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九次,暴君总想囚我》 1、初遇 晨光熹微,晓色破云。 七月初七,京城最热闹的乞巧节。朱雀大街上,人潮涌动,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少女步履从容,青丝间一支银簪轻晃,衬得她如一支清荷摇曳于浊世。 “那不是光禄寺少卿家的沈小姐吗?”有人低声议论。 “嘘,小声些,她已经和顾典簿订婚了!” 沈芳如恍若未闻,只垂眸摩挲着袖中锦盒,那里头躺着方才从父亲处求来的紫玉佛珠。 珠串在晨光中泛着幽紫光晕,倒让她想起那人看书时低垂的眉眼。 “顾舟见了一定欢喜。”她唇角微翘。 两年前,她在城郊古寺避雨,遇见了个穷得连纸墨都买不起的书生。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却执笔如执剑,字字锋芒毕露。她鬼使神差地留下银两,又悄悄派人送去上好的笔墨纸砚。 第二年春闱放榜,顾舟名落孙山。 沈芳如站在贡院外的槐树下,看着他从朱漆大门里缓步走出。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背脊挺得笔直,唯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心绪。 “无妨的,”她递上一盏热茶,指尖不小心触到他冰凉的手背,“来年再考。” “没有来年了。”顾舟苦笑,“家母病重,我需得侍奉母亲。” 几日后,沈府书房。 “父亲!”沈芳如跪在青石地上,“您不是常说顾舟有经世之才?如今朝廷正举孝廉,何不……” 沈父重重搁下茶盏:“荒唐!他虽孝名在外,但无功名在身,如何配得上你!” “女儿听闻,礼部正在寻访孝廉典范。”她仰起头,眼中闪着倔强的光,“顾舟侍母至孝,又通晓经义,正是合适人选。” 经不住爱女的苦苦哀求,沈父沉吟良久,终是叹道:“罢了,且让他以孝廉入仕,先补个典簿之职。” 订婚那日,顾舟在沈府后院的梨花树下,轻轻执起她的手。 “为何?”他声音微颤,“我如今一无所有……” 沈芳如将一枚玉佩系在他腰间,笑得眉眼弯弯:“因为你值得。”她指尖轻点他心口,“你的孝心与才学,终会得遇明主。” 春风拂过,吹落一树梨花。顾舟忽然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哽咽:“待我在京城站稳脚跟,定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她靠在他肩头,看着满地落花,心想,等多久都值得。 可订婚半载,顾舟待她始终客气疏离。 他会在人前温柔执她之手,会在宴席上为她布菜斟茶,却从不肯在她房里多留一刻。今日特意选了这佛珠,不过是想讨他一句真心话。 忽闻前方一阵骚动。 “快看!那是……那位大人?”有人压低声音惊呼。 “嘘!不要命了?敢议论他?” 沈芳如蹙眉望去,只见茶肆竹帘半卷,隐约可见一道玄色身影。 那人修长手指正扣着青瓷茶盏,骨节分明的手在阳光下如白玉雕琢,腕间悬着一枚古朴的墨玉扳指。 “听说他微服私访,已经处置了好几个贪官……” “何止!前几日城东李家的公子不过多看了他一眼,就被……” “嘘!他好美色,据说最爱逛青楼楚馆,连醉仙楼的头牌都……” 议论声戛然而止。 琵琶音骤起,醉仙楼头牌苏婉卿抱着阮咸而来,石榴裙摆扫过青石板,在茶肆前盈盈下拜:“大人,妾身新谱了《折桂令》,请大人品鉴。” 苏婉卿今日特意梳了飞仙髻,点了桃花妆,活脱脱就是要效仿当年名动京城的李师师。 谁不知道那位大人最爱风流才子与名妓的佳话?若能得他青眼,说不定就能像李师师那般名留青史。 帘内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音似玉磬轻击,清越中带着几分慵懒。 沈芳如下意识驻足,却见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 那人竟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剑眉斜飞入鬓,星眸含威不露,鼻若悬胆,唇薄如刃。 一袭玄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通身气度华贵非常,偏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得他的眼。 “这位大人……”旁边卖糖人的老翁突然压低声音,向不知情的人炫耀,“你们可知道是谁?” 沈芳如不由侧耳。 “这上京的大人物,不是丞相,就是皇族。”旁边的小贩接话。 老翁眯起浑浊的双眼,压低声音道:“这位贵人啊……老朽在京城摆摊四十载,见过不少达官显贵。可这般气度的,只有……只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意味深长地补了句:“诸位说话可要当心些。” 沈芳如望着茶肆中那玄衣男子的侧影,不由多看了两眼。 确实生得一副好皮相,轮廓锋利,五官浓艳,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风流韵味。这样的容貌气度,难怪那苏婉卿会主动上前献艺。 “这般人物……”她暗自思忖,“确实像是哪家王侯的贵公子。” 虽说坊间常有天子微服私访的传闻,但眼前这人……沈芳如轻轻摇头。 她虽未见过天子真容,却听父亲说过,当今圣上性情暴戾,动辄杖毙宫人。而眼前这位,分明是个玩世不恭的纨绔模样。 正想着,那男子忽然转头,目光直直朝她投来。 沈芳如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却听身后老翁还在絮絮叨叨:“老朽亲眼见过先帝微服时的排场,那阵仗……” “老丈慎言。”沈芳如忍不住轻声提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佛珠,“妄议天家可是大罪。”她眼角余光瞥见那玄衣男子唇角微扬,修长的手指正悠闲地转着茶盏,哪有半分被冒犯的怒意? 若真是那位暴君,岂会容百姓这般议论? 正思量间,忽听茶肆内琵琶声起。 苏婉卿抱着阮咸盈盈下拜,眼波流转间尽是娇媚:“大人,说来也巧,这《折桂令》正是妾身昨夜梦得。梦中见一玄衣郎君立于月下,与大人竟有七八分相似呢。”她轻拢慢捻,指尖在弦上勾出一串清音,“想来是上天注定的缘分,让妾身将此曲献与大人。” 那玄衣男子指尖一顿。 “《折桂令》?”他声音慵懒,却让四周蓦地一静,“苏姑娘可知,这曲子讲的是什么?” 苏婉卿面上一喜,纤指拨动琴弦:“回大人,是讲蟾宫折桂,金榜题名之喜。” “错了。”男子忽然俯身,玄色衣袖扫过案几,带起一阵微凉的檀香风,惊得苏婉卿指尖猛地一颤,险些碰翻了茶盏。 他低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只有近处的沈芳如、苏婉卿等几人能勉强听见:“是讲……一个落第书生,痴心妄想,攀折天边月,最终……摔得粉身碎骨的故事。” 沈芳如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落第书生?天边月?这意象组合起来,分明是在影射她与顾舟! 顾舟本就是落第书生,且家世与沈府相比,确有云泥之别,曾也被一些刻薄之人私下嘲讽过“痴心妄想”……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自己迅速否定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与顾舟之事,虽有风言风语,但具体如何,外人岂能知晓得这般清楚?更何况,她确信自己从未在何处见过这位气度迫人的玄衣男子,他怎会无缘无故知晓她的私事,又何必在此刻出言暗讽? 定是她近来因顾舟之事心神不宁,才会这般疑神疑鬼,对号入座。 沈芳如暗暗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当是听到了一个不相干的讽刺故事。 然而,她身旁的苏婉卿却远没有这般镇定。 她先是一怔,待细细咀嚼完那“落第书生攀折天边月”的比喻,再结合那男子毫不掩饰的讥诮眼神,脸色瞬间刷地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不过苏姑娘这般姿色……”男子慢条斯理地用折扇抬起她的下巴,桃花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倒让本官想起一个典故。” 周围看客都屏住了呼吸。谁不知道这位大人好美色?看来苏婉卿今日要飞上枝头了! 他忽然俯身,道:“东施效颦。” 满座哗然! 苏婉卿浑身一僵,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终于明白,自己今日这身仿效前朝名妓的装扮,在这位大人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可怜苏婉卿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男人却已经懒洋洋地靠回椅背,随手将一块碎银扔在她脚边:“赏你的,哭得再响些。” 围观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笑。 苏婉卿羞愤难当,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沈芳如蹙眉,从袖中取出绣帕,穿过人群递了过去。 “姑娘的琵琶曲《春江花月夜》,上月我在醉仙楼听过。”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当得起‘大珠小珠落玉盘’之誉。” 周凌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沈芳如却不卑不亢,只轻声道:“乞巧宴在即,苏姑娘若是以泪洗面,怕是要误了献艺的时辰。” 这话说得巧妙,既全了苏婉卿的颜面,又暗指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众人笑声渐歇,连周凌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 沈芳如正欲转身离去,忽然腕间一凉。 低头看去,那串紫玉佛珠竟无端断裂,数十颗玉珠“哗啦”散落一地。 她慌忙蹲下拾捡,却见一颗最为剔透的珠子滴溜溜滚向茶肆方向。 “姑娘且慢。” 一道清越嗓音自茶肆传来。 沈芳如抬眸,正见那玄衣男子俯身拾起滚至脚边的紫玉珠。 阳光穿过竹帘,在他修长指间投下斑驳光影,那颗紫玉珠在他掌心泛着妖异的光。 “这珠子……”他指尖轻捻,忽而挑眉,“倒是稀罕物。” 沈芳如心头一跳。 这紫玉珠是西域贡品,寻常人绝难辨认。 她不动声色地福身:“多谢公子。这不过是寻常饰物,不值……” “西域紫晶,产于昆仑雪山之巅。”男人缓步走近,“三年方得一斛,先帝时便是贡品。”他忽然将珠子举至阳光下,“更妙的是……” 紫玉珠在光线中突然浮现出细密纹路,竟是一尊微雕的坐佛。 四周响起惊叹声。 沈芳如却暗暗攥紧袖角,这隐秘的佛像纹路,连她父亲都不知晓。 “姑娘可知这佛珠来历?”男人似笑非笑。 沈芳如眸光微转,忽然瞥见他腰间若隐若现的龙纹玉佩。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父亲曾说过的御赐之物特征。再联系方才老翁的闲话…… “回公子的话,”她盈盈一拜,故意将声音提高些许,“这珠子是家父旧友所赠。那位大人曾随使节出使西域,最是喜爱……” 她故意顿了顿,果然见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西域使节入朝,正是三年前新帝登基时的事。 “有趣。”男人忽然轻笑,指尖一弹,紫玉珠凌空飞来,“接着。” 沈芳如仓促抬手去接,却见那珠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莹紫弧线,眼看就要坠地。她下意识向前一扑,绣鞋踩到裙摆,整个人向前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突然揽住她的腰肢。 沉水香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那颗紫玉珠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被迫贴上的胸口衣襟处。 “姑娘这是……”耳畔传来低沉的调笑,“投怀送抱?” 沈芳如慌忙站稳,却发觉对方的手仍虚扶在她腰间。 那颗紫玉珠卡在衣襟交叠处,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她伸手去取,指尖却不小心擦过对方尚未收回的手背。 两人同时一顿。 “民女失礼了。”她急退半步,却见那人慢条斯理地捻起那颗紫玉珠,指腹在她方才碰过的地方轻轻摩挲。 “无妨。”他将珠子递还,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流连,“本官倒是觉得……甚是有趣。” 沈芳如正欲接过珠子,忽觉一阵清风拂过。男子的指尖在她掌心若有似无地一勾,惊得她险些将珠子又掉落在地。就在这暧昧的僵持间,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芳如!” 顾舟匆匆赶来,月白色的衣袂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额间还带着薄汗,显然是寻了她许久。待目光触及那个玄色身影时,他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微臣……”顾舟喉结滚动,下意识就要行大礼,却在膝盖将弯未弯之际,被一柄突然展开的折扇拦住。 “顾大人不必多礼。”男子手腕轻转,扇面上“清风明月”四个字正好映在三人之间,“本官不过偶遇沈姑娘,闲谈几句。” 这男人竟然真是当今天子,芳如心下骇然,却故作懵懂地转向顾舟:“这位大人见识广博,竟认得这西域紫晶呢。” 顾舟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周大人博学多才,自然……” “本官倒是好奇,”周凌忽然打断,“沈姑娘这般玲珑心思,怎会选在乞巧节送佛珠?”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她手中的锦盒,“莫不是……与心上人不睦?” 这话问得刁钻。 沈芳如却不慌不忙,将锦盒打开:“大人明鉴。这佛珠是买给家姑的。七月初七不仅是乞巧节,更是家姑五十寿辰。”她故意露出盒中另一串白玉佛珠,“这一对紫白双珠,正合‘紫气东来,白首同心’的吉兆,是我要送给顾郎的礼物。” 周凌闻言大笑:“好一个‘紫气东来’!”他忽然凑近,在沈芳如耳边低语,“朕很期待,三日后璇玑宴上,沈姑娘还能给朕什么惊喜。” 在夏国,每年七月初七的乞巧宴是世家贵女们最为看重的盛事。 这场宴会又被雅称为“璇玑宴”,取其“璇玑玉衡,以齐七政”之意,由京城各大世家轮流主办。 宴会上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贵女们的斗舞环节。 那些精心编排的舞步,不仅展现各家闺秀的才情,更暗藏玄机,拔得头筹者,不仅能登上《玉台新咏》这样的贵族小报,更有传言说能在《璇玑录》这等记载世家贵女的典籍中留下芳名。 今年的璇玑宴格外引人注目。 坊间都在窃窃私语,说这次宴会表面上是府尹做东,实则是为那位暴君选妃。毕竟新帝登基三载,后宫至今无所出,朝中大臣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周凌的话轻若蚊呐,却让沈芳如后背一凉。 待回神时,那道玄色身影已消失在街角,唯余地上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 “芳如,你没事吧?”顾舟轻轻掰开她紧攥的拳头,温声道,“七夕佳节,我带你去放河灯可好?” 他指尖温暖干燥,沈芳如却盯着掌心佛珠发怔。 顾舟的目光不由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方才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周凌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那修长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发梢。 “芳如……”顾舟喉结微动,声音比往常低沉了几分。他想起陛下凝视芳如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想起芳如接过紫玉珠时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心头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酸涩。 “三日后,府尹府设璇玑宴。”顾舟突然压低声音,指节不自觉地收紧,“陛下……也会列席。” 沈芳如抬眸,发现顾舟温润如玉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晦暗。他犹豫片刻,终是轻叹一声:“芳如……这次宴会,你别去可好?” “为何?”沈芳如故意眨眨眼,“我可是准备了许久,就等着在斗舞中夺魁呢。” 顾舟眉头紧蹙,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腕间:“方才,陛下看你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苦笑。 沈芳如心头一跳,却故作天真地笑道:“顾郎是在吃味?”她凑近顾舟耳边,吐气如兰,“可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呀。” 顾舟呼吸一滞,突然将她拉入怀中。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垂,声音暗哑:“答应我,别去。” 沈芳如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终是柔声应道:“好。”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斗舞 暮色四合,沈芳如独坐花厅,指尖轻抚锦盒中的紫玉佛珠。 今日在街市偶遇顾舟时,她本欲将这串佛珠相赠,偏巧光禄寺来人将他匆匆唤走。 不过顾舟临行前含笑应允,晚膳时分必来沈府。思及此,她唇角微扬,只待他登门,便可亲手将这被父亲视为传家之宝的佛珠赠予。 “小姐,顾大人今日怕是来不了了。”管家匆匆进来,额上沁着冷汗。 芳如指尖一顿:“怎么了?” “顾大人……被下狱了。”管家声音发颤,“说是慈济寺出了个叛徒周骏,顾大人曾往寺里捐过香火钱,如今被牵连入狱,连探视都不准。” 芳如猛地站起身,锦盒“啪”地摔在地上,佛珠滚落一地。 她连夜求见父亲,跪在书房外,声音哽咽:“父亲,顾舟冤枉!他与那周骏素不相识,不过是捐了些香火钱,怎就成了同党?” 沈父沉默良久,终是叹道:“芳如,此事你不要管。” “父亲!”芳如不可置信地抬头。 芳如还想哀求,沈父却已转身入内,只留下一句:“回去吧。” 芳如踉跄离开后,沈父的小妾低声问:“老爷为何不帮?顾公子毕竟是小姐的未婚夫。” 沈父目光晦暗,声音压得极低:“他得罪的不是别人,是那位……”他指了指天,“谁也救不了他。” 芳如不信邪,翌日便去找表哥帮忙。 表哥在吏部当差,认识不少官员,可一连两日,他们递上去的诉状如石沉大海,连大理寺的门都没能进去。更可怕的是,坊间已有传言,说两日后顾舟就要被斩首示众。 第三日清晨,芳如与表哥终于拦下一位大理寺的官员,将顾舟与周骏毫无往来的证据呈上。那官员收了证据,却只敷衍道:“本官知道了,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芳如心知肚明,这证据,怕是永远递不到该看的人手里。 回府的路上,街市喧嚣,处处张灯结彩。芳如这才想起,今日正是乞巧宴。 “听说府尹府的璇玑宴今晚开宴,各家贵女都要献舞呢!”路人议论纷纷。 芳如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她便走一条险路! 她转身疾步回府,对贴身丫鬟沉声道:“去把我那套舞衣找出来。” 丫鬟惊愕:“小姐要做什么?” 芳如眸光坚定:“我要去璇玑宴,面见天子!” 璇玑宴。 偌大的府尹府人头攒动,灯火煌煌,贵女们衣香鬓影,却都在暗地里较着劲。 沈芳如一入场,便引来无数嫉恨的目光。 她不过着了件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间只一支白玉簪,却因那欺霜赛雪的肌肤和盈盈一握的腰肢,硬生生将在场浓妆艳抹的贵女们都衬得俗气了几分。 “瞧她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儿。”兵部尚书之女赵明兰捏紧了手中团扇,嫉妒地盯着芳如那截露在轻纱外的雪白颈子,“装什么冰清玉洁!” “哎呀!”芳如经过她身边时,赵明兰“不慎”将半盏葡萄酒泼在芳如肩头,猩红的酒液顿时在那月白衣料上洇开一片,“沈姑娘,真是对不住呢。”她嘴上道歉,眼中却闪着快意,这下看你还怎么装清纯! 芳如还未开口,四周已响起几声窃笑。 这些贵女们早就看不惯沈芳如,明明家世不是最高,却偏偏生得一副勾人的皮相。尤其是那双杏眼,不施粉黛也水汪汪的,不知勾走了多少公子的魂。 “赵小姐好生不小心。”苏婉卿款款而来,递上锦帕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芳如被酒液浸湿后更显婀娜的腰线,“沈姑娘这身衣裳......倒是更惹眼了。” 芳如抿唇,正要开口,苏婉卿又道,“沈姑娘若不嫌弃,可随我去更衣。” 芳如摇头:“多谢苏姑娘,我还有要事。” 芳如正欲避开人群,却在回廊转角处撞见一群贵女众星捧月般围着林月瑶。 那太常寺卿之女今日盛装华服,茜色罗裙上金线绣的牡丹在灯下熠熠生辉,正手持琉璃盏调制花酒。 “这‘醉芙蓉’可是我特意为陛下准备的。”林月瑶嗓音娇媚,指尖轻点盏中花瓣,“听说陛下最是喜爱......” 话音未落,她余光瞥见一抹素色身影,顿时声音拔高:“这不是沈大小姐吗?”她故意晃了晃满头珠翠,金步摇叮当作响,“怎么,你那未婚夫都下大狱了,还有闲情来赴宴?” 芳如脚步一顿,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四周贵女们闻言纷纷掩唇轻笑,有人阴阳怪气道:“林姐姐有所不知,人家沈小姐可是出了名的清高呢。” “清高?”林月瑶冷笑,“不过是仗着有几分姿色罢了。顾舟从前日日往我府上送诗,那首‘月上柳梢头’写得可真是......” “林小姐记错了吧?”苏婉卿不知何时已站在芳如身侧,手中团扇轻摇,“那首诗明明是写给沈姑娘的,全京城谁人不知?”她眼波流转,故意压低声音,“倒是林小姐您,上次生辰宴上,顾公子送的可是......一套茶具呢。” 林月瑶脸色骤变,正要发作,芳如却已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林月瑶气急败坏的声音:“得意什么!顾舟不过是个阶下囚!” 芳如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苏婉卿快步跟上,低声道:“沈姑娘别往心里去,她们这是......” “我没事。”芳如深吸一口气,在回廊拐角处停下脚步,“苏姑娘,你可知道陛下现在何处?” 苏婉卿摇头:“陛下行踪岂是我等能知晓的?不过……”她压低声音,“待会比舞环节,陛下必会现身。” 芳如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转身对贴身丫鬟道:“去把我备用的舞衣取来。” “小姐!”丫鬟惊呼,“您真要……” “快去。”芳如语气坚决,“这是救顾舟唯一的办法了。” 不多时,在偏殿的厢房里,芳如换上了一袭水红色广袖舞衣。 她将紫玉佛珠缠在腕间,对镜描眉点唇。镜中人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姐……”丫鬟声音发颤,“您订婚后忙于筹备婚事,许久没有练习,这太冒险了……” 话音未落,外间突然乐声大作。 “比舞开始了!”苏婉卿推门而入,看到焕然一新的芳如时明显一怔,“沈姑娘你……” 芳如没有回答,径直走向殿外。鼓点再次响起时,她足尖轻点,如一片红云般飘然掠上高台。 广袖舒展间,那串紫玉珠在灯火下流转着妖异的光芒。 芳如每一个回旋都恰到好处地落在鼓点上,水袖翻飞如惊鸿踏雪,引得满座宾客屏息凝神。 “这是谁家的舞姬?竟有如此舞技!” “那腰肢……啧啧,比醉仙楼的头牌还要软呢!” 台下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无人认出轻纱掩面的舞者正是方才被她们讥讽的沈芳如。 一众贵女们交头接耳,眼中既有嫉妒又有警惕,今日璇玑宴说是乞巧,实则是为天子选妃,谁不想借此机会飞上枝头? 林月瑶死死盯着台上那道翩若惊鸿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今日盛装打扮,为的就是能在众贵女中脱颖而出,博得圣眷。 “不过是个下贱舞姬罢了!”她猛地站起身,甩开侍女搀扶的手,“看本小姐来教她什么叫真正的舞蹈!” 一旁的赵明兰见状,也按捺不住地起身:“林姐姐且慢,这等粗鄙之人,何须你亲自动手?”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紧盯着高阁方向,谁不知陛下最爱看斗舞?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 “都让开!”户部尚书之女王静姝直接推开众人,“我自幼习舞,让我来!” 一时间,竟有三四位贵女争相要上台。 最后还是林月瑶一把推开众人:“都滚开!我父亲可是太常寺卿,掌管礼乐,你们也配?” 她气势汹汹冲上高台,茜色裙摆如火焰般张扬。可刚跳了几个动作,就听台下传来此起彼伏的窃笑,她的舞姿僵硬如木偶,在芳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衬托下,活像只扑棱的母鸡。 “哈哈哈,林小姐这是在跳驱邪舞吗?” “快下来吧,别丢人了!” “就这还想入宫?” 嘲笑声中,林月瑶一个趔趄,竟被自己的裙摆绊倒,重重摔在台上。珠钗散落一地,精心描绘的妆容也花了,活像个滑稽的戏子。台下哄笑更甚,其他贵女们非但不同情,反而暗自庆幸,又少了个竞争对手。 高阁之上,周凌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放下。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炬地锁住台上那抹红影。当芳如一个回身,轻纱随风扬起,露出半张绝色容颜时,他瞳孔骤然收缩。 “这舞姿……”他低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仿佛在回味什么。 台上,芳如似有所感,蓦然回首。 隔着重重人影,她的目光与高阁上那道灼热的视线相撞。周凌唇角微勾,突然抬手示意乐师变换曲调。 鼓点骤然急促,芳如心头一跳,却见周凌不知何时已来到栏杆边,修长的手指随着节拍轻叩。那眼神分明在说:让朕看看,你还能跳出什么花样。 芳如咬唇,索性扯下面纱,水袖一甩缠上梁柱,借着力道腾空而起。 紫玉佛珠在空中划出莹紫流光,衬得她如九天玄女下凡。满座哗然中,她分明看见周凌眸色一暗,喉结微微滚动。 “有意思。”他低笑,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传朕旨意——”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交易 “今晚的璇玑宴,朕要亲自赐酒。” 周凌低沉的声音如惊雷炸响,满座哗然。舞乐骤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抹红影身上。 芳如还保持着最后一个回旋的姿势,胸口微微起伏,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舞姬是谁?竟能得陛下青眼!” “方才戴着面纱没看清,如今细看,这容貌真是美若天仙。” 芳如缓缓直起身,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灼热视线,有震惊,有嫉妒,更有掩不住的艳羡。 那些方才还对她冷嘲热讽的贵女们,此刻一个个攥紧了手中锦帕,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赵明兰死死盯着芳如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手中的团扇“咔嚓”一声折断了扇骨。 林月瑶更是脸色铁青,方才摔散的珠钗还未来得及整理,此刻发髻半散,活像个疯妇。 “沈姑娘,请随奴婢来。”一名身着绛色宫装的嬷嬷恭敬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向芳如行礼,“陛下在琉璃花厅等您。” “琉璃花厅?!”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谁不知道那琉璃花厅是先帝为前任府尹的女儿——宠妃刘氏所建,寻常人连靠近都不被允许! 芳如垂眸,强自镇定地跟着嬷嬷离开。她能感受到背后如芒在背的目光,那些贵女们精心打扮数月,就为能在宴会上得天子一顾,却不想被她这个“舞姬”捷足先登。 琉璃花厅。 月光透过五彩琉璃,在芳如惊魂未定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站在花厅中央,紫玉佛珠在腕间微微发烫。 “沈姑娘好舞技。” 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芳如猛地转身,只见周凌不知何时已立在窗前。他褪去了玄色龙袍,只着月白常服,却更显得长身玉立,俊美如谪仙。 “参见陛下。” 芳如盈盈下拜,裙裾如花瓣般在青石地上铺展。 周凌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只琉璃盏,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沈姑娘的舞,让朕想起西域进贡的火烈鸟。”他唇角微勾,“不过……” 话音未落,花园深处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女子惊慌的尖叫和男子狼狈的呛水声。 只见荷塘里水花四溅,礼部侍郎之子杜衡正手忙脚乱地拖着工部尚书之女程锦瑟往岸上爬,两人衣衫尽湿,程锦瑟鬓边的珠花还挂着几根水草。 “怎么回事?!” “快!快去拿干净衣裳!” 宾客们闻声涌来,侍女们手忙脚乱地递帕子、取披风。 混乱中,芳如趁机凑近周凌身侧,袖中暗香浮动:“陛下,听闻醉仙楼新得了西域葡萄酒,窖藏十年方启……” 周凌眸光一暗,手中琉璃盏“叮”地搁在案上。 他起身时衣袍掠过芳如指尖,带起一阵沉水香风:“那便……去尝尝。” 醉仙楼二楼。 雅间里,夜明珠泛着幽光。沈芳如跪坐在案几前,素手执壶,为周凌斟了一杯琥珀色的琼浆。酒液在琉璃盏中荡漾,映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陛下,”她深吸一口气,俯身叩首,“顾舟冤枉。他与周骏素不相识,不过是捐了些香火钱,怎就成了同党?求陛下明察!” 周凌斜倚在软枕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酒杯,目光却落在她低垂的颈间。那截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让他想起方才宴上她惊鸿一舞时,那截若隐若现的腰肢。 “证据确凿啊。”他轻叹一声,语气惋惜,眼底却带着几分玩味,“朕虽为天子,也不能徇私枉法。” 芳如猛地抬头,正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周凌眼中似有暗流涌动,指尖在她腕间不轻不重地摩挲着佛珠,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陛下,”她强自镇定地抽回手,后退半步,“民女此来,是为顾舟鸣冤。” 周凌眸光一暗,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哦?沈姑娘这是要状告朕的官员渎职?” “大理寺收押顾舟三日,却迟迟不审理此案。”芳如攥紧袖中的诉状,“民女有证据证明他与周骏毫无瓜葛。” 芳如指尖微颤,将袖中诉状攥得更紧:“陛下明鉴,顾舟与周骏素不相识,此案分明……” “这个?”周凌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在她眼前晃了晃,“沈姑娘的证词,朕早看过了。” 案几上的烛火猛地一跳,映得那文书上的字迹清晰可辨,正是她今日递进大理寺的证词! 芳如心头剧震,还未及反应,便见那文书被随手掷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些……”周凌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可证明不了什么。”他忽然俯身,衣衫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你的顾郎,瞒着你的事情……可不止这一件。” 芳如倏然抬眸,正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星目里。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如同暗夜里的鬼火,烧得她心头发慌。那目光太过露骨,让她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后腰却抵上了冰冷的案几。 卑鄙!她在心中暗骂。什么证据确凿?分明是他有意刁难! 芳如浑身僵直,周凌突然伸出手指,指尖在她腕间不轻不重地摩挲着佛珠,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串紫玉佛珠在他指尖转了个圈,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逼得她不得不抬头与他对视。 “陛下……”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声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顾舟一案……” “嘘。”周凌突然以指腹抵住她的唇,那触感让她浑身一僵,“沈姑娘今日这舞,跳得甚合朕心。”他俯身靠近,龙涎香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尤其是最后那个回眸……” 芳如下意识后退,却退无可退。周凌顺势逼近,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紧绷的下颌线:“坊间都说朕好美色……”他低笑一声,“倒也不算冤枉。” 窗外的月光透过五彩琉璃,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 那双幽深的星眸近在咫尺,目光如有实质般描摹着她的眉眼。 芳如呼吸一滞,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映着的自己,微微发颤的睫毛,紧抿的唇,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惊惶。 “怕了?” 周凌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温热吐息,擦过她耳际。修长的手指自下颌缓缓下移,在颈侧跳动的脉搏处轻轻一按,激得她浑身一颤。 “除了顾舟……”他指尖流连在那寸肌肤,感受着指下骤然加速的心跳,“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朕说?” 芳如屏住呼吸,颈间被他触碰的地方仿佛被烙铁灼过,滚烫得生疼。 这距离太危险,近得能数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近得能闻到他衣襟间沉水香混着龙涎的气息,近得……让她终于看清这位暴君眼底翻涌的,究竟是怎样的暗潮。 “臣女……”她强自镇定,却控制不住泛红的耳尖,“只求陛下明察秋毫……” “明察?”周凌忽然收手,慵懒地靠回椅子,眼神却愈发幽深,“沈小姐可知,上一个敢这般算计朕的人,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芳如心头剧震,却见他又忽而倾身,修长的手指勾起她一缕散落的青丝:“不过……”他慢条斯理地将发丝绕在指间,“朕今日心情不错。” 那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芳如终于确信,这暴君确实对她起了心思。传闻中他强占臣妻、掳掠民女的种种恶行在脑海中闪现,让她胃部一阵绞痛。 芳如深吸一口气,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若陛下愿开恩……”她声音微哑,每个字都似从齿间挤出,“臣女愿……” 周凌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抵在她唇上:“想清楚再说。”他眸色深沉,声音却轻柔得近乎蛊惑,“朕要的,可不是什么犬马之劳。”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芳如抬眸,正对上他灼人的目光。那双眼如深潭,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容。 “臣女……”她喉间发紧,终是轻声道,“愿以己身,换顾舟性命。” 话音方落,周凌忽然将她拉入怀中。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垂,声音暗哑:“记住你说的话。” 芳如靠在他胸前,听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自己已踏入深渊,却别无选择。 周凌的唇烙在她眉心,灼热的呼吸混着龙涎香的气息,烫得芳如浑身发颤。 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青丝,猛地将她按在雕花屏风上。 “陛……下……”芳如的抗议被吞没在炙热的吐息间。 周凌的唇沿着她颈侧游移,在锁骨处重重一咬。她吃痛仰头,却给了他可乘之机,滚烫的舌撬开贝齿,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威势长驱。 就在他手掌探入衣襟的刹那,巷子里突然传来女子凄厉的尖叫:“救命!有强盗!”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 芳如猛然清醒,抵住他胸膛:“有人遇害!陛下……” 周凌却纹丝不动,拇指恶劣地碾过她红肿的唇瓣:“高玄。”他头也不回地冷声道,暗卫首领立刻如鬼魅般现身,“去处理。”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他再度欺身而上。 烛火摇曳,映照着案几上交缠的身影。 周凌修长的手指挑开杏色肚兜的系带,丝绸滑落的瞬间,芳如如玉的肌肤在微凉空气中泛起细小的战栗。 “陛下……”她羞愤地别过脸去,却听见房门被猛地撞开的声响。 “报!北境急——”侍卫的声音戛然而止。 烛光剧烈晃动,在墙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剪影,天子衣裳半敞,将怀中人儿压在紫檀案几上。芳如的月白罗裙早已滑落腰际,墨发如瀑铺散,衬得那截雪背越发晃眼。 “滚!” 周凌暴怒地抓起茶盏掷去,瓷器碎裂声与房门重重闭合的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寂静重新笼罩内室,一滴泪终于从芳如眼角滑落。 “现在知道哭了?”周凌粗粝的指腹抹过她湿润的眼角,却在触及那颗泪痣时骤然放轻了力道。他忽然含住她小巧的耳垂,在齿间不轻不重地碾磨:“晚了……” 温热的气息顺着颈侧游走。芳如咬紧下唇,却抑制不住喉间溢出的轻颤。周凌低笑一声,在触及恶意地加重了力道。 “既然要以身相抵……”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就让朕看看,沈姑娘的诚意。”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出逃 天光微亮时,周凌终于餍足。 他披衣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锦被中的女子:“顾舟的命,朕留着了。” 芳如没有抬头,只听见房门开合的声响。 一滴泪无声地渗入绣着金线的枕面。 半年后。 上京城最热议的话题莫过于年轻帝王对沈家女的痴迷。 “听说昨日陛下又赐了十斛南海明珠给宸妃娘娘……” “嘘!小声些!太常寺卿家的林小姐不就是因为背后议论这事,今早被发现舌头被割了吊在自家府门上!” “老天爷啊!我昨儿还看见林小姐在赏花宴上……” 流言蜚语中,芳如端坐在紫宸殿的梳妆台前,任由宫女为她梳妆。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周凌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爱妃。”他俯身从背后环住她,修长手指抚过她唇瓣,“那个乱嚼舌根的贱人,朕已经处置了。”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她不是夸你‘狐媚惑主’么?朕让她这辈子都说不出话了。” 芳如浑身一颤,铜镜中映出周凌雪狼的眼神。 他执起梳妆台上的金剪,慢条斯理地绞碎她一缕青丝:“你的名声、你的发丝,哪怕一根汗毛都是朕的。”碎发从他指间簌簌落下,“这些闲言碎语,朕一个字都不想再听见。” 大宫女突然扑通跪下:“陛、陛下,太常寺卿在宫门外跪着……” “让他跪着。”周凌冷笑,“传旨,太常寺卿教女无方,革职查办。其女尸首悬挂朱雀门三日,以儆效尤。” 芳如指尖发冷。 她与林月瑶的嫌隙由来已久,半年前璇玑宴上,林月瑶就曾当众讥讽她“不过是顾舟的退而求其次”;昨日赏梅宴上,又因一句“以色侍人”起了争执。 可芳如万万没想到,今晨竟听闻林月瑶被赐死的消息。 “怎么?爱妃觉得朕处置不当?”周凌的手指突然收紧,捏得她下巴生疼。 芳如垂下眼睫,掩去眼中的惊惶:“臣妾只是……觉得陛下不必为这等小事动怒。” 周凌冷笑一声:“这后宫上下,没有比爱妃更紧要的事。” 他忽然贴近她耳畔,温热的呼吸激起一阵战栗,“朕倒要看看,往后谁还敢对你说半个不字。” 殿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想必是太常寺卿的家眷。 芳如攥紧了衣袖,想起林月瑶最爱的那支翡翠簪子,昨日赏梅时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爱妃走神了。”周凌不悦地扳过她的脸,“看来是朕昨夜不够尽力?” 芳如强忍哽咽,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陛下说笑了。” 她目光掠过周凌刀锋般的眼角,忽然觉得这满殿的金玉堆砌,都透着一股血腥气。 殿外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芳如透过珠帘,看见年迈的太常寺卿昏倒在丹墀下,额角渗出的鲜血染红了汉白玉台阶。 周凌却笑着捂住她眼睛:“脏,别看了。” 她下意识拢紧衣领,那里还留着昨夜周凌亲吻时留下的红痕。 然而,只有贴身侍女知道,那华服下掩藏着多少青紫。 昨夜周凌疯了一般在她腰间掐出朵朵淤痕,就因为她梦中无意识喊了顾舟的名字。 “陛下,该上朝了。”大太监在门外轻声提醒。 周凌充耳不闻,反而将芳如打横抱起:“今日罢朝。朕要亲自为爱妃画一幅踏雪寻梅图。”他踹开试图劝阻的太监,“传朕旨意,即日起紫宸殿用度比照中宫,宸妃见君不跪,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这般恩宠,本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芳如靠在他怀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这不过是暴君精心打造的黄金囚笼,而总有一天,她会带着顾舟,从这牢笼中逃走。 机会终于来临。 周凌出巡在即,芳如倚在龙案旁,手指轻轻拨弄着案上的奏折,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慵懒的试探。 “陛下此去半月,臣妾在宫中难免无趣。”她声音轻软,指尖却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手背,“不如赐臣妾一块令牌,也好让臣妾偶尔出宫散心?” 周凌眸光一沉,捏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他似笑非笑:“爱妃这是嫌宫里闷了?” 芳如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唇边噙着一抹娇嗔的笑意:“陛下若是不放心,大可派几个暗卫跟着。”她微微倾身,“还是说……陛下怕臣妾跑了?” 周凌低笑一声,忽而松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铁令牌,丢进她掌心:“朕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三日后,刑部大牢外。 芳如一身华服,身后跟着二十名宫婢、十名侍卫,排场之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宸妃娘娘驾到!”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 刑部侍郎匆匆迎出,额头沁出冷汗:“娘娘,此处污秽,您千金之躯,怎可驾临?” 芳如淡淡扫他一眼:“本宫奉陛下口谕,提审叛逆顾舟。” “这……”侍郎迟疑。 她冷笑,指尖轻敲令牌:“怎么,要本宫请陛下亲自来跟你说?” 侍郎腿一软,当即跪地:“臣不敢!臣这就去提人!” 牢门开启。 顾舟被带出来时,形容枯槁,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昔。 他抬头,在看到芳如的瞬间,瞳孔骤缩。 芳如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倨傲:“带走。” 宫门外。 马车早已备好,芳如亲自将顾舟扶上车。 车帘落下,芳如迅速褪去华贵的宫装,换上一身粗布衣裳。她指尖微颤地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望向角落里那个形销骨立的男子。 “顾舟,我们走。”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芳如攥紧衣袖,直到京城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敢松一口气。 寒风卷着尘土扑进车厢,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几日前,她还穿着鲛绡纱裁制的宫装,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直闯御书房。 当时周凌正在与兵部尚书议事,她连通报都不等,提着繁复的裙摆径直闯入,在尚书惊骇的目光中,质问他。 “陛下答应过臣妾,不会对顾舟用刑!”她的声音在肃穆的御书房里如碎玉般清亮。 兵部尚书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周凌却只是抬手示意他退下。 书房只剩他们二人后,周凌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爱妃好大的胆子。”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腕间跳动的血脉,语气危险又玩味,“为了个叛徒,连朕的朝政都敢搅乱?” 她昂着头:“陛下若真当臣妾是玩物,不如现在就杀了臣妾!”话音未落,周凌突然大笑,竟亲手扶正她歪斜的簪子:“朕就爱你这性子。”他咬着她耳垂低语,“不过顾舟的命,得看爱妃今晚的表现……” 此刻,马车突然一个颠簸,将芳如从回忆中惊醒。 顾舟虚弱地靠在车壁上,久违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半年的地牢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深陷在眼窝里,布满血丝。 他艰难地抬起手,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芳如……”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般碾碎了马车内的宁静。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 她掀开车帘的手微微发抖,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黑甲骑兵如乌云压境般疾驰而来。 那面绣着金色龙纹的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是御林军! “别怕,”她强自镇定地放下车帘,转身握住顾舟颤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前面不远就有家客栈,我们先躲一躲。” 顾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山间客栈破旧的门楣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芳如松了口气,却在下一刻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她的心猛地揪紧,拉着顾舟加快脚步。 “快进去!”她推开门,一股霉味夹杂着劣质酒气扑面而来。 客栈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掌柜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正打着瞌睡。 “一间房,要最里面的。”芳如压低声音,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老掌柜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银子时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慢吞吞地取下一把钥匙。 楼梯吱呀作响,芳如扶着顾舟上楼,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依靠在她身上。 进入房间后,顾舟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倒在简陋的木床上。 “让我看看你的伤。”芳如急切地凑近,手指颤抖着解开顾舟的衣襟。 胸膛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和烙印出现时,她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别哭……”顾舟抬手想擦去她的泪水,却在半途无力地垂下,“不值得。”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芳如心里。 她知道顾舟指的是什么,这半年来,她作为周凌的宠妃,锦衣玉食,而他却在地牢里受尽折磨。 “我去打些热水。”芳如匆匆转身,怕他看到自己崩溃的表情。 厨房里,她一边烧水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蹄声似乎远去了,但她不敢放松警惕。周凌的御林军无孔不入,尤其是那个李佐,出了名的狠辣无情。 水汽氤氲中,半年前那场噩梦般的审判又浮现在眼前。 阴暗的刑堂里,顾舟被铁链锁着跪在地上,身上的囚衣血迹斑斑。 周凌高坐在龙椅上,突然一把将她拽到腿上。 她至今记得顾舟骤然抬头的模样,那双总是温柔注视她的眼睛布满血丝,青筋暴起的脖颈上还带着枷锁的勒痕。 “芳如!” 顾舟嘶哑的喊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当时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不敢哭出声,生怕自己的眼泪会成为刺向顾舟的又一把刀。 “姑娘,水开了。”老掌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芳如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顾舟还需要她。 芳如谢过老人,端着热水回到房间。顾舟已经半坐起来,靠在墙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我帮你清理伤口。”芳如浸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身上的伤。每一道疤痕都让她心如刀绞。 房间里只有布巾摩擦皮肤的声音和水滴落入盆中的轻响。 芳如能感觉到顾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变漂亮了。”顾舟突然说。 芳如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的变化,华服珠宝,精致的妆容,这些都是周凌强加给她的。她厌恶这些改变,却不得不接受,只为等待今天这样的机会。 “别说这些。”她轻声回答,继续手上的动作。 顾舟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碰过你多少次?”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眼睛里燃着她从未见过的怒火。 芳如的心跳漏了一拍。“顾舟,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回答我!”他猛地提高音量,随即因牵动伤口而痛苦地弓起身子。 “你疯了吗?外面可能有追兵!”芳如压低声音急道,试图挣脱他的手。 顾舟却像没听见一样,执拗地盯着她:“我的未婚妻被那个暴君睡了半年,难道我没有权利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甩在芳如脸上。 她感到一阵眩晕,所有的委屈、恐惧和这半年来的屈辱一起涌上心头。 “你以为我愿意吗?”她的声音颤抖着,“我每一天都在想着怎么救你出来,我……” “所以你就用身体取悦他?”顾舟冷笑,“真是个好计划。” 芳如再也忍不住,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顾舟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 “你以为这半年我好过吗?”芳如的眼泪夺眶而出,“每次他碰我,我都想死!但我不能,因为我知道你还活着,我要救你出来!” 顾舟抬手擦去嘴角的血,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跟他同归于尽?为什么还要活着受这种屈辱?” “因为我想见你!”芳如几乎是喊出来的,随即惊恐地捂住嘴。但已经晚了。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 芳如的脸色瞬间惨白,有人上来了。 顾舟也意识到了危险,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伤势过重而跌回床上。 芳如飞快地环顾四周,房间小得无处可藏,唯一的窗户外面是陡峭的山崖。 “躲到床下去!”顾舟急促地说。 可芳如刚俯下身,房门就被猛地踹开。 几个身着御林军服饰的壮汉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李佐,周凌最信任的爪牙,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冷酷男人。 “果然在这里。”李佐冷笑道,目光在芳如和顾舟之间来回扫视,“宸妃娘娘,陛下待您不薄,您就这样回报他?” 芳如挺直腰背,挡在顾舟前面:“李统领,放我们走,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金银……” 李佐大笑起来:“娘娘说笑了。您觉得我会背叛陛下吗?”他的笑容突然消失,眼神变得阴鸷,“拿下他们!” 两名士兵上前,芳如奋力挣扎,却被轻易制住。顾舟怒吼一声扑向李佐,却被对方一脚踹在胸口,重重撞在墙上。 “顾舟!”芳如尖叫着,看到他嘴角溢出鲜血。 李佐拔出佩刀:“陛下只说带娘娘回去,可没说怎么处置你这个叛贼。” 顾舟艰难地站起来,眼神中是不屈的火焰:“来啊,杀了我!但放她走!” “顾舟,不要!”芳如哭喊着,却被士兵牢牢按住。 李佐狞笑着举起刀:“真是感人。可惜……” 刀光闪过,芳如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她看到顾舟的瞳孔放大,看到他缓缓倒下,看到他胸前绽开的血花染红了粗布衣衫。 “不!”她的尖叫声撕心裂肺,挣扎着想要扑向顾舟,却被粗暴地拽回。 李佐甩去刀上的血迹,冷漠地吩咐:“把娘娘带走,尸体扔下山崖。” 芳如被拖出房间,她最后看到的是顾舟微微睁着的眼睛,那里面还残留着对她的眷恋。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破碎的啜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不多时,芳如被塞进车厢。 挣扎间,腕上那串紫玉佛珠突然崩断,晶莹的珠子滚落在猩红的地毯上,像一串带血的泪滴。 车帘猛地被掀起,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灌入车厢。 周凌骑着玄黑色战马拦在车前,龙纹大氅上落满碎雪。 他俯身靠近车窗。 “爱妃何必为了个负心人寻死觅活?”低沉的声音裹挟着热气拂过她耳畔,修长的手指突然捏住她的下巴,“顾舟早在外头养了外室,连孩子都会跑了。” 芳如猛地别过脸:“你胡说!”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周凌不怒反笑,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笺,扔进她怀里:“好好看看,你心心念念的情郎是个什么货色。” 信纸展开的瞬间,芳如的呼吸凝滞了。 那确实是顾舟的笔迹,字里行间满是对“阿沅”的柔情蜜意,末尾还画着个稚拙的小人,旁边写着“我们的孩儿”。墨迹晕染处,依稀可见被泪水打湿的痕迹。 “这不可能……”她浑身发抖,突然抓起一颗滚落在座椅下的佛珠。 紫玉珠子沾了她的唇脂,在指尖泛着妖异的粉光。 周凌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阻止,就见她仰头将佛珠吞了下去。 “芳如!”暴君的嘶吼震落了车檐的积雪。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飞扑进车厢,铁甲撞得车厢剧烈摇晃。 滚烫的手掌强行撬开她的牙关,指节在她喉间粗暴地翻搅:“吐出来!朕命令你吐出来!” 喉间传来剧痛,芳如却笑了。 终于……终于可以…… “姑娘?姑娘?” 一道清亮的女声将她惊醒。芳如猛地睁眼,发现自己竟站在府尹府的玉阶前。 身旁的侍女正疑惑地看着她:“姑娘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丝竹声。 芳如低头看向自己,淡青色织锦襦裙上绣着初春的杏花,腕间那串紫玉佛珠完好无损地泛着奇异的光泽。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听说今晚陛下会亲临璇玑宴,不知哪位姐妹能有这个福分……” 四周衣香鬓影,各府贵女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有人紧张地整理着钗环,有人小声议论着圣颜,还有人在偷偷往袖中藏绣了闺名的香囊。 芳如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腕间那串紫玉佛珠,温润的触感提醒她,这不是梦。 “沈姑娘怎么还在这儿?”身后传来礼官催促的声音,“宴席就要开始了。” 芳如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灯火通明的殿内。透过晃动的珠帘,她隐约看见龙椅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周凌!她的心猛地一跳,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就是在这场夜宴后,她被迫入宫为妃! 她竟然回到了半年前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 远处朱红院门大开,灯火将夜色照得恍如白昼。 “这一世,我绝不会让悲剧重演。”芳如攥紧衣袖,在踏入殿门时,目光坚定地望向了周凌所在的方向。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相顾 然而珠帘轻晃,龙椅上已空无一人。只有案几上那盏未凉的茶,证明帝王方才还在此处。 “小姐?”青杏小声提醒,“该更衣了……” 芳如收回目光,回到厢房,她径直走向衣箱:“不,换那套湖蓝的。” 青杏捧着月白襦裙的手一顿:“可大人吩咐……” “去把马车上的话本取来。”芳如的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指尖轻抚过腕间的紫玉佛珠,这是前世她没来得及送给顾舟的。 璇玑宴的灯火再次映入眼帘,芳如已焕然一新。 湖蓝色广袖留仙裙在行走间如流水般波动。 她踏入厅堂的刹那,明显感觉到投来的目光与前世截然不同,好奇多于嫉妒,惊艳多于敌意。 “哟,沈姑娘今日倒是转了性。”赵明兰果然如前世般拦在路中央,手中的葡萄酒杯危险地倾斜着,“不过蓝色可不衬你……” 就在酒液即将泼出的刹那,芳如突然侧身一让,同时袖中手指轻弹。 赵明兰脚下不知怎的一滑,整杯酒全洒在了自己杏黄色的裙裾上,活像尿了裤子。 “赵小姐当心。”芳如扶住她手腕,指尖藏着的一粒香丸顺势滚入对方袖中,“地上有果渍。” 赵明兰涨红了脸,正要发作,忽然闻到一股恶臭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 周围贵女纷纷掩鼻后退,连她的贴身丫鬟都忍不住皱眉。 芳如优雅退开,唇角微扬。 那香丸是她特制的“七里臭”,遇酒即化,足够赵明兰“香”飘整晚了。 “沈姑娘好身手。”苏婉卿摇着团扇走近,目光落在芳如从容的仪态上,“赵小姐这下可要懊恼好一阵子了。” 芳如浅笑:“苏姐姐说笑了,不过是赵小姐自己不小心。”她目光扫过回廊方向,“倒是林小姐似乎准备了特别的节目。” 话音未落,回廊处已传来林月瑶张扬的笑声。 芳如眯起眼,看着那袭茜色罗裙如火焰般灼人眼目。前世就是这杯“醉芙蓉”,让林月瑶进入皇家赏花会,最终招致杀身之祸。 “……陛下最爱牡丹,我这酒中特意加了……” 芳如径直走过去,在林月瑶最得意的时刻轻声插话:“林姐姐错了,陛下厌恶牡丹,和亲的南疆珞妃就是死在牡丹园里的。” 满座哗然。 林月瑶的手一抖,琉璃盏差点脱手:“你胡说什么!” 芳如从容地从袖中抽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牡丹亭记》。 “姐姐若不信,不妨看看这个。”她随手翻开一页,指尖点在某个段落上,“这里写得清清楚楚。” 林月瑶狐疑地凑近,只见纸上赫然写着:“那君王见牡丹则掩鼻,道是亡国之兆……” 她刚要发作,芳如已经合上册子,轻笑道:“哎呀,拿错了。这是前几日看的话本子。” 她故作惊讶地眨眨眼,“不过姐姐细想,话本里的故事,不都是从宫里传出来的么?” 林月瑶的手僵在半空,酒液在盏中晃出细小的涟漪。周围的贵女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甚至悄悄后退了半步。 芳如将话本重新塞回袖中,语气轻快:“横竖都是书里写的,姐姐就当个趣闻听听。这‘醉芙蓉’……”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那猩红的酒液,“还是留着自个儿品尝吧。” 林月瑶脸色煞白。她父亲虽为太常寺卿,却从未听闻这等秘辛。若真在御前触了忌讳…… 芳如的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林月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姐姐可知道,”芳如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南疆珞妃生前最爱茜色罗裙,发间常簪九凤朝阳的金步摇。” 林月瑶的手猛地一颤,指尖触碰到的金凤簪突然变得滚烫。 她想起去年宫宴上,自己确实见过一幅珞妃的画像,那画中人的装扮,与她今日竟有七八分相似。 “珞妃死后,陛下命人将她的所有画像都收了起来。”芳如继续道,指尖轻轻划过琉璃盏边缘,“听说……是因为看一次就厌恶一次。” 夜风突然转凉,吹得林月瑶后背发冷。 她想起父亲确实警告过,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任何关于珞妃的事。 