝。 萧衍总觉得,她在密谋一件大事,一个世家女卖消息给当朝皇子,开店铺做生意,哪一桩单论出来讲,都不对劲,更别提同时发生。 “三日,三日之后我会替你摆平。” 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她不说,萧衍也没打算问。 沈清妩救过他的命,他也承诺过她,力所范围之内的事,都会帮他。 那日,她在桥上孤单的背影涌入萧衍脑海。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沈清妩抬眼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实话实说。 “还不错,您呢,达成所愿了吗?” “没有,不过快了,我已经证据呈给皇上,估计此刻他心里正在天人交战,不舍得对王太傅下死手。”萧衍自嘲一笑。 想他靖逆侯府,满门忠烈,一心为国,父亲因为王太傅的陷害战死沙场,母亲殉情,皇上对此无动于衷,只关心他帝师的性命。 近来,他常常想,他们所做的一切,究竟值得不值得。 沈清妩叹了口气,“王家门生众多,皇上,很可能不会对王太傅下重手。” 她记得上一世,王太傅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结局很好。 “你怎么知道?” 萧衍眸色暗了几分,他心里明白,只是不愿相信,他不知道若是皇上不惩治王太傅,他还有什么办法能替父亲讨回公道。 他们谢家一门的血,能留在沙场上,却不能流在阴谋诡计中。 他一定要为父亲,为牺牲的将士,讨回一个公道! 第57章 不忍 沈清妩迎上萧衍探究的目光,直接道:“猜的。” 皇上和王太傅亦师亦父,这事最后恐怕要让萧衍失望了。 但她不准备全盘托出,说得太多,徒惹人怀疑,况且王太傅的罪证她都给了萧衍,剩下的她爱莫能助。 见她神色不似作假,又想到沈川和王太傅的关系,萧衍放下怀疑。 “药铺的事,就有劳侯爷了。” 事情既已办妥,沈清妩也不再多留,起身朝他客气地屈膝一礼。 “沈姑娘。“ 萧衍叫住她,从黄花梨木案下层,抽出一个木匣。”听闻镇国公近日身体不适,想来是急火攻心,操劳过度所致,我这里有一株天山雪莲,可让府医放在服用的药里,兴许会有些帮助。” 沈清妩止步,抬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男子身上的冷香包裹住她,脸上是坦坦荡荡的君子模样。 她原本心有保留,但他对外祖父的关心,让她动了恻隐之心。 “侯爷,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只会得到失望,我知侯爷没有异心,但别人未必会这么想,皇上不动王太傅,恐怕不止因为他是帝师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您和他不对付。 朝堂之上,讲究一个互相钳制,一人独大是君王最不希望看到的。我是女子,不敢多议朝堂之事,侯爷足智,谨慎,个中缘由比我清楚。” 萧衍听到这里,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 他怎么不懂,只是不愿多想,父亲一再告诫他,要忠君爱国,所以他明知是皇上给他下的毒,却没计较,可侯府,不能背负一个似是而非的名声。 现在上京都在传,那场战役是父亲泄露的机密。 萧衍眉头紧拧,沈清妩不便多留,便告辞了。 但刚转身,萧振风风火火地进来了,“沈姑娘,这都晌午了,您还没用膳吧,不如留下用个午膳再走也不迟。” “多谢管家好意,我还有事,就不留了。”她淡笑着拒绝。 虽然她现在知道了萧衍不像传闻中那样,可与他相处,还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萧振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操持侯府庶务多年,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一辈子都奉献给了侯府,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萧衍娶妻生子。 萧衍不忍他失望,难得出口求人,“你若没事,就留下来用完膳再走吧。” “行。” 萧衍帮她,她做个顺水人情。 饭桌上,萧振足足准备了二十道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便是长在高山上的都聚在了这里。 沈清妩怔了怔,看向萧衍,他的脸色也十分不自然。 萧振没有让下人在桌前伺候,布菜,盛汤他亲力亲为。 萧衍压低声音,对正在盛汤的萧振低声道:“振叔,你会不会太夸张了!” 自从老侯爷和夫人走后,连逢年过节,侯府都做不了这些菜。 “你懂什么!”萧振瞪了他一眼,臭小子,还不都是为了你。 面对沈清妩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整个人精神头也在不觉间变好了,“沈姑娘,多吃点,你尝尝合不合你口味?” 沈清妩双手接过,迎着他期待的目光,舀了一口,西湖牛肉羹,里面又放了竹笋,鲜鲍片和瑶柱丝,入口醇、鲜、嫩、滑,手艺比宫中御厨都要好。 “很好喝,谢谢振叔。” 沈清妩眼睫闪动着,梨涡浅浅,犹如三月绽放的桃花。 前世为了讨好傅怀之,她下了不少功夫,怎么笑好看,怎么哭惹人怜爱,她都专门练过。 那璀璨不设防的笑容,让萧振对她更是满意,恨不得让她和萧衍立即成亲。 萧衍眉眼低敛,脸上是一派强硬的冷静。 可那双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充了血,幸好只有萧振一人发现。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少女羽睫轻颤,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巴小口小口的喝着汤,让人也想尝尝,那汤究竟是什么味道。 发觉他在看自己,沈清妩抬头露出一个微笑。 声音轻软又清透,有种沁人心脾的舒服。 “谢谢侯爷,谢谢振叔。” 春风乍起,鬓间的发丝拂过她白皙的脸,柔和又动人。 浑身的酥麻感涌上心头,萧衍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见她放下竹箸,萧振道:“”沈姑娘,守卫说你是自己来的,我备好了马车,你坐马车回去。“ 考虑到女子的名声,补充一句,“放心,车身上没有侯府的标志。” 萧衍垂眸喝汤,没站起来送他,生怕泄露了半点心事。 待她出了府门,萧振含笑揶揄,“臭小子,对人家姑娘心动了吧,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看到萧衍的反应,萧振终于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不是就好,不然侯府就要绝后了。 萧衍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想多了,我和她只是合作关系,她救过我,我才帮她。” 古往今来,多少神仙眷侣的开始,都来源于救命之恩。 萧振笑眯眯的不接话,他这辈子还没看走眼过,臭小子和沈家姑娘,一定能成。 和晌午的天不同,此刻空中乌云遍布。 萧衍回到书房,一身黑衣的无劫在他身后站着。 他把一个瓷瓶放在桌案上,“你去这颗药拿去,给大理寺少卿陈阳的夫人服下。” 无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侯爷和陈阳无冤无仇,怎么对人家夫人下这么重的手。 那颗药是噬心蛊,若不每个月服下解药,蛊虫会从胸口钻出来,中蛊之人活活疼死。 “嗯?” 没听到回应,萧衍回头,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无劫立即低头,“侯爷,不如属下直接杀了她,这岂不是更方便。” “你的话越来越多了,现在什么都要问一嘴。” 萧衍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后才开口,“陈阳自幼家贫,借住在夫人李氏家中,埋头苦读十余载,为官后也不曾抛弃糟糠之妻,甚至把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何况李氏还有了身孕,你把这个药给她服下,我要让陈阳为我做件事。” 第58章 帮她报仇 “是。” 无劫自知多言,领命后即刻出门。 以后,他得时刻警醒自己,不该问的不要问,侯爷喜怒无常,千味斋水深火热,做人好难,做侯爷的人难上加难。 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 无劫三步并作两步,飞身上了大理寺少卿陈阳卧房的屋顶上。 侯爷交代他把药喂给李氏,没说用什么方式喂下去对吧? 此刻,陈阳正扶着李氏在房间里散步,李氏忧心忡忡,“老爷,你说咱们这一胎是儿子还是女儿?” 她已经生了一个女儿了,如果这一胎再是女儿,她就没理由不让夫君纳妾了。 抬头,陈阳还未到而立之年,他生得面容清癯,风骨端雅,一双修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勾勒出几缕浅淡的纹路,观人之时总带着三分沉静的思量。 身着鸦青色云纹杭绸长衫,外罩一件玄色纱罗大氅,领口与袖缘以银线暗绣缠枝莲纹,行走间流光隐现,更衬得整个人清癯儒雅,有松筠之节。 走到梳妆台前,桌上的铜镜模模糊糊倒映着她的面容,满头长发绾成一个倾髻,头上已有几颗白发,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子,并两三点银镶珍珠的细巧头面。 鼻梁秀挺,唇薄而色淡,不言不笑时,脸上充斥着几丝颓丧之气,腕间的羊脂玉镯,是陈家家传的古物,她带着有些宽大,衬得她手腕愈发纤细。 坐月子时,她没养好身子,整个人的精气神垮了许多,她比陈阳的年纪小,可看着要比他大上好几岁。 即便夫君坚持不纳妾,可抵不住族中长老施压,她不能善妒,让夫君为难。 陈阳知道她又想多了,握着她的手,宽慰道:“是男是女我都喜欢,夫人,你不要想太多,族长那边我去说,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目前要做的,就是养好身子,平平安安生下咱们的孩子。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和生男生女无关。” 陈阳还是个痴情种,无劫不禁感叹。 “老爷。” 李氏依偎在他胸膛上,多日的委屈化成泪水,浸湿了一片衣服。 就在陈阳要搂住她时,无劫一跃而下,还没等他喊人,就被他一拳劈晕了。 李氏张大嘴巴,满脸惊恐,不明白屋顶怎么跳下来一个人。 趁着她张嘴,无劫顺势把药丸塞到她嘴里,手背抵住他的下巴,逼她把药吞下。 噬心蛊有一个好处,不会全身游走,更不会危害到腹中孩子,只要服下解药,就能相安无事。 做完这一切后,无劫低声道:“我走了,你喊人吧。” 翌日上朝,陈阳愁容满面,在大殿内一言不发。 到底是谁要害他,昨夜醒来他立马请了大夫,大夫告诉他,李氏中的是噬心蛊,除非下蛊之人自愿解蛊,不然李氏会被活活疼死。 他当下便想到了族中长老,为了逼他纳妾,故意害李氏。 后面一道散漫的声音,幽幽响起。 陈阳回头,萧衍穿着深紫色的蟒袍立在金銮殿台阶下,宽肩窄腰,长身如玉,眼神明亮地看着他。 “陈大人。” 抛却那身肃杀之气,看着格外养眼。 “靖逆侯。” 陈阳拱手一礼,他和萧衍基本上没有过交集,说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突然唤自己有何目的。 萧衍似笑非笑,弯腰附在他耳边,“陈大人的夫人,身体可还好?” 来来往往的官员是不是看向俩人,王太傅的视线驻足最久。 “我在宫外等你。” 萧衍懒懒一笑,冲着王太傅点了点头。 王太傅近日倒霉得很,屡遭皇上训斥,哪怕不是他做的,皇上也能安到他的头上,君心难测,皇上不再是以前那个朝他撒娇的小孩子了。 陈阳顾不上和王太傅解释,他浑身颤抖。除了大夫和贴身伺候的,他没告诉过任何人李氏中蛊之事,把人劈晕,给人下药,族中长老做不出这种胆大包天之事。 是萧衍,一定是他! 到了宫外,他一眼就看到了靖逆侯府的马车。 他气冲冲地来到马车边,“靖逆侯,咱俩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下毒害我夫人!” 马车内,半天没动静。 须臾,玩世不恭的声音,飘进他耳中,“自然是陈大人先对我不敬在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闻言,陈阳仔仔细细回想,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哪里得罪过他。 “还请靖逆侯明示,下官若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必定登门赔罪。” 萧衍下了马车,落下一大片阴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在朱雀大街开了间药铺,铺子还没开起来,店内掌柜就被王太傅的侄子威胁,要让官府来查封我的铺子,上京大大小小的案件,都是你大理寺管辖,陈大人,你说你有没有得罪我?” 陈阳挺直的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他想起来了,确有此事,这事还是王太傅特意和他说的,报着王太傅这些年多有提携的情面上,他是打算派人去封了那间药铺。 可他不知,这是萧衍的产业。 陈阳被他看得发怵,“侯爷,下官不是有意的,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您放心,我以头上的乌纱帽保证,绝对不会对您的铺子做什么。” “那蛊伤不了你夫人和孩子,我一个月给你一次解药,直至药铺开起来。还有,我开药铺一事,还请陈大人不要宣扬。” 说完,萧衍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听见李氏和孩子暂时无碍,陈阳才稍稍松懈一些,他宁愿得罪王太傅都不愿得罪萧衍。 镇国公府,书房。 谢翰书道:“阿妩,兵符我已经交给皇上了,你说皇上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会的。” 沈清妩笃定道。 这几日,上京大大小小的茶馆里,都在说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叫精忠报国。 故事讲的是,有一个忠臣,一生不断收复失地,抵御外敌,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但是将军得胜回朝后,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尊敬,还被皇上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凌迟处死。 第59章 蠢货沈芊雪 百姓为将军惋惜不公之余,也在义愤填膺咒骂那个把忠臣处死的皇帝。 蓦地,人群中有人提起,“哎,你们不觉得故事里的将军,很像镇国公吗,他老人家也是上阵杀敌,守护边关。” 经此一说,周围人也纷纷应同。 当年临越国力衰微,周边小国联合攻打,险些杀进上京,是镇国公率军抵抗,百姓才逃过一劫。 又有人道:“我可听说,镇国公身体抱恙,好几日没去上朝了,镇国公的大公子谢大人,更是连兵权都交出去了,这圣上该不会卸磨杀驴吧?” 听到风声的百姓皆惊慌不已。 消息愈传愈烈,没过多久就传到了皇上耳朵里。 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派了半个太医院前去镇国公府为他医治,可镇国公的病丝毫没见起色。 民间甚至都在传,是皇上对镇国公下的毒,目的就是为了除掉他。 镇国公可以死,但绝不能是现在,为此宫里甚至张贴了皇榜,邀请能人异士为镇国公治病,治好的赏金千两,揭榜人数众多,可无一人治好。 没出五日,镇国公府的兵符,又被皇上送来了,而且是亲自来送。 这次承德帝出宫,和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辰时三刻,午门城楼上景阳钟撞响,悠长的钟声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层层荡开,击碎了早晨的寂静。紧接着,鼓声如雷,那是净街的号令。自宫门打开,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早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背对街道,肃然而立。 八匹毫无杂色的白色骏马所驾的玉辂,缓缓驶出宫门。辂车金玉打造,雕龙画凤,在日头的映照下,华贵不可方物。明黄色的绸缎帷幔低垂,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只能隐约看见其中端坐的挺明黄色身影。 “皇上万岁——” 随行护驾的御前侍卫、太监宫女,乃至道路两旁跪伏于地的平头百姓,齐刷刷地跪倒,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冲天而起,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他们将头深深埋下,不敢仰视天颜,只能感受到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銮驾,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与沉重,从面前缓缓经过。 承德帝故意挑这个时间,就是为了让众人看见,自己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车轮滚滚,马蹄踏踏,终于来到了镇国公府门前。 守门护卫满眼震惊,谢安忙进去通传,“皇上来了,皇上来了。” 谢家众人来到门口,跪了一地,承德帝口谕不让镇国公出来行礼,但他还是在谢翰书和谢世行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口跪下。 “皇上,老臣该死,不但不能为您分忧,还让您专程来看我。” 沈清妩跪在地上,眼尾余光打量着承德帝。 初看之下,他的面容还有几分祖上流传的、标志性的帝王英气,可现在已被长年的纵情声色与猜忌多疑侵蚀得变了面相。 脸庞是一种虚浮的白,皮肉松垮,眼袋浮肿而青黑,像是永远宿醉未醒,然而那双眼睛却滴溜溜乱转,眼球浑黄,看人时带着三分打量与七分疑忌。仔细端量,能在那浑浊的眼底深处,捕捉到一丝被权力与享乐豢养出的、残忍的好奇,仿佛对世间万物,包括他人的痛苦,都仅止于一种玩味的兴致。 她握紧拳头,想起了自己被傅怀之献上龙榻时,承德帝残忍变态的手段。后宫常年侍寝的妃嫔多数短命,不然就苍老得十分严重,这个昏君,他不仅自己玩乐,更喜欢让贴身太监一起虐待妃嫔。 有其父必有其子,傅怀之怎么不算遗传了承德帝的劣根。 “镇国公身体不适,不必行此大礼。” 承德帝等他行过礼,假惺惺让太监把他虚扶起来。 镇国公身形一晃,阿妩没提醒时,他没觉得皇上的异常,现在才发现,皇上待他早就不如以前了。 “你们也起来吧。” 承德帝一一扫过镇国公府众人匍匐在地的身形,可目光在吴氏,沈清妩和沈芊雪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目光犹如毒舌舔舐,令沈清妩寒毛倒竖。 她太知道这个目光意味着什么了,承德帝对她们起了兴趣,大舅母应该是安全的,承德帝若强迫大舅母,会遭天下人唾弃,但是她和沈芊雪。 沈川最是看中官位和前途,凡是对他有帮助的,什么都能舍弃。 众人高呼,“谢皇上。” 承德帝状似不经意地看着沈清妩和沈芊雪道:“这两位是?” 沈清妩低垂着头,脸色惨白如纸,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现在的她在承德帝面前,毫无招架之力,万一,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沈芊雪却不同,她想的是能得到帝王赏识,这是多大的福气,以后她就可以压沈清妩一头了。 她抬起头,声音婉转悦耳,“回皇上,臣女是沈川之女,沈芊雪,这是我的姐姐,沈清妩。姐姐自幼胆小,不善和人交谈,您别见怪。” 承德帝手中把玩着一方羊脂白玉佩,那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此刻却被他像盘玩普通石头般,漫不经心地在指间搓揉,透着一股亵渎感。 “原来是沈太尉的千金。”他看沈芊雪的眼神中带了几丝玩味。 沈清妩始终没有抬头,连走路都是垂着头,因此差点绊倒,看着她胆小如鼠的模样再加上没看清她的脸,承德帝有些兴致缺缺。 她第一次这么感激沈芊雪,感激她分散了承德帝的注意力。 毕竟承德帝最喜欢泼辣胆大的女子,他曾说这种女子生命力强,耐玩。 上一世,傅怀之为了保护沈芊雪,从来没让她出现在承德帝面前,遇到宫宴或者狩猎,他身边带着的都是她。 那是她以为,是因为傅怀之爱自己,更可笑的是,她还劝他也要疼惜沈芊雪,不能总撇下她。 殊不知,真正在意的,疼惜的,从不会拿来当炮火,只会小心呵护。 让沈芊雪进宫伴君,怎么不算报仇呢。 “阿妩,你平时胆子那么大,怎么面对皇上不敢吭声了?” 第60章 皇上的宠爱 谢氏一脸失望。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平时伪装得再好,关键时刻还是露怯。 沈芊雪回头看了沈清妩一眼,挺直脊背,头高高地昂着。 “母亲,女儿恐见圣颜,方才差点趴在地上,现在也觉得心惊胆战。” 沈清妩带着哭腔,瞧着胆子都被吓破了。 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被她一向看不起的奴才踩在脚下。 光是这么想,都觉得大快人心。 沈清妩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承德帝的背景,沈芊雪刚好发现。 她轻咬嘴唇,“母亲,姐姐这样说不定会触怒皇上,连累了父亲可怎么办?” 在谢氏心中,沈川最为重要,听见会连累丈夫,她眉头紧蹙。 “阿妩,方才你低着头,皇上没追究,但为了稳妥起见,你还是不要去正厅了,免得惹皇上不开心,惩罚你。” 沈清妩垂着头,委屈道:“母亲,女儿好不容易能得见圣颜,求您给我个机会,若是能得到皇上的夸奖,上京贵女圈子定有女儿的一席之地。” 谢氏犹豫了,自从知道是正阳仙人离间的她们母女,即便有些事对沈清妩小有怨言,但还是记念着这个女儿。 她的沉默,让沈芊雪沉了脸。 她努力了这么久,这个老贱人依然放不下小贱人。 “母亲,祖母寿宴和四姨娘那件事您忘了吗,父亲好久都没有理您,倘若再出事,父亲该怎么看您?” 沈芊雪轻声开口,话里话外都是为她着想。 沈老夫人寿宴结束到现在,沈川一次都没去过谢氏房中。 他最近更是专宠四姨娘绣珠,连夏岚那里都不去了,谢氏对此又喜又怒。 喜的是,夏岚不再是专宠,怒的是,专宠换成了绣珠。 是了,再出事夫君让她自请下堂,该如何是好。 看着沈芊雪迫不及待奔向正厅了,沈清妩勾了勾唇。 沈芊雪就是这样,喜欢和她对着干。 她表现得越上心,越想要,沈芊雪就会从中作梗,和她争抢。 沈芊雪看着求而不得的沈清妩,心中得意。 皇上压根没正眼瞧沈清妩,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在贵女圈占有一席之地的,只会是她。 托谢氏和沈清妩的福,她竟然能够见到皇上,还能有机会得到皇上的夸奖。 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多亏镇国公府府医医术高超,她的脚腕虽然还是有些疼,但走路基本看不出来了,沈芊雪又低头打量了下自己今日的穿着打扮。 月白碎花交领襦裙,衣料是顶级的云绫,质感清透软滑,站着不动都能看出流光隐现,外罩天水碧纱衣,长袖随风,飘然若仙。 今日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沈芊雪催促道:“母亲,咱们快去正厅,让皇上等久了,该怪罪咱们了。” “阿妩,你先回去,以后有的是机会面见圣上。” 谢氏草草了事应付道。 沈清妩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看向两人,沈芊雪回头冲她挑衅一笑。 “姑娘,夫人凭什么带二姑娘不带您,您才是沈家嫡女,镇国公的外孙女。”玉珍在一旁,愤愤不平。 “玉珍,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好久了。” 沈清妩笑得开心,使本来就旖丽的五官愈发明艳照人。 自家姑娘不气反笑,玉珍疑惑,“姑娘,什么意思?” 可沈清妩目光看向正厅,显然不愿多说,玉珍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正厅。 承德帝坐在上首,镇国公等人依次排开,谢氏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沈芊雪站在她的身后。 和镇国公寒暄了几句后,他就让镇国公回床上歇着,谢翰书和谢世行负责招待。 承德帝浑黄的眼珠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兴味,“沈家二姑娘蕙质兰心,落落大方,倒是比沈家大姑娘更像嫡女。”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说话时,嘴唇微微下撇,带着一股傲慢又阴郁的弧度。 皇室有专门的影卫,专门刺探臣子府中之事,所以承德帝知道沈芊雪并非亲生。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谢翰书和谢世行都绷紧了身体。 作为朝臣,自是清楚承德帝那些见不得人的癖好,万幸阿妩不在这里,皇上夸赞的不是阿妩,被这位夸赞可不是件好事。 可惜,沈芊雪不懂,她只当承德帝是真心夸奖她。 侧身上前一步,娇笑道:“多谢皇上夸奖。” 承德帝招了招手,“你过来,让朕好好看看。” 谢翰书和谢世行谁都没有说话,沈芊雪是生是死,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皇上高兴,他们何乐而不为。 沈芊雪觉得承德帝的语气怪怪的,她却没多想,一步一步上前。 她的步伐轻盈,裙摆微微飘扬,扭着纤细的腰肢,身姿摇曳,充满诱惑。 皇宫里像沈芊雪这种清纯又魅惑的女子,没有几位,承德帝端详着那张年轻较好的脸庞,浑浊的眼球里,那丝残忍的恶趣味又浮现出来。 他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含糊赞道:“沈二姑娘真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沈芊雪被夸奖,谢氏一脸骄傲。 她起身对承德帝屈膝行了一礼,“皇上,雪儿是臣妇一手教养出来的,不是臣妇自夸,放眼整个上京,像雪儿这般出色的没有几人。她琴棋书画,跳舞,品茶,样样精通。” “沈夫人也辛苦了。” 承德帝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不愿和她多说。 一脸老态,浑身充斥着一股浸染后院多年的颓丧味道,如果谢氏还像之前那般貌美娇纵,他不介意让母女二人一同进宫陪他玩乐。 尽管只是一句话,也够谢氏高兴半天。 皇上说她辛苦,是不是也是间接认可她。 “沈二姑娘,朕看你一见如故,很合眼缘,这块玉佩就赐给你,当作见面礼。” 承德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极轻极快,这是他对感兴趣的表现。 “沈夫人,沈二姑娘这么懂事,你和沈大人应该把她认作亲生女儿才是,怎么能让她顶着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生活在沈府?” 第61章 皇上的心思 圣意难测,承德帝突如其来的善心,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谢翰书和谢世行看着沈芊雪,神情惋惜。 谢氏恍然未觉,以为女儿真的得了承德帝重视,连忙跪下谢恩,“是臣妇疏忽了,待会我就回府,和老爷商议把雪儿写进沈家族谱一事。” 皇上发话,其他人再也不敢从中作梗了。 以后她是名正言顺的沈家二姑娘,沈家嫡女。 日后婚配,出嫁,也会依照嫡女的规格办。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沈芊雪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臣女谢过皇上。” 沈芊雪跪下,重重叩了一首。 日光勾勒出她低垂的脖颈,宛若他手里那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那脖颈被光照得近乎透明,能看清皮下纤细的血管,如同上好的白瓷冰裂。 她抬头时,那脖颈便划出一道流畅而优雅的弧度,带着肩背微妙起伏,像极了曲颈向天的天鹅。 “沈二姑娘不必客气。” 承德帝定定地瞧着她,眼梢潋滟着欲色,呼吸也开始紊乱。 他用力摩挲着手中的羊脂白玉,如同在摩挲地下跪着的女子脖颈。 亲眼看到镇国公身体状况糟糕,不似作假,承德帝心情大好。 “谢大人,朕这次来,还有一事,这是那日上朝,你交给朕的飞云军兵符,现在物归原主。” 身后太监把兵符放在谢翰书手边。 谢翰书起身,语气诚恳“皇上,微臣不能收。父亲病重,再无领军打仗的能力,微臣作战经验不足,兵符还是得交给有能力的人拿着。” 承德帝心中冷哼,若不是上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说他过河拆桥,得鱼忘筌,他怎么会把兵符还回去。 罢了,反正镇国公这老贼没几天活头了,就先把兵符还给镇国公府,等他一死,兵符自然而然又会回到自己手中。 亲眼看到镇国公身体状况糟糕,承德帝心情大好,还完兵符,没坐一会,便回宫了。 随着谢氏母女三人下午回府,宫中流水的赏赐进了沈府,明月档耳坠,羊脂白玉茉莉小簪,赤金宝钗花钿,孔雀绿翡翠珠链,玉如意四炳,绫罗绸缎十二匹,等等...... 此时,沈川刚从绣珠院里出来,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年轻了许多。 送礼的太监宣完礼单,意味深长看了沈川一眼,“沈大人,杂家在这恭喜了,沈家姑娘好福气,能得万岁爷看中,您以后要平步青云了。” 沈府一大家子,贵在前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太监话是何意。 沈家一共三位姑娘,沈清妩,沈芊雪,沈樱樱,哪位这么有福气,能入皇上的眼。 看着托盘中的赏赐,沈川眸色沉沉。 作为天子近臣,他再是清楚不过的承德帝看中意味着什么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妩,她穿着胭脂红金丝孔雀纹罗裙,肌肤欺霜赛雪,眸子锐利明亮,艳丽中淬了清冷,她不言不语只是跪在那里,便已倾国。 沈川视线又落在沈芊雪脸上,每次看到她,总会让人想起江南烟雨迷蒙的山水画卷。眉毛展如新月,唇色是天然的浅粉,不施朱丹,却自有动人的光泽,整个人美得毫无攻击性。 即便他偏爱沈芊雪,但把两个人放在一起,胜出绝对会是沈清妩。 让她进宫,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如果能诞下皇子,他们沈家也能全力一搏。 沈川问都没问,就以为是沈清妩入了承德帝的眼,连忙跪地谢恩,“微臣叩谢圣恩,小女清妩何德何能,能有这般造化,微臣以后定日日提醒自己,不忘圣恩。” 沈清妩跪在地上,眼神冰冷,几乎凝结成霜。 要让她这位好父亲失望了。 送礼太监目光略带狐疑,嗓音尖细刺耳,“清妩?沈家二姑娘叫沈清妩?杂家怎么记得,是叫沈芊雪?” 虽然他也不明白,沈大姑娘比沈二姑娘容貌出色的不是一点半点,可皇上为何看中沈二姑娘,但帝心难测,不是自己这等阉人能够揣摩的。 沈芊雪一听也跪不住了,枉她一直以为父亲最疼爱自己,没想到有了好事,他首先想到的也是沈清妩。 “父亲,这些礼物是皇上赏赐给女儿的,不是给姐姐的,皇上还说,让我成为真正的沈家二姑娘,记在母亲名下。” 下一刻,谢氏也站出来邀功。 她先是爱怜地看着沈芊雪,又深情款款地看向沈川,“老爷,多亏我带雪儿去镇国公府,刚好就遇见皇上来镇国公府探望父亲,雪儿举止落落大方,孝顺知礼,一眼就被皇上看中了。” 沈川额头青筋暴起,蠢货! 他打量了一眼谢氏,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为什么每次这种倒霉事,都会落在雪儿身上,沈清妩却能轻松躲过去。 “公公,辛苦您跑这么一趟,这是我们家老爷的一点心意,您收下喝杯茶。”杜衡适时送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宣旨太监在手中掂了掂,还算满意,道:“行了,你们都起来吧,话和礼都带到了,杂家要去和皇上复命了。沈大人,沈夫人,给沈二姑娘上族谱一事,你们可得尽快办,别让皇上等急了。” 沈芊雪眸中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仿佛把沈清妩踩在脚下那天,指日可待。 “父亲,您不知道皇上有多喜欢我,在镇国公府,他和女儿说的话是最多的。但是姐姐不知怎么了,一见到皇上站都站不稳,差点就惹得皇上龙颜大怒。” 她沾沾自喜的同时,还不忘挖苦一番沈清妩。 沈清妩笑意盈盈,可眼神让沈川如坠冰窟。 “父亲,女儿一向比不上二妹妹,得不到皇上青睐,实属正常。” 现在多开心,以后就多绝望。 沈芊雪,好好珍惜你为数不多的好日子,毕竟进了宫,就是暗无天日了。 “姐姐不用难过,若是我再见了皇上,会替你每言一番的。” 沈芊雪察觉到她语气不对,可被胜利冲昏头的她,也没多细想。 第62章 认女宴 出乎意料的是,沈川脸上也没多开心的表情,反而异常冰冷,甚至还充满了一丝怜惜。 不行,雪儿不能进宫,进了宫她的一辈子就毁了,后宫就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兽,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要想个法子,让皇上注意到沈清妩。 他跟随皇上多年,一个女儿进宫,他总会给沈府再留下一个女儿,芊雪以后也是沈府嫡出的女儿,照样能为沈府联姻。 如此一想,沈川心里方方好受些,他道:“后天是个好日子,杜衡,你去通知族中长老开宗祠,正式把二姑娘记在夫人名下。” 谢氏愿望终于达成,能把沈芊雪认作自己的亲生女儿,她特意拿出私己装饰沈府,就为了进族谱那日给沈芊雪撑场面,让人知道沈府重视沈芊雪。 连飞鸿院院门口都挂上了红绸。 望着忙里忙外的府中下人,云舒替沈清妩抱不平,“认作嫡女又如何,夫人的嫁妆,可是悉数给了姑娘您。姑娘,怎么什么好命都让二姑娘占了,她为什么能入得了皇上的眼。” 好不容易姑娘能压二姑娘一头,又被她反超了,云舒怒从心起。 “有得必有失,让皇上青睐的福气,我可不要。” 沈清妩声音轻不可闻,她走了几日,丫鬟婆子们不仅没有懈怠,甚至比她走前打扫得更勤快。 靠墙的位置围了一圈花坛,卫勇还在西南侧做了一个小假山和喷泉,奇花异草绕水盛开,蜻蜓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她捏起一撮鱼食,投喂水中锦鲤,“我让你做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这几日云舒一直在外面跑,除了粮食和药材,沈清妩又交代了她买些御寒的衣物。 “办好了,咱们的回春堂也顺利开张了,钱叔还招了两名大夫坐诊,我调查过,人品和医术都没问题,现在百姓都往咱们回春堂跑,济安堂几乎没人去了。” 云舒又一次对自家姑娘佩服的五体投地,短短几日,回春堂进账了接近一千两银子。 而且,有了萧衍的帮助和授意,回春堂开张,无一人再敢捣乱。 “那就好。” 最近一直是晴天,和半月后的雨灾似乎毫无关联,但她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灾难来临前夕,总是风平浪静的。 这次回沈府,她还带了一只游隼,正是镇国公府那只叫明珠的游隼生下的幼崽。 小游隼刚满二十天,毛茸茸的,睁着懵懂的双眼,好奇地看着飞鸿院众人。 因着是沈清妩亲自喂养,它最亲近沈清妩。 沈清妩拿着一碗牛乳,放在石桌上,神色温柔,“壮壮,再吃一点儿。” 壮壮摇摇晃晃从她手中跳下石桌,小口小口啄着瓷碗里的牛乳。 沈沈清妩目不转睛看着它,眼中藏着细碎的星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温暖而明媚。 “噗。” 云舒听到这名字,忍了许久最后还是笑出声。 “姑娘,游隼那么英勇,您怎么不给它起个霸气点的名字?” “壮壮不好吗?我想让它茁壮成长。”沈清妩面露疑惑,认真地询问。 好是好,但是很不符合姑娘的身份。 云舒抿了抿唇,终究没忍心打击她,“很好,与众不同,就叫壮壮好了。” 沈家认女,朝中多数官员带着家眷前来贺喜。 这一日,沈芊雪不仅要向沈川和谢氏敬茶,还需要嫡姐沈清妩帮她簪花,然后开宗祠,上族谱,才能正式成为沈家女。 承德帝发了话,这场认女仪式谁都不敢怠慢。 车马盈门,随着声乐响起,鞭炮齐鸣,宾客们陆陆续续进入正厅。 今日沈芊雪是主角,她一改往日素净的装扮,穿着一身珊瑚红百迭罗裙,衣襟袖口密绣着朵朵梅花,行走时红色波浪轻涌,飘逸生姿。 额间也画着梅花花钿,一双杏眼黑白分明,微微颌首抬眸时,眼波流转,既有少女的娇憨,又不是清秀的灵韵。 沈芊雪跟着谢氏与人交谈,她行为举止落落大方,赢得了不少好感。 奇怪的是,此次来沈府的官眷夫人众多,可无一人把话题往自家儿子身上,谢氏偶尔开口,也都被她们岔开话题,绕出去了。 谢氏打算的是,趁此机会,为沈芊雪相看相看人家,为她日后成亲做准备。 经此一来,计划也只能暂时先搁置了。 沈清妩看着不远处略显失落的沈芊雪,笑得意味深长。 她今日的打扮很是低调,毕竟主角是沈芊雪,还有承德帝派来的太监道喜,这个时候出风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一袭浅紫色湘裙,在素雅低调中透出沉稳高贵。乌黑浓密的头发梳成端庄的凌云髻,发件点缀着一支紫罗兰步瑶,同衣服的颜色遥相呼应。 她的脸上未施粉黛和朱丹,甚至用浅色草药的颜色,把脸涂得稍黑了一些,遮盖住了原本的莹白,眼下泛着乌青,唇色略微偏淡。 现在的她美则美,却不如之前那般光彩夺目,站在沈芊雪旁边,被比了下去。 孟晚霜也随着母亲肖氏一起来了,她的眼里有羡慕有崇拜,大声道:“芊雪,你今天好美啊,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说完,她斜了眼一旁的沈清妩。 “芊雪,沈清妩是不是嫉妒你,你看看她,脸色这么差,眼下乌青,唇色惨白,一看就是没有休息好。” 沈清妩配合的皱了一下眉头,原本对她有好感的那些人,见她此时的模样,大失所望。 对自己的妹妹尚且如此,以后进了门,不是个有容人之量的。 沈清妩堂堂正正的任由众人议论,她巴不得自己的名声再差一些,只要能逃过承德帝的注意,暂时的隐忍不算什么。 果不其然,承德帝派来的太监坐在考前的位子上,打量着她们。 沈芊雪来到沈清妩身边,眼眶有些湿润,声音缥缈,“姐姐不必介怀,雪儿不会抢走属于你的一切。” 谢氏对沈清妩大失所望,嫁妆给她了,她的要求也都答应了,今日是雪儿的大喜日子,她非要弄得面上难堪。 第63章 进宫谢恩 “阿妩,你和雪儿都是我的女儿,雪儿向来懂事,你不必因此挂怀。” 这意思是说她不懂事了? 沈清妩冷笑,面上却还是忧心忡忡,这个态度,竟真让在场人以为是妒忌沈芊雪,才没有休息好。 这时,秋姨娘站出来帮腔,“夫人,吉时快到了,您和二姑娘准备准备,别误了吉时。” 她面色苍白,说话也气若游丝,随着沈芊雪受承德帝夸奖,身份水涨船高,她仍念着沈清妩帮助沈元的恩情,选择站出来替她解围。 若不是最近她身子不爽利,早就去登门道谢了。 吉时到! 随着小厮报时,重心重新回到沈芊雪身上,她盈盈一拜,对在场众人表示感谢。 仪式由沈氏族长主持,沈川和谢氏坐在主位。 沈芊雪端着茶,迈着轻盈的步伐,一步一步朝主位走去。 以后,她就是沈府嫡女了。 对未来的憧憬,使她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父亲,母亲,请用茶。” 敬完茶,沈芊雪又来到沈清妩跟前,缓缓下蹲,等待着簪花。 沈清妩眸色深了几许,拿起托盘上的牡丹花,簪到她发髻上。 “姐姐,你费尽周章阻拦我成为沈家嫡女,可还是失败了,你是不是很嫉妒我?”低头的空隙,沈芊雪语速极快。 飞得越高,摔得越惨。 沈清妩眸色深了几分,由衷祝贺,“怎么会呢,我为二妹妹开心还来不及,以后的日子,也希望二妹妹能诚心如意,得偿所愿。”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又是赏赐,又是抬身份,承德帝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簪完花,沈清妩扶她起身,面对众人。 白皙的脸庞在牡丹花的衬托下,更显小巧精致,远远盖过了嫡姐的风头。 这一日,是十几年来,沈芊雪最风光的日子,她情不自禁多饮了几杯,俏脸红润娇艳,媚眼如丝,美得令人屏息。 席间,有人画了沈芊雪的画像,临越第一美人的身份就此传开。 仪式完成,沈川亲自带着谢氏和沈清妩,沈芊雪于三日后进宫谢恩。 翌日,玲珑阁的裁缝璇玑再次上门,为沈清妩缝制衣裳,沈川送来的珠宝头面一套又一套,几乎强迫性地命令她,在入宫谢恩那日穿戴上。 他最是知道女儿的相貌,真打扮起来,有多令男人发狂。 他不信皇上见了沈清妩能无动于衷,到时他求一求皇上,给沈府留一个女儿,皇上肯定会同意。 沈川抚摸着腰间有些陈旧的荷包,心道:柔儿,你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我一定会把雪儿视如己出,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飞鸿院。 璇玑看着沈清妩,一身素衣难掩绝色,“沈姑娘,沈大人命我为您做一套修身的衣裳。” 她话还是说了保守了些,沈川的原话是,做一身穿着体统又能引起男人欲望的衣裳。 璇玑不懂沈川的意图,怎么能把自己的女儿,当作一个供人欣赏的物件,何况还是沈府嫡女。 “有劳璇玑姑娘了。” 沈清妩闭上眼眸,再睁开,双目清明。 沈川知道承德帝是什么样的人,这是打算偷梁换柱了,他不舍得沈芊雪进宫,却舍得让亲生女儿进宫受苦受难。 可她也不是任由沈川驱使的傀儡。 “璇玑姑娘,你按照父亲的吩咐做就可以。” 她要让沈川偷鸡不成蚀把米。 璇玑为沈清妩做了一袭大红织锦流云裙,裙身以暗红为底色,上面织着繁复的流云图案。袍边镶嵌着宝石与珍珠,衬得她尊贵无比。 腰间系着一条飘逸的腰带,杨柳细腰,盈盈一握,愈显身姿曼妙。 沈川发话,衣裳在第二天下午就送来了飞鸿院。 进宫那日,沈川也派了专门来为沈清妩梳妆打扮,但凡她不知道承德帝的德行,或者不了解沈川的为人,真会以为父亲是重视她的。 辰时一到,沈川就带着三人自沈府而出,向宫中走去。 沈芊雪乖巧地坐在谢氏身边,眼睛却是流露出嫉妒和不满,皇上看中的是她,进宫谢恩的也应该是她才是,为什么父亲要带上沈清妩。 还把她打扮得这么隆重好看,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再看向沈清妩。 