芳如看着林月瑶渐渐惨白的脸色,轻叹一声:“姐姐今日这身装扮很美,只是……”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那支金凤步摇,“太容易让人想起心烦之事了。” 四周的贵女们好奇地张望,却听不清两人的私语。 林月瑶手中的琉璃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数片。 她一把抓住芳如的手腕,将她拽到廊柱后的阴影处:“沈芳如,你到底想说什么?” 芳如任由她抓着,轻声道:“姐姐可知为何珞妃会被赐死?”不等回答,她继续道:“因为她总爱在陛下面前说别人的不是,最后……” “够了!”林月瑶猛地松开手,胸口剧烈起伏。她突然想起自己方才正要嘲讽芳如的话,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芳如理了理被攥皱的衣袖:“姐姐若不信,大可以继续。”她抬眼看向林月瑶发间那支金灿灿的步摇,“只是妹妹实在不忍心,看姐姐步珞妃的后尘。” 林月瑶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发间的金凤步摇,指尖微微发抖。她突然想起父亲曾隐晦地提醒过,陛下最厌恶后宫搬弄是非…… 远处的乐声渐起,比舞即将开始。芳如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欲走。 “等等!”林月瑶突然叫住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上一世,林月瑶因一句“以色侍人”被周凌赐死,这一世,她不想再看一次。 林月瑶虽然曾经奚落过自己,却也罪不至死。芳如轻声道:“因为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看林月瑶自己的选择了。 林月瑶呆立在原地,看着芳如远去的背影,突然抬手拔下了那支金凤步摇,狠狠扔进了荷花池。 “沈姑娘。”身后传来苏婉卿的声音,带着几分探究,“你方才说的珞妃之事……” 芳如回神,冲她浅浅一笑:“苏姐姐,待会儿比舞,可愿跳一曲‘流云回雪’?” 苏婉卿惊讶地睁大眼睛:“那是前朝剑舞,早已失传,我如何会?” 芳如指尖微颤。她想起前世在御书房外等候时,曾透过雕花窗棂,看见周凌独自在月下习剑的身影。 那凌厉的剑势里,分明藏着“流云回雪”的韵致,这位帝王竟将失传的剑舞化入了自己的武学。 “我教你。”她轻声说着,引苏婉卿来到庭院角落。 月光下,她折下一枝垂丝海棠,花枝在她手中宛若有了灵性。 “看仔细了。”芳如手腕一振,花枝破空时带起细碎的花雨。 她的身姿翩若惊鸿,每一个起落转折都恰到好处,仿佛与天地韵律相合。 这是她前世躲在屏风后,偷学周凌剑招时悟出的要诀。 苏婉卿不由屏息。 芳如贴近她身后,轻托她的手腕:“这里要这样转腕,像执笔题字般……”她突然顿住,这个动作,与周凌批阅奏折时的姿态何其相似。 “看好了。”她手腕轻转,花枝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 每一个转身都精准复刻着记忆中的舞步,那是在无数个被召幸的夜晚,她为了取悦周凌而反复练习的成果。 苏婉卿看得入神,不自觉地跟着比划起来。 芳如停下动作,帮她调整手腕的角度:“这个回旋后要向东北角转身,那里……”她顿了顿,想起前世周凌总是坐在那个位置,“会有惊喜。” 芳如边示范边轻语,花瓣随着她的动作簌簌飘落,“转腕时力道要恰到好处,就像……”她的声音突然一顿,眼前浮现出前世周凌专注凝视的目光。 “你怎会懂得这般精妙的剑舞?”苏婉卿接过花枝,眼中满是惊叹。 月光下,芳如的指尖轻抚过飘落的花瓣:“曾经……有人最爱看这支舞。”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但这一世,我不会再为他跳舞。” 海棠花枝在苏婉卿手中微微颤动,几片花瓣无声飘落。 芳如弯腰拾起一片,在指尖轻轻捻碎,就像碾碎那些不该再忆起的过往。 乐声渐歇,宴席间一时安静下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比舞开始。” 林月瑶倚在角落,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早没了先前争奇斗艳的心思。 其余贵女们面面相觑,竟无人敢上前,谁愿与醉仙楼精心调教的花魁一较高下?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中,苏婉卿缓步登台。 她手中的海棠花枝犹带夜露,在灯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乐声再起时,她手腕轻转,花枝破空划出一道银弧。 芳如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苏婉卿的每一个腾挪都恰到好处。 银铃随着她的旋转发出清越的声响,宛若月下清泉叮咚。那支被她亲手调教过的“流云回雪”,此刻正绽放出惊人的光华。 “第三个回旋……”芳如无声呢喃。 果然,苏婉卿在转身时精准地望向东北角,那里,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隐在廊柱阴影中。玄色衣袍上的暗纹在灯光下一闪而逝,芳如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好!” 满座喝彩声中,苏婉卿一个漂亮的回旋收势,裙摆如花瓣般绽放。 芳如的目光却死死锁在周凌身上,只见帝王漫不经心地抚弄着玉扳指,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这不对劲。 芳如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前世她跳这支舞时,周凌的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她灼穿。 那时他手中的酒杯倾斜了都未察觉,酒液浸湿了龙袍袖口。 “再看一眼……”她无声呢喃。 可周凌只是懒懒支着下颌,目光游离在殿外的夜色中。直到苏婉卿退场,他都未曾给过一个正眼。 芳如胸口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精心设计的舞,她亲手调教的姿态,甚至每一个回旋的角度都计算得恰到好处,就为了这一刻的惊艳。 可那个男人,居然连看都不愿看? “周凌……”她咬住下唇,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在期待什么。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烫,既恼怒于他的漠视,更恼怒于自己的在意。 海棠树轻晃,周凌忽然抬眼。 隔着潮水般的人群,他的目光如寒潭映月般直直望来。 芳如呼吸一滞,手中的锦帕无声滑落。那眼神太过专注,仿佛满殿灯火都黯然失色,只余她一人立在光影之中。 帝王微微偏头,一缕墨发自玉冠边垂落,衬得那双眼愈发深邃。 芳如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 她记忆中,前世的周凌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那不是帝王审视臣民的威严,而是一个男子凝视女子时,那种近乎失礼的专注。 酒盏在他指尖转了半圈,停在某个微妙的角度。芳如突然意识到,从这个位置,他好像能看清她方才因恼怒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夜风轻拂,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周凌的目光随之落在她眉心那颗朱砂痣上,停留的时间长得几乎称得上放肆。 芳如不自觉地抬手想遮,却在半途硬生生改为整理鬓发,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让帝王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芳如猛然回神,这才发现手中的锦帕已被攥得皱皱巴巴。 她不动声色地将帕子藏入袖中,指尖触到一片潮湿,不知何时,掌心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姑娘可是身体不适?”身旁的贵女关切地问道。 芳如勉强扯出一抹浅笑:“无妨,只是有些闷热。” 她抬眼望去,那道玄色身影已消失在人群中。 芳如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快步穿过回廊。 夜风拂过她发烫的面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她本不该追上去的,可顾舟还在大牢里等着她。 花园深处,周凌正独自站在一株垂丝海棠下。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落花沾在他的肩头,仿佛帝王也沾染了几分凡尘气息。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凌的背影微微一滞。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沈姑娘好大的胆子。” 芳如抿了抿唇,强迫自己上前几步:“臣女有事相求。” “哦?”周凌终于转身,指尖碾碎那片花瓣,汁液染红了他的指腹,“为了顾舟?” 他语气中的讥诮让芳如胸口发闷。 夜风拂过,吹落一阵花雨,有几片落在她发间。周凌突然抬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停住,转而摘下了她肩上的一片花瓣。 “求人,就该有求人的姿态。”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若有似无的威胁。 芳如深吸一口气,正要屈膝,却被他用折扇抵住手腕:“朕要的不是这个。” 月光下,他的眼神太过露骨,让芳如瞬间明白了言外之意。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抵上了冰凉的石栏。 “陛下说笑了。”她强自镇定,“臣女不过是想……” “想用你那点小聪明来糊弄朕?”周凌忽然逼近,龙涎香的气息将她包围,“比如……教别人跳朕最爱的舞?”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预言 芳如的背脊紧贴着栏杆,退无可退。她这才惊觉,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陛下明鉴。”她抬眸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臣女只是不忍明珠蒙尘。” 周凌低笑一声,忽然向前一步。 “那这颗明珠呢?”他声音低沉,“为何不肯亲自为朕起舞?” 夜风骤起,吹落一树紫藤花。 淡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飘舞,有几片落在周凌玄色锦袍的肩头。 芳如垂眸看着那几片花瓣,轻声道:“臣女更愿为陛下解忧。” “哦?”周凌修长的手指捻起肩头花瓣,在指尖轻轻转动,“比如?” “比如……”芳如的目光转向远处灯火阑珊的花园水榭,那里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工部尚书之女程锦瑟此刻正与礼部侍郎之子杜衡在东南角的芙蓉池畔私会。” 周凌指尖的花瓣突然碎成齑粉,随风飘散。他眯起眼睛:“沈姑娘何时也学起了那些长舌妇,专盯着男女私情?” “臣女盯的不是风月。”芳如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划过夜色,“是天道。很快,他们两人会落入水中。”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语,夜风突然转急,吹得池畔柳枝狂舞如鬼魅。 周凌眸色一沉,刚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女子惊慌的尖叫。 “救命!有人落水了!” 侍卫们举着火把冲过去,很快从水中拖出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程锦瑟的茜色罗裙湿透贴在身上,而杜衡的外衫不知何时已经解开,露出湿润的里衣。 周凌的眼神骤然锋利如刀。他转向芳如,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沈姑娘好手段,连朕安插的暗线都不如你消息灵通。” 芳如福了福身:“臣女不敢居功,只是恰巧……看到了即将发生的事。” “哈!”周凌突然笑出声,随手折下一段紫藤花枝把玩,“沈姑娘莫非要说自己能未卜先知?这朝堂上下,装神弄鬼的人朕见得多了。” 远处嘈杂声渐起,程锦瑟的哭声与杜衡的辩解混作一团。 芳如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此处人多耳杂,陛下若有疑问,不如移步醉仙楼?那里的葡萄酒最是醇厚。” 周凌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将紫藤花枝别在芳如发间:“好啊,朕倒要看看,沈姑娘还有什么把戏。” 醉仙楼二楼雅间,窗外正对一条幽深小巷。 芳如为周凌斟满一杯酒:“一炷香后,巷子里会有人被杀。” 周凌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沈姑娘,你可知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臣女不敢。”芳如平静地看着窗外,“死者是绸缎商之女,凶手是他欠债不还的赌徒表弟。凶器是一把刻着‘福’字的匕首,因为……”她顿了顿,“那是他去年生辰时,死者送的礼物。” 芳如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绣纹。这些细节,都是前世在深宫里,表哥当笑话讲给她听的。 周凌把玩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杀人啦!” 侍卫迅速冲下楼,很快回报,确有一女子被刺身亡,凶器正如芳如所言。 周凌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一把扣住芳如的手腕:“你到底是什么人?” 芳如不卑不亢:“一个能帮陛下的人。北狄使团半年后抵京,他们表面议和,实则带了三十死士准备在迎宾宴上行刺。”她直视周凌的眼睛,“放了顾舟,臣女愿将所知一切告知陛下。” 周凌松开手,突然大笑:“好一个沈芳如!朕可以放了顾舟,但有一个条件,”他俯身逼近,“你要入内阁,做朕的国师。” 芳如瞳孔微缩。入内阁意味着彻底卷入朝堂漩涡,但……她深吸一口气:“臣女遵旨。” “很好。”他低沉的声音像羽毛般轻扫过她的耳廓,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朕会为你建一座道馆……”修长的手指突然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就在紫宸殿旁,让你日日夜夜……”拇指暧昧地摩挲着她的唇瓣,“为朕‘观天象’。” 芳如呼吸一窒,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周凌的气息笼罩着她,龙涎香混着淡淡的酒气,让她不由自主地轻颤。 “希望沈姑娘的预言……”他忽然倾身,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声音危险而蛊惑,“永远都这么……准确无误。”最后四个字几乎是气音,却像烙印般烫进她的心底。 待他退开时,芳如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细汗。 周凌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如松,却在殿门口微微顿足,侧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逃不掉的。 回到沈府,家的气息让芳如暂时忘却了周凌刚才带给她的压迫感。 顾舟被当堂释放的消息很快传来,凉爽的风裹挟着花瓣拂过面颊,远处传来家丁欣喜的声音,那声音如此鲜活,如此真实,与她记忆中那个黄金牢房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姑娘,您的手……”身旁的小丫鬟惊呼。 芳如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早已在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松开手,看着阳光下泛着微光的痕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起初很轻,而后越来越响,最后竟带着几分哽咽。 前世那个被困在金丝笼中的自己,那个眼睁睁看着顾舟血溅客栈的雨夜,那些辗转反侧的不甘与悔恨,都在这一刻,被温柔的风轻轻抚平了。 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粉白的花瓣在掌心微微颤动,就像她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原来命运真的可以改变,原来她不必再重蹈覆辙。 “真好……”她轻声呢喃,将花瓣贴近心口,任由阳光洒满全身。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和顾舟在一起了。 暮色渐沉时,府门外终于传来马蹄声。 芳如攥着帕子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家仆架着个人影踉跄跨过门槛。 那人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间隐约露出青白的下巴,可芳如还是一眼认出了顾舟常穿的那件靛青长衫,只是现在破得不成样子,前襟还凝着大片黑褐色的血迹。 顾舟被安置在西厢的矮榻上。 芳如凑近了才看清,他的嘴唇干裂得翻起皮,右手指甲全没了,指尖结着厚厚的血痂。 大夫剪开他后背的衣料时,芳如倒抽一口冷气,纵横交错的鞭痕里,有两道已经化脓了。 “造孽啊……”沈父搓着手在屋里转圈,“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答应顾家这门亲事。” 芳如没接话,拧了帕子轻轻擦顾舟额头的冷汗。 碰到他眉骨时,顾舟突然睁开眼。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现在布满血丝,目光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到她脸上。 “……芳……如?”他的声音哑得不成调,却急着要起身,“大理寺……冤枉我……他们故意……” “别说话。”芳如按住他肩膀,转头对大夫道,“先用雪参吊着气,我去库房找金疮药。” 她快步走出屋子,却在廊柱后猛地蹲下,把脸埋进裙摆里无声地发抖。 顾舟刚才的眼神她太熟悉了,和前世他被李佐杀死的那天,最后望她那眼一模一样。 指节攥得发白,她强迫自己深呼吸。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三个月后。 “冀州蝗灾将起于中秋后七日。”芳如垂眸将铜钱排开,故意漏说了最关键的两个县,“需提前备好二十万石粮草。” 周凌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停留片刻。 这半年来,她的预言总是精准却有所保留,就像精心设计的鱼饵,让他不得不一次次咬钩。 “爱卿近日心神不宁。”他突然倾身,龙涎香笼罩过来,“可是挂念顾公子的伤势?” 芳如指尖的铜钱“叮”地一颤。 “臣的能力与心绪相连。”她抬眼直视君王,声音轻得像刃上薄霜,“若因未婚夫重伤而失控,或许会预见些……陛下不愿看到的未来。” 周凌瞳孔微缩。 他分明察觉她只能预言半年以内的事,却只是慢慢直起身:“传旨,赐顾舟百年山参十株。”转身时玄色衣袂翻涌如雷云,“明日,朕要听完整的蝗灾预言。” 又过了三个月。 北狄使团入京之时,周凌早已在城门口摆了几十口油锅。 李佐狞笑着将那些被铁链锁住的使者挨个踹进油锅,凄厉的惨叫声在城门楼间回荡。 围观的百姓面色惨白,有人当场呕吐,更有妇人吓得昏死过去。 可皇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周凌斜倚在龙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夜光杯。 远处城门方向隐约飘来的惨叫声混着滚油的噼啪声,在他耳中竟成了最悦耳的乐章。 “陛下……”身旁的太监手抖得厉害。 周凌突然伸手擒住他的手腕,在太监惊恐的目光中,就着他的手将酒一饮而尽。 “怕什么?”他低笑着松开手,任由太监瘫软在地,“这才刚刚开始。” 殿外传来整齐的铁甲碰撞声。 李佐大踏步进殿:“禀陛下,三十人俱已行刑完毕。” “好。”周凌猛地将酒杯掷在地上,“北狄假和谈之名,行刺杀之实,即日起,各州府征调三十万大军,一个月后,出征北狄。” 殿中霎时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凝滞。 芳如目瞪口呆,前世此时,周凌明明只是下令加强边防守备,为何今生竟要举兵北伐? 难道真是她亲手推倒了第一块骨牌、改变了历史? 文臣们手足无措,倒是李佐第一个出列:“臣愿为先锋!” 接着,满朝文武齐刷刷跪拜,额头触地的声响如同秋日落果。 周凌轻笑:“众爱卿……都很懂事。” 酒过三巡,芳如借口透气退到了回廊下。 夜风带着初秋的寒意,吹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些日子回忆前世太多,眼前总时不时闪过些破碎的画面。 “沈大人好手段。”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芳如猛地转身。 那人身着深青色云纹官袍,静默地倚在朱漆圆柱旁,指间随意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 清冷的辉光落在他脸上,映出分明利落的轮廓,眉峰似剑,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道淡漠的弧度。 “在下刑部郎中郑禹。”他往前走了半步,“管着诏狱那摊子脏活。” 芳如的指甲一下子掐进掌心。顾舟手上那些伤,背上那些疤,都是拜这个人所赐? “听说顾公子能下床走动了?”郑禹抿了口酒,“可惜啊,当初要是再用点劲儿,说不定就能……” “郑大人喝多了。”芳如转身要走。 “你以为帮周凌除了北狄师团就是立功?”郑禹突然提高声音,“那你知道他接下来要入侵北狄?多少男儿要入伍?多少人要妻离子散?” 芳如脚步一顿。 会有很多人,因为她而妻离子散? 郑禹凑近她耳边,酒气混着某种腥甜的味道:“顾舟在昭狱的时候,我本可以让他永远出不来。”他声音很轻,“可惜啊,有人拦着……” 芳如瞳孔微缩。她没想到这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要知道,她现在可是随侍周凌的国师。 “郑大人今日话里有话啊。”她轻笑一声,指尖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郑禹后退半步,月光下他的笑容显得格外阴冷:“下官只是担心,国师大人夜里会做噩梦。” 待那抹青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芳如才发觉自己的手掌正不受控制地颤抖。 “沈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 清脆的声音惊得芳如一颤。 林月瑶挽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走来,这位大小姐自从半年前听了芳如的劝,不再痴缠周凌后,倒是越发水灵了。 “这是徐子谦。”林月瑶脸颊微红,“在翰林院修书的。”她突然凑近芳如耳边,“妹妹快帮我看看,他是不是我的真命天子?” 自从芳如被周凌钦点为国师后,往日里鲜少往来的闺秀们突然都对她亲热起来。 虽然府上每日都会收到各府小姐的邀约帖子,但芳如总愿意相信,那些拉着她手说体己话的姐妹们,眼中闪烁的是真挚的情谊,而非对她身份的算计。 芳如望着眼前这个斯文书生,他正局促地搓着手,青衫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前世记忆里,林月瑶此刻本该为周凌痴狂,哪会认识什么翰林院的编修? “姐姐,”芳如轻轻抽回被拽住的袖子,“姻缘这种事,总要自己看准了才好。” “好妹妹,你就帮我看看吧!”林月瑶不依不饶,杏眼里闪着期待的光,“上次你说陛下不是我的良配,可不就说准了?” 芳如眨了眨眼,突然伸手捏住林月瑶的下巴,故作严肃地左右端详:“让我瞧瞧,咱们林大小姐这张脸上,”她故意拖长了声调,“怎么明晃晃写着‘恨嫁’两个大字呢?” “你!”林月瑶顿时炸了毛,扑上来就要掐芳如的腰,“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芳如灵巧地闪到徐子谦身后,拿他当挡箭牌:“徐公子快管管你家这位,还没过门就这么凶,往后可怎么得了!” 林月瑶又羞又恼,提着裙摆绕着徐子谦追打芳如。 徐子谦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脸红得快要滴血。芳如趁机抓起石栏上的落花,一把塞进林月瑶衣领里。 “沈芳如!”林月瑶尖叫着跳脚,抖落满身花瓣,“你给我等着!” 两个姑娘在回廊下追逐打闹,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芳如跑着跑着突然脚下一滑,被林月瑶逮个正着。两人一起摔在厚厚的紫藤花堆里,发髻都散了,还止不住地笑。 “好了好了,我认输!”芳如举手讨饶,却趁机把一捧花瓣盖在林月瑶头上,“新娘子戴花冠喽!” 林月瑶气呼呼地要报仇,却见芳如突然指着她身后:“呀,徐公子怎么走了?” “什么?”林月瑶慌忙回头,却见徐子谦站在原地偷笑。待她再转身时,芳如早已提着裙摆跑远了,只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回廊里回荡。 待二人脚步声远去,芳如才从假山后探出身来。 她轻巧地攀上岩石高处坐下,裙裾在风中微微摆动。 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操练士兵的号角声,她不由想起郑禹的话,这场因她而起的战争,当真会让生灵涂炭吗? “在想战事?”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她差点从石上滑落。 周凌不知何时已立在假山下,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还拎着半壶酒。 芳如慌忙起身行礼,绣鞋踩在青苔上打了个滑。 她暗自懊恼,自己重生前的记忆已到尽头,这半月来都在刻意避开皇帝,不想今日竟被抓个正着。 “陛下说笑了。”她低头,“北狄蛮夷,怎敌天朝雄师。” 冰凉的手指突然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周凌身上龙涎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是吗?”他眼中醉意朦胧,语气却清醒得可怕,“朕看你日日躲着朕,倒像是在等着收朕的阵亡诏书。” “臣不敢。”芳如挣了挣,对方却收紧了手指,“请陛下松手。” 后背抵上嶙峋的山石,远处宫人的脚步声渐近,周凌反而欺身上前。 芳如好不容易挣扎开,正要告退,却见他晃了晃酒壶:“急什么?朕还没问完。比如……黄河秋汛?” 芳如心头猛跳。前世此时黄河明明风平浪静,他为何突然问起? 只得将计就计。 电光火石间,她已掐起手指:“昨夜观星,见豫州分野黑气盘踞……”话未说完,腕间突然一紧。 周凌扣着她的手腕将人拽到跟前,酒气混着炙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爱卿既然能掐会算……”另一只手突然掐住她的腰肢,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不如算算,朕现在想用什么姿势处置你?” 芳如的呼吸骤然凝滞。 这半年来,周凌依着她的预言处置朝政、调兵遣将,她本以为那些深夜召见的往事早已被帝王抛诸脑后。可此刻腰间传来的灼热触感,分明比初见时更加放肆。 “陛下……”她声音发颤,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山石,“臣不过是……” “是什么?”周凌的拇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半年前在御书房,你不是算得很准么?”他故意压低嗓音,温热的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垂,“连朕腰侧的旧伤都算得分毫不差。” 芳如心头一跳。那夜她借着烛光为他批注星象,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衣带,却被他反手扣在龙案上。记忆中的檀香与此刻的酒气重叠,让她一时恍惚。 “臣那是……”她话音未落,周凌突然收紧了掐着她腰肢的手。 “现在倒装起糊涂了?”他的鼻息拂过她轻颤的睫毛,“要不要朕帮你回忆回忆?” 远处突然传来禁军巡逻的脚步声,芳如趁机挣开些许距离:“陛下,有人……” 周凌却纹丝不动,反而就势将她困在假山与胸膛之间:“怕什么?”他低笑一声,指尖挑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朕记得你说过,今夜紫微星晦暗,”话音突然一转,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正好适合做些见不得光的事。”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强吻 “陛下……您醉了……”她声音发颤,试图后退却被山石挡住去路。 周凌低笑一声,鼻尖几乎贴上她的:“是算不出?还是说……”突然贴近耳廓的唇瓣烫得惊人,“你那些预言,根本都是信口胡诌?” “陛下圣明,河督衙门不是早就……”她话没说完,周凌突然把酒壶砸在石头上,瓷片溅起来划过她的裙摆。 “你也就看得清半年内的祸福。”周凌冷笑时露出森白的牙,“朕倒要看看,等决堤的灾民涌进京城,你还能装多久的神棍。” 芳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陛下当真以为自己明察秋毫?顾舟被构陷入狱,在大理寺受尽酷刑,至今伤势未愈!” “冤枉?”周凌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猛地抓住芳如的手腕,“顾舟勾结叛党,证据确凿!你一个装神弄鬼的女人,也配妄议朝政?” 芳如吃痛,却倔强地仰起脸:“陛下所谓的证据,不过是大理寺屈打成招的供词!顾舟为官清廉,心系百姓,怎会谋反?” “心系百姓?”周凌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那他可知朕的百姓需要什么?是安稳,是服从,而不是听信什么预言妖言惑众!” 月亮突然被云层遮住,他半张脸浸在阴影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攫住芳如,像刀刃抵住咽喉般令人窒息。 “陛下若不信我,大可以免了我这国师之位。”芳如强忍着手腕的疼痛,声音却像风中摇曳的烛火,“我给陛下的预言够多了,自问无愧于心。” “想走?”周凌冷笑,手指猛地收紧,将她拽得更近。月光下,他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暗芒,“朕的国师,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做主了?” “我才不要当你的国师!”芳如猛地抬头,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拉扯间她一个踉跄,整个人几乎撞进周凌怀里。 周凌盯着怀中的人,喉结上下滚动。“由不得你。从你第一次在璇玑宴上直视朕的眼睛,就该知道……” 尾音消失在交缠的呼吸里。 芳如挣扎间发钗尽落,青丝如瀑垂落,有几缕黏在周凌绣着金龙的衣襟上。 他掐着她下巴强迫抬头,拇指重重碾过她咬破的唇瓣:“这天下都是朕的,何况一个你?” 芳如猛地推开周凌,踉跄着后退几步。她的唇瓣还残留着灼热的痛感,耳边嗡嗡作响。 “臣与顾舟已有婚约。”她抬手整理凌乱的衣襟,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还请陛下......自重。”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柄利刃,将两人间的旖旎斩得粉碎。 远处传来宫人急促的脚步声,却在转角处识趣地停住。 “滚吧。”周凌背过身去,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漠,“记住你的身份,沈芳如。朕能让顾舟活,也能让顾舟死。” 芳如几乎是逃出皇宫的。 夜风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唇上残留的触感。她抬手狠狠擦拭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停下。 沈府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曳。 芳如快步穿过回廊,直奔西厢房,那是顾舟养伤的地方。 说来也怪,顾舟的伤养了半年有余,却总不见大好。 推开门,药草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舟半倚在床榻上,正在翻阅一本书籍。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惊喜:“芳如?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我们必须离开京城。”芳如声音急促,“今晚就走。” 顾舟放下书卷,眉头紧锁:“发生什么事了?” 芳如跪坐在他床前,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曾经执笔如飞,如今却布满伤痕。 “陛下执意要攻打北狄,这是要把整个大夏拖入战火!他还……”她咬了咬唇,跳过了那个强势的吻,“他迟早会杀了我们。顾舟,趁现在还能走,我们离开这里。” 顾舟静静注视着她,目光复杂。半晌,他轻轻抽回手:“我不能走。” “为什么?”芳如几乎喊出声,又急忙压低声音,“你差点死在诏狱!陛下多疑残暴,我们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正因如此,更不能走。”顾舟咳嗽几声,强撑着坐直身体,“芳如,你有预知灾祸的能力,这是上天赐予的礼物。若我们一走了之,战争爆发时会有多少百姓丧生?” 芳如望着他苍白的脸色,心中百味杂陈。 顾舟这份仁心,正是她当初倾心的缘由。可此刻,这份善良可能会毁了他们的未来。 芳如倏然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在案几上蜿蜒流淌,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我的预知能力只能预见半年内的事,陛下已经察觉这个局限。”她声音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佛珠,“这次不一样,顾舟,我们必须走。” 这半年来,她不止一次想要辞官远遁。可每每看到顾舟苍白的面色,看到他强撑着病体还要批阅案卷的模样,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就又咽了回去。如今,她再也等不得了。 顾舟撑着床沿缓缓起身,受伤的腿让他不得不扶着桌沿才能站稳。他伸手握住芳如颤抖的指尖:“芳如,看着我。” 他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我明白你的恐惧,因为我也在害怕。但若我们只顾自己逃命,和那些见利忘义的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芳如猛地抽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你总是这样,永远把天下人放在第一位。”她的声音哽咽着,“可谁来护着你?谁来护着我?” 顾舟想要上前,却因腿伤踉跄了一步:“芳如……” “够了!”她后退两步,眼泪夺眶而出,转身冲出了房门。 那一夜,芳如辗转难眠。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芳如就已披衣起身。 她拢了拢散乱的发丝,正要去寻顾舟再作商议,忽闻窗外人声鼎沸,似有千百人齐声呼喊。 推开雕花木窗,清晨的薄雾中,长街上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举着“止战”的木牌,高喊着“罢兵休战”的口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她这才想起,昨日朝堂上皇帝要出兵北狄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 虽然夏国将士骁勇,但北狄铁骑同样凶悍。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有的太平日子,百姓们谁愿意再经历战火纷飞? “北狄铁骑凶悍,此战必是两败俱伤!” “我家三个儿子,两个已经埋骨边关!” “陛下三思啊!” 芳如的目光掠过攒动的人群,忽然在队伍最前方凝住。 苏婉卿一袭素白罗裙,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未施脂粉的脸上透着几分病容,却挺直腰背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止战休兵!”她清亮的嗓音穿透嘈杂的人声,手中白麻布上“宁做太平犬”四个墨字力透纸背。 几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正护在她周围,却见她突然登上石阶,素手扬起一叠泛黄的纸页。 “这是醉仙楼三十五位姑娘联名的血书!”苏婉卿将纸张高高举起,晨风吹得纸页哗啦作响,“我们虽身在风尘,亦知家国大义!”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芳如看见巡城的衙役已经按住了刀柄,却因围观百姓太多而不敢妄动。 更令人心惊的是,苏婉卿竟从袖中取出把剪刀,当众剪下一缕青丝:“今日若不能止此战事,妾身便落发出家,再不回那醉仙楼!” 她话音未落,队伍中接连响起剪刀的咔嚓声,十几个姑娘纷纷效仿。 阳光下飘落的青丝如同黑色的雪,落在写满签名的血书上。 芳如突然想起去岁中秋,苏婉卿在画舫上抱着琵琶唱“商女不知亡国恨”时,眼中闪过的讥诮。 原来这风尘女子骨子里,竟藏着如此血性。 芳如顾不得多想,提起裙摆冲下楼去。 她奋力拨开拥挤的人群,一把攥住苏婉卿纤细的手腕,将她拽到街角:“你疯了吗?陛下的性子你难道不知?满朝朱紫都不敢置喙的事,你一个……”她急得声音都在发颤,目光扫过苏婉卿手中的血书。 苏婉卿唇角扬起一抹苦笑:“先帝开国时曾言‘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才换得十余年太平。如今新帝登基不过三载,又要重启战事,加征赋税……”她望向街边面黄肌瘦的孩童,声音轻得像叹息,“果然这世道,兴亡皆是百姓苦。” 她说这话时,远处传来禁军整齐的脚步声。 苏婉卿转身就要回到游行队伍里。 芳如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却听见这个素来娇弱的姑娘轻声道:“沈小姐松手吧,我们醉仙楼的姑娘,原就是提着脑袋过日子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芳如心上。她望着游行队伍中那些普通百姓的面孔,突然明白了顾舟的坚持。 回到府中时,顾舟正在院中来回踱步,见她进门,立即迎了上来。 四目相对,芳如轻声道:“我留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而且,我要想办法阻止这场战争。” 她遍寻前世记忆,终于有了收获。 那时她躲在御书房屏风后,亲耳听见周凌与心腹密谈,字字句句都在谋划北境那几座看似不起眼的矿山。 “周凌真正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开疆拓土。” 顾舟疑惑地望向她。 芳如轻声道出关键:“是矿山。北境那些被所有人忽视的矿山。” 翌日大朝会,芳如一袭绛色官服立于殿中。 “臣有本奏。”她盈盈下拜,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金銮殿为之一静。 抬眸间,正对上御座上周凌深不可测的目光。 “此处北境的几座矿山,比荒蛮之地更有价值。”她声音清越,指尖轻点舆图上那片区域,“臣有一计,可不费一兵一卒取得。” 周凌指尖轻叩龙椅扶手:“说。” 芳如走近,一缕青丝自鬓边滑落,若有似无地扫过周凌执笔的手背:“北狄人逐水草而居,怎知山石之贵。我们只需……”她忽然压低声音,仅容君臣二人听闻。 说到关键处,纤纤玉指在舆图上划出迂回路线,发间步摇纹丝不动,显是筹谋已久。 周凌忽然倾身,龙涎香笼罩而来:“爱卿靠这么近,不怕朕……”尾音化作温热吐息拂过她耳垂。 芳如面不改色后退半步:“陛下若不想听,臣这就告退。” “继续。”周凌靠回龙椅,眼中兴味更浓。 连续七日,芳如都留在兵部值房。 夜深人静时,周凌常不期而至。 这夜他推门而入,正看见烛光下芳如疲惫地揉着眉心,衣领微敞,露出一截如玉的颈项。 “陛下……”她慌忙起身,却被周凌按回座中。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她肩头,将一件尚带体温的龙纹大氅披在她身上:“爱卿为国操劳,朕心甚慰。” 那夜烛影摇红,芳如伏案疾书,朱笔在绢帛上勾画新的条款。 忽觉身后暖意逼近,一阵熟悉的龙涎香萦绕而来。 周凌的手臂自她肩头越过,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 “爱卿这般让步……”他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廓,“莫不是存了二心?” 芳如执笔的手微微发颤:“陛下明鉴,”她转过头,红唇几乎擦过他的下颌,“欲取先予,方为上策。” 周凌眸色转深,突然将她困在案前。 他拾起她散落的一缕发丝,在指间缠绕:“若此事不成……” 芳如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浮起一抹浅笑:“臣自当领罚。”话音未落,衣袖无意间拂过案头,笔架应声而倒。 朱砂溅开的刹那,周凌下意识抬手去挡。 殷红的墨点星星点点落在玄色龙纹袖口,衬着芳如素白衣袂上斑驳的红痕,倒像是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笨手笨脚。”周凌皱眉,却伸手拈起她袖口一片朱砂,在指腹间捻开。 艳红的色泽染上他修长的手指,莫名显出几分旖旎。 芳如慌忙后退半步,却不料踩到方才跌落的毛笔,身形一晃。 周凌眼疾手快地扣住她手腕,将人稳稳扶住。四目相对间,她看见帝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看来爱卿是急着要朕……处置?”他刻意放缓了语调,拇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 芳如只觉被他触碰的肌肤灼热难当,急忙抽回手:“臣……臣去准备明日谈判的文书。”说罢匆匆行礼告退,连耳根都染上了朱砂般的绯色。 …… 最终协议达成那日,暴雨初歇。 芳如立在廊下,望着天边初现的彩虹。 远处传来百姓的欢呼声,街头巷尾都在传颂她这位“沈国师”的智谋。 她轻轻抚过手腕间的佛珠手链,唇角泛起一丝浅笑。 “沈大人。” 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芳如身形微僵。 她早听说周凌要论功行赏,此刻已打定主意,要求一个恩典,与顾舟完婚,从此远离朝堂纷争。 芳如正了正衣冠,转身时唇角还挂着得体的微笑:“有劳姑娘通传……” 话音戛然而止。 林月瑶一袭素衣站在石阶下,手中寒光乍现。 锋利的寒意突然刺入腹部,芳如浑身一颤。 她踉跄后退,黏稠的温热液体已然浸透衣衫,顺着指缝汩汩涌出。 “月瑶......”颤抖的呼唤哽在喉间。 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扭曲得几乎陌生,曾经明亮的杏眼里翻涌着疯狂与恨意。 “你明明能预知一切……”林月瑶手中的匕首滴着血,声音颤抖得厉害,“你能救大夏千万将士,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提醒我徐子谦是个畜生?” 芳如突然想起这两个月忙于斡旋战事时,隐约听闻徐家出了变故。可她万万没想到…… “他拿我林家的祖产养外室!”林月瑶突然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等我发现时,那贱人已经怀了孩子,而我……我的孩子被他亲手打掉了!” 芳如倒吸一口凉气,牵动伤口疼得眼前发黑。她竟不知林月瑶遭受了如此非人的折磨。 更可怕的是,徐子谦讨好林月瑶赠送的古玩字画偷去讨好外室,而那些珍品中,不知被谁混着了几件北戎使节私下相赠的禁物。 通敌案发时,这些物件成了铁证,让整个林家都成了叛国同谋。 “昨日……刑部查抄林家……”林月瑶的匕首再次举起,在晨光中泛着寒光,“我爹娘不堪受辱,在狱中自尽了。这一切,原本你只要一句话就能阻止!” 第二刀狠狠刺来,芳如已无力躲避。 她顺着石阶滑坐在地,视线开始模糊。 恍惚间,她看到玄色龙纹袍角掠过眼前,听到周凌近乎嘶吼的“传太医”。 最后的意识里,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颤抖着将她搂入怀中,滚烫的液体落在她脸上,不知是雨是泪。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帝威 “姑娘?姑娘?” 熟悉的声音再次将沈芳如惊醒。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府尹府的玉阶前,月白襦裙上的杏花刺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这是……第三次了。”她在心中默念,指尖下意识抚上腕间的紫玉佛珠。这一次,她敏锐地注意到佛珠少了两颗,原本十八颗的佛珠串,现在只剩下十六颗。 芳如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难道每次重生,佛珠都会减少一颗?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重生机会是有限的? “姑娘可是身子不适?”身旁的侍女担忧地问道,声音与前世分毫不差。 芳如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记忆。 第一次,她被周凌强纳入宫,眼睁睁看着顾舟被李佐杀死;第二次,她与周凌谈判成功,却在即将带顾舟离开时被林月瑶从背后捅了一刀…… “我没事。”她轻声回答,目光扫过周围熟悉的场景。 贵女们依旧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人整理钗环,有人窃窃私语。 而在远处的的廊柱旁,林月瑶正假装不经意地朝这边张望,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睛里藏着淬毒的刀。 芳如迅速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这一次,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沈姑娘怎么还在这儿?宴席就要开始了。”礼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与记忆中的催促一字不差。 她不动声色地掩好衣袖,目光扫过满殿珠光宝气的贵女们,径直走向花园。 前两次的教训让她明白,周凌虽然残暴,但至少言出必行;而看似柔弱的林月瑶,才是真正致命的毒蛇。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悠扬。 芳如提着裙摆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前世的记忆轨迹,周凌总会在宴会过半时独自前往花园的凉亭,那是她唯一能避开众人与他密谈的机会。 夜风送来阵阵花香,她加快脚步向院子外走去。 转过一道雕花廊柱时,余光忽然瞥见赵明德正端着那杯猩红的葡萄酒,倚在必经之路的朱漆栏杆旁,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果然又端着那杯酒在等她。 “赵小姐。”芳如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时,指尖不着痕迹地划过琉璃盏边缘。 酒液顿时改变了倾倒方向,像泼墨般从胸口一直晕染到裙摆。几滴酒液甚至溅到她精心描绘的妆容上,在脂粉间划出几道滑稽的红痕。 “啊呀!” 周围哗然。 “你!”赵明德呆立当场,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芳如故作惊讶地掩唇:“赵小姐怎么如此不小心?”她声音清亮,引得周围贵女纷纷侧目,“莫非是这琉璃盏太沉,端不稳了?” “明明是你……” “我怎么了?”芳如向前一步,月光白的裙裾扫过地上酒渍,“我站在这儿动都没动呢。”她杏眼扫过周围,“各位姐妹可都看见了?” 几位曾被赵明德欺负过的贵女低头忍笑。 一旁的苏婉卿更是直接“扑哧”笑出声:“赵姐姐今日这‘红妆’,倒是别致。” 赵明德脸色由红转青,芳如已转身离开。 走到花园处,那太常寺卿之女依然如前世般盛装华服,正手持琉璃盏调制花酒。 芳如看着眼前众星捧月的林月瑶,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前世的记忆在心头翻涌,林月瑶的结局她早已预见。 无论是继续痴迷周凌,还是选择徐子谦,最终都逃不过凄凉的下场。 何必再报复她? 芳如脚步未顿,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沈大小姐这般着急,是要去寻你那阶下囚的未婚夫么?”林月瑶却突然横跨一步,挡住她去路。 “让开。”芳如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没兴趣陪你玩。” “沈姑娘当真不赏脸?”林月瑶指尖轻旋琉璃盏,盏中粉白花瓣突然翻涌起来,“我这酒里泡着南海鲛人泪,饮下后肌肤会……” 盏中酒液突然剧烈翻腾,一缕缕猩红色如同活物般从盏底盘旋而上。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些红色丝线竟在酒面交织成一张狰狞鬼面! “啊!”林月瑶尖叫着松手,琉璃盏坠地的脆响中,那张鬼面随着四溅的酒液扑向她茜色裙摆,所过之处金线牡丹瞬间褪色成惨白。 苏婉卿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鲛绡帕,故作惊讶地掩唇笑道:“林姐姐莫慌,这不过是西域传来的‘朱砂戏’罢了。”她俯身擦拭林月瑶裙摆,帕子掠过处,褪色的牡丹竟渐渐晕染出粉色的花瓣形状,“遇酒则变色,最适合给姐姐添些颜色呢。” 围观的贵女们这才恍然大悟,定是苏婉卿早先在酒中动了手脚。 人群忍俊不禁,有人甚至笑出了声。 林月瑶气得浑身发抖,手忙脚乱地擦拭脸上的印记,却越擦越花,整张脸很快变得红一块白一块。 “哎呀,瞧我这记性。”苏婉卿状似懊恼地眨眨眼,“这印记要用牛乳才能擦净呢。”她转头对芳如俏皮地眨眨眼,“沈小姐,我们不是约好要去赏昙花么?再不去可要错过了。” 苏婉卿拉着沈芳如就想离开,可林月瑶已冲了上来,快步走到苏婉卿面前,扬起手就朝苏婉卿脸上扇去。 “啪!” 响亮的耳光声炸开,却是芳如抢先一步扣住了林月瑶的手腕。 她本落在苏婉卿身后,见林月瑶气势汹汹过来,便一个箭步上前,五指狠狠钳住林月瑶扬起的手腕。 “沈芳如!”林月瑶尖声叫道,“你竟敢……” “我竟敢什么?”芳如声音冷得像冰,手上力道又重三分,“林小姐当众行凶,倒问起我来了?” 赵明德见状立刻冲上前来:“沈芳如你放手!”她伸手就要去扯芳如的鬓发,却被苏婉卿拉住手腕。 “赵小姐,”苏婉卿笑意盈盈地挡在两人之间,指尖不着痕迹地按在赵明德腕间穴位,“今晚可是陛下亲临的璇玑宴。”她声音轻柔,手上力道却让赵明德疼得白了脸,“您这指甲若是划伤了谁的脸面……” 芳如见赵明德被苏婉卿制住,手上一个巧劲,拽着林月瑶旋了半圈。 林月瑶猝不及防,踉跄着朝赵明德跌去,两人顿时摔作一团。 “走!”芳如一把拉住苏婉卿的手腕就要离开。 “拦住她们!”身后传来林月瑶歇斯底里的尖叫。 她狼狈地撑起身子,“今日谁放她们走,就是跟我太常寺府过不去!” 几个与林家交好的贵女闻言,立刻提着裙摆围了上来。 芳如感到有人扯住了她的披帛,珍珠纽扣迸溅在地。混乱中她看见林月瑶抄起案几上的银酒壶,面容扭曲地冲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芳如眼疾手快抄起案几上的青瓷果盘就要格挡。 瓷盘刚举到半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从斜里伸出,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 “沈姑娘好大的火气。” 郑禹的声音在耳畔冷冷响起,稍一用力就让她五指发麻,瓷盘“哐当”砸在青石地上碎成数片。 林月瑶见状停下了动作,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芳如瞳孔微缩。郑禹?前两世的宴席上,从未有过他的身影。 “郑大人这是要徇私枉法?”她强忍疼痛抬头,“方才林小姐行凶时,怎么不见大人出手?” 郑禹闻言非但不松手,反而俯身逼近:“下官眼里,只看见沈姑娘持器伤人。” “郑大人!”林月瑶如见救星,立刻梨花带雨地哭诉,“沈芳如当众行凶,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芳如暗自心惊。蝴蝶效应已经开始,她改变的行动正在引发全新变数。她试图抽回手,却发现郑禹力道大得惊人。 苏婉卿想上前解围,却被赵明德带人拦住。 芳如余光瞥见林月瑶正得意地整理鬓发,心头火起:“郑大人眼瞎心盲,难怪在刑部五年还是个六品郎中!” 郑禹脸色骤变,手上力道骤然加重:“沈姑娘这张利嘴,诏狱里的铁钳最会整治!” “郑郎中好大的官威。” 一道慵懒低沉的嗓音从回廊阴影处传来,惊得郑禹浑身一僵。 众人回头,只见月洞门边不知何时多了道修长身影。 玄色锦袍上的暗纹在宫灯下若隐若现,玉冠束起的乌发间一抹金芒闪过,那是只有天子才能用的龙纹金簪。 周凌指尖转着个青玉酒盏,似笑非笑地睨着郑禹钳制芳如的手。 满园贵女瞬间屏息。 林月瑶的茜色罗裙“簌”地擦过地面跪了下去,赵明德拽着苏婉卿的袖子一起伏低。 芳如感到腕间钳制一松,郑禹已慌忙撤手行礼。 “微臣……” “朕记得。”周凌慢悠悠踱步到郑禹跟前,靴尖不轻不重地碾过对方伏地的手指,“刑部近日在查江南漕粮案?郑郎中倒有闲心在这儿……”他目光扫过芳如泛红的手腕,“……调教闺秀。” 郑禹额头抵地不敢出声,被碾着的手指微微发抖。 周凌忽然俯身,从郑禹腰间扯下银鱼袋:“这鱼袋上的明珠,蒙尘了。”他随手一抛,那象征官身的鱼袋“扑通”落入荷花池中,“明日自己去吏部请罪。” 芳如看着周凌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 “都起来吧。”周凌漫不经心地摆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芳如泛红的腕间,“朕偶然路过,倒看了场好戏。” 林月瑶刚要起身献茶,却见天子忽然用折扇轻点芳如肩头:“这姑娘……”扇骨在她皱巴巴的衣料上顿了顿,“随朕去琉璃花厅换件衣裳。” 满园贵女瞬间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美目死死盯着那柄抵在芳如下巴的折扇。 林月瑶手中的绢帕被绞得几乎撕裂,赵明德更是将唇上的胭脂都咬出了牙印,这个罪臣的未婚妻,凭什么能得到圣眷? 芳如却对四周嫉恨的目光浑然不觉。 折扇冰凉的触感让她恍惚想起三日前御书房的情景,那时还是第二世,她凭借预知能力当上了国师,可以自由出入御书房。 当时,她也是这样被他用折扇挑起下巴,困在书桌和他的胸膛之间…… 芳如面颊微红,不过她顾不上难为情,因为这正是她等待的独处机会。 前两次重生经历告诉她,必须在今夜说服周凌放弃取顾舟的性命。 “是,陛下。”她主动上前半步,面带笑容。 林月瑶嫉恨的目光如芒在背,芳如已乖顺地跟上那道玄色身影。 琉璃花厅内,月光透过五彩琉璃窗格,将斑驳的光影投洒在青玉地面上。 芳如刚踏入这片氤氲的光晕中,身后便传来“咔嗒”一声轻响,门闩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陛下,关于顾……” “跪着。”周凌的声音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玄色龙纹衣摆从她身侧掠过,带起一阵清冷的龙涎香。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案几的青玉镇纸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玉面。 芳如抿了抿唇,缓缓跪坐在光洁的青玉地面上。 “顾舟一案证据确凿。”周凌突然俯身,带着压迫感的气息笼罩下来,“沈姑娘是要朕徇私?”他的指尖挑起一缕垂落在她颈间的青丝,在指间暧昧地缠绕。 芳如攥紧衣袖,前世的记忆如刀刻般清晰,若不是林月瑶背后那一刀,她早已带着顾舟远走高飞。 如今重来一次,她依然相信这预知能力能助她如愿。 “民女有预知之能!”芳如仰起头,正对上周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强自镇定道:“比如此刻,工部尚书之女程锦瑟正与礼部侍郎之子杜衡在芙蓉池畔……” 话音未落,远处果然传来“扑通”的落水声,紧接着是女子惊慌失措的尖叫。 透过琉璃窗,可见点点火光正急速向池边移动。 周凌却连眼皮都没抬,反而就着俯身的姿势,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来人。”他漫不经心地叩响镇纸,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际,“程小姐失足落水染了风寒,送去慈云庵静养。杜公子……”他低笑一声,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既这般爱戏水,调去岭南水师罢。” 芳如浑身一颤,这个反应与前世截然不同。 她刚要开口,却见周凌突然单膝跪地,与她平视。 “陛下难道不好奇民女如何知晓……”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颤。 “嘘。”周凌的拇指按上她的唇瓣,缓缓摩挲着那抹嫣红。 他的眼神渐渐暗沉,声音低哑:“朕更好奇……”另一只手突然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头来,“沈姑娘既然能预知未来……” 他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呼吸交融间,带着几分危险的诱惑:“不如猜猜,朕今夜会选哪位贵女为妃?” 指尖顺着她纤细的颈线下滑,在锁骨处暧昧地画着圈,“或者……”唇瓣擦过她发烫的耳廓,“朕会要谁侍寝?”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查案 芳如突然抬手,指尖不轻不重地压在他腕间穴位上,迫得他手指微微一麻。 周凌吃痛松劲的刹那,她已侧身脱出他的掌控,发丝掠过他唇角,带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陛下,”她正色道,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臣女已经有未婚夫了。”声音清晰冷静,仿佛刚才险些被攫取呼吸的人不是她。 “未婚夫?”周凌低笑,揉着手腕,目光却更沉,“你的未婚夫,其实并不爱你,他早就背叛你了。” 这种话,周凌第一世就对她说过,现在是第三世了,芳如依然完全相信顾舟。 她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陛下若真如此未卜先知,”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却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不如先担忧一下半年后北狄使团入京之事。他们究竟是来朝拜,还是假借朝拜之名,欲对您行不轨?” 周凌却像是没听见,上前一步,再次逼近,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因呼吸微促而起伏的衣襟:“那些事,自有朝臣操心。朕此刻……只对你预知的‘方式’感兴趣。”他刻意放缓了“方式”二字,嗓音裹着浓浓的暗示。 芳如猛地抬眼,直视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她忽然不退反进,几乎贴着他胸膛仰起脸,红唇微启,呵气如兰: “陛下信我,黄河秋汛、翼州蝗灾,臣女都可提前预警,助朝廷规避,救万民于水火。这才是真正的天机,而非……”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近在咫尺的唇,“床笫之间的揣测。” 周凌瞳孔微缩,扣住她手腕将她猛地拉近,两人身体几乎紧贴,热度透过衣料传来。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额发,声音哑得厉害: “好。不必等到半年后。明日,你去大理寺报到,任评事。若三个月内,你能凭你的‘本事’升任司直,朕就信你真有通天之能。” 他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腰,掌心滚烫,语气却冰冷而充满试探:“若不能……欺君之罪,连同你方才的‘不敬’,朕会一并清算。” 然而次日,芳如换上利落的男装,怀揣着雄心来到大理寺报到时,才真切体会到周凌那句“朕等着看”背后的含义。 大理寺丞董星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子,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官家小姐,眼神里毫不掩饰轻蔑。“李府灭门案?”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是连寺卿大人都觉得棘手的铁案,岂是你能碰的?” 他不顾芳如微变的脸色,从积满灰尘的档案架最底层抽出一份卷宗,随手扔在桌上。“既然陛下开了金口,你便从这些陈年旧案开始吧。这是五年前的程琪失踪案,京城富商程峰的独生女,中秋之夜在自己闺房里人间蒸发。你若能查出个子丑寅卯,再说其他不迟。” 芳如沉默地接过卷宗。她听说过这个案子,在前两世里,此案最终都成了无头公案。董星将这无人愿接的烫手山芋丢给她,分明是想看她知难而退。 周围的窃窃私语针一样刺来。 “瞧见没,就是她,光禄寺少卿家的小姐……” “陛下亲点来的呢,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能有什么缘故?若是真上了心,舍得送来这儿吃苦头?” 芳如攥紧了卷宗。 她不怕吃苦,只怕刑部大牢里的顾舟等不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周凌给了她机会,顾舟的斩刑暂缓,前提是她能在三个月内升任司直,这意味着,她必须破获足以服众的要案。 她深吸一口气,向董星行了一礼:“下官领命。” 回到狭小的值房,芳如立刻展开卷宗。 纸张泛黄,墨迹斑驳,记录着五年前那个中秋夜的离奇失踪。 所有证词都显示,程琪当晚未曾离开过后院,却如同青烟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任司直甚至动刑拷问了贴身婢女,依旧一无所获。 芳如闭目沉思。 前两世的记忆对此案一片模糊,这意味着她没有任何“先知”的优势。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她请来了在吏部任职的表哥帮忙。 表哥翻阅卷宗后,眉头紧锁:“芳如,此案太过蹊跷,且时隔久远,连当年经手的官员都调离的调离,辞官的辞官。董星分明是为难你。不如我先帮你周旋,换个易出成绩的新案?” “不,就从这个开始。”芳如目光坚定地抚过卷宗上程琪的名字。 她注意到证物清单里有一沓寄往江南外婆家的书信。信的内容平平无奇,只透着一个闺中少女的温顺与孝心。 这样一个女子,为何会凭空消失? 芳如看着那娟秀的字迹,仿佛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少女身影在纸背后轻声哭泣。 翌日,芳如便根据卷宗记载的地址,寻到了程府旧宅附近的一处小院,当年程琪的乳母秦嬷嬷如今便住在这里。敲开木门,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探出身来。 听闻芳如是大理寺派来重查小姐旧案的,秦嬷嬷先是怔愣,随即浑浊的眼中滚下泪来:“五年了……朝廷竟然还记得我家小姐……” 芳如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柔声引导:“嬷嬷,您是最了解程小姐的人。请您再仔细想想,小姐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或是……可与什么人结怨?” 方才还沉浸在悲伤中的秦嬷嬷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神骤然变得警惕甚至带着敌意:“小姐她心地最是善良,待我们下人都极好!怎么会与人结怨!你这官员,查不出案子,莫非要往小姐身上泼脏水不成?”她情绪激动,不由分说地便将芳如往外推搡,“走!你走!没什么好说的了!” 芳如猝不及防,被踉跄地推出院门,险些被门槛绊倒。她正狼狈地稳住身形,整理被扯皱的官袍,却听见一旁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大理寺新来的女官吗?这是……被百姓给轰出来了?”说话之人身着刑部郎中的官服,正是以刻薄闻名的郑禹。 他身边跟着几名下属,此刻都面露讥诮,看好戏似的瞧着芳如的窘态。 芳如脸颊微热,但迅速挺直了脊背,目光冷然地扫过郑禹一行人:“郑大人倒是清闲,刑部的案子都已了结了?竟有暇在此围观同僚办案。” 郑禹没想到她会直接反击,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办案?沈大人这办案的方式倒是别致,被苦主赶出门,莫非是什么新奇的查案秘诀?若是大理寺都这般办案,也难怪积压那么多悬案了。” “如何办案,不劳郑大人费心。”芳如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至少下官深知,查案需直面疑点,而非人云亦云,或仅凭表象便妄下断论。” 郑禹被她这番话一噎,面上讥诮的神色微微一滞。 他本是习惯性地想挫挫这位空降大理寺、又备受瞩目的官家小姐的锐气,却没料到她不仅没露怯,反而句句在理,那股子沉静又执拗的劲儿,竟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他注意到她官袍袖口沾了些方才被推搡时的灰尘,下意识想抬手替她拂去,这莫名的念头刚升起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转而化为一声更显刻薄的冷哼。 “呵,沈评事倒是伶牙俐齿。”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双过于清亮坚定的眼睛,语气硬邦邦的,“但愿你的本事配得上你的口才,别最后查出个笑话,徒耗朝廷俸禄。” 话虽如此,他却没像往常对待其他看不顺眼的人那样拂袖而去,反而像是脚下生了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肩膀和紧抿的唇线,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绪。 他随即将这不适归因于纯粹的好奇,他倒要看看,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能在这桩积年旧案里折腾出什么名堂。 芳如却已不再理会他这番复杂的心绪,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院门,不再理会脸色变幻不定的郑禹,拂了拂衣袖,昂首阔步地离去。 方才秦嬷嬷过激的反应,非但未让她气馁,反而让她更加确信,程琪的失踪,绝非表面那么简单。这嬷嬷,定然知道些什么,却似乎在害怕着什麼。 芳如从秦嬷嬷家所在的巷子里走出来,眉间紧锁,正思索着嬷嬷过激反应背后的隐情,却听见一个柔婉的声音唤她。 “沈小姐?” 芳如抬头,循声望去,只见醉仙楼头牌苏婉卿正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身姿依旧袅娜,却难得未见她近来常伴左右的那位清秀书生。 自苏婉卿将对周凌的那份痴念放下后,似乎终于敞开心扉,与一位常去醉仙楼吟诗作赋的寒门书生走得颇近,二人交往之事,在京城文人间也偶有谈及。 此刻,苏婉卿独自一人,见芳如眉间凝愁,便主动迎上前来,关切地问道:“沈小姐,何事在此踌躇烦心?” 芳如与苏婉卿之间因周凌曾有过些许微妙交集,虽非深交,但此刻见她目光真诚,又想到她身处风月场,见识或许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便简略说了程琪案及被嬷嬷驱赶的挫折。 苏婉卿听罢,眼波微转,轻声道:“原来如此。婉卿虽不才,但在那醉仙楼中,迎来送往,倒也练就了几分看人眉眼、听人弦外之音的本事。沈小姐若是不嫌,或许我可在一旁帮着参详参详,多一双眼睛,总能多看出些不同来。” 芳如见她目光真诚,又想到自己确实需要助力,便点头应允,心下却以为苏婉卿或许是一时兴起,或想借此在文人圈中博个“侠义”的名声。 不料第二日,苏婉卿竟真的一大早就来到了大理寺公署,甚至还推辞了与书生的约会。 她坐在芳如对面,极其认真地翻阅起程琪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家书,一坐便是大半日,那份专注与耐心让芳如暗暗吃惊。 夕阳的余晖洒入值房,苏婉卿纤细的指尖点在一封信的某处,抬起头,眼中闪着敏锐的光:“芳如,你看这里,程琪多次提到,若外婆来京,定要带她去‘百花茶馆’听新排的戏文。这很可疑。” 芳如疑惑:“看戏有何可疑?” “看戏本身无错,”苏婉卿摇头,语气肯定,“但百花茶馆那种地方,龙蛇混杂,并非京城闺秀们会选择的消遣之处。真正有身份的小姐夫人们,看戏只会去‘梦金园’或‘水华楼’那等清雅地方。程琪特意提及要带长辈去那里,不合常理。” 芳如闻言,精神一振。 这确是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微异常。“走,我们去百花茶馆看看!” 两人带着两名差役很快来到百花茶馆。 此处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茶水和点心气味,台上的戏班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的看客三教九流,果然与闺阁小姐应有的喜好相去甚远。 刚进门,一个熟悉而讨人厌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啧,沈评事今日好雅兴,查案查到这戏园子里来了?还是查不出头绪,想来给我添乱?” 正是阴魂不散的郑禹,他似乎在此处理公务,见到芳如又是一顿冷嘲热讽。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查案2 芳如脚步未停,只侧过头,目光清凌凌地扫过郑禹,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郑大人多虑了。下官查案,向来只循线索,不喜旁骛。倒是郑大人,似乎对下官的行踪格外关切?莫非刑部近日清闲,竟让郑大人有了时时留意大理寺动向的余裕?”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客气的疑惑,但字字句句都像软钉子,精准地戳在郑禹那点别扭的心思上。 郑禹被噎得一怔,那句“时时留意”让他耳根微热,仿佛某种隐秘的心思被不经意点破,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却又无法直言反驳,只得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巧言令色!本官只是提醒你,莫要碍了刑部的正事!” 芳如却已不再看他,轻轻拉过苏婉卿的手腕,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婉卿,我们走。查案要紧,无关杂音,不必理会。” 她特意将“杂音”二字咬得轻巧,留下郑禹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和此刻被无视的懊恼交织在一起,越发憋闷得厉害。 摆脱了郑禹的纠缠,芳如与苏婉卿径直找到了戏班如今的管事。 然而时过境迁,五年前的旧人早已散尽。芳如并不气馁,拿出些银钱打点,那管事才摸着胡子回忆道:“当年的班子啊……早散了架喽!班主老赵,听说后来混不下去,去了西郊给人赶车讨生活喽。具体的,你们得去问他。” 这线索虽模糊,却是一线希望。 芳如立刻通过表哥在吏部的关系,多方打听西郊车夫的行当,几经周折,终于锁定了老赵的住处。 翌日,两人寻至西郊一处低矮的院落。 芳如并未摆出官架子,只言明为旧事而来,态度恳切。 起初,老赵面对询问显得十分警惕,言辞闪烁,只想尽快打发走这两位显然来历不凡的女子。 但芳如并未以势压人,反而屏退左右,与苏婉卿一同坐在院中的小凳上,言辞恳切地说明了来意,并承诺绝不会将他牵扯进不必要的麻烦之中。 或许是芳如眼中的真诚与坚持打动了他,老赵叹了口气,终是松了口。 “唉,都是陈年旧事了……”老赵目光投向远处,陷入了回忆,“程家那位小姐,那会儿是咱们百花茶馆的常客,一来二去,就和班里的台柱子骞文……看对了眼。” 芳如与苏婉卿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她们没想到,看似规矩的富商千金,竟会与一名戏子暗生情愫。 “后来更惊人的是,”老赵压低了声音,“程小姐竟提出要下嫁骞文。而最让人想不到的是,程老爷……他起初竟然答应了!骞文那孩子高兴得什么似的,班里的兄弟也都替他庆幸,以为他遇上了真心人。” “起初答应了?”苏婉卿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那后来呢?” “后来?”老赵脸上露出惋惜和困惑,“后来就邪门了。骞文正高高兴兴筹备婚事呢,有一天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报了官,也没查出个所以然。紧接着,没几天功夫,程小姐也失踪了……大家私下里都猜,或许是程老爷终究反悔了,又不好明着阻拦,便使了手段。那对苦命鸳鸯,不是遭了不幸,就是被迫私奔了。” 苏婉卿蹙眉:“既然程老爷起初已同意,为何又要反悔?这似乎不合常理。” 老赵却撇撇嘴,带着几分市井的洞察道:“姑娘,您年纪轻,不知人心易变,尤其是程老爷那样的生意人,最是精明算计。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为了更大的利益反悔,这种事还少吗?说不定是有了更好的联姻对象,嫌骞文身份低微,辱没了门楣呢?”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像我们这样的升斗小民,哪里摸得透他们富贵人家真正的心思。” 芳如沉吟片刻,觉得老赵的话虽带偏见,却也不无道理。 商人重利,程峰临时变卦的可能性确实存在。看来,要解开程琪失踪之谜,这位程峰老爷是关键人物。 这日午后,芳如探得程峰惯例会到盛香楼品茶,便早早候在楼外。 她正了正衣冠,深吸一口气,准备进去会一会这位关键人物。 刚踏上台阶,一个懒洋洋又带着惯常讥诮的声音便从身后响了起来: “啧,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沈评事。”郑禹摇着一把折扇,不知从何处踱步而来,挡在了芳如面前,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今日不在大理寺翻卷宗,倒是雅兴不浅,跑来这盛香楼?莫非查案查累了,想来此歇歇脚?” 芳如心中暗叹一声“阴魂不散”,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看向郑禹,语气淡然:“郑大人似乎对这盛香楼情有独钟?下官竟不知,刑部郎中还需日日来此督查茶汤品质。” 郑禹被她反将一军,折扇一顿,随即嗤笑:“巧舌如簧。本官是怕沈评事查案心切,又像上回一样,被人毫不客气地请出来,平白损了我朝廷官员的颜面。”他话虽说得难听,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脸庞,留意着她的神色。 芳如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刺,却也敏锐地察觉到那背后一丝极细微的、别扭的关切。 她不愿与他多做无谓纠缠,更怕耽误了正事,便微微颔首,语气疏离却客气:“有劳郑大人挂心。下官尚有公务,失陪。” 说完,她不再看郑禹瞬间有些绷紧的脸色,径直转身,步态从容地迈入了盛香楼的大门,将他连同他那些未尽的嘲讽与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一并隔绝在了门外。 郑禹盯着她那决绝消失在门内的背影,握着折扇的手指紧了紧,最终只是冷哼一声,低声自语:“……不识好歹。”却并未立刻离去,反而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楼内,也不知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芳如与苏婉卿在雅间内静候。 待程峰被苏婉卿巧笑倩兮地引入室内,他还未及坐下,芳如便自屏风后缓步走出,一身大理寺官服,神色肃然。 “程老爷。”芳如开门见山,目光如炬,“令千金程琪,当年与戏子骞文两情相悦,此事,您可知情?” 程峰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恼怒取代:“那个下九流的戏子!竟敢妄图攀附我程家千金,痴心妄想!老夫当日没直接打断他的腿,已是仁慈!” “仅是妄想?”芳如步步紧逼,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那程琪小姐的失踪,是否与此事有关?是否与您有关?” “绝无此事!”程峰矢口否认,额角却渗出细汗,“琪儿是我的独生女,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会害她?” 芳如不再追问,只是缓步走至窗边,推开了临街的窗户。 她目光投向对面酒楼二楼正与人谈笑风生的郑禹,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惊心:“程老爷可知对面那位是谁?刑部郎中郑禹郑大人。他方才同下官说,此案疑点颇多,怕是需请程老爷去刑部诏狱喝杯茶,方能细细说清。” “诏狱”二字如同惊雷,郑禹“铁面阎罗”的名声更是无人不晓。 程峰瞬间面色惨白,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大人明鉴!我……我说!”他颤声道出埋藏五年的真相,“那日我听信胞弟程波之言,说那骞文用心险恶,勾引琪儿意图不轨……我本只想教训那戏子一顿,让他知难而退,谁料他性子那般刚烈,挣扎反抗间,竟被失手打死了……琪儿她、她得知消息后,当夜就投了湖……我后悔莫及啊!”他老泪纵横,称程琪的尸身就埋在程府后花园的荷花池下。 雅间内一片沉寂,苏婉卿掩口惊呼。 芳如却并未动容,她冷静地注视着程峰,声音清晰而冰冷:“凶手,不止你一个。” 程峰与苏婉卿皆愕然抬头。 芳如眸光锐利,如同拨开迷雾的利刃:“程老爷,你膝下无子,若程琪出嫁,你这万贯家财日后归谁?自然是归你程氏宗族,而你那好弟弟程波,便是族中翘楚,最有可能接手。可若骞文入赘,家产便会由程琪继承。程波为谋家产,编造谎言,激你出手,一石二鸟。害死你女儿的真凶,是你,更是你那贪婪的弟弟!” 程峰如遭雷击,瘫坐在地,半晌,发出一声悔恨至极的嚎啕。 真相大白,程峰、程波皆被缉拿归案,受到律法严惩。 芳如智破五年悬案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大理寺内外激起了巨大波澜。 她翌日踏入大理寺衙门,明显感觉到周遭气氛的不同。 昔日那些或轻视、或好奇、或带着几分暧昧揣测的目光,此刻大多被惊叹、敬佩甚至一丝忌惮所取代。 “真没想到啊……那程琪的案子,多少能人查过都无功而返,竟真让李司直给挖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录事压低声音对同僚道,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何止是挖出来,你没听说吗?那推理,那手段!三言两语就诈得程峰吐了实话,还揪出了幕后真凶程波!这心思,这魄力,啧啧……”另一人摇头晃脑,满是叹服。 原先等着看芳如笑话的董星,此刻面色最为复杂。 他端着茶杯,站在廊下,听着众人的议论,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悻悻哼了一声:“……倒是有两分歪才。”语气虽仍硬邦,但那点轻视却已消散大半。 就连一些素来严谨持重的老官员,抚着胡须议论时,也难免带上几分赞赏:“虽是女子,但这份聪慧机敏,心思缜密,于刑狱一道上,确有过人之处。” “陛下慧眼识人啊,当初还以为……咳,如今看来,是真瞧中了她的才干。” 原先那些关于“陛下是否看上她”的窃窃私语,虽未完全消失,却悄然变了风向,从对其容貌性情的揣度,转向了对帝王识人之明的钦佩,以及对芳如本身能力的认可。 在一片交口称赞中,升任司直的任命文书也很快下达。 这一次,再无人觉得意外或不妥。芳如接过那纸任命,神色平静如常,只在无人处,指尖才微微用力,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官职的提升,更是她在这龙潭虎穴般的大理寺,真正用能力撕开了一道口子,站稳了脚跟。通往顾舟的路,她又能往前迈进一步了。 虽仍不被允许探视顾舟,但不久后,她便得知顾舟已从阴森恐怖的诏狱转入了普通牢房。 条件得以改善,性命暂无虞。 芳如站在大理寺的院中,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掌控 紫宸殿内,龙涎香的清冷气息几乎凝滞。 芳如跪在御座之下,金砖的寒意透过官袍渗入膝间,却远不及御座上那道目光带来的压迫感灼人。 她抬起头,颈项拉出一道纤柔而倔强的弧线,目光直直迎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陛下既不愿释放顾舟,能否恩准,由臣重新调查顾舟通敌一案。臣必倾尽全力,寻得证据,还他清白。” 周凌没有立刻回应。 他缓缓起身,玄色龙袍上的暗纹在光影中流动,如同蛰伏的猛兽。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敲在芳如的心尖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独有的、混合着权力与冷冽的男性气息。 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并未触碰她,却仿佛带着无形的热度,缓缓掠过她的脸颊轮廓,最终只用指尖的背面,极轻地蹭过她微颤的下颌。 “芳如,”他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你总是为了另一个男人,这般急切地将自己送到朕的眼皮底下……你可知,朕的耐心,并非无穷无尽。” 那指尖的触感若即若离,像羽毛搔刮,又像烙铁般烫人。 芳如感到一股战栗从脊椎窜起,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窒。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甚至微微抬高了脸庞,让那双氤氲着水汽与倔强的眸子更清晰地映在他眼中:“臣只求一个真相,陛下亦曾说过,欣赏臣这份执着。” 周凌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暗芒,像是被她的直视取悦,又像是被她的固执惹恼。 他忽地轻笑一声,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好。朕便给你这份执着一个机会。一个月……”他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点到她的鼻尖,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慢条斯理的残酷,“若一个月内,你查不清,找不到朕想要的‘证据’……那么,顾舟,即刻问斩,绝无转圜。” 这不是恩典,这是一个用顾舟性命和她自己作注的豪赌。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角力与一触即发的张力。 芳如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细微的痛楚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迎着他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目光,清晰地看到那深处翻涌的不仅仅是帝王的威压,还有一种男人对女人才有的、浓稠的侵略与占有欲。 她深吸一口气,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好。” 周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深沉,像是要将她此刻决绝又动人的模样彻底吞噬。 他缓缓直起身,阴影笼罩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朕,等着看你的……本事。” 芳如退出紫宸殿时,只觉得浑身发软,被他目光抚过的那一小片肌肤依旧灼热发烫。 他那充满独占欲和情·欲暗示的眼神,比任何直白的威胁更让她心惊肉跳。 她明白,自己踏入的不仅是案件的迷局,更是帝王精心编织的情网与猎场。 顾舟获罪,直接原因是为慈济寺捐了些小钱,而该寺曾出了叛徒周骏,周骏又与顾舟私交甚笃。 芳如调来周骏一案的卷宗,连日翻阅,熬得眼下泛青,心绪却总难以完全集中,周凌那双仿佛能剥开她官袍的灼热眼眸不时浮现在脑海。 卷宗记载滴水不漏,她烦躁地揉着额角。 忽然,一个念头劈开迷雾:若无法直接证明顾舟与周骏叛国无关,或许……若能找出周骏案中尚未落网的同伙,以此天大的功劳,或可换取周凌对顾舟网开一面? 思路豁然开朗!芳如立刻起身,心口因这个希望而剧烈跳动,准备带人直奔周骏旧日住所再行搜查。 她刚快步走出值房,却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芳如抬头,只见苏婉卿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沈大人,”苏婉卿上前拉住她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与嗔怪,“你近日连破数案,为民申冤,京城百姓都夸你是青天呢!可也不能如此不顾惜身子。这是我特意熬的参汤,你快喝了提提神。” 芳如心中记挂案情,哪有心思喝汤,只匆匆道:“婉卿,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此刻有急事……” 她说着便要绕开苏婉卿离开。苏婉卿却不依,再次拦住她,软语央求道:“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你看你,眼圈都熬青了……罢了罢了,你若真不喝,那便让我跟你一起去!好歹我能帮你打个下手,总比你一个人硬撑强。” 芳如拗不过她,又见她确实真心想帮忙,只得无奈应允:“好吧,但你需得跟紧我,万事小心。” 两人带着两名差役,快步赶往周骏旧宅。 刚至巷口,却被几名刑部差役拦住了去路。 只见郑禹负手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讨人厌的腔调: “原来是沈司直大驾光临。”他慢悠悠地踱步上前,目光在芳如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公事公办,“真是不巧,这条巷子,刑部正在办案,已暂时封禁。沈大人若想去周骏的住处,恐怕得等上几日了。” 芳如心急如焚,闻言火气立刻上涌:“郑禹!你分明是故意刁难!周骏的案子早已结案多时,刑部此时在此办什么案?我看你是存心阻挠我大理寺查案!” 苏婉卿也在一旁帮腔,声音柔媚却带着刺:“郑大人,您这拦路的本事,可比您破案的本事强多了。” 郑禹被两人连番抢白,尤其是芳如那因怒气而愈发晶亮的眸子瞪着他,让他一时语塞,耳根微热。 他强绷着脸:“休得胡言!刑部办事,何须向尔等解释!” “我看你就是心虚!”芳如毫不退让,上前一步,几乎指着他的鼻子斥道,“你若真在此办案,为何只见拦路的差役,不见查案的人员?郑禹,我告诉你,今日我非进去不可!你若再拦,我便直接上奏陛下,参你一个玩忽职守、阻碍公务之罪!” 郑禹被她这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确实有几分故意拖延的心思,但更深处,或许是某种不想看她为顾舟如此拼命的不爽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想引起她注意的笨拙方式。 此刻被她犀利戳穿,又见她态度决绝,他心下懊恼,却又莫名地有点被她这股凶悍劲儿慑住。 “……罢了!”他最终像是败下阵来,烦躁地挥挥手,让差役让开道路,语气硬邦邦的,“要进便进!但必须在刑部的监管之下,不得擅自行动,破坏现场!” 芳如冷哼一声,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拉着苏婉卿便往里走。 到了周骏那荒废的屋舍外,郑禹又忍不住出声:“你们动作快些,别磨磨蹭蹭,这里……” “郑大人!”芳如猛地回头,打断他的话,眼神锐利如刀,“你若真有心帮忙,便闭上嘴,要么一起找线索,要么就带着你的人离远些!在一旁指手画脚,絮絮叨叨,是刑部教你的查案规矩吗?” 郑禹被噎得彻底没了脾气。 他看着芳如那认真专注、甚至带着点悍然美丽的侧脸,心底那点别扭情绪奇异地化为了无奈。 他摸了摸鼻子,竟真的不再多言,反而挥手示意手下差役退开些,自己则默默地跟了上去,开始仔细查看起周围环境,竟是从“监管”变成了“协同”。 苏婉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凑近芳如,用团扇掩着唇,低声轻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打趣:“芳如,我看这位郑大人……凶是凶了点,但好像,对你很是不一般呢。” 芳如正全神贯注地搜寻,闻言头也没抬,只蹙眉道:“休要胡说,他不过是怕我真参他一本罢了。” 三人不再多言,分头在布满灰尘的废宅中仔细搜寻。 郑禹负责卧房,苏婉卿查看客厅,芳如则径直走进了书房。 房间相邻,仅以破损的屏风或门帘相隔。 郑禹一边翻找,一边状似无意地隔着屏障对芳如说话,语气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欠揍的调侃:“沈司直,找仔细些,可别漏了什么关键线索,到时候又得来求我们刑部帮忙。” 芳如头也不抬,反唇相讥:“郑大人还是先管好自己那摊吧,若真能找到刑部漏掉的线索,下官必定备厚礼登门道谢。” 那“厚礼”二字,咬得意味深长。 郑禹似乎低笑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 突然!“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清晰地从卧房传来! 芳如心中一凛,立刻抬头看向隔壁:“郑禹?” 无人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她。 她猛地起身,疾步冲向卧房门口,刚要探头查看。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毫无征兆地从房梁上翻落! 那黑影手中寒光一闪,只见郑禹已倒在地上,肩背处一片血红,而那柄钢刀正再次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芳如劈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 芳如甚至来不及惊呼,死亡的寒意已扑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在客厅的苏婉卿惊叫一声,竟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用力将芳如推开! “噗!”利刃狠狠砍在苏婉卿的后背上,深可见骨!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软倒在地,瞬间失去了意识,生死不明。 “婉卿!”芳如被推得踉跄倒地,眼睁睁看着好友为自己遭受重创,目眦欲裂。 那刺客毫不犹豫,再次举刀向她砍来!芳如徒劳地向后挪动,绝望地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锐至极的金铁交鸣之声,以及一声刺客吃痛的闷哼。 芳如颤抖着睁开眼。 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竟如天神般降临,精准无误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周凌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剑尖微颤,方才正是他轻描淡写般格开了那致命一击。 他高大的背影如山岳般将她完全笼罩,龙袍的广袖无风自动,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和不容侵犯的威严。 那名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拦截震得虎口发麻,眼中闪过骇然。 周凌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狼狈倒地的芳如。 他的目光如万年寒冰,死死锁住前方的黑影,声音低沉而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之怒,是对刚刚冲进来的侍卫李佐,也是对这方寸之地宣判:“朕要活口。若他死了,你们提头来见。” “是!”李佐带人如狼似虎地扑上。 直到此时,周凌才缓缓转过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脸色惨白、衣裙沾尘的芳如,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是怒其涉险的后怕,是见她无恙的安心,更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占有欲。 他伸出并未持剑的手,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的力量感,递到她面前。 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半分,却依旧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威仪:“起来。” 见芳如因震惊和担忧苏婉卿而一时未动,他微微俯身,竟主动握住了她的手臂,稍一用力,便将她从地上稳稳拉起。 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坚定而灼热。 “可有受伤?”他问,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确认无碍后,才将视线转向一旁昏迷不醒、血染衣襟的苏婉卿,眉头紧蹙,“李佐,速传太医!尽全力救治!” 他的出现,他的出手,他此刻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掌控,都带着强烈的、令人心悸的力度。 他仿佛算准了她会遇险,并及时降临,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自己的羽翼之下。 芳如靠在周凌坚实的身前,他胸腔因瞬间发力而残留的震动,以及那混合着龙涎香、血腥味和纯粹男性气息的热度,如同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包裹。 惊魂未定的心尚未平复,却又因这过近的距离和强大的庇护而跳得更加失序,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感窜过四肢百骸。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角力 周凌的手臂依旧环着她,并非全然的拥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他目光扫过现场,李佐已迅速制伏了刺客,并指挥随行太医立刻上前查看郑禹与苏婉卿的伤势。 郑禹肩背处伤口狰狞,失血过多已陷入昏迷,但太医诊治后确认暂无性命之忧。 而苏婉卿的情况则严重得多,那一刀伤及脊柱,太医虽竭力止血包扎,却面色沉重地回禀:“陛下,这位姑娘性命应可无忧,但……双腿恐再难站立。” 芳如闻言,如遭雷击,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婉卿是为了救她才遭此大难! 周凌的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芳如,又瞥向榻上昏迷的苏婉卿,沉声道:“用最好的药,派最好的太医,务必保住她的性命,尽力救治。” 接下来的几日,芳如心力交瘁。 她既要强打精神处理大理寺的后续事务,又要每日探望重伤的郑禹和瘫痪在床的苏婉卿。 太医院虽竭尽全力,但苏婉卿的伤情非比寻常,所需珍稀药材及持续康复所需的资源,几乎非个人所能承担。 就在芳如为此忧心忡忡之际,周凌召她入宫。 紫宸殿内,他并未坐在御座之上,而是负手立于窗边。 夕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却也让他的身影显得愈发莫测高深。 “苏婉卿的伤势,朕问过太医了。”他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情绪,“需长年累月以珍奇药材温养,辅以金针之术,或有一线改善之机。然其所耗,纵是公侯之家也难支撑。”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陛下……” 周凌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打断了她的话:“朕可以给她用最好的太医,提供天下间所有的珍稀药材,让她得到最周全的照拂,直至终老。” 芳如眼中刚刚燃起一丝希望,却听他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抗拒的压迫: “但朕,有一个条件。” 他一步步走近她,直至两人呼吸可闻。 他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苍白的脸,迎上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 “进宫,留在朕的身边。”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和绝对的占有,“做朕的宸妃。” 芳如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的目光牢牢锁住。 “你不是想救顾舟吗?”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几乎要烫伤她的耳垂,话语却如最锋利的刀,“你不是,想给苏婉卿一个安稳余生吗?” “应了朕,这一切,朕都能给你。”他的指尖滑过她的唇角,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用你自己,来换。”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芳如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以及眼前这个男人沉稳而充满掌控力的呼吸。 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势在必得和深藏的欲念,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为了婉卿的生路,为了顾舟那一线渺茫的希望……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决然。 她缓缓屈膝,跪倒在地,声音干涩而清晰:“臣女……谢陛下恩典。” …… 自此,芳如成了大周朝后宫里最引人瞩目的宸妃。 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她的宫殿,恩宠显赫,风头无两,与她第一世的境遇惊人地相似。 宫人们皆言,宸妃娘娘宠冠六宫,陛下几乎夜夜留宿其宫中。 唯有芳如自己知道,这万丈荣光之下,是怎样的暗潮汹涌。 每一次承欢,每一次看似温存的耳鬓厮磨,都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与交换。 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恩,回应着他炽热的索取,眼神却时而会飘向窗外,带着无人察觉的忧思。 周凌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分神,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加强势甚至带着些许惩罚意味的侵占,仿佛要将她的身心都彻底烙上他的印记。 “爱妃在想什么?”深夜里,他常常扣着她的腰肢,在她耳边低哑追问,语气旖旎,却暗藏机锋。 芳如总是垂下眼睫,掩去所有真实情绪,用精心练习过的、柔媚的语调回应:“臣妾在想……陛下待臣妾真好。” 周凌会低笑,笑声意味不明,手指漫不经心地缠绕着她的青丝,他知道她在做戏,她也知道他知道。 但这戏,必须演下去。 深宫的日子在表面的荣宠与暗地的权衡中流逝。 这一日,御花园内,芳如正凭栏望着池中游鱼,思绪却飘向了宫外婉卿的病情与牢中顾舟的处境。 一阵环佩叮当声伴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芳如未回头,已知来者何人,皇后,先帝指给周凌的正宫娘娘,与皇帝情分淡薄,却最重权势与颜面。 “宸妃妹妹真是好兴致。”皇后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居高临下,“如今圣宠正浓,连御花园的景致,怕是都比旁人眼中的更美些吧?” 芳如转身,依礼微微屈膝:“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并未立刻让她起身,目光挑剔地在她身上流转,从发间那支周凌新赐的九鸾衔珠金步摇,到身上云霞般的绫罗,语气愈发酸涩:“本宫瞧着你,倒比初入宫时更显娇艳了。也是,陛下夜夜留宿漪澜殿,雨露恩泽,自是不同。” 若是前世,芳如早已不甘示弱,或巧言辩驳,或暗中设局,定要让这无宠的皇后尝尝苦头。 但此刻,她心中毫无争宠之念,甚至巴不得能借此机会触怒皇后,若能因此被贬斥、甚至赶出宫去,反倒是解脱。 她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淡无波:“皇后娘娘谬赞了。陛下垂怜,是臣妾的福分。宫中姐妹皆沐皇恩,臣妾不敢独美。” 这近乎逆来顺受的态度,反而激怒了皇后,觉得她是在故作姿态,暗含讥讽。“好一个不敢独美!”皇后冷笑一声,“本宫看你就是恃宠而骄,目无尊卑!今日,本宫便代陛下好好教教你宫中的规矩!” 就在皇后扬手,身旁嬷嬷意欲上前之际,一个冰冷沉肃的声音骤然响起: “朕竟不知,皇后何时有了代朕立规矩的权力?” 周凌不知何时已然到来,负手立于不远处的一棵花树下,脸色沉静,目光却如淬了寒冰,直直射向皇后。 众妃嫔与宫人吓得慌忙跪倒在地。 皇后脸色骤变,忙敛衽行礼:“陛下……” 周凌却看也未看她,径直走到芳如面前,伸手亲自将她扶起。 他的指尖温热,握住她手臂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低头审视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受委屈了?” 芳如垂下眼睫,轻轻摇头:“臣妾不敢。” 周凌这才缓缓转向皇后,目光如刀:“皇后近日似乎很是清闲,既有心思插手朕的妃嫔如何承恩,不如好好想想如何管理中宫,莫要再让朕看到后宫因无端是非而生乱。” 这话已是极重的训斥。皇后脸色煞白,嘴唇颤抖:“陛下,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周凌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威压十足,“宸妃性情柔顺,不与人争,朕心甚慰。但这并非旁人可肆意欺辱的理由。传朕旨意,皇后言行失仪,禁足凤仪宫一月,静思己过。宫中事务,暂由贤妃代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禁足皇后,剥夺宫权,这惩罚堪称严厉。 皇后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凌,最终在帝王冰冷的目光下颓然低头,被人搀扶着,狼狈离去。 周凌的目光这才扫过跪了一地的妃嫔众人,最后落在身旁低眉顺眼的芳如身上。 他自然没有错过她方才那刻意不争、甚至求罚的态度,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她就这般想离开他? 他忽然伸手,众目睽睽之下,自然无比地将芳如打横抱起! 芳如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 “爱妃受惊了,”周凌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漪澜殿方向走去,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后跪着的众人听清,“朕送你回去。” 妃嫔们跪在原地,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与嫉妒。 “陛下竟为了宸妃,严惩了皇后娘娘!” “还亲自抱她回去……这恩宠,真是前所未有!” “宸妃娘娘究竟有何魔力……” 芳如靠在周凌怀中,能感受到他胸腔内并不平稳的心跳和手臂强硬的力道。 她心知,他此举既是回护,更是宣告,用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彻底断绝了她任何想要低调或抽身的可能。 夜色深浓,漪澜殿内烛火摇曳,将纠缠的身影投在纱帐之上,如同困兽之斗。 周凌的怀抱强势而灼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帝王意志。 芳如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徒劳无功。 最终,她力竭地松懈下来,闭上眼,任由那份带着惩罚意味的侵占席卷而来,将她的尊严与意志寸寸碾碎。 她几乎要被这浪潮般的屈辱与无力感吞噬,这时,身上男人的动作却忽然变得缓慢而深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沉迷的缱绻。 他的呼吸沉重地喷在她的颈侧,唇齿间溢出的低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芳如……” 芳如猛地意识到,这是机会! 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与心中的厌恶,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臂,攀上他汗湿的脊背,指尖仿佛无意地划过那些旧伤的痕迹。 她的声音带着情动时的破碎与沙哑,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您为何……总是这般没有安全感?仿佛臣妾下一刻便会消失似的……” 周凌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占有,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他埋首在她颈间,低哑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多少欢愉:“安全感?朕自幼便不知那是何物。” 芳如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放柔了声音,如同最温柔的陷阱:“陛下是天下之主,怎会……” “天下之主?”他打断她,语气骤然冷了下去,带着一种自嘲的戾气,“朕也曾是连一顿饱饭、一片遮瓦都是奢求的蝼蚁!” 他似乎被触动了某根深藏的弦,动作慢了下来,钳制她的手却依旧如铁箍般牢固。 在情欲与某种宣泄欲的驱使下,他咬着她耳垂,声音低沉而危险,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噩梦: “朕的母亲,曾是先帝宫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宫女……被遗忘在行宫,带着朕这个见不得光的皇子……我们像阴沟里的老鼠,活着便是最大的恩赐。”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记得那年冬天,冷得刺骨……我们欠了三个月房租,那狗一样的房东……他当着朕的面……活活打死了朕的母亲……就为了一点铜板……” 芳如感受到他身上迸发出的浓烈杀意,吓得浑身一僵。 周凌却仿佛陷入了那个血腥的夜晚,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然后,朕就用母亲倒下时碰落的剪子……捅死了他。” 他猛地收紧手臂,勒得芳如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某种支撑,又像是要拖她一同沉入那无边的黑暗:“那是朕第一次杀人……朕记得那血……是热的,粘稠的,腥得让人作呕……但也让朕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倏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情欲未退,却更盛满了偏执的阴鸷与掌控欲,死死锁住芳如瞬间苍白失色的脸:“这世间,唯有权力和绝对的控制,才能让人活下去,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才能……不再失去。” 芳如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她原本只是想试探他的弱点,却猝不及防地窥见了这滔天权势和浓情宠溺之下,隐藏着怎样一个在血腥和绝望中撕裂重生的灵魂。 那么小……就杀了人……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在他身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周凌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恐惧,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懊恼,又似是更深的疯狂。 他猛地封住她的唇,吻得近乎窒息,将她的战栗与呜咽全都吞没,接下来的占有带上了更强的掠夺性,仿佛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抹去她方才听到的一切,重新在她身上打下只属于他的、无可磨灭的烙印。 这一夜,芳如觉得自己仿佛在深渊边缘走了一遭。 她不仅未能找到全身而退的弱点,反而更深切地体会到了禁锢着她的,是何等危险而强大的力量。 13、怨恨 漪澜殿的金碧辉煌与熏香暖衾,总让芳如在深夜惊醒时感到一阵窒息。那份“恩宠”如同华美的镣铐,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付出的代价。这日,得了周凌的允准,她终于得以出宫,前往安置苏婉卿的别院。 别院清幽,药香弥漫,与宫中的靡丽奢华判若两个世界。 芳如推开房门,只见苏婉卿安静地躺在靠窗的榻上,身上盖着素雅的薄被,曾经颠倒众生的容颜瘦削了许多,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宁静。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她身上,却照不亮那双再也无法站起的腿。 芳如的心骤然一痛,眼眶瞬间就红了。眼前之人,本该是舞台上翩跹起舞、引得万人空巷的醉仙楼头牌,如今却…… “婉卿……”她声音哽咽,快步走到榻前,握住好友冰凉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是她,是她害婉卿变成了这样。 苏婉卿却先笑了,笑容依旧带着昔日的风情,却更添了几分豁达。她反手轻轻回握芳如:“瞧你,都是宸妃娘娘了,怎么眼睛还红得跟兔子似的?我还没哭呢,你倒先替我哭上了?”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调侃,仿佛瘫痪在床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寒。 芳如的眼泪掉得更凶:“对不起,婉卿,都是为了我……若不是为了救我……” “打住。”苏婉卿伸出食指,虚虚地按在芳如唇上,故作嗔怪,“再说这种见外的话,我可要生气了。当时那种情况,我能眼睁睁看着你挨刀不成?换做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腿,语气平静得令人心酸:“不过是换种活法罢了。以前靠跳舞吃饭,现在嘛……正好偷懒,躺着享清福了。” 芳如知道她在强颜欢笑,心中更是酸楚难当。她环顾四周,忍不住问道:“那个……那位常去找你的书生……”她记得婉卿放下对周凌的执念后,曾与一位书生交往甚密,言语间曾透露出对未来的憧憬。 苏婉卿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悲伤,只是淡淡一笑,那笑里带着早已看透的释然:“他啊?自我出事,便再没见过了。也好,省得彼此耽误。这世间情爱,原就大多如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我早惯了,不难过。”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反而更让芳如心疼不已。婉卿越是表现得不在乎,芳如就越是愧疚自责。 “你放心,”芳如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陛下答应了会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太医,一定会治好你的!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苏婉卿看着她眼底的执拗与痛楚,轻轻叹了口气。她拉着芳如的手,让她坐在榻边,声音温柔却有力:“芳如,我的事,你真的不必时时挂在心上,成为你的负累。我救你,从未后悔,如今这般,亦是命数。” 她凝视着芳如依旧盛装着忧思的眼眸,话锋轻轻一转:“倒是你……在宫里,过得可还顺心?陛下他……待你可好?” 这一问,仿佛戳中了芳如最脆弱的心事。她在后宫中步步为营,在帝王恩宠下如履薄冰,这些都无法对外人言说。唯有在婉卿这里,她才能稍稍卸下心防。 看着芳如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苦涩,苏婉卿心中了然。她不再追问,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芳如的手,柔声道:“无论怎样,保护好自己。别为我担心,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离开别院时,芳如的心情愈发沉重。 婉卿的坚强与豁达,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深陷宫廷挣扎的狼狈,也让她更加看清,她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不仅为了顾舟,也为了不辜负婉卿用双腿换来的她的性命,以及婉卿此刻强撑的这份“安然”。 马车刚驶离别院不远,便被人拦下。 侍女禀报,刑部郎中郑禹求见。 芳如微怔,示意让郑禹上前。 车帘掀起,露出郑禹略显苍白但依旧挺拔的身影,他伤势初愈,眉宇间却添了几分沉郁。他恭敬行礼:“宸妃娘娘。” 芳如屏退左右,只留二人在马车旁相对而立。 “郑大人伤势如何了?”她问道,语气带着一丝真切的关切,毕竟他是因查案而受的重伤。 “劳娘娘挂心,已无大碍。”郑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芳如,“臣今日冒昧前来,是关于当日刺杀之事。娘娘可知,那名活捉的刺客,已在刑部大牢内‘自尽’了。” 芳如心中一凛:“自尽?刑部大牢看守森严,岂会轻易让人自尽?”她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不寻常。 “是,线索看似断了。”郑禹压低了声音,上前一步,“但臣并未放弃。反复勘验那刺客遗物时,在其衣襟内侧极隐蔽处,发现了一个用特殊药水绘制的印记,平日无色,遇血方显。经查证,那是‘白阳会’核心死士的标记。” “白阳会?”芳如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又不安,但思绪飞快运转。 “一个行事诡秘阴狠的邪教,常煽动民乱,与朝廷为敌。”郑禹神色凝重,“更重要的是,臣重新调阅了这名死士的轨迹,发现他与璇玑宴上一名守卫素有联系。那名守卫已经供认,璇玑宴时,他曾让这名刺客潜入璇玑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并且,记录显示,宴席中途,曾有数名负责搬运酒水的杂役‘临时换班’,但核验身份时,却发现那几人名册虽有,却无人能清晰回忆其面貌。且宴会外围,本应有三队侍卫交叉巡逻,但在斗舞后一个时辰左右,西侧巡逻路线因‘意外’被拖延了整整半盏茶的时间,恰好形成了一个短暂的视野盲区。” 芳如眼中闪过明悟,接口道:“你的意思是,那刺客‘无影者’,之前利用杂役身份混入宴会现场窥探,而真正的杀招,那些埋伏的死士,则是趁巡逻间隙,悄然潜入外围预设了埋伏点?里应外合?” 郑禹眼中掠过一丝赞赏,沉重地点点头:“娘娘明察秋毫,正是如此。若那日……臣能更早从这些细微异常中看出端倪,而非只盯着宴席之上的动静,或许就能提前防范,后续的许多悲剧……苏姑娘她……”他话语顿住,未尽之意清晰无比,带着深深的自责。 芳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璇玑宴的混乱、无影者的窥探、精准的埋伏……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绝非临时起意。 郑禹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心惊:“据臣目前查到的蛛丝马迹,白阳会似乎知晓陛下对娘娘……非同一般。他们此次行动目标明确,直指陛下与娘娘您。行动失败,难保不会再生事端,臣担心,他们或许会试图再次对娘娘不利,以……胁迫陛下。”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汇聚! 芳如猛地想起周凌那夜在她耳边低语的过去,想起他提及权力与控制时的偏执。 原来自己早已成为别人用来攻击他的靶子! 而婉卿,竟是替她承受了这无妄之灾! 强烈的愤怒与怨恨瞬间淹没了她,是对白阳会的,但更深沉的,却是对周凌的!若非他强求,若非他树敌众多,自己何至于成为靶心,婉卿又何至于此! 她看向郑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讥讽:“原来都是因为他!若不是他招惹这些亡命之徒,若不是他将我置于这风口浪尖……” 她将心中对周凌的恐惧、怨恨、以及他那不堪的过去化作了最尖锐的词语,倾泻而出。 她痛斥他的冷酷、他的偏执、他那沾满鲜血的过去,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与负罪感。 郑禹从未见过如此情绪失控的芳如,也从未听过有人敢如此直言不讳地抨击帝王。 他先是震惊,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理解,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在她最脆弱、最愤怒的时刻,他看到了她那深藏在宸妃光环下的真实痛苦。 犹豫了片刻,郑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忽然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芳如,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娘娘……芳如!离开皇宫吧!这样的日子不该是你过的!我……”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可以帮你!无论多么艰难,我……” 芳如在他灼热的注视和未尽的告白中骤然清醒!她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而郑禹的反应更是让她惊讶。 她不能将任何人拖入这泥潭。 “郑大人!”她猛地打断他,后退一步,神色瞬间恢复了疏离与冷静,“今日之言,我就当从未听过。宫中事杂,我先告辞了。” 不等郑禹再开口,她迅速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马车上。 车厢摇晃,她靠在软垫上,心脏狂跳不止。郑禹的话,婉卿的伤,周凌带来的巨大压迫与危险……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 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颤抖着手,取下手腕间的紫玉佛珠。此物已让她重生过两次,或许……或许再来一次,能挣脱这命运的桎梏。 她不再犹豫,将一颗佛珠吞了下去。 剧烈的绞痛瞬间席卷了她,意识迅速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芳如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晃得她有些眩晕。 她发现自己并非在马车中,也并非在宫廷之内,而是站在一座熟悉的府邸门前,府尹府。耳边是喧闹的人声,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的,正是参加璇玑宴那日的衣裙。 台阶之上,盛宴即将开始。 她,再次回到了一切的开端,璇玑宴召开的这一刻! 14、蛊惑 冰冷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涌,芳如站在府尹府灯火通明的台阶下,深吸一口气,将前世所有的屈辱、不甘与绝望死死压下,只留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这一世,她绝不再做棋子,绝不再向周凌屈服! 她挺直脊背,宛如一柄淬炼过的利剑,带着前世积攒的所有锋芒与冷意,再次踏入了璇玑宴这片虚伪的喧嚣之中。 丝竹管弦之声依旧靡丽,觥筹交错之间,尽是权贵们心照不宣的试探与攀附。 命运的轨迹似乎有着顽固的惯性,试探如期而至。 兵部尚书之女赵明兰,依旧是那副娇矜做作的模样,“不小心”地端着满满一杯鲜红的酒液,步履“踉跄”地直直朝着芳如撞来,脸上还挂着那套虚伪的歉意。 她早已准备好欣赏沈芳如惊慌失措、衣裙尽湿的狼狈模样,甚至想好了后续嘲讽的措辞。 然而,她预想中的画面并未出现。 就在酒杯即将倾泻而出的电光火石间,芳如眼神骤然一厉,非但不退,反而手腕一翻,以更快、更准、更狠绝的手法,将自己杯中那杯微凉的果酿,稳准狠地反泼了回去! “哗啦!”一声。 酒液精准地泼了赵明兰满脸满襟! 精心描绘的妆容瞬间晕开,昂贵的云锦衣裙上染开一大片深色的污渍,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狼狈得无以复加。 “啊!”赵明兰猝不及防,失声惊叫,刺耳的声音瞬间划破了宴席一角的和谐氛围。 芳如却看也未看那张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只慢条斯理地将空酒杯放在路过侍从的托盘上,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能冻伤人的寒意与强势:“手滑了。赵小姐,路都走不稳,还是在家多练练为好,免得下次……摔得更惨。” 这截然不同的反应和犀利的言辞,让所有熟悉她往日性情的人都愣住了。 这哪里还是那个温婉甚至有些怯懦的沈芳如? 这时,苏婉卿提着裙摆,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惊讶快步上前,低声问道:“芳如,你今日是怎么了?火气这般大?”她眼中满是关切与不解。 芳如转眸看向她,看到好友此刻完好无恙、眉眼鲜活的模样,前世她为自己挡刀瘫痪在床的景象如同最尖锐的刺,狠狠扎进心脏。 她硬起心肠,压下翻涌的酸楚与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预警,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语气道:“苏姑娘,今日宴非好宴,离我远点,对你没坏处。” 她必须将她推远,绝不能让她再被卷进这致命的漩涡。 然而,不明所以的苏婉卿被芳如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噎得一怔,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杏眼里瞬间漫上难以置信的委屈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芳如之前对她施以援手,为何今日会说出如此生硬驱赶的话语? “沈芳如!”苏婉卿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受伤和薄怒,“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关切于你,你竟如此不识好歹?莫非泼了赵明兰一身酒,便觉得所有人都要来害你不成?” 她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周围的目光如同针尖般刺人,将这份难堪无限放大。 她苏婉卿在风月场中长袖善舞,惯常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早已练就了八面玲珑的本事。 然而,这般毫不留情面的当面驱赶,依旧是极罕见的,上一次体会到这般毫不掩饰的冷待与难堪,还是源于那位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帝王周凌。 可那毕竟是君王,天威难测,她纵有委屈也只能暗自咽下。 但此刻,这毫不留情的冰冷话语,竟是来自她刚刚才出手试图维护、甚至心存几分好奇与示好之意的沈芳如! 这比来自任何人的轻视都更让她感到一种错愕与不被理解的憋闷。 “好,好得很!”见芳如依旧绷着脸,没有丝毫解释或软化的迹象,苏婉卿气得俏脸微红,甩袖道,“既如此,便是我多管闲事了!沈小姐自便吧!” 她正要负气转身离开,将这讨人厌的沈芳如抛在身后,一个带着明显讥诮意味的声音却懒洋洋地插了进来。 “哟,这是唱得哪一出啊?姐妹阋墙?”太常寺卿之女林月瑶摇着一柄团扇,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目光在怒气未消的苏婉卿和面无表情的沈芳如之间打了个转,脸上挂着看好戏的愉悦。 她显然是目睹了方才的一切,此刻特意过来火上浇油。 她先是故作同情地看向苏婉卿:“婉卿姑娘真是好心被当了驴肝肺呢,某些人啊,不过是小门小户,眼睛却长到头顶上去了,看不起苏姑娘?” 这话明着安慰苏婉卿,暗地里却把“小瞧人”的帽子狠狠扣在芳如头上,暗示她因门第而目中无人。 说完,林月瑶又转向芳如,扇子掩着唇,笑声轻蔑:“沈小姐今日好大的威风!只是这泼酒撒气的做派,未免也太失我们京城贵女的风度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市井泼妇混进了这璇玑宴呢。” 她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都能将这嘲讽听得一清二楚,企图将芳如彻底钉在粗鲁无礼的耻辱柱上,更是要将她刚刚建立起的那么一点威慑力打碎。 林月瑶那刻意拔高的嘲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得周遭窃窃私语声更甚。 她得意地扬着下巴,等着看沈芳如如何下不来台。 然而,芳如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月瑶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被激怒的羞恼,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看得林月瑶心头莫名一虚。 “林小姐似乎对我的言行格外关切?”芳如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周围的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不知,这份关切背后,藏的是为赵小姐抱不平的义愤,还是……”她微微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月瑶今日过分华丽的妆扮和刻意靠近御座方向的坐席,“……另有所图却求而不得、恼羞成怒?” 林月瑶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芳如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若我没记错,上月十五宫中小宴,林小姐特意仿着陛下称赞过的江南飞仙髻,还‘不慎’将酒洒在了御前,就盼着陛下能多看一眼,可惜啊……”她故作惋惜地摇摇头,“陛下当时正与使臣议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这般‘用心’,竟未换来丝毫青睐,也难怪林小姐今日火气这么大,见谁都觉得是别有用心。”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林月瑶目瞪口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些细节,尤其是陛下那近乎无视的反应所带来的难堪,是林月瑶深埋心底、绝不愿被任何人窥见的耻辱! 她甚至事后反复安慰自己,当时无人注意。沈芳如,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吞甚至有些寡言的沈芳如,她怎么可能知道?!又怎么敢如此狠毒地、当着这满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女们的面,将它血淋淋地撕扯开来! 芳如面色平静。 她确实并非生来就爱嚼人舌根、揭人短处。 这些细微的尴尬,不过是她上一世在这吃人的宫廷与权贵圈中挣扎求生时,被迫练就的观察入微。 她像收集碎片一样,无意间记住了许多人的许多事,原本只为自保,从未想过要主动用作伤人的利器。 然而,这一世不同了。 若温和与隐忍只会让她和她在乎的人再次坠入深渊,她不介意让自己的言语也变得锋利。 周围的贵女们先是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每个人脸上都交织着震惊与极力压抑的兴奋。 旋即,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一声极其轻微的“噗嗤”笑声漏了出来,如同点燃了引线,压抑不住的嗤嗤低笑声顿时从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地传来。 那些目光从对芳如的审视,瞬间变成了对林月瑶的嘲讽和看戏。原来她这般针对沈芳如,竟是因自己勾引陛下未成,怨气作祟! “你……你血口喷人!你诬蔑!”林月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芳如,语无伦次,却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言辞反驳,因为句句属实! 芳如却已懒得再与她纠缠,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看跳梁小丑:“是不是诬蔑,林小姐自己心里最清楚。奉劝一句,有这功夫搬弄是非,不如回去好好练练仪态,下次‘洒酒’时,或许能洒得更好看些。” “噗!”这下,连原本故作矜持的贵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月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羞辱,她再也待不下去,在一片讥诮的目光和低笑声中,狠狠一跺脚,用团扇掩面,几乎是落荒而逃。 接连打发掉赵明兰和林月瑶,芳如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更强了几分,让原本还想看热闹或上前搭话的人纷纷望而却步。 她毫不在意这些目光,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迅速在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人群中穿梭搜索。 婉卿已被她气走,暂时安全,此刻,她必须争分夺秒找到那个关键人物,郑禹! 前世的信息在她脑中飞速流转:白阳会、无影者、璇玑宴的阴谋……只有找到认得无影者的郑禹,抢先擒住这个奸细,才能握住改变命运的筹码! 她记得郑禹提过,他研究过“无影者”的卷宗,记得那人的长相特征。 只有找到他,指认并擒住混入宴会的白阳会奸细,将这泼天的功劳作为交换,她才有筹码从周凌手中换回顾舟的性命! 她不会再乞求,不会再用自己的身体和自由去交换。 这一世,她要掌握主动。 若周凌不答应,她就联合父亲、动用表哥在吏部的人脉,发动所有能发动的朝臣力量施压! 她务必,要逼周凌放人! 芳如锐利的目光如同猎鹰扫过人群,很快便锁定了目标,不远处的廊柱旁,刑部郎中郑禹正与一位同僚低声交谈。 此时的郑禹,一身深色官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却如同覆着一层寒霜。 他眉峰锐利,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勾勒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气质。 那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黑如墨玉,锐利如刀,看人时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直透内里,正是这双眼睛为他赢得了“铁面阎罗”的称号。 他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严谨、冷硬且不容置疑的气场,与周围喧闹的宴会格格不入。 芳如毫不犹豫地走上前,甚至顾不得礼节,直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对那位同僚略一颔首,便伸手拉住郑禹的衣袖,将他强硬地拽到一旁角落。 郑禹猝不及防被她拉了个趔趄,俊美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眉头紧紧蹙起,显然极为不满这突如其来的冒犯和无礼。 他用力拂开芳如的手,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沈小姐?”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疏离和疑问,显然对这位突然找上门来的光禄寺少卿之女感到十分意外且不悦,“何事需如此急切?” 芳如无视他的冷脸,迫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肯定:“郑大人,听着!宴会上混入了白阳会的奸细,‘无影者’就在其中!” 她见郑禹瞳孔微缩,但脸上依旧是全然的荒谬与不信,立刻补充关键细节:“你仔细回想一下刑部关于他的卷宗画像!鹰钩鼻,左眉骨有一道寸许的浅疤,惯用左手!他现在一定伪装成了杂役或低阶官员混了进来,立刻派人暗中排查,必能擒获!” 郑禹闻言,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不满变成了彻底的匪夷所思,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他上下打量着芳如,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恶作剧或失心疯的痕迹。 15、顶撞 “沈小姐,”他声音更冷,带着公事公办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从何处听来这些无稽之谈?‘无影者’乃朝廷悬赏捉拿多年的重犯,行踪诡秘,其卷宗细节更是刑部机密。岂是你能知晓,又岂是你能在此地信口指认的?” “你书房暗格里藏着一把断刃,是你第一次独立办案缴获的纪念;你右肩有一处旧伤,是六年前追捕采花盗时因救人被暗器所伤,未曾上报!” 芳如打断他,语速极快地抛出两件极其私密之事。 这两件秘事,一件关乎他隐秘的骄傲,一件关乎他深藏的挫败与善念,皆是绝不可能为外人所知的隐私!尤其是右肩的伤处和救人之事,更是连他心腹都未必清楚! 而这些细节,皆是她前世在郑禹重伤昏迷、意识模糊之际,于病榻前听他断续呓语而得知,此刻却成了她取信于他最有力的武器。 郑禹脸上的冷漠与嘲讽瞬间凝固,如同面具般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窥破隐私的骇然! 他猛地后退半步,那双总是锐利审视犯人的黑眸此刻剧烈收缩,死死盯住芳如,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子,又仿佛在看一个能洞悉人心的妖孽! “你……你究竟是何人?!从何得知这些?!” 他的声音下意识地拔高,又猛地压下,充满了惊疑与戒备,右手甚至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并不存在的佩剑位置。 若非此刻身在宴席,他几乎要立刻将她拿下拷问! 芳如迎着他几乎要噬人的目光,非但不退缩,反而欺近一步。 她眼底那簇灼亮的光焰跳动着,仿佛能焚尽一切虚伪与迟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力: “郑大人何必追问我是谁?你只需知道,白阳会蛰伏多年,其图谋远非寻常作乱!他们此番派出‘无影者’混入璇玑宴,绝非窥探那么简单!” 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狠狠凿向郑禹最敏感的神经:“陛下、重臣、宗亲……此刻皆在此宴之上!若白阳会趁机发难,制造混乱,甚至行刺,届时血流成河,震惊朝野,这个责任,你郑禹担得起吗?!你刑部担得起吗?!” 这番话说得极重,将未知的风险描绘成迫在眉睫的惊天阴谋。 芳如心知肚明,前几世白阳会此刻并未动手,但他们确有此心且日后造成了巨大祸患。 她不过是将未来的危机,提前且放大到了此刻,逼郑禹不得不防! “擒住‘无影者’,便是掐断了他们此刻最关键的一环!不仅能套出白阳会的阴谋,更能避免一场泼天大祸!这是送到你手上的滔天之功,更是你身为刑官不容错过的职责!” 她目光紧紧锁住郑禹变幻不定的神色,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信我!立刻暗中排查!否则,悔之晚矣!” 她将自己塑造成唯一洞悉危险的信使,将郑禹推向必须立刻行动的风口浪尖。至于这其中有多少是她为了达成目的而精心编织的、夸大其词的警告……成大事者,何拘小节? 这一世,她甘愿做一朵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黑莲花。 郑禹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理智告诉他,此女言行诡异,不可轻信;但那两件绝密之事又像铁锤般砸碎了他的固有认知。 她的眼神太过锐利明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预知力。 是陷阱?还是……真的天赐机缘? 利弊在脑中飞速权衡。 最终,对擒获要犯的渴望以及对未知风险的警惕让他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他死死盯着芳如,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你在此地等候,绝对不要走动,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立刻去找人核实情况!” 芳如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立刻点头:“快去快回!时间不多了!” 她看着郑禹匆匆离去的背影,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期盼着他能带来精锐人手,暗中布控。 然而,等待的时间变得异常煎熬。 芳如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郑禹的背影,只见他步履极快,却并非走向任何可能藏有便衣同僚的区域,而是径直朝着宴会外围负责警戒的侍卫长方向而去! 更让她心头发凉的是,郑禹在与侍卫长快速低语时,极其隐晦地朝她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不再是惊疑,而是充满了冰冷的决断和一丝……抓捕猎物的狠厉! 不好!他根本不是去核实!他是去调兵来抓她! 芳如瞬间如坠冰窟,同时也暗骂自己一声愚蠢! 她竟忘了这一世的郑禹还不认识她,更是个彻头彻尾只相信证据和逻辑的“铁面阎罗”! 自己这番如同未卜先知的指控,在他眼里恐怕不是救命稻草,而是最大的可疑和威胁!他定是认为她与匪类有染,或者精神失常,无论哪种,先控制起来都是最“合理”的选择! 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否则一切计划都将泡汤! 念头急转之间,芳如已毫不犹豫地转身,提起繁复的裙摆,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趁着郑禹还未及带人合围,她的身影迅速隐没在灯火阑珊、人影幢幢的庭院深处。 咚咚!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并非全因奔跑,更多的是后怕与懊恼。 她太心急了! 顾舟刚被下狱,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沈家,她这个光禄寺少卿之女此刻若被坐实一个“蛊惑朝廷命官、散布谣言”的罪名,不仅她自己难逃责罚,恐怕还会立刻牵连父亲,让本就岌岌可危的顾舟雪上加霜! 跑了好远,芳如靠在冰凉的假山石后,强迫自己急速跳动的心绪平复下来。 郑禹此路已断,甚至因其疑虑而成了新的威胁。 没有擒获无影者的功劳作为交换筹码,她该如何才能让周凌松口放过顾舟? 她闭上眼,努力回忆着前世郑禹病中呓语和卷宗残片里关于“无影者”的所有细节,鹰钩鼻,左眉骨有一道寸许的浅疤,惯用左手。 这些特征清晰地烙印在她脑中。 她无法直接指认,但或许可以设法让这些特征,以某种“合理”的方式,进入某些关键人物的视线。 一个计划迅速在她脑中成型。 其一,制造混乱,近距离观察。 她可以在宴会中刻意制造一场小意外,比如“不小心”打翻酒水或与人碰撞,目标就选定那些符合部分特征,尤其是鹰钩鼻的低阶官员、侍从或杂役。 在道歉、搀扶或是擦拭酒液的短暂瞬间,她便能极近地观察对方的眉骨和下意识使用的惯用手。 若能锁定目标,她便可想办法匿名向与刑部不睦、又急于立功的御史透漏线索,借刀杀人。 其二,借他人之口,播下怀疑的种子。 或许,她还可以找到另一位可能也曾匆匆瞥过无影者画像的官员。 她可以装作无意地与之闲聊,目光“偶然”扫过目标所在方向,用一种略带疑惑和不确定的语气低声道:“大人您见多识广,可否觉着那边那位侍酒的杂役……侧面看去,似乎有些眼熟?倒像是在哪份传来的海捕文书上惊鸿一瞥见过似的,尤其是那鼻子的轮廓和眉骨那道浅痕……” 只需播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自会有人去深究。 这远比她自己赤膊上阵要安全得多。 思路逐渐清晰,芳如深吸一口气。 对,可行的方法还有很多,虽然会更费周折,更像是在黑暗中的摸索,但为了救顾舟,任何风险都值得一试。 而眼下,就有一个绝佳的机会,那些处处想寻她晦气的贵女们。 她们的挑衅,正好可以用来作为制造“意外”的完美掩护。 想到这里,芳如原本有些惶惑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她理了理略微凌乱的衣裙和发髻,再次昂首挺胸,如同一支重新蓄满了力的箭矢,毅然朝着那珠光宝气、却暗藏刀锋的贵女堆走去。 这一次,她不再是猎物,而是要将猎人引入她布下的局中。 芳如正凝神搜寻着符合“鹰钩鼻”特征的身影,刚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牡丹,却险些撞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一股清冽而独特的龙涎香气率先侵入鼻息,带着绝对的存在感和不容错辨的威仪。 芳如心头猛地一沉,急急后退两步,抬起头,果然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此刻正饶有兴味打量着她的墨眸。 周凌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此处的花·径上,负手而立,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略显紧绷和心不在焉的脸庞上逡巡,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沈小姐行色匆匆,目光四下游移,”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方才见你与林小姐似乎有些不欢而散,转眼又与苏小姐低语争执……此刻又像是在寻觅什么。朕倒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能让沈小姐,如此……心神不宁?”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距离,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过她的额发,那双深邃的眼睛牢牢锁住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还是说,沈小姐是在躲着朕?” 芳如被他困在馥郁的花丛与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之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属于上位者和精壮男性的强烈侵略性气场,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强压下因寻找无影者而焦灼的心绪和对他突然出现的厌烦,垂下眼睫:“陛下说笑了,臣女岂敢。” “哦?不敢?”周凌低笑一声,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一旁的花瓣,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分毫,“朕方才似乎还瞧见,你与那位刑部的郑禹郑大人,在一旁窃窃私语了许久?怎么,沈小姐何时与朕的刑部郎中,也有了这般深厚的交情?”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仿佛只是闲谈,但芳如却敏锐地捕捉到那话语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与探究。 他是在试探她和郑禹的关系? 芳如此刻满心都是寻找无影者、拯救顾舟的急迫,根本无暇也无心应付他这看似暧昧实则充满掌控欲的撩拨。 一想到前三世无论她如何挣扎都逃不开他的掌控,甚至连累身边之人,一股邪火就猛地窜上心头。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压抑着烦躁和不耐,语气也带上了硬邦邦的刺:“陛下日理万机,何必对臣女与谁交谈、与谁争执这等微末小事如此关切?郑大人是朝廷命官,臣女若有疑问寻他求证,有何不可?难道这也要先禀明陛下吗?” 16、顶撞2 周凌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甚至堪称无礼地顶撞,眸中的玩味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危险意味的兴味。 他非但没动怒,反而更逼近一步,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好一张利嘴。”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磁性的压迫感,“朕关切你,你不领情便罢了,何故像只炸毛的狸奴?莫非……真被朕说中了什么心事?” 他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和步步紧逼的姿态,彻底点燃了芳如心中积压的怨愤。 她想起自己重任在身,时间紧迫,却被这人一再纠缠,新仇旧恨交织,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陛下!”芳如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底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您日理万机,何苦一再纠缠臣女这些微不足道的琐事?您到底想怎样?!” 她的抗拒和烦躁显而易见,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幼兽。 周凌凝视着她这副与平日温婉模样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动戾气的面孔,非但不恼,眼底那抹兴味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仿佛觉得她这炸毛的模样很有趣,反而更逼近一步,玄色的衣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臂膀。 “朕想怎样?”他重复着她的话,尾音拖长,带着一种慵懒而危险的磁性,“朕只是觉得好奇。寻常贵女见到朕,无不谨小慎微,力求仪态万方。唯有你,沈芳如,为什么总在朕面前……格外不同。” 这看似褒奖实则充满掌控欲的话语,夹杂着他身上那不容忽视的龙涎香气和强烈的男性气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压垮了芳如紧绷的神经! 它像一把淬火的钥匙,猛地捅开了那扇紧锁的记忆闸门!前三世积压的所有委屈、所有屈辱、所有无法挣脱的愤怒和绝望,如同被压抑已久的岩浆,在这一刻轰然喷涌,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凭什么?!凭什么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改变,都逃不开他的掌控?凭什么他总能如此理所当然地介入她的人生,甚至连她与谁交谈、因何愤怒都要过问?! 那股压抑了三世的反叛之火猛地窜起,烧得她眼底一片赤红,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应声崩断! 她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都被这滔天的怒火焚烧殆尽! 眼前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小心翼翼周旋的帝王,而是那个无论她重生多少次、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死死扼住她命运喉咙的暴君! “为什么?”她猛地抬起头,不再掩饰那汹涌澎湃的恨意,目光如最锋利淬毒的冰锥,直直刺向周凌那双因她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乎预期的剧烈反应而骤然缩紧、愈发幽深难测的眸子。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却又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讥诮: “陛下何必在此故作不知?!一次次逼问我,审视我,干涉我!我为何心神不宁?我为何不愿结交?我为何与谁说话都要被盘问?!”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这一切,难道不全是拜陛下您所赐吗?!您难道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周凌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浓烈恨意震得眉峰一蹙,心底那点逗弄的心思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下意识追问:“因朕?朕做了什么,让你……” “您做了什么?!”芳如厉声打断他,几乎是在嘶吼,“您无处不在!像一道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无论我做什么,去哪里,变成什么样,您都不肯放过我!您毁了我的人生还不够,还要毁掉我身边所有人吗?!!天下百姓何辜,要为你野心陪葬?苏婉卿又何其无辜,要因你之故瘫痪半生?!您凭什么?!就凭您是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她的话语如同最尖锐的匕首,一刀刀捅向周凌,也捅向她自己血淋淋的过去。 周凌被她这完全失控的爆发和其中蕴含的巨大信息量冲击得一时失语,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困惑,他分明,还未对她做过那些她控诉的事! 就在他因这巨大的信息冲击而微一怔神的刹那,芳如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她不知从何处爆发出巨大的力气,将所有恨意灌注于双臂,猛地伸出双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推向周凌的胸膛! “离我远点!” 周凌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脚下又是湿滑的池边青石,猝不及防之下,竟真被她推得踉跄后退! 只听得“噗通”一声巨响! 水花四溅,打破了花园的静谧。 尊贵无匹的年轻帝王,竟被一个臣子之女,生生推入了初秋冰凉的池水之中! 周围的侍卫宫人、达官显贵全都吓傻了,呆若木鸡,一时间竟无人反应。 芳如站在池边,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在水中骤然沉浮、墨发湿透、玄袍紧贴身躯、显得无比狼狈却又因震惊和怒极而眼神骇人的周凌,一股混合着快意和后怕的战栗席卷全身。 很快,后知后觉的恐惧如同冰水般浇下,让她瞬间手脚冰凉。 她不怕死,可她害怕会连累父亲,连累沈家!然而此刻,她已无路可逃。 周围的侍卫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倒一片,却无一人敢贸然下水,因为水中的帝王,在经历最初的震惊后,非但没有震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一种奇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感,在众人寂静的呼吸里格外清晰。 他抹去脸上的水渍,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脸颊,水珠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滑过微微滚动的喉结,没入同样湿透、紧贴在精壮胸膛上的玄色衣襟。 那双眼睛在月色和粼粼水光下,锐利得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趣和浓稠的欲色,死死攫住了岸上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疯了……真是疯了……” “沈家小姐这下完了……” “御前失仪已是重罪,这、这推陛下落水……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周围的窃窃私语如同毒蛇般钻入芳如耳中。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骂个痛快! 芳如把心一横,所有的恐惧都被一种破罐破摔的豁出去的疯狂取代。 她指着水中的周凌,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却清晰地传遍了角落:“周凌!你这狗皇帝!除了仗势欺人、强取豪夺还会什么?!我忍你很久了!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讨厌你!恨不得你……”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水中的周凌眼神骤然一暗,在她伸手指向他的瞬间,猛地探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带着一种滚烫的、不容抗拒的灼人温度! “啊!”芳如惊呼一声,根本来不及挣扎,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入了冰冷的池水中! “噗通!” 更大的水花溅起。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口鼻,刺骨的寒意激得她浑身一颤。 下一刻,一只强健如铁箍的手臂却牢牢箍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猛地将她带向一个同样湿透、却散发着惊人热量的坚实胸膛。 她还未来得及喘气,下巴便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指用力抬起,迫使她仰起脸。 紧接着,带着池水凉意却蕴含暴风骤雨般力量的唇便狠狠堵住了她所有的惊呼与咒骂! 那是一个充满掠夺性和惩罚意味的吻,粗·暴而深·入,带着池水的微腥和他身上独特的龙涎冷香,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纠缠吮·吸,几乎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和力气。 芳如惊恐地瞪大眼睛,徒劳地挣扎着,手脚却在冰冷的水中被他的身体和手臂牢牢禁锢,每一次扭动反而换来更紧·密的贴·合,能清晰地感受到水下他身体绷·紧的肌肉线条和某种危险的变化。 就在她几乎要窒息,身体因缺氧和冷热交织的刺激而微微发·软时,周凌才稍稍松开了她,唇瓣却仍若即若离地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芳如猛地抬起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水珠不断从她潮红的脸颊和凌乱的发丝滚落,胸脯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湿透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诱人的曲线。 她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却愕然发现,刚才还跪满一地的侍卫宫人、官员贵女,此刻竟全都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远处,背对着池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远处一株茂密的梧桐树后,一片熟悉的官袍衣角一闪而过。 那是郑禹!他竟躲在暗处窥视!想必她刚才被强行拉下水、乃至被……的一幕,尽数落入了他的眼中。 一种混合着羞耻和奇异的报复快感掠过芳如心头。 就在这时,芳如脑中猛地闪过一个清晰的画面,前三世这场璇玑宴上,意外落水的是工部尚书之女程锦瑟和礼部侍郎之子赵衡!第一世,他们因此事而被传为笑谈,却也意外成就了一段姻缘。 可这一世……落水的怎么会变成了她和周凌?! 17、入宫 就在芳如因这变化而心神剧震之际,箍在她腰间的铁臂倏地收紧,周凌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湿透的、微微发颤的脊背,灼热的唇息再次贴上了她敏感的耳廓。 “看够了?”他低哑的嗓音带着未褪的情·欲和一丝危险的玩味,仿佛刚才那个失控强吻的人不是他,“还是在比较……与朕共浴,和被刑部郎中追捕,哪个更刺·激?” 芳如浑身一僵,试图挣脱,却被他在水下更紧密地禁锢。 周围寂静无声,所有侍卫宫人都背对着他们,仿佛筑起了一堵无形的高墙,将这方水池变成了与世隔绝的囚笼。 “陛下……”她声音发紧,带着屈辱和愤怒,“请您放手!此举与礼不合!” “礼?”周凌低笑一声,另一只手竟慢条斯理地撩起一捧水,看着水珠从她纤细的脖颈滑落,没入衣襟,“朕的话,就是礼。”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感受着她抑制不住的战栗,“方才指着朕骂‘狗皇帝’的胆子呢?嗯?” 他忽然松开了钳制她下巴的手,就在芳如以为他终于要放开她时,他却就着从背后环抱她的姿势,将自己的玄色外袍猛地扯开,然后不由分说地裹住了她湿透的、曲线毕露的身躯。 宽大的袍子瞬间将娇小的她完全包裹,上面还残留着他炽热的体温和浓郁的龙涎香气,如同一个无法挣脱的标记。 “冷吗?”他贴着她耳畔问,语气听不出情绪,手臂却依旧如铁箍般锁着她,不容她逃离。 芳如又冷又气,牙齿都在打颤,却倔强地不肯示弱。 周凌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敢怒不敢言、被他的气息完全笼罩的模样。 他忽然抱着她,就这么从水池中站了起来! 水花哗啦作响,他浑身湿透,墨发滴水,却依旧步伐稳健,抱着裹在他外袍里的她,如同掳获了最珍贵的战利品,一步步走上池岸。 他所经之处,所有跪着的侍卫宫人、官员贵女头垂得更低,无一人敢抬头窥视天颜,更无人敢多看被他紧紧抱在怀中的女人一眼。 “今日之事,”周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有一字外传,朕便割了所有人的舌头。”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始终落在怀中脸色苍白、试图用他的袍子把自己藏起来的芳如脸上,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温柔:“至于沈小姐……” 他故意停顿,感受到怀里的身体瞬间绷紧。 “御前失仪,冲撞圣驾,按律……”他拖长了语调,欣赏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随即话锋一转,变成了慢条斯理的宣判,“即日起,禁足宫中,由皇后亲自教导。”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深处,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意。 禁足宫中? 这四个字如同魔咒,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她竟然……又要走上这条路?第一世被迫承欢、失去一切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让她窒息。 难道无论她如何挣扎,都逃不开这既定的命运?这绝望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发冷。 然而,周凌并未给她更多沉溺于恐惧的时间。 他抱着她的手臂稳如磐石,仿佛她轻若无物。 说完那番话,他竟就这么抱着湿透的她,全然无视宫规礼法,也无视她在他怀中那点微不足道、更像是欲拒还迎的挣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最近一处可供休憩的宫室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所过之处,宫人侍卫、达官显贵皆慌忙跪地低头,无一人敢直视。 经过那株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他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似无意般,极其冷淡地扫过树后那片因某种剧烈情绪而晃动、又在他视线扫过的瞬间骤然静止的枝叶。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和一种仿佛万物皆在掌中的绝对掌控感。仿佛在说,看清楚了,这是朕的人,朕想如何,便如何。 只是一瞥,他便收回了目光,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抱着怀中仍在微微颤抖的娇躯,径直走向那灯火通明的殿宇。 …… 入得宫中,唯一能称得上“幸”的,或许便是周凌终究松了口,顾舟的斩刑暂缓,性命暂时无忧。 这让她沉重的心绪总算有了一丝喘息之隙。 然而,另一重令人头痛的麻烦已接踵而至,皇后的“亲自教导”。 更让她心下惴惴的是,这一世,周凌并未立刻册封她任何妃嫔名分。 这看似给了她一个缓冲余地、并非直接定性的处置,落在深知后宫规则的芳如耳中,却比一纸册封圣旨更让她感到心惊肉跳! 没有名分,意味着她此刻在宫中的地位模糊不清,非主非仆。 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个“暂居宫中的臣女”,一个依附于帝王一时兴起的“客居者”。 这等身份,在拜高踩低、最重规矩体统的深宫之中,简直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若她已是妃嫔,皇后即便要“教导”,多少还需顾忌宫规礼法和陛下的颜面,手段不至于太过酷烈。 可她如今这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反而给了皇后更大的“操作”空间,皇后完全可以凭借中宫之尊,以“代为管教”、“教导规矩”为名,行磋磨之实,甚至手段可以更为“严格”且“名正言顺”,因为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臣女,远比惩戒一位有封号的妃嫔来得容易,也更不易授人以柄。 这绝非什么好事!这分明是将她置于一个更为脆弱、更易拿捏的境地! 并且,经历过前三世,她深知这位表面贤德宽和的皇后,手段有多么绵里藏针。 皇后出身高贵,最重规矩体统,前世就因周凌对她过分的偏爱而暗生不满。 虽然那时皇后碍于她“宠妃”的地位和陛下显而易见的回护,从未敢直接对她施以严厉的惩罚,但那些不痛不痒的“教导”和无处不在的规矩束缚,也足以让人喘不过气。 更让她记忆深刻的是,皇后虽不动她,却总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她身边亲近的人不好过。 她至今仍记得,自己当时颇为喜爱的一个小宫女玲子,性子活泼,很会梳头。 只因有一次梳了个新颖别致的发髻,引得周凌多看了两眼,随口夸了句“巧思”,没过两日,玲子便被皇后以“发型不合宫规、过于轻浮”为由,调去了偏远的针线局,虽未受皮肉之苦,却再也不能回她身边伺候。 还有一次,她不过是多用了两口皇后小厨房送来、实则她并不爱吃的甜羹,陛下见状便赏了做点心的厨子。结果没几天,那厨子就被寻了个“怠慢职守”的错处,调离了重要岗位。 18、陪伴 第18章 陪伴 与暴君的日常 皇后从不直接碰她一根手指头, 却总能精准地剪除她身边一点点鲜活的色彩和便利,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提醒她,谁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宰, 而帝王的恩宠又是多么飘忽不定, 甚至会为身边人招致无妄之灾。 这种因自己而牵连他人的无力感和隐形的束缚, 有时比直接的刁难更让她感到窒闷。 如今, 周凌竟亲自下令,将她送到皇后手中“教导”?这分明是给了皇后一个绝佳的、名正言顺的借口, 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来拿捏她、磋磨她! 这一次, 不知道又有谁会因为她而遭殃? 然而,预想中的疾风骤雨并未到来。 如同第一世一样, 她被送入漪兰殿,这里亭台楼阁精巧,室内陈设奢华, 一应用度甚至超过了高位妃嫔。 皇后确实每日都来, 却从不曾厉声呵斥或施以惩戒, 反而神色复杂,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每次只是例行公事地问问起居,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宫规条文,便仿佛完成任务般匆匆离去。 后来, 芳如才从小宫女玲子那里,听到了她入宫那晚的详情。 玲子模仿得活灵活现, 压低了声音道: “姑娘您是没瞧见,陛下那晚去皇后娘娘宫里,压根没让人通报,直接就进去了。听说皇后娘娘当时正对镜卸妆, 吓得簪子都掉地上了!” “陛下呢,就跟回自己书房似的,径自坐下,还让皇后娘娘宫里的茶。他就那么慢悠悠品着,然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瞧着皇后娘娘,说……”玲子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那淡漠又慑人的语调,“‘沈氏那个性子,野得很,朕瞧着有趣,正亲自驯着,还没够。’” “陛下还说:‘朕这人,有个毛病,自己的东西,怎么折腾都行,但旁人若是不长眼,碰了一下,或是……让她少了那份鲜活劲儿,’陛下当时敲了敲茶杯,声音不大,却吓得满屋子人都不敢喘气儿,‘朕就会,非常、非常不高兴。’” “最后陛下还夸皇后娘娘呢,说:‘皇后你贤良淑德,最识大体,这宫里的规矩没人比你更懂。这‘悉心教导’的分寸,定然是把握得极好的,对吗?’说完,陛下茶也没喝完,就走了。留下皇后娘娘一个人,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听说一晚上都没睡好呢!” 得知此事后,芳如心中那股被困于宫中的郁气,竟奇异地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原来,这看似高高在上、总是用规矩压人的皇后,在周凌面前竟也如此战战兢兢,如同纸老虎一般。 一种微妙又带着点恶劣的愉悦感悄悄滋生。 既然那暴君非要给她套上“宠爱”的名头,那她不借机狐假虎威一番,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厚爱”? 于是,当皇后再次端着一副端庄持重的模样,前来进行她那“例行公事”的教导时,芳如一改之前的沉默隐忍,眉眼间流转着漫不经心却又极具挑衅的光彩。 皇后刚板着脸,拿出惯常的开场白:“女子当以贞静为要,行不回头,笑不露齿,方显大家风范……” 芳如便慵懒地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连起身行礼都省了,纤纤玉指随意拿起小几上那柄周凌昨日刚赐下的、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如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直接打断了皇后的话: “皇后娘娘教导的是。不过呢……”她拖长了语调,眼波似笑非笑地扫过去,“陛下昨日歇在此处时,还夸臣女性子活泼些才有趣,说最厌那等死气沉沉、如同木偶般的美人。唉,您说这可如何是好?陛下金口玉言,臣女不敢不从;可娘娘您的金玉良言,臣女也不敢怠慢。真是左右为难,还请娘娘示下?” 她说着,还极其做作地轻叹一声,仿佛真的为此事烦恼不已,那神情姿态,俨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皇后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保养得宜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又强行压下转为青白,攥着帕子的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却硬是挤不出半个反驳的字来。难道要她当众说陛下的喜好不对吗? 芳如却还不罢休,目光“不经意”地落到皇后身后嬷嬷捧着的绣架上,那上面绷着一块极其华美的锦缎。 她忽然“哎呀”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语气惊讶又带着点天真: “娘娘这料子……瞧着真是眼熟。这光泽纹路,莫非是去年暹罗进贡的那批‘浮光锦’?陛下前儿个倒是也赏了臣妾几匹呢,说是颜色太鲜亮张扬,宫里怕是没几个人压得住,也就臣女穿着还算勉强能看,让臣女拿去随便裁着玩,或是赏给宫人做帕子也行。” 她顿了顿,用一种极其欠揍的、关切的眼神看着皇后:“咦?娘娘这儿……怎么还是整匹的料子?还没想好怎么用吗?可是宫里的绣娘手艺不合心意?要不要……臣女把陛下赏的那几匹先送来给娘娘应应急?” 这话简直是杀人诛心! 皇后为了这匹浮光锦,明里暗里向周凌讨要过好几次,次次都被他以“过于华丽,不合中宫身份”为由驳了回来!如今竟被这狐媚子轻飘飘地说出“随便裁着玩”、“赏给宫人做帕子”这种话! 皇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气血翻涌,精心维持的端庄面具几乎要彻底碎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身形没有失态。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无比:“不、劳、妹、妹、费、心。妹妹……圣眷正浓,真是好、福、气!” 看着皇后那副恨不得生撕了她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甚至还得“夸赞”她的憋屈模样,芳如心里那股恶气总算出了个痛快。 她甚至还能回以一个更加明媚灿烂、堪称“妖妃”典范的笑容:“托陛下和娘娘的福。” 这种仗着暴君的势,反手将他一军,还能看着平日高高在上的皇后吃瘪却无可奈何的感觉……确实有那么点意思。 虽然这“威风”如同镜花水月,根基全系于周凌一人喜怒之上,并非她所愿,但偶尔用来气气人,倒也不失为这牢笼般生活中一点辛辣的调剂。 只是这快意过后,心底对真正自由的渴望,反而像被火星溅到的干草,烧得更旺了。 …… 周凌几乎日日都来,他的“探视”成了漪兰殿最令人捉摸不定的风景。 有时他批阅奏折至深夜,万籁俱寂,只余虫鸣。 他会忽然兴起,屏退所有宫人,独自踏着清冷月色而来。 漪兰殿的宫门对他从不设防。 他往往不让人通报,如同暗夜中的掠食者,悄无声息地出现。 最爱倚在内殿的门框上,玄色常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深邃的眼,在昏暗的烛火下亮得惊人。 他就那般慵懒地靠着,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殿内的“风景”。 芳如要么是对着一盏孤灯怔怔出神,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要么便是故意假寐,躺在软榻上,身体绷得紧紧的,眼睫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装睡装得破绽百出。 他也不戳穿,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掠过她故作平静的侧脸,最终让她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到了极点。 直到她忍无可忍,猛地回过头,或是倏地睁开眼,总能恰好撞进他早已等候多时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寂静无声。 他这时才会慢悠悠地开口,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却更添磁性:“沈姑娘这般警觉……看来是朕脚步声太重,扰了清梦?”他顿了顿,语气里的促狭意味更浓,“还是说……你其实一直没睡,心里……很盼着朕来?” 芳如被他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里那点被惊扰的不快和对他神出鬼没的怨气瞬间冲到了顶点。 她猛地坐直身子,也顾不上什么装睡伪装了,没好气地甩过去一个白眼,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这声音当然是装的,和毫不掩饰的吐槽: “陛下,您这自我感觉未免也太良好了些?”她指了指窗外高悬的明月,又指了指自己身上整整齐齐的寝衣,“您看看这时辰,再看看臣女这打扮,像是盼着谁来的样子吗?臣女只是睡眠浅,被某些不请自来、还专门喜欢站在暗处吓唬人的‘脚步声’给惊醒了而已。” 她故意把“脚步声”三个字咬得极重,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凝成实质:“况且,陛下,您不觉得您这‘倚门框’的癖好有点……嗯,特别吗?这漪兰殿是缺把椅子还是少了张榻?您非要摆出那般……引人误会的姿势。” 说到“引人误会”时,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但输人不输阵,依旧强撑着瞪他。 周凌闻言,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直起身,终于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缓步逼近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 “哦?误会?”他俯身,手臂撑在软榻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芳如觉得,朕是为何而来?总不至于是专程来听你这番……伶牙俐齿的吧?” 芳如被他骤然逼近的气息笼罩,心跳漏了一拍,但嘴上绝不认输,微微别开脸,小声嘀咕,却确保他能听见:“谁知道呢?或许就是闲得慌,来找茬儿,或者……纯粹是看不得别人睡得比您香?” 周凌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震动,似乎被她这大胆又带着刺的回应彻底取悦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因为刚才一番“激烈”言论而泛红的脸颊。 “你这张嘴……”他语气暧昧,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倒是比白日里更利了。看来是休息够了,既有精神顶撞朕,不如……” 后面的话消失在他骤然靠近的唇齿之间,化作一个带着惩罚和掠夺意味的吻,彻底堵住了芳如所有未尽的吐槽。 芳如内心暗骂:……混蛋!说不过就动手!暴君!昏君! 有时是午膳时分,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精致的菜碟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芳如刚拿起银箸,殿外便传来内侍刻意拔高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她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只得放下筷子起身。 话音未落,周凌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极其自然地在主位坐下,仿佛只是回了自己寝宫,随意一挥手:“添副碗筷。把这些撤了,换御膳房刚做的来。” 不过片刻,她面前原本清淡合口的几样小菜便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满满一桌堪称艺术品的御馔,琳琅满目,香气扑鼻,却也……充满了她避之不及的珍奇食材和浓烈调味。 周凌并不急着动筷,而是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侧身看着她,深邃的目光如同欣赏一出有趣的折子戏,饶有兴致地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抗拒和不得不强装镇定的表情。 他尤其爱看她对着那些她明显不喜的菜肴,那微微蹙起的秀眉和下意识放缓的咀嚼动作,仿佛那不是美味珍馐,而是穿肠毒药。 看了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执起银筷,精准地夹起一筷鲜红油亮的辣子鸡丁,不容拒绝地放入她面前那只剔透的白玉碗中。 “朕记得御厨说这是川地新贡的辣椒,滋味最是酣畅淋漓,”他目光灼灼,紧紧锁住她瞬间僵住的小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恶劣的逗弄和不容置疑,“尝尝看。” 芳如盯着碗里那红得刺眼的辣椒,胃里已经开始提前抗议。 她试图挣扎:“谢陛下……只是臣女近日脾胃有些虚弱,御医叮嘱需饮食清淡……” “哦?”周凌眉峰微挑,非但不收回成命,反而倾身靠近了几分,压低的嗓音带着磁性的嗡鸣,直接截断她的话尾,“是御医的叮嘱要紧,还是朕的旨意要紧?” 他靠得极近,几乎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强压下的火苗。 他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慵懒,慢条斯理地吐出更惊人的话语: “还是说……”他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粉唇上,语速放缓,“芳如是嫌用筷子麻烦,更想……让朕换个方式喂你?” 这话里的暗示太过赤裸,芳如的脸颊“轰”一下烧了起来,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的。 这暴君!简直……简直无耻之尤! 当着满殿垂头憋笑和那些假装没听见的宫人的面,她骑虎难下。 吃,是折磨自己的胃;不吃,天知道这混蛋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来。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刀子几乎要实质化。 周凌却仿佛被这鲜活的眼神取悦,喉间溢出低沉而愉悦的轻笑,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选择。 最终,芳如几乎是视死如归地夹起那块辣子鸡,飞快地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便硬生生咽了下去,辛辣的味道瞬间冲上头顶,刺激得她眼圈都红了,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如何?”周凌明知故问,指尖甚至悠闲地敲了敲桌面。 芳如被辣得舌尖发麻,心里把他骂了千百遍,面上却挤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微笑:“陛、陛下赏赐……自然是、是极‘好’的滋味……”声音都带了点被辣出来的哽咽。 看着她明明狼狈不堪、眼里呛出了水光却还要强装乖顺的模样,周凌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朗声笑了起来,仿佛这是天下最有意思的游戏。 芳如暗骂:极好的滋味?好你个鬼!周凌你给我等着!这辣味我记下了,迟早有一天拌着辣椒面喂你吃下去!混蛋! 他甚至会将她这漪兰殿的窗下软榻,直接征用为他的第二书房。 某个午后,阳光正好,他便携着一摞奏折或几卷书册,不请自来,极其自然地霸占了她平日里最爱倚着看风景的软榻,长腿交叠,玄色衣袍随意散落,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芳如只得悻悻地挪到一旁的绣墩上,拿着针线却心不在焉,针脚都歪了几分。 殿内一时只剩下书页翻动和朱笔划过的细微声响。 然而这份宁静假象很快便会被他打破。 他会忽然从奏折后抬起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抛出一个个刁钻的问题: “芳如觉得,淮南漕运改道,与固堤修坝,孰轻孰重?”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仿佛询问一个深宫女眷国家大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芳如捏着绣花针的手一顿,心下警铃大作。 这问题无论怎么答,都可能触及朝堂纷争。她垂下眼,谨慎道:“陛下恕罪,此等军国大事,臣女愚钝,不敢妄议。” 他闻言,只是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朕就知道你会这么答”,却也不追问,转而拿起手边一本《岭南异闻录》,随意翻开一页。 “这书上说,俚人峒寨有‘放寮’之俗,男女以歌相合,倒是有趣。”他指尖点着书页,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逗弄,“芳如素来博闻,可知其详?莫非……光禄寺的藏书里,还有这等杂学?” 芳如脸颊微热,这问题看似风雅,实则刁钻!她若说不知,显得她方才的谦逊“愚钝”像是推脱;她若说知道……一个闺阁女子怎会详细了解边陲异族的婚恋习俗? 她抿唇沉默,试图以无声对抗。 他却不肯放过,放下书卷,步步紧逼:“嗯?怎么不说话?方才不是还说自己愚钝,看来是谦虚了?”他起身,走到她面前,阴影将她笼罩,“还是说……芳如其实知之甚详,只是……不愿与朕分说?” 他靠得极近,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书墨的气息袭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芳如被他一再撩拨,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终于被激了起来,忘了谨慎,抬起头脱口而出: “陛下既知是‘异闻’,便当知其多为猎奇记载,未必尽信!俚人慕歌自择配偶不假,但其寨亦有严格族规,岂是外界所想那般不堪?陛下若真感兴趣,何不遣风宪官实地探访,而非于此追问臣妾?” 她语速略快,带着一丝被逼急了的锐利,眼眸因争论而显得格外明亮。 周凌看着她这副终于露出爪牙、据理力争的模样,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骤然闪过一抹极亮的激赏光芒,仿佛终于看到了被层层包裹下的那颗璀璨内核。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比的愉悦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好一个‘未必尽信’!好一个‘实地探访’!”他抚掌,随即却猛地伸手,一把将她从绣墩上拉起来,卷入怀中。 芳如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手下意识抵住他胸膛:“陛下!” “芳如见识不凡,伶牙俐齿,顶撞起朕来更是条理清晰……”他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低头逼近,温热的呼吸几乎烫伤她的耳垂,语气变得低沉而危险,“看来朕平日……是太过纵容你了。” “既如此,‘惩罚’……是少不了的。” 话音未落,便以吻封缄,将她所有未尽的辩驳和抗议都堵了回去,只剩下暧昧的水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在温暖的午后空气中交织。 芳如不知一次想:混蛋!说不过就来这招!暴君!昏君!有本事放开我继续辩啊!……唔! 最让芳如心惊的一次,是她某日午后在窗边练字,抄录一首感怀民生多艰的诗句。 周凌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她执笔的手,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脊背。 “写得不错,”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只是过于悲悯。天下之苦,岂是几首诗能化解的?” 他带着她的手,在纸上另起一行,写下一个杀伐果决的“定”字,笔锋锐利如刀。“朕更喜欢这个。” 芳如僵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平静语调下隐藏的磅礴力量与某种偏执的信念。 她忽然意识到,要找到这个男人的弱点,或许不能只看他暴戾的一面,还得穿透层层坚冰,触及那最深处的核心。 她依旧是他网中挣扎的蝶,但每一次看似无奈的共舞,每一次眼波流转间的试探,都是一次无声的较量。 她为他研墨,观察他批阅奏折时微蹙的眉峰;她陪他用膳,留意他对不同菜肴的偏好;她甚至在他看似放松的片刻,状似无意地提起一些模糊的往事……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在香炉升起的袅袅青烟中,在每一次眼神的交锋与指尖偶然的触碰里,悄然进行着。 芳如小心翼翼地收集着所有碎片,等待着那个或许能一击必杀,或许能让她重获自由的时机。 19、纵容 第19章 纵容 更坏、更狠、更不择手段…… 御书房内,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他惯常让芳如待在这处理机要的重地,这已是宫中上下心照不宣的特例。 此刻,芳如并未像寻常侍女那般垂手恭立, 而是被安置在窗畔那张铺着软缎的紫檀木矮榻上, 身侧小几还摆着一碟她近日多动了几筷子的栗粉糕。 她垂着眼, 尽可能地将自己缩成一团无形的空气, 希望皇帝能彻底忽略她的存在。 她因未婚夫被诬陷勾结北狄而入狱,才被迫成为这只囚于金笼的雀鸟。每一次踏入这乾清宫, 对她而言都是凌迟。 她心里只巴望着皇帝永远别碰她。 朱笔搁下的声音清脆, 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惊心。 芳如指尖一颤。 周凌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带着一种审视和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一件珍宝, 而这种沉默比任何命令都更令人心慌。 “过来。”他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 带着一丝慵懒,却是不容抗拒的旨意。 芳如深吸一口气,依言缓步上前。 还未等她站定,他忽然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肢, 将她带得踉跄一步,跌坐在他怀中。 “陛下……”她惊呼一声, 手下意识地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他身体的温热和力量透过衣料灼烫着她。 “嘘。”他的指尖抚上她的唇,阻止了她未出口的话语。 他的目光锁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暗流涌动, 是毫不掩饰的欲念,也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他知道她怕,他知道她不愿,但这似乎更激起了他掌控和征服的念头。 “今日奏折乏味得很,”他低声说,“不如看看你。” 他的手指从她唇上移开,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她衣襟的盘扣。 他的动作并不急躁,甚至称得上优雅,但每一个细微的触碰都带着滚烫的意图。 冰凉的指尖偶尔划过她颈间温热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芳如浑身僵硬,心如擂鼓,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放松,甚至配合地微微仰起头,露出脆弱的颈线。 她心里恶心欲呕,却只能闭上眼,忍受着他手指在她皮肤上点燃一簇簇令人屈辱的火苗。 他的吻落在她的锁骨上,带着啃噬的力度。 她能感觉到他龙袍下紧绷的肌肉,感受到他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 屈辱和一种被强行挑起的、违背她意志的生.理反应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崩溃。 殿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炙.热,充满了情.欲的味道。 就在他的大手探入她衣内,握.住她纤.细的腰.肢,欲更.深一步时,殿外,内侍太监焦急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陛下!