心中的不满愈发明显。 沈川防备着谢氏,没和她说自己的打算。 所以谢氏和沈芊雪都被蒙在鼓里,以为沈川也想让沈清妩出风头,谢氏蹙眉道:“阿妩,你别忘了,今天是你妹妹的主场,待会进宫你一定要少说话,莫要惹皇上厌烦。” “我明白。” 沈清妩握紧手中的帕子,帕子用桃汁浸泡过,她现在已经感到身上发痒,胳膊也起了小疹子。 不出半个时辰,这张脸也会疙疙瘩瘩,如同一只癞蛤蟆。 马车刚到宫门口,前方响起了一道高昂的马鸣声,沈府的马车被硬生生地逼停。 马夫刹车太急,导致沈清妩差点撞到车架上,梳好的头发也被扯得有些散乱。 只听外面沈川语气恭敬,“下官见过靖逆侯。” 男子慵懒的嗓音掺了些沙哑,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腔调,“沈大人,马车里的是?” 沈川叫苦不迭,怎么碰上他了。 最近,王太傅不知怎么触怒到皇上,三天两头被训斥,连带着自己,也没得到好脸。 皇上身边的太监说,自从那日萧衍从御书房出来,皇上的心情就变得阴晴不定,常常动怒,大概是萧衍参的王太傅。 现在朝堂上,他们这一派都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哪里说得不对,又惹得皇上不高兴。 这两日,自己做梦还经常梦见王太傅勾结外敌被皇上发现了,他因此也被降了职,朝堂上的风气疑窦重重。 沈川拱手道:“回侯爷,是下官的夫人和两个女儿,皇上指名道姓让微臣把芊雪认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上族谱,皇恩浩荡,下官是专程携家人来谢恩的。” “哦。” 萧衍腔调没有起伏,朝马车扫了一眼。 “我刚从御书房出来,皇上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沈大人可要当心了。” 第64章 谁是那个倒霉鬼 马车到宫门口就该停下了,但有一个例外,就是萧衍。 萧衍可以纵马进宫,还可随身佩戴兵器。 见他迟迟不走,沈川只能无奈道:“多谢侯爷提醒,你们还不赶紧下来拜见侯爷!” 他希望这么说,萧衍能有点眼力劲,赶紧离开,可萧衍骑在马上,岿然不动,似乎真的是在等沈家人给他行礼。 谢氏率先下车,然后扶着沈芊雪跳下,沈清妩最后一个下车。 晨光熹微中,男子身穿玄色织金蟒袍,头戴紫金冠,骑着一头黑色骏马,立在朱漆宫门前。袍子上的四爪蟒首在光影流转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要破云而出。 他的相貌本就极俊极美,还带着一股英气和杀气,此刻正静静凝视着谢氏身后,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 沈川一时摸不准他看的是沈清妩还是沈芊雪。 “见过王爷。” 三人屈膝行礼。 沈清妩抬头,和萧衍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看着她的穿着,萧衍唇角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沈川只觉得他神情似乎温和了些许,像是春风吹过冰湖荡开的极浅涟漪。 皇宫门口,陡然一静。 须臾,萧衍点了点头,纵马离开。 再次踏入皇宫,沈清妩呼吸发紧。 两侧宫墙并非朱红,而是一种深得近乎玄黑的赭色,仿佛浸透了无数个不见天日的长夜。盯得久了,竟会觉得那高耸入云的墙体正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合拢,像是要把人吞噬殆尽。 走过长长的宫道,层次不齐的宫殿映入眼帘,她们登的每一级汉白玉台阶都高得异乎寻常,必须费力抬腿才能登上,行走其间,如同被禁锢在一道没有尽头的、冰冷的石槽里。 沈芊雪第一次进宫,一下就被皇宫的富丽堂皇给吸引住了,“母亲,皇宫好繁华呀!” “那是自然。” 谢氏语气里有向往,太上皇还在世时,她偶尔会随着父亲一同来宫中,但不知为何,太上皇过世,皇上继位,父亲再也不带她来了。 她问父亲原因,父亲只说这里不适合她来。 沈清妩却觉得宫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一种陈年的灰尘、和血液干涸的腥气。 这里十分安静,宫女太监们走路,头压得很低,听不到任何声音,连她们的脚步声都被这片巨大的寂静吞噬了。唯有自己胸腔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擂鼓一般,撞击着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在这些宫殿的最后面,就是钟粹宫了,前世她就是在那里死去。 快到御书房时,沈川停下,瞅了眼沈清妩,见她面色微红,呼吸沉重,道:“清妩,待会见了皇上,一定要抬起头来,轻声细语地讲话,别丢了沈府的脸面。” 沈清妩无言,但现在不是和沈川翻脸的时候,只得点头答应。 沈川又回头对沈芊雪道:“待会你少说话,皇上问你答不上来的,你低头不语便是,父亲会帮你解围。” 沈芊雪嘴唇微微张开,似是在无声的抗议。 为什么风头都要沈清妩出,她偏不,待会见了皇上,她一定要好好表现,沈家休想把属于她的夺走送给沈清妩。 沈川看出她的不悦,他后悔没有提前和沈芊雪解释清楚,只能低声交代,“雪儿,记住父亲说的,我是为你好,你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切记不要出头,出头的事交给你姐姐,你想想,父亲什么时候害过你?” 权权爱子之心。 沈清妩勾了勾唇,沈芊雪又怎么舍得拱手相让呢。 她已经可以想象,待会沈芊雪是怎么出尽风头,引承德帝注意了。 沈清妩又拿起手里的帕子,往脸上按了按,着重又在下巴和脖颈多拭了几圈。 又登了数不清多少层汉白玉台阶,四人终于到了御书房门口。 里面隐隐传来男女的嬉笑声,以及女子的哭泣声和抽打声。 “父亲。” 沈芊雪有股莫名的心慌,她惴惴不安地拽了拽沈川的衣袖。 “别怕,雪儿你记住我说的。”沈川投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再次交代了一遍。 御书房门口站着一位年约四旬的太监,身上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缎面官袍,紫色是尊贵之色,只有王爷侯爷以及朝中重臣才能使用,在以青灰为主调的宫人行列中,这名太监显得格外扎眼。腰间束着一条玉色宫绦,正中坠着一枚巴掌大的白玉佩,并非寻常的如意或瑞兽,而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蝉。 他的袍角用金线密绣着“千岁”纹样,针脚细密如画,光照之下,暗流涌动。 “李千岁。” 沈川拱手,态度有些谄媚。 这名太监姓李,名唤李高,跟随承德帝多年,深受信任,无论是朝堂还是后宫,人人敬他三分。 承德帝经常对众人说,若自己能活万岁,李高就能活千岁,所以大家皆称他李千岁。 李高抬起眼帘,打量着沈清妩和沈芊雪,露出一个瘆人的笑,“沈大人很快就能平步青云了,等着,杂家去帮你通传。” 他的声音不像寻常太监那般尖厉,反倒有一种被权势滋养出的圆滑与沉缓。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拿捏得极有分寸,仿佛在舌尖上掂量过轻重才肯吐出来。 李高进去的瞬间,御书房鸦雀无声。 没过一会儿,便出来了,“沈大人,皇上只让沈大姑娘和沈二姑娘进去,您和沈夫人随杂家在门口等着。” 话落,沈川心跳漏了半拍。 “千岁,求求您,我沈家争气的只有这两个女儿,皇上不能,他不能......” “沈大人,慎言,杂家委婉问过圣上了,他不会全留下的。” 李高打断他的话,下拉着嘴角,声音不容置疑。 沈芊雪不明所以,沈川和李高的对话,她听得云里雾里,不懂是什么意思。 什么全留下? 御书房房门是关着的,专程在等她们打开。 沈清妩伸手推门,门把手异常冰冷,门开一线时,一股复杂的气味先涌了出来出来,专属皇室的龙涎香味加上脂粉味,再加男女交欢的气息,它们缠绕在一起,钻进鼻腔,胃里一阵翻搅。 第65章 正缘 万籁俱静,承德帝正软塌塌靠在宝座上,手捻着一颗葡萄,闭目养神。 听到开门声,他毫无征兆地睁开双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种别样的光彩,身子也不自觉前倾。 沈清妩和沈芊雪下跪行礼,“臣女参加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视线落在那道红色的人影身上,承德帝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但那笑容毫无暖意,反而像窥见了新奇玩物,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承德帝轻飘飘道:“平身。” 沈清妩抬头时,承德帝几乎要呕出来。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些极其细小的,如同被雨滴打湿过的红疹,算不上狰狞,却密密麻麻,破坏了玉璧的无暇。眼睑也高高肿起,使原本清亮的眸子变得有些无神。 雪白修长的脖颈,也布上了一层凹凸不平的疙瘩。 “沈川这个混账!是故意惹朕不快的吗?” 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冒犯龙威的极致冰冷与残酷。 承德帝手掌猛地拍在御案之上,那声响如同惊雷,震得案上的笔架,奏折齐齐一跳。 “皇...皇上,臣女,哪里做得不对,请皇上明示。” 沈清妩立即跪了下去,头贴在地面上,浑身抖如筛糠。 上一世傅怀之和她说过,凡是惹承德帝厌恶的人,不会给她们第二次机会。 这次她给承德帝留下这么难忘的印象,日后沈川再怎么说,想来他都不会愿意再见她。 思及此,沈清妩巴不得让疙瘩起得再多一些。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她不停磕头求饶。 看到沈清妩吃瘪,沈芊雪心中大喜,父亲想把属于她的殊荣给沈清妩这个小贱人,怎奈沈清妩不争气,属于她的东西,谁都抢不走。 今天,她一定要好好表现,万一皇上开心,封她当个县主或者郡主,以后她就再也不用仰仗别人脸色过日子了。 “你!滚出去!” 承德帝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沈清妩,仿佛一头被触怒了逆龄的巨龙,他龙袍一拂,御案边缘的一盏茶盅被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震得人心里一激灵。 门外候着的沈川,听见里面的声响,紧张地来回踱步。 他把一锭金子塞进李高手里,央求道:“千岁,烦劳您进去看一眼,下官女儿初次进宫,不懂礼节,不知怎么触怒到了皇上,您替我说说好话。” 李高把金子推给他,“沈大人,皇上的脾气秉性您是知道的,他最不喜欢在兴头上被人打扰。” 没等沈川说话,御书房的门开了。 沈清妩抽泣着,从里面跑了出来, “阿妩,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出来了,雪儿呢?”谢氏走上前,连忙问道。 “母亲,父亲,我......” 沈清妩哽咽地抬起头,脸上,脖颈上,手上,凡是皮肤所露之处,都泛着红,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疙瘩。 沈川和谢氏被吓了一跳,不禁后退一步。 “阿妩,你的脸怎么了?” 沈清妩假装不解,抬手触碰自己的脸,待手碰到脸的那一刹那,她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母亲,父亲,我的脸是怎么回事,怎么起了这么多疙瘩,明明出门时还好好的,女儿为了见皇上,甚至早晨都没用早膳,皇上看到女儿这样,肯定很讨厌我。” 她捂着脸,喃喃自语,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沈川将她表情收入眼底,眸色黯了黯,却没说话。 不过心中存疑,是不是她识破了他的目的,故意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这也不太可能啊,她才多大,尚未及笈的一个小姑娘,若是有这种心思和洞察一切的谋略,未免太可怕了。 沈川审视着捂脸哭泣的沈清妩,她哭得没有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压抑着,只有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寒风中被抛弃的雏鸟。 谢氏嘴唇蠕动,伸手替她擦去那些不断线的泪珠,“老爷,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陷害阿妩?” 沈清妩颇为意外,她这位糊涂母亲,难得说了句有用的话。 她不惜以身犯险,可不仅仅是逃过一劫承德帝这么简单,她要让沈川知道,一切都是沈芊雪自作自受。 她也要让沈芊雪尝一尝,遭人唾弃,孤立无援的滋味。 本来沈川没往此处想,经过谢氏的提醒,也有所怀疑了,毕竟怎么看,都是被人陷害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可是谁会害沈清妩呢? 沈川猜不透,也不愿去细想。 李高盯着沈清妩,似惋惜似庆幸地摇了摇头,“可惜了沈大姑娘,是个没福气的,沈大人,还是沈二姑娘有福气。” 沈川面色衰败,脚步踉跄。 雪儿她,还是逃不过吗? 御书房内。 承德帝缓了好一会,才从被沈清妩惊扰的心情中平复过来。 他看着下面站着的一袭白衣似雪,低眉敛目的沈芊雪,忽然又来了兴致,“朕听说,沈大人和沈夫人已把你正式认作亲生女儿,一切可还顺利?” “托皇上的福,一切顺利。” 不知为何,沈芊雪心中升起一股诡异的感觉。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她对临越又没有什么功劳,父亲也没做有功于江山社稷之事,皇上为什么会对她这么好。 即便父亲得皇上看中,赏赐的人也应该是沈清妩,不是她一个养女。 皇上看她的眼神,完全没有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更像是看猎物时势在必得的眼神。 沈芊雪心惊胆战,她貌似明白父亲为何不让她在皇上面前出风头了。 “沈二姑娘,你觉得皇宫怎么样?” 承德帝一步步走到她身边,身上的味道熏得她直皱眉头。 “宫殿巍峨,富丽堂皇。” 沈芊雪低着头,实话实说。 承德帝虎视眈眈盯着她,容貌娇俏,身姿窈窈,就是年纪稍微小了些,但也不是不能等。 “你喜欢以后就多来玩,后花园景色不错,奇花异草姹紫嫣红,和你很配。” 沈芊雪身子一软,差点栽倒,她再傻,也听懂皇上话里的意思了。 第66章 掌家之权 沈芊雪突然想到沈清妩过敏一事,她肯定早就知道了父亲的目的,故意过敏把自己留在御书房。 好歹毒的心机! 沈芊雪差点吐血,但只能先应付眼前的状况,“谢谢皇上,有时间臣女和姐姐一起来。” “别叫她来,朕不想再看见她,也不想再听人提起她,你自己来就好,有朕护着,你别怕。”承德帝俯身,凑到她眼前道。 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闻见少女身上好闻的处子香,这种大家闺秀身上的味道,不是卑贱宫女能相比的。 承德帝情不自禁深深一嗅,沈芊雪大脑宕机,后退一步。 她到底未及笈,承德帝不好现在下手,他解下腰间带着的龙形玉佩,“好了,你出去吧,有什么需要,拿着这块玉佩进宫找朕,宫人不会阻拦。” “臣女多谢皇上。” 沈芊雪小心翼翼的接过,她是不喜欢年纪能做她父亲的承德帝,但是能得到他的袒护,她还是很乐意的。 日后,她嫡女的身份加上御赐之物,便是萧衍那种身份尊贵的,也是够格的。 想起萧衍,沈芊雪脸颊绯红,虽是煞神,脾气古怪,但那等相貌,那等家世,是上京多少贵女梦寐以求的好儿郎。 如果能嫁给他,沈芊雪握紧玉佩。 “吱呀~” 御书房的门再次被打开,见沈芊雪完好无损地从里面出来,沈川和谢氏齐齐地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 出宫的路上,几人一言不发。 在要走出宫门的时候,沈清妩回头看了一眼。 日头渐烈,把脚下的宫道晒得发烫,从这个位置,依稀能看到某个僻静宫苑的朱门虚掩着,院内荒草已齐膝高。 这是皇宫的白昼,在光天化日里依然感到刺骨的寒意。 她想逃得远远的,永远不再踏足这里。 宫门,萧衍骑着马,停在不远处的柳树边,见沈家四人出来,方才纵马离去。 上了沈府的马车,沈芊雪率先出声,有些质问的意思在里面,“姐姐,好端端的,你的脸怎么会起了这么多疹子,该不会是你不想见皇上,特意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吧?” 谢氏探究地看着沈清妩,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从她回府那一刻起,自己就看不透这个女儿了,她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让人永远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沈清妩微微一笑,“二妹妹这话说得好奇怪,我为什么不想见皇上?我看是有人不想让我见皇上,怕我抢她分头。再说起疹子,我也不知怎么,自己突然就这样了,不过我被人陷害不止一次两次了,多一次也没什么奇怪的。” 看着一脸吃瘪的沈芊雪,她继续道:“恭喜二妹妹,得皇上看中,我相信以后二妹妹一定能扶摇直上,成为人中龙凤。” “我真是小看姐姐了。” 沈芊雪吃了哑巴亏,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谢氏当起了和事佬,“好了好了,你们俩姐妹,无论谁过得好,都记得要帮衬着对方,不可起内讧。” 到了沈府,沈清妩前脚进飞鸿院,后脚就被沈老夫人叫了去。 寿安堂的小佛堂。 沈老夫人闭目念经,赵嬷嬷敲了敲门,轻声道:“老夫人,大姑娘来了。” 寿宴过后,沈老夫人自称要在佛堂吃斋念经,为沈家祈福,不见任何人。 沈清妩省了麻烦,也一直没有来过。 她和沈老夫人关系有些微妙,原本沈老夫人坚定地站在她这边,中途又临阵倒戈了沈芊雪,现在叫她来,不知所谓何事。 沈老夫人跪在蒲团上,淡淡道:“大丫头来了。” “来了,祖母最近可都安好?” 沈清妩态度微变,语气听起来还像以前那般亲昵。 最近,她所做的事尽数传到了沈老夫人耳朵里,先是把眼线绣珠送给沈川,再是要了谢氏嫁妆,连皇宫她都能全须全尾走出来。 沈老夫人觉得自己,真是看走了眼。 怎么会觉得回府一个月左右的孙女,容易掌控呢? 以前分明是故作乖巧和听话,骗过了所有人。 别的沈老夫人都能不介意,但是算计沈川,她不能容忍,“一时半会死不了,大丫头的能耐,是我没有想到的,算计自己的亲生父亲,你可知道是什么罪名?” 沈清妩一直等着沈老夫人兴师问罪,没想到来得这么晚,“孙女不知,祖母是什么意思。我对父亲一片孝心,怎么会去算计他。” 沈老夫人冷哼,“绣珠一事,你可有话说?” 沈清妩直呼冤枉,“祖母,这事是个误会,那日下雨,孙女让院里的福芽去给父亲送汤,雨下得太大,就让绣珠撑伞同去。谁曾想,到了正厅,绣珠强了汤自己送了进去。打那以后,孙女就把院子里的人,都换成模样普通的了。” 想起以前爬床的婢女,沈老夫人就觉得谢氏糊涂。 明明深爱着沈川,却让管家招那么多长相清秀,样貌好的婢女进府,真不知道她是真爱沈川,还是政敌派来的卧底。 谢氏手里的嫁妆,交给了沈清妩三分之二,现在沈府,吃穿住行大不如前了。 以前她吃的补品是人参,鹿茸,阿胶,现在竟然用花胶和小小的雪莲来糊弄她。 沈老夫人大义凛然,“大丫头,你再过一年及笈,是时候学着执掌中馈了,明日开始,我让你母亲协助你打理沈府,免得日后嫁了人,别人笑话咱们沈府的女儿是个没有眼见的。” 这是惦记起她手里的银子了。 沈清妩点头,“如果母亲同意,孙女愿意接手。” 得到想要的答案,沈老夫人打算回去说点好听的,但是这一眼,把她吓了一个趔趄,“你,你的脸怎么了?” 佛堂灯光昏暗,只点了两盏铜灯。 在烛光的照耀下,沈清妩脸上的疙瘩比白天看上去的更加突兀。 “祖母,今日孙女随二妹妹,母亲和父亲进宫谢恩,出门时还好好的,不知怎么,到了宫里就变成了这样,皇上为此发了好大的怒火。” 第67章 雨灾预警 “什么?”沈老夫人声音陡然尖锐,“皇上没有怪罪你父亲吧?” 沈清妩抿了抿唇,一脸愧色,“君心难测,皇上当时没有降罪父亲,但孙女不知以后,皇上会不会借题发挥,追究父亲的罪过。” 沈老夫人顿时紧张起来,出门时好好的,怎么会到了皇宫,突然起了疹子。 难免不会让人联想到有人对她做了什么。 而沈府,唯一会和沈清妩过不去,不希望她好的,只有沈芊雪。 沈老夫人召了吴嬷嬷,小声嘀咕了几句,吴嬷嬷便领命出去了。 她起身警告道:“大丫头,你们姐妹间的小摩擦我不管,但是谁也不能影响到沈府和你父亲的前途声誉,若有人做了,我一定饶不了她!” 沈老夫人知道沈清妩不是泛泛之辈,不要计较这种话她也肯定不会听,只能从大局入手。 “孙女定会谨记。” 沈清妩面上乖巧答应,殊不知她压根就不在意沈府,沈川能把她推出去为沈芊雪挡灾,她又岂会顾忌沈府和沈川。 “我知道你心里不快,你二妹妹被纳入族谱一事,可这是皇上钦定,谁也无法阻拦。” 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宽慰,俨然又是一副慈祥的长辈模样。 ...... 五月本是多雨的月份,临越各地不约而同地下起了大雨,大雨下了三日都没有停下,随着降雨,温度也下降了许多,似乎回到了深秋时节。 飞鸿院。 沈清妩站在廊檐下,瓢泼大雨向地下砸,跟青石地面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 又湿又冷的水气扑面而来,让人清醒,又忍不住失神。 云舒收起纸伞,来回摸索着臂膀,“姑娘,这雨真的太大了,听说护城河的河水,都漫上来了。” 这两日,沈府众人纷纷又穿上了冬衣,这天气哪里像快入夏的样子。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这次的大雨,就是灾难的源头了。 沈清妩勾唇,“咱们的东西,很快就派上用场了。” 又过了三日,大雨狂风,连宵达旦,各地河水上涨,没过堤岸。 今年官府大肆征收赋税,百姓家中本就没有多少余粮,雨灾一来,房屋坍塌,死了不少人。 皇宫,金銮殿内。 承德帝拿着一封又一封奏折,大发雷霆,“灾民为什么都聚到了上京,各地官员都是吃白饭的吗?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赈灾济民?” 殿内人人自危,生怕怒火波及到自己。 唯有李刚手握笏板,上前道:“皇上,微臣以为当务之急,应该开棚救灾,安抚灾民,等这场灾害过去了,再追究罪责也事不宜迟。” 承德帝奢靡成性,又年年为已逝皇后修缮金身,国库没剩多少银子了。 但他不敢在朝堂上公然诉说此事,只能道:“临越不止是朕一个人的江山,国家有难,各位爱卿也应该出一份力,明日四品以上的官员一人上交五百两银子,四品以下一人一百两,朕出一万两,此事交由户部去办。” 这些银子,在灾害面前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户部宋光笃刚想说什么,承德帝道:“若处理不好灾民一事,你提头来见。” 傅昭站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头戴七旒冕冠,身穿玄端赤锦袍,腰间束着深青色犀牛皮制成九章玉带,袍服之下,露出朱缘皂麂皮靴的靴首。 此刻,他陷入了沉思。 难道把他掳走的那个老婆子说的话是真的?他说会发生雨灾,现在真的下起了大雨,可...... 他看着傅怀之,怀之并没有请愿救灾啊。 一定是巧合,他怎么能把一个离间他们兄弟感情的老婆子的话放在心上。 这边,沈清妩带着云舒来到回春堂。 回春堂门口挤满了百姓,这场大雨让许多人染了风寒,钱叔和另外两名大夫正在看诊。 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钱叔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大家不要挤,一个个来,本店保证,看病抓药还是按照以前的价格收取银钱。” 现在上京的药铺,纷纷涨价,只有他们回春堂还保持着以前的价格。 一些不富裕的百姓,天不亮就在药铺门口排起了长队。 “钱大夫,谢谢您,您真是大好人,这个关头,能不涨价发财的也只有您了。”城东卖猪肉的王婶,抱着儿子,眼含热泪。 如果不是回春堂开的药,狗蛋恐怕熬不过去这个关卡。 其实,不涨价是钱叔私自做的决定,他拿自己的银子把店铺的亏空填上了。 钱叔道:“大家不要谢我,要谢就谢我们东家,我们东家是个好人,不涨价是她做的决定。” 姑娘已经够照顾他们了,除了半个月查一次账本,平时基本不来。做人要讲良心,姑娘对他好,他不能慷姑娘之慨,白得好名声。 况且开门做生意,谁都是为了赚银子,涨不涨价,都是个人选择。 沈清妩看着长长的队伍,和云舒从后门进了药铺,看到桌上放着的账簿,她停下脚步随便翻了几页,随即让云舒把钱叔叫来。 疾言厉色道:“钱叔,账面上怎么多了这么多银子,你们加价看诊?” 她是想趁雨灾发财,却不是发百姓的财,她要赚官府的钱。 这次灾情,是为店铺扬名的好机会,不能因小失大。 “姑娘,我......”钱叔嗫嚅着,不知该怎么解释。 沈清妩眼含失望,她怎么也不相信,平时看上去忠厚老实的钱叔,会做这种发难民财的事情,“钱叔,我没说看病抓药涨价,你为什么私自做决定?这样一来,我们和济世堂有什么区别?” 钱叔叹了口气,道:“姑娘,价格还是按照以前定的,我们没乱涨价。” 沈清妩狐疑,又拿账簿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你是不是把自己的银子填进去了?” 钱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京大大小小的药铺都涨价了,只有咱们回春堂没涨价,我怕您怪罪,又不忍心百姓遭罪,就拿银子填进去了。 第68章 心系百姓的萧衍 我孤家寡人一个,要那么多银子也没什么用,留下点养老买棺材的本就可以。” 良久,沈清妩才说话。 “钱叔,咱们保持原价,无愧于心就好,剩下的是官府该做的,升米恩,斗米仇,这个典故你没听过吗。你要知道,现在很多都是穷途末路的人,你此时拿出银子去帮助他们,他们固然感激,可有朝一日,你拿不出银子,先前所有的好都不是好了。” 人性的劣根本就是自私,贪婪,谁都不例外,小恩小惠,才最打动人心,掏心掏肺,没有一个好下场。 她吃过教训,不愿意再吃一次。 钱叔有些纠结,沈清妩也不生气,笑眯眯道:“钱叔,如果你觉得我说的不对,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来。不过我的回春堂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收容所,我不希望因为你一个人,给店铺留下隐患。你想拿银子帮助百姓可以,但你得离开这里。” 这个世道,平头百姓即便发了财,也守不住财。 钱叔是个聪明人,眼见她有能力盘下药铺,便自告奋勇在这里看诊,甚至不要诊金,若他单纯想治病救人,大可以去别的地方另开一家药铺,之所以留在这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看中了她有保护他的本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须臾,钱叔开口道:“多谢姑娘提点,是我考虑不周,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做出影响药铺之事。” 沈清妩丝毫不担心钱叔会走,因为目前能保下他的,只有自己。 看着外面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沈清妩准备再多雇几个看诊的大夫,之前她们低价采买的药材,纵使原价问诊,也不会赔本。 她一脸凝重,“钱叔,现在是把咱们药铺名声打响的好机会,这段时间看病问诊,不要出现任何差错。回春堂,就交给您全权打理了。” 恩威并施,方为用人之道。 钱叔见姑娘这么信任他,感动得老泪纵横,他也知道自己和药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信誓旦旦保证,“姑娘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这段时间我全力盯着药铺,坚决不在这个时候出纰漏。” 经过这段时间的考察,沈清妩逐渐信任了钱叔,此人除了有点爱心泛滥之外,别的缺点几乎没有。是人都有缺点,这点她可以接受。 二人说话的时间,天像是漏了一般,暴雨如柱,砸得人睁不开双眼。 浑浊的雨水肆意流淌,将整个上京都浸泡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湿冷里。上京城外,往日还算平整的官道早已化作一片泥泞的沼泽,深浅难辨的水洼映照着乌黑、低垂的天空。 城门口,源源不断的灾民往城里闯,生死攸关之际,守城的官民已经镇压不了他们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这是雨水混合着泥土被多人践踏的淤泥味、人畜身上散发的馊腐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某些角落散发出的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宋光笃在官兵的保护下,来到城门口,望着衣着破旧,满脸雨水的灾民,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 在要掩鼻的时候,被身后小厮提醒,他才清了清嗓子,道:“大家安静一下,不要往里闯,先听我说,我知道大家很急,皇上和我也很着急,但是大家看到了,城内已经挤满了人,大家若是相信我,可以先在城外棚子里休息,我保证每天定时给大家发放吃的和熬制驱寒药品。” 有许多人进了城,也因为没银子被活活饿死冻死。 听见这话,灾民仿佛看到了希望,一个瘦削,穿着青布长衫读书人模样的年轻男子怀疑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宋光笃眼神像寒冬的夜,凉侵侵的,让人不寒而栗,“本馆乃堂堂户部侍郎,说的话岂是儿戏,大家看看你们左右两侧的棚子,就是为了给你们避雨准备的。当然,你们也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硬往里闯,但是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话落,他身后的官兵,对着一个抱着女童想偷偷闯入城中的妇人,一刀封喉。 她怀中的女童刚刚足月,随着女人倒下,女童也摔在泥坑里,嗷嗷大哭。 宋光笃侧头,刀光剑影间,女童的头颅也落了地。 鲜血混合着雨水,流了一地,红得触目惊心。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宋光笃冷眼旁观,他头戴七梁进贤冠,玄冠以金丝嵌出云鹤暗纹,正中镶嵌一枚鸽卵大小的羊脂白玉,光泽温润。身着鸦青色仙鹤补服,前胸后背以玄黑丝线绣成的振翅仙鹤纤毫毕现,鹤目以黛青丝线点缀,在光影流转间恍若欲破云而出。 这身富贵逼人的穿着,和眼前脏乱,贫瘠的环境格格不入。 在场灾民被宋光笃的残忍和官兵冷酷无情震慑住了,稚子无辜,他们竟然对婴儿下手! 灾民扭头望着宋光笃所说的棚子,不过就是用了些木头和茅草搭建,地上堆着一些破棉被,有的棚子下面还稀稀拉拉的漏雨,灾民们看着那些完好的棚子,眼里升起希冀之色。 一窝蜂朝那些棚子里挤去。 “一群蠢猪。” 宋光笃嗤笑,活该他们饿死冻死,为了眼前一点利益,不顾脸面,本来以为皇上给的银子不够,照这样看,没准还有剩余。 “关城门!” 宋光笃胸有成竹,挥手示意。 当天,官府的赈灾粮如约而至,所谓的吃食,不过是能数清颗粒的粟。 能让这些人饿不死,却又活得生不如死。 大人能坚持,可灾民中有不少婴童和孩子,日日吃这个,面黄肌瘦,气若游丝。 城楼。 萧衍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鲜见地动了怒,沉静的眉宇间染上了几分戾气。 他搭在石墙上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变得苍白,失去了血色。 无劫焦急,“侯爷,别看了,您的身体要紧。” 昨晚,侯爷又犯病了,多亏药王的迷药,他们才能趁机把侯爷绑起来。 第69章 沈清妩的计谋 侯爷心系百姓,逃往城中的灾民,全都被他集中到一个地方救治,可粮食有限,侯爷有银子也无济于事,城中粮仓和药铺药品,前几天被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全买走了。 无劫顺着萧衍的目光,看见城外尸横遍野,难民躲在棚子下瑟瑟发抖,也起了几分同情之心,“侯爷,您做得已经够多了,江山是他们傅家的,又不是咱们侯府的,要管也应该是皇上管。” 凭什么让侯爷在背后给傅家人收拾烂摊子,更可恶的是,他们侯爷的封号还是靖逆侯,为了老侯爷的承诺,要搭上侯爷一辈子吗? 萧衍神色冷峻,薄唇抿起一条直线,语气也烦闷几分,“百姓是无辜的,当初父亲和我在战场上两次遇难,都是百姓救了我们,没有百姓,就没有江山,更没有侯府现在的荣华富贵。” 可是也太凑巧了,那女子为何偏偏买粮食和治伤寒的药品,连布衣店也被采购一空,难不成她可以未卜先知? 又熬了几日,灾民们是在受不了了,又开始往城里闯。 但城门乃是千斤重的千年玄铁铸造,又有官兵把手,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灾民对此毫无办法。 而沈清妩这边,一直在等着傅昭请命救灾。 回春堂内,钱叔急匆匆地跑来,对正在后院喝茶的沈清妩道:“姑娘,有人想高价收购咱们药铺驱寒的药材,我看咱们剩的药材还有很多,要不要卖一些出去?” 对方出的价格,即便是钱叔这种不爱银子的,也不禁有些恍惚。 那能抵得上他们店铺两年的受益了。 这是被人惦记上了。 不过这也在沈清妩的预料之中,他们收购了药材,会加价很多倍卖给百姓,毕竟没什么比命更为重要。 那些生病又看不起病的百姓,会去偷去抢去杀人,最后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沈清妩放下茶盏,“多少银子也不卖,钱叔,通知下去,药铺所剩药材无几,从今日开始限号,每日只接诊六十人,多了一个不接。 你们接诊的时候,切记一定要按照排队的先后顺序来,插队的不接,加价的不接,只要不是按照顺序来的,哪怕是快病死咱们药铺也不接诊。” 乱世之中,很多人都会靠武力来威胁那些弱小的人,她的善心,只对值得的人发。 那些不懂感恩,还会反咬一口的,死也不关她的事。 “好,我知道了。” 现在的钱叔,已经被沈清妩的智慧和手段深深折服,哪怕是她说太阳从西边升起,钱叔也会觉得有几分道理。 事实是,沈清妩的担心是对的。 翌日。 “都让让,先让我看。” 一个身型高大粗壮,五官几乎皱成一团的男子在后面叫嚷。 这人名唤张胜,和户部宋光笃沾点亲戚,平日里没少欺压百姓,强抢民女。 前两日他染了风寒,吃了几副药都没见好,听说回春堂的大夫医术高超,药到病除,便打算来这看看。 “你想看病,就去后面排队!” 被插队的是一个十岁的男童,长得面黄肌瘦,瘦瘦小小,他还背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模样的女童。 男童叫春生,从小被父母遗弃,平时靠捡点泔水和烂菜叶子为生,他背上的女童也不是他的亲妹妹,是他捡来的。 女童小脸通红,气若游丝,昏迷不醒三天了,春生拿着所有的家当,天不亮就在回春堂门口排队,眼看快到自己了,被人插队自然生气。 春生指着看不见头的队伍,怒斥道。 张胜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他不敢插队成年男子,只会欺压弱小。 “嘿,臭乞丐,敢和我嚷嚷,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张胜扬起巴掌就朝春生脸上扇。 “张大爷,两个孩子也不容易,你别和他们计较,这个位置给你,我明日再来排。” 帮腔的是一个更夫,他拍的位置略微靠后,大约在五十号左右,但今日也能看上病。 张胜斜了他一眼,漏出满嘴黄牙,“滚滚滚,老东西,站在你那我还得拍好几个人时辰,你别多管闲事!” 说完,他把春生往地上一推,排在了前头,还往女童身上淬了一口浓痰。 春生怕妹妹冻着,把身上的破棉袄脱下来,给她穿上,女童嘴里似乎在呓语着什么。 “你欺负人,欺负人!” 妹妹的脸上血色渐渐褪去,春生嚎啕大哭,朝张胜扑去,却被他一脚狠狠揣在泥坑里,还被淬了一口恶臭的浓痰。 “小杂种,敢和我斗?” 张胜像只斗赢的公鸡,得意道。 轮到他时,钱叔指了指药铺门上挂着的招牌,“插队者本店一律不看。” 对于给自己看病的大夫,张胜的语气还算客气,陪着笑脸道:“我没插队,是他主动把位置让给我的。” 他指了指春生,半客气半威胁,“我表姑父是户部侍郎宋光笃,识相的话,赶紧给我看,不然我让他派人砸了你这间药铺。” 钱叔和另外两名大夫为人温和,基本没和人起过冲突,面对张胜这种无赖,除了僵持着不给他看病,再说不出别的话。 这件事解决不好,以后会有更多人效仿。无论是对药铺,还是对早早来排队的百姓,都不公平。 沈清妩从内堂里走了出来,“国有国法,店有店规,就算是手握重病的朝廷重臣,砸药铺也应该师出有名,若仅仅为了你这个插队的远房侄子看不上病就要砸药铺,那我就去宫里敲登闻鼓,告御状,让皇上来主持公道。” 她头戴黑色帷帽,一袭娟纱金丝绣花长裙,身披白色狐裘大氅,站在门前,身姿如古松般挺拔沉静。周遭的喧嚣与骚动,在她话落后,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气墙消弭,化作一片屏息的寂静。 “毛都没长齐的臭丫头,也敢和我叫板,原来你是这里的掌柜,让我看看你长啥样,躲在后面装神弄鬼。” 光凭声音,张能也能断定面前站着的女子是个美人,他转了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第70章 抗灾救民 伸手就要去扯沈清妩的帷帽。 沈清妩不闪不避,就在他即将接触到帷帽的刹那,出手了。 她单手擒住张胜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张胜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他顾不上撑伞,想把手抽出来。 一个女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张胜使出浑身力气,钳制他的力道都没松动半分。 手用不上力气,还有脚,他刚伸出脚,沈清妩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手一推,钱山跌倒在春生方才跌到的那个水坑里。 “店铺的规矩,还请大家遵守,不守规矩者,去别处另请高明。” 沈清妩声音淡淡,没有一丝起伏,却比任何雷霆怒喝都更具分量,落地有声,不容置疑。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惶恐、或不服的脸,继续道:“城中店铺接连涨价,只有我们回春堂依旧保持初心,问诊抓药全都按照以前的价格,别的店铺高价收购药材,我们没有卖,因为想给大家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要求大家感激,只求日后官府或者旁人为难我们的时候,大家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不说公道话也不打紧,还望大家到时候不要落井下石。” 她没有提高音调,也没有出口威胁,但那句“公道”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言毕,沈清妩不再多置一词,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给予众人消化她话语的时间。 最后她淡然颔首,迈步离去,那红色的背影,仿佛不是消失在视野里,而是化作一道印记,烙在众人心里。 以前,他们并没意识到回春堂保持原价是多么难得可贵,还有些人偷偷在背后嘲讽回春堂老板是个傻子,有银子都不知道赚,听了沈清妩一番话,听了保持原价是想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有些人愧疚地低下头。 张胜吃了瘪,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逃离回春堂。 看完六十人之后,钱叔闭店,后面排队的人也没再发出异议。 只要回春堂开着,他们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姑娘,太帅了!” 云舒跟在沈清妩后面,朝她竖起大拇指,她有预感,经过这波,回春堂真的会做大做强,成为临越首屈一指的大药铺。 皇宫,金銮殿。 太监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直言进谏是御史院职责所在,若事事都怕得罪人,百年后史书上他们就是笑话。 李刚硬着头皮上前,“皇上,微臣有事要奏。” 承德帝看向李刚,一脸不悦,每次都是他,啰里八嗦,浪费他大好时间。 “什么事。” 最近,下面官员进贡了两个波斯姐妹,鼻梁高耸,眼窝深邃,紫晶色的眸子,笑起来如沙漠里绽放的玫瑰,诱惑,妩媚。 承德帝日日宿在两姐妹宫中,脚步虚浮,浑身无力,眼底青黑一片。 “皇上,微臣要参户部侍郎宋光笃,宋大人。您让他解决灾民,他竟然把灾民全赶去了城外,日日喝没有几粒粟的汤水,身上连件御寒的衣物都没有,日日躲在漏雨的棚子下面,已经冻死了不少人。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死了这么多人,没有经过妥善处理,万一爆发瘟疫,皇上,临越危矣!” “什么?”承德帝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盯着宋光笃,眸子里似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他自认不是一位明君,可也不能看着灾民全都惨死雨灾。 “宋光笃,你怎么和朕说的?” 承德帝把手里把玩的玉如意,扔到宋光笃头上,温热的血喷涌而出,在他脸上晕染开来。 他疼得打起了激灵,“皇上,污蔑,妥妥的污蔑。微臣在城外修缮了棚子,日日命人熬粥,熬御寒汤,至于为什么没有药物,完全是因为城中治疗伤寒的药物,在数日前,被人一扫而空,全都买走了,微臣冤枉啊!难民那么多,若日日好吃好喝,多少银子也不够。” 李刚不依不饶,弯腰拿起脚边放着的破碗,“皇上,这是宋大人命人熬的粥,微臣让手下去打了一碗,敢问宋大人,天天吃这种东西,你能活得下去吗?” 碗破了好几个口,里面盛了半碗浑浊的水,底下还有五六粒粟。 宋光笃把剩余的银子交还给承德帝时,承德帝夸奖了他好一通,那时有多风光,此时他就有多落魄。 太监李千岁双手接过李刚端着的碗,呈到承德帝面前。 承德帝“腾”地站了起来,眼里几乎要喷出火焰,“宋光笃!来,你把这碗汤水喝下去,给朕看看。” 碗里发出腐臭味,似是很多人用过,宋光笃接过,才凑到嘴边,就“哇”地吐了出来。 