急报!白阳会青木坛舵主已被擒获,押送至宫门外候审!” 周凌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覆在芳如身上的重量和热度依旧,但那种沉浸于情.欲的气息却瞬间冷却。 芳如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肌.肉在一瞬间的绷.紧和变化。 前三世……不,前三世他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停下。 他总是要尽兴方才罢休。 芳如心中猛地一沉,一种巨大的意外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取代了之前的绝望。 他撑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情.潮尚未完全褪去,但已被锐利冰冷的算计所覆盖。 他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随手拉过一旁叠放整齐的明黄龙袍外衫,盖在她几乎半.裸、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待着。”他的命令简短有力,已恢复了帝王的绝对冷静。但他起身前,指尖却仿佛无意识地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瞬间的触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殿门开合,他低沉与内侍太监交谈的声音隐约传来。 巨大的变数让芳如的心脏狂跳起来。 白阳会?舵主?这与潜入璇玑宴的无影者是否有关?这是否是……一线生机? 被巨大的可能性驱使,她几乎是屏住呼吸,裹紧龙袍外衫,赤着足,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到屏风后,竭力倾听外面的对话。 “……青木坛……招供……璇玑宴……” 断断续续的字眼让她血液几乎冻结。 突然,眼前的屏风被猛地拉开! 周凌去而复返,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威压,彻底笼罩了她。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芳如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但下一刻,另一只手却抚上她惊慌的脸颊,拇指轻轻揩去她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珠。 动作轻柔,眼神却极具穿透力。 “听到想听的了?”他问。 她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正欲找借口搪塞。 他却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反而带着一丝奇异的……纵容? “这次是朕不对,”他俯身,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再次拂过她的唇,语气竟似带着一丝歉疚,“兴致正好,却抛下你去处理公务。” 他的拇指再次抚过她的下唇,眼神暗沉:“所以,这回你偷听的事,朕不追究。” 他的手指下滑,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那双帝王的眼睛里,风暴暂歇,却沉淀着更令人心悸的、绝对掌控下的宽容。 “但是,芳如,记住,朕的耐心和宽容,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那件龙袍依旧松松地裹在她身上,冰凉丝滑的缎面下,是他留下的、无处不在的沉水香与龙诞香的气息,混合着情.欲未散的温热,紧密地贴合着她的肌肤,如同一道无形却无比牢固的枷锁,比任何强硬的言语都更深刻地宣告着他绝对的占有。 而他那句低沉缱绻的“下不为例”,在耳畔反复回响,与其说是一道冰冷的警告,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只为她破例开启的、危险的许可的开端。 一种隐秘的挑衅在她心底滋生。 所以,芳如下次还敢。 她寻了个周凌前往校场的间隙,如同最谨慎的夜行动物,再次潜入了那间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御书房。 指尖飞快地掠过层叠卷宗,心跳如擂鼓,只为寻找任何可能与白阳会璇玑宴埋伏计划相关的蛛丝马迹。 而就在她全神贯注之际,一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发现猝然撞入视线! 无影者……竟然是…… “找到你想找的了?”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惊得芳如几乎魂飞魄散。 她猛地转身,指尖攥紧书页。 周凌斜倚着门框,不知已看了多久。 他并未穿着戎装,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却依旧带着迫人的气势。 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她惊慌失措的脸,滑过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在她手中来不及藏起的卷宗上,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危险的弧度。 “看来上次的警告,你是半点没听进去。”他缓步走近,“这次,可要好好地惩罚你了。” 语调低沉暧昧,那双深邃的眼眸紧锁着她,暗示着某种令人面红耳赤的惩罚方式。 芳如心尖猛颤,强自镇定地放下卷宗,试图辩解:“我只是……也想做点有利于百姓的事,而非终日困于华笼,做一只只会取悦你的金丝雀。” 周凌并未立刻发作,只是那周身慵懒的气息倏然敛尽。 他缓步踱至她面前,步伐沉稳,无声的威压顷刻间弥漫开来,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他并未抬高声调,反而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同时抬手,勾起她颊边一缕散落的青丝,缠绕把玩。 “利于百姓?”他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 “芳如啊芳如,想做圣人事,需行修罗道。你想做的那些事……很好。但首先,” 他指尖骤然松开发丝,转而攫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迫使她抬起脸,不得不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那里没有温情,只有翻涌的、属于上位者的冷酷与洞明。 “你得先学会,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一字一句,清晰地凿入她的耳膜,也凿入她的心神。 “因为这煌煌青史,这万里江山,这亿兆生灵的命运,从来……”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看透千古的讥诮与苍茫,“都只掌握在最懂得如何玩弄规则、利用人心、甚至践踏美好的‘坏人’手里。” “你想成功?想做成你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梦?那就得比他们更洞悉人性之恶,比他们更敢于打破枷锁,比他们……” 他再次逼近,鼻尖几乎相触,目光锁死她眼中每一丝惊惶与动摇。 “更坏、更狠、更不择手段。” 这番话如同冰锥,猝然刺入芳如的心防,带来一阵战栗般的震撼。 她从未听过有人如此直白又残酷地撕开这世界的真相。 而周凌的手指已滑至她纤细的颈项,感受着她急促的脉搏,语气骤然又变得慵懒而充满狎昵的意味,仿佛刚才那个揭露黑暗规则的人只是她的错觉。 “不过今晚……”他指尖继续向下,不紧不慢地挑开她外衫的盘扣。 “那些复杂的功课,可以先放一放。你可以先从……更实践的地方学起。” 他微微侧头,含.住她柔软的耳垂,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声音喑哑得如同被烈酒浸透,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欲,将她彻底卷入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比如,在我身上……”他另一只手强势地扣住她,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试试看,你能有多坏。” …… 周凌一连数日忙于前朝政务,白阳会的案子牵连甚广,令他无暇后宫。 深宫寂寂,芳如虽乐得清静,却难免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这日午后,贤妃果然寻了由头,带着几名宫人气势汹汹地闯入芳如所居的漪兰殿,言语尖刻,斥她狐媚惑主,甚至欲动手惩戒。 芳如垂眸静立,未发一言。 所幸御前总管大太监德禄及时现身,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地拦下了贤妃,只一句“陛下有旨,漪兰殿一切事务非奉诏不得惊扰”,便让贤妃悻悻而去。 当晚,御书房灯火通明至深夜。 周凌处理完最后一摞奏折,朱笔搁下,方才想起此事。 德禄低声禀报了午后漪兰殿的风波,周凌闻言,只淡淡一句:“贤妃御前失仪,禁足三月,其父教女无方,罚俸半年。” 他起身,并未乘辇,信步便往漪兰殿去。 殿内烛火微明,芳如正临窗绣着什么,见他来了,便放下针线起身行礼,神色平静,并无委屈亦无欣喜。 周凌挥退宫人,于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连日忙碌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看向她的目光却依旧深沉难辨。“贤妃之事,朕已处置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告知一个结果。 芳如并未谢恩,默然片刻,反而轻声道:“陛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只是,罚了她,于我而言,并无甚意义。” 周凌挑眉,似乎觉得她这反应有些出乎意料:“哦?那你待如何?” 芳如走近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恳求:“陛下连日劳累,臣女在宫中亦觉沉闷。若陛下真想……让臣女舒心,不如带宫外去透透气?听闻西城外有家小店,汤饼做得极是地道。妾只想如同寻常百姓一般,安生生吃一碗热汤饼,看看市井烟火气。”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声音更低柔,却清晰地说道:“陛下若让銮仪卫将店铺围得水泄不通,惊扰百姓,那便失了趣味。臣女只求片刻真正的清净。”她顿了顿,抬眼望入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难道在陛下身边,臣女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20、请求 第20章 请求 别离开我 周凌凝视她片刻, 脑中瞬间闪过西城那片地界,那所谓的“小店”实则位于临近西郊的一处略显荒僻之地,独门独院, 周围并无复杂街巷民居, 视野极为开阔。 他暗自权衡, 以暗卫的能力, 即便撤去明面上的护卫,牢牢掌控那片区域并确保万无一失也绝非难事。 次日, 一辆看似朴素的青篷马车驶出宫禁, 直往西城。 那家餐馆独踞一栋三层小楼,飞檐翘角, 略显清寂。周凌果真只带了暗卫统领高玄一人随行,玄衣劲装的高玄如同帝王的影子,沉默而警惕地落后一步。 三楼临河的唯一雅间早已备好, 陈设清雅, 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蜿蜒的土城墙和荒芜的郊野。 跑堂恭敬地奉上几样招牌菜式, 其中一碗热气腾腾的乳白色汤饼被特意放在芳如面前,香气扑鼻。 周凌执箸,尝了一口,姿态闲适如同寻常富贵公子,然而那通身的矜贵气度与不经意间扫过窗外环境的锐利眼神, 却与这市井小店格格不入。 芳如小口吃着汤饼,味同嚼蜡, 全部心神都系于即将可能到来的转机。 她脑中飞速盘算着,若能借此机会暂时脱离周凌的掌控,哪怕只有片刻,她便能设法联络父亲, 徐徐图之,总有办法助顾舟挣脱那暗无天日的牢笼。 席间静谧,只闻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突然,楼梯口传来极轻却迅疾的脚步声。高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帘外,并未入内,只以特定频率轻叩门框两下。 周凌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高玄无声趋近,俯身在他耳边极低地禀报了些什么。 周凌面色未变,但眉宇间那点闲适慵懒顷刻消散,覆上一层冰冷的肃杀。 他放下银箸,发出轻微一声脆响。 他转向芳如,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朕有些急事需即刻处理,你在此稍候,莫要乱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深沉难辨,随即起身,带着高玄快步离去。 雅间的门被轻轻合上。 方才那温和的假象瞬间崩塌。芳如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肋骨。 机会!这就是她等待的、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她几乎是立刻从绣墩上弹起,扑向那扇临街的轩窗。 猛地推开木窗,楼下街景微缩,凉风灌入,吹起她额前碎发。 三楼的高度让她一阵眩晕,直接跳下绝无可能。 目光疾扫,落在那铺着素净棉布的餐桌上。 她毫不犹豫地用力扯下桌布,动作迅捷而无声,又将另一张茶几上的衬布也一并扯过。 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但她仍以最快的速度将布匹首尾相连,打成死结,做成一条简陋却结实的布绳。 她将布绳一端牢牢系在沉重的花梨木窗楞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另一端抛向窗外。 布绳在空中荡了荡,长度恰好垂至二楼屋檐下方。 紧接着,她迅速脱下一只软缎绣鞋,估算着角度,精准地将其抛掷出去。 鞋子落在二楼延伸出的灰瓦屋檐上,位置显眼,仿佛仓皇逃脱时不慎跌落。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伪造的逃脱现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惶,转身环顾雅间。 墙角立着一个用来存放备用碗碟和坐褥的宽大榆木柜子。她迅速拉开柜门,侧身挤了进去,又将柜门轻轻合拢,只留下一道极细微的缝隙用以观察和呼吸。 柜内空间逼仄,弥漫着陈年木料和淡淡尘螨的气息。 芳如蜷缩其中,屏息凝神,连心跳声都仿佛被无限放大,撞击着耳膜。 她听到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沉重的脚步声踏入,随即是一刹那死寂般的停顿。 “人呢?” 周凌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平日里的慵懒或温和,而是淬了冰般的冷厉,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 “窗户有布条!属下立刻去追!” 是高玄迅速回应的声音,紧绷如弦。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旋风般冲下楼去,雅间内似乎瞬间空无一人。 芳如紧绷的心弦稍松,一丝成功的侥幸刚爬上心头,她小心翼翼地从柜门缝隙向外窥视,确认无人后,才极其轻微地推开柜门,迈步而出。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呼吸骤然停滞。 方才理应疾追而去的大夏天子,此刻正端坐在方才用膳的那张花梨木圆桌旁,一手闲闲搭在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他甚至已经好整以暇地为自己重新斟了半杯酒,眸色深沉如夜,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早已料定她会从何处现身。 那眼神,是猎人看着自以为聪明的猎物落入终极陷阱的玩味与冰冷。 巨大的恐惧和被戏耍的羞辱感瞬间淹没了芳如! 连日来的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对自由的渴望以及对再次被囚禁的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周凌!”她失声尖叫,理智全然崩断,猛地抓起手边最近的一个白瓷酒杯,用尽全身力气朝他掷去! 周凌微微一偏头,酒杯擦着他的鬓角飞过,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碎裂开来,酒液溅湿了龙袍的一角。 但这并未阻止芳如。 她仿佛疯了一般,又抓起桌上的碟子、碗盏,不管不顾地向他砸去,碎片和食物残渣四处飞溅。 “你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她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却更像是绝望的呐喊,“这种时时刻刻被你算计、囚禁、玩弄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你动手啊!” 一块尖锐的碎瓷片划过周凌的脸颊,一道细微的血痕立刻显现,沁出鲜红的血珠。 疼痛让周凌的眼神骤然一变。 碎裂的瓷片……尖锐的叫骂……女人凄厉的哭喊……还有那张油腻而狰狞的男人的脸,握着染血的碎瓷,一步步逼近……母亲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破旧的衣襟,也染红了他十岁那年的整个世界……最后,那具冰冷的、躺在陋巷污秽中的尸体…… 回忆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他多年来筑起的坚硬心防。 那血腥气和绝望感仿佛瞬间再次充斥了他的鼻腔和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到极致的眼神死死地锁住她,那里面有帝王被忤逆的暴怒,有被她歇斯底里模样惊到的震动,有被她那句“玩弄”和“杀了她”狠狠刺伤的痕迹,但最深、最触目惊心的,却是那抹来不及压制的、源自旧日血淋淋疮疤的剧痛,几乎要从他眼中溢出来。 有一刹那,芳如清晰地看到周凌眼中翻涌起近乎实质的杀意,冰冷、狂暴,仿佛要将她彻底撕碎。 她吓得停止了动作,僵在原地,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血溅当场。 然而,那骇人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快得仿佛是她的错觉。 他猛地转身,玄色衣袍的广袖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拂过满地狼藉,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 脚步声沉重而迅疾地砸在木楼梯上,一声声,如同绝望的丧钟,敲在芳如的心上,直至彻底消失。 雅间内死寂一片,只剩下满地碎片和泼洒的酒菜,以及芳如自己失控般剧烈喘息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残渣和破碎瓷器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她浑身脱力,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刚才……眼中那瞬间涌起的、几乎要将她吞噬撕碎的冰冷杀意,绝不是假的。 在他眼里,她终究不过是一个暂时取悦他的玩物,一旦试图挣脱、甚至伤及他的颜面,便可被轻易毁弃。 甚至……可能还会连累她远在宫外、谨小慎微的父亲…… 巨大的恐惧和灭顶的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 不能再等了! 必须立刻重生! 这一次,她要在他动手杀她之前,抓住那微弱的先机! 她抬起冰凉的手,急切地摸向腕间那串光滑的紫玉佛珠。 就在她的指尖猛地抠住珠串,用力欲扯断的刹那,一双手臂毫无预兆地从身后猛地紧紧抱住了她! 那拥抱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强悍用力,带着一种几乎失控的、失而复得的剧烈颤抖,将他身上微凉的龙涎香气和她熟悉的体温毫无缝隙地烙印在她背上。 他抱得那样紧,紧得勒痛了她,紧得仿佛要将方才那一瞬间被记忆鬼魂拽入深渊的自己,重新锚定在她真实而温热的身体上。 芳如骇然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她完全没有听到他任何返回的脚步声! 周凌将脸深深埋进她纤细的颈窝,沉重而灼热的呼吸尽数喷薄在她最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他的声音嘶哑得完全变了调,褪尽了所有帝王的威严与冷厉,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赤裸裸的情绪: “别怕……” 他的手臂收得死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通过这几乎暴虐的拥抱来确认她的存在,驱散那刻入骨髓的冰冷记忆,“是朕不好……是朕的错。” 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混杂着后怕与强横的占有欲:“朕原谅你了……朕原谅你了……”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极大的力气,才在她耳边,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带着压抑痛楚和深切渴望的语气,低哑地哀求: “芳如,别离开我。”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这完全超出预料的请求,让芳如彻底懵了。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绝望、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个沉重而滚烫的拥抱禁锢、熔化了。 她抵在佛珠上的手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无力地松开了。 20-30 第21章 证词 朕有的是办法 那一晚, 紫禁城的夜似乎格外沉静。 漪兰殿内,烛火被捻暗,只余一角朦胧的光晕。 周凌与芳如相拥而卧, 锦被之下, 他的手臂始终紧紧圈着她的腰肢, 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 亦像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他脸颊上那一道细长的伤口已由太医仔细处理,贴着一小块素净的纱布, 在帝王威严的容颜上显得格外刺目, 这是昨日她失控时留下的印记。 翌日清晨,这小小的纱布便在朝堂上引起了无声的波澜。 众臣觑见天颜伤损, 无不惊骇,纷纷揣测是何等狂徒竟敢伤及龙体,奏请严查厉惩之声暗涌。 然而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周凌, 面对臣工的惊疑与谏言, 只漫不经心地以指尖轻触了一下那纱布边缘, 非但没有怒意,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恍惚的笑意,仿佛那并非伤疤,而是某种隐秘的徽章,令众臣愕然不敢再深究。 下朝后, 他回到漪兰殿,却见芳如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怔怔地立于窗边,望着窗外一株叶片渐黄的梧桐,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轻愁,仿佛整个秋日的萧瑟都落在了她肩上。 周凌脚步微顿, 凝视她片刻,眼底那点微末的暖意渐渐被更深沉晦暗的东西取代。 他并未上前惊扰她,而是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召来了御林军统领李佐。 李佐躬身听命,大气不敢出。 周凌的目光掠过内殿那道纤细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冰冷:“去诏狱,提审顾舟。” 李佐身躯微微一震,显然知晓此事关涉极大。 他迟疑一瞬,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谨慎:“陛下,臣斗胆请示……若他用那件事作为交换,或是受刑不过吐露出来……?” 周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锋,仿佛瞬间剥去了方才所有的恍惚与温情,只剩下帝王的无情与决断。 他沉默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最终冷冷地吐出命令: “先去警告他。”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告诉他,若还想留条命,就管好自己的舌头。关于芳如……关于那件事,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否则,朕有的是办法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李佐心头一凛,立刻领命,躬身悄然退下。 周凌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窗边那抹身影,深邃的眸中情绪翻涌,是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是冰冷的算计,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意识到的恐惧。 他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更衣。朕带你去个地方。” 不多时,马车并未驶回深宫,而是停在了刑部衙门外。 周凌并未给她犹豫的时间,径直将她带入内堂,下人恭敬呈上一套早已备好的、略显宽大的青色刑部员外部官袍。 “换上。”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扫过她惊疑不定的脸庞,“即日起,你白日便在此‘观政’,朕准你翻阅除绝密外的卷宗文书。酉时末,自会有人接你回宫。” 芳如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日留在刑部?这无异于将她渴望已久的机会亲手奉上!她心脏狂跳,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追问,迅速换上那身男装,宽大的袍袖更衬得她身形单薄,却别有一番执拗的气度。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抬头直视周凌,目光灼灼:“陛下既允臣女在此观政,臣女恳请协查顾舟被诬通敌北狄一案!臣女深信其中必有冤情,求陛下允准!” 周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说。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审视着她眼中那份熟悉的、不屈不挠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只试图挣脱金丝笼的雀鸟,既欣赏其生机,又了然其徒劳。 片刻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试探与无形的警告:“准了。但记住,芳如,凡事皆有度,莫要逾矩。” 那“矩”字被他轻轻吐出,却重若千钧,清晰地划出了她所能活动的边界。 第一日“观政”,芳如正埋首于堆积的卷宗之间,试图从浩繁文牍中寻找蛛丝马迹,一个身影便不请自来地停在了她临时安置的案牍旁。 来者正是刑部郎中郑禹。 他身着端正的补子青袍,面容严肃,下颌微抬,眼神扫过她身上那套明显不合体、甚至需要挽起袖口的青色官袍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轻蔑与讥诮。 “啧,”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引得附近几位书吏悄悄侧目,“这刑部重地,何时竟成了裙带揽权之所?一套官袍,若无人‘鼎力相助’,怕是也难轻易披上身吧?” 言语如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刺向芳如最为敏感的处境,“侍君之功”这四个字,虽未明说,却已如巴掌般甩在她脸上。 芳如握着卷宗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温婉的眉眼间瞬间凝起一层寒霜。 若依着她此刻被周凌半囚半宠养出的心气,以及急于查案的压力,几乎立刻便要反唇相讥。 然而,就在怒火升腾的刹那,一段来自第三世的记忆猛地撞入脑海,那时,她想要搜查周骏住所,是郑禹给了她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助力。 那点恩义,隔着生死与轮回,此刻清晰地压下了她的怒火。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令人意外的平静,甚至唇角还牵起一丝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意。 她并未起身,依旧端坐着,目光平和地迎上郑禹充满挑衅的视线。 “郑大人忧心部务,明察秋毫,下官佩服。”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仿佛对方刚才讽刺的是旁人,“下官才疏学浅,蒙陛下信重,得以在此学习观政,自当恪尽职守,不敢有负圣恩。” 她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不经意间抛出了一枚石子,投入对方心湖:“倒是大人您,近日府上恐有琐事烦心。听闻令弟性情洒脱,近日似有泾川访友之约?秋雨连绵,山路崎岖,泾川道旁山体经雨水浸泡,恐有松动之险。兄长如父,还望大人多加劝阻,慎防意外,以免追悔莫及。” 上一世差不多也是这个秋意渐浓的时候,郑禹那位恣意洒脱、酷爱寄情山水的弟弟,便在泾川险峻湿滑的山道上遭遇意外,失足坠坡,虽侥幸保住了性命,却摔断了脊骨,自此不良于行,落下了终身的残疾。 郑禹脸上的讽意瞬间凝固,转为惊疑不定,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弟弟确有此计划,且是私下约定,并未对外宣扬! 他死死盯着芳如,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丝毫戏弄或打探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那感觉,仿佛自己家中最隐秘的角落被人无意间照亮了一瞬。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讥讽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声含糊的冷哼,眼神复杂地深深看了她一眼,拂袖转身离去,背影竟带着几分仓促。 两日后,郑禹再次找到芳如时,面色复杂,先前那股轻慢之气消散殆尽。 他竟真的因芳如之言强行拦下了弟弟,而当日下午,泾川便传来山石滚落、阻断官道的消息,若非阻拦及时,其弟恐遭大难。 他对着芳如,郑重一揖:“……多谢……姑娘提点。此恩郑某铭记。” 芳如侧身避开他的礼,神色淡然:“郑大人不必客气。我并非无偿相助。”她直视对方,提出条件,“我欲重审白阳会青木坛舵主刘燧之案,需调阅其全部卷宗及提审记录,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郑禹面色微变,略显为难:“姑娘来迟一步。那刘燧……前日已在诏狱中‘自尽’身亡。” 芳如心猛地一沉,线索竟又断了! 她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却听郑禹迟疑片刻,又道:“不过……刘燧虽死,当时与他一同擒获的三名心腹手下,尚关押在刑部大牢。只是……”他顿了顿,摇头道,“那三人皆是硬茬,熬遍大刑也未曾吐露半分有用之事,姑娘只怕是……浪费时间。” 芳如眸光微凝,直觉告诉她此事绝非“浪费时间”四字所能概括。 她坚持要求亲眼观察提审过程。 郑禹拗不过,只得安排手下照办。 阴冷的刑讯室内,三名囚犯被分别带上来,个个伤痕累累,面对狱卒程式化的威逼利诱,或沉默以对,或破口大骂,确实顽固。 然而,在反复的审问间隙,芳如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人,那个名叫王五的矮壮汉子,在听到“顾舟”二字时,眼神总会不受控制地闪烁一下,下意识地舔舐干裂的嘴唇,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 尽管他很快掩饰过去,但那瞬间的动摇未能逃过芳如紧盯着他的眼睛。 “我要亲自问他。”芳如指向王五,语气坚决。 郑禹虽觉不妥,但想起此前恩情,还是应允了,只在一旁陪同。 芳如并未选择刑架,而是让人将王五带至一间相对干净些的讯问室,甚至吩咐给他上了一杯温茶。 王五狐疑地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警惕。 芳如并不急于发问,只是语气平和地与他闲聊了几句,甚至提及了他的家乡。 与此同时,隔壁刑讯室里,对另外两名囚犯的“审讯”骤然升级,皮鞭抽打□□的闷响、烙铁灼烧的嗤嗤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凄厉惨叫声,清晰地穿透石墙,一声声撞击着王五的耳膜和神经。 王五端着茶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角渗出冷汗。 芳如看准时机,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王五,你是个聪明人。刘燧已经‘自尽’了,死无对证。你觉得,下一个会轮到谁?你为他们卖命,他们可曾想过保你性命?你若肯说出实话,我或可求情,保你一条生路,甚至……让你远离这是非之地。” 隔壁又一声极其惨烈的嚎叫骤然响起! 王五猛地一哆嗦,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惨白如纸,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嘴唇哆嗦着,终于嘶哑地开口:“……我说……我都说!求贵人饶命!” 芳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他。 然而,王五吐出的话语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她的期望:“顾舟……顾舟他确实是白阳会的人!是……是会上安排他潜入军中的!联络北狄……也是上面的指令!白阳会……白阳会就是要借北狄之力,里应外合,颠覆……颠覆这大夏江山!” “不可能!”芳如失声反驳,脸色瞬间苍白,“你撒谎!” 王五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磕头:“小的不敢撒谎!句句属实啊贵人!上有天天下有地,小的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一旁的郑禹此刻面色凝重地上前一步,沉声道:“芳如姑娘,此话……虽令人震惊,但确是他亲口招认。加之此前种种旁证,顾舟通敌之罪,恐怕……已是铁证如山。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芳如一眼,“此乃姑娘您亲自审出的结果,并非我等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周围的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看向芳如的目光变得复杂无比,既有同情,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芳如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亲手撬开了证人的嘴,得到的却是将她最想拯救之人推向更深渊供词! 这巨大的讽刺和打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是王五仍在说谎?还是……她所以为的冤情,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第22章 真假 欲行那君夺臣妻之事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失魂落魄地走到那间耳房的, 只觉廊间的光影、耳畔的人声皆褪尽了颜色,化作一片混沌的灰白。 直至周凌推门而入,他面上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关切, 语调却仍是一贯的散漫慵懒。 “芳如,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们约好……”周凌的话音未落, 便被芳如猛地打断。 “约定?”芳如抬起头, 眼神空洞,随即燃起一丝愤怒的火焰, “这全是你的阴谋, 对不对?你早就安排好了!王五、赵六,还有那个孙七!你故意找来这三个人, 一环扣一环,就是为了让我亲自‘审’出顾舟的罪证,坐实他的罪名!你好狠的心计!” 周凌眉头微蹙, 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朕没有必要这样做。证据链本身就已完整, 是你坚持要听。” “我不信!”芳如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要见顾舟。我要亲耳听他说。否则,你今日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再信!” 周凌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李佐。李佐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示意一切均已安排妥当。周凌这才重新看向芳如, 语气缓和了些:“好。朕让你见他。” 次日,阴沉的会见室内, 只有一桌数椅,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周凌并未现身,除了李佐外,还多了一个面容冷峻的郑禹。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不远处, 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隔桌而坐的两人。 芳如的心几乎跳出胸腔。 她急切地望向顾舟,却意外地发现他并不像第一世那般伤痕累累、憔悴不堪。 除了略显清瘦,他的精神甚至称得上尚可。 “顾舟……”芳如的声音干涩,“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是白阳会派去联络白狄的细作?” 顾舟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是。都是我做的。我辜负了皇恩,也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 “为什么?”芳如的声音颤抖着,“你明明是最忠诚的” “是我利欲熏心。”顾舟打断她,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恨,“白阳会许我高官厚禄,我一时糊涂……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我却做出这等背主忘恩之事,实在罪该万死。” 这番话让站在一旁的郑禹冷哼一声,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李佐则面无表情地抱臂。 芳如紧紧盯着顾舟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那你告诉我,你是如何与白狄联络的?每次会面在何处?” 顾舟对答如流,详细说明了几个联络点和方式,每一个细节都与先前审讯所得吻合。 他的忏悔显得真诚而深刻:“我现在日日悔不当初,只求一死以谢天下。” 郑禹在一旁低声对李佐道:“看来是真的没冤枉他,叛徒就是叛徒。” 李佐微微颔首,似乎对顾舟的表现很满意。 然而芳如的心却一点点向下坠去。 “顾舟,你看着我的眼睛。”芳如的声音几近哀求,“若你有一丝委屈,若有人逼迫于你” “无人逼迫。”顾舟抬起头。“一切都是我自愿所为。芳如,忘了我这个罪人吧。” “不!我不信!”芳如身体前倾,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恳求,“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周凌?你告诉我!” 顾舟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盯着她道:“芳如……你相信白阳会里供奉的‘无妄真瞳’吗?” 芳如一愣,完全跟不上这突兀的转折。 顾舟继续喃喃道,眼神望向空无一物的墙壁,仿佛在凝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们说,是‘真瞳’的指引让我看清前路……我才做了那些事。很奇怪……在牢里那段时间,有一次,我明明闭着眼,却好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家隔壁那个总在巷口玩泥巴的小男孩,他对着我笑……” 郑禹在一旁嗤笑一声,对李佐低声道:“看来这人不仅当了细作,连脑子都被白阳会那套神神叨叨的东西给蛊惑了。” 芳如心中蓦地一沉。 顾舟向来最是务实,从前还常笑谈“子不语怪力乱神”,如今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难道他真的被白阳会的邪说蛊惑了心神? 李佐适时上前:“沈小姐,时间到了。” 芳如还欲再问,但两名守卫已经上前将顾舟带起。 顾舟没有任何反抗,顺从地跟着守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郑禹看着顾舟离去的背影,嗤笑道:“总算认罪了,这种卖国求荣之徒死不足惜。” 芳如僵在原地,耳边回荡着郑禹的话语,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所有人都认为顾舟罪有应得,只有她感觉到了那份完美认罪下的不自然。 巨大的迷茫和更深的不安,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当晚,芳如辗转反侧,顾舟白日里那番关于“看见小男孩”的话语和他过于流畅的认罪,在她脑中反复交织。 一个念头骤然划过,她曾在大理寺的陈旧卷宗中看到过,白阳会为控制人心,会使用一种秘药,中毒者会精神恍惚,更容易轻信并依赖所谓“神谕”。 次日一早,她便寻到郑禹。 “郑大人,能否再请你再帮我一个忙?”芳如神色凝重,“下次给顾舟送水时,将他饮水的碗悄悄留下,再替我寻几味草药来。” 郑禹面露诧异:“姑娘要这些何用?” “我怀疑顾舟神智受扰,并非本心认罪。”芳如压低声音,“他在堂上提及看见早已不在的邻家男孩,这绝非寻常。卷宗记载,白阳会有一种秘毒,便能致人产生此类幻象,令其心智脆弱,更易被操控。” 郑禹将信将疑,但见芳如态度坚决,终究还是照办了。 他寻来了草药,并设法留下了顾舟用过的碗。 芳如立即用草药调配出简易的验毒试剂,小心刮取碗沿残留的唾液痕迹与之混合。 片刻后,试剂果然呈现出卷宗所记载的晦暗色泽。 “看!果然如此!”芳如将结果示于郑禹,“他确实中了白阳会的‘迷心散’!” 郑禹看着色泽诡异的试剂,眉头紧锁:“这……这岂不正说明他与白阳会牵扯极深?否则对方何以对他用此毒药?” “正相反!”芳如目光灼灼,“白阳会只对需要控制、而非真正信任的核心成员使用此毒!这恰好证明,顾舟很可能并非自愿投靠,甚至可能是被构陷的!郑大人,我们必须帮他!” 她随即取出另一包精心调配的解药:“请你明日务必想办法将此药混入他的饮水中。” 郑禹犹豫片刻,看着芳如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与证据在前,最终重重点头:“好!” 次日,郑禹依计行事。 再次提审时,顾舟饮下那碗水后不久,眼神中的混沌与麻木竟真的渐渐褪去,虽然依旧憔悴,但那双眼睛却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应对问话时也不再是先前那套流畅却空洞的认罪之词。 郑禹按下心中对芳如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还顾舟一个清白。 他寻了个由头支开了看守,最终悄悄安排芳如再次去见顾舟。 狭小的囚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顾舟眼中往日的神采已然恢复,却盛满了沉重的痛苦与急迫。 “芳如,”他声音沙哑,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话语,“我并非叛国,一年前,我本是奉朝廷密令,潜入白阳会卧底。” 芳如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舟急促地继续道,目光紧紧锁住她:“我以为是为国效力,甘愿赴险。先前对你刻意疏远冷落,绝非本意!我是怕……我是怕自己卧底的身份一旦被白阳会察觉,会牵连到你,他们手段狠毒,我绝不能让你涉险!” 芳如闻言,心头猛地一颤。 原来先前订婚后,他那些莫名的疏远与冷落,并非情意淡薄,竟是怕将这滔天的风险带给她! 一股酸楚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怜惜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喉间哽咽。 她望着眼前这个独自背负重任、身陷囹圄却仍一心护她周全的男子,只觉得既心疼又懊悔。 她不禁想到,若他当初能早些坦言,她又怎会心生困惑! 纵是刀山火海,她也定会选择与他一同面对,而非像如今这般,让他独自在阴谋与孤独中挣扎。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昔日的锐利:“后来,我取得了白阳会青木坛舵主的信任,眼看就要接触到核心机密……但就在此时,我与朝廷的联络人彻底断了消息,一切指令戛然而止。我成了断了线的风筝,困于敌营,进退维谷!”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直到那日乞巧节,我在街上亲眼看见周凌纠缠于你……那一刻我才猛然惊觉!哪里是什么联络中断,是周凌!是他一手策划!他早对你心存妄念,欲行那君夺臣妻之事,便视我为绊脚石。所谓通敌叛国,根本是他罗织罪名,要将我置于死地!” “芳如,”顾舟的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栅栏,指节发白,“我不是叛徒,我是被陷害的!求你……如今只有你能救我出去了!” 这巨大的真相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芳如踉跄一步,心中翻涌着震惊、心痛与恍然大悟。 原来顾舟这个文弱书生、傻小子,木讷之下竟藏着如此惨烈的隐情与守护。 她望着栅栏后那双急切而清明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下头:“我信你。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第23章 算计 朕会让很多人陪葬 与此同时, 皇宫深处。 周凌坐在御案之后,见芳如久久未归,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的预兆。 他蹙起眉, 对侍立在旁的李佐沉声道:“去诏狱看看, 芳如为何还未回来。” “是, 陛下。”李佐领命, 即刻动身。 然而他还是迟了一步。 待他赶到诏狱那间僻静的囚室之外,恰好听到室内传来芳如清晰而坚定的声音:“……我信你。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李佐脚步一顿, 立刻隐于廊柱阴影之中, 屏息静听。 紧接着,便听到芳如压抑着愤怒的声音, 虽低沉,却字字如冰刃般清晰:“……他周凌身为一国之君,竟行此等构陷忠良、欺天罔地之事!为了遂一己私欲, 不惜罗织罪名, 将忠心为国之人打作叛徒, 将这堂堂诏狱变为诛心的修罗场……真是卑鄙至极!” 李佐心中一惊,不敢再听,立刻转身,策马以最快速度赶回皇宫。 他匆匆入殿,屏退左右, 对周凌低声禀报:“陛下,臣去迟一步。顾舟……已将他是受朝廷委派潜入白阳会卧底之事, 告知了芳如小姐。小姐听后极为震怒,言语间对陛下……多有指责。” 御座之上,周凌并未动怒,唇角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抬眼看向李佐, 语气平静无波:“哦?她骂朕什么?” 李佐头垂得更低,谨慎复述:“小姐说陛下……‘构陷忠良,行径卑劣’。” 周凌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几分冰冷的玩味。“好一个顾舟,”他慢条斯理地道,仿佛在点评一出与己无关的戏文,“死到临头,还不忘颠倒黑白,蛊惑人心。倒是演得一出忠肝义胆的好戏。” 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负手望着窗外宫阙重影。“朝廷确曾予他密令,许他卧底白阳会,那是朕予他的机会与信任。可惜他自作聪明,假戏真做,沉溺于白阳会许他的虚妄权势,早已将忠心抛诸脑后。朕判他通敌卖国,何错之有?”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李佐:“他如今这番说辞,不过是穷途末路之徒,扯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攀咬罢了。芳如……终究是太天真了。” 李佐躬身请示:“陛下,是否需要臣再寻得力人证,将顾舟叛国之罪坐实,以安芳如小姐之心?” 周凌并未立刻回答。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御案上的镇纸,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的锐光,最终化为唇畔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必。她既已信了那套说辞,再多证据,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朕精心罗织的伪证。既然她认定朕是手段狠辣的昏君,那朕便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釜底抽薪。”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佐身上:“立刻将顾舟秘密移送至白阳会总坛附近。做得干净些,但要留下足够明显的‘线索’,让他们的人能‘意外’发现这位朝廷钦犯。” 周凌眼底闪过一丝冷嘲。他太了解顾舟此人,也深知白阳会的手段。无论哪种结局,都尽在他的算计之中。 “若白阳会念旧情,容他活命……一个背负朝廷追捕、走投无路的双面卧底,除了死心塌地再次为白阳会效力,他还有何处可去?届时,他自会露出更大的马脚,反而替朕坐实了这叛国之名。” “若白阳会不容他……他们清理门户的手段,向来比诏狱更彻底。倒也省了朕的麻烦。” “无论生死,”他语气恢复帝王的淡漠,“他都将成为这盘棋上,一颗完美的死子。” …… 芳如未经通传便疾步闯入殿内,她直视着那高踞御座之上的男人,语气冷然:“陛下,顾舟蒙冤的真相,我已尽知。” 周凌并未因她的闯入而显露半分意外。 他缓缓自御案后起身,步下玉阶,步伐沉稳,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最终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这个距离,已逾越了君臣之礼,能让他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跳动的怒火,也能让她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绝不容错辨的帝王气息与男性侵略感。 “你来迟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目光却如密网般将她牢牢锁住,“就在方才,刑部大牢遭白阳会突袭,顾舟……已被劫走。”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她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愕与不信,才继续道,“虽他是朝廷钦犯,但朕,容不得乱臣贼子如此挑衅。已派人去‘救’了,生要见人,死……” 他话音未落,芳如已急声打断:“他关押在诏狱!何时去的刑部?为何无人知晓?” 周凌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 他忽然向前又逼近半步,两人衣袂几乎相触,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际: “不是你不愿踏入诏狱那阴晦之地?”他语调放缓,字字清晰,如同爱侣间的低语,内容却冰冷彻骨,“朕体恤你,才特旨将他移去刑部。你若早说想见他,朕甚至可以将他调入宫中,就安置在你寝殿之侧……让你日夜都能看见。如何?” 芳如脸颊瞬间灼烫起来,是羞愤,更是难以置信的刺痛,她清晰地记得第一世时,周凌严防死守,绝不许任何人接近诏狱中的顾舟,第二世,顾舟回到沈府时已经血肉模糊、不成人形。而这一世,他竟将那段惨烈的过往化作轻佻的玩笑,用来撩拨她? 一股恶寒夹杂着滔天怒意直冲头顶,她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休要拿这等事胡言!你究竟……是不是你杀了他!” “若朕真想让他死无对证,”周凌直起身,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先前那点暧昧荡然无存,只剩下帝王的绝对权威,“你根本连他的名字都不会再听到。芳如,朕给你的纵容,不是让你用来一次次挑战朕的底线。” 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让空气都仿佛凝滞。 芳如强自压下心头的悸动,脑中飞速权衡,他若真存了灭口之心,先前又何须允她踏入诏狱,亲耳听闻顾舟的“供词”?此刻与他硬碰并非上策,找到顾舟的下落才是关键。 父亲在朝中的门生故旧、表哥在吏部经营的脉络……这些皆可成为她暗中追查的依仗。 思绪飞快落定,她倏然抬起眼眸,毫不避让地直直迎向那双深不见底、威压迫人的帝王之目。 “陛下若果真问心无愧,”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便准许臣女参与刑部后续追查事宜。臣女要亲眼看到真相,亲眼看到……结果。” 周凌沉默地凝视着她,他心下早已清明,此时的顾舟,若非已成了白阳会刀下的亡魂,便是再度摇尾乞怜,重投旧主麾下,正筹谋着如何反噬朝廷。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 允她参与追查,岂非正合他意?让她亲眼去看看她所坚信的“忠良”是如何彻底堕落,让她在一次次失望中认清现实,最终……彻底对那人死心,乖乖回到他的身边。 这步棋,他走得险,却能精准地掐住了她的命脉。 周凌淡淡颔首,准了她的请求,那声“准了”自喉间滚出,低沉磁性,裹挟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偏又揉进一丝仿佛纵容宠溺般的慵懒。“但记住,这是朕给你的恩典,而非你应得的权利。好好看着,别再做让朕失望的事。” 旨意既下,他的布局亦如暗网般悄然张开。 一面增派影中好手,如幽魂般缀在芳如身后,将她每一处行止、每一次蹙眉都纳入眼底;另一面,则令刑部与京畿驻军以雷霆之势清剿白阳会据点,刻意营造风声鹤唳之势。 他唇角噙着冷意,要的就是逼那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白阳会,在走投无路之下,亲手为他们曾经的“伙伴”送上绝路。 …… 那如影随形的视线,芳如不过半日便察觉了。 她在胭脂水粉摊前佯装挑选,菱花铜镜的反光里,清晰映出那个隐匿在人群中的身影。 果然是周凌的人!一股被冒犯的怒意混着对顾舟处境的焦灼直冲头顶,她转身便疾步冲向皇宫,定要与他当面撕扯清楚。 刚踏入殿外廊下,还未及通传,里头官员惶恐的禀报声便已钻入耳中。 她猛地刹住脚步,屏息倾听。 “……陛下,密报确凿,白阳会近日不惜重金,自西域一神秘巫师手中购得一种极烈性的爆炸之物。其特征是……” 那官员声音发颤,“最棘手的是,据闻此物已被设下邪术,将于本月十五正午自行引爆!今日已是十三,若不能及时找出此物,京城恐遭大劫!” 殿内空气霎时凝滞。 芳如几乎能想象出周凌此刻眉宇深锁、指尖轻叩御案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径直闯了进去,甚至忘了行礼,目光直直钉向御案后的男人:“陛下为何派人像监视囚犯一样跟着我?!” 周凌抬眸,并未因她的闯入和失仪而动怒,只轻轻一挥手,屏退了那面色惶惑的官员。 “跟踪?”他慢条斯理地重复,带着几分玩味的危险,“你方才不是都听到了?京城如今危机四伏,朕的芳如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他语气倏然一转,低沉而缱绻,却又蕴含着不容错辨的强势,“朕会让很多人陪葬。那些人,是护你周全的盾,不是锁你的链。” “我不需要!”芳如迎着他迫人的目光,寸步不让,心中急切想着若顾舟设法联系,身边皆是眼线该如何是好,“请陛下立刻撤走他们!” 周凌凝视着她倔强不肯服输的眼眸,殿内烛火噼啪一声,时间仿佛被拉长。 许久,他竟缓缓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更深沉的压迫感。 “好,依你。”他答应得如此轻易,反而让芳如一怔。“但条件,”他语调陡然转冷,身体前倾,拉近两人距离,龙涎香的清冷气息几乎将她笼罩,“从此刻起,你每日需主动来向朕禀报行踪,事无巨细。若让朕发现你有一丝隐瞒,或遇险而不报……” 他话音顿住,指尖隔空轻轻划过她的脸颊轮廓,带来一阵战栗的错觉。 “朕不仅会重新派人,还会亲自将你锁在御书房,日夜不离朕的眼前。说到做到。芳如,你赌得起吗?” 第24章 牺牲 你我性命要紧 芳如的心因他那充满掌控欲的威胁而沉了下去, 一股冰冷的厌恶在心底蔓延。 她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低垂,避开他的视线, 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只有机械的顺从:“陛下旨意, 臣女遵命。” …… 此后每日前往御书房“禀报行踪”, 于芳如而言都成了一种煎熬。 她总是准时出现在殿外,如同完成一项必须的苦役, 行礼、开口,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疏离与刻板。 她静立于下首,目光从不主动投向御案后的那人, 只定格在远处虚空的一点,仿佛能从中汲取忍耐的力量。 周凌批阅奏章时,殿内往往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她极力放缓的呼吸声。 一次, 周凌因长久蹙眉揉捏眉心, 目光不经意扫过她, 却发现她手边那盏茶早已凉透。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却未言语,只抬手示意内侍。片刻后,新沏的、温度恰到好处的君山银针被轻轻换到了她的位置上。 芳如看着那杯突然出现的热茶,微微一怔, 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讥诮。 她并未触碰那杯茶,仿佛没有看见一般, 任由热气袅袅散去。 又一日,窗外忽起疾风,吹得她裙袂微动,案几上一些不甚紧要的公文散落开来。 周凌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 先是掠过她单薄的衣衫,随即落在那散乱的纸张上。他并未说什么,只朝身旁的内侍投去一个眼神。内侍立刻会意,无声上前,不仅将公文整理妥当,还将一架紫檀木屏风悄然移至风口,为她挡住了寒意。 芳如感受到风力减小,身体却绷得更紧。 这种无孔不入的“关怀”,在她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与控制,令她如芒在背。 他有时会问及刑部查案的进展,语气平淡如同寻常问询。 她总是用最简略、客观的语言回答,多一个字都不愿给予。然而,当她某日因连日疲惫而嗓音微哑,次日,御书房内便“恰好”备下了一盅一直温着的冰糖雪梨羹,由内侍无声地奉到她手边。 “陛下念及小姐劳顿,特赐的。”内侍低声道。 芳如看着那盅晶莹的羹汤,只觉得喉间堵得更厉害。她最终没有碰它,只垂眸道:“谢陛下恩典,臣女不饿。” 告退时,她行礼转身,背影决绝,不曾回头。 周凌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久久地落在她消失的殿门处,最终落在她那杯丝毫未动的羹汤和凉茶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涩然。 …… 这日,芳如在刑部翻阅卷宗,一名酒楼跑腿模样的少年怯生生前来通报,说是“一品居时新菜色已备好了,请您得空去尝个鲜”。 一旁的郑禹等人听得莫名,还笑着打趣:“莫非是哪家酒楼想巴结芳如小姐,这般殷勤?” 芳如心中却猛地一紧,面上只作淡然,应了声“知道了”便将人打发走。 只有她明白,这看似寻常的传话,实则是她与顾舟早年约定的暗号,“新菜”意指消息,“尝鲜”之地,正是他们昔日最常闲逛的西市。 她寻了个由头脱身,匆匆赶往喧闹的西市。 人流如织中,果然见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近,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顾舟焦急的侧脸。 “上来!”他低声道。 芳如迅速登上马车,车轮随即滚动起来。 顾舟不及寒暄,急急解释道:“我并非被白阳会所救!是周凌!是他命人将我迷晕,直接丢弃在白阳会一处据点附近!他们发现我时,我几乎……”他语气沉痛,“我这些时日一直被困在会中,寸步难行,更无法传递消息。今日是因舵主命我采买分坛所需物资,我才得以借此机会联系你!” 芳如听着,对周凌的算计与冷酷的厌恶不由又深了一层。 然而就在她目光扫过车内时,忽然瞥见车厢底板的缝隙处,似乎卡着一小块非木非铁的异物,其色泽与形状,隐隐与她昨日在殿外偷听到官员描述的西域爆·炸物特征吻合! 她心头剧震,不动声色地弯下腰,假意整理裙摆,指尖飞快地拨开那点缝隙仔细查看,这一看,顿时让她呼吸骤停!那藏于车底之物的奇特纹路与暗沉色泽,竟与昨日官员禀报给周凌的、那足以在十五正午引爆京城的恐怖之物,特征一模一样! 芳如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直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顾舟,压低了声音:“这车底藏的是何物?你从何处得来?” 顾舟顺着她的视线瞥去,脸上也是一片茫然与惊愕:“我……我不知道!这只是舵主吩咐我采买物资时用的寻常马车,我并未仔细查验过!” “你不知道?”芳如的声音带上一丝急迫,“昨日我亲耳听闻,此物乃西域邪术所制,会在今日正午自行爆炸!威力足以摧毁半个集市!这可是真的?!” 顾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慌乱地闪烁:“我、我从未听闻……但若果真如此……”他猛地抓住芳如的手臂,语气急促而自私,“那我们快逃!立刻离开这里!” 芳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用力甩开他的手:“逃?