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宋光笃顾不得擦,跪下强词夺理,“皇上,微臣知错了,微臣这么做,也是为了上京好啊,这么多人涌入城中,难以保持秩序不说,万一他们当中有个什么传染病,城中药物匮乏,不能为了这些人,弃整个城的百姓不顾啊!” 他说得有几分道理,承德帝面色有所缓和。 李刚双眼通红,指着宋光笃,神情激动,“皇上,宋光笃完全就是危言耸听,他担心城中百姓,那城外的百姓就不是咱们临越百姓了吗?聚在城外的灾民人山人海,他们之所以没反击,是还没被逼到绝境上,如果被逼到绝境,十几万人,城门能守得住吗? 灾民进城,意味着什么?宋大人或许会说派军队镇压,但是你别忘了,军队的将士是抵御外敌的,让他们拿刀枪去杀害自己的子民,这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少官员开始指责起了宋光笃。 见大势已去,下一步便要追责,宋光笃跪地磕头,“皇上,微臣知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将功补过,求您了皇上。” 承德帝震怒,“来人,宋光笃阴奉阳违,欺压百姓,打入大牢,吵架后流放宁古塔!” 他环视了一圈,道:“各位爱卿,你们谁能主动站出来,替朕分忧,抗灾救民“?”” 第71章 金銮殿风波 朝臣们垂头,一言不发,都不愿意干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 那日,承德帝派宋光笃去救灾时,傅昭也派人去看过灾情,听到宫人的禀报,傅昭犹豫再三,也不愿意主动站出来。 脏乱不堪,光是听着,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让他和那群灾民长时间朝夕相处,还不如杀了他。 “昭儿。” 看着傅昭脸上天人交战的神色,承德帝以为他终于懂事了,满眼期许。 傅昭不敢与之对视,眼睛撇向一边,“父皇,儿臣也想为您分忧,可是儿臣这两天也染了风寒,身体不适,为了防止把病气过给百姓,儿臣不能去。”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装腔作势地咳嗽了几声。 顿时,承德帝脸如黑炭,和外面阴沉沉的天空相得益彰。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主动站出来为他分忧!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百官依序而立。 “父皇。” 一道低沉却又让人意想不到的男声响起,“父皇若是相信儿臣,儿臣愿意前去救灾。儿臣身为皇子,享百姓供奉,理应为百姓做事,听闻难民死伤无数,儿臣心如刀绞,寝食不安,肯定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让儿臣去救灾救民,为父皇分忧。” 三皇子傅淮之站在金柱投下的阴影里,仿佛本就是这大殿的一部分。 他身着一件半旧的圆领光袖朝服,领口与袖端织着黯淡的皇子专属蟒纹,因不受宠,宫人对他的朝服也不怎么上心。浆洗多次,失了鲜亮,透出一种儒雅的旧气。 袍身略显宽大,更衬得他身形清瘦。腰间束着一条蓝色宽边腰带,上面悬着一枚青玉禁步,玉质寻常,雕工也朴素。这身装扮,不失礼制,也透着一股被刁难后的难堪与尴尬。 傅淮之的长相肖似其母惠贵人的清秀,只是那份清秀被长期的忽视镀上了一层沉静的苍白。眉眼疏离,眼睫习惯性的微垂,看人时目光先静静落下,才缓缓抬起,里面盛着的不仅是畏缩,还有一种过分早熟的、洞悉自身处境的了然。 朝臣们怀疑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掠即过,未作片刻停留,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能有多大本事,他也安然于这种嘲讽,挺直脊背,信心满满。 承德帝哑然,显然没想到站出来的是他。 他这一生,宠幸的女子众多,孩子却没几个,所以傅淮之的母亲爬床,他虽生气,可也没过于追究。 “行,朕再给你十万两,无必要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承德帝打量着这个存在感一向很低的儿子,他的长相三分随了母亲,五分随了他,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唇角天然带着一丝向下的弧度。 皇位本来就是能者居之,之前,他看好傅昭无非是因为,傅昭有一个好的出身,能获得不少助力,但此次救灾,也让他看清傅昭只适合做个闲散皇子,不堪重用。 若是傅淮之能把灾情解决,他不介意给他一个机会。 散朝后,傅淮之敏锐察觉到傅昭窥探似的目光。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又是那副讨好的笑容和语气,“二哥,这次救灾你和我一起去吧,你在后方坐镇,臣弟在前面冲锋,等灾情过后,父皇问起来,功劳都是你的。” 往常,傅昭对这种讨好很受用,可今天,他没来由觉得有些假。 傅昭心里生出些许烦躁,说话夹枪带棒,“我竟没看出,三弟有如此大的野心,当众请旨,话也说得漂亮,还真应了那句话,会咬人的狗不叫。” “皇兄,你真误会臣弟了,刚刚我站出来,完全是为了你啊。” 傅淮之咬紧牙关,眸子里的狠戾一闪而过,扬起脸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讥讽,恭维地笑道。 “什么意思?” 傅昭扬了扬眉,示意他继续说。 现在不是和傅昭翻脸的时候,尽管他心中恨不得把傅昭剥皮抽骨,把他比做狗,日后他会让傅昭的下场不如一条狗! 傅淮之轻呼一口气,耐心解释,“皇兄,方才父皇叫你名字,是想让你去的,但你在朝堂上公然拒绝,害得父皇丢了脸面,此时如果没人接话,下朝后父皇肯定会降罪于你,臣弟不想看皇兄飞来横祸,所以才出口相助。皇兄若怀疑我心怀不轨,可以和我一同前去,救了百姓,功劳归你,救不了百姓,罪责归我,皇兄意下如何?” 这话也在理,难道真误会他了? 看着傅淮之一派真诚,不像作假,更何况他还愿意把功劳归给自己,傅昭生出了几分歉意。 “淮之,对不起,是我说话太难听了,你别和我计较,我也是一时口不择言,都怪宫中妃嫔,挑拨咱兄弟俩的关系,让我觉得你别有用心,以后我再也不会听她们胡言乱语了。你安心去做,我不会和你抢功劳的,咱俩可是亲兄弟!” 傅昭胸无城府,从小在宫人的恭维下长大,没吃过什么苦头,更没遇到过挫折,即便在御书房读书,也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出,傅淮之只需稍微一解释,他忍不住把一切都和盘托出。 傅淮之敏锐捕捉到有人在傅昭跟前说他坏话,这是一个不小的隐患,急急问道:“皇兄,是谁挑拨咱俩关系,臣弟去禀报父皇,让父皇来处置,后宫干政是大忌!” “哎呀,我也不知道那人是哪个宫里的,你别在意这些,快去吧,我也走了。” 傅昭迫切回宫和宫女玩雨水,不愿再和他多说。 雷鸣轰隆,大雨滂沱,雨点和狂风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整座皇宫。 盯着傅昭越来越淡的背影,傅昭挥了挥手,声音冰冷,“去查查,是谁在二皇子面前嚼舌根,查出来不用留活口了,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他漆黑的眸子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冷得可怕。 “殿下,万一是正受宠的妃嫔?” 身后的太监周玉低声道。 傅昭转过身,投下一片阴影,“我的意思,很难理解?人,指的是所有人。” 第72章 沈清妩吐血 周玉打了个瑟缩,这些年眼见着三皇子愈发沉默,以前开罪过他的那些宫人,全都不知不觉的消失了,自己无比庆幸,没有以貌取人,不像那人蠢蛋以为三皇子是个好惹的。 “奴才知道了,马上去办。” 周玉退下后,偌大的金銮殿,只剩傅淮之还有守门的护卫,他低头利用眼尾的余光,朝殿内深深看了一眼。 那张以檀木与金玉铸就的座椅,镇于高台之上。 椅背高耸,几近人长,上面雕刻着九条形态各异的夔龙纹。龙身隐现于繁复的云水之间,鳞甲细微处镶嵌着五彩宝石,在雨水的光晕下,闪烁出幽暗的光泽。 椅子扶手是两条收束羽翼、蓄势待前的螭龙形态,龙首微昂,以纯金铸就,温润但不刺眼。整张龙椅被笼罩在淡淡光晕之中,四条椅腿粗壮如山柱,深深嵌入台基,下面踏着栩栩如生的狰狞赑屃,似乎在宣告皇权的至高无上。 傅淮之手握成拳,放在唇边,咳个不停。 护卫见他咳得厉害,上前关心道:“三皇子,您没事吧,要不要属下去找御医?” 傅淮之抬起头,脸色通红,呼吸沉重,像是发烧了。 他摆手道:“不用,一点风寒,我还承受得住,你不要对外宣扬,我不想让父皇担心。” 皇宫的护卫,绝对忠心于承德帝,就在傅淮之走后,那名关心他的护卫,把他一举一动禀报给了承德帝。 ...... 今天就是上一世,傅淮之领兵救灾救民的日子。 皇宫通往城外的道路有很多条,可朱雀大街是最宽敞,且最能引人注目的一条,沈清妩早早就出了府,在药铺后院等着傅昭的到来。 辰时刚过,一阵震耳欲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雨尚未停歇,街道上除了排队看病的百姓和几个乞讨的乞丐,再没人出来。 沈清妩撑着伞,隐匿在墙角的位置,竭力想看清马车里坐着的是谁。 “三皇子来了,三皇子来救大家了!” 还没看见马车经过,官兵的叫声先传进沈清妩耳朵里。 她撑伞的手猛然一震,脑子一片空白,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三皇子,傅淮之,为什么是傅淮之。 她不是已经告诉过傅昭了吗? 一时间,沈清妩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手中的纸伞掉落在地。 一定是官兵喊错了,把傅昭喊成了傅淮之,她不相信有人会蠢成这样,明明提醒过,还不以为然。 大雨不断敲打着沈清妩的身体,凉意沁入骨髓。 马车逐渐逼近,挡帘是打开的,里面坐着的人,的的确确是傅淮之。 沈清妩失声大哭,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进回春堂后院。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云舒被吓了一跳,刚刚姑娘说她出去一趟,去去就回,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姑娘,您怎么了?” 任凭云舒如何呼喊,沈清妩就是没有反应。 “噗!” 蓦地,她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倒了下去。 “姑娘,您别吓我!” 云舒手中的木盆掉落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她连忙喊来钱叔,“钱叔,你快看看,姑娘是怎么回事,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姑娘没有大碍,就是一事急火攻心才吐了血,她最近是不是经常忧心忡忡,有什么烦心事?”左寸沉脉,钱叔叹了口气道。 “你好好宽慰姑娘,心事太多,会把人压垮的。” 云舒边哭边为沈清妩擦拭着身上的雨水,幸好药铺有棉衣,云舒为她换上,又在旁边支起火盆,哽咽着等她醒来。 梦中的沈清妩,眉头紧簇。 她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中在她死后,傅淮之和沈芊雪也没落得好下场。后来的傅淮之和承德帝一样,贪图享乐,不问朝政,接连充盈后宫,沉迷酒色,渐渐和沈芊雪离了心。 朝堂乱作一团之时,萧衍领兵冲进皇宫,杀了傅淮之和沈芊雪,拯救了百姓和临越。 沈清妩眼角划过一滴泪,她不知道那是前世的结局,还是只是一场梦。 耳边不停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姑娘,您是不是醒了,您睁开眼,看看我。” 沈清妩想睁眼,但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随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场梦像走马观花一般,她梦到了很多人,王太傅勾结外敌的事情败露,被满门抄斩,沈府因站队王太傅,也受了牵连,贬为平民,流放边关,镇国公府一门的冤情得以平反,重新受到重用。 梦的结局,是萧衍做了皇上,他勤政爱民,兢兢业业,收复周边小国,开创了百年难遇的太平盛世。 等沈清妩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云舒喜极而泣,抱着她道:“姑娘,您总算醒了,可吓死我了。” “放心,我没事。”沈清妩艰难地抬起手,拍了拍云舒的肩膀。 她刚醒来,力气尚未恢复,嘴里也是苦的,不禁又皱起了眉头。 “姑娘你呀,再皱眉就成老太太了。”云舒把一颗蜜饯放在她嘴里,打趣道。 姑娘怕喝药的习惯到手一直未变。 蜜饯中和了嘴里苦涩的药味,沈清妩眉头慢慢舒展,她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还在药铺里。 铜钱大的雨点,带着千钧之力,噼啪砸落在窗棂上。 窗被云舒支开了一道缝,视线所及,万物都变了模样,远处的亭台楼阁,失去往日的廊檐翘角,仿佛随时都会被大雨融化。 沈清妩愣了一会,开口道:“天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这两日,她扮作府中丫鬟的模样,出门没引起怀疑,如果出来的太久被人发现,不好解释。 云舒随着她的目光,看了眼窗外,“姑娘,咱们屯的那些粮食,棉衣和药材,可都一点没动呢,不如趁现在卖了,价格能翻好几番。” 那些粮食,衣物和药材,原本准备卖给傅昭的,现下城中这三样紧缺,有了这些,治灾必是如虎添翼。 第73章 结为盟友 如今,治灾的变成了傅淮之,她暂时不准备拿出来。 “不急,再等等。” 沈清妩带着云舒回到沈府时,正巧碰到了四姨娘绣珠。 绣珠撑着一把画着美人图的油纸伞,在丫鬟小蝶的搀扶下,来账房领月银。 府里上下皆知,现在四姨娘是沈川的新宠,更胜之前的夏岚。 绣珠的穿着打扮,真是应了那句,今时不同往日。 她的穿着十分大胆,上身是一件粉色绸绣玉兰的袒领短襦,露出小半截细腻丰细腻丰腴的胸脯,方领边缘用银丝掐出玉兰枝蔓,清雅里藏着不自知的诱惑。 外罩一件鸢尾紫的轻容纱广袖纱衣,那纱罗轻透如无物。下身是一条雪青色的百迭长裙,绣着深深浅浅的紫藤花串,行走时,裙摆如流波,那紫藤便仿佛在风中摇曳,暗香浮动一般。 这一身粉色、鸢尾紫、雪青的搭配,清雅柔媚,全然不按常理出牌,却偏偏勾得人移不开眼。 见了沈清妩,绣珠没有行礼,只懒懒地抬了抬伞。她的声音仿佛特意练习过,带着一点糯软的鼻音,像江南水乡的女子,甜得能拉出丝来。 “大姑娘刚从外面回来吗?” 沈清妩打量着她,为了得宠,显然绣珠花费了不少心思。妆容上,她也只薄薄敷一层带珠光的“细粉”,透出本身的好气色。眉是精心描画过的,不是上京时兴的远山黛,而是略弯略长、眉梢微挑的“晓山青”,用青黛调和了极细的银粉,灵动中便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妩媚。 眼妆最是妙,眼尾用浅檀色淡淡扫过,又在双眼皮褶处,细细地点染了星点金粉,眨眼间流光悄转,顾盼生辉。 绣珠的唇是她五官中最好看的,没有用朱红,只用清透的“樱色”胭脂膏,在唇心反复点染,抿出娇嫩欲滴的咬唇模样,像才尝过蜜饯,引人遐思。 “是啊,雨这么大,姨娘缺了什么东西可以吩咐下人来取,何必亲自跑一趟,淋了雨父亲会心疼的。” 沈清妩笑了笑,不准备和她多言。 然而,这抹笑落在绣珠眼中,极具讽刺。 若不是沈清妩当家,限制府中众人的开销,她何至于亲自来账房要月银,可她亲自来,账房也不卖她面子,口口声声说是大姑娘特意吩咐过的。 “大姑娘,你看我不顺眼可以直说,没必要用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绣珠憋了一肚子气,她不像其她人有私房钱,这点月银,还不够她打扮的。 沈清妩回头凝视着她,忽而笑道:“姨娘是不是误会我了,眼下临越暴雨,沈府入不敷出,再不缩减开支,任意挥霍,咱们沈府就得喝西北风了。” “哼,你有那么多银子,随便拿出来点,咱们沈府的日子也不至于过得紧巴巴。” 绣珠撇嘴,一脸不服气。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才和沈川在一起,对于沈川赏赐的贵重金银首饰,十次有七次绣珠都拒绝了,久而久之,沈川便以为她生性高洁,不染尘埃,也不再送了。 绣珠有苦难言,她气自己为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气沈川说不送就真的不送,现在一节俭开支,她瞬间捉襟见肘。 沈清妩义正言辞道:“我手里的银子,是母亲的嫁妆以及父亲私下补贴给我的,为何要拿来填补沈府的亏空。古往今来,我还没听说哪家府里嫁妆要拿出充为公用。姨娘,这是父亲的授意?如果是,那我拿出来。” 不爱俗物,不是这么好伪装的。 瞥见绣珠手腕上戴的乌木手串,沈清妩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麝香,这是不想让绣珠孕育子嗣啊。 沈川再无耻,也绝不敢说这话。 堂堂一品重臣,惦记妻子的嫁妆,传出去整个沈家都会抬不起头。 绣珠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出身低微,能在府中站稳脚跟,全凭沈川的宠爱,除非生下儿子,母凭子贵,不然他不能失去沈川。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绣珠凑近沈清妩,轻声道:“大姑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作为交换,你得给我一千两银子做报酬。” 沈清妩扫了她一眼,“四姨娘这个秘密,也太值钱了些。” 绣珠在飞鸿院时,就喜欢夸大其词,她说的话真假掺半,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毕竟在沈川身边伺候,知道几个重要的消息再正常不过。 “大姑娘可以先听,听过之后你就知道,这一千两银子花得有多值得,银子哪有一个女子的后半生幸福重要。” 绣珠浑然不在意她语气中的质疑,她十分确定,这笔银子沈清妩会拿出来。 踏入青鸾阁,先闻见的不是花香,而是一股甜腻腻、暖融融的果蜜香。 看着屋里的陈设,古玩摆件,琴棋书画,鲛丝做的纱帐,处处透露着沈川的宠爱。 沈清妩第一次来青鸾阁,心中明白,沈川是把绣珠当作李柔儿的替身了。 “你们都退下。” 绣珠让屋里的丫鬟都退下后,看向云舒,沈清妩摆了摆手,云舒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关上,站在门外。 “四姨娘,这下该说了吧?” 沈清妩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眼含笑意,嘴角微翘,看似人畜无害的笑容,却令绣珠心惊胆寒。 无端想起了沈川前几日教自己写过的四个字,与虎谋皮。 之前在飞鸿院时,沈清妩明明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对谁都客客气气,温和良善,这才短短几日,变化这般大。 “大姑娘,我真看走眼了,怎么会觉得你是个懦弱胆小的人呢?” 这深宅大院里,没有一个人是单纯的。 沈清妩不置可否,扬了扬唇道:“无论我是什么样的人,都对四姨娘没有任何影响不是吗?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得到我想要的,只要咱们的利益不发生冲突,我和四姨娘,永远都会是一条线上的盟友。” 她从棋盒里拿出一粒黑色棋子,盯着错综复杂的棋盘。 第74章 下棋 棋局诡异莫测,处处充满陷阱,黑子几乎快被白子吞没。 沈清妩神态从容地将黑子放在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上,棋盘局势发生了转变,瞬间黑子翻云覆雨,反败为胜。 只差一步,白子就赢了。 “下棋如同人生,走对了,一辈子风光无限,但若稍微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姨娘,你该谢我的,没有披风上的熏香,怎么会有姨娘如今的荣华富贵。” 沈清妩不甚在意的一笑,声音慵懒,掺杂着几分冷意。 “那日,那日,不是......” 绣珠大惊失色,身子坍塌在椅背上,她怎么敢,沈川是她的父亲,亲生女儿算计父亲,简直大逆不道。 “那日是催情药,才让父亲对你动了情。”沈清妩拖着下巴,黑白分明的瞳仁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令人稍不留意就会深陷其中。 “所以姨娘,不要和我卖关子,有什么底牌就大大方方亮出来,我觉得值,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但若有人搞阳奉阴违那一套,我也不会放过她。我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人捧到天上,必然也能再把她拉入泥潭。” 绣珠身子猛然一震,连嘴唇都有些哆嗦。 缓了半天,她才稳正心神,道:“大姑娘,我确实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前几天我去书房给老爷送汤,听他在谈论你和二姑娘。老爷打算,等你脸恢复好了,要找个机会,让...让......” 接下来的话,绣珠深吸几口气,才敢继续说下去。 “让皇上重新见你一面,他说二姑娘不能进宫,进了宫一辈子就毁了,还说你诡计多端,会为沈家带来灾祸,你在宫里是死是活都没关系。” 沈清妩垂眸冷笑,沈川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她脸上长满了红疹,惹得承德帝大发雷霆,都没能消灭沈川要用她换沈芊雪的决心。 绣珠偷偷观察着沈清妩的表情变化,她的脸上竟没任何愤怒之色,这不像是一个未及笈少女该有的反应。 有那么一瞬间,绣珠觉得对面是一个久经朝堂,算无遗漏的谋士。 “姨娘,你这消息,可不仅仅值一千两银子。” 沈清妩从袖中拿出两千两银票,推到绣珠面前。 看见银票,绣珠眼神闪烁不定,“大姑娘就不怕,我也把秘密卖给二姑娘。” “沈芊雪和我可不同,她有父亲和母亲宠爱,你把秘密说给她听,等于是羊入虎口。姨娘感觉,父亲会喜欢一个探听他秘密的女人吗?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不如我有钱。只要姨娘的消息有用可靠,银子有的是。” 沈清妩意味深长地瞅了绣珠一眼,她想什么自己能猜中几分。 绣珠收起银子,保证道:“大姑娘放心,我是从飞鸿院出来的,和你一直都是一条心。” “见过老爷。” 这时,门外响起下人行礼的声音。 沈川刚从外面吃酒回来,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屋门,有些疑惑,“大白天的,关什么门。” 想到绣珠取悦他的手段,不禁心神荡漾,他径直把门推开,望着正在和绣珠下棋的少女,脸色阴沉。 “你怎么在这?” “哎呀,老爷您和大姑娘是亲生父女,别发脾气嘛。”绣珠起身,伸出染着淡粉色蔻丹的手指,拉着沈川的胳膊来到榻前,示意他坐下。 “您不在府里,妾身在院子等的无聊,就去花园散心,没想到正好碰到了大姑娘,妾身知道大姑娘也会下棋,就拉着她来陪珠儿下了几局,哼,谁曾想下了几局珠儿就输了几局,你瞧,大姑娘怕我不开心,竟然开始放水了。” 绣珠媚眼含情,语气中三分嗔怪,七分亲昵。 她和沈川说话,不称“妾身”时,便软软地自称“珠儿”,带着恰到好处的孩童般的娇痴。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拖长,慢慢融化着沈川的心。 绣珠和夏岚不同,她从不与府里的女人比来比去,一门心思都放在讨好沈川和打扮自己身上。她知道,沈川对她的宠爱,就源于这份“不同”,只要能将这份不同保持下去,沈川对她的爱就不会衰退。 “哦?你还会下棋?” 沈川看着沈清妩,仿佛头一次认识她。 “女儿会的。” 沈清妩声若蚊蝇,时不时偷看沈川一眼,那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满心期待父亲宠爱的孩子。 看着装模作样的沈清妩,绣珠冷笑,大姑娘比她还会演戏,幸亏她不是府里的夫人或姨娘,不然哪还有自己的份。 “那咱俩下一局!” 沈川很是受用旁人期待崇拜的眼神,沈清妩的表现,取悦了他。 “父亲可要让让女儿。” 得到好脸的沈清妩,似是撒娇道。 实则她心中,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若不是怕解释不清,她也不会出此下策,让绣珠说二人在下棋。 只要一想起沈川对她做的那些事,沈清妩恨不得立即杀了他。他和傅淮之的卑劣,不相上下。 沈川爱下棋,更爱钻研棋局,鲜少有对手。 但是第一局,沈清妩却和他打成了平局,第二局他胜,第三局沈清妩赢了。 看着拿着棋子,低头沉思的沈清妩,沈川莫名对她升起了一丝父女之情,她是他的女儿,到底也是随了他一些的。 感受到头顶的目光,沈清妩放下棋子,耍赖道:“不下了,不下了,我累了父亲,改日女儿再和父亲讨教。” 若是下尽兴了,就没下次了,只有意犹未尽,才能把住一个人的心。 “这才下了四局,再下两局。” 兴致正高昂,突然被打断,沈川很是难受,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和一向讨厌的女儿说话的语气中,声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沈清妩皱着眉头,也是依依不舍,“改日吧,父亲,女儿还要回去看账本呢,最近祖母让女儿跟着母亲学习执掌中馈,女儿要好好学,不能让祖母失望。” 沈川和沈老夫人一样,不论何时都把沈府放在首位。 第75章 赢得父亲重视 一听她要去学着打理沈府,立即让她走了。 “老爷,您看什么呢?”沈川的目光一直盯着沈清妩离开的背景,久久不曾回神,绣珠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青天白日,温室生香,又是一场鱼水之欢。 自从沈清妩吐血晕倒回了沈府,三日不曾出去了,每次她前脚踏出院门,后脚云舒就兀自掉眼泪,她不舍云舒伤心,便暂时息了出去的念头。 “喀喇!” 数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天庭震怒挥出的把把利剑,悍然劈开清晨的天幕。紧随其后的,不是雷声,而是万鼓齐擂般的巨响,震得人五脏六腑都随之颤抖,窗棂纸哗哗作响。 飞鸿院。 沈清妩早早被雷声惊醒,她拿着一件绛红色的披风披在身上,走出屋门,看着这场不停歇的暴雨。 准确来说,这已经不能算作雨了。 这是狂暴的、从天上倾泻而下的瀑布。琉璃瓦被雨水击打出密集如战鼓的轰鸣,平整的青石板路面腾起阵阵白色水烟,继而汇成横流的浑汤。 视线所及,一片模糊混沌。万物在这场大雨中皆失了轮廓,湮没在这无边无际的雨帘水雾之中。本该清新怡人的空气,现在弥漫着土腥味、水气味,还有几丝来自天地之威的凛冽寒意。 重活一世,不止她变了。 上一世雨虽大,却没这么大,昨日她瞅见沈府种了十几年的合欢树,都被狂风暴雨连根拔起。 云舒推开门,看到沈清妩站在窗前,满怀心事,从柜子里找出一件薄袄子披在她肩上,“姑娘,今日起这么早,多穿些,别着凉了。” 姑娘身形高挑,长相明媚艳丽,让人不自觉以为她是那种坚强好胜,什么事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的女子,那日钱叔说的一番话,云舒突然发现,姑娘也并非看上去那般强悍。 她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只不过习惯性埋藏在心里,自己消化,不想让她们担心罢了。 云舒忽然有些心酸,红着眼睛道:“姑娘,若是有想不通的事,可以说给我听听,或许我帮不上啥忙,但不是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还有福芽和玉珍呢,我不信我们三个都想不出一个好法子。” “没什么,就是有点饿了,想喝薏仁红豆粥。” 话到嘴边,沈清妩笑得苦涩,有些事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天方夜谭。 云舒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沈清妩已经走到窗前,“昨晚没睡好,我再睡会儿,早膳好了叫我。” 傅昭这条路行不通,她得想想别的法子。 用过早膳,沈清妩换了下人的衣裳,对上又要哭的云舒,“云舒,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有些事,我必须得去解决。” “那行,既然姑娘打定了主意,我就不阻拦了。” 劝不动她,云舒索性也换了身衣裳,紧跟在沈清妩身后。 这次二人出去,被守门小厮高田拦住。 暴雨成灾,人心叵测,最近上京时常发生烧杀抢掠之事,沈川担心有人趁机混进沈府,严禁府内人外出,更不允许外人进来。 云舒把伞往上移了移,脸色难堪,“大胆,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 “啊,是云舒姑娘啊,您二位干啥去?” 看清云舒的脸后,高田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沈老夫人宣布沈清妩全权代管沈府,府中下人谁也不敢再轻视她,连带着飞鸿院一干人等的身份也水涨船高。 他歪头,想看另一把伞下的人是谁,被云舒呵斥住了。 “看什么呢你,这是玉珍,平时在院里很少出来。” 独自应付这种场面,云舒有点紧张,面上仍强装镇定,“雨下得太大了,一直没见停,大姑娘听说城中有不少人感染了风寒,怕病气传到沈府来,命我买些驱寒的药材,熬了分给咱们府里的人喝。” 这可把高田感动坏了,难得被主子惦记着。 他忙把云舒请到屋檐下暂时避避雨,“大姑娘真是人美心善,比那位干说不做的强多了。云舒姑娘,现在城中凡是和驱寒保暖沾边的,卖得都可贵了,大姑娘能想着我们这群下人,就很感激了,不敢再奢求其他。” 高田是个机灵的,一番话听得云舒心里很是舒服。 “大姑娘交代了,银子没有大家的安慰重要,哪怕高价,也得买了分给大家。” “两位姑娘出门一定当心。” 高田点头哈腰,千恩万谢把二人送出门。 沈清妩考虑外面不安稳,换了身洗得发旧的棉衣,出了门口,她又用匕首在自己和云舒的衣服上划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 天子脚下,在灾难面前,也毫无震慑力。 人来人往的街市陷入死寂,只剩雨声,青石板路面上散落着被践踏成泥的菜叶、翻倒的破箩筐,还有几滩红色的血迹。 左边的巷口传来嚣张的狂笑,向里望去,一个刀疤脸男子揪住缩在墙角的少女,粗鲁地扯下她发间的木簪,少女吓得浑身发抖,雨水在沾满淤泥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少女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半个沾泥的饼,那是她在街上好不容易捡到的。 “孙爷我看上你,是你的荣幸,乖乖从了我,保证你以后吃香喝辣!”刀疤脸身后喽啰纷纷起哄,这个娘们长得比以前那些都要漂亮,大哥吃饱了,就到他们享用了。 少女死死捂住胸前的衣裳,刀疤脸气急,狠狠抽了她一巴掌,衣服碎落在地,瞬间被污泥浸透。 “不要,不要,求你们了,这个饼子给你们。” 少女祈求地看着刀疤脸,殊不知,她这样更加燃起了这些人的兽欲。 “哈哈哈哈哈...”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刀疤脸和小喽啰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小喽啰把她双手捧着的饼子打翻在地,又用脚碾了碾,“谁稀罕吃你捡的垃圾。” 云舒看向沈清妩,神情不忍,“姑娘,咱们去帮帮她吗?她好惨。” 这么多人,少女最后的下场显而易见。 第76章 官兵来了 云舒不想给沈清妩惹麻烦,可少女的处境太可怜了,她不愿看着她被这么多人糟蹋。 “别急,再等等。” 沈清妩不露声色,她打算培养一批死士,唯她命令是从的死士。 若想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为一个人卖命,除了身份和地位,更重要的是恩情和恐惧,要让她们知道生死荣辱皆来源于主人。 “姑娘,得等到什么时候?” 少女的衣服被撕碎一地,浑身不着寸缕,云舒有些焦急。 “现在。” 沈清妩挥手,一根银针准确无误射进刀疤脸颈后,他感觉脖子后面一阵剧痛,没来得及开口,瞬间七窍流血,轰然倒塌在地。 那群小喽啰见刀疤脸倒下,一脸不明所以,又看见他脖子后面还插着一根银针,方才反应过来他是被人暗算了。 后面是条死路,前面是两个撑着伞,看不清脸的女子。 那个踩碎少女饼子的小喽啰叫马众,指着沈清妩和云舒,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是不是你们俩杀了我大哥!” “是呀。” 沈清妩抬起伞,嫣然一笑,似云破月来,雪霁初晴,整张脸瞬间明艳不可方物。 这个笑,令不远处的小喽啰恍惚不已,半晌都无法回神。 马众回头望了眼低低啜泣的少女,又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清妩,脸上浮现出淫邪的笑,“长得好看,性格也这么火辣,有脾气,我喜欢。” 他是这群人中的二哥,地位仅次于刀疤脸。 “兄弟们!把这个小娘们拿下,咱们一起快活快活。” 那根银针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刺进刀疤脸脖子里,马众不敢小看沈清妩,于是让其他小喽啰先冲,他躲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 被美色迷了眼的小喽啰顾不上那么多,挥着棍棒朝沈清妩冲来。 “找死。” 沈清妩勾唇,再次挥手,银针如天女散花,插进前面几个小喽啰的眼睛里、脖子里和胸口上。她身形未动,就轻而易举解决掉这么多人,剩下的小喽啰被吓得不知所措。 美人再美,也没性命重要,回过神的几人做鸟兽四散,现场只剩马众和那个捂着身子哭泣的少女。 “姑奶奶饶命,我错了。” 随着沈清妩一步步走进,马众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晚了。”她嗓音清脆悦耳,似是天籁,说出的话却像恶魔低语。 几滴温热的血溅在少女身上,她呆呆抬起头,沈清妩感觉到她的目光,俯下身子,把伞撑到她头上,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 她的眼睛里闪着粼粼波光,笑容在脸颊上晕开两个浅浅的梨涡,如江南三月拂过柳梢的暖风,光华四射,让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 沈清妩把散落一地的衣服捡起来,递给她,“你叫什么名字?” “阿花。”少女一把把衣服抢过去,穿在身上,衣服被雨水浸透,又湿又凉,她不受控制地打了好几个寒颤。 阿花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子瘦瘦小小,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折,可这张营养不良的脸上,却生着一双极清秀,坚定的眉眼。 因着脸颊的凹陷,一双眼睛显得越发大了,像两潭被遗落在荒漠深处的泉,幽深而安静,只是那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淡漠。 云舒眉头拧成结,居高临下望着阿花,“我们姑娘救了你,连句谢谢也没有,真是无礼!” “没关系。”沈清妩轻轻一笑,把手中的纸伞放在阿花脚下。 雨势太大,云舒担心沈清妩的身子,把伞倾斜到她身上,责怪道:“姑娘,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姑娘救的啥人,狼心狗肺,丝毫没有感恩之心。 沈清妩直起身子,接过云舒手中的伞,不偏不斜地撑着,两个人都能遮住。阿花眸子里的光,虽微弱,却清澈、干净,像是贫瘠皲裂的土地上,顽强开出的最后一朵、小小的花。 她有预感,阿花会是一名优秀的杀手。 “你叫什么名字?” 阿花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我叫,阿芜。”沈清妩特意解释道:“一片荒芜的芜。” 云舒以为沈清妩是放心不下药铺才出来的,催促着,“姑娘,咱们快走吧。” 沈清妩点头,她这趟出来的目的,就是要看傅淮之救灾进展到哪一步了,国库余粮定会紧着城中百姓,各地大雨,粮仓吃紧。 傅淮之会用什么方法来破局? 她刚转身,阿花就撑着伞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走出巷子,阿花依旧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二人身后。 云舒回头看了眼,抿唇道:“姑娘,她怎么一直跟着咱们,不会是赖上我们了吧?” 沈清妩勾唇,身处恶劣的环境也不会委屈自己,她没看错人。 她停下脚步,拿出一锭银子,“这些银子你拿回去,安顿下家人,五日后在那个巷子里等我。” 阿花接过银子,不言不语,撑伞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姑娘,你不怕她拿着银子跑了,不回来了?”看着阿花的远去的背影,云舒道。 沈清妩没有回答,没到最后,她也不能直接断论。 朱雀大街。 官兵五人为一个队伍,正在挨家挨户敲门,似乎在询问些什么。 一处能遮雨的店铺廊檐下,站着两个提着水桶的妇人。 沈清妩戴上面具,来走到她们身上,过了会,才装作随意的问道:“两位姐姐,官爷们是不是在问家里几口人,想按人口数量给咱们发粮食?” 那俩妇人打量着她的穿着,破旧的棉衣上棉套裸露在外,长相也不尽人意,看上去就是个穷苦的,对她生了几分同情。 “呵呵,那群人模狗样的东西,不来抢咱们吃的就好了,给咱们发粮食,妹子你白日做梦呢?” “他们是来问大家伙儿,有没有见到一批运粮食的人,说要高价购买粮食,发给老百姓,鬼才信他们说的!那伙人真叫他们找到,命都难保。” 两妇人一唱一和,话里间皆是对官府的不满。 第77章 穷途末路 “官府还能明抢啊?”沈清妩配合地问道。 “切。”左边妇人冷哼一声,语气中是浓浓的不屑。 “不是明抢也差不多了,朱雀街几家粮仓铺子里的余粮,都被官府征用了,那群人名义上是购买,实际就是威胁老板,低价收购。若有人不愿,官府就查封他们的铺子。” 看来傅淮之是找不到粮食狗急跳墙了。 眼下,上京城门紧闭,此处地势平坦,沈清妩无法直接看到外面是什么形势。 她略一思索,带着云舒来到一处破旧的庙宇。 庙宇的院墙被雨水冲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败的泥坯。两扇木门,一扇早已不知去向,另一扇则被一根朽坏的木梁勉强支撑着,风雨一吹,便发出一种冗长而痛苦的呻吟。 “姑娘,咱们来这里做什么?” 云舒紧紧挽着沈清妩的胳膊,跟着她一起走进庙宇,正中一条青石小径,已经被淤泥和落叶侵占,石缝里倔强地探出几丛野草。 沈清妩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怕。 “出城瞧瞧。” 来到主殿,云舒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陈年尘土与木头霉烂混合的气息,看上去似乎破败了许久。 正中的那尊泥塑神像,早已面目模糊,分辨不出供奉的是哪路神明。彩绘的衣袍褪成了泥土的本色,一只手臂齐肘断裂,另一只手空余一个悲凉的姿势。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边角已被虫蚁蛀空,布满了蜿蜒的孔洞。 “出城?”云舒拔高了声音,吓得脸色都变了,“现在城外全都是灾民,姑娘,你难道是准备把药和棉衣发给城外的灾民?” 沈清妩疑惑,她有这么好心? “当然不是,我和他们非亲非故,那些东西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怎么可能白白送出去。我们出去看看城外是什么情况,好给咱们的药和棉衣定价。” 她走到泥塑神像前面,把神像底部的莲花转了一圈,侧面漏出一个可供一人通行的洞口。 云舒望着那个像狗洞一样的洞口,百般不情愿往里钻。 “快点过来,咱们早去早回。” 沈清妩已经从那个洞口钻了出去,俯下身子朝云舒挥手。 从洞口往前走,是一片荒坡,回头望着孤零零的庙宇,仿佛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老人。 走到半路,云舒才想起来问,“咦,姑娘,你是怎么知道这里能通往城外的啊?” “我也不知道。” 沈清妩蹙眉,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可以出城。记忆中她从没来过这里,可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可以从这座庙宇出城。 站在荒坡上往右边望,就是灾民们落脚的位置。 几天不见,灾民们的数量又增加了,官府搭的棚子不够用,几个还算强壮的男子自发围成一个圈,把还在月子里的女人和婴儿围在圈里。 城外的城墙上,挂着好几具被刀剑刺穿了无数下的尸体,在雨水的冲刷下,尸体变得发白发胀,鼓鼓囊囊。 这几具尸体都是晚上爬墙,想逃到城里,被官兵发现,挂在城墙上警示灾民的。 此处完全是人间炼狱。 看来傅淮之也没比宋光笃高明到哪里去,上一世城中的粮食和药品充沛,他能得到灾民们的拥护和爱戴,这一世城中百姓尚且人人自危,他拿什么来救治灾民。 看了一会后,沈清妩道:“走吧。” “咱们就这么走了?” 云舒不可置信,原来姑娘铄来看一眼,果真就是一眼。 中途,她又折返到云舒租的院子里,取了些药材和棉衣。 连日大雨加上降温,沈府的下人们虽说衣食无忧,可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况且府中很多人,发了月银后都会把银子寄给家中,平时生病熬一熬便过去了,根本不舍得去看大夫。 稳妥起见,沈清妩专门买了一辆马车,和云舒驾车把东西运回沈府。 沈府门前。 高田看到马车上的云舒,立马把门打开,笑着道:“云舒姑娘,玉珍姑娘,你们回来了。” 云舒点头,“通知府里的下人,来飞鸿院仓房门口领取保暖的衣裳和抗寒的药材。” 沈清妩的这一举动,赢得了沈府无数下人的好感。 她又交代了云舒和福芽,给寿安堂,沈川,谢氏,沈家二房,韶光院和沈川的四房妾氏各送了一份。 青鸾阁,绣珠不仅收到了衣裳和药物,还收到了沈清妩送的一支祖母绿翡翠步瑶,当晚躺在沈川怀里,绣珠又为沈清妩说了一堆好听的。 寿安堂。 沈老夫人抱着白雪,连看都不看沈清妩送的东西,讥讽道:“她倒是会笼络人心,这么点小恩小惠,那群没脑子的下人就对她感恩戴德,人人称赞。” 最近,沈老夫人的心情更差了。 沈清妩接手沈府后,缩减了每个院里的开支,寿安堂也在其内,现在沈老夫人吃穿用度,甚至还比不上以前。 “老夫人,眼前外面一副驱寒的草药,高达十两银子,防患于未然,老奴熬些给您喝。”赵嬷嬷也去飞鸿院领了衣服和药材,对沈清妩生出了很多好感,所以没有顺着沈老夫人话说。 “哼,给那些下人吃了穿了有什么用,银子那么多,也不见她用来孝敬长辈。”沈老夫人明晃晃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正巧这时,沈芊雪来了。 一身藕荷色水袖长裙,更显纤弱,“孙女给祖母请安。” 她柔顺地屈膝给沈老夫人行了一礼,亲手把一碗燕窝阿胶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祖母,下雨天寒,您可得保重身子,孙女专门给您炖的燕窝,您趁热喝。” 赵嬷嬷用银针试过毒后,端到沈老夫人手边,她看了一眼碗里的燕窝,品质上乘,配合着阿胶,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 “你有心了。” 若说先前沈老夫人对沈芊雪还有一丝不满,那这丝不满随着她知道沈芊雪被承德帝看重,也消失了。 凡是能给沈家带来好处的人,沈老夫人都不会与她为敌。 第78章 求见皇上 沈芊雪面含担忧,“祖母,孙女瞧着您似乎清减了许多。” 沈老夫人喝完燕窝,心满意足地拿出帕子,拭了拭嘴角。 放下碗后,重重一拍桌子,“还不是你长姐,缩减开支缩到我院子里来了,就逮着我这个半截身子要埋进土里的老婆子欺负!” 赵嬷嬷在一旁叹了口气,老夫人和二姑娘混在一起,迟早得吃亏,别看二姑娘不声不响,乖顺得和小白兔似的,实际满肚子见不得人的心思。 大姑娘也有心眼,可人家敞亮,不像二姑娘,只会在背后使阴招。 沈芊雪张了张嘴,佯装惊讶,“祖母,您是长辈,姐姐怎么能这么对您呢,如果是雪儿的话,我宁愿少吃两口,也不愿祖母跟着受罪。” 这话说得正合沈老夫人心意。 她看向沈芊雪,一脸赞许,以前是她对这个孙女有太大偏见。 想到沈清妩的所作所为,沈老夫人怒火中烧,“买衣服和药发给那些下人,简直可笑至极!” 她忘了,身后的赵嬷嬷也是下人。 赵嬷嬷跟了沈老夫人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到寒心,下人怎么了,下人就不应该被当人对待吗,这些年如若不是自己帮着老夫人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她能全须全尾坐在沈老夫人的位置上? 沈芊雪缓缓移步到沈老夫人身后,为她捏着肩颈,“祖母,大姐姐是不是不喜欢咱们沈府的人,我看她对下人都比对咱们这些亲人上心。” 沈老夫人阖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翌日一早,她派赵嬷嬷去叫沈清妩,却被飞鸿院的下人告知,沈清妩天不亮就出了门。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一个姑娘家家,天不亮就往外跑,去做什么也不视线说一声,万一做了让沈府蒙羞的事......” 沈老夫人越想越不对,又通知了沈川和谢氏,命他们尽快把沈清妩找回来。 与此同时。 沈清妩驾着马车,和云舒来到距离镇国公府不远处的一个庄子里。 这个庄子是她生辰的时候,外祖母送的礼物,庄子的管事叫崔大,是一个哑巴。 她在租赁的宅子留了一小部分粮食,大多数又让云舒运来了庄子,毕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笼子里。 确认好粮食一点没少后,沈清妩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她带着云舒,直奔皇宫而去。 “臣女沈清妩,听闻临越灾情严重,特献八百斤稻,六百斤黍,六百斤稷,一千斤麦。” “臣女沈清妩,听闻临越灾情严重,特献八百斤稻,六百斤黍,六百斤稷,一千斤麦。” “臣女沈清妩,听闻临越灾情严重,特献八百斤稻,六百斤黍,六百斤稷,一千斤麦。” 皇宫外墙的登闻鼓处,沈清妩边敲鼓边喊,一声比一声响亮,像是生怕众人听不见。 她以真面目进宫,又献上这么多粮食,承德帝再无耻,也不会当众强迫她。她就是要闹得人尽皆知,彻底熄灭沈川和承德帝的不轨之心。 此时,承德帝正在御书房内为雨灾一事焦头烂额,里面有御史李刚,王太傅,三皇子傅淮之和靖逆侯萧衍四人。 城外灾民越来越多,事情已隐隐不受控制。 承德帝把一本奏折狠狠扔到傅淮之身上,涨红着脸,“朕还以为你多有能耐,和宋光笃那个废物不相上下!” 奏折是守成官员写的,参傅淮之不作为,肆意搜刮民脂民膏,朝东墙补西墙,承德帝不在乎傅淮之,但是他在乎皇家的面子。 “皇上,太尉沈川之女,沈清妩,敲登闻鼓要求见圣上。”李千岁敲门,弓着腰进来。 承德帝对沈清妩记忆犹新,那张疙疙瘩瘩的脸,只要一想起来,就恶心得吃不下饭,没好气道:“不见!” 李刚疑惑,镇国公的小外孙女,敲登闻鼓干什么? “皇上,只要有人敲登闻鼓,无论这人是谁,您都得见,这是圣祖定下的规矩。” 承德帝最烦李刚念叨,一脸不耐烦,“让她进来。” 同样不解的还有萧衍,上次沈川要害她,她知道为何还来枪口上撞,不过直觉告诉他,沈清妩不是这么莽撞的人。 这丫头,从来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 黑云压城,沈清妩身着一身红衣翩然而至,她身上的红,并非嫁衣那般庄重的正红色,而是如燃烧的火焰,带着生命的重感。一根石绿色宽腰带利落收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腰间追着一个月白色荷包,红与白,炙热与清冷,在她身上碰撞出奇异的和谐。 行走间,广袖与裙裾翻飞如怒放的红蓼花,她本人就是一团行走的、不熄的火焰。 她迎面走来时,承德帝怔住了,完全被她灼灼的光彩所吸引,后宫美人无数,像沈清妩这么美的,从没有过。 “大胆沈清妩,上次进宫,为什么要故意诓骗朕?” 沈清妩视线停留在傅淮之身上一瞬,很快移开。 她下跪道:“皇上息怒,上次臣女也不知为何,在沈府时好好的,一上马车身上就开始莫名起了红疹。” 承德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怪不得沈川那个老狐狸,要带沈清妩进宫,若是她进宫,他会毫不犹豫地放了沈芊雪。 承德帝目光淫邪火热,李刚实在看不下去了,道:“沈家姑娘,你敲登闻鼓,可为何事?” 沈清妩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皇上,臣女沈清妩,听闻临越灾情严重,特献八百斤稻,六百斤黍,六百斤稷,一千斤麦,救临越百姓于水火。” “你哪来的这么多粮食?” 承德帝眼神闪过一丝警觉,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李刚和萧衍神情也十分凝重,一个闺阁女子,手中的粮食竟比国库还多。 “回皇上,臣女祖母出身清河崔氏,嫁妆丰厚,臣女过生辰时,她送给民女几个庄子,往年庄子收成好,存下来的。” 沈清妩老老实实回答,让人寻不出一丝错处。 承德帝打量着她,思考她说的是真是假。 第79章 沈清妩献粮 那么多粮食,得存多久才能存出来。 傅淮之也跪在地上,侧脸掩映在御案的阴影中,让人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从沈清妩的方向望过去,只能看到他头微垂着,双唇抿成一条直线,轮廓清晰俊冷。 被捧得飘飘然,又深深落入谷底的感觉,不好受吧。 沈清妩轻轻勾了勾唇,“皇上,这些粮食臣女分文不取,也不要求什么赏赐,只愿能为临越尽一份力,希望城外灾民,早日渡过难关。” 这些粮食,按照目前的市值,堪比天价! 李刚目光驻足,眼中尽是不可思议,“沈大姑娘大义!皇上,沈大姑娘身为一介女流,在粮价飞涨的情况下,能放弃个人利益,把粮食全都拿出来救济百姓,微臣以为,该重赏!” 粮仓老板所说的商人,大概就是沈清妩了,可她是怎么知道,临越会发生雨灾,提前采购粮食和药材,放着这些东西不卖,为何进宫献给承德帝。 承德帝眼神透出精光,萧衍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转瞬便明白过来她的意图。 无论她是怎么知道的,这招都极其高明,敲登闻鼓献粮,分文不取,传扬开来,上京的百姓和城外的难民,都会将她视作救命恩人。 承德帝贵为天子,也不能把百姓的救命恩人强掳到宫中,充当禁脔。 王太傅身为帝师,又是浸染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一下就看出承德帝的不愿。 他拱了拱手,“为皇上分忧,为百姓分忧,是每个临越子民该尽的义务,李御史,你为沈大姑娘请命,向皇上讨赏,岂不是玷污了她的一番美意?” 承德帝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明显不愿给沈清妩赏赐。 “灾难当前,我怎么没见王家为皇上分忧,为百姓出一点力?” 萧衍嘴角微微含笑,话里带着毫无掩饰的讥讽。 “你!” 王太傅身形一震,眼神如刀,恨不得剜了萧衍,皇上这段日子对他很是不满,就是因为萧衍从中作梗。 当年他还是太过于仁慈,留下萧衍这个孽种,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不过幸亏自己有先见之明,让皇上给这个孽障下了毒,按照时间推算,他张狂不了几天了。 王太傅佝偻着背,歉意地望着承德帝,“皇上,老臣是清臣,又有一大家子要养,想为您分忧也是有心无力啊。” 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和不再挺拔的背,承德帝浑浊的眸子漫上湿意,太傅是做了对不起临越的事,但也没造成什么损失,他年事已高,放他回去颐养天年便罢了。 萧衍冷冷地扫了王太傅一眼,皮笑肉不笑,“是吗?那我怎么听说,太医院副院使王永良的儿子,王康升,也就是太傅的亲侄子,在朱雀大街上开了家药铺。朱雀大街是上京最繁华昂贵的路段,皇上,在这里开家药铺,需要多少银子就不用臣明说了? 太傅口口声声说要为皇上分忧,为百姓分忧,自己却不拿出诚意来,藏着掖着,是什么道理?难道太傅不是临越的子民,是邻国的奸细?” “你!你你!” 王太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总觉得萧衍是意有所指,他抬头窥探承德帝的反应,发现他神色如以往,并没什么反常,才跪在地上直呼冤枉。 “皇上,老臣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遭受过这种侮辱,老臣不活了,求皇上明鉴!靖逆侯这么说,是想给老臣扣上一个逆贼的名声,把老臣置于死地!” 承德帝没有叫沈清妩起来,她便一直跪在地上,看着颠倒黑白的王太傅和充耳不闻的承德帝,她知道萧衍为何迟迟扳不倒王太傅了。 保家卫国,血洒沙场的忠良之臣,却抵不过偷奸耍滑,私通外敌的帝师,这样的朝廷何其可悲可笑。 傅昭这边行不通,那身负血海深仇的萧衍呢?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屯的药,知道该卖给谁了。 萧衍眼神微闪,“太傅,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可得当心了。” 王太傅越听越心惊,萧衍会不会真的知道些什么? 可是他每次写看过信就立马销毁了,做得很是隐蔽,连心腹和府里人都不知道这事,萧衍从何而知? 没等王太傅辩解,承德帝又道:“靖逆侯,太傅,灾难当前,你们的个人恩怨暂且先放一放,现在沈大姑娘献出粮食,李大人以为,该派谁去重新救灾?” 半晌没说话的傅淮之叩首,“之前没有粮食,儿臣去百姓家中购买,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求父皇再给儿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儿臣一定不辱使命。” 想用她的粮食,来为自己正名,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 但是,傅淮之的算盘要落空了。 “皇上,三皇子强买强夺的行为已深入人心,再让他去,百姓非但不会觉得皇恩浩荡,还会怀疑皇室目的,依微臣看,这样不妥。” 李刚一直瞧不上傅淮之,不是因为他出身低微,而是觉得这般两面三刀,自私自利之人不适合当储君,直接开口断了他的念头。 闻言,傅淮之脸色僵了又僵。 看着沈清妩时而紧张,时而开心的模样,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是不解,三皇子究竟哪里惹到了这个丫头,让她那么憎恶。 承德帝看着傅淮之,眼中满满的不喜,他就不该对宫女生出来的儿子,怀揣希望,“那李爱卿以为谁去妥当。” 萧衍立在御案之下,身形如孤峰拔地,宽肩窄腰撑起一身沉肃的玄色常服,他的存在比承德帝更为骇人,周遭的空气都似沉凝几分,那久执权柄、生杀予夺淬炼出的威仪,深深刻入骨中。 临越重文轻武,李刚是文臣,却对这位手握重权的小侯爷敬佩有加。 他看向萧衍,神色温和,“微臣拙见,应该派一个在民间有声望,深受百姓爱戴的人去救灾,才能挽回皇家在百姓中的形象。朝中符合条件的人选,当下只有两位。” 第80章 太后驾到 “一位是镇国公,可他近日身体多有不适,在府中养病,让他拖着病躯去救灾,太过苛刻。 另一位就是靖逆侯萧衍,侯府满门忠良,老侯爷战死沙场,靖逆侯小小年纪便能上阵杀敌,连攻数座城池,百姓私下都称他是临越的保护神,让靖逆侯去,最为合适!” 李刚知道承德帝不喜萧衍,可为了临越江山着想,只有此法。 说句大不敬的,他觉得现在的皇室,无一人堪任皇上。 承德帝面无表情,起身下了台阶,走到傅淮之面前,用尽全身力气给了他一巴掌。 “废物!” 这两个字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嗓音阴冷刺骨。 傅淮之耳朵被扇得嗡嗡作响,嘴角也溢出血迹,半张脸疼得麻木,饶是如此,他也像狗一样匍匐在承德帝脚边,头贴着金砖的地面,“父皇,都是儿臣的错,让您失望了。” 那双明黄色缎面履极立在他眼前,履极上绣着张牙舞爪的巨龙,龙身仅在云中露出一鳞半爪,龙首回望,目光聚焦于靴面正中所嵌的一颗浑圆的玄色墨玉。 这双鞋深深刺痛了傅淮之的眼睛,同样身为皇子,为什么他就要像一条癞皮狗,没有尊严地活着。 承德帝又走了两步,来到萧衍面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大人说得有礼,此事就劳烦你了,萧爱情,你可莫要再让朕失望。” 李刚还想再为沈清妩讨赏,被承德帝一个眼神制止住了,他心中万分同情,献了这么多粮食,连个口头赏赐都没有,皇上对沈家姑娘,未免太心狠了。 “沈大姑娘,朕替临越百姓谢谢你,若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回去吧。” 承德帝对她势在必得,只要把献粮一事捂住,他就有办法让沈清妩进宫陪他。等她进了宫,献粮之事再传开,一切都好办了。 “这都是臣女应该做的。” 沈清妩跪地太久,起身险些摔倒。 承德帝冲上前想去扶她,到了跟前,又觉得众目睽睽之下有失礼仪,摸了摸鼻子,“怪朕,没注意你一个弱女子,让你跪了这么久。” 看着承德帝的举动,李刚心里五味杂成,皇上的年纪当沈家姑娘的父亲都绰绰有余,他起这么龌龊的心思,简直枉为君主! “报!皇上,末将有事要奏。” 李刚正欲再度开口,把守宫门的护卫,来到御书房门前,语气着急。 沈清妩微微颔首,她早就预想到承德帝的无耻,会把这事捂住,所以她在进宫途中,让云舒找人散播消息,称宫门口有人自愿献粮,拯救临越百姓。 现在城中大多数百姓都处于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听到有人献粮,自会感兴趣,前来观摩。 今日出门,她乘坐的是沈府马车,一切都刚刚好。 这下,她献粮一事,承德帝无论如何都捂不住了。 “进来。” 承德帝回到龙椅上坐下,有些疲惫,这些人一个两个,有完没完。 护卫抱拳,单膝跪地,“皇上,沈大姑娘敲登闻鼓,引了许多百姓过来,百姓们听说沈大姑娘自愿献粮,宁愿淋雨也围在宫门口不走,说等着沈大姑娘出宫当面感谢她。” “什么!” 承德帝声音陡然拔高,在御案重重一锤。 李刚松了一口气,心道:老天有眼,老天保佑,没让善人遭遇不测。 萧衍薄唇微勾,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绽开点点笑意,他就知道这丫头不打没有准备的仗,身为女子这般聪慧,若是男子,说不定天下都得易主。 “皇上,要末将们把百姓赶走吗?”看承德帝脸色不对,护卫迟疑道。 “不用,皇上,只要粮食发到百姓手里,沈大姑娘相当于挽回了皇家的颜面,这是好事啊。咱们不仅不能赶百姓,您也要去见见,好叫百姓们知道,您同样挂念着他们的安危。”李刚劝道。 就冲自己和镇国公的交情,也不能让他心爱的小外孙女落入昏君之手。 “沈家姑娘,你好样的!”承德帝无计可施,阴测测一笑。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从他手中逃脱,他还只能任命,好啊,好得很。 不过,他怎么感觉这一切,都是沈清妩提前安排好的,目的就是为了躲他。 沈清妩忍着笑意,又要下跪,承德帝冷声制止,“不用跪了!” 她急急辩解,“皇上,引起这么大的声势,臣女惶恐,这都是臣女身为临越子民,应该做的。” 这一世,承德帝再也没有办法,悄无声息把她弄进宫粗暴地猥亵了。 她在上京的地位,是彻底能立住了。 以后只要提起她,百姓便会颂扬,会感恩,她在百姓危难时,自愿献粮,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甚至比外祖父和萧衍,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更重。 从前百姓没有体会过生死存亡,外祖父和萧衍在他们心中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但她可是切切实实在百姓生死存亡之际,自愿拿出粮食救他们的人。 门口,又传来太监尖锐的嗓音,“太后驾到!” 众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股无形的压力,如水流般缓缓倾泻,浸透御书房每一处空间,连燃烧的烛火仿佛都停止了摇曳。 承德帝从龙椅上走下来,连撞到桌角都没发脾气。 “儿臣见过母后。” “微臣,臣女,孙儿见过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沈清妩几人也跪地行礼。 头顶嗓音淡淡,却充斥着一种历经无数风浪、执掌生杀予夺后沉淀下的极致平静,“都起来吧。” 沈清妩抬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紫色的裙裾,厚重的贡缎底料上,看不见繁复的龙凤刺绣,无数细如尘埃的深碧色丝线,凭借顶尖的苏绣技法,密不透风地绣出层层叠叠的玄奥云纹。 裙幅极长,拖曳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移动时竟听不到丝毫声响,只有一片沉寂的、带着冷香的压迫感。 “这位便是进贡粮食的沈大姑娘吧?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第81章 太后撑腰 慈穆皇太后,承德帝的亲生母亲。 这位皇太后,可不是一般女子。 临越皇室向来是立贤不立长,承德帝虽说是太上皇的长子,但当年太皇上立储,第一人选却不是他,而是已故的襄阳王和疯了的景王。 那时,慈穆皇太后也不是皇后,而是四妃之一的淑妃。 后来,她利用太上皇的猜忌之心,除去了皇后和襄阳王,又利用鬼神之法,逼疯了景王。 太上皇共有四子,最后只剩下了承德帝和小儿子逸王。 逸王那时刚过两岁,所以皇位只能由承德帝继承。 慈穆皇太后在承德帝继位后的五年里,都在朝堂垂怜听政,他能处理政事,慈穆皇太后立即放权,去了皇陵,为承德帝和临越百姓祈福。 上一世,她只在祭天大典上,远远见过慈穆皇太后一面。 “为皇上和百姓分忧,是臣女的荣幸,没想到惊动了太后,臣女有罪。” 沈清妩下巴微颌,笑得乖巧温顺。 慈穆皇太后身型和她差不多,高而挺直,并不因年岁而显得佝偻。 年过六旬,看上去就像强壮之年的美艳妇人。 肌肤保养得极好,仍见白皙,却并非少女的光泽,而是一种被漫长岁月与至高权柄反复浸润、打磨后的玉质莹润。 周身的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型长而尾梢微挑,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倦怠的洞察力。 “果然是个聪慧的可人儿。” 太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沈清妩,并不锐利,却让她感到发自骨髓的寒意,仿佛内心所有的隐秘都被那淡漠的一眼洞穿。 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高耸入云,没有堆满象征权力的珠翠,只簪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羊脂玉凤首簪,凤喙处衔下一串三颗泪滴形的墨玉珠。 太后没有理会承德帝,走到龙椅旁的太师椅坐下。 这把太师椅,之前是为王太傅准备的,自从萧衍把王太傅通敌的证据呈上去后,这把椅子就空着了。 她走路时,那串墨玉竟纹丝不动,静默地悬在那里,如同她给人的感觉,超越喜怒,极致权威。 权势养人,沈清妩由衷地感叹。 谁能想到这位皇太后,是从六品小官之女,一步步爬上来的。 “沈家姑娘,到哀家身边来。” 她朝沈清妩招手,模样仿佛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 沈清妩诧异,一时搞不懂太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她突然出现,绝非什么好事,这么一个疼爱儿子,站在权利顶峰的一个女人,对自己示好,只能说明另有图谋。 可惜,不论太后为了什么,现在的她都得乖乖照做。 太后拉着沈清妩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神情凄婉,“哀家和沈家姑娘一年如故,越看越欢喜,若是我的窈儿还活着,比你大不了几岁。” 承德帝原本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名唤傅窈,三岁便能出口成章,君子六艺,均有涉猎,女子八雅,更是样样精通,小小年纪,才智过人,长得也是玉貌花容,是所有公主里最受太上皇宠爱的一位。 可天妒英才,傅窈六岁那年,被宫人发现失足溺死在了后花园的池子里。 太上皇把皇位传给承德帝,未尝不是看在已故女儿的份上。 想起已故的女儿,太后再也不是那般高高在上的样子,她紧紧握住沈清妩的手指,眼尾猩红。 纵使她身居高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用再看人冷脸,也换不回窈儿。她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遭人暗害,不满八岁连皇陵都进不去,只能葬在皇陵不远处的庙中。 这些年她在庙中吃斋念佛,日日抄写经书,就为了她的窈儿能够安息。 太后黯然神伤,隐隐透出几许苍老之态。 承德帝昏聩,但是对太后格外在乎。 他的眼里噙着泪光,声音酸涩,“母后,太医说您的心疾,不能有情绪波动,您千万要保重身体,窈儿九泉之下,也不愿看到您再为她伤神。” “你不介意的话,以后哀家叫你清妩可好?” 太后看着沈清妩,眼神飘忽,仿佛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沈清妩怔愣住,太后,这是何意?难不成,把自己当成了已故的公主? “太后娘娘能称呼清妩的名字,是清妩的福气,说句大不敬的,刚刚您从外面走来,臣女见到您,就像见到了臣女的外祖母,她也喜欢拉着臣女的手,说些以前的事。” 她的心里紧张又忐忑,不知自己是否猜对了,还是想多了。 少女一袭红衣,恍若灿烂夺目的朝霞。 须臾,太后轻声道:“你外祖母身体还好吗?” 沈清妩顿了顿。 听太后关切的语气,好像和外祖母十分熟稔,外祖母怎么从没和她提起过。 “外祖父没生病前,外祖母虽说有时记不住事情,但身子骨还算硬朗。外祖父生病后,她的身子就大不如前了,大舅舅前几日来信说,外祖母经常哭,眼睛都快看不清东西了。” 说完这番话,沈清妩赶紧默默地呸呸呸了几句。 她不是故意诅咒外祖母,为了让外人相信,这也是无奈之举。 “我和你外祖母,也是故交了。连雀,回永寿宫取些补品,送到镇国公府。”一听崔氏身体不好,太后有些紧张。 她没入宫之前,和府中姐妹去踏青,差点被山匪掳走,多亏崔氏路过,吩咐护卫救她们,才没让山匪得逞。 后来宫宴,她位份低,形单影只,所有官眷中,只有崔氏主动和她搭话,不让她尴尬。 太后明面不提,心里一直记着崔氏的好。 沈清妩眼帘微抬,眸子里流露出一丝不解与诧异。 太后和外祖母是旧相识,前世怎么没见外祖母能少受些苦。 她福身一礼,“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把她拉到身边,转头望着承德帝。 “皇上,沈家姑娘献粮,分文不取,于国家于百姓都有大功,你准备给她什么封赏?” 承德帝露出茫然的表情,显然没想到太后也会为沈清妩讨封。 第82章 被封郡主 承德帝依依不舍的看着沈清妩,他和沈家姑娘是有缘无份了。 说起封赏,承德帝不禁头疼,国库财政吃紧,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定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挥霍了。 可母后发话,他不拿出点实际的奖赏,免不了一顿责骂。 承德帝灵光一现,殷勤道:“母后既然和沈大姑娘一见如故,不如她的封赏,就由母后定夺,儿臣听你的。” 太后有时怀疑,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皇上,真的是自己生的吗? 百般教诲,依旧是这个德性,相貌也一点也不随她。 太后沉吟片刻,“清妩聪慧机敏,坚韧豁达,赏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封永泰郡主。” 永泰这个重量级的封号,震惊在场众人。 “永”字,连当今几位皇子,都没能得此殊荣,更别提“泰”字了,象征着平安,安定,太平。 这个封号,明摆着告诉众人,沈清妩是太后看中的人。 王太傅皱眉,沈川是他的下属,他王家的女儿都没能封为郡主,凭什么沈川的女儿不仅成为郡主,还享有这么尊贵的封号。 他不服气! 王太傅忍着嫉妒,再次进言,“娘娘,沈家姑娘年纪轻轻,永泰这个称号会不会太重了,不如换一个?微臣觉得,像“嘉,顺,乐......这类封号就不错。还有,征战沙场,于江山社稷有功的英雄子女才能封为侯爷或是郡主,您给沈家姑娘郡主的身份,不是折煞她吗?” 太后冷冷扫了他一眼,“你也说了,于江山社稷有功,清妩在国家和百姓危难之时,主动献粮,救万民于水火,不算是对江山社稷有功吗?不是只有见血才能称之为英雄,哀家觉得,清妩善举,也可被称为英雄。 话又说回来,王太傅,你于江山社稷没有任何功劳苦劳,仅仅作为皇上的夫子,你的女儿就能被封为县主,是不是也有些过了? 你贵为太傅,在百姓危难之际,分文不出,你的弟弟王永良身为太医院太医,以权谋私,偷拿太医院药材放在儿子的药铺卖钱。皇上,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他们王家吗?” 太后和王家积怨颇深,如果她在后宫,定不会让承德帝封王家女儿为县主。 沈清妩乖顺地站在太后旁边,低头掩下脸上的讽刺和笑意。 方才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怎么一到自己身上,就闭口不言了呢。 不过太后也真的威武霸气,连王太傅这种倚老卖老的老狐狸,都能怼得说不出话来。 太后帮自己,她也不能让太后孤军奋战。 迎着众人的目光,沈清妩缓缓走到中间,“太后娘娘,能获得郡主这个称号,清妩不胜感激,赏赐清妩万万不敢收了,现在正值百姓生死存亡之际,请您准许清妩借花献佛,把黄金和良田全部捐出,拯救难民。” 李刚猛地抬头,对她肃然起敬。 小小年纪,竟有这么大的格局,“皇上,微臣认为太后娘娘说得在理,王太傅身为帝师,又是两朝元老,非但不帮忙,还趁机敛财,中饱私囊,有何颜面再立足朝堂?” 大势已去,王太傅只能跪地狡辩,“皇上,老臣是无辜的,老臣弟弟和侄子的事,老臣是真不知情啊!” 皇上还想插科打诨,被太后一记眼刀吓得,连忙改口,“太傅,枉朕这么相信你,没想到你私下竟做出如此猪狗不如之事。来人,把王太傅打入天牢,听后审判。” “皇上,皇上!” 王太傅被拖下去老远,还在不断呼唤承德帝。 太后捏了捏眉心,有些困倦。 临走之前,她朝沈清妩微微一笑,“以后别叫我太后娘娘了,就随着我那些孙儿们,也唤我皇祖母吧。以后你没事的时候,多来永寿宫陪陪我。” “是,皇祖母。” 沈清妩回之一笑,这次的笑容里,带了几分真心。 眼瞅着她从自己的妃子变成自己的义女,承德帝郁闷极了,连见都不想再见她。 “沈姑娘,没事你就先回去吧,册封的圣旨,朕会派人送去沈府。” 沈清妩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被太后封为义女,她唤太后皇祖母,就得唤承德帝一声父皇,面对上一世强暴她的敌人,她实在叫不出那两个字。 “臣女告退。” 沈清妩再次行礼,出了御书房,不同的是,这次她不再忐忑,进宫为妃的危机,算是解除了。 她出去后没一会儿,承德帝便让其他人也出去了。 “沈大姑娘。” 身后一道熟悉的男声叫住了她,沈清妩身形一震,不用回头,也能听出那是谁的声音。 她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绷直了脊背,像一个蓄势待发的箭矢,迫不及待刺进敌人的心脏。 断了线的雨珠,生硬地砸在皇宫的琉璃瓦上,迸出清脆又孤零零的“嗒、嗒”声,仿佛她的心跳,“砰,砰”即将跳出这具身躯。 雨水在连绵殿宇的穹顶上再也无法维持驯服的流线,它们拥挤、撞击、粉碎,腾起一层三尺高的、白茫茫的水雾,让整座皇城仿佛在湿柴上闷烧,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氤氲之气。 忍住,一定不能乱! 沈清妩僵硬地扯出一抹弧度,缓缓转身,一脸惊讶,“三皇子?” 像是如梦初醒,福身行礼,“臣女拜见三皇子。” “沈大姑娘不必这么客气,以后见我也无需行此大礼,你是皇祖母亲封的永泰郡主,咱们是平辈。”傅淮之手执一把玄色的纸伞,立在雨中,静静地打量着她。 少女衣着鲜亮,容颜绝色,仿佛是这灰暗的皇宫中,唯一一道色彩。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沈清妩对她,有一种异样的疏离感和敌意。 细细观察,她又没有任何反常。 “不知三皇子唤臣女,所谓何事?” 沈清妩始终保持着嘴角的弧度,没有变过,像是带了一层厚重的面具。 “我是来恭喜沈大姑娘被封郡主的。”男子身形清瘦修长如劲竹,长身玉立,眼睛是明亮的琥珀色,气度翩翩,恍若天上谪仙。 第83章 纠缠她 看着傅淮之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沈清妩险些呕出。 上一世,他们二人刚认识时,傅淮之就会这样,装清高等她主动上钩。 一旦达成目的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清高没有了,风度也没有了。 沈清妩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我和三皇子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劳烦您亲自过来祝贺,清妩略感惶恐。” “沈大姑娘是不是很讨厌我?” 傅淮之眼帘微微垂下,清润的嗓音中带有几分颓丧和低落。 沈清妩暗暗冷笑,换成以前,她早就眼巴巴贴上去哄他了。 她最舍不得傅淮之委屈,每每看他委屈,她宁愿委屈自己,也要帮他把事情解决了。 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是他揽着沈芊雪,讥讽她蠢,把她的付出视为理所应当。 一心一意对男人好的女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三皇子不要开玩笑,我都没见过你几次,咱们二人也没什么交集,何来讨厌一说。” 沈清妩望着他,眼神中满是不解与震惊。 傅淮之眸子一亮,又垂头丧气,“沈大姑娘不讨厌我,那为什么我前几日挨家挨户收粮食时,那么大的动静,你却没把粮食拿出来。” 他这已经算是在兴师问罪了,只不过说得比较委婉。 沈清妩:……” 上辈子她是不是被鬼附身了,对这么不要脸的人痴心不改。 她的粮食,为什么送给他去邀功? 沈清妩嘴角抽动,连假笑都笑不出来了,“三皇子误会了,我在沈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压根就不知道你在外面收粮这件事,早知临越百姓这么艰难,我就应该让父亲早些把粮食献给皇上。” 傅淮之一噎,听出了沈清妩的意思,但他也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只要是为了临越百姓好,功劳算在谁头上都没关系。” 话里话外,全都在为百姓着想,不知道的,真以为他有多爱护子民。 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沈清妩实在不想和他继续纠缠下去。 她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三皇子大义,你恭贺臣女的诚意,我已经收到了,咱们孤男寡女一直站在这里,不太合适,那清妩就先告退了。” 傅淮之就是一个狗皮膏药,被他黏上,岂是那么容易甩开的。 明年他便到弱冠之年,临越有一条不成规定的习俗,男子在弱冠之年必须曲娶妻,不然便会被唾弃。更别提傅淮之身为皇子,压力可想而知。 “沈大姑娘,在下并没恶意,你不用这么防备。” 话虽如此,可傅淮之目光灼灼,甚至向前走了半步,恨不得把沈清妩吞入腹中。 母妃出身低微,但他是皇子,正妻他一定要找一位出身显贵的高门贵女,能为他争夺储君之位给予一定助力。 他在朝中找寻许久,符合条件的少之又少,长宁郡主身份尊贵,实则是个空架子,对他没有任何助力,王太傅和其他几位朝臣竟然看不上他,傅淮之咬紧牙关。 剩下的只有沈家两位女儿还能将就入他的眼,沈芊雪清丽可人,奈何是沈府的养女,当他的侧妃可以,正妃却不够格。 之前他也是瞧不上沈清妩的,性格木纳,人也胆小,撑不起皇子妃的脸面,不过她最近的表现还算过关。 沈清妩不如沈芊雪受宠,可胜在嫡女的身份上,镇国公手握兵权,对她疼爱有加,让她当皇子妃,也不算辱没他皇子身份。 傅淮之此人,向前走一步,会提前算好接下来的五步,他想得很好,上天又岂会次次垂怜。 沈清妩漫不经心摸索着纸伞的伞柄,相伴多年,她怎会不知傅淮之在图谋什么。 即便没有上一世落水被他安慰的场面,他也会找机会接近她。 弱冠之年迫在眉睫,他不受承德帝喜爱,无人帮他张罗亲事,若不提前筹谋,最后或许会被随便许配个妻子。 他心高气傲,普通官家女可入不了他的眼。 沈清妩漫不经心摩挲着手中纸伞的伞柄,一脸嘲弄。 “三皇子,我们不熟,你逾越了。” 曾经,她以为自己被沈府赶去镇国公府,遭沈川和谢氏厌弃,琴棋书画也样样不通,没有人会喜欢这么糟糕的她。 重活一世她想明白了,自己再不受重视,也是沈府名正言顺的嫡女,外祖父是手握重权,有从龙之功的镇国公,上京好些府里,都争着抢着要为儿子相看他。 不说别人,单说唯利是图的沈翠薇,她的姑母,如果她真的毫无用处,沈翠薇怎么会不死心地一次次向沈府送信,想让她嫁给梁时章。 她的语气森冷,拒绝之意明显。 本以为傅淮之会抹不开面子,一走了之,哪知他锲而不舍。 “是我唐突了,抱歉。” 傅淮之小心翼翼地道歉,目光温柔似水,眼神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人。 清澈的眼眸,透出一股子温和之色,那身发旧的衣裳,换做旁人也许就略显拮据了,可穿在他身上,反而显得光风霁月。 连道歉,傅淮之也是微微颔首,显得真诚至极。 他的脸太有欺骗性,沈清妩不得不承认,他这种假模假样的姿态,和沈芊雪堪称天造地设,相似的人总会被对方吸引。 这就是臭味相投! 沈清妩绕过他,直接往宫门方向走,人言可畏,再耽搁下去,谁知明日会不会传出她和傅淮之暗通曲款,私相授受的谣言。 背后,傅淮之竭力隐忍着,那双含情目也染上了浓浓的戾气。 好一个沈清妩,这么打他的脸。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逃得掉吗,他傅淮之看上的,从没失过手。 沈清妩走在前面,能感受到后面跟着的人快把她后背盯出来一个窟窿。 傅淮追不是一个没脸没皮的人,在皇宫他也不敢做什么,一直跟着她是为何? 距离宫门还有段距离,依稀能听见宫外许多人说话的声音。 沈清妩回头,傅淮之注意力在宫外,被她一个转身,弄得猝不及防,视线都没来得及收回。 第84章 感动 沈清妩嘴角一勾。 是在这里等着啊! 强买强卖的做法在百姓间引起了恐慌,便想借着这次百姓齐聚宫门的机会,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真和他一起去了宫门,百姓们感激的人就该变了。 沈清妩笑得人畜无害,“三皇子是要出宫吗?” 傅淮之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下一瞬,沈清妩站到一旁,为他让出道,示意他先行。 为了堵住他的口,沈清妩道:“为了三皇子名声着想,您先走吧,咱俩走在一起,恐会令人误会。” “行!” 傅淮之脸色微变,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也朝后看了看,雨水顺着鎏金门钉不断滑落,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廊下翘角下悬挂的铜铃,被风撞得声声零乱,偌大的皇宫,不见一道人影。 无人跟来,傅淮之才放心来到宫门口。 百姓们自发在宫门口排起长长的队伍,翘首以盼,想亲自感谢沈清妩,在这种自身难保的时候,她拿出粮食赠送给她们,当真是菩萨转世。 尽管等了半个多时辰了,在场百姓没有一人表现出不耐烦之色。 雨水模糊了身形,百姓们远远看见一道人影朝这里走来。 “来了,来了!” “沈大姑娘来了!” 百姓们七嘴八舌,就等着向沈清妩表达她们的感激之情。 待那道人影走进,排在前面的一些百姓“唰”地变了脸色,有人察觉到不对劲,还没出声,傅淮之就开到了宫门口。 “啊?” “怎么是他,沈大姑娘呢?” 百姓们窃窃私语,一脸不善地望着傅淮之,他们没有忘记,当日他下令让官兵强行买粮一事。 傅淮之停下脚步,身形修直如雨中不屈的青松,一身素色长袍随风飘动,周围的雨雾似乎都愿意为他驻足,在他脚下勾勒出一圈淡而清寂的光晕。 “各位百姓,我知道这场大雨让你们受罪了,我是当今三皇子,傅淮之。今日我来,是想代替官兵们给大家说声对不起。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们其中的一些人,曲解了我的意思,到你们家中强行低价购买粮食,是我考虑不周,给大家赔个不是。 请你们相信,官兵们没有恶意,他们也是为了城外难民着想。城外的难民有许多冻死、饿死的,他们也是本着有了粮食就能多救一些人的原则,才做出那番举动,我再次郑重地和大家认错。” 他弯腰揖手,神色愧疚,眼底隐隐泛着泪花。 在场的许多百姓,见都没见过皇子,今日皇子却给他们揖手赔不是,不少人脸色开始松动。 接下来的一切,让他们更加敌视傅淮之。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假惺惺!” “就是,没有你的吩咐,哪个官兵敢那样做。” “出了事就把责任推到官兵身上,他们知道自己这么惨吗?” 人群中,有人出声讥讽,但在场百姓太多了,加上下雨,傅淮之连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都不确定。 迟迟没见沈清妩出来,百姓们急了,虎视眈眈看着傅淮之,“你们是不是把沈大姑娘扣押在宫里,不让他出来,想昧下粮食?” 傅淮之眼中泛着幽幽冷光,显然没想到,自己成了众人声讨的活靶子。 雨哗哗地下着,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湿漉漉的光。 躁动的百姓,看着傅淮之身后,忽然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迎面缓缓走来一抹朱红色的身影,是个手执素面油纸伞的女子。 伞沿微倾,遮住了她大半容颜,只露出一个线条清矜的下颌与一抹微抿的唇,雨水顺着伞骨滑落,串成琉璃似的的珠帘,女子步伐轻稳,鞋尖偶尔从裙袂下露出,绣鞋上一点细巧的纹样,轻轻点在积水的青石路上,竟未沾染多少泥泞。 淅淅沥沥的雨声、熙熙攘攘的人声,随着她的到来,仿佛静止了。 沈清妩略微抬起伞沿,众人终于看到了她的真容,是一种夺目的秾丽,眉眼精致如画,肤色似雪,她盈着泪看向众人。 “大家这么做,让清妩怎么担当得起?” 她朝着百姓们盈盈一拜,泪水落下,眼尾猩红,有种楚楚可怜又兀自倔强的美。 “清妩身为朝廷官员之女,食百姓俸禄,吃穿用度,皆离不开诸位辛苦劳作。灾难当前,清妩只不过是尽自己一点小小的力量,实在不敢担大家如此重谢。” 望着那群衣着单薄,瘦弱不堪的百姓,沈清妩分不清自己流下的泪水,到底是演的还是真情流露。 她没想到,云舒能喊来这么多百姓。 人群中沉默一片,须臾,有人说道:“沈大姑娘心善,抬举咱们,朝廷官员众多,公子贵女数不胜数,有谁能像她一般,不求回报把粮食分给咱们,你们是不是忘了,现在外面粮食价格有多昂贵,咱们大家一起和沈大姑娘道歉。” 想着高价的粮食,百姓们看沈清妩的眼神更加尊重和感激,他们齐刷刷跪了下雨,向她道谢。 在场百姓当中,有人披着麻袋,有人披着蓑笠,有人撑着伞,也有人就这么淋在雨中。 沈清妩眼睛酸涩得厉害,她放在纸伞,走到百姓面前,顷刻之间大雨便将她淋湿。 她的发髻被雨水打乱,依旧仪态万千,矜贵绝色,“大家专门来皇宫等我,清妩记在心里,下雨天寒,大家尽快回去。” 沈清妩一直站在雨中,等最后一个百姓离开,才重新回到檐下。 傅淮之凝视着一身雨水的她,分不清喜怒,“沈大姑娘,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三皇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沈清妩慢条斯理拂开贴在额前被雨打湿的碎发,这一世,傅淮之成了被百姓唾弃的皇子,她成了受百姓尊敬的英雄,这种感觉,她很享受。 淋过雨的她,有一种别样的美,雨水冲去了她脸上的脂粉和唇上的蔻丹,长睫颤动,荏弱又温顺。 傅淮之松了松领口,看着她修长沾着雨水的脖颈,身体腾出一股异样的火热。 第85章 他每次都在 向来运筹帷幄的傅淮之,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你到皇宫献粮,真的什么都不图?沈大姑娘现在,地位有了,名声也有了,你这不图比图得到的更多。” 沈清妩面无表情。 凡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的反应出乎傅淮之意料,没有想象中的心虚和辩解,稀松平常道:三皇子是这样的人,就认为别人也都和你一样吗?” 傅淮之那张一贯挂着如沐春风般微笑的脸上,出现了皲裂。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君子。三皇子若觉得我的做法心怀不轨,有所图谋,你可以去向皇上揭发我,还是说,你也想效仿?那些粮食,你想效仿,也不容易。” 沈清妩未动怒,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扬起一下。只是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如同结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傅淮之修长的倒影,却未染分毫情绪。 她是献粮有功,受百姓尊敬爱戴,太后钦封的永泰郡主,为何要在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跟前低三下四。 他们两个人的地位,已经发生了转变。 这一世,她拼死也不会让傅淮之爬到她头上利用她,欺负她。 沈清妩不再言语,目光看向半空,气氛因她的沉默而骤然增压,那份高高在上的审判,无声无息,将傅淮之的自尊寸寸碎裂。 傅淮之重新扬起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沈大姑娘把在下想得过于不堪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待他走后,云舒来到沈清妩身边,“姑娘,你和三皇子是有什么过节吗?” 竟连云舒都看出来,他们二人之间不对劲了。 她表现得过于明显了,以后还是要收敛些为好。 沈清妩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单纯不喜欢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云舒几乎怀疑,当下的姑娘和以前的姑娘,还是不是一个人。 姑娘都敢和三皇子叫板了,放到以前,她只会低着头,默不作声,任由别人讥讽奚落。 沈清妩想起来一件事,问道:“对了,我让你拿银子去找几个百姓镇场,你怎么找了这么多人,银子够吗?” 云舒摇头,“那些百姓听到姑娘献粮,自愿组织来的,我给了银子他们也没收,说姑娘是好人,他们不能既要又拿。” 沈清妩心中百感交集,今日百姓们淋了雨,定有人会感染风寒。 “待会你去回春堂,告诉钱叔一声,今日在宫门口淋雨的百姓,诊金分文不收,免费开些御寒的方子给他们喝。” 马车刚驶出宫门,只听见“吁”的一声,车内一阵颠簸,云舒正想问怎么回事,马车猛地停下了。 沈清妩掀开车帘,一辆马车挡住她们的去路。 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佩着银丝缰绳,额前红缨下悬着鸽卵大的明月珠。车辕坐着的一个身穿青色劲装的护卫,手中长鞭扬起,鞭梢的银铃荡开三重音律。 车前横辕镶着整块墨玉雕刻的夔纹,纹路上刻着一个“萧”字。车顶四角垂着玄黑流苏,每串穗子都缀着九颗金刚石,被雨滴敲出清越的声响。 无劫对上她的眼睛,拱手道:“沈大姑娘,我们侯爷请您上车一叙。” 没等沈清妩回话,云舒拉住她的胳膊。 “不,姑娘,你不能去,靖逆侯那种阴晴不定又武功高强的人,万一您哪句话说得不对,就被他扔进蛇窟了。” 云舒直接替她回绝,“我家姑娘和靖逆侯不熟,没什么旧可以叙。” 靖逆侯暴戾阴狠,姑娘可不能和他扯上关系。 两辆马车就这么在路上僵持着。 好一会儿,对面马车内,传来男子森冷的声音,“不来,我就让官府查封你们的药铺!” 沈清妩扯了扯嘴角,相信他干不出这么幼稚的事,但云舒却当真了,想下车同他理论。 男子又发声了,“你一人上来。” 大抵有种,她不上来今日谁都不想走的架势。 沈清妩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在这等我,我过去看看,青天白日他不会做什么,放心。” 见她走进,无劫立马拿下一个踩凳放在马车下,方便她上车。 说不准沈大姑娘未来就是靖逆侯府的女主人,他得在她面前好好表现,争取以后能一直留在府中,最好做做跑腿的活,别再让他继续跟着王爷了。 萧衍的马车,外面看起来高调气派,车内很是低奢。车壁内里绷着暗纹锦,左侧悬着七宝镶嵌的弓袋,右侧固定着紫铜书匣。座榻铺着白虎皮,脚踏雕作瑞兽衔芝的形态。有人靠近马车,檐角金铃忽然无风自鸣,原是车厢暗格里的磁石与市集铁器相感。 沈清妩唤道:“萧侯爷。” 萧衍靠在榻上,双眸轻阖,平时冷峻的脸此刻毫无防备,外面的光影透过车窗,被雕花筛成细碎的暗斑,在他衣袂上流淌。 一丝不听话的碎发垂落额前,随着气息极缓地起伏,如同初春柳丝掠过静水时漾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闭目的姿态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沉静,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唯有他衣领上绣的暗纹竹叶,在光线的流转中隐约浮现,又隐去。 萧衍睁开眼,淡淡道:“铤而走险。” 在宫内,他为沈清妩捏了把冷汗,可也佩服她有破釜沉舟的谋略。 沈清妩挪了挪身子,和他拉开距离,“总归达到目的了,不是吗?” 马车内生着炉子,温暖如春,她淋了雨浑身湿哒哒的,被炉子一烤,有些疲倦。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萧衍把右手边的黑色狐裘大氅递过去,“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提前买了那么多粮食?” 沈清妩没有接,她想和萧衍合作,却又不想和他又过多接触,他的身上仿佛带有一股特殊的力量,在他身边,她会不自觉卸下所有防备。 这种脱离掌控的念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打起精神,不愿在人前流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我能掐会算,侯爷信不信?” 萧衍没有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道:“不舒服就不要强撑着了。” 第86章 萧衍温柔的一面 她扬着头,双颊嫣红,娇艳欲滴的唇色因为着凉变成粉色,唯有那一双眼睛,瞳仁亮晶晶的,如一弯新月。 不知为何,萧衍真的相信她说的,不然怎么解释她囤了那么多粮食和药材,又怎么解释她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这个念头升起来,他又觉得荒诞,这世上怎会有鬼神和通晓未来之说。 随着几个喷嚏,沈清妩还是决定把狐裘大氅披在身上,马车内生着火炉,也抵不过身体传来的冷。 “侯爷找我来,是不是想买我手里的药材?”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利器击在马车上笃笃声。 无劫一边抵抗一边道:“侯爷,不好了,有刺客!” 萧衍掀开帘子,外面有六个蒙面的黑衣人,个个精壮无比,身手敏捷,沈清妩大声道:“卫勇,你带着云舒先回府。” 这两个人被刺客吓懵了,听到沈清妩的声音,他们才反应过来,“姑娘!” 云舒掀开马车前面的挡风帘就要下车,他们二人不会武功,留在这相当于送死。 沈清妩抿了抿唇,从袖中掏出一根银针,朝骏马挥去,马吃疼受惊,不受控制地拉着二人扬长而去。 她抽出腰间长鞭,转头道:“侯爷,咱们一人负责两个。” 萧衍皱着眉头,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无劫一人对付两个黑衣人,渐渐有些吃力,其他人趁机攻向马车,沈清妩她手中的长鞭如同拥有生命的赤蛟,把两个黑衣人打了下去。 黑衣人的剑锋携着寒光刺来,她并未硬接,只是足尖轻点,鞭影随之而动,精准地缠上剑身,不是蛮力拉扯,而是一缠一抖,那剑便如被点了七寸的蛇,从对手掌中脱飞而出。 鞭风并未停歇,她裙裾翻飞,又挥向身后偷袭她的黑衣人,长鞭在她周身游走,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每一步进攻都像早已被她预见,逼得对方步步后退。 可她最近心神耗费的厉害,又淋了雨,慢慢也开始招架不住了。 沈清妩大声道:“萧侯爷,你快动手啊!” 这些黑衣人一看就是冲着萧衍来的,六人配合得极好,武功高强,招招致人于死地,绝非一般的刺客,瞧着训练有素的身手,瞧着像是宫里的。 萧衍出手,他们三个解决这六人完全不是问题。 无劫已经撂倒了一个黑衣人,回头道:“沈大姑娘,我们侯爷不能动武,您千万别让他出手,您会不会赶马车,您和侯爷先走,我拖住他们。” 沈清妩把袖中的银针尽数打在一个人身上,她的体力实在撑不住了。 再留在这里,萧衍不死,她先死了。 她的仇还没报,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不能当个替死鬼。 沈清妩纵身一跃,跳上马车,拿起马鞭对着那两匹马屁股用力一抽,骏马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横冲直撞地向前跑。 “我们先走,你小心点。” 幸亏现在街上没人,否则明日她就会被告到官府。 她不会赶马车,只能任由马车拉着他们向前走,两名黑衣人还在后面对他们穷追不舍。 沈清妩心急如焚,他们得去一个人多的地方,这些刺客总不好大庭广众之下对他们下手。 现在哪里人多,街上空荡荡的,下雨天连个人影也没有。 普光寺,寺庙人多! 沈清妩灵光乍现,后面黑衣人骑着马,眼见就追上来了,她拔出匕首,当机立断割开马车的绳子,拉着萧衍的胳膊,用尽全力跳上马。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沈清妩坐在马背上,实在没力气了,软软倒在了萧衍怀中。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气若游丝道:“去,去普,普光寺。” 她,在生死关头竟然没放弃他。 而且还又救了她一次。 萧衍苦笑,在她身边,他好像一个废物。 骏马跑得飞快,后面两名黑衣人也不落下风,他们在后面大喊,“靖逆侯,你跑不掉的,不如停下乖乖受死,我们或许可以考虑,放过你怀里的漂亮姑娘。” “等你们追上我再说!” 萧衍知道他们的身份,这些年承德帝的刺杀,他都习惯了。这里正巧有一条通往普光寺的小道,他调转马头,冲进了左边的树林。 瓢泼大雨还在下,林中藤蔓密集,祸不单行,马上走出最陡峭的一段山路时,马腿陷在淤泥中,骏马倒下,萧衍抱着沈清妩,双双滚下坡。 不多时,两名黑衣人也追了上来,他们看见陷在淤泥里的骏马,疑惑道:“咦,马在这,他们人呢?” “肯定还在附近,靖逆侯身中剧毒,没法动用内力,那姑娘也晕了过去,他带着那个姑娘走不远。” 两名黑衣人分头,在附近仔仔细细勘查起来。 萧衍和沈清妩就在他们脚下的树丛里,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洞口,于是抱着沈清妩朝洞口走去。 洞内光线昏惑,只有几缕微光从石缝间艰难挤入,映出空中漂浮的尘埃。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土腥气、动物尸体的腐烂味,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湿。 萧衍将沈清妩轻轻放在洞内一处相对干燥、避风的石壁凹陷处。她浑身湿透,不住发抖,原本嫣红脸颊血色尽失,探上她的额头,是一片滚烫。 他扫视山洞,角落里堆积着不知年岁的枯枝败叶,洞顶偶尔滴落凝聚的水珠,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 萧衍利落地收集洞内散落的干燥枯枝树叶,掏出袖中的火折子,火折子受了潮,几次尝试都只迸出零星火花。他耐着性子,用微微发颤的手护着,终于,一簇微弱的火苗蹿起,逐渐点燃树叶,驱散着周围的寒意。 “沈家丫头,得罪了!” 沈清妩浑身湿透,让她继续穿着这身湿衣服,烧便一直退不下去。 萧衍脱下她身上的狐裘大氅,和外层衣裳,只留下一身单薄的中衣。 火光跳跃,映照着她紧蹙的眉心和因发烧而干裂的嘴唇。 第87章 二人相处 萧衍拿起落在地上的帕子,拧干后在洞口接了雨水,又反反复复洗了几遍,浸湿后轻轻为她拭着额头和颈侧,最后把帕子敷在她的额头上,试图用凉意带走一丝灼热。 “冷,好冷……” 沈清妩眉头紧皱,低低呓语。 偌大的石壁,愈显得她中衣单薄,往日里束得齐整漂亮的的墨发此刻铺满了身下的石壁,那张脸看起来毫无血色,白得几乎透明。长睫如栖息的黑蝶,沉沉阖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唇上烧得干裂起皮,失了往日的润泽,只余一片黯淡。 蓦地,她的声音变得高昂尖锐,浑身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尊贵之气。 “不要过来,本宫可是贵妃!” “不要杀我的孩子,不要,放过我的孩子!!!” 萧衍先是一愣,神色变得极为诧异,难以置信地回头直视着沈清妩。 她还在昏睡中,眉头皱得更紧了,仿佛做了什么噩梦,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没入鬓边乌发。她呼吸清浅,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整个人像一尊精致易碎的陶瓷娃娃,高傲又可怜的模样让人心头发紧。 萧衍莫名感到好笑,沈清妩野心不小,睡着都能做自己当贵妃的梦。 承德帝色令智昏,瞧着没几年活头了,傅昭和傅淮之,她想嫁给谁?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来的孩子?” 沈清妩指节死死抓住石壁,因为过于用力手指泛出了青白,任由她抓下去,手指都要破皮了。萧衍过来扯着她的衣袖,试图把她手从石壁上挪来。 “狗阉人,不要碰本宫,本宫是贵妃!” 沈清妩感觉到了有人在碰她胳膊,挥着拳头把他打开。 她竟然叫他阉人! 萧衍额头上的青筋狠狠地跳了跳,阴鸷的杀气一下子从身上散发出来。 “救救我,呜呜呜,求你救救我。” 她又抓起他的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呓语,模糊不清。萧衍俯身,还是听清了她在求他救自己。 沈清妩到底经历了什么,能做这种梦。 据他所知,沈家对她不好,却也没做过什么威胁到她性命的事,难道有什么秘辛是他不知道的? “救我......” 沈清妩声音近乎央求,身子冷得蜷缩成一团,萧衍犹豫片刻,终是将她抱起来,揽着她的肩膀坐在火堆前,再用那件大氅严实地裹住她。两个人近在咫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清妩身体的颤抖和身体的滚烫,心中泛起一种久违的担忧。 若不是他拦住沈府的马车,她也不会受此连累。 沈清妩身上散发着道道白气,随着白气消失,她的烧也退了很多。 萧衍把大氅铺在地上,小心翼翼把她放在上面。他去浸湿帕子,敷在她的额头上,又拿干净的树叶接了干净的雨水,一点点滴入她干渴的唇上。 洞外风雨未歇,洞内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她因难受偶尔溢出的细微呻吟。他紧抿着唇看着她,黑眸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深邃。 就这么过了几个时辰,外面依稀传来两道男子的声音。 其中一个黑衣人问同伴,“秃鹫,这片山林咱们翻一遍了,连萧衍的人影都没找到,他会不会调虎离山,自己压根就不在这片林子里?” “不可能,按照他现在的身体情况,跑不了多远,何况他还抱着一个姑娘,再翻翻,他们说不定就藏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咱们没发现罢了。” “可是。” “别可是了,你想不想活命,完不成任务的影卫是什么下场,你忘了?不想死就赶紧找!” 说话声音停止,接下来是翻动草丛的声音。 影卫,萧衍的手微微一顿,承德帝彻底容不下他了。影卫出手,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影卫死,一种是对方死,他们出任务前,会服下一种名为三日断肠散的毒药,完成任务可以得到解药,完不成任务,则会因肠子溃烂,活活疼死。 这些影卫大多是血脉相传,像配种一样,一旦影卫上了年纪,皇家就会捉来一批女子,替他们生下孩子,孩子生下后,上了年纪的暗卫便没有了用处,服毒而死。 他们是皇室手中最锋利的刀,绝对忠诚于皇室。 两名影卫正一步步朝山洞这里逼近,这个山洞虽然隐秘,可若仔细翻找,一定会被找到。 萧衍静静地望着沈清妩,她的美颜渐渐舒展,睡颜恬静乖巧,和白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走出去,她便能活命,留在这里,二人都是死。 罢了,原本他就活不了多久了,何必死前还要再拖一个人下水。 萧衍起身,后面少女声音微弱,“不想死的话,就别出去。” “你什么时候醒的?” 萧衍瞳孔轻轻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沈清妩坐了起来,气息依旧微弱,那眸光缓缓凝聚,清澈沉稳。 她抿了抿唇,早在他为自己换帕子的时候,她就恢复了意识,只不过那时候她没力气睁眼,便又睡了会。 算他良心未泯,没有把她丢下。 “刚刚。” 沈清妩眸光微动,撑着脚下的木棍,缓慢起身,待她低头的瞬间,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了件单薄的中衣,身体轮廓清晰可见。 “你敢占我便宜!” 她拿木棍抵住萧衍的喉咙,语气清冷,眼中闪烁着两簇火焰。 萧衍躲也没躲,神色坦荡,“你昏迷不醒,不把那些湿衣服脱下来,你还有命活着吗?” 沈清妩冷哼一声,在衣服里翻了翻,拿出一个瓷瓶,倒了粒药丸吞下,半个时辰后,四肢缓缓注入了一股暖流,身体也恢复了大半的力气。 不愧她每日练武,身体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 看着萧衍心疼的眼神,她忙把药瓶塞到衣服里。 她知道这个药丸珍贵,但敌人就在不远处,不快些恢复体力,她就该成为别人的刀下冤魂了。 迎着萧衍的目光,沈清妩拔出发间簪着的木簪,转动簪头,里面赫然放着几支细细的黑色银针。 第88章 转危为安 萧衍坐在那会沈清妩躺过石壁上,无端觉得她的行为有些可爱。 她和自己见过的那些女子都不一样,她聪慧,有谋略,也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之前他总觉得女人麻烦,又蠢笨,但是她改变了他的看法。 沈清妩疑惑,她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吗? 她拔出匕首,借着能映出人影的刀身,脸还是那样,螓首蛾眉,明艳动人,就是唇色尚未恢复,有些粉嫩。 那萧衍在看什么? 看着她这般爱惜自己的容貌,头上却只簪了一根木簪,萧衍升起一丝恼火,沈府的那些人把好的都送给了沈芊雪,对嫡女不管不顾。 等出去,他要让人送一箱首饰去沈府,任她想戴哪个就戴哪个。 沈清妩不客气道:“萧侯爷,你要是闲的没事,就站到洞口去当猎物。” 萧衍:“......” 外面的声音逐渐逼近。 一名影卫用剑拨动着藤蔓,发现前头竟然漏出一个山洞,回头对数丈外的另一个影卫喊道:“秃鹫,这里有个山洞!” 等他再转头时,洞中射来了几根银针,尽数没入他脖子里。 影卫没有任何防备,直挺挺倒了下去,那银针淬了剧毒,瞬间他便咽了气。 那名叫秃鹫的影卫听到动静,连忙朝这边赶来,见同伴倒在洞口,不敢再掉以轻心。 “萧侯爷,不要再垂死挣扎了,你乖乖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秃鹫不知里面是什么情形,也不敢贸然往里进。 里面迟迟没有动静,秃鹫等的不耐烦了,掏出火折子,“你再不出来,我就烧了这个山洞,看是你厉害,还是火厉害。” 萧衍看了沈清妩一眼,她拿着鞭子蓄势待发,全然已做好了交手的准备,“外面还下着雨,你才刚好一些,现在出去能行吗?” 他不敢动用内力,听觉不像以前那样灵敏,沈清妩却听出外面雨势渐小,按照上一世的时间估算,这场雨再有五天左右的时间,就会停了。 沈清妩冷笑,“咱们不出去,他就会朝里面放火,你是想被烧死,还是想出去寻一线生机?” 她发现了,萧衍就是她的克星,每次遇见他,待在他身边,就准没好事。 萧衍朝外面道:“我可以出来,但你要保证,放了和我一起的这位姑娘。” 谁说靖逆侯不近女色,他分明怜香惜玉得很,为了个女人连性命都不要了。 马车旁,沈清妩发烧体力不支,给了秃鹫很大的错觉,认为她武功还算过得去而已。 直至现在,秃鹫都没有把沈清妩放在眼里,同伴的死,也只以为是萧衍动的手。 秃鹫点头,“可以,只要你出来,我就放了她。” 萧衍和沈清妩一前一后走出,秃鹫一喜,拔剑朝他胸口刺去,他的注意力都在萧衍身上,没过多关注对面的沈清妩。 就在距离萧衍还有一指时,一条鞭子朝他面门挥来。 秃鹫侧身闪躲,那条鞭子却像一条水蛇,牢牢锁住他,他往哪里躲,鞭子就往哪里抽。 “啪!” 那条鞭子险些抽在他头上,秃鹫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林间满是泥泞。 鞭子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一道长长的浑浊的水花。沈清妩手腕一翻,长鞭如毒蛇般窜出,破开雨幕,直取秃鹫咽喉。 秃鹫是这六名影卫的头,六人中属他武功最高,今年不过十六岁,剑法罕见敌手。 他的剑不比沈清妩的鞭子慢,剑光在雨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迎上鞭梢,鞭剑相交的瞬间,发出清脆的裂帛之声。 沈清妩被震得后退半步,靴子陷进泥里,她握鞭的手紧了紧,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流下,模糊了视线。她能感觉体力又在流失,必须速战速决,不能恋战。 “好鞭法。”秃鹫眼神赞赏,一个女子,能有这么好的身手,他都不忍心杀她了。可惜,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他死。 沈清妩不语,猛地甩动长鞭,鞭身在秃鹫脚下绕个圈,卷起遍地泥水,如同一条黑龙扑向他的下盘。她很清楚下雨天,自己不沾优势,湿透的鞭子比平时重了两成,每一次挥动都更加费力。 萧衍看出了她的吃力,摸索着大拇指上的扳指,老毒物说,他再动武,毒发会比死还难受,再等等,他不会让沈清妩陪他死在这里。 秃鹫的剑却灵活无比,他侧身避开鞭子的攻击,剑尖点向沈清妩的手腕。 沈清妩急退,鞭柄回旋,格开这一剑。完了,她撑不住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她瞥见秃鹫脚下微微一滑,天助她也,秃鹫踩中了一个被雨水掩盖的泥坑。 不给他反应的余地,沈清妩足尖轻点,长鞭缠向他持剑的手臂,这场打斗,她一直在闪躲,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拉近距离,雨水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 一如那夜,她被关在钟粹宫,不同的是,这次她可以救自己了。 秃鹫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近身,不自觉向后一躲,就这一滞的工夫,鞭子已经缠上了他的右臂。 “你输了。”沈清妩喘着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是吗?”男子露出一口白牙,忽然松开左手,原本以为只能持剑的他,左手竟也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鞭身,同时右手剑势不减,直刺沈清妩心口。 沈清妩瞳孔骤缩,不愧是承德帝派来的,萧衍又欠了她一次。 鞭子被秃鹫牢牢抓住,剑尖已到胸前,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滞,她能清晰地看见剑身上滚落的水珠,还有秃鹫眼中冰冷的杀意。 生死一线间,沈清妩做出一个让秃鹫意想不到的决定,她松开了握鞭的手。 失去拉扯的鞭子骤然松弛,沈清妩退后几步,身体倚在树干上。 “你输了!” 秃鹫把她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 “是吗?” 沈清妩甩了甩沾染在手上的雨水,秃鹫不解,但下一刻,他就捂着手臂,直接趴在了地上,左手变得又紫又黑。 第89章 她不会输 “卑鄙!你竟然下毒,算什么本事?” 泥水溅了秃鹫一身,他趴在坑里,怎么也站不起来。 她是什么时候下的毒,自己竟一点也没察觉。 此刻,沈清妩也是摇摇欲坠,若不是身后的树支撑着,她也得像秃鹫一样趴在地上。 “技不如人,不要怪这怪那,你们六个人以多欺少,就不卑鄙了?” 她嗤笑一声,掷出三根细如牛毛的毒针。 血水混着雨水流淌而下。 秃鹫僵在原地,颈侧缓缓渗出三滴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我永远……”沈清妩喘息着,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疲惫,“不可能输。” 她正回头准备阴阳怪气萧衍,只会躲在女人后面,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倒在了洞口。 沈清妩走到秃鹫身旁,弯腰捡起沾满泥泞的长鞭,才走过去看他。 他倒在地上,像是被击垮的猛兽。 那张常常挂着不屑一顾的脸,此刻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却依然能看出凌厉的轮廓。 他的眉骨很高,即便在昏迷中,那双剑眉也紧蹙着,仿佛仍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鼻翼因艰难的呼吸而微微翕动,每一次吸气都显得短促,呼气却又沉又缓,带着滚烫的气息。 “喂,你怎么了?” 沈清妩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无劫说萧衍不能动武,联想到之前他犯的病,这货不会是毒发了吧? 萧衍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微微咬着,太阳穴上的青筋不时抽动一下。这副病态的模样,竟奇异地削弱了几分他清醒时的骇人气势,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俊朗。 即便昏迷,他整个人仍像一把暂时归鞘的、烧得滚烫的凶刃,煞气被强行按捺在沉睡的皮囊之下,可那灼人的温度与潜在的危险,却丝丝缕缕地弥漫在空气里,令人不敢靠近,又无法忽视。 “醒醒,萧衍,我可弄不动你。” 沈清妩说几句话,就得大口喘气,她的身体刚恢复一些,接着又和秃鹫打斗,现在体力早已耗尽。 她自身难保,还得带着这么一个拖油瓶。 沈清妩回到洞里,坐在火堆旁缓了一会,又起身,走到洞口。 拽着萧衍的衣领,一路把他拖到洞里,丝毫不管那些小石子和藤蔓是否会把他误伤。 地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干净的印记。 沈清妩弯着腰,大口大口吸着气,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窒息了。 回头看着萧衍沉睡的俊颜,她想了想,把他袖子撸起来,探上他的脉搏。 手一接触萧衍的皮肤,沈清妩怔住,他身上的温度,滚烫得吓人,难怪无劫不让他用内力,这种情况下动用内力,极有可能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他的脉搏跳动并非微弱,而是混乱,就像一面被雷电击中、即将破碎的战鼓,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绝望的挣扎,在血管下横冲直撞,全无章法。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毒素在萧衍经脉间疯狂流窜,他的生命也在随之流逝。 紧接着,脉搏开始变得诡异。不再是连续的搏动,而是骤然间的停顿,又毫无征兆地猛跳几下,快得如同被困在笼中的鸟雀,急切而又狂躁。 后脉渐渐疲软,变得黏滞而绵长,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像是一场垂死挣扎,带着一种不愿离去却又无可奈何的沉重。 大部分时间,萧衍的脉搏都已游丝般若有若无,体温时而如火焰般灼热,时而深入骨髓的寒意,这是死脉,而且是中毒晚期的死脉。 这个脉象,好熟悉,她像是在哪里看见过。 沈清妩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她在镇国公的藏书阁内,看过一本皇家野史,上面记载了一种皇室专用的毒药,红莲焚心,是皇家专门惩罚叛徒用的。 中此毒者,开始没有任何感觉,中途会变得嗜血,暴怒,神志不清,最后则会承受不住身体的火热,自燃成灰烬。 从他脉象上来看,中毒少说得有十年了。 红莲焚心,一般没人能撑过八年,他能活到现在,很不容易。 沈清妩目光中充满了惋惜,她总算知道,之前萧衍为何会癫狂暴怒,丧失神智。该说不说,承德帝这么狠辣的手段,如果不沉迷酒色,昏聩糊涂,的确适合当君主。 山洞外,起了浓厚的雾,呼啸的山风把林中的树木吹得东倒西歪,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狼叫和虎啸声。 沈清妩放下萧衍的手腕,今晚沈府是回不去了。 “咕噜......” 一天没吃东西,肚子发出抗议的声音,就在她衡量要不要冒险出去,找点食物回来,一直毛茸茸,通体雪白的兔子跑进了山洞。 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圆溜溜,浑身颤抖,想来应该是受不了寒冷,进来避雨的。 一人一兔,遥遥相望。 兔子在观察,眼前的少女对自己有没有恶意。 火堆熊熊燃烧,这个时候,能吃上一只美味的烤兔子,沈清妩咽了口不存在的口水,兔子显然感受到了危险,撒腿就往外面跑。 到嘴边的食物,沈清妩岂会让它轻易溜掉。 她抽出袖子里的匕首,精准无误地插进兔子的腹部。 兔子蹬了蹬腿,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沈清妩上前拾起兔子,利索地扒皮,放血,找了根树枝,从喉咙穿进尾部,架在火堆上面。 香气四溢的肉味在空气中弥漫,油脂滴在火堆里,噼里啪啦作响。 沈清妩安安静静坐在狐裘大氅上,认真盯着兔子,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 跳动的火焰,在沈清妩脸上忽明忽暗。她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暖玉,细腻的肌肤纹理几乎可见,另一侧脸颊则投下一道清晰的、随着火苗摇曳而微微颤动的影子,衬得她轮廓无比柔和。 她的眼眸低垂着,长睫被火光染上了一层暖茸茸的金棕色。 火蛇舔舐着空气,光影也随之在她脸颊上跳舞。那光掠过她精致的五官,将她下颌柔和的线条勾勒出来,她的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 第90章 借力 萧衍睁开眼便看到了这样一幕,心蓦然软了几分。 眼神闪烁之间,黑色的眸子流动着异样的光芒,神色温柔,眼里盛得满满的,都是一旁烤兔子的沈清妩。 看着看着,嘴角不觉勾起笑意。 “咳咳,咳......” 喉间不合时宜窜上一股痒意,萧衍捂着嘴,不受控制地低低咳着。 那会,沈清妩找了一块面薄且凹陷的石头,烧了些热水,此刻刚好放温热。她把水倒在树叶里,分了一半给萧衍。 沈清妩望着他,嘴角也扯出一抹笑意,可瞧着像是冷笑,“萧侯爷,以后咱们俩还是互相离得远远的为好,每次咱俩遇到一起,准没好事。” 萧衍轻掀眼皮,淡淡道:“怎么就没好事了,沈家丫头,你说这话就太没良心了,你不觉得你每次遇见我,都能转危为安吗?” 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只感觉后背有些刺痛,浑身粘腻,头也有些痛。 沈清妩别过脸去,表情有些心虚。 萧衍伸手,想揉揉脖子,手刚接触到颈后,脸色由晴转阴,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背后从头到尾都是湿的,还糊上了泥水,头发都没能幸免,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不仅身体疼,连头也疼了。感情这丫头,把他一路拖进洞里的。 沈清妩丝毫不慌,她可是他的救命恩人,没有她,萧衍早就一命呜呼了。 她底气十足道:“萧侯爷,你倒在外面,我实在没力气了,只能出此下策,在受点小伤和死之间,你选哪个?” “巧舌如簧!” 萧衍推翻了之前对她的好感,他怎么能觉得沈家丫头可爱,明明她最无情,最心狠! 架子上的兔子烤得两面金黄,泛着诱人的光泽。 萧衍一日未进食,也有些饿了,沈清妩像是故意,拿出匕首割下一块兔肉,小口小口地吃着。 唇瓣在油脂的滋润下,不像白日里那般惨淡,脸上也恢复了血色,散发着一股饱满,蓬勃的生命力。 几缕不听话的青丝垂在脸颊上,在强烈的火光下,青丝几乎成了半透明的金丝。跃动的光芒在她脸上制造着持续不断的、微妙的变化,这一刻的她清晰明媚,下一刻又朦胧神秘。 沈清妩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五百两,我可以把这只兔子分你一半。” “成交。” 萧衍点头,径直走向火堆前,接过沈清妩手中的匕首,三下五除二便把那只兔子片成薄薄的肉片。 沈清妩坐在他的右侧,火焰照在他的右边脸上,遮住了平时过于锐利的眼眸,将他的侧脸裁成一道静默的剪影。 一时间,有些沉默。 沈清妩随口扯了个话题,“你中毒了?” 她开药铺,必然会一些医术,萧衍对她知道自己中毒,并没感到多少意外,点了点头,“嗯,很久了,没几天活头了,你应该把过我的脉了吧?” 沈清妩摸了摸鼻尖,懊恼自己为何闲着没事找这种话题。 “萧侯爷神通广大,可以寻名医为你瞧一瞧,说不定就有灵机妙药呢?” 她着实不太会安慰人,萧衍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笑。 事实上,沈清妩还真没有安慰他的意思,上一世,也有传言说萧衍杀人如麻,暴戾嗜血,但是他照样活到了二十多岁,况且最后还是被承德帝设计害死的,现在的萧衍,不过十八岁,所以他的毒,一定会有转机。 “真的,你不会死。” 少女看着他,极其认真的说道。 鬼使神差,萧衍也不知怎么又信了她的话,“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沈清妩随意道,她这么真诚,别人怎么都不相信呢? 萧衍再次陷入了沉默,就在沈清妩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的时候,他开口道:“还是说一说,你手中的药,想卖多少银子?” 提起这个,她瞬间不瞌睡了,精神抖擞。 “八十万两,我手中的药材和棉衣,全给你。” 人人都说,武官清贫,大手大脚,但是侯府陈设的那些物件,就没有低于一千两的,临越官员,清贫之人少之又少,要不就是私下有别的产业,要不就是买官卖官贪污。 这次因为萧衍,她险些把命都搭在了里面,多要一点是应该的。 胃口不小,张口就是十万两。 萧衍敛眸,“你那里都有什么?” 沈清妩脑子飞快转动,雨灾前,他已经让钱叔把药铺三个月的药材都囤好了,所以她额外买的那些药,全都能出给萧衍,“牛黄,板蓝根,柴胡,三七,连翘,荆芥,都有。” 本来是想靠粮食和药材,赚个盆满钵满,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萧衍不语,难道她要的太多了? 沈清妩试探道:“侯爷,这笔买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划算,皇上那么对你,你以后还打算忠心耿耿为他卖命?” 萧衍颇为意外,他一直好奇,这丫头究竟想做什么,本以为她想要的是钱,是沈家人的重视,后来以为她想要的是封号,是地位,他当真看不透她了。 “对皇上不敬,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萧衍突然凑近她,压低声音道。 沈清妩对上她的目光,朱唇轻启,略带了一丝蛊惑,“我知道,萧侯爷,你难道想继续过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吗?” 萧衍端直身子,闭目养神,“反贼,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成王败寇,他们傅家人的皇位,不也是从别人手中夺过来的。 沈清妩不屑,却不能直接表现在面上,她不知道这一世的萧衍,究竟有没有那份心,“那萧侯爷只能继续受着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说呢?” 她陷入了一个误区,一直以来,她都想借着自己的力量,亲自报仇,可只要仇人落不得好下场,是谁杀了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靠她自己,除掉傅淮之和承德帝,难如登天,她必须要学会借力。 而萧衍,就是她目前能借的最好的力。 第91章 杀人 萧衍睨了沈清妩一眼,她拱火的手段还挺高明,话语间似乎全是为他着想。 “你和傅淮之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能让你冒天下之大不韪,掀翻他们傅家的天下。” 承德帝昏庸,残害重臣,重用奸臣,膝下的几个皇子也是不堪大任。 萧衍不是没想过取而代之,但古往今来,凡是推翻皇朝,都必须要有一个事出有因的名头,不然就是谋反。 谋反者,无论成功与否,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沈清妩心里咯噔一下,很快回过神来。 “萧侯爷这话从何而起,我和三皇子面都没见过几次,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萧府三代人为临越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却是这种下场,我说这些,只是替你们萧家一门鸣不平。 她眸中的凶光和恨意一闪而过,但萧衍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沈大姑娘昏迷的时候,言之凿凿说自己是贵妃,还让别人放过你的孩子。我观察那样子,不像是在做梦,反倒像你亲身经历过的一般。 你说有趣不有趣,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什么时候有的孩子,又怎么成了贵妃娘娘?” 脚边堆着一些之前捡来的枯枝,大多也带着潮气。 萧衍面容冷峻,伸手从枯枝里面挑拣出相对干燥的几根,动作不疾不徐。他没有看她,目光低垂,落在面前的火堆上。 枯枝被折断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咔嚓”,带着一种干脆的决绝。 萧衍将折好的枯枝放入那簇熊熊燃烧的火堆里,那火,还是他先前用随身火折子费力引燃的,此刻盖过了潮气,燃烧得更为热烈。 他神色自若,全程不掺杂任何额外的情绪,看上去与她无关。 一瞬间,沈清妩浑身的血液骤然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流,冲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周遭的声音,洞外的残雨,枯枝的燃烧,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胸腔中的那颗心,如雷霆般疯狂撞击她的身体。 她怎么会把这些说出来? 他不会怀疑什么吧? 沈清妩头皮发麻,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色正一点点褪去,变得和宣纸一样惨白。 她本能地想开口否认,搪塞他那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 但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会不会怀疑她被鬼附身,把她抓回去严刑逼供,或者想以此威胁她,把药材和棉衣无偿赠给他。还有她说自己能掐会算的时候,萧衍似乎也没觉得她是在开玩笑。 脑袋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沈清妩蜷缩起手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用疼痛来换一丝清醒和镇定。 “噩梦罢了,侯爷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我尚未及笄,怎么可能是贵妃,更不可能有孩子,事关女子清誉,还请侯爷不要再拿此事说笑了。” 萧衍的目光重新轮回她脸上,眼神带着锐利的审视,直直刺向她。 沈清妩低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一副委屈又无奈的姿态。 “是吗?” 萧衍淡淡道。 他在沈清妩的脸上,看到了惊慌,还有无措。他调查过她,事实也如她所言,一个未及笄的女主,的确不可能悄无声息生下孩子。 尤其是她在沈府不受宠,如果真做了这种事,沈川那个养女,必定会第一时间把这件丑事公之于众。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噩梦的话,她反应怎么会这么大。 时间慢慢流淌。 “不然呢,不是噩梦的话,还能是什么?” 沈清妩抬起头,对上他的审视。 惊慌之后,一种更冰冷、更尖锐的东西,如同蛰伏的毒蛇,钻进她的脑海中。 之前因震惊而深深掐入掌心的手指,此刻微微松开,沈清妩的手不着痕迹地挪动了一寸,触到了藏在袖子里的尖锐,那是一根细如牛毛,淬了剧毒的银针。 杀意升腾而起,迅猛而剧烈。 沈清妩呼吸依旧平稳,神色没有任何变化,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几分未褪尽的委屈和无辜,可若仔细探究,那双眼眸深处,所有的慌乱都在瞬间被冻结碾碎,凝聚成一股刺骨的冷光。 他死了,就不会有人怀疑了。 这个念头清晰的可怕,只有他死了,她的秘密才会永远埋藏,萧衍的敏感和多疑,对于她,是个很大的隐患。 真是可惜,她还想策反他,来对付承德帝和傅淮之。 这样一来,她又要重新谋划了。 萧衍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枯枝,语气十分随意。 “你在紧张?” 他坐在那里,仍旧是如圭如璋,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沈清妩手上的力量在悄然汇聚,肌肉绷紧,像一张即将发射的弓,她在估算,能否把萧衍一击毙命。 虽然他身中剧毒,不能使用武功,但不是没了武功,生死关头下,萧衍不会不抵抗。 不能轻敌! 一旦要做,就要做到一击毙命。 “我当然紧张,我怕自己做的噩梦,成为侯爷威胁我的把柄。” 沈清妩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向他示弱。 同时,她掩在袖中的手,已经稳如磐石地捏住了毒针的尾端,冰凉的触感刺激着指尖,也刺激着她濒临悬崖的神经。 就在她心弦紧绷,即将发力的那一刻。 正添着柴的萧衍,突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嘲讽,也不是开心,而是一种早有预料的了然。 “你确定,要在这里对我动手?” 萧衍甚至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又移到她袖口处因捏着毒针而凸起的轮廓。 他的声音不高,还带着一丝慵懒,貌似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你和我在一起,我手下的人都知道,我死了,你能逃脱得了干系? 即便你能撇清和我的死没关系,但你是和我一起走的,又一夜未归,传出去,别人会如何想你?” 沈清妩紧绷的弦,“啪”得断了。 萧衍竟然知道,她想在这里杀他,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无比艰难。 第92章 和平相处 沈清妩捏着毒针的手指,变得僵硬无力,再也无法向前递出一寸。 不得不承认,萧衍说得有道理,她别过脸,一滴泪悄然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杀了萧衍,她解释不清,不杀萧衍,又引起了怀疑。 她这次,真的应证了那句,赔了夫人又折兵。 沈清妩正了正神色,生气道:“侯爷不要再和我开玩笑了,借我十个胆子,我也没勇气杀您。我若真想杀您,何必救您?” 看着她瞳孔中无法掩饰的惊骇,又佯装镇定的样子,萧衍停下摩挲扳的动作。 “你的呼吸乱了二分,” 他又继续纠正,“你把自己是左撇子的习惯,掩藏得很好。但你太紧张了,紧张到你都没有发现自己方才,左肩微沉,那是发力前的征兆。还有你的碎发炸起来了,只有如临大敌时,人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每一个字,都像雨水砸到地上,砸到她的心头。 她以为自己掩盖得天衣无缝,谁曾想一举一动,早就落在他的眼中。 恐怕她方才那自以为能瞬间将萧衍毙命的念头,在他眼里,恐怕如同儿戏。 萧衍不再看她,起身出去用石头接了些雨水,放在火堆上加热,仿佛刚才只是点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静如山岳般的气势,却比任何利刃都更具压迫感。 没错,他不能动武,但他也是任何人无法撼动的存在。 沈清妩许久未动,袖中的毒针变得烫手,灼烧着她的指尖。 她的杀意没有消退,可是被更深的寒意覆盖住了,那是一种棋差一招、生死尽操于他人之手的无力感。 山洞里,只剩下雨打树叶的噼啪声。何其可笑,她连拼死一搏的资格,都在他寥寥数语间,被剥夺了。 如同上一世,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和无力感,砸在沈清妩心头。 她感觉自己仿佛一个冲大人奋力挥拳的稚童,所有的手段和心机,在他面前都像是民间杂耍的猴子。 绷直的脊背垮了下去,沈清妩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她急忙低下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微微泛红的眼圈。 她自以为重活一世,能操控一切,可萧衍轻易就看穿了她的目的。 “你救我数次,没有你,我的命早就没了。想杀我,尽管动手就是,我绝不反抗。” 看着她努力强装却依旧泄露脆弱和悲伤,萧衍捏着枯枝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收拢了一下。 明明平滑的枯枝,却离奇硌得手痛,十指连心,他感觉自己的心,似乎也有些痛。 他想起之前在寺庙,她逆着光站在山顶,晨光落在她脸上,山风吹起她的头发时,想起她把王太傅的罪证交给她,狮子大开口狡黠的模样,想起她护着他,独自面对承德帝派来的影卫。 又看到她此刻的脆弱,她想杀他是真的,但也是出于自保,一个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活着的姑娘,遇到对自己有威胁的人,第一反应是杀了,再正常不过。 他们俩,是一样的人,一样对别人充满了防备。 “什么?” 沈清妩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萧衍? 说她可以动手杀他? 他的目光柔软,发现她看向自己,扯出一抹温和的笑。 现在的他,并非她之前见过那般,带着冷漠和防备。 火堆燃烧了这么久,空旷的山洞也带了暖意。 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他的侧脸,将他原本过于如同刀削斧凿般分明的下颌,晕染出几分柔和。 沈清妩那颗冷硬的心,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萧衍的嘴唇很薄,她每次见他,他的唇总是紧抿着,显得格外疏离和不近人情。 此时和眼睛一同,微微弯起一个舒缓的弧度,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他不是很会笑,所以笑得并不灿烂,可她从他的笑容和眼神里,感受到一股暖意。 “你不信?”萧衍问道。 那语气充满了挫败和受伤。 他转身面对着沈清妩,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说的是真的,你杀我,我绝不抵抗。” 沈清妩顿了顿,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见过他持剑时的冷厉,见过他审度时的锐利,见过他即便面对危险,也依旧挺直的、如同孤松般的背脊。 却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冷漠近乎无情的人,竟也对她流露出这么温柔的神色。 萧衍的温柔,比刚刚被他发现她的身份,和戳穿她的杀意,更让她不知所措,无所适从。 她所有隐秘的心思,所有坚硬的防备,都在因为他的温柔,融化了一角。 沈清妩清了清嗓子,“侯爷,我说过了,我没有想杀你,我杀你的原因是什么?只是因为做了噩梦,说了梦话,被你发现了? 天下之下,又有几个女子不向往荣华富贵,我不信凭萧侯爷几句空口无凭的话,就能将我定罪,我的身份,也不是能随意让人发落的。” 沈清妩移开目光,不愿去看他眼神中的温柔。 “那根针,扔了。”萧衍言简意赅。 沈清妩后知后觉自己的手指被银针硌得有些痛。 她犹豫了一瞬,悄悄把针塞进袖袋里。 沈清妩眼睫低垂,不敢看他。 “冲一冲,别没把我杀了,自己却中了毒?” 萧衍把石头上的温水递给她,他可没忘记,那银针通体发黑,不用猜都知道是被毒泡过的。 沈清妩接石头的手一颤,水险些爬出来,她的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将石头上的温水全部都用了,又去外面接了雨水,重新放在火堆上空的架子上。 抿了抿唇,终是低声回道:“谢谢。” 萧衍扬了扬眉头,“给你机会,你也不用,错过这村,就没店了。” 他的喉结滚动,侧颈的线条在火光下拉出利落的弧度。 沈清妩倏然抬眼。 萧衍却侧身靠向岩壁,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我说过了,我没有理由杀你!” 她的声音近乎执拗。 第93章 震惊 萧衍半阖着眸子,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忌惮和谨慎,笑意在眼底微微流转。 “你知道那种杀人于无形的杀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沈清妩脱口而出。 吃一堑长一智,她想听听萧衍的看法,她不是一个不能接受自己失败的人,失败了能爬起来,才不辜负这份教训。 他的声音低沉,“断情,绝欲,藏锋,敛息。而这些,你一个都没做到。” 萧衍说这些,也并非要打击她,他只是想让她变得更好。 沈清妩抬头看他,火光在她清冷高傲的眼眸中跳跃,明明灭灭。 她正想移开视线,谁知萧衍蓦地偏过头,看向她。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太轻,混在雨声和枯枝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几乎为听不见。 她才十四岁,十四岁的姑娘有这种胆识和心智,已经是人中翘楚了,他应该表达得委婉些的。 “侯爷,侯爷您在哪里?” 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沈清妩裹着狐裘大氅,尚在睡梦中,被洞外的呼喊声吵得心烦意乱。 烦死了…… 一股无明火“噌”地窜起,烧得她心烦意乱。她好累,昨天早晨起得就早,好不容易被倦意拖入黑暗,却被硬生生拽了出来,连带着太阳穴突突的胀痛。 她极其不耐地蹙紧了眉,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咕哝,像被惹恼了的小猫。 沈清妩下意识地翻身,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动作带着孩子气的烦躁和不情愿。 萧衍添柴动作轻了几分,他整夜没合眼,山中温度低,火堆若是熄了,他们二人极有可能会在睡梦中失温。 他本就被身上的毒素折磨得睡不好,不如换她安睡。 萧衍侧目看她,一头青丝早已散乱。 几缕碎发黏在颊边,衬得那张褪去所有伪装的脸,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攻击性的稚嫩与慵懒。 萧衍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软,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发觉。 一颗石子丢在洞外,那扰人的声响停顿了一瞬。 沈清妩不管不顾,重新合上沉重的眼帘,将小脸往臂弯里更深地埋了埋,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像是抱怨,又像是无意识的呓语。 全然忘了身份,忘了危机,忘了眼前男人的危险。 “侯爷,是您吗,您在这里吗?” “侯爷!” “侯爷!!!” 无劫显然没领会主子的用意,不仅自己呼喊,还让身后千味斋的杀手也一起呼喊。 声音响彻天地,震耳欲聋,树枝上栖息的鸟儿被吓得扑腾着翅膀,成群结队地飞走了。 “别喊了。” 萧衍走到洞口,脸黑得要滴出墨来了,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结成了冰爽,令人渗得慌。 “侯爷,属下可算找到您了!” 无劫听见他的声音,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待看着不远处洞口站着的人影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英俊潇洒,丰神俊朗,玉树临风,气质矜贵的男人,不是他家侯爷,还能是谁。 无劫施展轻功,朝洞口飞了过去,嘴里还不断大喊,“侯爷,侯爷。” 到了萧衍面前,不顾他低沉的气压,无劫紧紧抱住他,“侯爷,属下找了您一夜,总算找到了。” 这一夜,无劫哭了不知多少次。 他家侯爷不能动武,那些黑衣人武功高强,他无数次祈祷沈大姑娘一定要带侯爷平安回来,可他在城中找了一夜,都没见二人的影子。 连沈府,他都去过了。 还是千味斋的探子查到了他们的踪迹,天知道他看见林中两个黑衣人的尸体时,有多么紧张,他担心侯爷会和那两人同归于尽。 万幸,侯爷没事。 无劫一把鼻涕一把泪,千味斋的杀手看到他们的首领,抱着一个男子又哭又笑,纷纷垂下了脑袋,这是他们能看的吗? “侯爷,都是属下无能,没有保护好您,请侯爷降罪。” 确认了萧衍完好无损,无劫直直跪了下去。 萧衍时不时看向洞内,生怕无劫这个大嗓门把小丫头吵醒。 “起来吧。” 这次的事,不能怪无劫,谁也没料到承德帝狗急跳墙,会直接从宫门不远处动手。 “侯爷,这是真的吗,我没听错吧?” 无劫泪眼汪汪,因为震惊,嗓门更大了,他再次对自己的听力产生了怀疑。 侯爷经历了这一遭,竟然变得有人情味了。 “吵什么……” 就在萧衍再一次望向洞内时,躺在狐裘大氅上,睡得安稳的少女嘟囔出声,声音是刚醒时特有的沙哑绵软,像沾了糖霜,毫无气势,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抱怨。 她的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浓浓的不情愿和被吵醒后的委屈。 “天塌下来,也得睡觉!” 说完这句,沈清妩甚至习惯性地想拉起那并不存在的被子蒙住头,隔绝掉洞外嘈杂的说话声。她手臂动了动,却只抓到身下毛茸茸的皮草和有些温热的干草。 这一下,她才猛地一个激灵,残留的睡意瞬间被惊飞了大半。 她不是在舒适的床榻上,而是在一个逃命的、危险的山洞里。对面坐着的,也不是云舒,福芽和玉珍几人,而是有煞神之称,手段毒辣,又深不可测的危险男人。 沈清妩揉眼睛的动作僵在半空,那股被吵醒的烦躁神色,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换上了清醒和懊恼。她甚至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敢看萧衍。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发现男人没在旁边,四周张望了一圈,他也没在山洞里。 洞外扰人清梦的说话声,又响了起来。 无劫起身,围着萧衍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又绕了一圈,面露担忧,“侯爷,您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咱们快回去吧,药王来看您了。” “再说话,你就给我滚回千味斋!” 萧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几个字。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人走了出来。 然后,无劫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骤然僵立在原地。 第94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会,他只顾着关心侯爷,把和侯爷在一起的沈大姑娘抛诸脑后了。 怪不得,侯爷一直朝洞内看,还做出让他噤声的手势,他怎么这么蠢,没想到这层, 无劫心中默默流泪,这下侯爷真的不会放过他了。 萧衍回头,少女显然是被他们吵醒的。 一头乌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青丝黏在微红的脸颊侧,眸光迷迷蒙蒙,氤氲着一层被水汽浸过的茫然,她身上披着的是萧衍最喜欢的那件狐裘大氅。 这件大氅是萧衍的父亲,萧老侯爷还在人世时,送他的礼物。 无劫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张,足以塞进一个鸡蛋,侯爷,他他他,怎么会让沈大姑娘,穿这件衣裳? 他直勾勾的眼神,让萧衍心里有些不舒服。 这次,无劫总算聪明了一次,察觉到主子冰冷的神色,立即把头低了下去。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们英明神武、不近女色、被无数贵女倾慕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侯爷,竟然和沈大姑娘,在这荒郊野外的山洞里,共度了一夜?! 这画面带来的冲击,丝毫不亚于看到敌军攻城。 萧衍将无劫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神情尽收眼底,他面色不变,只淡淡扫了一眼刚刚醒来,揉着眼睛的沈清妩,然后目光平静地转向无劫,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我和沈大姑娘,一个睡在山洞边上,一个睡在山洞里面,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此事事关女子声誉,你守口如瓶,不要和任何人讲,若是让我听见半点风声,你知道后果。” 他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无劫清醒过来。 “属下明白!” 无劫抱拳,声音有些僵硬,侯爷这是不相信他,整个杀手组,就属他的嘴巴最严了。 方才,萧衍看见无劫好端端站在这里的那一刹那,也激动了一瞬。 单打独斗,影卫不是他的对手,可是以一敌三,无劫始终有些吃力。 “那几个影卫,都解决了吗?” 提起这个,无劫便开始滔滔不绝,“都解决了,一个活口没留,侯爷您是没有看见,当时属下以一敌三,有多英勇,那三人甚至接不住手下十招,就全都被我撂在地上了。要不是沈大姑娘解决了一个,属下以一敌四都轻轻松松。” 话虽如此,他的脸色却十分苍白。 看着他右臂一直垂着,始终没抬起来过,萧衍知道,无劫受伤了,当时甚至是死里逃生。 萧衍又抬头看了眼天色,“你跟我去临安候府,我让长宁送你回去,不然一夜未归,你没法解释。” 与此同时,沈府翻天了!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着,府内仆人个个低着头,做着自己手里的事,生怕殃及到自己。 瑞园。 沈川铁青着脸,居高临下对跪在地上的谢氏道:“这就是你生的女儿,不要脸的混账东西,竟然敢彻夜不归,同男人苟且,她自己不要脸面,别连累我们沈家,等她回来,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还有你,成天在这瑞园里无所事事,娶了你,我们沈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等那个孽障回来,你就自请下堂,别在府里丢人现眼!” 谢氏拭泪的手僵住了,怔怔抬头,感觉天都塌了。 “老爷,您再等等,我相信清妩,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谢氏第一次,对沈川的态度感到心寒,他不担心沈清妩是否遭遇了什么不测,也没出去寻找,张口闭口就是她和人出去幽会。 “母亲,雪儿派人去姐姐院中看过了,院子里少了两个人,一个是从小陪伴在姐姐身边的云舒,还有一个守门的小厮,这一切都太凑巧了。” 沈芊雪的嘴角藏不住得意。 只要沈清妩不回来,她就是沈家唯一的嫡女。 这些年,她在谢氏跟前委曲求全,装乖卖好,谢氏把嫁妆全给了沈清妩,现在她有皇上的赏赐,又有嫡女身份,再也用不到谢氏了。 “什么,云舒也不见了?” 谢氏瘫坐在地上,瞬间觉得天塌了,沈清妩去哪里都会带着云舒,难道真的和人私会去了? 沈芊雪唉声叹气,“母亲不信,可以派人去飞鸿院查验,女儿说的都是真的。” “老爷,这都是沈清妩的错,和我没有关系,这些年,我一心扑在雪儿身上,管都没管过她。她长成这样,和镇国公府脱不了干系,您不能怪在我身上!” 谢氏心中的希望彻底破灭,抓着沈川的锦袍,死死不松手。 她哭得声泪俱下,可沈川丝毫不怜惜,抬脚用力一揣。 沈清妩不见了的事,还是今早被人发现的。 说来也巧,沈川起了个大早,闲来无事命人叫她过来下棋,竟发现她不在院子里。 一番严刑拷打,飞鸿院竟无一人供出她彻底未归,全都守口如瓶,说沈清妩今早出去的。 还是沈府守门的小厮,得了沈芊雪的授意,禀报沈清妩昨日就带了人出去,一直没见回来。 不多时,沈老夫人也在赵嬷嬷的搀扶下,来到瑞园。 她一来就奔向了沈川,手里的方竹镶黄玉鸠首拐杖用力地击打地面,“川儿,我听说清妩那丫头,一夜未归,到底是不是真的?” 勋贵之家子女的名声,不仅代表了自己,更代表着整个家族。 如果沈清妩真的和人私会,名声一旦传扬出去,蒙羞的不止沈清妩,更是整个沈家。 沈老夫人心急如焚。 沈川搀扶着她坐在上首,“母亲,您不要动怒,那个孽障不回来更好,我会对外宣称她染了急病死了。万一她不要脸,胆敢回来,儿子也有办法封住府里人的嘴。” “千万不要让她影响了元哥儿。” 沈老夫人点头,不放心地交代。 看着跪在地上的谢氏,指桑骂槐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真不应该心软,把她叫回府里,自从沈清妩回府,咱们沈家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就没太平过,那丫头活脱脱一个扫把星!” 第95章 打脸猝不及防 沈川气不打一出来,眉毛拧成结,不满地看向谢氏。 “母亲,儿子看那劳什子禅虚主持,就是个骗子,说不定正阳仙人才是货真价实的真大师,沈清妩命格贵重?我可一点都没看出来!” “川儿,不可胡言!” 沈老夫人急忙制止,免得他继续口出狂言。 禅虚主持通晓古今,占卜未来的本事,临越上下人尽皆知,便是皇上和太后都对他敬重有加。 她缓了缓,又道:“或许禅虚主持看走眼了也说不定,总之,你不可妄议禅虚主持!” 沈老夫人几乎是命令的口吻说出这番话。 沈川是个孝子,母亲说的话不敢不从,对着跪在地上的沈氏发泄一通。 “你进府多年,膝下无子不说,连唯一一个女儿都道德沦丧,水性杨花,我看不用等沈清妩回来,你就可以去山上尼姑庵修行自省了。” 没有嫡子,是沈川心里的一根刺。 从前忌惮镇国公一门,他不敢造次,现在外面都在传镇国公大限将至,他再也没有任何顾忌。 谢氏对眼前的中年男人,又爱又恨。 她爱了沈川这么多年,什么都愿意为他去做,遇到了事,他却只会把她推到前面挡枪,全然不顾她的感受。 “老爷,我在沈府这么多年,执掌中馈,打理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沈府多年入不敷出,都是我拿自己的嫁妆向里贴补,你不能这么狠心! 错是沈清妩自己犯下的,我真的毫不知情啊!我可以同她断绝母女关系,主动去和组长说,把她逐出族谱。” 沈氏把自己的心里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但是说完之后,就开始后悔,她不应该拿嫁妆邀功,再没本事的男人也不会惦记妻子的嫁妆,更不用说沈川这么爱面子的一个人。 果然,沈川猛地一拍桌子,茶水飞溅出来。 他的上半身剧烈起伏,看着谢氏仿佛要生吞活剥了她。 “你是想拿嫁妆,来威胁我?我一年的俸禄,全都交给府里,你打理不好府中花销,是你能力不足,你还有脸来向我邀功?” “不是老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氏想解释,却越解释越乱。 沈老夫人的燕窝,阿胶,那些补身体的药膳,哪个不需要银子,单凭沈川的俸禄,别说沈府,就是供养沈老夫人都吃力。 何况还有爱美的沈芊雪,表面上不食人间烟火,实际穿只穿月华沙,胭脂水粉也要最好的。 “够了!” 看着满腹委屈的谢氏,沈川怒喝。 身为当家主母,不一心为沈府着想,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记得清楚。 “不然你去列个单子,看看这些年你为沈府花了多少银子,我补给你?” 听到补偿,沈老夫人忽地起身,彻底坐不住了。 “川儿!” 阴雨天,寒冷潮湿,可她急得汗都冒出来了。 这些年,她明里暗里拿了用了镇国公府多少东西,别人不知道,她记得一清二楚。 那些海参,鲍鱼,金丝燕窝,灵芝仙草,鹿茸等等。 真陪银子,把整个沈府赔进去都不够。 她娘家做生意,时不时贴补沈府,奈何是小门小户,送来的银子还不够她吃十天药膳的。 沈老夫人心急如焚,沈川投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和谢氏成亲多年,这个女人脑子里和心里想的全都是他,为了他,让她把嫁妆拿出来全贴给沈府,她也心甘情愿。 这么死心塌地的一个人,怎么会忍心放弃他。 果然,如沈川所想。 谢氏呆若木鸡的好一会,边哭边摇头,“老爷,我不要你赔,嫁妆都是我自愿用的,是我不好,没有担好当家主母的责任。” 沈川冷哼一声,“哼,口说无凭,谁知你以后会不会反过来污蔑我!” 沈老夫人看着儿子,一脸骄傲,待看向谢氏,又是浓浓的不屑之色。 名门望族教养出来的女儿又如何,还不是围着川儿团团转。 望着谢氏摇尾乞怜的样子,沈芊雪只觉得心中无比畅快,沈清妩那个小贱人,最好永远都别回来了。 不过,她走了,飞鸿院那些狗腿子还在。 想到飞鸿院那些丫鬟婆子,沈芊雪就气不打一出来。 那群不长眼的东西,竟然对她送去的银子首饰视若无睹,她想了无数法子,都没能撬开她们的嘴,连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出来。 沈芊雪走到谢氏身边,弱弱道:“父亲,您还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面对沈芊雪,沈川声音无比柔和。 他无数次感叹,雪儿若是他的亲生女儿该多好,如今这个愿望实现了,她是皇上亲封的沈府嫡女。 沈清妩没了,他还得再找个人代替雪儿,进宫伴驾。 “父亲,女儿觉得姐姐院子里那些人,过于唯命是从了,您是沈府的主人,他们却连您的话都不听,只听姐姐的,这是不是不太妥当?” 沈芊雪的眸子如小鹿般,懵懵懂懂,声音低微,却透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多亏你提醒,我险些把那些刁奴忘了,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飞鸿院的奴才,沈府是断不能再留了!” 沈川顿了顿,她们这么听命于沈清妩,谁能保证以后,她们会不会为主报仇,向沈府的人下毒手。 “杜衡,你去外面找了人伢子去飞鸿院,年轻的卖到青楼楚馆接客,年老的婆子,刺上脸青,发落去收夜香。” 对于这个处罚,沈芊雪十分满意,眼尾都染上了几分喜色。 这下,无论沈清妩是什么原因夜不归宿,都做不成沈府的嫡女了。 沈芊雪蹲下身子,泪眼盈盈地唤了声:“母亲。” “雪儿。” 谢氏抓着沈芊雪的裙摆,眼神不住往沈川那边瞥。 在这个府里,沈芊雪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便是沈耀宗和如今身为皇子伴读的沈元,都不及她。 雪儿和老爷求情,老爷说不定会放她一马。 沈芊雪像是没看到一般,抱着谢氏道:“母亲,养育之恩大过天,您在哪里,都始终是我的母亲,雪儿不会忘了您的。” 第96章 萧衍喜欢她? 说罢,她还拿起帕子,拭着压根没落下的眼泪。 沈府,她最讨厌的两个人都解决了,只要沈老婆子再一死,她在府中就彻底自由了。 沈芊雪用眼尾余光,扫了眼沈老夫人,心里乐开花。 沈川恶狠狠指着谢氏,“瞧瞧雪儿,这才是一个嫡女的风范!” 这辈子,他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听母亲的话,放弃了柔儿,如果柔儿还在人世,该有多好。 沈川看向沈芊雪的目光,充满着慈爱,怀念,还有一丝眷恋。 “雪儿。” 谢氏瑟缩着脖子,又扯了扯沈芊雪的衣袖,一脸希冀。 “母亲,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芊雪对沈川道:“父亲,您别让母亲一直跪着了。” 谢氏大喜,她继续道:“母亲是镇国公府的嫡女,金尊玉贵,和寻常的官家女子可不一样,您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镇国公的份上,放过母亲吧。” 她不提镇国公还好,一提沈川就想起了自己曾经受过的委屈。 年轻的时候,他以为娶了谢氏,前途一片光明,他把镇国公当亲爹对待,都没能换来他的举荐,最后还是王太傅慧眼识珠,一路保举他做了太尉。 不然,他现在还是一个名不转经转的小官。 沈川被镇国公女婿这个身份压得太久,一听这话更加生气,“谢氏,你是自请下堂,还是主动去山上的姑子庵修行,戴罪立功。” “老爷,我......” 这两个选择,哪个都意味着她再也回不来沈府了。 谢氏嗫嚅着,不想回答。 不行,镇国公还没死,不能这么早把后路堵死。 “去姑子庵的话,等你改好了,我亲自去接你回来,回来后你还是沈家的当家主母。”沈川找来一张纸和一根笔,“不过去之前,你得立个字据,证明你的嫁妆不是我要的,更不是谁逼迫你拿出来主动给沈府花的。” 谢氏激动不已,老爷心里还是有她的。 “我写,我马上写。”她握着笔,照着沈川的话写了大半张纸。 黑纸白字的证据到手,沈川才放下心来。 蠢女人! 沈川嗤笑着把字据拿给沈老夫人。 原本渐渐变小的雨,似乎在进行着离别前的狂欢,歇了没有两个时辰,又变成了瓢泼大雨。 从临安候府到沈府,原本不算远的路,因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前方领粮食挡路的人群,硬是耽搁到了巳时。 长宁郡主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妩,“沈大姑娘,你和萧衍哥哥究竟什么关系,他还是第一次开口求我呢?” 这个称呼? 沈清妩思量再三,想到长宁和萧衍经常凑在一起,不知该如何说。 万一长宁对萧衍有意,她担心会引起误会。 沈清妩言辞恳切道:“郡主,我和靖逆侯清清白白,我昨天帮了他一个忙,回府稍微晚了些,他是不想欠我人情,才让您送我回来的。” 看着她紧张的样子,长宁郡主噗嗤笑了出来。 “你不会以为我喜欢萧衍哥哥,吓得不敢说话了吧?” 沈清妩有些尴尬,事实的确如此。 没等她说话,长宁郡主连忙撇清和萧衍的关系,“你放心吧,我不喜欢萧衍哥哥,你也用不着害怕。我喜欢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偏偏君子,萧衍哥哥太冷漠无情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话说,你胆子可真大呀,也不怕他把你扔到蛇窟里去,以前我去萧府,就亲眼见过一个女人,被无劫抓着脖子,送去蛇窟。” 长宁打了个哆嗦,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去萧府了。 沈清妩若有所思,她以为蛇窟只是一个噱头,拿出来唬人的,原来真有这个东西。 此时,长宁郡主反倒担心沈清妩误会她和萧衍的关系了。 萧衍哥哥一把年纪了,府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他不反感的姑娘,可不能让人误会了。 “沈大姑娘,我和你说,我去萧府,是因为萧伯伯和我父亲是八拜之交,萧衍哥哥人还是很好的。” 沈清妩一脸不解,长宁郡主开始推销,“首先,萧衍哥哥长得凤表龙姿,清冷孤矜,其次他武功高强,家财万贯,最后他身边没有莺莺燕燕,对待女子深情专一。” 可他毒入骨髓,快死了。 沈清妩心中暗自腹诽。 “真的,若我有半句假话,就叫我......”对上她怀疑的眼神,长宁郡主举起手指头,“哎呀,反正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能不信!” 沈清妩被她逗得也忍不住笑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眸中似乎含着满天星河,两颊梨涡浅浅,长宁郡主不禁看得痴迷,“你笑起来真好看,长得也好看,以后你要多笑笑,别和萧衍哥哥一样,总板着脸。” “谢谢郡主。”沈清妩点了点头。 之前很多人都说,长宁郡主性子泼辣,喜怒无常,她倒觉得,这是长宁郡主率真的表现,人人都带着层面具生存,世间未免太寡淡了。 长宁也愿意和沈清妩聊天,她不像别的世家姑娘,同自己说不了两句话,就赶紧敬而远之。 她像打开了话匣子,一点都不在乎萧衍的面子,“我觉得,萧衍哥哥喜欢你。” “啊?”沈清妩不敢苟同,被萧衍这种善于窥探的人喜欢,该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你听我和我分析。”长宁朝她身边坐了坐,“我和萧衍哥哥认识十几年了,他身边除了萧伯母,他的奶娘,还有我,就没怎么同姑娘说过话,他不仅和你说话,还能出手帮你,你自己想想吧。萧衍哥哥不是那种有恩必报的人,他不想搭理的,对他再殷切,他也不会管她们的死活。” “郡主,咱们聊点别的?” 长宁郡主说得越来越离谱,沈清妩不想她们聊天的内容,穿进萧衍耳朵里,岔开话题。 “好啊。” 长宁郡主痛快的答应了,歪头看着沈清妩,哪里都满意,这沈大姑娘嫁给冷冰冰的萧衍哥哥,貌似有些委屈。 第97章 沈清妩回来了 泼天的水幕,哗啦啦砸在马车的车顶。 车顶被雨点砸得砰砰作响,车轮碾过泥泞,每一次颠簸都带着黏腻的挣扎感。 长宁郡主快被摇晃得散架了,沈清妩却是面不改色,正襟危坐。 “沈大姑娘,你不难受吗?” 长宁郡主锤了锤酸痛的背,好奇地望向她。 “还好。” 沈清妩淡淡一笑。 小时候,谢氏担心她姿态不端庄,影响沈府的颜面,专门请了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教习。 她六岁,就可以顶着有她半人重的青花白底瓷梅瓶,游刃有余地行走了。 颠簸不适,却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长宁郡主由衷佩服沈清妩,偷偷瞄了她好几眼。 车夫老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哑着嗓子禀告,“郡主,到了!” 车帘隙里灌进来带着土腥气的冷风,还夹带着雨水,沈清妩面色平静,拢了拢身上浓郁华丽的曳地长裙,准备接下来的战斗。 她昨日穿的衣服被雨打湿了一遍,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 萧衍才帮她向长宁郡主借了这么一件。 “郡主,您不用陪我下去,我父亲和母亲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会相信我的。” 沈清妩拉住要同她一起下车的长宁郡主,说道。 “不行,萧衍哥哥交代我,一定要去向沈大人和沈夫人解释。” 长宁郡主知道,她在沈府举步维艰,怎么会让她自己回去。 可是沈清妩去意已决。 她走时,故意把荷包遗落在了车内的角落里。 下了马车,沈清妩独自撑着伞,步履平稳地踏上石阶,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沈府内,透出一种异样的安静。 沈清妩眸光微凝,顾不上去找沈川和谢氏,脚步匆匆朝飞鸿院走去。 已经一天一夜了,不知云舒和卫勇如今怎样,院中的下人有没有因此受到牵连。 飞鸿院。 这里被人团团围了起来,护卫一个个屏息垂手,站得笔直。 视线越过影壁,能望见里面黑压压站了不少人。 一种无声的紧绷,如同拉满了的弓弦,弥漫了院子。 沈清妩不顾他人震惊的目光,直接冲了进去。 护卫们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大姑娘不是同野男人私奔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还穿得这么张扬,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 影壁后的庭院里,果然人头攒动。 站在最前头的是杜衡,胸膛微微起伏,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佝偻着腰,站起来满口黄牙的老男人,盯着玉珍,福芽等人,目光灼灼,一脸淫笑。 沈清妩扫视着院子,唯独没见云舒和卫勇的影子。 “云舒呢,云舒去哪里了?” 瞬间,沈清妩眼圈红了,拉着最末尾的一个护卫,厉声道。 那护卫被她癫狂的模样吓得怔住了,机械地摇了摇头,“没,没见过。” 杜衡和人伢子谈好价格,不经意地一瞥,竟然看到了沈清妩。 他对左侧的护卫挥挥手,自己走上前,恭敬道:“大姑娘,您回来了。” 能做到沈府总管,得沈川重用,杜衡为人处世的能力,远远盖过了自身武功。 哪怕对府中的姨娘和通房丫鬟,他也是敬重有加。 沈清妩一一划过飞鸿院所有下人,见她们没有受伤,转头看着杜衡。 “把她们放了!” 姣好的容颜一片冰寒,语气不容置喙, 她没有说重话,可杜衡也不知为什么,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杜衡有些发怵,只能一股脑地推到沈川身上,“大姑娘,这是老爷吩咐的,他的命令,属下不敢不从。” 说曹操曹操到,听见沈清妩回来的消息,沈川和谢氏,以及沈芊雪和沈老夫人,马不停蹄往这赶。 沈芊雪走到路上,咬紧牙关,这小贱人,怎么没死在外面。 她一回来,就准没好事! 沈川搀扶着沈老夫人,走在最前头,一张脸铁青得吓人,胸膛剧烈起伏,家门不幸,做了那么不要脸的事,还有脸站在这里! 他盯着沈清妩的目光如同烧红了的烙铁,带着震怒和耻辱。 “畜生!” 沈川尚未行动,谢氏先来到沈清妩跟前,扬起巴掌就要扇她,就在手要落在沈清妩脸上的那一刻,被她牢牢桎梏住了。 “畜生,你还敢反抗!” 谢氏目呲欲裂,都是这个畜生,害得她也遭受牵连。 沈芊雪站在沈川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条浅粉色的绢帕,按着眼角。她清纯俏丽的脸上满是忧急,只是那眼眶干爽,不见丝毫红意,唯有帕子边缘被指尖无意识地绞出了褶皱。 看着沈清妩好端端站在这里,她关切地唤了声:“姐姐”,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提起了更大的担忧,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姐姐你可算……这可真是要急死人了!你一个大家闺秀,太尉府嫡长女,要风的风要雨的雨,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呢!” 这番话,显然是把沈清妩和人苟且之事,盖棺定论了。 “我想不开什么了?”沈清妩松开谢氏手腕,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作为母亲的谢氏,哑了火。 “姐姐。” 沈芊雪掩着眼角,怯生生地看着沈川,“守门的小厮都说了,您和卫勇一起出去的。那卫勇长得也算相貌堂堂,可他身份低微,万万配不上姐姐啊!” 沈老夫人重重地敲了敲拐杖,气得前仰后合,“大丫头,你做出这等没脸没皮的事,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我要是你,就一根白绫吊在树上,死了算了!”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沈清妩是出去偷人。 唯独飞鸿院那群下人,个个面含担忧。 “老爷,老夫人,奴婢说句公道话。”玉珍捂着脸,走到沈清妩身边。 玉珍是飞鸿院下人中,长得最好看的一个,和之前面黄肌瘦不同,现在的她柳眉弯弯,大而无辜的眸子,脸庞饱满圆润。 方才,人伢子动手动脚,试图揩油,玉珍不从,被扇了好几巴掌,左半边脸高高肿起。 玉珍不愿再给沈清妩惹麻烦,微微抬头,下巴轻收,泪眼汪汪地看着沈川。 第98章 郡主撑腰 “大姑娘和卫勇,清清白白,我们这些下人都看在眼中,平日若是没有准许,卫勇连院里都不进!” 她夹着嗓音,如空灵般悦耳,婉转悠扬。 绣珠可以,她一样可以。 大姑娘是她的救命恩人,没有大姑娘,她的父亲就得被拖去乱葬岗,尸骨无存。 她爬上去,就能多为大姑娘说好话了。 玉珍想得过于简单,沈川是喜好美色,但是他更看重沈府的未来,自己的前途。 “孽障!” 沈川不为所动,几步上前,手指几乎要戳到沈清妩的鼻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带着嘶哑:“你……你还知道回来!你眼里还有没有家规,有没有廉耻!一夜未归,你到底干什么去了?说!” 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脸上,带着口臭和怒意。沈清妩偏了偏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川已高高抬起了手臂,宽大的手掌带着风声,眼看就要狠狠掴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沈芊雪的假泣停了,沈清妩眼睛亮得惊人,下人们的头垂得更低。 他们垂着头,眼神却不安分地偷偷交换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等待审判的沉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等着看这位沈府嫡出大姑娘如何收场的笑话。 “父亲,我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却不信我,沈芊雪说什么就是什么,难道她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沈清妩说得又急又快,甚至能感觉到掌风拂面带来的凉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哎呀,是我来得不巧了,端重守礼的沈大人,私下却是这副面孔,不听解释,亲生女儿说打就打。沈大姑娘说的我也很好奇,究竟她是你的亲生女儿,还是沈二姑娘是你的亲生女儿。” 女子声音不大,可奇异地压住了飞鸿院所有的嘈杂与紧绷。 所有人都是一怔,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门口。 少女鸦黑长发编作无数细辫,缀着绿松石与金铃。一身玫红织金骑射服,腰间束着银鳞蹀躞带,勾勒出沙漠野火般的蓬勃身姿。 她浑身散发着一种与临越女子迥然不同的气质,不是温婉娴静,而是一种如同广袤戈壁般的坦荡与坚韧,带着遗传的野性之美,和从小身居高位的高贵与骄矜。 “你荷包落在我车上了,我给你送过来。” 长宁郡主! 沈芊雪身形一震,沈清妩的荷包怎么会落在长宁郡主车上!这个贱人,为什么能和长宁郡主扯上关系。 长宁郡主目光沉静,扫视着飞鸿院众人,最后落在僵立在原地的沈川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沈大人,这么大阵仗,知道的以为你在教训女儿,不知道还以为你想领兵谋反呢。” 沈川的手臂还僵在半空,脸上的怒容凝固,转而化为惊疑不定,长宁郡主,便是连皇上也敢怼,他嘴唇嚅动了一下,一时不知是该放下手,还是先行礼。 长宁郡主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一旁静立无声的沈清妩,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灿烂的笑容,声音也放柔了几分:“清妩,我就说我陪你来向沈大人和沈老夫人解释吧,你非说不用,相信他们,他们可配不上你的信任。” 沈芊雪小脸惨白,捏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谢氏看着长宁郡主交好的女儿,脸上的愤恨化作了茫然和一丝后悔。 “咦。” 长宁郡主轻呼,“我不是差人回沈府送信,说沈大姑娘在我府中留宿,你们没收到还是收到了没仔细看?” 