若它真会爆炸,这集市上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葬身火海?” 顾舟却愈发焦急,几乎口不择言:“管不了那么多了!芳如,你我性命要紧!快跟我走!”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芳如彻底愣在原地。 她望着眼前这个曾让她心心念念、不惜一切想要拯救的人,只觉得无比陌生。 一股巨大的失望与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推开他,语气冷硬决绝:“要逃你自己逃。我会驾车将此物带至城外无人荒野。绝不能让它在此地爆炸。” 她紧紧盯着顾舟,期待他能说出哪怕一句阻拦或是同行的话,期待他能显露出一丝曾经有过的担当。 然而,顾舟只是僵在原地,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眼中只剩下惊恐与自保的怯懦。 最后一丝期望彻底湮灭。 芳如不再看他,毅然决然地跃上车辕,猛抖缰绳,驾着这辆承载着致命威胁的马车,冲出了喧闹的集市,朝着城西荒僻之地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 一名官员疾步闯入殿中,仓皇禀报:“陛下!刚获密报,白阳会命顾舟运送的那批爆炸之物,其目标正是今日午时的西市!” 周凌骤然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立刻命京兆尹、巡防营全力疏散西市百姓!不得有误!”命令迅速下达后,他心头却莫名一紧,立刻追问:“芳如小姐此刻在何处?” “回陛下,先前回报说仍在刑部。” “再去确认!”周凌厉声道,一种不祥的预感强烈地笼罩了他。 片刻后,回报证实了了他的担忧:“陛下……芳如小姐不在刑部!属下不知其去向!” “顾舟……”周凌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瞬间想到了最坏的可能,顾舟想拉芳如同归于尽,要么就是想挟持她作为人质! “备马!朕要亲自去西市!” …… 另一边,芳如已将马车驱至城西山脚下一片相对空旷的林地。 她跳下马车,回头望了一眼那死寂的车厢,心中一片冰寒。 死亡的阴影仿佛已触手可及,然而在这极致的寂静与危险中,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却猛地撞入她的脑海,周凌,那个她极力抗拒、厌恶其霸道与算计的帝王。 若是他身处此地,会如何?会冷眼看着她独自赴死,以最“高效”的方式解决这场危机吗? 起初,她几乎确信他会。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总是盘算着最有利的棋局,她或许也只是一枚可弃的棋子。 可随即,他那句低沉而蛊惑的话语,又一次在她耳畔响起,如同鬼魅般纠缠不休:“你得先学会,做一个彻头彻地的坏人……” 这念头让她心绪烦乱,甚至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仿佛他此刻正站在她身后,用那种惯有的、带着侵略性的目光审视着她的抉择,欣赏着她最后的挣扎。 她几乎能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视线烙在她的背上,激起一阵战栗。 她猛地转身,试图将那幻象甩开,快步向林外走去。 然而,那爆炸来得太快太猛,根本不容她逃出生天! 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撕裂苍穹,大地疯狂战栗! 恐怖的气浪裹挟着毁灭性的火焰,如同咆哮的洪荒巨兽,向她猛扑而来!她只觉后背遭到重击,轻盈的身子如同断线的纸鸢般被狠狠抛起。 就在意识即将被剧痛和轰鸣吞没的瞬间,一个撕心裂肺的呼喊竟穿透了一切嘈杂,精准地刺入她耳中! “芳如!!” 她艰难地、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去。 在一片炫目的火光与翻滚的浓烟中,那个她方才还在咒骂的男人,竟真的如同疯魔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推开试图阻拦他的侍卫,那双总是蕴藏着深沉算计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只剩下全然的惊惧与疯狂,死死地锁定了她! 他玄色的龙袍被气浪撕扯,几欲燃烧,却仍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疯狂地朝着她坠落的方向冲来。 芳如意识涣散之际,一个带着尖锐痛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起:这一切祸端,皆因你而起……是你构陷顾舟,是你用计谋与牢笼将我困于掌中,可为何……为何在我决意赴死之时,你又这般不顾一切地追来? 周凌……你这般作为,究竟算什么…… 这混杂着怨怼、苦涩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震颤的思绪还未理清,更剧烈的第二次爆炸便轰然降临! 炽烈到极致的光芒吞噬了那双赤红的眼睛,也吞没了她最后一丝意识,无尽的黑暗彻底笼罩了她这一世。 第25章 自由 第五世 芳如再次睁眼, 璇玑宴喧嚣的声浪与府尹府门前熟悉的景致瞬间涌入感官。 她又回来了,如同被无形丝线拉扯的回旋镖,一次次徒劳地重归原点。 指尖微微蜷缩, 心底却不再如最初几世那般惊慌或充满孤注一掷的救意。 上一世, 顾舟在马车旁那惊恐退缩、只顾自保的眼神, 如同冰锥, 刺穿了她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热忱。 救,自然还是要救的, 那几乎是成了她轮回中无法摆脱的执念, 但那份不顾一切、甘愿牺牲所有的急切,却已悄然冷却。 而比顾舟的懦弱更让她心寒齿冷的, 是周凌! 那个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 她已看得分明,顾舟的冤屈、那场几乎将她炸得粉身碎骨的爆炸,追根溯源, 全是源于他的算计与构陷! 芳如心中那因未能救出顾舟而产生的挫败与失望, 尚未完全散去, 便被另一股更为凛冽、更为尖锐的情绪所取代,那是对周凌彻骨的愤怒与恨意,如同冬日寒潮,迅速浸透了她的心扉,将她先前所有的软弱与犹疑都冻结了起来。 这一世, 她不仅要救出顾舟,更要教训那个狗皇帝! 她深吸一口气, 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扫过眼前觥筹交错的虚假繁华,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却冷冽的弧度。 她仪态万方地踏入宴会,环佩轻响, 衣袂生香。眸光流转间,已将场中情势尽收眼底。 眼见赵明德端着那盏“恰到好处”的酒迤逦而来,她心底不由冷笑,这这么多世了,岂容你再故技重施? 就在对方即将“失手”的刹那,芳如纤足微错,裙裾如蝶翼轻旋,手中玉盏已抢先一步脱手。 琼浆玉液泼洒而出,精准地浸透了赵明德精心挑选的罗裙。 “哎呀!”芳如轻掩朱唇,“赵小姐恕罪。只是瞧您执杯时手抖得厉害,莫不是得了什么隐疾?这般年纪就如此,可真要好好诊治才是。” 看着对方青白交加的脸色,芳如心中升起一股快意。 重生数世,她早已将这些人可笑的手段看得分明。既然她们非要自取其辱,那便休怪她不留情面。 未待这边风波平息,林月瑶果然又摆着那副虚伪姿态近前,言语间尽是挑衅:“芳如妹妹今日倒是好兴致?也是,顾公子如今身陷囹圄,妹妹心中苦闷,出来散心也是应当。说来可惜,他当初对我可是百般殷勤,怕是求之不得,这才……” 若是往昔,这话定能刺痛她的心。 但此刻,沈芳如只觉可笑。 她忽的眸光一黯,竟瞬间泫然欲泣,一把攥住林月瑶的手腕: “林姐姐……莫非你也梦见他了?”她声音轻颤,带着说不出的诡谲,“他昨夜入我梦来,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一直说地下好冷……问我为何不去陪他……还、还不住地唤着姐姐的闺名……” 林月瑶被这突如其来的阴森话语骇得花容失色,猛地抽回手,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尖声道:“胡言乱语!”说罢竟顾不得仪态,踉跄着转身疾走。 眼见林月瑶吓得花容失色,仓皇逃离,沈芳如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真是可笑。 第一世的她竟会被这等肤浅之人所伤。 更让她心惊的是,自己竟能如此面不改色地以顾舟的“身后事”作筏,心中却无半分波澜。那个曾让她甘愿轮回百世相救的人,不知从何时起,竟已激不起她心中半点涟漪。 这份冷静到近乎无情的转变,连她自己都暗自心惊。 但转念一想,历经数世磨难,若还如当初那般天真,才是真正的可笑。 沈芳如眸光轻转,越过喧嚣人群,落在不远处静立一旁的苏婉卿身上。 这一世,她不再带着最初的试探与权衡,而是以一种历经轮回后的通透与平和,坦然迎上对方那双总是含着善意与灵动的眼眸,报以真诚而温柔的微笑,微微颔首致意。 苏婉卿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回以同样友善的笑容,步履轻盈地走近。 芳如看着苏婉卿,心里不禁想起第二世的情景。 那时她帮苏婉卿夺下了斗舞冠军,虽然赢得了风光,却也给苏婉卿惹来了不少麻烦,其他贵女的嫉妒、背后的闲言碎语,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刁难。 想到这些,芳如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那份冠军的荣耀,反而成了苏婉卿的负担。 待苏婉卿走近,芳如并未过多寒暄,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声音温润地开口:“苏姑娘,今日这璇玑宴群芳竞艳,不知姑娘可曾想过,也去争一争那斗舞的魁首?” 她语气恳切,不带丝毫施舍或怜悯,唯有纯粹的尊重与支持,“若姑娘有此心意,我必倾力相助,愿为你锦上添花。” 言罢,她心中那份前世带来的歉疚感似乎稍稍减轻,这一世,她将选择的权利真正交给了对方。 苏婉卿闻言,明澈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浅浅的感动。 她能感受到沈芳如话语中的真诚与体贴,并非客套或算计。 她嫣然一笑,那笑容如同清泉流淌,带着自知与淡泊:“婉卿多谢沈小姐厚爱。”她声音轻柔却坚定,“只是这魁首虚名,于我而言,远不及静观京华盛景、领略大家风采来得自在快活。今日能来此赴宴,已是幸事,不敢再贪求其他。” 芳如听得此言,心中那一点担忧彻底放下,转而涌起一股欣慰之情。 她欣赏苏婉卿这份通透与豁达,自己重生数世方才悟得的道理,对方却早已了然于心。 如此甚好,她既成全了苏婉卿向往清净的本心,也避免了可能再次因荣耀而带来的烦扰。 “苏姑娘心境豁达,芳如佩服。”沈芳如的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底,带着由衷的赞赏,“既如此,”她语气轻快了几分,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光芒,“那我便不再谦让了。” 沈芳如心下清明如镜,这一世的斗舞魁首,她势在必得。 这不仅是为了复刻第一世的轨迹,得以被宣至琉璃厅面圣,更是为了实施那将周凌引往醉仙楼的计划。 而这一次,她前行的心境已截然不同,其中亦包含了对友人意愿的尊重与成全。 宴会间隙,她的目光掠过人群,瞥见郑禹正与同僚交谈。 趁无人留意,她悄然行至僻静处,自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条,其上字迹,是她耗费数世功夫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御笔”。 她指尖微动,悄无声息地将纸条塞入郑禹腰带的褶皱之中,确保其必在宴散整理衣冠时才被发现。 …… 舞毕,芳如果然再度夺魁。 一如第一世,内侍传旨,宣她至琉璃花厅觐见。 就在周凌欲开口之际,园中骤然响起惊呼,杜衡与程锦瑟竟双双落水,场面一时混乱。 芳如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上前一步,对周凌轻声道:“此处喧扰,陛下若欲品评臣女舞艺,不如移步醉仙楼?彼处有新到的佳酿,正可助兴。” 周凌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颔首应允。 醉仙楼二楼雅间,清幽僻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声隐约可闻。 芳如假意斟酌着酒水,心思却早已飞转。 借着上一世在御书房偷看案卷得知的机密,她清晰地记得,璇玑宴当日,白阳会的细作一旦窥见周凌与她离宫,便悄然埋伏于此巷,伺机行刺。 而第一世中,那个无辜丧命的绸缎商之女,根本并非死于什么赌徒表弟之手,不过是恰好撞破了这场埋伏,才被白阳会灭口,并精心伪装成一场谋杀。 此前三世,她皆有心救下这名女子,却苦于种种缘由,未能推进至这一步。 而这一世,一切截然不同,她不仅要借白阳会之手教训周凌,更要趁机扭转那名女子的命运。 心念既定,她寻了个斟酌酒水的由头暂退。 她并未真正远离,而是悄然绕至临巷的窗边,刻意提高声量,确保话语能清晰地落入幽深的巷弄之中: “陛下在此歇息,尔等务必仔细护卫,勿让闲杂人等靠近!” 话音甫落,巷中阴影里似有不易察觉的动静,那埋伏已然就位。 她迅速整理神色返回雅间,却见周凌已面露明显的不耐,修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朕的耐心有限。”他抬眸,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沈小姐若再无诚意,今日便到此为止。” 说罢,他拂袖起身,意欲离去。 芳如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急切,上前柔声阻拦:“陛下恕罪!实是臣女特为您寻的‘雪腴’酒温煮火候将至,此酒第一盏需在楼下通风处趁热品饮,方能尽得其冰雪之韵。酒保已在楼下候着了,恳请陛下移步片刻,一试便知。” 她语速微急,眸中带着刻意营造的期待与讨好。 周凌闻言,目光倏然锐利,如鹰隼般审视着她,仿佛要穿透她精心维持的表象。 雅间内空气凝滞片刻,窗外似有极轻微的叩响掠过,那是暗卫高玄传来的警示。 周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冰冷的玩味。 他忽然唇角微勾,那笑意未达眼底,反透出几分危险的意味。 他拂袖起身,一步步逼近沈芳如,直至两人衣袂几乎相触,才停下脚步。 “雪腴?还需对风而饮?”他低声重复,嗓音慵懒却带着磨蚀人心的压迫感,目光如实质般掠过她的唇瓣,最终锁住她的眼眸,“沈芳如,你今日费尽心思布的局,倒是比你在台上那支舞……更让朕有兴致。” 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便依你。朕倒要亲自尝尝,你这杯精心淬炼的‘毒酒’,究竟是何等滋味。” 这番话,连同他此刻过于接近的姿态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让芳如心脏骤缩,几乎确信他已看穿所有谋划。 她强压下喉间的干涩与翻涌的疑虑,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行至楼梯转角,临巷支窗微敞。 就在周凌目光看似被楼下景致吸引的刹那,数道黑影自巷中暴起发难! 利器破空之声骤响! 周凌似早有预料,唇边甚至噙着一丝冰冷的兴味,仿佛眼前这场刺杀不过是一场早已看透的戏码。 他身形如鬼魅般疾退半步,那支直袭后心的冷箭堪堪擦过他的衣角,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反手精准擒住一名扑近刺客的手腕,力道狠戾一折,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巷战中格外刺耳,随即将其如同废弃玩偶般狠狠掼倒在地,声音冰寒刺骨:“高玄!” 暗卫首领应声自阴影中暴掠而出,剑光如匹练泻地,瞬间与多名埋伏者缠斗在一处,剑锋所织成的寒网死死护住陛下周身方寸之地,水泼不进。 周凌即便身处刀光剑影的核心,依旧从容得如同闲庭信步,只是那目光却如淬了毒的寒刃,倏地扫向巷子深处。 芳如正隐在一处堆叠的木箱之后,只露出一双冷静观察的眼睛。 她将自己藏得极好,确保绝不会被混战波及。 周凌的眼神复杂至极,穿透纷扰的战局,精准地锁住她,混合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失望、了然的讥讽,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所有物背叛后燃起的阴鸷怒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然而白阳会此番布置极为周密狠辣。 更有数人自屋顶跃下,扬手撒出漫天辛辣迷粉! 高玄虽剑舞如屏风奋力格挡,仍被几名悍不畏死的死士拼死缠住。 周凌屏息疾退,宽大袖袍挥散迷雾,却仍不可避免地吸入少许,那挺拔的身形微微一滞,动作出现了电光火石间的迟涩!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破绽,一张特制的玄色韧网如同蛰伏的毒蛇般当头罩下! 另几名高手迅速欺身而上,指风如电,精准狠辣地制住他周身几处大穴。 被彻底制住的瞬间,周凌并未挣扎。 他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磁性。 他随即抬起眼,目光再次穿透距离,最后深深望了藏身暗处的芳如一眼。 那眼神中已无波澜,只剩下帝王冰冷的死寂,与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仿佛在无声诘问,你费尽心机,所求便是如此? 白阳会众人得手后毫不恋战,迅速携周凌后撤入巷深之处。 高玄怒喝一声,挥剑斩翻两人,急追而去,同时一枚响箭尖啸着射入夜空求援。 芳如这才从木箱后缓缓走出,独自站在空旷了些的巷中。 周凌最后那一眼中的冰冷死寂与近乎怜悯的嘲讽,非但没有让她恐慌,反而让她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种混合着危险诱惑和极致快意的战栗窜过脊椎。 成功了! 她真的做到了!那个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害她轮回受苦的帝王,此刻终于被她亲手推入了陷阱。 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看着他被带走的方向,芳如眼中没有丝毫不安,只有明亮得惊人的光彩。 她聪明地置身事外,毫发无伤地达成了目标。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都充满了自由与胜利的味道。 第26章 落难 身体却诚实地抗拒着 然而轻松只持续了一瞬。 高玄已经追去, 皇帝的其余护卫转眼便会赶到。 她必须赶在他们之前,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让所有人都相信, 这一切, 只是白阳会的阴谋。 念头飞转, 她迅速在心底铺开一盘棋, 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个表情都设计得恰到好处。 她正要抬步迎向那群慌张奔来的侍卫, 脸上已酝酿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无助, 唇微微张,一句“陛下遇刺”的哭诉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这一刹那, 身后风声骤起! 那绝非寻常的风声,而是快得诡异、轻得几乎融于夜色、自最隐蔽的角落猝然发起的突袭! 她心头猛地一沉,电光石火间已然明了, 白阳会的行动远比她预估的更为周密谨慎。 他们并未全部撤离, 竟还留下了后手, 潜伏于暗处,冷静地观察着一切,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她所有的谋划与计算,此刻在对方这精准而冷酷的补刀之下,显得如此被动。 还未来得及回头, 一方浸透迷药的湿帕已从身后死死捂上了她的口鼻。 药力凶猛异常,刺鼻的气味蛮横地冲入喉间, 疯狂灼烧着她仅存的意识。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指甲狠狠向后抓去,却只碰到冰冷滑腻的衣料;她想放声呼救,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碎而绝望的呜咽, 尽数被那浸透阴谋的帕子吞噬。 就在视线彻底模糊的最后一刹,她眼睁睁地看着巷口,銮仪卫的火把已然逼近,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几乎下一秒就要冲入这阴暗的角落! 希望近在咫尺。 可她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拖入更深的黑暗,身体一轻,如同货物般被粗暴地甩上肩头。 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意识正被迅速抽离,只能无力地感受着歹人扛着她,敏捷地转身,朝着与火光相反的方向,飞速遁入错综复杂的窄巷深处。 …… 芳如在一片昏沉中挣扎着醒来,后颈残留着迷药带来的酸麻与钝痛。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民房,泥坯的墙壁上挂着几件陈旧农具,角落里堆着柴火,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跳动着昏黄光晕的油灯。 而她自己,正和周凌一起,被反绑着手臂,分别坐在屋子中央的两张榆木椅子上。 她的心猛地一沉。 白阳会果然狡猾,竟选了这样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作为临时据点。 京城此刻定然早已戒严,御林军和銮仪卫恐怕正在大肆搜捕,但想从这万千寻常宅院里精准地找出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等待救援,忽然变得渺茫起来。 然而,比眼前困境更让她心悸的,是身旁这个男人。 周凌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脸上带着些许擦伤,常服上沾了尘土,略显凌乱,可即便身处如此境地,他挺直的背脊和那双锐利如寒星的眼睛,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帝王威仪,冷冷地扫视着这间囚室和站在他们面前的三个男人。 芳如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醉仙楼外巷口那一刻他骤然停下的脚步、以及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此刻无比清晰地回荡在她脑海里。 若他当真察觉那陷阱与她有关,甚至认定是她亲手将他引至此处……那待脱困之后,她将面临的,绝对是比白阳会更可怕的万劫不复。 她必须死死守住这个秘密,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如同拉满的弓弦,等待着任何可能到来的试探。 正心念急转间,身旁粗糙的木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 芳如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用眼角的余光谨慎地瞥去。 周凌调整了一下坐姿。 尽管双手被反缚于身后,他的动作却不见丝毫狼狈,反而带着一种居于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刚刚踏入屋内的三名白阳会头领身上,声音低沉平稳,瞬间打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费尽心机将朕‘请’到此地,所欲为何?” 为首那头领闻言,目光如毒蛇般在周凌与芳如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最终黏在周凌脸上,嘴角咧开一个混杂着戏谑与恶意的笑: “嗬,我们兄弟几个只是好奇得很。堂堂一国之君,不在那九重宫阙里待着,怎么偏偏出现在了鱼龙混杂的醉仙楼?莫非……”他话语刻意拖长,视线不怀好意地扫过芳如,“……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被什么绝色误了正事?”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芳如身上,让她如芒在背。 周凌闻言,甚至连眼皮都未动一下,只是极其短暂地、近乎漠然地扫了芳如一眼,随即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她?” 仅仅一个字,便将所有的遐想斩断。 “还入不了我的眼。” 芳如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那话语中的冰刺扎了一下。 可几乎是同一瞬间,一个更清晰的念头压过了那点微末的难堪,他是在保护她! 在这狼窝之中,帝王的“在意”无异于催命符。 他越是表现得轻蔑厌恶,她才越安全。 这份了然的瞬间,却让她心底的弦绷得更紧。 她必须接住他抛过来的这角色,不能有丝毫差错。 她立刻顺势而为,肩膀微微内缩,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惊惧的蜷缩之态,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臣女……臣女家族获罪,早已惹得陛下厌弃,今日不过是恰逢其会……求各位好汉明鉴,我与他……实在并无半点干系……” 她将那份卑微与惶恐演绎得淋漓尽致,眼角甚至逼出了些许泪光。 她完美的表演似乎起到了效果,那为首的头领目光中的探究稍减。 然而,一旁另一个身材粗壮的喽啰却似乎因方才的对峙憋了一肚子火气,又见芳如表现得如此软弱可欺,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扫视,最终定格在她纤细手腕那串色泽温润的佛珠上,那看起来是这“罪臣之女”身上唯一可能值点钱的东西。 “哼,晦气!”他啐了一口,猛地一步上前,粗鲁无比地攥住芳如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另一只手狠狠一扯! “咔哒”一声轻响,那串陪伴她轮回的佛珠手链应声而断,落入那喽啰脏污的手中。 “这玩意儿倒是好看,老子看看是什么宝贝!” 芳如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那绝非寻常饰物,那是她无数次绝境逢生、逆转命运的根基! “还给我!”她失声尖叫,理智尽失,如同被夺去了幼崽的母兽,身子连带着椅子,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试图从那粗粝的手中抢回她的命脉! 那喽啰没料到她突然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惊愕之下顿生恼羞成怒,反手便高高举起蒲扇般的巴掌,带着风声狠狠朝她掴来! “住手。” 周凌冰冷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不高,却似寒铁坠地,带着一种能冻结空气的威严。 那即将落下的巴掌硬生生僵在半空。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他。 他甚至连眼风都未扫向芳如那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为首的头领,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对一无足轻重的女子和一件死物撒气,便是白阳会豪杰的做派?你们若尚有几分谈条件的诚意,就该明白,活着的、完好无损的人质,远比一具尸体或一个残废更有价值。这点浅显的道理,莫非还要朕来教?” 那头领眼神剧烈闪烁,周凌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最实际的考量,一个完整的、可供交易的筹码的重要性,远胜于一时的泄愤。 他猛地抬手,厉声制止了手下:“够了!” 他狐疑地夺过那串佛珠,在手中掂量了几下,又仔细看了看材质,确实不像藏有玄机的模样,最终那点疑虑散去,只当是女子寻常的执念。 他嫌恶地随手一抛,将那串佛珠扔到了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顶上。 “陛下说得是,”他转回身,脸上挤出一个虚伪的假笑,“那我们就来谈谈……真正的条件。” 芳如虚脱般地暗暗吁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劫后余生般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被弃于尘埃中的佛珠,又迅速移开视线,看向一旁面色沉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的周凌。 他方才出言制止,究竟是为了维持一个帝王“爱惜子民”的冷静形象,还是……那冰冷的表象之下,终究存了一丝为她而动的波澜? 这个念头才刚在芳如心中转过,便被她强行压下。眼下绝非揣测圣意的时候。 就在这时,那名为首的头领已踱步上前,彻底打破了方才那短暂的僵持。 他停在周凌面前,目光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估量,刻意挤出的恭敬掩不住骨子里的倨傲: “陛下,”他拖长了语调,“我等奉教主李辉之命,给您指一条明路。只要您肯亲口承认自己并非真命天子,再亲手写下一份罪己诏,细数您过往种种‘失德’之行,公告天下……我们教主仁厚,或许还能大发慈悲,留您一条生路。” 芳如被反绑在椅子上,适时地瑟缩了一下,脑袋垂得更低,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她的侧脸,只露出一段看似脆弱不堪的纤细脖颈。 她身体微微发抖,完美扮演着一个吓破了胆的深闺女子。 然而,那低垂的眼睫之下,眸光却冰冷锐利,将场内每一丝气息流动、每一个眼神交汇都牢牢捕捉。 她心中无声冷笑,白阳会这算盘打得真是精明至极。既要毁了周凌身为皇帝的正统名分,又要抢占“仁至义尽”的道德高地。恐怕那所谓的“生路”,最终也不过是一条死得稍微“体面”些的绝路。 周凌闻言,却未曾动怒。 他只是微微抬起下颌,纵然身处囚笼,衣衫染尘,他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冷傲却丝毫未减,反而因这逆境更添几分锐利。 他并未立刻反驳,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为首者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活路?你们是在为自己掘墓。”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三百年前,成王篡位,麾下猛将张启亲手缢杀前朝末帝。你们可知张启下场如何?” 地牢内一时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三人面面相觑,没有作答。 周凌不等他们反应,继续道:“成王登基不过三日,便以‘弑君悖逆’之罪,将张启五马分尸,悬首城门,用功臣的血,洗刷自己的嫌疑,向天下昭示新政权的‘正统’。” 他微微向前倾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明灭不定:“二百年前,靖国公兵变,其副将赵莽冲入皇宫,斩杀了病中的惠帝。靖国公是如何报答这位功臣的?” 他目光扫过面前脸色逐渐发白的三人,一字一句道:“登基大典当日,便将赵莽全家以‘惊扰圣驾、罪大恶极’为由,满门抄斩。史笔如铁,你们猜,李辉坐上龙椅之后,是需要你们这三个‘忠心耿耿’的弑君者,还是更需要……你们的三颗人头来安定民心,彰显他的‘不得已’和‘仁义’?” 地牢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那三人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惊疑不定和逐渐蔓延的恐惧。 周凌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着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历史血淋淋的教训仿佛就在眼前上演! 其中一人喉结剧烈滚动,嗓音干涩地对同伴低语:“可、可教主命令我们即刻……” 另一人猛地瞪他,声音发颤,几乎尖叫出来:“那你现在去动手?这‘头功’让你可好?!你想当张启还是赵莽?!” 提议之人瞬间脸色煞白如纸,踉跄着后退半步,噤若寒蝉。 为首的头领额角沁出豆大的冷汗,眼神慌乱地避开周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猛地挥手,仿佛要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压力:“够了!此事……此事关系重大,岂能儿戏!先将他们严密看押,之后待出了城,便移送总坛,交由教主亲自定夺!” 周凌闻言,并未再发一言,只是重新靠回墙壁,闭上双眼,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那份基于历史智慧的从容不迫,与对面几人的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芳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波澜骤起。 他引经据典,寥寥数语,便精准地撬动了人性的弱点,将杀身之祸暂缓于无形。 这份于绝境中凭借智慧和魄力反转局面的能力,让她在绝处逢生的庆幸之余,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凛然寒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折服。 之后,周凌与芳如便被粗暴地带离房间,转而囚进了一间堆满杂物的阴暗柴房。 门外落锁的声音沉重地响起,隔绝了内外。 柴房内彻底暗了下来,唯一的光源是门缝里漏进的几缕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干草的气味,寂静被无限放大。 忽然,周凌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朕倒是好奇,他们为何连你一同关押?你不是白阳会的人吗?” 这话如同冰锥,瞬间刺入芳如的心窍! 他定然是因她引路至巷口的举动生了疑心,更深层的原因,是源于他对顾舟那早已根深蒂固的猜忌,那个曾被他派去白阳会卧底,最终却被他亲手定为叛臣、弃如敝履的臣子! 周凌认定了顾舟是白阳会的人,此刻看她,自然也带上了同样的滤镜,怀疑她是否也是那潜伏的暗棋。 惊惧与为顾舟涌起的悲愤交织在一起,反而催生出一股极强的急智。 芳如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足的委屈与惊惶,抢先一步堵住他的所有质疑: “臣女清清白白,怎会与那等逆贼扯上关系!陛下这话好没道理!难道被雷劈了,还要怪路过的行人没撑伞吗?臣女分明是受了您的牵连,才遭此无妄之灾!” “哦?”周凌尾音微扬,慢条斯理地反问,“朕竟不知,白阳会的行事何时变得这般拖泥带水,既要行刺驾这等泼天大事,竟还有闲心顺手牵羊,掳走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莫非,是你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非得灭口不可的东西?” 他话中的试探如毒蛇吐信,芳如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意识到他根本未曾打消疑虑,反而将问题引向了更危险的方向,她为何“必须”被灭口。 她强压下心惊,电光石火间调整策略,语气变得愈发激动,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无理指责的哭腔,活脱脱一个百口莫辩的受惊女子: “陛下!您树大招风,仇家遍天下!他们看您不顺眼,连带着看恰巧在旁边巷子里的我也不顺眼!要么……要么就是他们做贼心虚,怕我瞧见了他们的脸、记住了他们的身形口音,回头去报了官,画影图形坏了他们的好事!这才非要抓了我这池鱼来灭口!” 她刻意将“灭口”的原因归结于最浅显、最合理的“目击证人”身份,试图将周凌的思路从更深层的阴谋上引开。 “照你这么说,”周凌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倒是该下罪己诏,向你这‘池鱼’谢罪?” “臣女不敢。”芳如嘴上说着不敢,语气却硬邦邦的,“只求陛下日后微服私访,眼光放亮些,别再独身一人,平白连累无辜。” 黑暗中,传来周凌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朕记得清楚,方才在璇玑宴,是谁言辞恳切,说不喜护卫跟随太过招摇,苦苦哀求朕撤去明卫的。怎么,如今倒成了朕的不是?” 芳如一时语塞,没料到他会在此刻翻旧账,支吾了一下才强辩道:“我……我那是……可您是九五之尊,我说撤您就撤,到底是我说了算,还是您说了算?” “如此说来,”周凌的声音慢悠悠地,却带着千斤重压,“倒是朕耳根子太软,活该遭此一劫了?” 芳如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般顶了回去:“陛下圣明!” 这几句针尖对麦芒、近乎幼稚的互相指责来回了几番,奇异地,芳如发现自己那紧绷如弦、几乎要断裂的心神,竟在这充满赌气意味的斗嘴中悄悄松懈了几分。 那灭顶的恐惧和沉重的算计被暂时搁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近乎荒谬的“活跃”情绪,仿佛他们并非身陷囹圄,只是在进行一场格外尖锐的日常争执。 直到一阵强烈的困意伴随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汹涌袭来,她才终于偃旗息鼓,蜷缩在草堆上,不再言语。 但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木板,硌得她生疼。 散乱的干草非但没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不断窸窣作响,折磨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蜷缩着身体,反复辗转,每一次刚被睡意捕获,就会被地面的寒气或不适猛地惊醒。 理智告诉她必须休息以保存体力,可身体却诚实地抗拒着这非人的折磨,几近崩溃边缘,忍不住泄出一丝极轻的、带着懊恼的叹息。 就在她又一次因冰冷僵硬而无声战栗时,黑暗中传来衣料的摩擦声。 周凌不知何时无声地挪到了她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随即伸出手,并非触碰她,而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芳如在朦胧恍惚中怔住,一时未能理解他的意图。 “明日未必太平,你想耗死自己么?”他的声音依旧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但动作却未曾收回。那是一个介于命令和施舍之间的姿态。 芳如的意识已被疲惫和寒冷搅得模糊不堪,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理智、矜持以及方才斗嘴的精神头。 她迟疑了片刻,身体最终诚实地屈服于对温暖和安稳的渴望。 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极其缓慢地,将冰凉的后颈和疲惫不堪的头颅,枕上了他结实温热的大腿。 那一瞬间,接触的地方仿佛有电流窜过。 他身体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她背脊的寒意。属于男性的、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辨,与她纤细脆弱的颈项形成了惊人对比。 她浑身僵硬了一瞬,却无法抗拒这致命的舒适和温暖。 他的体温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 周凌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仿佛这只是一个出于理智的、无需在意的举动。 芳如却在他身下无法抑制地战栗了一下,不知是因为温暖,还是因为这黑暗中突如其来、无法定义的亲密。 所有尖锐的防备土崩瓦解,极度的疲惫终于征服了她。 她在一种极度矛盾的安全感和悸动中,沉沉睡去。 第27章 对弈 你压了我一夜 芳如的意识是从一片温暖的禁锢中挣扎着浮出的。 那温暖源源不断, 来自紧贴着她脸颊和颈侧的、富有弹性的坚实触感。 鼻尖萦绕的气息复杂,干净的男性体息混合着干草的微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周凌独有的冷冽。 这太过熟悉的亲昵让她心脏骤紧, 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所及, 是近在咫尺的、布料下起伏的肌肉线条。 她正枕着周凌的大腿, 以一种全然依赖的、绝不该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姿势。 第四世!宠妃的第四世! 深宫红墙内, 无数个清晨,她便是从这样的姿势中惊醒, 然后发现自己早已被他牢牢锁在怀中, 他的侵略无处不在。 枕着他的腿,曾是她可怜又无用的防线, 祈求用这点有限的“顺从”换取更多安宁,却总是徒劳。 可此刻…… 她身体僵硬,敏锐地感知着每一寸接触。 没有预期中环住她的铁臂, 没有紧压着她的胸膛, 甚至没有他惯常的、带着玩弄意味流连于她发间或背脊的手。 他竟然……真的只是让她枕着? 这巨大的反常让她心底警铃大作。 是阴谋?是戏弄?还是…… 一种更令人不安的猜测悄然滋生, 或许,这与昨夜那黑暗中突如其来的靠近有关。 那姿态没有任何狎昵,只有纯粹的温暖和守护,击溃了她所有尖锐的防备。 她必须看清他。 芳如极力平稳呼吸,眼睫如蝶翼般轻颤, 假装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帘。 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潭深不可测的幽暗之中。 周凌根本没有睡, 也没有打量别处。 他就那么低垂着眼眸,目光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冰层之下,却仿佛有汹涌的暗流在疯狂涌动。 那目光精准地捕捉着她, 从她微蹙的眉尖到轻颤的唇瓣,细致地、贪婪地描绘着她的轮廓,仿佛要将她吞噬入腹。 那其中蕴含的专注和一种近乎痛苦的克制,与她记忆中第四世他充满占有欲的炽热目光奇异地重叠、交融,却更令人心悸。 芳如的心跳骤然失控,撞得她耳膜轰鸣。 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脊椎窜上,瞬间蔓延至全身,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像被施了定身咒,溺毙在他那双复杂得让她完全看不懂,却又本能感到威胁和吸引的眼眸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粘稠得拉出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在两人之间这呼吸可闻的距离间。 她甚至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能感受到他喷吐出的、微微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 芳如几乎要在这令人窒息的对视中融化,周凌却忽然极轻微地、近乎喟叹般地吁出一口气。 那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他终于动了,却不是推开她,而是抬起手。 芳如猛地闭眼,身体几不可察地一缩,以为他终于要如前世一般抚上她的脸或发。 预期中的触碰并未落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只是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克制地、轻描淡写地拂开了落在她肩头的一根干草。 动作轻得如同羽毛掠过,带来的痒意却直钻入心尖。 然后,他才移开视线,转向布满灰尘的窗户,喉结清晰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沙哑: “醒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听不出波澜,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紧绷的张力,“……你压了我一夜,腿麻了。” 芳如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瞬间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拉开距离,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句“腿麻了”在她脑中嗡嗡回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尴尬。 她不敢看他,慌忙地将视线投向别处,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周凌也站起身,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走到窗边,用手指扣住木板的缝隙,用力试了试。 手臂的肌肉因用力而绷出流畅的线条,散发出一种隐忍的力量感。 木板纹丝不动,只发出令人绝望的闷响。 “看来,我们的‘新房’看守得很严密。”他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些许往常的调子,却依旧低沉,那句“新房”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嘲讽与暧昧。 芳如也走到另一侧缝隙向外望,心沉入谷底。 至少七八名白阳会众明晃晃地守在四周,窗户被钉得密不透风。 绝望重新蔓延开来,却与昨夜冰冷的绝望不同,其中混杂了方才那片刻对视带来的滚烫余波和无处不在的他的气息,让她更加无所适从。 而周凌依旧站在窗边那道光束里,侧影挺拔却孤寂,方才那一刻他眼中泄露出的所有汹涌情绪已被完美地收敛,重新覆上了一层冰冷的、难以接近的漠然。 芳如心底莫名地空了一下,仿佛刚才那几乎灼伤她的对视和那克制的一拂,真的只是她在绝望困境中生出的错觉。 周凌又变回了那个冷漠、难以捉摸的囚徒,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别开脸,将心头那点古怪的失落压下去,也学着他的样子,面无表情地靠坐在对面的柴堆旁,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凌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他静坐片刻,目光在杂乱的柴房里扫过,忽然起身,从角落捡了几块大小不一、颜色略深的小石子,又寻了一根相对光滑的木棍。 然后,他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用木棍仔细地划出横竖交织的格子,一个简陋却清晰的棋盘赫然出现。 芳如冷眼瞧着,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名堂。 只见周凌将石子分成两堆,颜色略深的一堆推至他方才坐的位置对面,自己执起颜色较浅的几颗。 他竟真的垂眸凝神,自己与自己対弈起来。 修长的手指夹着粗糙的石子,落在泥格上时却带着一种沉稳笃定的气势,仿佛他此刻并非身陷囹圄,而是在某间雅致的亭阁中对弈品茗。 那副旁若无人的专注模样,莫名刺到了芳如。 累积的恐惧、尴尬和无所适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芳如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目光落在那个专注于棋盘的身影上。 是了,现在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他是君,她是臣? 那是外面世界的规矩。 在这里,在这间散发着霉味的柴房里,他们不过是两个等待未知命运的囚徒,或许午后就会成为白阳会祭旗的亡魂。 既如此,何必再压抑? 若能在这最后时刻多骂这狗皇帝几句,就算痛快了自己。 即便……即便真有万一能活着出去,他要秋后算账? 呵,她又不是没死过。 重来一世,她照样能找他算账。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想到这里,她心底那点残存的畏惧彻底散去,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肆意和毫不掩饰的讥诮: “陛下真是好雅兴。” 那声“陛下”叫得婉转,却充满了浓浓的讽刺,“都成了阶下之囚,尚有闲情逸致在此自娱自乐。怎么,是指望白阳会的饭菜能自己长腿跑来,还是觉得您这几颗石子,下一刻就能变成天兵天将,踏着祥云来救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石子,笑意更冷,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轻声补刀,像是在提醒他,也更像是在提醒自己一个残酷的事实: “哦,臣女忘了,您如今……可不是在金銮殿上了。” 周凌落子的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回道:“总好过有人像只受惊的兔子,除了缩在一旁瑟瑟发抖,便是满嘴尖酸刻薄,徒耗气力。” “你!”芳如气结,脸上腾地烧起来,“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到这步田地?扫把星!” “哦?”周凌终于抬眸,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却精准地戳中她的痛处,“昨夜死死拽着我衣袖、把我当枕头用的是谁?莫非是鬼?” “你胡说八道!”芳如又羞又怒,几乎要跳起来,“那是……那是因为太冷了!换作是任何一根木头、一块石头,我都一样会靠过去!” “是吗?”周凌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可惜了,我既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而且我记得,某人似乎睡得还挺沉,口水都快流到我衣服上了。” 这话纯属信口开河的揶揄,却成功地让芳如瞬间炸毛,羞愤得差点咬到舌头:“你……你无耻!谁流口水了!你少血口喷人!” 周凌看着她气急败坏、脸颊绯红的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冷淡模样,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上,慢悠悠地落下了一子:“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吵死了,观棋不语真君子,不懂吗?” “你!”芳如被他这态度气得心口疼,可看着他再次沉浸于那自己与自己的博弈中,一副彻底将她隔绝在外的样子,一股极大的无聊和不服气涌了上来。 这鬼地方,除了干草就是灰尘,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敌人。 除了眼前这个讨厌的家伙,她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行,只有石子偶尔落在泥地上的轻响。 芳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棋盘吸引。 她发现周凌的棋路极其刁钻,自己与自己对弈,竟也杀得难分难解,步步惊心。 看了好一会儿,她实在憋不住,眼见着他要将一颗浅色石子放入一片死地,忍不住脱口而出:“下那里岂不是自寻死路?旁边‘扳’一手啊!” 周凌执子的手顿在半空,终于再次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意料之中般的嘲弄:“哦?你懂棋?” 芳如被他看得不自在,硬着脖子道:“略知一二!总比某些人自己和自己下得津津有味要强!” 周凌忽然将手里那颗浅色石子递向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带着挑衅的弧度:“光说不练。有本事,你来?让我看看你的‘略知一二’是不是只会嘴硬。” 芳如看着递到眼前的石子,又看看地上那未尽的棋局,一股好胜心猛地被激了起来。 凭什么总是被他看扁? 她一把夺过那颗微凉的石子,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轻触了一下,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她强作镇定,跪坐到棋盘对面,凝眉思索片刻,然后将石子果断地落在了她刚才所说的“扳”的位置上。 周凌看着那一步棋,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兴味的光芒。 他不再多言,拈起一颗深色石子,几乎不假思索地便落下一子。 棋局自此真正开始。 狭小的柴房里,阳光透过缝隙照在两人之间微小的战场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不再有激烈的争吵,只有偶尔落子的轻响,和越来越凝重的呼吸声。 他们用最原始的棋子,在这最狼狈的境地,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较量,所有的情绪,不甘、愤怒、尴尬,仿佛都通过这小小的棋盘,激烈地交锋、流动。 第28章 示弱 你其实想与朕同甘共苦? 正当棋局进行到最关键处, 芳如捻着一颗石子冥思苦想,试图破解周凌布下的杀局时,柴房那扇破旧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 昨日那个抢走芳如首饰、身材粗壮如熊的喽啰端着一个破旧的木盘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 他将木盘重重往地上一扔, 发出“哐当”一声响, 里面只有两个豁口的粗瓷碗, 一个碗里装着两个干瘪发黑的窝窝头,另一个碗里是几乎看不见油花的、清可见底的所谓“菜汤”, 分量少得可怜, 恐怕连一个半大孩子都喂不饱。 “吃吧!两位贵人!”喽啰粗声粗气地嘲笑道,“咱们这庙小, 可没什么山珍海味伺候!” 他的目光尤其猥琐地在芳如因为下棋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纤细的腰肢上刮了一遍,嘿嘿笑了两声,才转身锁门离开。 柴房内重新陷入寂静, 只剩下那点寒酸的食物散发着微弱的、并不诱人的气息。 芳如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从昨天到现在, 她粒米未进, 早已饥肠辘辘。 看着那点食物,她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但强烈的自尊心让她硬生生扭开了头,继续盯着棋盘,仿佛那纵横的线条比食物更有吸引力。 周凌瞥了一眼地上的食物, 又看了看强装镇定、却连耳根都微微发红的芳如,眸色微深。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手指尖,将那个装着窝窝头的碗和那碗“清汤”都推到了芳如面前。 “吃吧。”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淡淡的。 芳如盯着那被推到面前的粗瓷碗,碗里寡淡的菜汤几乎能照出她此刻怔忪的表情。 她猛地抬头, 撞进周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戏谑或算计。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凌却已收回了目光,指尖随意地敲了敲棋盘,落点正是她之前举棋不定、最终放弃的位置,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甚至掺着点熟悉的嘲弄:“字面意思。我不饿,你吃。省得待会儿下棋输了,又有借口说是饿得头晕,平白扰了朕的兴致。” 看,还是那副高高在上、刻薄又可恶的样子。 仿佛施舍这点口粮,不过是为了确保他自己的消遣不受影响。 芳如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荒谬的疑虑和波动,瞬间被这股熟悉的憋闷感压了下去。 是,他曾是九五之尊,一言定生死。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他们同是阶下囚,困在这四壁漏风的柴房里,皇帝的身份比那碗清汤还要寡淡无力。 她轮回几世,见过他宝座之上睥睨天下的威严,也曾在无人窥见的角落,瞥见过他深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孤寂。 可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现实的饥饿感灼烧着她的胃囊,比任何回忆都来得真切。 她刻意哼了一声,一把将碗拉到自己面前,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什么需要严阵以待的敌人,嘴上一点也不肯服软:“谁要你让了!白阳会送来的东西,谁知道里头加了什么‘料’,你让我先吃,不就是想找个试毒的替死鬼?这种伎俩,我见得多了!” 她的话像石子投入深潭,试图激起波澜,好掩盖自己心底那丝因他突如其来的、别扭的“让步”而产生的不自在。 周凌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睫都未抬,声音平淡无波:“朕若想试毒,柴房里多得是老鼠。” “你!”芳如气结,瞪着他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心头火起。 她最恨他这般,无论境况多狼狈,总能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 她一把抓过那块看起来干巴巴的窝头,赌气道:“好!我吃!若是被毒死了,做鬼我也天天在你耳边念叨,吵得你永世不得安宁!” 她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窝头很硬,剌得嗓子疼,滋味实在算不上好。 她努力咀嚼着,像在嚼他的肉。 周凌的目光终于从棋盘上移开,落在她鼓起的腮帮子上,看了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短促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看来毒性发作得很快。” 芳如一愣,没明白。 他指了指她的脸,语气依旧平淡:“脸都气鼓成□□了。” 芳如瞬间涨红了脸,咽下嘴里那口干硬的窝头,差点噎住。 “周凌!”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也顾不得什么敬语什么身份了,“你才是□□你前世就是只癞蛤蟆!” “哦?”周凌似乎来了点兴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朕倒不知。第几世的事?” “第……!”芳如猛地刹住车,差点咬到舌头。 那些轮回是她最大的秘密和底气,怎能轻易在他面前提起。 她硬生生转开话头,把剩下的窝头往他那边一推,“难吃死了!毒不死人也能噎死人,赏你了!” 周凌看着她那副明明心疼食物却还要强撑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他没去碰那窝头,又给她推了回去。 “你自己吃吧,”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带着惯有的嘲弄,“把你的嘴堵上,朕的耳根子也可得片刻清静。” 芳如被他的话气得牙痒痒,把剩下的窝头拿起又咬了一口:“我吃可以,不过,要是我真被毒或者噎死了,我头七就回来,专挑你睡觉的时候在你耳边唱戏!就唱那出《醉打金枝》,吵得你夜夜不能寐!” 周凌执棋的手顿了顿,眉梢微挑:“《醉打金枝》?倒是应景。可惜,以你的嗓门,怕是只能‘醉吓冤魂’。” “你!”芳如一口气堵在胸口,眼睛瞪得溜圆,“嫌我嗓门大?你那朱笔一批,成千上万人头落地的时候,怎么不嫌吵?” “那是国法,自然不同。”周凌落下一子,语气闲适得像在讨论天气,“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哭喊声,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他抬眼,慢悠悠地补充一句,“总比有人故意鬼哭狼嚎要悦耳些。” 芳如简直想扑上去掐他脖子。“悦耳?我看你是听马屁听多了,耳朵坏了!怪不得上一世……”她猛地住口,险险咬住舌尖。 周凌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像针一样刺向她:“上一世如何?”他身体微微前倾,虽身处囚室,那迫人的气势却陡然弥漫开来,“说下去。” 芳如心头一跳,暗骂自己失言,嘴上却不肯服软:“上一世……上一世你肯定是个聋子!所以这辈子才这么讨人厌!” 周凌凝视她片刻,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剥开她所有伪装,直看到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芳如紧张得手心冒汗,强撑着与他对视,不敢露出半分怯意。 半晌,他忽然靠回墙边,嗤笑一声:“避重就轻。芳如,你撒谎的本事,比你下棋还烂。” “谁撒谎了!”芳如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有没有撒谎,你心里清楚。”周凌不再看她,指尖敲了敲棋盘,“到你了。若这局再输,那碗汤归你,柴房里那只吱吱叫的老鼠,也归你。” 芳如倒抽一口冷气,看向墙角那只肥硕的老鼠,顿时觉得手里的窝头更加难以下咽了。 “周凌!你卑鄙!” “嘘,”周凌食指抵唇,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小声些。把送饭的人引来,下一顿,怕是连这能噎死人的窝头都没有了。还是说……你其实想与朕同甘共共苦,一起饿死?” 芳如狠狠磨了磨后槽牙,恨不得立刻在棋盘上杀他个片甲不留。 可这念头刚起,肚子就不争气地发出一阵绵长的“咕噜”声,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响亮。 周凌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角似有若无地扬起一个弧度,却故意不看她,只淡淡道:“看来这棋盘还没开战,你的五脏庙就先鸣金击鼓了。” “要你管!”芳如恼羞成怒,一把抓过那个被推来推去的窝窝头,“吃就吃!等我吃饱了,定要杀得你跪地求饶!” 她背过身去,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形象,可干硬的窝窝头刚一入口,强烈的饥饿感就让她顾不得许多了。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噎住了就咳嗽,发出不小的动静。 周凌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棋盘移开,落在她略显狼狈的背影上。 看着她因为噎着而轻轻捶胸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边那碗没动过的汤又往她的方向推近了几分。 芳如被那口干硬的窝头噎得够呛,咳得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正难受地捶着胸口,视线里便多了一只粗瓷碗,正是周凌面前那碗他没动过的、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碗被推得悄无声息,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挪动了一下位置,恰好停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推碗的人,目光却依旧胶着在虚无的棋盘上,看不出半分情绪,仿佛这小小的举动与他毫无干系。 