说罢,她拉着沈清妩的手,姿态亲昵自然,“多亏我把荷包给你送来了,顺便给你做个见证,不然,你可就平白被人诬陷了,女子的名声关乎性命,是谁这么恶毒,给沈府嫡女造黄谣!” 这番话犹如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却是惊涛骇浪。 院子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 “不妨事的郡主,我都习惯了,是我不好,才让父亲,母亲和祖母,妹妹不信任我。” 沈清妩低着头,难过的气息萦绕全身。 沈川无比尴尬地悬在那里,嘴角剧烈地抽搐着,脸上青红交错,最终定格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僵硬。 众人也是神色各异,眼神落在沈芊雪身上。 毕竟,她可是第一个宣扬,沈清妩和小厮私奔的人。 “郡主,会不会是您府中的下人,忘记送了?”沈川感受到了周围人对沈芊雪的恶意,拱手道。 长宁郡主声音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临安候府,大多数下人,都是皇伯伯亲赐的,沈大人的意思是说,皇伯伯赐给临安候府的人靠不住,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正巧我明天要进宫一趟,届时我把这事,再好好和他说说。” 承德帝赐下的人,沈川怎敢说一句不是。 沈川脸上火辣辣的,回头对杜衡道:“昨天门口是谁当值,郡主送信这么大的事,敢出岔子?” 昨天当值的护卫,是有粮和开古。 两人平日没少说沈清妩的坏话,以此讨好沈芊雪。 来的路上,已经有人把这地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俩,二人一来,双膝直挺挺跪倒在雨水和泥泞混合的青石板上,“老爷明察,郡主明察,我们是真的没有见过郡主府的来信!” 沈玉柔嘴唇微张,捏着帕子的手用力到泛白,看着被郡主亲自携着手,身份从“将死之人”变为“郡主好友”的嫡姐,再不用假装的忧急,而是真真切切的惊慌与懊悔。 其他想着看好戏的人,更是将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心中翻江倒海,大姑娘的事,真的不能乱传,一不小心命都传没了。 有人同情地看着有粮和开古,惹老爷动怒,他们俩要倒霉了。 沈清妩感觉到长宁郡主温热干燥的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她抬起眼,迎上长宁郡主狡黠的眼神,沈川心有余悸的目光,谢氏和沈老夫人强挤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什么话都没说。 第99章 隔岸观火 只是顺着长宁郡主的力道,微微转身,眼中泛起了泪光。 “父亲,女儿绝不会做那种有损门楣的事,女儿想问一下,我和男人私通的谣言,是从何处传来的?”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听不出太多兴师问罪的情绪,可眼中闪烁着的泪光,叫长宁郡主万分同情。 “是啊,何人这么歹毒,沈府嫡女无缘无故失踪,你们不派人去找,也不担心她的安危,张口闭口就是和人私奔,败坏她名声,本郡主也好奇,是哪个吃饱没事干的人乱说,依我看,这种人不如打一顿扔出沈府算了!” 长宁郡主的目光投向沈芊雪,显然意有所指。 沈芊雪低着头,一言不发。 有粮以为长宁郡主说的他和开古,连忙开口撇清关系。 “老爷,谣言不是我们俩传的,是伺候二姑娘的婢女说,大姑娘一天一夜没回来,保不住和人私奔了,府中才开始谣言四起的!” “父亲,我没有。” 再抬头时,沈芊雪哭得梨花带雨。 “为父知道,你不是那种搬弄是非的孩子!” 沈川看着沈清妩,眼神分明就是警告,警告她到此为止。 在长宁郡主期待的目光中,沈清妩改了口。 “父亲,您就这么偏袒二妹妹吗?他们俩都供出了是二妹妹身边的下人所为,您还要替她遮掩!她败坏的不光是我的名声,还是咱们沈府的名声!” 长宁郡主是个爽快人,又这么帮她说话,若她顺着沈川的意,放过沈芊雪,反倒让帮她的长宁郡主左右不是人了。 “姐姐,你非要把罪名安在我头上是吗?如果我认下,能让姐姐开心的话,那就当是我传得好了。” 沈玉柔眼底闪过一抹慌乱,随即又被更深的嫉恨取代。 凭什么轻易不同人交好,连父亲都要客气三分的长宁郡主,会帮沈清妩这个小贱人撑腰! 她不服。 沈老夫人一直沈青梧,见她穿着长宁郡主的衣裙,鬓发齐整,神色平静,眼神清正,并没有想象中的狼狈不堪,这不是和人私奔的样子。 但沈老夫人心中仍有疑虑,她们二人认识的时间也不长,有什么悄悄话能说上一天一夜不回府。 “沈大人。”长宁郡主松开沈清妩的手,语气淡了下来。 “清妩光明磊落,心胸豁达,春日小宴,本宫和她一见如故,很是欣赏,却不想本郡主找她去临安侯府陪我说话,回府她竟要受此污名。看来贵府的门风,是该好好整肃一番了。构陷嫡姐,败坏门风,这样下去,你的太尉之位,还能坐稳当吗?” 长宁郡主是在点他。 沈川冷汗涔涔,连声道:“是下官治家不严,让郡主见笑了。” 他看着沈芊雪,“雪儿,还不从实招来!是你在你耳边说耳旁风,挑拨你和你姐姐关系的?” 沈芊雪听懂沈川话里的意思,心中百转千回,终于想出了一个替罪羊。 “父亲,是春杏!她平日里就喜欢搬弄是非,今天她一直在女儿耳旁念叨,女儿一时糊涂,信了她的话。父亲,姐姐,是我错了。” 可怜春杏,只是韶光院的一个粗使丫鬟,胆小木讷,话都说不利索,就被沈芊雪推出来当了替罪羊。 对此,长宁郡主满脸鄙夷,侧目看向沈清妩,脸上流露出愧疚的神色。 沈清妩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早就习惯了。” 事情似乎“水落石出”,一个喜欢搬弄是非的下人蓄意造谣,蒙骗了天真单纯的主子。 见长宁郡主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意思,沈川松了口气,立刻下令,“去二姑娘院子,将那个搬弄是非的贱婢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发卖到青楼里!” 为了彰显自己不偏心,他又对沈芊雪斥道:“你耳根子软,不辨是非,禁足半个月,抄写《女诫》一百遍!” 言毕,他陪着笑对长宁郡主道:“郡主,您看这般处置可还妥当?都是下人挑拨,小女无知,才受了蒙蔽。” 长宁郡主斜睨着他,“我累了,想在沈大人这里喝杯茶再走,可还方便?” 沈川心里叫苦不迭,拱手道“当然,下官荣幸至极。” “走吧,你和我一起去,咱俩再说说话。” 长宁落在拉着沈清妩的手,语气亲昵,目光却意有所指地再次扫过沈家众人。 两人相携,缓步向院内走去。 正厅,满厅皆静。 长宁郡主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轻轻拨弄着浮叶,未置可否。 沈清妩站在长宁郡主身侧,垂眸不语,心中冷笑。 推个丫鬟顶罪,沈芊雪依旧是那个“无辜受蒙蔽”的二姑娘,沈川和谢氏选择相信了他们愿意相信的“真相”。 突然,长宁郡主夸赞道:“沈大人这府里真是又大隔音又好。” “郡主何出此言?” 沈川也是疑惑,临安侯府可比沈府大多了,好端端的,怎么称赞起沈府了。 “二姑娘好端端站在这里,她院里丫头受罚,我也没听见动静。我猜,或许是贵府太大,家丁迷路了,或者是贵府隔音太好,打板子都没动静。” 长宁郡主似笑非笑,打定了主意要让沈家人吃点教训。 “把那挑拨离间的贱奴带上来!” 沈川额头青筋暴跳,怒吼道。 “沈大人若是对我不满,可以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指桑骂槐。” 长宁郡主把手中的茶盏用力一放,掉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临安侯府,是人丁凋零,可耐不住人家身后有承德帝撑腰,只要承德帝在位一日,长宁郡主就能为所欲为,临安侯府也能屹立不倒。 想到承德帝对这位的容忍,沈川换了一副讨好的神色,“郡主,哪能啊,下官是生气他们办事不力,带个人半天了都带不过来,让您等了这么久。” 没过多久,春杏就被带了上来。 叫春杏的丫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老爷,我…我……” 她想否认,可是杜总管和她说,她否认了,她的家人就得死。 第100章 册封郡主 她的卖身契攥在二姑娘手里,否认了,她的家人都要受到牵连。 春杏磕着头,一脸绝望,“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是奴婢……是奴婢搬弄是非,故意诬赖大姑娘,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敢了!” 处置完毕,他笑得比哭还难看,“郡主,您看这般处置可还妥当?都是下人挑拨,小女无知,受了蒙蔽。” 厅内气氛这才有所缓和。 几杯茶下肚,长宁郡主站起身来,沈川以为她即将要走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圣旨到——!” 传旨太监阴柔,尖锐的嗓音传来。 管家轻声道:“老爷,皇上有旨意,是给大姑娘的!” “哐当!” 沈老夫人愣住,手中的茶盏跌落,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沈川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表情,给沈清妩的圣旨?这怎么可能? 难道皇上发现了她的美貌,宣她进宫为妃? 可她还没及笄,皇上不怕百官声讨吗? 就连一直神色淡淡的长宁郡主,眼中也掠过一起惊讶,看向身旁站着的,一脸平静的沈清妩,开始好奇圣旨上的内容了。 “快!把府中人都交出来,接圣旨!” 沈川反应过来,吩咐杜衡,自己也慌忙整理衣冠,搀扶着愣在座椅上的沈老夫人,跪地接旨。 宣旨的太监,令沈川惊愕的张大嘴巴。 李千岁,他可是很久没宣过旨了。 宣旨太监手持明黄卷轴,嗓音尖细却清晰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沈氏有女清妩,淑德含章,心系黎庶。 近闻京畿流民困顿,饿殍堪忧,尔能体察上意,慷慨献私粮,以解燃眉,活民无数。 此乃大义,大善,堪为女子闺范。朕心甚慰,特册封为“永康郡主”,特享公主俸禄,以彰其德。 钦此!” 献粮!册封郡主!享公主俸禄! 她的封号,竟然还是“永康。”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府众人的心头。 沈清妩轻弯唇间,在震惊、茫然、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从容叩首,声音清脆:“臣女沈清妩,叩谢皇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站起身,第一个看的就是沈芊雪。 沈芊雪妒恨的目光尚未收起,沈清妩把手中的圣旨,朝她那歪了歪。 沈川如梦初醒,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里面装满了金子,千恩万谢把李千岁送走。 长宁郡主脸上除了惊讶,就是欣赏。 “没错,本郡主早就知道清妩献粮,特意在宫门前等她,邀她回府一叙的,沈大人觉得这么大的事情,不值得说一天一夜吗?” 沈川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本能性地回应,“值得,值得!” “永…永康郡主……” 沈川喃喃道,面色因为激动,变得潮红。 他直勾勾看着沈清妩,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癫狂,有大喜,有算计,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蒙在鼓里、错失良机的巨大懊恼和愤怒! 粮食,她怎么能有那么多粮食! 她竟然还私自去了皇宫,得了这么大的脸面和封赏! 她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和他商量?这些粮食,如果是经由他的手献上,那这份功劳,这份荣耀,就不仅仅是一个“郡主”的名头。 她是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那些粮食给了他,就是他沈川仕途上的一大政绩和晋升之阶啊。 那时,封侯拜相,财富地位,唾手可得! “你,你怎么有这么多粮食?为什么?为什么不告知为父!” 沈川快被气晕过去了,压低嗓音质问,他语气里的痛心疾首,远比刚才听说沈清妩“私奔”时真切百倍! 沈清妩手持圣旨,缓缓转身,面对沈川几乎要杀了她似的目光,嘴角弯弯,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父亲。” 她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些粮食,是外祖父和外祖母在女儿生辰时,送给女儿的良田里产的。 女儿以为,既是自己的生辰礼物,女儿自有处置之权。况且,救济灾民,乃是为皇上分忧,为沈家积攒名声,女儿不觉得有何不妥。难道父亲认为,女儿应该把粮食交给您?由您去向皇上献出,邀功请赏?” “你!!!” 沈川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朝后跌去,幸好谢氏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缓了好一会,沈川竟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在长宁郡主面前,看着沈清妩拿着的圣旨,他所有的算计和愤怒,都只能硬生生憋回去,几乎要憋出内伤。 沈老夫人早已傻在当场。 长宁郡主?那个她一直看不上、甚至要来责罚打压的嫡女,瞬间就成了有封号,还享受公主俸禄的郡主?地位瞬间凌驾于她们之上! 沈芊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看着沈川那副悔恨交加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胸口痛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心。 今天这出,实在出乎长宁郡主的意料之中。 但她也是真心为沈清妩高兴,丝毫不嫉妒她和自己的地位齐平。 长宁郡主拉着她的手,眼神真挚,“清妩,恭喜你。禅虚主持都说,你是有福气的人。日后得空可要多来临安侯府坐坐,希望下次,沈府不要再传出这种毁人清欲的谣言了。” 这是公开的示好和撑腰。 沈清妩反握住长宁的手,“一定,得了空清妩定会多去叨扰。” 她目光掠过脸色铁青的父亲,神色木讷的母亲,面色惨白的沈芊雪,虚伪笑着的沈老夫人,以及一众神色惶惶、再不敢有丝毫轻视的下人。 沈府的天,在她接过圣旨的这一刻,已经彻底变了。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飞鸿院的下人,她会好好保护,得罪过她的人,她会一一讨回,加诸在她身上的不公与污蔑,她也不会放过。 沈清妩手持圣旨,立在她上一世没资格进的正厅,脊背挺得笔直,如凤凰涅槃,大放光彩。 第101章 父亲大怒 长宁郡主走后,沈老夫人立即围了上来。 木已成舟,她朝沈川使了个眼色,走到沈清妩跟前。 “大丫头,好样的!” 放眼历朝历代,凡是被封郡主的,莫不是父辈九死一生,为国家立下过汗马功劳,即便如此,也没几人能得到册封。 而大丫头,不靠父辈,以一己之力被皇上封为永康郡主,这是多大的殊荣。 沈老夫人激动不已,看向沈清妩时,目光中的责备和不满统统消失了。 “川儿,你去通知族中长老,开宗祠,设香案,选个好日子焚天祭祖,保佑咱们沈府光耀门楣,繁荣昌盛!” 他们沈家出了一位郡主,以后,沈家也是临越的名门望族了! 现在,沈清妩什么话也听不进去,望着沈老夫人,恳求道。 “祖母,孙女证明了自己没有和男人私奔,您可否让父亲放了云舒和卫勇,他们二人是无辜的。” 发现云舒和卫勇没在院子里之后,她再也维持不了表面上的淡定。 沈川压抑着怒火,矢口否认,“我什么时候让人抓你的下人了?” “是啊,大姑娘,我们去你院里,压根就没见过云舒姑娘和那个小厮。”杜衡在一旁帮着解释。 发现沈清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粮和开古也连连摆手,异口同声道:“大姑娘,我们也并没有见云舒姑娘和卫勇回来过。” 像是怕她不信,有粮还发了誓,“若有半句假话,就叫我们兄弟二人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死后也尸骨无存。” 观俩人的模样,云舒真没回来过。 可是,她分明看着云舒和卫勇乘坐马车,逃离了那里,影卫的目标是萧衍,不可能追他们两个不相关的人。 那云舒能去哪里? 沈清妩心里挂念着云舒,顾不得和沈老夫人虚与委蛇,便想先回院子。 死了才好! 沈芊雪无声咒骂,眼睛死死盯着沈清妩手里的圣旨,这个贱人方才把圣旨朝她这里晃了晃,明显是在挑衅她,嘲笑她。 一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她强忍着嫉妒,在沈清妩转身时,挤出一个最真诚、最开心的笑容,走上前去,亲热地挽上她的手臂。 “恭喜姐姐被封郡主,妹妹真的打心里为你开心!” 说着说着,她的泪水如雨打梨花,簌簌下落,“姐姐,对不起,雪儿一时耳根子软,听信春杏那丫头的谗言,误会了姐姐。 雪儿心里也不信,姐姐会是那样的人,如今皇上隆恩,册封姐姐为永康郡主,简直是沈家天大的荣耀!” 沈芊雪演得情真意切,好像之前那些恶毒的揣测和故意散播的谣言,都与她毫无关系。” “哦,没有你的允许,你院子里的奴才就敢非议主子,祖母,韶光院的奴才该换一换了,您觉得呢?” 沈清妩垂眸,看着沈芊雪挽着她的她的胳膊,涂着粉色蔻丹的纤细白皙的玉指,毫不留情面的将手臂抽出来。 她连看也没看沈芊雪,那嫌弃的神色和讥讽的眼神,让沈芊雪嘴角的弧度一点点落下。 这大丫头,今日不同往日了。 沈老夫人明白,此时绝不能在同她交恶,于是笑道:“现在,府中的庶务还是你代为打理,你说了算。” 沈清妩点头,看着沈芊雪道:“行,那孙女回去休整一番,便去韶光院替妹妹好好教育一下,那帮不长眼,分不清尊卑的奴才。”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逆女!竟然无视他这个父亲,告退未经过他的准许,敢直接走掉! 沈川气不打一处来,“母亲,你看沈……” 沈老夫人堵住了他的话,苦口婆心道:“川儿,大丫头是你的血脉,更是你的亲生女儿,她风头正盛,你何必寒她的心呢?” 看着儿子想不开的样子,沈老夫人忧心忡忡,她知道儿子是怪沈清妩没有把粮食让给他,但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了,他要做的是修复父女关系,不是进一步恶化。 “父亲,女儿先回去抄书了。” 沈芊雪却不给沈川细想的机会,虚弱地捂着胸口,娇躯摇晃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一种无法言喻的心疼,在沈川心里翻涌。 柔儿临终之际,自己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雪儿。 可今天,他让雪儿在外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沈川愧疚不已,抿唇叹了口气。 “雪儿,委屈你了,为父知道不是你做的,那长宁郡主太过蛮横,若继续和她僵持下去,吃亏的只会是咱们沈府,书你就不用超了,我会安排人帮你抄写,不过这段日子,还得委屈你在院子里,不要过多露面。” 沈芊雪杏眸湿润,哽咽道:“父亲,你不用和我见外,雪儿懂您的难处,当年多亏您把我领进府中,给了我一条活路,这份恩情,雪儿即便为您去死,也心甘情愿。” 入夜,韶光院内。 “哐当,哗啦,砰……” 多宝阁上的名贵瓷器,被狠狠扫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扬起阵阵白粉,丫鬟们垂头,默不作声。 沈芊雪清纯天真的面容此刻扭曲如恶鬼,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郡主!那个贱人凭什么?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弃女,为什么会被封为郡主!啊啊啊啊!” 沈芊雪狂吼,把桌上的汝窑天青釉葵瓣茶具也一并扫落在地。 她心中那股怒火还是没能发泄出来,又将梳妆台上的首饰匣子也一并摔到地上,珠钗环佩摔得哐铛作响。 新来的丫鬟留芳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姑娘,姑娘息怒……”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沈清妩成郡主了!” 沈玉柔猛地转身,死死扣住留芳的肩膀,长长的指甲嵌进肉里,留芳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你是没有看到她向我示威的嘴角,盛气凌人,目无一切,这个贱人成了郡主,以后就会彻底压我一头了,这个府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 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芊雪掐得太用力,力气耗尽,瘫坐在了地上,眼神却愈发阴鸷狠毒。 第102章 瘟疫 沈清妩被封为郡主,那就是皇上名义上的义女。 思及此,沈芊雪更绝望了。 皇上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强求沈清妩进宫,父亲也不可能再让沈清妩代替她伴君。 难道,她要走上绝路了吗? 不行,她绝对不能让沈清妩好过!这个贱人必须死!不,还得让沈清妩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沈芊雪想到了一个绝佳好主意,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算计的光芒:“留芳,你过来。” 留芳战战兢兢地起身,凑过去。 沈芊雪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意料不到的恶毒,“下个月,就是清明了。每年清明,皇上都会带领群臣,去普光寺为先皇后祈福,你说,若是在那种官宦云集的场合,沈清妩被人当众揭发,她那所谓的“献粮”大举,其实镇国公与帝国暗中交易,送给她的谋利所得,会怎么样?” 留芳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姑,姑娘,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沈芊雪狰狞地低笑出声,眼中满是得意,“她不起,就会永远踩到我的头上!” 她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她见到过西域的书信,而她,一直珍藏着。 看着满地的瓷器,沈芊雪陷入沉思。 她进沈府第三年,去书房找沈川,就在书房外面的路上,有一封掉落的书信,信封是空白的。 里面写的字弯弯曲曲,她根本就看不懂,但是她知道,那些她不认识的异国文字,一定有着天大的秘密。 她什么也没说,悄悄把书信藏起来了。 去年,她模仿了信中一些文字,分别找了一些跑关外的商户辨认,那信中,竟然有好几个朝臣通敌卖国的罪证。 镇国公这个老不死的,只疼爱沈清妩,无论她怎么示好,谢家人都对她冷冷淡淡,不把她放在眼里。 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们陪沈清妩去死吧。 窗外夜色沉沉,大雨如注。 沈芊雪仿佛看到了不久以后,沈清妩在普光寺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场景,脸上露出了近乎变态的笑容。 “我的好姐姐,别以为做了郡主就能高枕无忧了,好好享受,你为数不多的好日子吧!” 韶光院的烛火,在夜色中摇曳,映照着沈芊雪的黑暗与狡诈。 …… 下着雨,也挡不住来恭贺沈清妩被封郡主的宾客,贺礼堆积如山。 同时,也有人发出了疑问,为何皇上没有赐给沈清妩郡主专属的府邸。 沈老夫人和众人解释,是沈清妩自己拒绝,不要封赏只求多帮助逃难的灾民。 一时间,沈家风头无两。 可是,当事人正在飞鸿院中坐立难安,眉宇间凝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她看着镇国公府传来的消息,依旧没找到云舒和卫勇的消息。 云舒和卫勇,已经失踪整整三天了。 那日,她从正厅回来后,便立即给镇国公府传信,让大舅舅和二舅舅派人寻找二人。 她现在被封郡主,每天来拜访的宾客众多,实在不便出去。 定是那匹马受了惊,带着俩人不知窜到了何处。 不能等了,沈清妩提笔又写了一封信,送去镇国公府,此事只能寄希望于千味斋了。 上京,城外。 萧衍回来后,没有歇息,直接冒雨出城,随着他调动护卫加固堤坝,疏通淤塞,重新搭建窝棚,一日三餐供粮供菜,灾情稍稍显露出几丝被控制的迹象。 可是,窝棚里有几个灾民,这几日出现了高热,呕吐并且身上起了黑斑的异常症状,开始大家都以为是风寒,灾民中死几个人太正常了,没有太多注意。 很快,病情如同星火燎原,又有一些灾民出现了类似症状,死亡人数开始急剧攀升。 “瘟疫!是瘟疫!”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说出了此话。 滂沱大雨也压不下这绝望的呼喊,灾民营陷入了恐慌。 消息传回宫中,承德帝脸色变幻不定。 “皇上,此乃天罚!定是有人触怒鬼神所致!” 王太傅门下的学生,银青光禄大夫,丁建章颤声奏报。 “一派胡言!” 承德帝目光闪烁,语气却未动怒。 六名影卫,全都折在萧衍手里。 好好好,身中剧毒,不能动武,还能死里逃生,他这位萧爱卿,真是神通广大。 就是不知,这次瘟疫,他是否还能逃得过。 傅淮之垂头立在一旁,仿佛看透了什么,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听闻,蜀国时亦有类似灾后大疫之记载,往往始于鼠患。如今雨水导致洪水泛滥,死鼠遍地,正是瘟神肆虐之温床啊!” 自从御书房被斥责后,他称病连上书房都不去了。 那张原本棱角分明,清新俊逸的面庞,此刻却失了血色,了无生气。 承德帝靠在龙椅上,翘着腿,声音分辨不清喜怒,“淮之的意思是?” 傅淮之眼睫低垂,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道。 “父皇,儿臣同意丁大人所言,瘟疫来得蹊跷,偏偏在靖逆侯救灾时发生了,儿臣认为,是靖逆侯杀人如麻,触怒鬼神,才降罪于百姓。” “住口!傅淮之,别以为你是朕的儿子,朕就不忍心责罚你,靖逆侯满门忠烈,有从龙之功,你敢污蔑他!” 承德帝微垂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逝的诡谲光芒。 “父皇,儿臣和靖逆侯无冤无仇,没必要去冤枉他,不信您可以派锦衣卫调查!儿臣所言,不过是为临越着想,为百姓着想!” 傅淮之声音沉重无比。 承德帝瞳孔微缩,“若真是瘟疫,你认为该如何处理?” “父皇,堵不如疏,瘟疫八九不离十了,为保上京百姓无恙,儿臣认为,应该封锁城门,隔绝瘟疫,再救治城外灾民。” 傅淮之一番话,可谓说到承德帝心坎里了。 起初,他不想那么做,毕竟灾民也是临越子民,怪就怪他们太倒霉,和萧衍混在一起。 萧家的兵权,始终没有上交的打算,他数次暗示,萧衍一直装傻。 第103章 恶毒 傅淮之一番话,可谓说到承德帝心坎里了。 起初,他不想那么做,毕竟灾民也是临越子民,怪就怪他们太倒霉,和萧衍混在一起。 萧家的兵权,始终没有上交的打算,他数次暗示,萧衍一直装傻。 不能再等了,必须快刀斩乱麻。 萧衍无数次的死里逃生,终于让承德帝失去了耐心。 “众位爱卿。”承德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长吁一声,“瘟疫横行,乃鬼神震怒,非寻常药石可医。为保江山社稷,为护上京百万安康,免遭荼毒……”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让人脊背发寒。 “传朕旨意,即刻起,封闭所有通往上京的官路和小路。京畿之外,所有已经爆发瘟疫的灾民聚集区,划为禁区,严禁任何人出入,包括官员将士。粮食药品先保证城内充足,再运往城外。” 话音落下,偌大金銮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划为禁区?先供城内? 短短几句话,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将还怀着报国之心的臣子震得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断绝灾民生路,是将那些染了瘟疫灾民,甚至未染瘟疫的灾民和将士,往死路上逼。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傅家这两父子,好狠毒的心,这是想把灾民赶尽杀绝! “皇上!不可!万万不可啊!” 李刚目龇欲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震惊,脸颊两侧的肌肉不住颤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皇上!” 他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百姓逃难不易,即便染了瘟疫,也有生还的机会,况且还有那么多没有感染瘟疫的难民和将士!” 一向明哲保身的左中棠也站了出来,双眼充血,百姓蒙难,他们岂能高居庙堂。 “皇上,百姓遭此大难,已是九死一生,求您给他们一条活路。 隔绝非但不能遏制瘟疫,反而会激起民变,令天下人心寒啊!皇上,史书第一句话就是仁政乃立国之本,您忘了吗?万万不能因一时之惧,而弃万千黎民百姓于不顾,请皇上收回成命!” 承德帝阴沉着脸,眼底翻滚着暴戾之色。 他最恨的,就是有人质疑他的决断,他是皇上,皇权至高无上。 “仁政?” 承德帝冷笑,这些倚老卖老的乱臣贼子,存心给他添堵。 他的声音陡峭,“若是让瘟疫传入京城,感染了城中百姓,你们谁能承担这个责任?届时民不聊生,还有何仁政可言? 朕乃一国之君,首要之责,是保全这京畿重地,护卫祖宗打下来的江山!岂能因小仁而失大义?” “皇上!” 李刚悲泣,心中愤怒又难过。 “靖逆侯率侯府护卫,京中将士,大夫,在城外奋力抗疫,此时封城,断绝粮食和药材,无异于将靖逆侯一干人往死路上逼,皇上,此举怕是会寒了边疆将士心,会让他们觉得他们一直仰望的皇上,竟是贪生怕死,在危难时候弃他们于不顾的人!” “萧衍!”承德帝眼中凶光毕露,语气更加冰冷,“他身为靖逆侯,保家卫国是他的责任,与灾民共进退是他的义务。 萧衍能控制疫情,便是大功一件,若不能,亦是其分内之责,至于跟随他一起救人的那些护卫,粮食,大夫,如果他们不幸感染了瘟疫,朕会给他们一一封赏。” “皇上。” 看着坐在龙椅上,道貌岸然的承德帝,李刚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抬起头,额头磕的一片青紫,“皇上,您弃民如敝履,怕是会引起民怨啊。” 那一声悲鸣,如同杜鹃啼血,含着无尽的失望与悲凉。 承德帝勃然大怒,抓起御案上的奏折,狠狠摔在李刚身上。 “放肆!你敢这么对朕讲话,李刚,你是不是老糊涂,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来人,把李刚给朕拖下去,打十五大板,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他指着李刚,厉声道。 两名殿前侍卫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架起瘫软在地的李刚。 李刚不再挣扎,露出一丝苦笑,他是该庆幸还是不幸,皇上对他,竟然手下留情了。 他以为这般直言进谏,不给皇上留情面,会必死无疑。 李刚不再言语,被拖下去之前,他深深地看了龙椅上的帝王一眼,那目光,充满了悲凉和无奈,直到被拖出殿外,殿内压抑的气氛依旧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 金銮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冷,更沉。 其他想谏言的大臣,有了李刚的前车之鉴,都垂下了头。 有些心怀壮志的大臣,袖中的拳头紧握,指甲掐入掌心,带来刺痛的清醒;而那些保持中立的大臣,背后已被冷汗浸透,凉意直达心底。 默契的是,众臣眼中都闪过了兔死狐悲的哀戚,却终究化为了沉默。 心寒。 一种彻骨的寒意,如同殿外冰冷的雨水,穿过每个人的官袍,沁入每个人的骨髓。 他们效忠的帝王,在瘟疫面前,选择的不是庇护他的子民,而是如此冷酷无情的抛弃。 今日皇上能舍弃城外的灾民,来日,又何尝不能舍弃他们这些臣子? 所谓的君臣同心,所谓的仁爱治国,在灾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承启帝看着殿下,鸦雀无声,如同木偶般的臣子,心中甚是快意,他今天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临越的主人! 城外灾民,区区万人,不及临越人口的十分之一,舍小家为大家,有什么错? 只要上京无恙,只要他的皇座稳固,那些人死就死吧。 承德帝轻咳了几声,这两日沉迷后宫,他得好好休养了。 “朕意已决,哪位爱卿还有话讲?” 大臣们低着头,一言不发。 承德帝这才拂袖起身,声音不容置疑,“退朝!”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众人机械般行礼,依次退出金銮殿。 殿外,侍卫正一下接一下打着李刚的板子,他的手紧紧扣着凳腿,愣是没叫出声。 第104章 端倪 朝臣们脚步匆匆,没人议论,没人交谈,甚至没人对视。 大雨还在下,冰冷地冲刷着汉白玉的台阶,也冲刷着每个人为官的忠诚与信念。 承德帝此举,寒了的,又何止是人心。 城外。 瘟疫如同被浇了油的干柴,轰然爆发! 疫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了整个灾区,难民们伤亡接近一半。 萧衍设立的隔离区被雨水冲垮,药材,大夫极度短缺,他知道尸骸传染性更强,又特意命人挖了焚化坑,用生石灰,焚烧尸体,杜绝传染源头。 如今瘟疫形势严峻,连负责救灾的护卫和兵士都开始大量倒毙。 有萧衍亲自坐镇,难民虽染了瘟疫,却也还对生存抱着希望。 “轰隆~” 厚重的城门被用力关上,难民们听到声音,挣扎着抬头望去。 拿着弩箭的官兵,严防死守在城墙上。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哀怨的叹息。 “大家不要再挣扎了,皇上都放弃咱们了,活着也是受苦受难,不如早死早超生。”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少染了瘟疫的灾民,发出野兽般的低嚎。 骂声,惨叫声,哭嚎声连成一片。 萧衍身披玄色铁甲,负手立在帐前,浑身早已被雨水和泥浆浸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灰扑扑的,紧紧贴在他消瘦的身躯上。 俊美的面庞被这几日的担忧疲惫和眼前的惨状折磨的棱角愈发分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某种,也充满血丝。 他远远注视着城门,眼神像寒冬的夜空,冻得人遍体生寒。 这场瘟疫来得蹊跷,不像正常的瘟疫,倒像是人为投毒。 “侯爷,咱们的粮食和药材最多只能支撑三日,若再无有效药物,恐怕……” 无劫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城门,声音沉重无比。 他家侯爷,不顾自身安危,冲锋陷阵,这皇帝老儿灭绝人性,把百姓生死置之度外,简直禽兽不如! 萧衍接过误解手中的死亡人数统计,还有感染瘟疫的人数统计,一向不喜形于色的面容也布满了阴霾。 没有药材,随从的大夫已然束手无策。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失算了,没有先去向沈清妩购买药材,而是拿着粮食先来了城外。 没有朝廷支援,等到粮食和药材见底之日,他们都得耗死在这片瘟疫之地。 萧衍闭上眼,指节捏得发白。他知道,天灾的可能性小,这是一场针对他的,特意布下的局。 “你回城,拿着银子去沈府,找沈清妩买药材,顺便打听朝中发生了什么事?” 无劫看了眼城墙,普通巍峨的大山,笼罩着他,“侯爷,属下恐怕有心无力。” 萧衍指着西侧山坡的方向,道:“那边有个洞口,通往城中一座破庙,你悄悄从那走。” 蓦地,一个士兵踉跄着跑来,嗓音嘶哑,带着哽咽。 “侯爷,东三区第二个帐篷,又死了十人。连刘大夫,刘大夫也倒下了。” 刘大夫是随军多年的老人,医术精湛,他的倒下,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萧衍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尸体……还是按照之前的规矩,集中撒生石灰焚烧。”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通知下去,让没有感染的士兵和大夫,做好防护,轮换休息,保存体力。”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休息?哪里还能休息?每一瞬都有人死去,每一刻都可能被感染。 萧衍后退两步,握拳掩住嘴角。 士兵慌忙扶住他,“侯爷,您没事吧,您千万不能倒下!” “我没事,你先去忙吧。” 萧衍转身的刹那,飞快拭去手上的血迹,若无其事走进帐中,他一定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帐篷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和死亡气息,地上躺着几个发着高烧,不断呻吟的士兵,刘大夫指挥者几名医官,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脸上戴着浸过药汁的粗布面巾,眼睛却透着茫然与绝望。 谁也不知道,这场瘟疫什么时候能结束,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距离无劫回去,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了,感染瘟疫的人越来越多,药材已经见底。 最后一点金银花、板蓝根,只能先给症那些症状状尚轻的护卫士兵和还有救治希望的青壮灾民。 “侯爷,朝廷把咱们隔绝在这里,为了城中百姓安危着想,可以理解,但朝廷的补给,什么时候到啊?” 刘大夫走到萧衍,低声问道。 “快了。” 这话说出来,萧衍自己都不信,关城门,没有留下任何物质,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掀开帘子,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雨幕和哀嚎声遍野的景象。 雨水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滴落,萧衍握紧腰间的剑柄,那冰冷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他出身萧府,百年世家,祖辈不忍边关百姓常年遭受倭寇骚扰,毅然决然从武,他能死在战场上,但不能倒在阴谋诡计里,他不能在人前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自从无劫走后,萧衍就没合眼。 他刚躺在床上,耳边就响起了“侯爷,侯爷”的呼喊声。 如此鲜活的声音,在这片死气沉沉的炼狱里,显得十分突兀。 萧衍睁开眼,无劫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高兴地看着他。 “侯爷,沈大姑娘,不,现在应该叫永康郡主可,她派人把药都运到了破庙,药王检查过了那些药材,对瘟疫有奇效,咱们有救了! 不光如此,永康郡主又给咱们送来了好多粮食,说侯爷出手阔绰,粮食就当是送您的。” 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惊狂喜的情绪,护住了他一直以来紧绷的弦。 他终于能喘口气了,突如其来的惊喜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冲击感。 “侯爷,还有一件事。” 无劫犹豫着该不该在此时说这件事,半晌,该是道:“宫中传来消息,皇上已彻底放弃了城外灾民,还下令封了各个往来通道,像是想把咱们困死在这里。李刚李大人因为直言进谏,帮您说话,被打了十几大板。” 第105章 沈清妩救灾 整日沉迷酒色的人,算计起人来,也是恶毒又精准。 承德帝知道,他这次带的,一定是最信得过的人。断绝补给,将他和他的心腹困在城外,不论最终是死于瘟疫,还是死于饥饿,都替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清除了心腹大患。 他一死,承德帝便能心安理得地收回他手里的兵权了。 “李刚?” 从知道是瘟疫的那一刻,萧衍就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对承德帝封城断粮断药,他并没感到多意外。 他意外的是,这种时候,还有人能站出来进谏。 “回头你派人送些伤药和补品去沈府,李刚这人,日后还有用。” 这个时候能站出来的,都是能够为国家为百姓着想的人,沈清妩当时的提议,也不是全无道理。 萧衍披上衣服,连日劳累,他眼下乌青,唇色苍白,不像往日那般神采奕奕。 穿好衣服后,又道:“现在东西已经全部运过去了?” “对,属下看您睡得熟,没忍心叫醒你,现在沈大姑娘在那等着呢。” 萧衍蹙眉,本想斥责无劫,但是看到了他疲惫的神色,还是点了点头。 “叫几个靠得住的,年轻力壮的士兵,晚上随我过去搬粮食和药材。” 夜色如墨,雨势渐小,但乌云依旧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以萧衍为首的小队伍,提着灯笼,光影勾勒出斜坡上的怪石和歪斜的枯树轮廓,仿佛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 破庙的后墙,孤零零地矗立在两个坡的中间,那个像狗洞似的出口,被无劫用荒草和碎石彻底掩盖得极其隐蔽。 随着碎石和荒草被轻轻拨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暴露在众人眼前,随后,一道微弱的光透出。 “萧侯爷?” 沈清妩试探性地唤道。 “是我。” 不知为何,萧衍无端的有些紧张。 下一刻,高挑纤细的身影,小心翼翼地从中钻了出来。 