芳如捶胸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那碗汤,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仿佛老僧入定般的周凌,心里那点刚被食物压下去的别扭劲又“腾”地冒了出来。 喝,还是不喝? 喝,好像就默认接受了他这别扭的“好意”,甚至……承了他这份情。 方才自己还信誓旦旦说他是找替死鬼试毒,转眼就喝他给的汤,这脸打得未免太快。 不喝? 喉咙里的梗塞感实在难受,那点清汤寡水此刻如同沙漠甘泉般诱人。 跟自己过不去,才是最蠢的。 电光石火间,芳如做出了决定。 她几乎是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一把抓过那只碗,仰头“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动作幅度很大,故意制造出声响,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这行为背后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和……心跳微乱的事实。 温凉的、几乎尝不出任何油盐味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冲开了那团噎人的干硬,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畅。 她放下空碗,故意用力抿了抿唇,像是要擦掉所有不属于自己的痕迹,然后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试图将刚才那片刻的“接受”重新拉回到对峙的轨道上: “哼,看来是没毒。算你还有点良心,没真拿我试药。”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得了便宜还卖乖?甚至隐隐有点……娇嗔? 她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惊得一阵恶寒,立刻绷紧了脸,重新抓起那个没吃完的窝头,恶狠狠地咬了下去,再不肯抬头多看旁边一眼。 而另一边,周凌的目光再次从棋盘移开,落在了她身上。 看着她像只饿极了的小动物般仓促又努力地进食,纤细的脖颈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动着,沾了些许碎屑的嘴角,还有那因为急促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周凌的眼神深了深,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那目光不再是棋盘上的冷静算计,而是带上了一种更为复杂、深沉的东西,像寂静燃烧的暗火。 芳如又噎了一下,好不容易顺过气,一抬眼,正好撞上他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 那眼神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刚刚平息下去的尴尬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又涌了上来。 她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仿佛自己最狼狈的样子又被他看了去,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竖起了尖刺:“看什么看!没看过人吃饭啊!不是说不饿吗?盯着我干嘛?后悔了?后悔也晚了,我都吃完了!” 周凌面对她一连串的质问,并不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低,带着气音,却像羽毛般搔过人的心尖。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目光锁住她因沾了饼屑而显得有几分可爱的唇角,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该死的、迷人的沙哑: “是啊,后悔了。” 芳如一愣。 只听他慢悠悠地,带着一丝玩味的叹息接着道:“早知道你吃得这么……香甜,刚才就该跟你抢一抢。或许,这粗粝之物,也能品出些别样滋味?” 这话说得暧昧极了,明明指的是窝窝头,那眼神和语气却分明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芳如的脸“轰”一下全红了,心脏砰砰狂跳。 她强自镇定,狠狠瞪回去,试图用愤怒掩盖心悸:“周凌!你少在这里说这些不着调的话!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我的!我才不怕你! “身份?”周凌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仿佛觉得她这话无比有趣,“在这里?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身份?是阶下囚和……另一个阶下囚?” 他再次微微倾身,距离近得让芳如能感受到他衣衫下透出的温热,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低沉的声音压得极缓,每个字都像带着细微的电流,酥麻地钻进心底: “或者说,只是一个……眼睁睁看你噎着,却连杯清水都无法递给你的男人。” 这话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和无力感,不是在为自己辩解,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不齿的事实。他确实身处囹圄,连最基本的照料都无法给予。 这罕见的、近乎示弱的坦诚,比任何强势的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芳如所有准备好的、带着尖刺的回击瞬间被堵在了喉咙口。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无法责怪他。 正如他所说,他们是一样的囚徒,他并无余力。 而这份他仅有的、省下来给她的口粮,此刻正真实地温暖着她饥饿的胃腹。 一股更复杂、更汹涌的热意席卷而上,不仅烧红了她的脸颊,更让她心口发胀,指尖微微蜷缩。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他那几乎能将人灼伤的目光,心跳如密集的雨点砸在沉寂的柴房里,清晰可闻。 第29章 交易 陪老子睡一觉 她转过背, 将注意力放在进食上。 她刚将最后一口寡淡的菜汤咽下,粗瓷碗还没离手,那股不自在的热意还未完全褪去, 柴房的门便“吱呀”一声被粗暴地推开。 刺目的光线涌入, 切割开昏暗的空间, 也瞬间打破了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氛围。 昨天那个抢走她首饰、身材粗壮如熊的喽啰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目光先是习惯性地在芳如身上猥琐地刮了一遍,然后才落在地上, 那个空空如也的木盘和两只干干净净的空碗上。 “嗬, 吃得倒挺干净!”喽啰嗤笑一声,弯腰准备收拾碗碟。 机会稍纵即逝! 芳如的心脏猛地收紧, 那串佛珠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立刻站起身,抢在喽啰拿起碗之前,刻意放软了姿态, 声音带着哀戚与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位……大哥, 请稍等!” 喽啰动作一顿, 诧异地抬头,看到昨日还浑身是刺的美人此刻眼泛泪光,楚楚可怜地望着自己,顿时来了兴致,脸上横肉堆起戏谑的笑容:“嗯?小美人还有事?没吃饱?” 芳如微微垂下头, 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声音愈发低了, 充满了无助与哀求:“昨日……昨日您从我这儿拿走的一串佛珠手链,那并非值钱之物,却是小女子母亲唯一的遗物,是她在佛前为我祈福七七四十九日才求来的……对我而言, 比性命还重要。求求您,行行好,能否将它还给我?我愿意用其他所有首饰交换,只求您发发慈悲……” 她抬起眼,泪光在眼眶中欲落未落,演技逼真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那大汉何曾见过这等绝色美人如此低声下气地哀求自己,虚荣心和□□瞬间膨胀。 他嘿嘿一笑,直起身,猥琐的目光几乎要将芳如生吞活剥:“娘的遗物啊?听着是挺重要的……” 他话锋一转,赤裸裸地提出条件,“不过,老子对那些冷冰冰的首饰没兴趣。小美人,你要是真想拿回去,陪老子睡一觉,伺候舒服了,别说那破珠子,就是以后给你多送点吃的,也不是不行啊?哈哈哈!” 芳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脸上却强行挤出一丝羞怯和挣扎,内心却冷笑:蠢货!只要佛珠到手,我立刻吞珠重开,你连我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她像是经过剧烈思想斗争,最终“屈辱”又“无奈”地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只要您能把佛珠手链还我……我、我答应您。” 大汉闻言,顿时心花怒放,没想到收个碗还能有这等意外收获。 “好!爽快!你等着,老子这就去给你拿!嘿嘿,等着老子啊美人!” 他□□着,连地上的空碗都顾不上拿,迫不及待地转身出去取“信物”。 柴房门“哐当”一声再次被锁上。 芳如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平复狂跳的心,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却冷得能冻结空气的嗤笑。 她猛地回头,对上周凌的目光。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站起,倚在斑驳的墙壁上,双臂环胸。 阳光从缝隙中切割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眼神幽深得如同古井寒潭,看不出情绪,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柴房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真是好算计。”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却字字带着冰碴,“用空碗换来一个承诺?为了串珠子,这等腌臜条件也能应允。朕倒是小瞧了你的……急智。”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瞬间点燃了芳如的怒火。 她挺直脊背,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冰冷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不然呢?指望你吗?周凌,别忘了我们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若不是你刚愎自用、不辨忠奸,白阳会这等宵小何以壮大至此?你我何以沦落至此,连果腹都要看人脸色?!” 她往前一步,目光灼灼,带着积压了数世的怨愤和鄙夷: “是,我是答应了那个垃圾!那又怎样?对我来说……” 芳如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向他: “对你这种昏聩暴君,我宁愿和那种垃圾虚与委蛇,也绝不会向你摇尾乞怜,更遑论其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柴房内死寂一片。 周凌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至极。 他猛地站直身体,高大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芳如。 阴影完全将娇小的她笼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冰冷、愤怒,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彻底刺痛后的暗火。 他伸手,并非触碰她,而是“砰”一声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困在他与墙壁之间极近的距离里。 冰冷的木质墙壁硌着她的背脊,而他身上散发出的灼热气息和凛冽的寒意交织,几乎让她窒息。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尖,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传来的回响,带着一种致命的压迫力: “沈芳如,激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还有,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 “否则,”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我不介意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暴君’。” 芳如心头猛地一悸。 她暗骂这白阳会行事荒唐,竟将男女囚于一处,简直是……某种危险的预感激得她后背发凉。 若周凌又如前世那般,随时随地索要……她简直不敢深想。 方才他省下口粮推与她时,那片刻的、几乎让她错愕的缓和,像投入死水的一粒微石,确实在她心底漾开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激。 或许,困厄真的能磨去一些棱角? 可这念头刚浮起,顾舟第一世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样子便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那双曾经清亮、最终只剩痛苦和绝望的眼睛,瞬间将她心底那丝不该有的、近乎背叛的暖意浇得彻底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和尖锐的痛。 比起顾舟所受的剥皮削骨之痛,她此刻这点饥饿与困窘又算得了什么? 而这一切悲剧的源头,不正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猜忌和冷酷吗? 那股刚刚因他的靠近而升起的、混合着恐惧与一丝难以言喻战栗的复杂情绪,瞬间被更汹涌的怨恨所取代。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因激烈的情绪而微微发红。 “收回?周凌,你让我收回哪一句?是说你昏聩,还是骂你暴君?”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仰起脸,将自己更近地送向他投下的阴影里,仿佛主动迎向锋利的刀刃。 “你省下一个窝头,是不是就觉得自己格外仁慈了?是不是就指望我对你感恩戴德,忘记顾舟的冤屈,忘记顾舟是怎么被你‘莫须有’的罪名碾碎一身傲骨、碾成一滩烂泥的?!”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他骤然缩紧的瞳孔,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恨意。 “对你摇尾乞怜?向你寻求庇护?呵……周凌,你告诉我,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那么蠢,蠢到……还会以为,和你之间,能有什么‘交易’可言?”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决绝的、自嘲般的冰冷。 那里面埋葬的,是第二世她试图以预言换取信任却反遭利用、差点引发战争的失望,是第三世她呕心沥血送上功劳却最终连累友人的惨痛。 空气凝固了,仿佛被她的字字泣血冻成了冰棱,悬在两人之间,锋利且脆弱。 周凌撑在她耳侧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铁,手背上青筋虬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喷薄在她仰起的脸上,那热度与他眼中几乎要毁天灭地的冰冷风暴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芳如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压下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猛兽。 “交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 他猛地撤回撑在墙上的手,并非退让,而是以一种更具压迫感的姿态站直,阴影完全笼罩住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滚着骇人的风暴,风暴中心却是一丝被她那句“再无交易”骤然点燃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暴戾的占有欲。 “所以,”他缓缓地、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你跟我,再无瓜葛,再无‘交易’可言。转头,就能心安理得地去跟门外那种垃圾……谈条件了?” 芳如脸色一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然而,不等她组织好语言反击,周凌的头颅猛地又压低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浓稠暗色。 “顾舟……”他重复着这个名字,语调奇异,仿佛在舌尖品尝着某种剧毒,“你为他恨我入骨,为他甘愿与垃圾虚与委蛇……好,很好。” 他猛地撤回撑在墙上的手,站直身体,高大的身影重新恢复了那种睥睨的冷漠,甚至比之前更甚,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控只是错觉。 但他的话却如同最终判决,冰冷地砸下: “既然如此,沈芳如,记住你今日的选择。” “你的傲骨,你的怨恨,你为顾舟交出‘清白’……”他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残酷的弧度,目光扫过这肮脏的柴房,意味不明,“但愿白阳会那个为你送还佛珠手链的人,也能欣赏你这份宁折不弯的气节。” 说完,他竟不再看她一眼,径直转身走回那堆干草旁,重新坐下,拾起一枚棋子,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棋盘上,侧脸线条冷硬如冰雕。 仿佛她,以及刚才那场几乎要擦枪走火的激烈对峙,都从未发生过。 只留下芳如独自站在原地,被他最后那句话里隐含的、冰冷而残忍的可能性激得浑身发冷。 那股方才支撑着她的熊熊怒火,像是被骤然抽空了柴薪,只剩下灰烬里的余温和无边寒意。 她赢了这场口舌之争,似乎逼退了他。 可为什么,心里那片荒芜之地,却刮起了更冷的风?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与他之间,彻底碎裂了,再也无法挽回。 第30章 游戏 保证让你欲死欲仙! 柴房内凝滞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 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死死盯着他那冷硬如冰雕的侧影,方才那场激烈对峙中骤然崩裂的无形之物,仿佛还在空中簌簌落下尘埃。 就在这死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刹那。 “砰!” 木门被猛地撞开, 碎裂的不仅是门闩, 还有这凝固的僵局。 粗野的笑骂声涌进来, 瞬间将方才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对峙冲得七零八落。 那粗壮的喽啰果然去而复返, 堵在门口,像一尊煞神, 手里却没拿任何东西, 只搓着一双粗厚的手掌,脸上堆满了得意而油腻的奸笑。 他侧身让开一点, 身后赫然跟着几个同样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帮众,几双眼睛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逡巡,发出低沉而猥琐的笑声。 “小美人儿, ”那大汉搓着手, 黏腻的目光在芳如身上来回打转, “那破珠子……嘿嘿,老子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着了,兴许早顺手当掉了。”他啐了一口,又咧开嘴笑,“不过你别急, 明天!明天哥哥一定给你赎回来!” 他边说边逼近,另外几人默契地堵死了门口, 像一堵令人绝望的肉墙。 “但今天嘛……”他嗓音浑浊,嘿嘿低笑着,脏污的手猛地就朝芳如抓来,“哥哥先收点利息!保证让你欲死欲仙!” 芳如脸色煞白, 心直直沉进冰窟。 她果然高估了这群渣滓的底线!他们从未想过守信,只想空手套白狼! 她踉跄后退,顺手抓起一根枯柴死死护在身前,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发颤:“滚开!言而无信的东西!把珠子拿来再说!” “嘿!还给脸不要脸!”大汉恼羞成怒,一把挥开她毫无威胁的“武器”,蒲扇般的大手直直抓向她的衣襟。 芳如惊叫侧身,慌乱中抓起干草、碎木屑、尘土,拼命朝对方脸上扔去,试图制造一丝空隙。 可她一个弱女子,怎敌得过这壮汉?他已狞笑着逼近,伸手就要协助擒住她。 恐慌如冰水浇头,她下意识朝那堆干草的方向望去。 周凌却仍坐在那里。 指间夹着那枚冰冷的棋子,目光淡漠地投向虚空,仿佛眼前并非一场欺凌,而是一局无关紧要的棋。 甚至,他嘴角似乎还含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他竟然……在看好戏? 一股比受辱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 她指望过他吗?竟还残存一丝可笑的期望?此刻,那期望碎成了扎心的冰棱,刺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愤怒与无助如野火焚心,她却连瞪视他的时间都没有。 那只脏手马上就要触到她的衣襟,芳如慌乱中挥起手中的枯柴,狠狠抽在对方粗壮的手臂上。 “啪”的一声,枯柴应声而断,只在对方粗皮厚肉上留下一道浅痕。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喽啰吃痛,勃然大怒,揉着手臂朝门口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按住这泼妇!” 堵在门口的另外几个帮众闻言,立刻狞笑着围拢过来,狭小的柴房瞬间被阴影填满,彻底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芳如的心脏。 就在她闭眼几乎要放弃挣扎的刹那,一个冰冷而平静的声音响起,奇异地压过了混乱: “劝你们别碰她。” 众人动作一滞,循声望去。 只见周凌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依旧倚着墙,神情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喽啰啐了一口:“呸!你还当自己是皇帝啊,自身难保,还想学人英雄救美?” 周凌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她身有恶疾,碰了她,烂根蚀骨,无药可医。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何至今不碰她?”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惋惜,“惜命。” 那伸向芳如的脏手猛地顿在半空。 喽啰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被更强的欲望和恼怒覆盖:“放你娘的狗屁!想唬老子?老子今天还就非要……” 芳如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那个挺身而出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希望,他怎么又突然开口了! 可这希望转瞬便被更大的恐惧吞噬,他一个被囚之人,手无寸铁,如何敌得过这几个粗野的壮汉? 他这样做,无异于以卵击石!最终的结果,恐怕只是激怒这些人,让她遭受更残忍的对待……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制住,而他被狠狠殴打在地的无力画面。 就在这绝望的拉扯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瞬间。 “非要寻死,我也不拦着。”周凌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或者,换个更有趣的游戏?”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却没有看那些喽啰,而是越过了他们,精准地捕捉到了芳如惊恐失措的视线。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幽暗光芒。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或者,另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可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冰冷的指尖拂过,激起她肌肤一阵战栗。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某种隐藏极深的掌控欲,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这混乱场面所勾起的奇异兴味。 芳如呼吸一窒,被他这大胆而直接的对视钉在原地,忘了恐惧,只剩心悸。 随即,周凌移开目光,扫向那几个喽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蛊惑力的弧度:“打人,会吗?打我。我绝不反抗。想想看,‘皇帝’沦为你们的沙袋,任你们拳打脚踢,这种凌驾于九五之尊之上的快感……岂是睡一个女人能比的?” 这话像带着魔力,瞬间击中了那几个喽啰内心最阴暗的虚荣和暴虐。 然而,殴打一个皇帝? 即便是落难的皇帝,这念头也太过骇人,让他们本能地生出一丝迟疑和畏惧。 领头的喽啰脸上的兴奋凝滞了一瞬,转而露出怀疑和警惕:“……你小子耍什么花招?真当老子不敢?” 周凌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人心的嘲弄和不容置疑的坦然。“机会只有一次,”他淡淡道,甚至微笑着主动朝门口的方向迈了半步,“走吧。” 他那过于平静甚至堪称配合的态度,反而让喽啰们最后那点疑虑消散了。 或许,这落难皇帝只是彻底认清了现实,想用这种屈辱的方式自保,或者单纯厌世求打?这种扭曲的念头,在他们看来,反而合理了。 “妈的……算你识相!”大汉啐了一口,终于下定决心,脸上重新聚起残忍的兴奋,“哥几个,还等什么?请咱们的‘陛下’去院子里松松筋骨!” 几个喽啰立刻一拥而上,粗鲁地推搡着周凌向外走去。 周凌没有丝毫反抗,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顺从得令人心惊。 芳如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凌被那几个喽啰推搡着离去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竟然真的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了暴徒? 他可是周凌! 是那个连衣角都不容旁人沾染、一个眼神就能让朝堂噤若寒蝉的帝王! 他骨子里的高傲和掌控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怎么可能为了她,一个刚才还羞辱过他的女人,而甘愿低下那从不折屈的头颅,主动将自己献祭给暴行,沦为供人取乐的沙袋? 这太荒谬了! 这比他的冷漠更让她感到恐慌和不解。 他绝不是会舍身救美的人,这背后一定有着更冰冷、更算计的目的。 或许,这只是他另一场更残酷游戏的开端? 她被独自留在死寂的柴房内,巨大的不安攫住了她。 她猛地扑到狭窄的门缝边,向外窥视。 院中,周凌被那几人围在中间。 拳脚如同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他的腹部、背上,一声声闷响令人齿冷。 有人一拳挥在他的下颌,他猛地偏过头,一缕刺目的鲜血瞬间从他唇角溢出,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开惊心的红。 可他始终没有反抗。 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吃痛或求饶的闷哼。 他只是在那暴风骤雨的间隙,偶尔抬起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冰冷、清醒,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审视,淡淡扫过施暴者因兴奋而扭曲的脸。 那眼神太过骇人,不像一个正在承受殴打的囚徒,反倒像一个默记着每一条罪状的判官。 偶尔对上这目光的喽啰,竟会莫名地心生寒意,动作下意识地微微一滞。 不知过了多久,暴行终于停止。 喽啰们心满意足、骂骂咧咧地散去,仿佛完成了一件值得夸耀的壮举。 周凌被像破布一样,随意地扔回柴房门口的地上。 他蜷缩着,衣衫凌乱,染着尘土与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芳如的心猛地一揪,喉咙发紧。 一股莫名的冲动让她想跪倒在他身边,用手指拭去那些血迹。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凌缓缓抬起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里面没有痛苦,没有祈求,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幽暗,仿佛刚刚经历暴行的是另一个人。 然而在那平静之下,似乎又涌动着某种未说出口的、滚烫的东西,让芳如感到一阵心悸的燥热。 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 她强迫自己冷下声音,掩饰内心的慌乱:“是你自己提议要挨打的……与我无关。别指望我会感激你。” 声音出口,竟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周凌没有回答。 他只是倏然撑起身子,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背部和腹部的肌肉,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在破损的衣衫下若隐若现。 尽管带着伤,但他的动作却像一头慵懒而危险的豹子,充满了力量感。 他迅速移至门边,专注地审视外界,侧脸轮廓冷硬,下颌还残留着血痕,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混合着伤痛、危险和极度冷静的强烈气息。 芳如怔怔地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看着他身体展现出的力量与伤痕形成的强烈对比,先前那点担忧瞬间被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被欺骗的愤懑,却又混杂着无法抑制的、被强烈吸引的战栗。 “你……你根本没受那么重的伤!”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情绪的冲击而微微发颤,“刚才的虚弱都是装出来的!是不是想骗得我内疚?” 周凌甚至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内疚?”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经历过痛楚的沙哑,却像羽毛般搔刮过人的耳膜,“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沈小姐。” 芳如被他这轻慢的态度激得火起:“你!那你装出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博取那些渣滓的同情吗?” “呵。”周凌终于侧过半边脸,血迹未干的下颌线绷紧,眼神里掠过一丝戏谑,“当然是骗傻子。看来,效果比预想的还好,连屋里的人都骗过了。” 芳如气结,脸颊微微发热:“你才是傻子!任人殴打的傻子!” “总好过被扒光了欺负的傻子。”周凌回过头,语气平淡却致命一击,“还是说,你更期待原本的‘游戏’?”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戳破了芳如的气焰,让她瞬间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周凌却仿佛嫌不够,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目光重新投向门缝,背影挺拔却透着欠揍的从容:“安静些。若真闲不住,不如想想怎么从墙角那堆沙土中找点有用的东西。” 芳如正想反唇相讥,却见周凌缓缓地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粗麻缝制的小袋,袋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灰白色、带着些许杂质的粉末。 他将其随意地抛在两人之间的干草上,几粒粉末溅出,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独特的烟火气味。 “挨打的时候,从某个蠢货身上顺来的。”周凌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白阳会这帮人常在外打斗,习惯随身带点粗硝石粉,受了伤能用来止血敛疮,虽然效果糙得很。” 他抬起眼,尽管脸上挂彩,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算计、冷静和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目光扫过柴房角落堆积的干枯稻草和那扇结实的木门门锁。 “不过现在,它有点别的用处。”他用指尖捻起一点粉末,“用中空的干草当作细绳,灌入硝石粉,再塞进锁孔。”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外面的人试图用钥匙开锁,锁芯内的摩擦就足以点燃它。运气好的话,不仅能炸断钥匙,崩坏锁芯,甚至能伤人,够他们手忙脚乱一阵子。”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芳如身上,“或者,更直接点,等他们再靠近时,把这粉末扬到他们身上,一点火星,就能让他们自顾不暇。” “现在,”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些,混合着血迹,显得格外危险而迷人,“游戏才算真正开始。” 30-40 第31章 逃命 比不上芳如小姐花容月貌 芳如的目光瞬间被那袋小小的硝石粉牢牢吸住。 她立刻明白了, 周凌拼着硬抗那顿毒打,不仅仅是为了解她眼前之危,更是为了在贴身缠斗的混乱中, 神不知鬼不觉地窃取这逆转局面的关键之物! “你挨那顿打……就为了这个?”芳如压低声音, 语气里混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她瞬间理解了这包粉末在此时的价值。 “顺手而已。”周凌忍着痛楚调整了一下姿势, 声音依旧平稳。 他拿起那袋粉末, 开始利落地将粉末灌入选好的中空草茎,动作专注而精准, 仿佛身上的伤痛不存在。 他抬起眼看向芳如, 眼神锐利如刀,与满身的伤痕形成强烈对比:“锁孔是第一个选择。若时机得当, 扬粉焚身,效果更直接。” 芳如立刻听懂了他冷静话语背后的狠厉计划,心跳骤然加速, 并非因为恐惧, 而是因这绝境中陡然出现的、带着血腥气的希望曙光。 他竟在那种暴行下, 还能如此冷静地观察、算计,甚至完成了这一次精准的“窃取”! “制造混乱,我们才有机会。”周凌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是属于猎手的表情,即便身处牢笼也未曾泯灭。“他们以为拳头是这里唯一的规矩, 该换换想法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静:“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芳如彻底明白了。 这绝非简单的忍耐或求救,而是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凌厉反击! 她看着周凌即便狼狈不堪也依旧运筹帷幄的样子,看着他因实施计划而承受的满身伤痕,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张了张嘴, 那句“不会感谢你”无论如何也再说不出第二次。 最终,她只是猛地扭过头,声音硬邦邦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若来的是一大队人马,这点把戏照样逃不掉。” 周凌低笑一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闻地抽了口气,但语气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那就赌一把。赌他们轻敌,赌我们……命不该绝于此。” 他将一支灌满硝石粉的草茎递向芳如,眼神深邃:“敢吗?” 芳如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却又给予无限希望的眼睛,又看看那支小小的、却承载着生机的干草,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接过。 指尖再次不可避免的相触,这一次,带来的不再是尴尬的麻痒,而是一种决绝的、并肩而战的滚烫。 周凌动作利落,很快便将硝石粉通过中空的干草细心地灌入锁芯深处。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本就破损的衣摆,将布料分成两块,将其中的一块递给了芳如。 芳如接过布条,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这是何意?” “以防万一。”周凌手下未停,将自己的那块布条对折,声音低沉而清晰,“门锁若爆,动静不小,但门道狭窄,白阳会的人必不会贸然闯入。”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那扇门,仿佛能穿透木板预见门外的情景。 “他们多半会先掷进一枚‘晦魄瘴’,一种用硫磺、硝石和毒草末混制的烟球,刺鼻呛喉,能让人涕泪横流,瞬间失却大半力气,逼我们自行逃出。” 他示范着将布条蒙住口鼻,在脑后系紧:“届时,以此蒙住口鼻,虽不能全然抵御,但至少能撑上一时,不至任人宰割。” 芳如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并非简单的防护,而是为接下来的短兵相接争取一丝清醒的机会。 她不再多言,学着他的样子,将布条牢牢系好,只露出一双清亮却坚定的眼睛,望向那扇即将成为战场的木门。 “准备好了?”周凌的声音透过布巾传来,略显沉闷,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微微弓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紧锁门扉,等待着那一声注定要来的爆响,以及随之而来的腥风血雨。 天色渐晚,柴房内光线愈发昏暗,只有几缕残阳从缝隙中透入,切割出尘埃飞舞的光柱。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抱怨声由远及近。 “妈的,给两个阶下囚送饭还得跑一趟……” 一名喽啰端着两个糙碗,骂骂咧咧地走到柴房外。 他毫无警惕地将铁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扭。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猛地炸开! 锁芯处迸射出刺眼的橘红色火光,碎裂的金属片和木屑如同暴雨般喷射而出! 那喽啰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几尺外的地上,脸上血肉模糊,蜷缩着呻吟不止,手中的碗碟摔得粉碎。 门外瞬间死寂。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惊恐万分的尖叫:“炸了!锁炸了!有诡计!快!快叫人!!” 另外两个原本在不远处打盹的教众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脚步声慌乱远去。 柴房内,周凌和芳如对视一眼,屏息凝神。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紧张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咆哮如同潮水般涌来,火把的光芒在门外晃动,将人影拉得狰狞扭曲。 “里面的人搞鬼!扔‘晦魄瘴’!熏死他们!” 一个粗哑的声音怒吼道。 下一秒,几个黑乎乎的陶罐被点燃了引信,从刚炸开的门板中丢了进来。 陶罐落地碎裂,瞬间“嗤”地一声释放出大量浓密粘稠的灰绿色烟雾,那烟雾带着令人作呕的辛辣恶臭,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般迅速蔓延,吞噬着柴房内有限的空间和空气。 能见度骤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几乎在烟雾腾起的瞬间,周凌和芳如同时将布巾紧紧蒙住了口鼻。 芳如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烟雾的刺鼻,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哐当!” 房门被猛地撞开。 几名白阳教众脸上戴着特制的“息烟罩”,一种用浸过药液的深色皮革和厚棉缝制、眼嵌薄云母片的面具,让他们在烟雾中看起来如同无面的鬼怪。 他们手持钢刀,小心翼翼地组成一个简易的阵型,摸索进来。 浓烟同样阻碍了他们的视线。 为首者刚艰难地辨别方向,一道黑影便如同猎豹般从门侧暴起发难! 周凌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他并未直接挥砍,而是将手中早已备好的硝石粉,劈头盖脸地泼洒向最前面的两人! 灰白色的粉末瞬间笼罩了他们的头脸肩膀,甚至钻入了息烟罩的缝隙,引得他们一阵剧烈呛咳,动作完全变形。 “动手!” 对方头目惊怒交加,厉声喝道,挥刀向黑影砍去。 周凌不闪不避,用刚刚夺来的钢刀悍然格挡! “锵!” 双刀猛烈撞击,爆出一簇耀眼的火星! 这些火星如同有了生命,精准地溅落在那个被硝石粉覆盖的教众的前襟上。 “噗!轰!” 硝石粉瞬间被点燃,腾起一团灼热的火焰,迅速吞噬了他的衣物和头发! “啊啊啊!救我!烧死我了!!”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撕裂了烟雾,那教众变成了一个疯狂舞动、痛苦哀嚎的火人,巨大的恐惧和剧痛让他失去了所有理智,像无头苍蝇般跌跌撞撞地反身冲出柴房,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扑打。 这地狱般的一幕骇得其余入侵者肝胆俱裂,动作不由自主地僵滞了一瞬。 浓密的烟雾中,刀光再起! 周凌如同鬼魅,利用敌人瞬间的慌乱和视觉受阻,手中的钢刀精准而狠戾地划破烟雾,格挡、劈砍! 每一次金属碰撞都迸射出令人牙酸的火星,每一次闷哼和惨叫都预示着又一个敌人失去战斗力。 自始至终,他都精准地将芳如护在身后最安全的角落,他的背影在浓烟与火光中显得异常高大,每一步移动都如同经过精密计算,在绝境中硬生生杀出了一小片喘息之地。 芳如紧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透过模糊的视线和刺鼻的烟雾,看着那个在混乱和危险中为她挡下所有刀锋的身影,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和敌人痛苦的哀嚎,她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那是一种混合着极致恐惧、劫后余生和无法言喻的震撼的复杂情绪。 柴房内的浓烟尚未散尽,门外剩余的几名白阳教众眼见同伴瞬间死的死、伤的伤,又被那诡异的火焰骇住,一时竟不敢上前。 周凌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手中钢刀一振,发出嗡鸣,眼神冷冽如寒潭:“跟紧我!” 说罢,他身形如电,主动冲向门口! 刀光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匹练,精准地格开劈来的兵刃,随即反手一撩,一名教众便惨叫着捂着手臂踉跄后退。 另一人试图从侧翼偷袭芳如,周凌仿佛脑后长眼,回身一脚狠狠踹中其胸口,将其直接踹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夺门而出的过程快得惊人。 周凌一手持刀御敌,另一手始终紧紧抓着芳如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挣脱,却又巧妙地牵引着她,避开所有致命的攻击。 芳如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尽是兵刃碰撞声、敌人的怒吼和惨叫声,以及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她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抱着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柴房。 然而,冲出柴房后,眼前的景象却让芳如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扯下了布巾。 她原本以为自己被关在某个居民区,可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荒凉破败的空置房屋,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沉默的鬼影。 再远处,便是黑压压、仿佛无边无际的密林,夜风吹过,带来林涛阵阵和刺骨的寒意。 “别发呆!”周凌低喝一声,拉着她毫不犹豫地冲向那片黑暗的树林。 身后,白阳会营地已然炸锅,嘈杂的人声和越来越多的火把光亮迅速汇聚,叫骂声和搜寻的指令清晰可闻。 “他们往林子里跑了!” “快!点火把!抓住他们!” 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芳如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不平的林地里奔跑,呼吸急促,肺叶如同火烧般疼痛。 她终究体力不济,速度越来越慢。 周凌始终跑在她前面半步,手握得很紧,几乎是拖着她前行。 感觉到她的迟缓,他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却依旧不改那气死人的嘲讽:“怎么?方才在柴房里瞪我的力气呢?现在倒成了软脚虾?” 芳如气得想甩开他的手,奈何实在脱力,只能一边喘一边反唇相讥:“你……你倒是……被揍一顿……还能跑得……像头野驴……” “总好过某些人,”他灵活地侧身避开一根横出的树枝,同时用力将她往身边一带,避免她被绊倒,“空有力气……只会用来……骂救命恩人。” “谁要你救!” 芳如嘴硬,脚下却一个趔趄。 周凌手臂稳稳发力,将她几乎提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啧,麻烦精。早知道让他们把你带走算了,省得拖累我。” “那你放手啊!”芳如恼羞成怒。 “闭嘴!省点力气跑路!”周凌低斥,非但没放手,反而握得更紧,拉着她钻入一片更茂密的灌木丛。 “你……你慢点!”芳如的裙摆被荆棘勾住,气喘吁吁地抱怨,“我的裙子都要被扯坏了!” 周凌头也不回,手下却利落地用刀尖挑断勾住的荆棘,语气凉薄:“命都快没了,还惦记裙子?沈小姐果然非同凡响。” “你!”芳如气结,脚下踩到一个滑腻的树根,险些摔倒。 周凌手臂一用力,再次将她拽稳,嫌弃道:“看路。还是说,你打算用脸给后面的追兵开路?” “总比你用后背挡拳来得聪明!”芳如忍不住回敬,想起他刚才硬抗攻击的样子,心头莫名一堵,嘴上却不肯饶人,“至少我的脸还能看!” “哦?”周凌在黑暗中似乎低笑了一声,拉着她敏捷地绕开一处洼地,“那倒是,毕竟我现在鼻青脸肿,确实比不上芳如小姐花容月貌,哪怕是在逃命。” 芳如简直想踹他一脚:“周凌!你闭嘴,好好带路不行吗?!” “行啊。”他从善如流,果然安静了片刻。 就在芳如以为他终于消停时,却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只要你别再同手同脚把自己绊倒,给我省点事。” “……” 芳如决定再也不跟他说话了,至少在被追兵砍死或者被他气死之前,先憋住这口气。 两人的身影迅速被黑暗的森林吞没,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和芳如不愿承认的、一丝若有若无的依赖。 第32章 别动 彻底软在他怀里 两人的身影彻底融入浓稠的黑暗, 急促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死寂的林中无限放大。 身后,追兵的火把如同窥探的毒蛇信子, 越来越近, 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呼喝几乎就在耳边。 “分开搜!一寸寸给我翻出来!” 一个粗嘎的声音吼道, 火把的光晕在树木间晃动分散。 周凌猛地拉住芳如, 闪身躲入一丛极其茂密的刺藤之后。 空间瞬间变得逼仄不堪,两人不得不紧紧靠在一起, 最大限度地缩小存在感。 芳如的背脊完全陷进周凌坚实滚烫的胸膛, 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因紧绷而贲张的线条,以及那透过布料传来的、剧烈奔跑后灼人的体温和心脏沉重有力的撞击, 一下一下,仿佛要震透她的骨骼。 她细微地挣扎了一下,想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周凌的手臂却箍得更紧, 滚烫的掌心几乎烙在她的手臂上。 他低沉威胁的气息混着灼热的汗意, 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想被发现就继续动。” 芳如瞬间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追兵的脚步声近在咫尺,火把的光亮几乎要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到他们脸上。 由于地势,她此刻与他几乎脸贴着脸。 她紧张地偏头想从缝隙窥视外界,可刚一转动, 鼻尖就险些擦过他冒出细微胡茬的下颌,唇瓣与他的皮肤仅有毫厘之遥。 两人温热的呼吸彻底纠缠在一起, 吸入的都是对方带着汗水、血腥和草木碎屑的气息,一种原始的、令人头晕目眩的亲密感强行灌入每一寸感官。 芳如能看清他垂眸时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能数清他唇角已经干涸的血迹裂开的纹路。 她的脸颊和耳根不受控制地烧烫起来,心脏狂擂得几乎要破胸而出, 慌忙想避开这过近的距离,却被他眼中骤然加深的幽暗锁住,那里面不仅有警告,更有一种在极致危险下被点燃的、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恰在此时,一阵夜风掠过,卷起芳如宽大的裙摆。 丝滑的布料如同活物,悄然从刺藤的庇护下溜出一角,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微光。 “!” 芳如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伸手就去捞那不听话的裙摆。 慌乱中,只听“刺啦”一声细响,布料非但没拉回,反而被一根尖锐的倒刺死死咬住! 她心急如焚,手下用力就想撕扯。 就在她再次发力的瞬间,周凌却动了! 他箍在她腰腹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更重地压向自己,另一只大手迅速覆上她拉扯裙摆的手,五指强硬地插入她的指缝,将她冰凉的指尖紧紧扣住,压在剧烈起伏的腹部,迫使她停下了所有动作。 这姿势如同一个从背后而来的、充满占有欲的拥抱,将她彻底锁死在怀。 “别动。”他压得极低的气音嘶哑得可怕,滚烫的唇几乎擦着她的耳垂,“再动……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芳如彻底软在他怀里,所有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背后是他坚硬如铁的胸膛和擂鼓般的心跳,身前是他紧扣的、滚烫的手掌,耳畔是他灼热危险的呼吸。 追兵的脚步声就在几步之外徘徊,火把的光影明灭不定。 而与这极致危险形成癫狂对比的,是紧贴着她的这具男性躯体所散发出的、充满力量与侵略性的滚烫热意,以及那在生死边缘疯狂滋长的、令人恐惧又战栗的原始吸引力。 冰与火在肌肤相贴处疯狂交织,让她止不住地细微颤抖,分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 终于,那令人窒息的搜寻声和火光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只余下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几声遥远的虫鸣。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紧绷到极点的神经骤然松弛,芳如几乎是脱力地软了下去,却被周凌的手臂稳稳托住。 两人迅速从刺藤丛中挣脱出来,身上都难免挂了些彩,衣衫更是凌乱不堪。 “还能走吗?”周凌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但之前的紧绷感已稍稍褪去。 芳如抿紧唇,不愿示弱,点了点头,率先迈开脚步,却忽略了自己被勾破的裙摆和发软的双腿,一步踏出便是一个趔趄。 周凌眼疾手快地再次扶住她,这次没再出言嘲讽,只是沉默地半扶半抱,带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前行。 直到找到一处隐蔽在山壁下的狭窄洞穴,他才停下脚步。 “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下。”他松开她,率先弯腰查看了洞内情况,确认并无危险,才示意她进去。 山洞不大,但足够遮蔽风寒,里面还算干燥。 两人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劫后余生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彼此尚未平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最终还是芳如先忍不住这沉闷的气氛,尤其是一安静下来,方才灌木丛中那令人脸热心跳的触感和温度就又浮上心头。 她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它。 “……喂,”她声音有些干涩,“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周凌正低头检查自己手臂上被荆棘划出的血痕,闻言懒懒地掀了下眼皮:“故意什么?故意把你从追兵眼皮底下捞出来?还是故意没让你把自己绊倒摔个嘴啃泥?” “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芳如脸颊微热,声音提高了些,“就是……就是刚才在灌木里……” “哦,”周凌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语调,随即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配合着他脸上的伤,显得有点坏,“你说那个啊……沈小姐觉得,在那种情况下,朕是该先考虑怎么让你舒服点,还是先考虑怎么让我们俩的脑袋继续安安稳稳地待在脖子上?” 芳如一噎,强辩道:“那你……你也不用抱那么紧!” “抱得紧吗?”周凌故作沉思状,随即点头,“下次他们刀砍过来的时候,朕一定记得松点手,让沈小姐活动空间大一点,方便躲闪。” “周凌!”芳如气得想拿石头丢他,“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过奖。”他坦然接受,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总比某些口是心非、过河拆桥的人强点。” “谁口是心非了!” “哦?那刚才是谁吓得往我怀里钻,抓着我衣服的手掰都掰不开?” “那是情况危急!换条狗在那里我也会抓!”芳如口不择言。 周凌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原来沈小姐还有这种特殊癖好。” “你!”芳如彻底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着他,在黑暗中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清。 周凌低笑一声,似乎牵动了伤口,轻轻“嘶”了一下,才慢悠悠道:“省点力气吧,明天还得逃命。要是睡不着,可以继续琢磨一下‘换条狗’的问题。” 芳如扭过头去,打定主意再不跟这混蛋说一句话。 山洞里再次安静下来,却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冰冷的石壁,狭窄的空间,身边人传来的细微体温和清浅呼吸……一种古怪的、并不让人讨厌的暖意,悄悄驱散着夜晚的寒意。 …… 清晨微熹的光线透过山洞口稀疏的藤蔓照进来,芳如在一种奇特的温暖和不适的僵硬中醒来。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并非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而是枕着一处温热、结实的地方。 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了淡淡血腥味、青草气和独属于周凌的清冽气息。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触电般弹坐起来! 只见周凌正靠坐在石壁旁,而她刚才……竟然枕着他的大腿! 他依旧保持着清醒,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初,显然一夜未眠,始终保持着警惕。 “醒了?”他垂眸看她,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她枕着他腿睡了一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芳如脸颊瞬间爆红,手忙脚乱地挪到一边,舌头都有些打结:“我……我怎么……你……你怎么不叫醒我!” 周凌活动了一下显然已经发麻的腿,慢条斯理道:“叫醒你?然后听你抱怨石头硌得慌,或者抱怨我吵了你睡觉?”他瞥了她一眼,“相比之下,让你安静睡会儿更划算。” 芳如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尴尬和一丝莫名的情绪搅得她心慌意乱。 周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能入口的东西。老实待着,别乱跑。” 没过多久,他便带着几个洗净的野果回来了。 他将果子抛给芳如,自己则倚在洞口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芳如小口啃着果子,正想找点话说,却见周凌神色猛地一凛,迅速对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又来了?”芳如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周凌凝神细听片刻,眉头却微微舒展,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他一把拉住芳如,低声道:“脚步声整齐沉重,甲胄铿锵……是朕的人。” 果然,没过多久,一队身着皇家制式明光铠、腰佩仪刀、行动迅捷而肃穆的御林军出现在洞口。 为首的统领一眼便看到了周凌,当即单膝跪地,声音激动:“陛下!末将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身后所有将士齐刷刷跪倒一片。 周凌淡淡抬手:“起来。先办正事。”他目光扫过众人,方才在洞中那点微末的慵懒闲适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白阳会的逆贼,”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其营地就在东北方向五里外的一片废弃民居。传朕旨意……” 他顿了顿,芳如几乎能感觉到空气凝滞了。 “营地之内,无论男女老幼,凡与白阳会沾染者,”周凌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平静得令人胆寒,“尽数诛绝,一个不留。把他们藏匿的每一寸地方都给朕翻过来,朕要看到他们的巢穴化为白地。” 御林军统领毫无迟疑,抱拳领命:“遵旨!” 那杀气腾腾的指令被他毫不犹豫地接下,仿佛只是去执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任务。 芳如站在周凌身侧,听着这轻描淡写间便决定数十甚至上百人生死的命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都快要冻僵。 她难以置信地侧头看向周凌,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冰雕,仿佛昨夜那个与她并肩逃亡、甚至让她枕着腿安眠的男人只是一个幻觉。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冷酷,暴戾,视人命如草芥。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斗篷,方才一位机警的御林军士兵悄然为她披上的。 然而,上好的织物却仿佛隔绝了温度,寒意依旧丝丝缕缕地渗入心底,让她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御林军统领刚要领命下去,低着头却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周凌异常的脸色和衣衫下的血迹,神色顿时一紧:“陛下,您受伤了?!御医!快传御医!” 随行的御医立刻提着药箱上前,躬身请脉。 周凌却抬手避开了御医的手,目光转向一旁因这冷酷的命令而心头发冷的芳如,对御医吩咐道:“先给她看。” 御医和统领都愣了一下,看向芳如。 芳如自己也懵了,连忙摆手:“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只是……只是跑的时候稍微崴了一下脚而已,不碍事的!陛下您的伤更重……” “朕说,先给她看。”