少女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披着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她圆润小巧的下巴。 但就在她站直身体,抬起头,警惕地扫视斜坡周围环境的那一刻。 萧衍感觉,自己缓慢的心跳,如锣鼓喧天,没有血色的脸也“唰”的一下红了。 尽管光线昏暗,尽管对方刻意遮掩,但那熟悉的轮廓,黑白分明又澄澈似水的眸子,他一眼就认出了是沈清妩。 骄傲如她,竟然能从这个狗洞里钻出来。 而且看她这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钻。 “沈大姑娘。” 萧衍目光一顿,眼睛迸发出异样的光,那是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欣喜。 虽然她如今被封了郡主,可他还是喜欢称她原本的名讳。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破庙外的风声,灾民隐约的哀嚎声,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大抵是萧衍的目光太过炙热,沈清妩撇过头去,“药和粮食都在里面,无劫找人运过来的,我担心会有意外,就在这里等着。” 看着无劫等人不断运出来,堆积如山的包裹,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 在这个所有人都抛弃他们,在他和手下人以及数万灾民陷入困境,在他也即将绝望的时候,这个利益至上的少女,竟然如同神兵天降,对他施以援手。 无劫是最后一个从洞口钻出的,对着萧衍微微点头,示意物资已全部运出来了。 这些物资,足够他们渡过难关了。 沈清妩朝坡下的灾民棚看了一眼,隔着这段距离,看不清全貌,但依稀能听见哭声和呻吟声。 傅家人的德性,真是一脉相传。 躲过了傅淮之,没躲过承德帝。 “牛黄有清热,解毒的奇效,是驱除瘟疫最重要的一味药材。 萧侯爷,您让人把牛黄,板蓝根,金银花还有雪莲,在锅中熬一个时辰,一起喝三次,七日便能得到显著缓解。” 萧衍还没说话,无劫先惊讶了,声音陡然提高,“郡主,您为何知道治疗瘟疫的药方?” 她说的,和药王说得一字不差,不禁让无劫心生敬佩。 “听人说的。” 沈清妩轻轻一笑,目光重新投到萧衍身上,从上而下的打量了他一瞬,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扫过他残破的锦袍,深陷的眼窝,干涸的嘴唇,以及紧紧握着剑柄,故作镇静的手。 “萧侯爷,药材已到,清妩的使命也算完成了,瘟疫虽凶,但心不可灭,您和手下人多保重。”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虚假的恭维和安慰。 可这寥寥数语,在他心里,却重逾千斤! “多谢,待我回城,会把按照现在粮食的价格,翻一倍,送去沈府。” 萧衍看向那一个个被黑布盖着的小山丘,又看向身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希望而重新焕发出生机的手下人。 一股巨大的,久违的希望,如同汹涌的暖流,喷涌而来注入他几乎快要枯竭的身体。 雨似乎停了,这场雨,比上一世多下了五天。 沈清妩瞭望天空,“不用,萧侯爷做生意爽快,这些就当我为灾民也做些事吧。” 萧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重的潮腥气和腐败的气息,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他挺直了脊背,之前那双布满血丝和绝望的眼睛,此刻燃烧起熊熊的火焰。 萧衍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坚定,甚至比以往更加铿锵有力,“你们抓紧时间把药材和粮食运到帐篷里,命人严加看守,不能出任何差错。 从现在起,开始支锅,熬药,不管是感染了,还是没感染的灾民,都得一日三餐喝药。 动作要快!” 沈清妩指着艾草的袋子,补充道:“那里面的艾草,每日烧一次,能够驱虫祛寒。” 命令一下,士兵们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瞬间活了过来! 一捆捆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板蓝根,艾草被运到帐篷里,一袋袋珍贵的雪莲,牛黄被小心搬下,还有粮食,让所有人的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之光。 第106章 找人 “……多谢。” 酝酿了半天,萧衍吐出了两个字。 身后的无劫,急得团团转。 他家侯爷,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面对永康郡主,就像愣头青一样。 人家又给药材又给粮食,侯爷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 无劫盯着萧衍的后背,都想替他去说了。 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屈辱,带着不甘,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劫后余生的复杂庆幸。 沈清妩低下头,脸隐匿在斗篷里,轻轻笑了一声。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微微偏过头,对萧衍示意了一下,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如同来时一样,优雅又狼狈的,手脚并爬钻进那个光线微弱的洞口,消失在萧炎的视线里。 沈清妩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此行真的如同她所言,仅仅为了完成“运送药材和粮食”的任务,无关萧衍。 她走后,无劫小心地掩盖好洞口,山坡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那堆积如山的药材和粮食,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属于沈青梧身上那股淡淡的芳香,证明方才一切并非幻觉。 萧衍没有停留,也投入到搬运物资的队伍之中。 “药材来了,粮食来了,百姓们,咱们有救了!” 无劫在那个棚子前都喊了一遍。 很快,军帐中间支起了数口大锅,雨停了,药草煮沸后散发出的,带着奇异辛辣气息的蒸汽,开始在空气中弥漫,药香带着一股神奇的力量,驱散了萦绕了很长时间的腐臭和死气。 另一边,也支起了数口大锅,那是独属粮食的香气。 “侯爷,侯爷,侯爷!!!” 正在盘点药材和粮食的无劫,探出头,对着正在熬粥的萧衍大声呼喊。 他的右手不停挥舞,整个人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萧衍走到帐篷门口,就被无劫火急火燎拉了进去。 “侯爷,您看!” 两个袋子里,盛着白花花,如同雪花一样的白色颗粒。 萧衍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捏起几粒放在嘴里。 咸,咸得齁人。 无劫声泪俱下,“侯爷,是盐,永康郡主给了咱们盐!” 即便没有瘟疫,盐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都十分珍贵。 灾难面前,粮食稀缺,能吃到盐,是很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另一个盐袋子里,还放了一张纸条,打开是:放到饭菜里。 奇迹,似乎真的在发生。 原本高热不退,意识模糊的难民和士兵,在喝下药汤后,滚烫的体温竟然开始有了下降的迹象,意识也略微清醒了几分! 虽然距离痊愈还远,但这好转的迹象,还是鼓舞了很大一部分灾民的心,他们的眼中,又重新绽放了光亮! 萧衍来回在棚子里巡查,看着眼前重新焕发出生机的灾民,不断忙碌的大夫和士兵,眼眶湿润了。 从父亲和母亲离世后,再也没掉过一滴眼泪的他,又为了这么多人,能够存活下来,感到庆幸。 他抬头,望向上京的方向,目光穿透重重天幕,复杂难言。 沈清妩…… 她又救了他一次。 从破庙出来,沈清妩沿着小路,静静地走着。 那些药,想必萧衍已经收到了。 看到灾民,她并非毫无触动,只是惯于将一切情绪牢牢压在心底。 那些哀嚎,那些痛哭,都像细小的针,在她心中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时她存盐的初心,想发乱世财,但看到那些难民,她还是心软了。 数万条无辜的生命…… 沈清妩啊沈清妩。 重活一世,还是改不了心软的毛病。 沈府。 玉珍早早就煮好了参汤,用小火温着,等着沈清妩回来。 “郡主,一切还顺利吗?” 听到开窗的动静,玉珍连忙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眼中满含担忧,她是唯一一个知道今天沈清妩行动的心腹。 “算是顺利,药材和物资都送到了,后续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沈清妩接过瓷碗,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稍稍驱散了外面带来的寒意。 “镇国公府那边,有书信送来吗?”尽管她语气平静,仍然能从中听出着急。 玉珍眼神一黯,“还没有。” 往日热闹和睦的飞鸿院,少了话痨云舒,和爱耍宝的卫勇,天天沉浸在压抑的氛围里。 沈清妩走到窗边,推开一般窗棂,寒冷的夜风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涌入。 夜色沉酽,万籁俱寂,唯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显得格外空洞。 云舒和卫勇的失踪,如同一根刺,深深扎进她的心头。因为她的过失,他们才遭遇了不测,若是带着俩,也不至于发生这些事。 她曾发誓,要保护好云舒,如果不能将他们平安找回,她良心难安。 玉珍合上窗,道:“郡主,夜深了,您在外面奔波一天了,我让下人备好了水,您沐浴完,早点歇息,明日我陪您一起去找。” “我出去走走。”沈清妩重新换了身衣裳,戴着面巾,“你在屋里守着,不要让人进来,若我回来的晚,就说我病了,想多睡一会。” “郡主,你这样身体会垮的!瘟疫闹的……” 玉珍手足无措,她知道云舒对姑娘而言,有多重要。 上京戒严是不假,可瘟疫的阴影和皇帝封城弃民传出来的风声,现在的环境并不太平。 “就在附近,不要紧的。” 沈清妩语气决绝,话落,推开窗一个纵身,跃上了屋顶。 云舒一日没找到,她便一日寝食难安,连闭上眼,都能联想到云舒遭遇了不测。 她总觉得,云舒和卫勇的失踪,是偶然,而非人为。 沈芊雪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未卜先知。 即便如她一般重生,但她献粮是个变数,不可能放过她,去追云舒。 朱雀街道失去了至少的喧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 林立的店铺个个门窗紧闭,偶有灯光透出,也显得微弱而警惕。 巡城的官兵脚步声沉重而规律,更为诡异的夜晚添了几分肃杀。 沈清妩没走大道,专挑屋顶穿过,她脚步轻盈,如同暗夜中的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107章 终于找到了 往日种种,历历在目。 沈清妩在回春堂房顶驻足了好一会儿,里面一片安静,她也就没下去打搅钱叔他们。 她走在沅河左岸,忽地听见旁边的狭窄巷道里,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撕拉”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重物在地上被缓慢拖行的摩擦声,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仿佛被捂住嘴的呜咽。 那个呜咽声,分明是女子的声音。 沈清妩停下脚步,朝巷子里看过去,可漆黑一片。 她屏住呼吸,一个闪身,跳上巷子第一家的墙头,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巷子深处,有一个堆满废弃杂物的死角。 光线被高墙遮挡,死角一片漆黑。不知道敌人底细,沈清妩不敢贸然下去。 但那拖拽声和呜咽声,却愈发清晰起来,听声音还不止一个女子。 同时还伴随着几个压低的,粗犷猥琐的男声。 “妈的,这几个死丫头看着瘦巴巴的,搬起来死沉!” “别废话了,赶紧把他们运出去,耽误了上头的事,你承担得起吗?” “可惜了,有两个长得还不错的,我真想留下来,自己消遣,不想便宜了那帮胡人。” “闭嘴!这两个字你都敢说,找死!被上头发现了,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消停了没一会,又有一个男子道:“行了,你们两个都少说几句!没听过一句话吗,坏人死于话多。” 胡人! 沈清妩惊得汗毛都炸起来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们要把那些女子,卖去西域! 中原人喜欢眉眼深邃,五官艳丽,能言善舞的西域女子,罕见之物最为珍贵。 同样,胡人也喜欢小巧玲珑,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的中原女子,温言软语,动人心弦。 可她没想到,瘟疫当前,还有人顶风作案,买卖人口。 “呜,呜呜……” 那些女子被绑在麻袋里,不停地呜咽。 沈清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如电,直扑那黑暗的死角! 她动作太迅速,太突然,以至于那三个正忙着将麻袋搬上车的黑衣大汉,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是什么人?” 为首黑衣人惊觉回头,还没做出反应,就被撂在了地上。 另一位稍胖的黑衣人,看出她武功高强,不想滋生事端,引来官兵,拱手服软。 “英雄,有话好商量,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给你,只希望英雄能不要多管闲事。” 袋子里那些女子,听见外面来了人,还不是和黑衣人他们一伙的,剧烈挣扎。 断断续续道:“救…救命……” 胖黑衣人恐吓,“再乱叫,杀了你们!” 沈清妩一言不发,挥出软鞭就朝他们进攻! 胖黑衣人确实有些功夫在身,拔出长刀,和她打得有来有回。 在车前的那名瘦黑衣人见情况不对,拿起脖子上挂着的哨子,还没吹响,就被沈清妩一根银针刺进手背。 胖黑衣人自知不敌眼前的少女,大声道:“瘦猴,你先走!” 拐卖女子之人,不得好死! 沈清妩指尖寒光一闪,一根细如牛毛、淬了麻药的银针,直刺进那名叫“瘦猴”的黑衣人膝盖。 瘦猴骇然想跑,可全身一软,力气尽失,哪还能跑得了,他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胖黑衣人跳上房顶,和沈清妩拉开距离,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 他出手很是阔绰,银票每张都是五百两面额。 那一叠,粗略估算能有四五千两。 “英雄,大家都是走江湖的,出门在外不容易,给兄弟个面子,放我们一马,这些银票,就当我们买路钱。” 沈清妩双手环胸,冷眼看他,“放你们一马?那谁放她们一马?” 袋子里的女子发现一线生机,拼命摇晃,车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悲惨又心酸。 “英雄,实话和你说了吧,这些女子不是我们抢来的,这都是些无家可归,流落街头的孤女。 她们在哪里都一样,说不定去哪里,得了贵人眼缘,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还得感激我们呢。” 胖黑衣人一边狡辩,一边做出逃跑的动作。 沈清妩挑了挑眉,淡定地看着他。 胖黑衣人还以为她准备放过自己,着急忙慌地一路小跑,沈清妩身形灵动如狐,眨眼的功夫就追上了他。 她侧身避开胖黑衣人的刀锋,顺势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膝弯处。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手中长刀,也应声落地。 解决完了黑衣人,沈清妩顾不得喘息,跃到地面,解开那几个被困在麻袋里的长条人形。 解开第一个麻袋时,她就愣住了,这哪里是黑衣人口中所说,无家可归的流浪女子。 这分明是,一个个正值年少的花季女子! 她的手颤抖着,解开一个又一个的麻袋。 就在她解到最后一个袋子,刚露出女子的头发时,泪水一瞬间决堤。 女子头上插着的是一支木兰花玉簪,这是云舒九岁生辰,她拿出所有私己银子,买来送给云舒的生辰贺礼。 云舒一直视若珍宝,条件好了以后,她送给了云舒许许多多名贵的珠宝首饰,可云舒最爱的,始终是这一根木兰花玉簪。 麻袋里一丝声响也没有,沈清妩突然没有勇气打开了。 她的肩膀轻轻颤抖,泪水不断涌出。 最后,她掏出一根火折子,夹在马车缝隙。 火光照亮了麻袋下那张脸白如纸,双目紧闭,两颊还残留着布条勒痕的熟悉脸庞! 不是云舒,还能是谁! “云舒!” 沈清妩轻轻呼唤,连声音都带着颤抖。 但云舒没有任何反应。 她呆呆地看着云舒,不敢伸手去叹她的鼻息,仿佛只要她不叹,云舒就会好端端地活着。 被沈清妩解救出来的,共有六人,四人慌乱逃走,还剩下两个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两个小姑娘,面含担忧地看着云舒。 左边那个身穿灰色棉袄的小姑娘,开口问道。 “姐姐,这个姐姐可勇敢了,一直在保护我们,你是不是她口中说的姑娘啊,姐姐总和我们说,姑娘会来救我们的。” 第108章 她没死 听见这话,沈清妩嚎啕大哭。 这个傻子,手无缚鸡之力,自身都难保,干嘛还去保护别人! 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像是失去幼崽的母兽,不停哀嚎。眼前的少女像是进入了美好的梦乡,双目紧闭,神色安详。 是她来晚了,没有照顾好云舒。 沈清妩颤抖着手,试了两次,都没勇气把手指凑到云舒的鼻孔处。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死死握住左手手腕,先是探了鼻息,又摸了颈脉。 虽然微弱,但尚且存在!云舒还活着! 这一刻,甚至胜过了发现自己重生时的喜悦。 当日,云舒和卫勇在一辆马车上。 那卫勇呢? 沈清妩轻轻放下云舒,目光如同利剑扫向那个瘫软在地上的瘦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说!和这个姑娘一起的男子在什么地方?” 瘦猴虽浑身麻痹,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猛地一咬牙! 沈清妩留下他们,自然有她的目的,岂能让他如愿? 她出手快准,轻松卸了两人的下巴,让他们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 “想死?没那么容易!” 沈清妩冷战,看向他俩的眼神,如同看着两具尸体,“说出另外一个男子给哪里,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若继续嘴硬,我会让有一万种法子让你们知道,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那俩人垂着头,不愿意张口。 沈清妩大拇指捏着食指,吹了一声哨,一直金黄色,有半个孩子大的鹰隼,从天而降。 这是先前镇国公给她的那只,她取名叫壮壮的鹰隼。 壮壮盘旋在她膝盖边,又落在她的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她脖颈。 此处没有纸和笔,于是她把帕子系在壮壮腿上,拍了拍它。 “带大舅舅过来,把人拖到镇国公府。” 胖黑衣人和瘦猴,被壮壮震慑住了,这么凶猛的飞禽,是人该养的宠物吗? 沈清妩歪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冰寒,两人下巴被卸,满口血污,只能发出“嗬嗬”的恐惧声。 “不说,你们会后悔的。” 留着这句话,沈清妩便准备带着云舒离开这里。 但身后两个小姑娘,害怕地哭出了声响。 穿灰衣棉袄的小姑娘勇敢开口,“姐姐,你能带上我们两个吗?我们两个很乖的,什么活都能干。” 另外那个穿黑色棉袄的小姑娘,却是只知道哭,什么话也不说。 沈清妩看了看两人,道:“我可以带走你们,但是现在需要有一个人留下看着他们二人,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来接应,你们谁愿意留下?” “我!” “她!” 灰色棉袄的小姑娘,指了指自己,她愿意留下,那个妹妹只知道哭,就在这里,肯定会害怕的。 黑衣棉袄的小姑娘,指的也是灰衣棉袄的小姑娘。 把她们从袋子里放出来的那一刻,沈清妩就发现,黑衣小姑娘的眼中,有些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算计。 聪明是一件好事,但是自私的聪明,甚至把对她好的人推出去,就不是聪明了,而是狠毒! 她可以接受一个孩子胆小,也可以接受一个孩子笨拙,可不能接受她们自私狠毒。 “你留下来吧。” 沈清妩指着黑色棉袄的小姑娘道。 然后,背着云舒和灰衣棉袄的小姑娘,转身离开。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沈清妩背着云舒,避开巡查的官兵,专挑狭窄的巷道穿行。 灰衣棉袄的小姑娘,有些跟不上她的步伐,却没喊累,干脆小跑着跟在她的身后。 沈清妩勾了勾唇角,真是一个聪明,善良,又体贴的小姑娘。 后背上的云舒气息微弱却有规律,这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分。 随即而来的是深深的忧虑,云舒找到了,卫勇呢。 她必须把两个人都带回来。 沈清妩不敢有丝毫耽搁,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朱雀大街。 街上都是官兵巡逻,她回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灰衣小姑娘一个没站稳,险些撞在她身上。 “我叫花莹。” 从正门进,肯定是行不通了,沈清妩看了眼高高的院墙,道:“花莹,你去那个角落里等我一会,我把这个姐姐放下,就出来接你,可以吗?” “好。” 花莹不哭不闹,小跑着去沈清妩指着的墙角处蹲下,隐藏在围墙的阴影中。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夜中闪烁。 已过三更天,钱叔正在睡梦中,被一阵低沉的敲门声惊起。 这个时候,谁会敲他屋里的门? 钱叔怀疑自己听错了,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屋外的敲门声,又开始了。 他以为住在店里的其他大夫,披上外衣,“谁啊?” “是我。” 熟悉声音的响起,钱叔急忙跑过去开门。 东家,这么晚了她怎么来了? 推开门,一道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女子,背着一个身穿绿衣的女子。 蒙面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即使在如此浓重的夜色里,也亮得惊人的眸子。 此刻,这双眼里没有丝毫女子常有的怯懦或慌乱,只有全神贯注的警惕和一种近乎冰冷的沉着。 “东家,您怎么……” 钱叔想问她背着的女子是谁,待看到那人身型和东家对女子的用心,他猜出来了。 “先进去再说。” 沈清妩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回春堂的后院,进屋把云舒放在凳子上。 “钱叔,你先帮我看着点,我去去就回。” 话落,她冲进黑夜里。 花莹还待在墙角处,抱着头,缩成小小的一团,生怕被人发现了。 听见脚步声,她怯怯地抬起头,扬起嘴角,“姐姐。” 沈清妩摸了摸她的头,带她一起来到回春堂。 灯光下。 云舒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青紫,眼窝深陷,身上衣服有许多污渍,好在衣衫是完好的。 裸露在外的手上,有着多处淤青和擦伤,一看便知被囚禁时,吃了不少苦头。 沈清妩心疼得无以复加,眼里是划不开的忧虑和凝重,“钱叔,你帮我看看,她为什么还不醒?” 第109章 救人 医者不自医,她不想细探云舒的脉。 虽然镇国公府医书孤本记载了很多疑难杂症,但她学医时间短,终究不如钱叔经验的丰富。 钱叔看到云舒的状况,面色一凝,立刻上前诊脉。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蜡烛燃烧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沈清妩和花莹屏息凝神,看着钱叔凝重的面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反反复复把了良久,钱叔松开手,眉头拧成一团,“东家,这位姑娘身体极度虚弱,乃是长期饥饿,惊恐交加所致。 身上多是皮外伤,没有其他伤痕,倒无大碍。” 钱叔看出了云舒的身份,但沈清妩不说,他也就不问。 沈清妩刚要松一口气,钱叔接着道:只是,她好像还中了一种颇为阴损的迷药,此药能让人昏迷不醒,精神涣散,若不解开,即便醒来,恐怕也会神智受损,记忆混乱。” “什么?” 沈清妩吓得不由变了脸色。 她快步上前,拿起云舒的手腕,细细把了许久。 “东家……” 沈清妩一直没有反应,钱叔有些担心,唤了她一句。 “我没事。” 蒙面之下,沈清妩笑得勉强,“钱叔,这个毒,你可有办法解?” “只能尽力一试,这位姑娘中毒时间太长了,若是刚开始,我有把握能清楚,这么长时间,毒素已经侵入身体。” 钱叔沉吟道:“需得用金针渡穴,辅以安神醒脑的汤药,但能否完全恢复,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全看这位姑娘的造化了。” “钱叔,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能让她醒过来?”沈青梧语气坚定,“不惜一切代价。” “没了。”钱叔摇了摇头,“毒素侵入骨髓,只能一点点排出。” “好,有劳了。” 沈清妩从怀中掏出瓷瓶,喂了一粒药给云舒。 钱叔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立刻找来药箱,取出金针,为云舒施针。 人中,少商,隐白,大陵…… 每一针都是斜刺入体内三至五公分。 鬼门十三针! 没想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竟然有人,会失传已久的绝学,鬼门十三针。 钱叔拿针斜依次插进云舒的穴位里。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等待格外漫长。 窗外,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当钱叔取下最后一根金针时,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而床榻上的云舒,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微弱的呼吸也变得稍微平稳绵长了一些。 沈清妩迫不及待把上云舒的脉,彻底松了一口气。 “东家,残存的迷药差不多清除了,后面静养就是。” 钱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总算没辜负东家的信任,写下了一张药方,“按此方抓药,一日三次,喂她服下,过半个月,就差不多好了。” 云舒现在这样,不适合回沈府,沈清妩选择把她留在了回春堂,并且让花莹留下来照顾她。 “花莹,我有事要先走了,你帮我照顾好这个姐姐可以吗?等她醒来,我接你们回家。” 她蹲下看着花莹,小小年纪却一脸老成。 “可以的。” 花莹郑重点头,姐姐是她的救命恩人,让她做什么,她就要照着做。 临走之前,沈清妩坐在云舒床边,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心中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钱叔端来早膳,看着她,担忧道:“东家,您也一夜未眠了,用完早膳去歇息片刻吧,这里我和花莹守着。” 暴雨停歇,承德帝又下令封城,看病的百姓不似以前那么多了,钱叔几位大夫才能得到喘息。 沈清妩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天色,的确不早了,一夜都过去了。 “让花莹去吃吧,我还有事就先走。”她的目光落在云舒沉睡的脸上,声音有些低哑,“钱叔,人我就托付给你了。” 东家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钱叔还是秉持着不该问就别问的选择,保证道:“东家放心吧。” 沈府。 眼见天色大亮,沈清妩还没回来,玉珍心里七上八下,在屋里来回踱步。 院里的婆子做完早膳,福芽也来叫了好几次,都被玉珍以姑娘身体不舒服为由,挡了出去。 负责打扫院子的丫鬟,听见姑娘不舒服,为了避免发出声音惊扰她,特意洗了抹布,一点一点擦拭着青石板路。 现在的飞鸿院,人心比之前更齐了,外头的蚊子也休想飞进来一只。 通过那件事,使她们更加明白,自己和姑娘荣辱与共,只要姑娘过好了,她们也能有好日子过。 尤其是李千岁来沈府宣旨那日,沈清妩赏赐给院里的银子,比她们半年的月银都高。 沈清妩从后墙,悄无声息翻了进来。 玉珍正在整理箱中的衣服,转头,后面一张放大的人脸,吓得她差点栽到箱子里。 “姑娘,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玉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问道。 沈清妩没有把找到云舒的事说出来,而是去换了身衣服。 “有点事耽搁了,我要去一趟镇国公府,感谢外祖父和外祖母送我的良田,才让我被封为郡主,你去找几个人陪同咱们一起去,免得又被有心之人借题发挥。” 她选了件胭脂色的蹙金双层广袖长裙,这身衣裳有着海棠的娇艳与霞光的温煦,浓郁中透着华贵。 裙摆上用金线与檀色丝绣着缠枝并蒂莲的暗纹,行走间,绣纹在光下若隐若现,流转着低调而绚丽的光泽。 很符合她永康郡主的身份。 三千青丝绾成端庄的凌云髻,正中簪着一支乌金嵌红宝的展翅鸾鸟步摇,鸾鸟口中衔下的三串东海珍珠流苏,正随着她的步伐在额间轻轻摇曳,光华温润。 属于少女的娇憨之气未减,又增添了几分由内而外散发的端凝与威仪。 沈清妩故意摆出郡主的仪态,这样大张旗鼓地出门,反而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玉珍领会了她的意思,专程挑人多的时辰,来到账房,扯着嗓门道:“管家,管家在吗?” 第110章 剥皮 围在账房门口,等着领东西的下人,纷纷给玉珍让道。 如今沈府的下人,谁不知道飞鸿院是阖府上下,最惹不起的。 谁不知道,大姑娘是最护短的。 那日来飞鸿院的人伢子,半夜喝醉酒,竟然掉进河里淹死了。 还有当时打骂飞鸿院下人的护卫,也都莫名其妙地折了胳膊,或者缺了牙齿,要不就断了腿。 说是不小心,谁也不相信。 他们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触怒到沈清妩和她身边人,专程看了一遍飞鸿院下人的画像,见着他们可得绕着走。 新晋的管家岳叔站起身,一脸和气。 “这不是玉珍吗,是不是大姑娘那缺了什么东西,你差下面人来领就是,哪还用得着专门跑一趟。” 这些来领东西的下人中,就有韶光院的岭花。 玉珍看似和岳叔说话,实则眼神对着岭花。 “我可不是来领东西的,永康郡主令我来,找你拨几个人,随她一起去镇国公府,和镇国公以及镇国公夫人道谢。 咱们大姑娘能被皇上封为永康郡主,多亏了镇国公和镇国公夫人送的良田。” 喘了口气,又道:“可惜永康郡主一心为民,慷慨解囊,还得被那阴沟里的小杂种,小老鼠造谣,编排她和男人私奔。 依我看呀,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把别人都想成和自己一样,自己见不得人的事做多了,就想把别人都拉下水,什么人呐都是。” 玉珍在民间摸爬滚打惯了,骂起人手到擒来。 什么话难听,什么话戳人心窝子,她就骂什么。 “岳叔,郡主也不是要为难你,她也是担心,若只带飞鸿院的下人出门,回来得晚些,又得被人造谣私通。 毕竟她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了,郡主是什么身份?那是仅次于公主的。对了,岳叔,给镇国公府的谢利,得从账上出,荣誉嘛,也不是永康郡主一人的,那是咱们整个沈府都的脸。” 玉珍笑眯眯地看着岳叔,她身着一身湖水绿的细棉长裙,料子虽非绫罗,却柔软亲肤,熨帖平整得寻不出一丝褶皱。 长裙上用月白色丝线浅浅地绣了几丛兰草纹,略一晃动,那兰草便如生长在碧波之上,轻轻摇曳,衬得她清雅又不失活泼。 衣裳中规中矩,但她腕间那一对金丝绿翡翠镯子,就显主子恩典了。 这种成色的翡翠镯子,便是小官家的女儿,也很少能戴得起。 周围丫鬟看到她的手腕,无不露出羡慕的眼神。 她这身穿着,看上去没有一件逾越的,但那份从衣料配色,到细节处透出的绣艺和点缀,无不昭示着她在主子面前的得脸和受宠。 “呵呵……” 岳叔只能干巴巴的陪着笑,老天爷啊,这两个院里的,哪个他都得罪不起啊! “是是是,玉珍你消消气,我马上就命人备车准备谢利,只等大姑娘一声令下,咱们就出发。” 下午时分,沈清妩去了镇国公府。 为了暂避风头,镇国公府大门紧闭,往日的欢声笑语和下人闲暇时的玩乐,统统禁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 “外祖父。” 沈清妩和镇国公等人见过礼后,就去了镇国公府的地窖—石忏窑。 石忏窖的入口,隐秘在镇国公府后花园的一座假山背后,洞口被藤蔓完全覆盖。 沉重的石门被两名护卫合力推开,发出巨石磨碾的闷响,激起阵阵灰尘,如同开启了尘封多年的墓穴。 一股血腥味混杂着阴湿岩壁的气味率先涌出,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家丁点燃蜡烛,才能勉强前行。 沈清妩手持灯笼,光照耀在一个刚受完“釉刑”的男人身上。 男人被锁在十字架上,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件刚刚出窑的,失败的瓷器。 光滑,红亮。 从脖子到脚腕,原本的皮肤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朱砂色发红发亮,如同被瓷器包裹着肌肉的外壳。 光线打在他身上,隐约能看到胸膛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脏。 血,早已经流干了,在关节的连接处,渗出些许黄褐色的脓液和凝固的暗红血珠,像瓷器开片上的杂质。 这是昨夜,那名胖黑衣人。 沈清妩微微一笑,再嘴硬的人,也抵不住镇国公府的刑罚。 这里,是外祖父专门惩罚叛徒用的,被关在这里的人,不仅要受身体上的折磨,还要受心理上的。 原因嘛,她抬起头,黑漆漆的地窖,没有窗户,没有光亮,也没有守卫。 有的只是暗无天日的黑,人,只有在给他们上刑时才进来。 胖黑衣人的脸还保持着原本的模样,身体无意识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整个阴暗的地窖,弥漫着一股血肉被灼烧后的焦糊气,混合着草药的苦涩和一种类似金属锈蚀的腥甜。 再往里走,角落里,堆着几具类似的人形骨架,他们的骨架已然开裂发黑,看上去就令人心惊胆战。 沈清妩走到胖黑衣人眼前,目光惊奇,仿佛在看一个稀有物件,“这是谁剥的皮,手艺不错,也教教我吧,就拿他练手。” 她举起灯笼,照在藏在骨架堆里的男子身上。 这是昨夜,和胖黑衣人,一起被抓进镇国公府的瘦猴。 沈清妩目光如同冰锥,直直刺入瘦猴因恐惧而缩紧的瞳孔。 “不要,姑奶奶,求求您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你问我什么我都说,我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太可怕了。” 瘦猴“哗啦”一声,从那堆骨架里钻出来,手脚并爬地跪在沈清妩脚下。 这里太可怕了,比他做过的任何噩梦都要可怕。 昨天半夜,他们被人丢了进来,随后,胖子的身上,就被人浇了滚烫的热水。 那些人为了避免他死了,给他身上敷了一层厚厚的草药。 他以为,他们只是想给胖子一个教训,这样就算完事了。 谁知,更可怕的来了。 他们竟然剥下了胖子的皮,还把那层人日,烧成灰烬,灌到了他的嘴里。 第111章 私通胡人 回想起那一幕,瘦猴忍不住伸出手指,死命扣自己的喉咙,想把扎下去的人皮汤,全都吐出来。 “我不想听废话。” 沈清妩把灯笼放在骨架上,仅仅隔了一夜,瘦猴和胖子却觉得这个亮光,让他们获得了久违的温暖。 “我再问你们一遍,和那个女子一起的男子,现在身在何处?” 微弱的光影照在她脸上,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那不是养尊处优的圆润,而是山峦脊线般利落流畅的锋利。 肌肤太过白皙,在黑夜中散发着一种冷玉质感,又因为黑,仿佛蒙着一层薄霜。 看向瘦猴时,光线缓缓移动,掠过她挺直的鼻梁,那弧度带着一种干脆果断的韧劲。 没想到,蒙面下是这么美若天仙的长相。 可是,瘦猴对此只有害怕,生不生一丁点男女之情。 他感觉这女人,就是一个披着美人皮的恶鬼。 她看着胖子的惨状,神情没有一丝异样。 “还是不说?” 沈清妩轻掀眼睫,眸色在幽暗中浓得化不开。 光亮落入其中,竟像火星溅入寒潭,不是点燃,而是吞没,溅不起一丝风浪。 “把蛇鼠笼拿过来。” 话落,立即下人搬了张椅子,放在她身后。 沈清妩静静坐在那里,不言不动,仿佛和地窖融为一体。 “我说了,你能放了我们吗?” 瘦猴打了个哆嗦,以此要挟,和她谈条件。 光影照在沈清妩脸上,明明灭灭,她轻笑一声,在这黑夜里,极为骇人。 “看来,你还是不知悔改。” 不多时,两个护卫,搬着一口蒙着黑布的瓮进来了。 “嘶…嘶嘶……” “吱吱…吱……” 两种声音,不断从瓮中传来。 胖子眼神闪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还在挣扎。 沈清妩对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会意,燃起石窖两侧的蜡烛,抓起瘦猴,把他的头按在瓮口。 腥臭的气息逼近,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瘦猴! 瓮里盛着数不清的毒蛇,有长有短,还有比手掌还大的老鼠。 蛇吞噬、绞动着老鼠,老鼠嘶咬着蛇身。 瓮中的景象,吓得瘦猴愣在了原地。 沈清妩起身,走到瓮边,轻声道:“你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瓮吗,就是为了能把人放进去。你放心,这些蛇没毒,你进去后,一时半会死不了。 不过最后,你会被老鼠和蛇啃食干净,看到那些人性骨架上的牙印了吗,就是被老鼠啃的。” 瘦猴拼命摇头,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那晚在巷子里,胖子打人打得最欢,云舒身上的鞭痕,离不开他的手笔。 沈清妩睨着胖子,道:“把他丢进去。” “唔,唔…不,不不不……” 胖子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但依旧没能逃过被丢进去的命运。 起初,是一片死寂。 随即,细碎、黏腻的爬行声和尖厉急促的吱吱声,从瓮中传来。 为了让瘦猴看得清楚,沈清妩拿起灯笼,放在瓮口。 无数条色彩斑斓的长蛇,从阴影中缓缓游出,它们吐着分叉的信子,冰冷的竖瞳毫无感情地锁定着那具散发着恐惧与热气的赤身裸体。 与此同时,那些眼珠赤红,体型硕大的老鼠,爬上胖子的头顶,尖锐的爪子在瓮里刮擦,打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弥漫。 蛇并不急于攻击,它们用光滑湿冷的身体缠绕上胖子的脚踝,小腿,胳膊,那缓慢收紧的力道和鳞片摩擦皮肤的触感,带来一种近乎凌迟的折磨。 老鼠显然就没那么有耐心了,它们不断啃食着胖子身上,一切可以下口的地方,连眼睛都不放过。 胖子惨叫声持续不断,他想挣扎,但每一次挣扎,都会使蛇身缠绕得更紧,老鼠啃咬得更加疯狂。 瘦猴能清晰地感觉到蛇信子,舔舐过皮肤的湿冷,能听到老鼠牙齿与皮肉摩擦发出的细微咯咯声,能闻到老鼠和蛇身上浓烈的骚臭,和胖子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恐惧又作呕。 沈清妩站在瓮口,冷漠地看着,手指还有意无意地敲击着瓮声,吓的蛇和老鼠在胖子身上乱窜。 “我说我说,只要您不把我放进去,怎样都行。” 瘦猴哪见过这种阵仗,终于崩溃了。 这女人,比鬼更可怕。 “那男子,就在,巷子第一家的柴房里面关着,他还活着,我们没有杀他。求你了,只要能放过我,我什么都说。” 巷口第一家,那不就是那晚她待着的地方。 原来,卫勇距离她这么近。 沈清妩回头道:“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把少女卖给胡人,他们的上级,官职必定不低。 这不仅是买卖人口,甚至还牵扯到了,通敌! 胖子已经淹没在瓮中,完全不见人影。 沈清妩的目光落在瘦猴身上,“你们的上级,是谁?” “我不知道,只有胖子知道,他有一次,喝醉了的时候说漏过,好像是……” 瘦猴仔细回想,“好像是一个姓傅的公子,可我没见过,胖子说那个傅公子,不光长相出众,出手也阔绰。” 傅公子?傅淮之! 沈清妩瞳孔骤缩!傅淮之竟然私底下和胡人有来往。 上一世,她压根就没听他提起过这事。 如果有证据,这一件事就能扳倒傅淮之。 这个瘦猴,倒是一个很好的人证。 “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沈清妩说完,却没等来瘦猴的回应。再次回头,他早已经没了呼吸。 不好,巷子。 沈清妩火急火燎出了地窖,朝着沅河那条巷子里赶去。 到了地方,已经有镇国公府的护卫在此等候。 沈清妩急声道:“见到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了吗?” 护卫点头,安慰道:“郡主别急,他在里面,还活着。” 沈清妩如负重是,幸好,他们俩人都没事。 柴房里,护卫刚给卫勇喂了点水。 三日没吃没喝,已将卫勇身上最后一点生气抽干。 他的嘴唇彻底干裂,布满深深的凹痕,如同久旱龟裂的田地。脸色也变得蜡黄,皮肤紧紧包裹着颧骨,像两座突兀的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