周凌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向芳如,唇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语气却刻意放缓,带着点调侃,“崴了脚也是伤。难道要朕一路背着你回去?” 芳如的脸唰地红了,在那幺多御林军和御医面前,又羞又窘,偏偏反驳不了。 御医见状,不敢违逆,只得先恭敬地请芳如坐到一旁稍检查。 芳如只好伸出那只确实只是轻微扭了一下的脚踝,感觉尴尬极了。 御医仔细检查后,果然回禀道:“陛下,这位姑娘只是足部略有扭挫,并未伤及筋骨,敷些活血散瘀的药膏,休息两日便可无恙。” 周凌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仿佛了了一桩心事,然后才伸出手腕,递给御医,淡淡道:“现在到朕了。” 御医小心翼翼地上前,掀开他被撕破的衣袖和衣襟,露出下面大片的青紫淤伤和几处较深的伤口。 仔细检查后,御医脸色凝重起来:“陛下,您身上多处挫伤,肋骨亦有轻微骨裂之兆,需立刻上药固定,静心调养,万不可再轻易移动或用力!” 芳如站在一旁,看着周凌身上那远比她想象中严重得多的伤势,想起昨夜他一路护着她厮杀、逃亡,甚至让她枕着伤腿安眠,却从头到尾一声未吭,还时不时气定神闲地跟她斗嘴……她的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先前对他下令诛杀白阳会时产生的恐惧,此刻被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 周凌却仿佛对御医的诊断毫不在意,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转头对等候在一旁的统领再次下达命令:“仔细搜查营地,找寻一串佛珠手链。十四子,紫玉材质,找到后,立刻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芳如猛地抬头,看向周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他……他竟然还记得她的佛珠? 在刚刚下达了那样一道血腥的命令之后,却如此清晰地记得要为她找回一件装饰物? 暴虐与细心,冷酷与记挂,这两种极端矛盾的特质竟在他身上同时显现,让她彻底混乱了。 御林军统领再次铿锵应道:“是!陛下!” 周凌微微颔首,这才注意到芳如苍白的脸色和复杂的目光。 他侧过头,唇角勾起那抹她熟悉的、此刻却显得高深莫测的弧度,轻声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怎么?被朕感动了?” 芳如猛地回过神,被他这极其自恋的解读气得差点噎住,方才那点复杂情绪瞬间被冲散大半。 她忍不住飞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小声嘟囔:“……感动?感动陛下您一边下令杀人,一边还有闲心惦记小女子的旧手链?这份‘恩典’实在太特别了些。” 周凌闻言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起身,走过来,稍稍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悠悠道:“哦?那看来是朕会错意了。还以为沈小姐方才盯着朕的伤,眼圈都快红了,是在心疼呢。” 芳如的脸颊腾地一下烧起来,立刻反驳:“谁、谁眼圈红了!我是被风吹的!陛下您不仅心思重,眼神也不太好!” “是吗?”周凌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扫过,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看来是朕昨夜没休息好,确实有些眼花。不过……” 他话音一转,带着点戏谑,“芳如小姐倒是精神得很,还有力气跟朕在这儿计较眼神问题。” “你!”芳如气结,发现无论怎么说都说不过他,干脆扭过头去,“陛下还是快些让御医好好看看吧,免得伤重了,回头又怪到我头上。” 周凌低笑出声,终于不再逗她,只是那目光依旧落在她气鼓鼓的侧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 第33章 御笔 激起想要将她拆吃入腹的欲望 周凌并没有让御林军大张旗鼓地护送他们回皇宫, 而是选择了一处隐秘而舒适的皇家庄园作为暂时的落脚点。 是夜,芳如辗转反侧,她和周凌被俘的这两天, 不知道顾舟是否得救。 她终于按捺不住, 悄悄起身, 寻到了白日里那位机警沉稳、曾为她递上斗篷的御林军副统领。 僻静的回廊下, 她压低声音急切地询问:“这位将军,冒昧请问……您可知晓, 当日陛下于醉仙楼失踪后, 刑部大牢中一位名叫顾舟的犯人,后来如何了?” 副统领认出了她, 态度恭敬却带着疏离,低声道:“姑娘问的可是因‘通敌叛国’获罪的那个光禄寺典簿顾舟?” 见芳如点头,他继续道, “陛下失踪, 朝野震动, 政务暂由林阁老主持。后来,刑部郎中郑禹大人呈上了一封……据说是陛下的御笔亲书信函。” 芳如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信函内容匪夷所思,”副统领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陛下竟在信中严令, 立即释放顾舟及同日待决的十数名重犯。此事极为蹊跷,但……”他顿了顿, 语气变得谨慎,“笔迹经几位老臣核验,确与陛下手书无异。且值此非常之时,无人敢冒风险忤逆‘圣意’, 即便心存疑虑……最终,人还是放了。” 芳如听着,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 成功了! 她冒险在璇玑宴上,凭借前世记忆模仿周凌笔迹写下的那封信,并巧妙塞入郑禹衣带,竟然真的成功了! 为了不显得目标明确,她还在信中夹带了其他十几个死囚的名字……顾舟,他自由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她,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强作镇定地向副统领道了谢,转身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当她独自回到安排给她的、奢华却陌生的房间,那份喜悦却在寂静中慢慢沉淀,转而化作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心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望着庄园内摇曳的树影和远处楼阁零星的光点。 周凌…… 他应该已经收到了御林军的消息,知道朝中因那封“御笔信”发生了怎样的骚动和疑虑,以他多疑暴戾的性子,不可能不彻查此事。 他那么聪明,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那封信出自谁手、目的为何。 可他为什么……只字不提? 他没有质问,没有发怒,没有像对待白阳会那样,用最冷酷的手段报复她的欺瞒和利用。 反而,他在自身伤重之时,先让御医为她诊治;他在下达格杀令的间隙,还记得吩咐手下为她寻找那串或许根本无足轻重的佛珠;他甚至……在她方才为他那自恋的调侃气恼时,眼底带着真实的笑意。 这种沉默的、近乎纵容的态度,比直接的雷霆之怒更让她心慌意乱。 她利用了他,欺骗了他,而他却仿佛洞悉一切,却选择了一种让她无法理解、无法应对的方式。 一种酸涩的、带着轻微刺痛的暖流,混着强烈的不安,在她心口蔓延开来。 她明明该为顾舟的安全而欣喜,为何此刻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却是周凌苍白着脸让御医先看她、是他带着伤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是他调侃时唇角那抹虚弱的笑意? 芳如烦躁地关上窗,将自己埋进锦被之中,脑海中的喧嚣褪去,周凌的身影却愈发挥之不去。 他挡在她身前硬抗拳脚的背影,他带着伤却依旧毒舌调侃的苍白面容,他下令诛杀逆贼时的冷酷,他吩咐寻找佛珠时的细致,甚至……他让她枕着伤腿安眠的沉默温度。 一丝清晰的想念和担忧,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心头,为那个暴戾又复杂的男人。 芳如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吓了一跳,猛地坐起身,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驱逐出去。 “不行,沈芳如,你清醒一点!”她低声告诫自己,试图将思绪强行拉回顾舟身上,那个她历经四世轮回、拼尽全力也要拯救的人。 可诡异的是,当她努力去想顾舟的温文尔雅、想他们山盟海誓的情谊时,心底竟是一片平静,甚至……泛不起一丝涟漪。 那份曾经支撑她度过无数次轮回的炽热情感,仿佛一夜之间蒸发殆尽,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执念空壳。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一定是疯了! 只是因为和周凌共同经历了生死险境,才会对他产生这种荒谬的好感和依赖。 对,一定是这样! 过几天,离开他身边,这种感觉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别忘了前四世的苦!别忘了顾舟是如何蒙冤入狱、惨死刀下的!别忘了是谁刚愎自用、不辨忠奸才导致这一切!” 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试图用过往的惨痛浇灭心头那簇不该燃起的火苗,“周凌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然而,另一个念头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如今回来了,以他暴戾的性子,会不会再次将顾舟下狱? 想到此处,她的心又揪紧了,开始下意识地默默思索起对策,如何才能确保顾舟的安全。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心绪烦乱、辗转反侧之时,窗外,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也在月下徘徊。 周凌负手立于庭院中,夜风吹动他墨色的衣袍。 他早已从大学士口中得知了顾舟被释放的详情,自然也知晓了那封“御笔信”出自何人之手。 “陛下,”大学士低沉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经查实,那封信乃沈芳如姑娘伪造。笔迹模仿得极为精妙,几乎可以乱真。此前未敢擅动,是因陛下行踪未明,投鼠忌器。如今陛下安然归来,沈姑娘假传圣旨,按律……当处以极刑。请陛下圣裁。” 当时他是如何回应的? 似乎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极刑? 想到这两个字,他胸口便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烦躁不堪。 气她的大胆妄为,气她的欺瞒利用,更气她所做的一切,竟然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那个叫顾舟的叛徒,此刻正在沈府安然养伤? 呵,她倒是安排得周到!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不远处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 她知道了吗?知道她的情郎已经安全了? 此刻是在为那叛徒担忧,还是在为……他白日的伤势挂怀? 鬼使神差地,他抬步走向她的房间。 他想当面问她,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下这等事? 想质问她,难道就不怕他真的杀了她? 甚至……还想问她,白日里那点显而易见的担忧,是否有一分是真?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扉的刹那,他又猛地顿住了。 屋内灯火通明,映出她或许还未安寝的身影。 他此刻进去,以何种身份?兴师问罪的暴君?还是…… 他最终收回了手,只是默然立于廊下,任由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 几次三番,他走近又远离,如同困兽般在她门前徘徊。 直到那窗棂内的灯火倏地熄灭,彻底融入夜色,他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或许是不愿打扰她已有的安眠,最终只是深深地望了那扇漆黑的窗户一眼,转身悄然离去,挺拔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竟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与挣扎。 夜风吹过庭院,只余树叶沙沙作响。 次日清晨,精致的早膳早已摆满了偏厅的花梨木圆桌。 周凌端坐主位,虽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不少。 他并未动筷,而是看着被宫人引进来的芳如,亲自执起银箸,为她布了几样她或许会喜欢的点心小菜。 “过来。”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带着一种隐晦的审视和占有。 芳如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满桌珍馐,却毫无胃口。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陛下厚爱。只是……臣女离府多日,实在挂念父亲安危,心中难安。恳请陛下允准臣女回沈府一趟,探望父亲。” 周凌执箸的手顿在半空,随即缓缓放下。 他抬眸看她,眼底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唇角勾起一抹冷嘲:“挂念父亲?沈芳如,你当朕是傻子吗?你是想回去看你那个好不容易才脱险的情郎顾舟吧!”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知道他已经知晓了一切。她指尖微微蜷缩,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抬起脸试图辩解:“陛下明鉴,臣女确实思念父亲……” “思念到需要伪造朕的御笔信,劫掠死囚?”周凌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得芳如无所遁形,“你可知假传圣旨,是何等大罪?!” 芳如脸色白了白,知道硬碰硬绝无好处。她看着周凌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此刻盛满怒意的眼睛,忽然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绕过桌角,缓步走到周凌身边,在他沉冷而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下,提起裙摆,缓缓跪了下去。 然后,出乎他意料地,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他未受伤的那条腿,将脸颊贴在他大腿结实温暖的肌肉上,甚至能感受到布料下蕴含的力量。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依赖和示弱,也带着一种无声的挑逗。 周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呼吸似乎沉了几分,垂眸看着跪伏在他腿间的她,眼神幽暗难辨。 “陛下……”芳如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细微的、恰到好处的哽咽,仰起脸看他,眼圈微微泛红,唇瓣因为紧张而轻抿,“臣女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假传圣旨是臣女胆大包天,陛下要如何惩罚……臣女都愿意承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哀切柔软,抱着他腿的手臂却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可是陛下,臣女与父亲相依为命,此次经历生死,实在是……实在是后怕得很,只想亲眼确认父亲安好,才能心安。”她仰视着他,目光水润,带着乞求,“求陛下成全臣女这点孝心吧。”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姿,身体不经意地更贴近了他一些,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熨烫着他的皮肤:“臣女向陛下保证,回府之后,绝不踏足顾公子养病的院落半步,绝不会与他相见!臣女只是去见父亲,见过之后,立刻便回来认罪受罚……绝不久留。”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软,仿佛带着钩子。 周凌垂眸,看着跪在脚边、身体柔软地依偎着他、难得如此驯顺却又暗藏风情的她,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和微微开启、仿佛等待采撷的唇瓣。 明知她这话里未必有几分真心,明知这温顺背后或许另有所图,但那句“绝不与他相见”的保证,和此刻她全然依赖、甚至带着若有似无引诱的姿态,却像羽毛般搔刮过他躁动的心火,激起一种更深的、想要将她彻底掌控、拆吃入腹的欲望。 他沉默了片刻,厅内空气变得粘稠而暧昧。 良久,他才伸出手,并非推开她,而是用微烫的指腹,有些用力地摩挲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更清晰地迎上自己灼热的目光。 “记住你的话,”他声音低沉,带着警告,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若让朕知道你去见了不该见的人……” “臣女不敢!”芳如立刻接口,眼神看起来无比诚恳。 周凌凝视了她片刻,指腹甚至暧昧地蹭过她的下唇,才终于松开了手,淡淡道:“用完早膳,让御林军副统领陪你回去。申时之前,必须回到此处。” “谢陛下恩典!”芳如立刻低下头,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恭敬地应道,心跳却如同擂鼓,被他方才那一刻流露出的强烈侵略性搅得心神不宁。 第34章 出逃 窒息般的心悸与战栗 她原本以为周凌落入白阳会之手必死无疑, 才敢冒险模仿御笔信释放顾舟。 想着朝廷易主,谁还会追究一封信的真伪? 可万万没想到,周凌不仅活着回来了, 还要追究此事! 如今, 那串能保她轮回重生的佛珠下落不明, 她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眼下只能先虚与委蛇,稳住周凌, 再图后计。 …… 在御林军副统领的严密护送下, 芳如回到了沈府。 到了府门前,她停下脚步, 对副统领道:“将军请留步,我想与家父说些体己话,还请在府外等候。” 副统领面露难色:“陛下旨意, 需护卫姑娘周全……” 芳如柳眉微蹙, 压下心慌, 端起几分未来宫妃的架势,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陛下既已准我回府探亲,便是信我。我即将入宫,将军此刻执意要监听我与家父私语,莫非是想日后难堪?” 副统领闻言一凛, 想到陛下对此女非同寻常的态度,终究不敢过于得罪, 只得抱拳道:“末将不敢。姑娘请便,末将在府外等候,申时前需启程回返。” “有劳将军。”芳如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进入府中。 沈父早已焦急等候在花厅, 一见女儿,立刻迎了上来,仔细打量:“如儿,你总算回来了!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会与陛下一同失踪?” “父亲莫急,”芳如挽住父亲的手臂,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我们是被白阳会的逆贼掳了去,关在一处柴房里。” “什么?”沈父大惊失色,“那你可有受伤?陛下他……” “女儿无事,”芳如摇摇头,眼前闪过周凌挡在她身前的画面,语气不由微微一顿,“陛下……他将女儿保护得很好。” 沈父闻言,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如儿,如今外面传言纷纷,皆说你与陛下关系匪浅。你告诉为父,你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若你对陛下无意,此事须得尽早澄清,以免误你终身啊!” 芳如看着父亲担忧的面容,知道再也瞒不住,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父亲,女儿……女儿怕是澄清不了了。” 她将心一横,低声道,“为了救顾郎,女儿在璇玑宴上,伪造了陛下的御笔亲信,假传圣旨,这才顾郎将从刑部大牢救出。” “什么?!”沈父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踉跄后退一步,指着芳如,半晌才痛心疾首地压低声音道:“你!你怎敢如此胆大包天!伪造圣旨,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他心中又惊又怒,不由得暗暗埋怨起顾舟来,若不是为了他,女儿何至于铤而走险! “女儿当时以为陛下遭难,凶多吉少……”芳如急声解释,随即面露决绝,“父亲,陛下已知此事,虽暂未发作,但秋后算账怕是难免。京城不能再留了,女儿必须立刻离开,去江南投靠外婆避祸!” “逃?”沈父连连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逃到哪里去?不如……不如为父这就去求见陛下,拼着这张老脸,求陛下看在……看在你曾与他共患难的份上,网开一面……” “没用的,父亲!”芳如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苦涩,“陛下或许……或许会因一时之念放过我,但顾郎呢?陛下若知我离去是为顾郎,必会迁怒于他,届时顾郎必死无疑!” 她想起第一世时,那个夜晚,烛影摇红,龙涎香的暖昧气息缠绕着寝殿的每一个角落。 周凌将她揽在怀中,不是帝王的威仪,而是带着一种炙热占有后的慵懒,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她的发丝,气息喷在她的耳畔,低沉而危险。 “告诉朕,”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声音带着一丝餍足的沙哑,“我的如儿,此刻可有什么心愿?嗯?” 那时的她,被这种亲昵又令人心悸的姿态禁锢着,浑身僵硬,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放松,倚靠在他胸膛。 她能感受到他衣衫下蓬勃的热度和沉稳的心跳,那是一个征服者确认所有权后的平静。 她不敢提自己,只能将最深的恐惧化作卑微的请求,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臣妾别无他求,只愿陛下……永不伤害臣妾的家人。” 周凌的动作顿住了。 他稍稍退开,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刮过她因紧张而绷紧的脸颊,眼神幽深,像是在审视一件珍贵的所有物是否在担忧其附庸的安危。 随即,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意味。 他再次将她搂紧,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承诺的话语伴随着一个落在她颈侧、近乎啃咬的吻,重重落下: “好,朕答应你。只要你在朕的身边,安分守己,你的家人,自然无恙。” 芳如从回忆中抽离,眼中的苦涩更浓。 那一夜短暂的交锋,那句在权力不对等下产生的承诺,可那毕竟是久远的前世,今生的他,暴戾难测,那句承诺是否还算数? 她不敢赌。“唯有我走了,彻底断了与顾郎的关联,陛下或许才会觉得无趣,不再追究顾郎之事。” 沈父看着女儿苍白而坚定的脸,心中五味杂陈,对那个引得女儿屡次涉险的顾舟,更是添了几分怨怼。 他重重叹了口气,深知女儿所言非虚,留在京城,确是危机四伏。 “可是如儿,这一路千里迢迢,你一个女儿家……” “父亲放心,女儿自有打算。”芳如握紧父亲的手,“事不宜迟,我必须趁陛下还未加强防备之前离开。府外御林军只等到申时,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父女二人相顾无言,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担忧与无奈。沈父眼中满是心疼与忧虑,却知女儿心意已决,只能颤声道:“如儿,一切……务必小心!” “父亲保重!”芳如重重磕了一个头,忍住眼眶的酸涩,毅然起身。 她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回到闺房,换上了一身寻常婢女的粗布衣裳,用灰土稍稍遮掩了过于出众的容貌,趁着府中仆役换班的间隙,从最偏僻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一匹早已备好的快马正拴在巷口树下。 然而,翻身上马后,芳如勒紧缰绳,目光却并未投向通往江南的官道,反而望向了另一个方向,那片曾囚禁过她和周凌的、位于城郊的废弃区域。 去江南? 寄人篱下,隐姓埋名,从此与父亲、与顾舟天涯相隔? 不! 她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像个失败者一样仓皇逃窜? 她沈芳如,是历经四世轮回、手握重生契机的人! 那串能让她逆转乾坤的佛珠手链,只是暂时遗失,只要找到它,她就还有翻盘的资本! 周凌是皇帝又如何? 他暴戾,他多疑,但他也是肉体凡胎。 而她,拥有他永远无法想象的底牌。 这一世,她不要再被动承受,不要再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受苦! 她要夺回佛珠,她要利用重生的优势,她要……打败他! 不是逃离,而是战胜,然后堂堂正正地守护住她想守护的一切!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不甘、野心和决绝的火焰在她心底熊熊燃烧。 她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策马朝着白阳会曾经的巢穴方向疾驰而去。 风吹起她的鬓发,露出那双清亮眼眸中闪烁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 她要去把被喽啰当掉的手链找回来。 那里是一切的转折点,也必将成为她新局的起点! 芳如凭借对京郊地形的依稀记忆,小心翼翼地避开官道,专挑小路行进。 然而,刚靠近城门附近,她的心便猛地沉了下去,城门口、城墙根,甚至沿途的茶寮外,都赫然张贴着她的画像,通缉令上“钦犯沈芳如”几个大字刺眼无比。 兵士们手持兵器,来回巡逻,盘查着过往行人,气氛紧张肃杀。 “这阵仗……到底是抓什么江洋大盗啊?” 路边有百姓窃窃私语。 “谁知道呢,听说是个女的,犯了滔天大罪,惹得龙颜大怒……” 芳如压低斗笠,手心沁出冷汗,慌忙牵马躲入一旁的小树林。 周凌的动作太快了! 他竟然真的在全城搜捕她! 万幸的是,她从路人的议论中并未听到父亲或顾舟下狱的消息,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内心的恐慌却有增无减。 天色渐晚,乌云密布,很快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水模糊了视线,也冲刷着泥泞的道路。 芳如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却不敢停留。 她记得这附近有一家当铺,曾是白阳会销赃的据点之一。 她冒险潜入镇子,找到那家当铺,佯装典当物品,旁敲侧击地打听。 “掌柜的,听说前阵子白阳会那帮人弄来不少好东西?” 掌柜的是个精瘦老头,瞥了她一眼,低声道:“姑娘问这个做甚?那些晦气东西,早处理了。有一批成色不错的,今晚雨小点就要运出城,免得夜长梦多。” 芳如心中一动,急忙追问运往何处。 掌柜的含糊其辞,只说是往西边去。 芳如不敢多问,怕引起怀疑,留下件不值钱的首饰便匆匆离开。 西边! 那正是她被绑架的废弃山庄方向! 那批珠宝里,极有可能有她的佛珠! 雨势稍歇,芳如立刻翻身上马,沿着泥泞的官道向西追去。 夜色深沉,道路湿滑,她心中焦急,不由得催马快行。 然而,在一个陡峭的弯道处,马蹄猛地打滑,连人带马瞬间失去平衡,惊嘶着向路旁陡峭的山坡下滚落! 剧烈的撞击和疼痛袭来,芳如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坠入了另一个时空。 那是第一世的皇宫,御花园里花香馥郁,阳光明媚。 她穿着华丽的宫装,笑着在假山亭台间穿梭,身后是周凌,眉眼间带着张扬与炙热。 “爱妃休跑!让朕抓到你了!” 他朗声笑着,嗓音因追逐而带着微喘,却充满了势在必得的愉悦。 “陛下抓不到臣妾!”她回头,巧笑倩兮。 终于,在一条被蔷薇花丛掩映的僻静□□尽头,他追上了她。 大手一揽,便精准地箍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强劲的力道带着她旋了半圈,两人一同跌入旁边一片厚实柔软的草地上。 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在他俊朗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的气息因奔跑而急促,热热地拂在她颈侧。 她轻呼一声,仰倒在繁花绿草之间,烟霞色的裙摆铺散开来,如同盛放的花朵。 他结实的身体随即覆了上来,一半重量压着她,一半用手肘支撑,将她牢牢困在他的身影之下。 四周寂静,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花叶的窸窣声。 他低头,目光灼灼,像两簇跳动的火焰,从她微微散乱的鬓发,到因喘息而起伏的胸口,最后牢牢锁住她水光潋滟的双眸。 那眼神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占有,更有着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滚烫的欲望和浓得化不开的宠溺。 “这下……可还往哪儿跑?”他低哑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某种危险的意味,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抬起她的脸。 接着,那个吻便落了下来。 不是温柔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掠夺意味的深吻,炽热的唇舌撬开她的贝齿,纠缠吮吸,仿佛要攫取她所有的呼吸和灵魂。 阳光斑驳,肌肤相贴处传来他滚烫的体温,混合着青草泥土的清新和情动时分泌的薄汗气息,构成一种原始而令人眩晕的氛围。 那触感如此真实,如此滚烫,带着毁灭般的激情,让她即使在遥远后世的昏迷中,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与战栗。 “唔……” 芳如猛地从那段旖旎的梦境中惊醒,额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潮湿的山坡,而是精致绣花的帐顶,身下是柔软舒适的锦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她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处,忍不住痛哼出声。 “姑娘,您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一名穿着体面的婢女连忙上前搀扶。 芳如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处一间陈设奢华、温暖如春的房间内。 而房间另一侧的桌旁,正坐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英俊、气质温润的男子,他见她醒来,放下手中的书卷,含笑望了过来,眼神中带着关切与探究。 “姑娘感觉如何?在下途经山下,恰巧遇见姑娘坠马,便将姑娘救了回来。” 男子的声音温和有礼,却让芳如瞬间警惕起来。 这里是何处? 这人又是谁? 她昏迷了多久? 周凌的通缉令,是否已经传到了这里?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上芳如的心头。 第35章 求婚 可愿真的嫁与我为妻? 她强撑着坐起身, 下意识地拢紧衣襟,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那位锦袍男子身上。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声音微哑, 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 以示感激与礼节。 就在她动作的同时, 一个细微的发现让她心头猛地一凛,那男子身下所坐的, 竟是一张轮椅。 恰在此时, 方才那名婢女端着一碗热粥走近,见状忙道:“姑娘快别动, 您身上还有伤呢。”随即又转向轮椅上的男子,语气恭敬:“将军,药已经备好了。” 将军? 这个称呼像一道冰冷的针刺, 瞬间刺穿了芳如混乱的思绪。 她猛地抬头, 难以置信地看向轮椅上的男子, 那张温润却隐现坚毅的脸庞,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轮廓缓缓重叠。 电光石火间,一段被尘封的前世记忆汹涌袭来。 那是她的第四世,一个宫宴散去的黄昏,她在汉白玉长阶的尽头, 曾见过他。 彼时暮色低垂,宫人簇拥着一架轮椅缓缓而行。 轮椅上坐着的, 正是这位严德将军。 他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处沉落的夕阳,侧影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孤寂而冷峻。 芳如与其他宫眷垂首避让,轮椅恰好从她面前经过, 他披风的一角曾不经意拂过她的裙裾。 她下意识地抬眼,恰好撞见他回眸一瞥,那眼神深邃,带着武将特有的锐利,却又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那个瞬间短暂得如同幻觉,却在今夜,与眼前这张温和的面孔彻底重合。 是他。 那个即便身陷轮椅,依然在传闻中力排众议,拥立周凌于微时的严将军。 也是在三年前与北狄的血战中身负重伤,从此不良于行,甚至……有传言说他已失去生育能力,虽有几房妾室却始终无后的大将军! 周凌能登上帝位,严家可谓居功至伟。 严德的父亲更是随先帝南征北战的开国元勋,功高盖世,据说先帝曾赐下免死金牌! 这样一个身份敏感、与周凌渊源极深的人物,此刻竟成了她的救命恩人? 芳如的心跳如擂鼓,巨大的震惊让她一时失语,眼神中的探究与难以置信几乎无法掩饰。 严德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瞬间的异常,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温和地开口:“姑娘不必多礼,安心静养便是。在下严德,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又为何会独自在那荒僻山道坠马?” 他直接道出姓名,等于印证了芳如的猜测。 芳如迅速垂眸,掩去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再抬眼时,已勉强恢复了几分镇定,但语气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女子……姓沈。严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蒙相救,实在感激不尽。” 她刻意点出知道他的身份,将方才的失态归结为对“将军”名号的震惊。 严德闻言,眼中讶色更浓,但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哦?沈姑娘竟知严某?” 他并未深究,转而体贴地问道:“沈姑娘家中还有何人?是否需要严某派人通知府上,以免家人挂念?” 这话问得周到,却让芳如瞬间警铃大作。 通知家人?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连忙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刻意营造的哀伤:“不……不必了!多谢将军好意。小女子……家中已无甚亲眷,此番本是欲前往外地投亲,不想途中马匹受惊……” 她的话语半真半假,神情凄婉,将一个孤身上路、遭遇意外的女子形象扮演得恰到好处。 严德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并未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愈发温和:“原来如此。既然姑娘暂无去处,若不嫌弃,便在庄子上安心住下,将伤养好再作打算不迟。切勿误会,严某绝非驱客之意。” 他的邀请诚恳,却让芳如陷入了更深的矛盾。 留在严德的庄子上,固然能暂时避开追捕,但这里何尝不是另一个龙潭虎穴?与周凌关系如此密切的人,是最安全的藏身之所,还是最危险的火焰中心? 她最终选择了留下,与其在外漫无目的地逃亡,不如在此险中求一线生机,至少,她拥有着无人能及的、重生的能力作为底牌。 几日调养,腿伤稍愈。 严德待人温和有礼,时常命人推着轮椅过来探视,闲谈几句,言语间尽是风月趣事、各地见闻,从不探问她的来历,这份体贴反而让芳如心中的愧疚与不安日益加剧。 这日午后,严德又来看她,还带了一卷新搜罗来的山水画与她共赏。 看着他清隽面容上真诚的笑意,芳如攥紧了袖口,终于下定了决心。 “严将军,”她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您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再欺瞒于您。”她抬起眼,直视着严德,一字一句道:“我便是如今官府海捕文书上,那个被陛下亲下令缉拿的要犯,沈芳如。”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严德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握着画卷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闪过极大的错愕,但这份惊讶也只持续了一瞬,便化为了然与更深沉的探究。 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婢女退下。 待房门关上,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几分凝重:“沈姑娘……你可知此事关系重大?” “正因如此,才不敢再连累将军。”芳如垂眸,“我的伤已无大碍,今日便向将军辞行……” “且慢。”严德打断她,他推动轮椅,靠近了些,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你既然坦诚相告,我又岂能坐视不理?你一个弱女子,能逃到哪里去?这庄子虽非铜墙铁壁,但护你一时周全,尚能做到。” 芳如闻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将军……您何必为了我,去触怒陛下?这可是欺君之罪!” 严德的嘴角却泛起一丝复杂难辨的笑意,那笑意中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底气:“沈姑娘不必为我忧心。我与当今陛下……有些故旧之交。这点风波,严某还担待得起。” 他确实有不怕的资本。 可这份“不怕”的背后,是滔天的权势和帝王近乎偏袒的回护。 自己躲在他的羽翼下,真的安全吗? 还是从一个漩涡,跳入了另一个更深的、与周凌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棋局之中? 芳如心绪纷乱,但眼下别无选择,只得暂且安住下来,专心养伤。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严德虽行动不便,却几乎每日都会过来探望。 有时是带着新得的诗集与她品评,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临摹字帖,目光温和而专注。 他谈吐风雅,见识广博,总能找到恰当的话题,既不冷场,也不逾矩。 但芳如并非懵懂少女,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份温和有礼之下,渐渐滋生出了不同寻常的关切。 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喜欢糕点,下次来时桌上便会悄然出现;会在起风时,不动声色地命婢女为她添一件披风;会在她因为腿伤行动不便而微微蹙眉时,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心疼。 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像初春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日常。 然而,每当严德的目光流露出超越客套的温柔,或是言语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时,芳如总是下意识地避开。 她会巧妙地转移话题,或者借口疲累需要休息。 她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也欣赏他的君子之风,但她的心早已被前世的纠葛与对顾舟的牵挂填满,更清楚自己身负的麻烦,绝不愿再将这位本已坎坷的将军拖入更深的泥潭。 这份刻意的回避,严德何等敏锐,自然心知肚明。 他并不点破,也未强求,只是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给予她所需的安宁,但那份默默守护的姿态,却愈发明显。 越是如此,芳如内心越是不安。 她不能利用别人的好感作为避难的筹码,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伤渐好转,离开的念头也日益强烈。 她必须走,既是为了寻找真正的自由,也是为了不欠下这份她还不起的情债。 一日清晨,芳如留下一封简短的信笺,再次感谢救命之恩并言明不愿连累,便悄然离开了庄子。 她混入城中,试图寻机出城,却惊骇地发现,城门口的盘查远比她想象的严密,自己的画像赫然张贴在告示栏上,守城兵卒对过往行人查验得极其仔细。 她心下骇然,压低帷帽,转身欲寻他路,却不料与一队巡城士兵迎面撞上。 “站住!什么人?帷帽摘下来!”为首的士兵厉声喝道,目光如炬。 芳如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正不知所措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何事惊扰?” 只见严德端坐于轮椅上,由侍从推着,迅速来到近前。 他目光扫过那士兵,随即极其自然地将芳如揽入怀中,让她的脸深深埋在自己胸前,用宽大的披风将她遮得严严实实,然后对那士兵沉声道:“这是内子,身子不适,受不得惊扰。怎么,连本将军的人也要盘查?” 他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 那士兵显然认出了严德,顿时气势矮了半截,连忙躬身赔罪:“不敢不敢!小的不知是将军夫人,冒犯了,请将军恕罪!” 严德冷哼一声,不再多言,示意侍从推着轮椅,就这样紧紧护着芳如,从容离去。 严德将芳如径直带回府中,一进书房,屏退左右。 惊魂未定的芳如尚未开口再次道谢并辞行,严德却先一步凝视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直接: “沈姑娘,方才情急之下,唐突了姑娘,但‘内子’二字,并非全是权宜之计。”他推动轮椅,靠近一步,目光灼灼,“严某冒昧,想问姑娘一句,可愿真的嫁与我为妻?” 第36章 抢婚 想将她狠狠揉进怀里 芳如愕然抬头,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将军……您可知您在说什么?我是钦犯,您这是引火烧身!” “我怕什么?”严德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傲然的笑意,“我严家满门忠烈, 如今只剩我一人, 一具残躯。荣华富贵, 于我已是过眼云烟;传宗接代, 更是痴心妄想。” 他直言不讳地道出自身的残缺,眼神却愈发清亮, “正因如此, 我才更想为自己活一次。芳如,我对你, 确是一见钟情。我不求你回报同等情意,只盼能护你周全,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容身之所。婚后, 我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只求能日日见到你, 便心满意足。”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至于欺君之罪……你莫怕。我严家有功于社稷,先帝御赐免死金牌尚在。陛下再动怒,总要看在往日情分和这金牌的面上,我愿以此换取你的自由!” 芳如的心被剧烈冲击着。 严德的告白坦荡而悲壮, 将她所有的顾虑都摆上台面并给出了看似可行的解决方案。 她飞速思考,逃出城希望渺茫, 而她要寻找的那串能解开困境的佛珠,线索皆在京城。若要留下,严德的庇护确实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婚姻,虽是一道枷锁, 但若如他所言仅是权宜之计,或许…… “好。” 良久,芳如抬眸,眼中已是一片冷静决断。 “我答应你。”她声音清晰,“但有两个条件。一,婚事需尽快操办,越快越好,最好就在今日内。二,婚礼需极尽隆重,广邀宾客,特别是朝中几位德高望重、素来讲究礼法规矩的阁老,务必亲自下帖请来观礼。此外,迎亲队伍需绕城半周,府门大开,允百姓围观道贺,喜钱务必撒得足够多,要让满城皆知,你严将军娶了一位正妻。” 严德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他虽性情温和,却并非愚钝之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芳如的用意,她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场本带有权宜之计色彩的婚姻,打造成一场万众瞩目的公开盛事。 邀请阁老是借重臣之威,昭告天下则是借百姓之口。 一旦这场婚礼成为人尽皆知的既成事实,即便是陛下,想要公然发难,也需掂量一下舆论压力和朝堂反应。 这无异于用一场盛大的仪式,为她自己筑起一道暂时的护身符。 想通此节,严德心中不禁对芳如的急智和魄力生出一丝钦佩,他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郑重应允:“好!就依夫人所言,我即刻命人操办,定让这场婚礼,风光无限。” 接下来,严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 一切虽仓促,但在严德的全力支持和芳如暗中点拨下,竟也筹备得井井有条,且极尽奢华之能事。 请柬飞快地送至各位阁老府上,迎亲路线和撒喜钱的事宜也安排得妥妥当当。 婚礼当日,场面果然如芳如所预期的那般盛大。 迎亲队伍旌旗招展,锣鼓喧天,绕城而行,引得万人空巷,百姓们争相围观,议论着严将军这位神秘新娘的同时,也记住了这场罕见的排场。 然而,就在新人即将拜堂之际,府外骤然传来一阵甲胄摩擦与呵斥之声! 御林军果然闻讯而至,带队校尉手持令箭,声称奉旨搜查钦犯,欲强行闯入。 喜庆的氛围瞬间凝固。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神色惊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位受邀前来的阁老相互对视一眼,其中资历最老的李阁老率先起身,手持酒杯,踱步至府门前,他并未动怒,只是面色沉静地看着那校尉,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今日是严将军大喜之日,陛下素来仁厚,体恤功臣,岂会行此扰人姻缘、有辱朝廷体面之事?尔等莫不是听错了旨意?或是……有人假传圣旨,欲陷陛下于不义?” 他话音一落,另外几位阁老也纷纷附和,言语间虽未直接抗旨,却将“朝廷体面”、“功臣恩宠”、“陛下仁德”的大帽子一顶顶扣下来,态度明确,寸步不让。 御林军校尉见状,深知这几位老臣在朝中分量,若强行闯入,后果不堪设想,一时进退两难,僵在门口。 府内,丝竹之声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悠扬响起,似乎掩盖了门外的风波。 芳如顶着红盖头,端立于堂前,无人看见她盖头下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赌赢了第一步,利用规则和人心,暂时挡住了皇权的直接碾压。 然而,就在宾主齐聚,新人正欲拜堂之际,一个慵懒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如同冰水般泼灭了满堂喜庆: “严卿家大婚,怎的连杯谢媒酒都舍不得请朕喝?” 众人骇然回首,只见周凌一袭玄色常服,宛若暗夜本身,悠然踱入。 他身后跟着那几位方才还义正辞严的阁老,此刻却如鹌鹑般垂首敛目,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周凌的目光如同有实质,掠过满堂宾客,最终精准地钉在那一身灼目嫁衣的身影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径直走向主位,衣摆拂过地面,无声却压迫感十足。 落座后,他并未看严德,反而将全部注意力倾注在芳如身上,眼神幽深,仿佛要透过那厚重的盖头,灼烧她的肌肤。 “沈芳如,”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的警告,目光却依旧锁着芳如,“这嫁衣……穿在你身上,倒是格外刺眼。可想清楚了?有些衣裳,穿上了,可就脱不下来了。” 话语中的暗示,如同无形的手,暧昧地抚过新娘的颈项,令在场不少女眷都羞红了脸,又惧得低下头。 严德脸色煞白:“陛下!”他试图捍卫尊严,“臣……” 周凌终于吝啬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如刀,瞬间将严德未完的话冻在喉间。 “朕在问你的新娘,”他慢条斯理地打断,语气却重若千钧,“何时轮到你来插话?” 随即,他再次转向芳如,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情人间的耳语般的亲昵,却又充满了危险的掌控欲: “沈芳如,告诉朕,是这红绸缎子衬得你肌肤更白,还是……那日你哀求朕放你回家时,朕在你颈边留下的痕迹,更胜三分?” 这话如同最露骨的调情,又似最恶毒的诅咒,当众撕开了隐秘的过往。 芳如浑身一颤,盖头下的脸颊瞬间血色尽失,又因极致的羞愤而涌上潮红。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仿佛早已将她剥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芳如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碍事的盖头! 艳红的头巾飘落,露出她苍白却异常决绝的脸。 她看也不看,顺手抓起旁边案几上的合卺酒壶,狠狠砸向地面! “砰!”玉壶应声而碎,碎片与酒液四溅。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芳如迅速俯身,捡起一片最锋利的碎玉,毫不犹豫地抵在自己白皙的腕间。 锋刃瞬间划破皮肤,一缕鲜红顺着皓腕蜿蜒而下,与嫁衣的颜色融为一体。 她抬起眼,直直迎上周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眼中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挑衅的火焰。 “陛下若觉得这身衣裳碍眼,或是想看更红的颜色……”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妖异的决绝,手腕微微一用力,锋利的瓷片更深地嵌入肌肤,血珠汇成细流,与她身上的大红嫁衣相互晕染,刺目惊心。 “臣女,现在就可以为您染透它!只是这杯喜酒,怕是喝不成了!” 她竟敢! 竟敢用这种决绝的自毁方式,在他的面前,为了另一个男人,向他发出挑衅! 周凌瞳孔骤然紧缩,视线死死锁住她眼中那种混合着绝望、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引燃他心底暴戾火焰的倔强。 胸膛剧烈起伏,滔天的怒火与一种被尖锐刺痛的感觉疯狂交织,她宁可玉碎,也不愿在他面前屈就分毫! 这种认知让他恨不得立刻掐断她那纤细的脖子,却又想将她狠狠揉进怀里,用更直接的方式让她记住,谁才是能真正掌控她生死、主宰她喜怒的人。 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住芳如,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低沉而危险:“沈芳如,你就这么想死?还是你觉得……用你的血,就能抹掉你的欺君之罪?”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灼烧着她的皮肤,仿佛要透过那身碍眼的嫁衣,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芳如被他看得浑身一颤,那眼神里的侵略性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却偏强撑着与他对视,不肯退让半分。 半晌,周凌猛地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一旁面色惨白的严德,语气冰寒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出去的:“好好给她治伤!若她再有半分差池,”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芳如倔强的脸,意味不明地加重了语气,“朕唯你是问!” 说完,他猛地拂袖转身,带着一身未能宣泄的怒火与凛冽的寒气,大步离去,将满堂的死寂和那个以血明志的女人留在身后。 一场风波,以这样惨烈而又充满了未尽暧昧的方式,暂时平息。 周凌离了严府,胸中那口郁结之气非但未散,反而愈演愈烈。 回到宫中,他砸了御书房半室摆设,骇得内侍宫人跪伏一地,噤若寒蝉。 她竟敢!竟为另一个男人做到如此地步! 那刺目的红,既让他怒火中烧,又诡异地在他心底刻下了更深的印记。 冷静下来后,一种更深的执念占据了上风。 既然她选择用婚姻筑起高墙,那他偏要在这墙上凿出裂缝。 一道密旨悄然发出,擢升顾舟与严德。 这看似恩赏的举动,实则是将更猛烈的风暴引向二人,他要让芳如明白,她的“安稳”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只需他轻轻一推。 翌日朝会,这突兀的升迁果然引得议论纷纷。 严德残疾之身骤得重用,顾舟资历尚浅却连跳数级,明眼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几位老成持重的阁老面面相觑,心中暗叹陛下此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又不敢妄加揣测圣意,只能按下疑虑。 朝堂之上,一时暗流涌动。 然而,旨意发下后,周凌并未感到丝毫快意。 御书房空旷寂静,龙涎香也驱不散那股莫名的烦躁。 眼前总晃动着芳如那双含恨又倔强的眼,和她腕间那抹刺目的红。 他试图用政务麻痹自己,奏折上的字迹却模糊成她的身影。 不过两三日光景,那种想见她、想确认她是否安好、想将她重新控于掌心的冲动,竟如野草般疯长,压过了最初的怒火。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去查看“钦犯”的状况,抑或是去欣赏她在他的威压之下如何挣扎,总之,他需要一个借口,必须再去见她一面。 第37章 背德 恨极了血管里蠢蠢欲动的反应…… 按礼制, 芳如回门省亲。 沈父见她安然归来,虽担忧未消,却也稍感安慰, 已是老泪纵横。 而在沈家, 她不可避免地遇见了闻讯赶来的顾舟。 昔日山盟海誓的恋人, 如今相对无言。 顾舟眼中满是痛楚与不甘, 寻了间隙,向她倾诉衷肠, 言词恳切, 愿等她和离之日。 芳如静静地听着,心中却讶异地发现, 那曾经刻骨铭心的悸动与眷恋,不知何时已变得如此浅淡。 眼前的顾郎,更像是一个遥远的旧梦, 温暖, 却已无法再触动她历经轮回、千疮百孔的心。 “顾公子, ”她轻声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往事已矣。你我缘分早尽,请不要再说等我的话。你……值得更好的女子,去寻你自己的幸福吧。” 说出这番话时, 她心中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原来, 在生死与权力的倾轧间,有些感情,真的会被磨平。 是夜,芳如回到严府那间位于二楼的卧房。 月光如水洒入, 她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她与严德自成婚起便分室而居,即便用膳也常是各自分开。 这位名义上的丈夫,只在必要的场合需要她扮演“严夫人”,除此之外,给了她极大的自由。 对此,芳如心中怀着一份感激,一种对这份清晰界限和互不侵扰的尊重。 然而此刻,白日的纷扰与前世那些影影绰绰的记忆,却一齐涌上心头,在她脑海中翻腾不息。 突然,“啪”一声轻响,似有石子敲击在窗棂上。 她心中一凛,警惕地起身,轻轻推开窗户。 清冷月光下,只见院中梧桐树旁,立着一个熟悉又危险的身影,周凌竟半夜闯入,微仰着头,幽深的目光穿透夜色,牢牢锁定了她。 那颗石子,显然出自他手。 芳如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说不清是惊惧还是别的什么。 距离那场以血明志的婚礼风波才过去几日? 他竟又如此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日瓷片划过的刺痛感,与他此刻的目光一样,带着一种蛮横的烙印。 她慌忙披了件外衣,急匆匆下楼。 夜凉如水,却浇不灭她心头的纷乱。 她快步走到周凌面前,压低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疯了?!这是严府内院!你怎么敢擅闯?” 几日前的决绝对峙犹在眼前,此刻再见,竟有种时空错乱的恍惚感。 周凌却只是勾了勾唇角,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将他周身那股帝王的威严与此刻夜闯私宅的放肆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流转,从那日她苍白的脸、染血的腕,到此刻裹在外衣下单薄的身形,语气带着一种经过压抑后更显危险的理所当然:“想你了,便来看看。” 这话轻飘飘的,却比那日的雷霆震怒更让她心慌。 他那日拂袖而去时的暴怒犹在眼前,此刻这般看似平静的纠缠,底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你……”芳如气结,只觉得这人不可理喻到了极点,“看过了,请你立刻离开!” 她试图用冰冷的语气筑起防线。 “朕若不走呢?”他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姿态慵懒,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那日她以死相逼,迫他暂时退让,但显然,他从未真正放弃掌控。 “你到底想怎样?”芳如又急又怕,生怕被人发现,更怕这短暂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严将军若知道……” 她搬出严德,希望能让他有所顾忌。 “他不会知道。” 周凌打断她,眼神幽暗,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这府里的守卫,此刻都很‘识趣’。” 他轻描淡写地揭露了他的手段,也再次提醒她,在他的权力面前,所谓的婚姻屏障是多么不堪一击。 芳如瞬间明白,定是他用了什么手段调开了护卫。 一股寒意混合着那日未散的屈辱感爬上脊背。 她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去推他离开,进行那日未能完成的驱赶动作。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锦袍的瞬间,却又僵住,那日他逼近时灼热的呼吸和充满侵略性的眼神猛地浮现,让她心生怯意。 芳如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凌的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那日以死相逼的勇气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却字字带刺,“还是说,只有在你那夫君面前,你才舍得流血?” “陛下若是来羞辱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别开脸,声音冷得像冰,“请回吧。” 周凌却不接话,反而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完全笼罩住她。 “朕那日走后,想了很久。”他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灼灼,“你在喜堂上说的每一个字,流的每一滴血,都在朕眼前挥之不去。” 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芳如,跟朕走。严德能给你的,朕能给你十倍。名分、地位,甚至是自由只要你点头。” 芳如几乎要冷笑出声。 自由?从他口中说出这个词何其讽刺。 “陛下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摆布的臣女吗?”她抬起眼,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现在的我,是严夫人。” “严夫人”三个字,她刻意咬得很重。 果然,周凌眼底瞬间翻涌起怒意,但很快又被压下。 “好一个严夫人。”他轻笑一声,突然伸手,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指尖已轻轻拂过她手腕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那这又是为谁留下的?为你的夫君?还是为了朕?” 他的触碰像火焰般灼人。 芳如猛地后退一步,心跳如擂鼓。 “陛下请自重!” “自重?”周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从你第一次闯入朕的生命开始,这两个字就已经毫无意义了。” 他再次逼近,几乎贴在她耳边低语:“你以为嫁入严府就能摆脱朕?芳如,你太天真了。只要朕想,随时可以让你成为寡妇。” 这话中的杀意让她浑身一颤。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自己心底竟然闪过一丝动摇,不是为他的威胁,而是为他话语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芳如脸色骤变,是巡夜的家丁! 她下意识地推了周凌一把:“快走!” 周凌却纹丝不动,反而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梧桐树的阴影深处。 “怕什么?”他的气息喷在她耳畔,“朕说了,今晚不会有人来打扰。” 脚步声渐近,芳如紧张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被困在树影与他的怀抱之间,无处可逃。 脚步声越来越近,木质回廊传来清晰的吱呀声,伴随着家丁低沉的交谈。 每一记声响都敲打在芳如紧绷的神经上。 她被困在梧桐树浓重的阴影与周凌坚实的怀抱之间,后背紧贴着粗糙微凉的树干,身前是他滚烫的体温和不容抗拒的禁锢。 “放开……”她试图挣扎,声音却因极度的紧张和某种难以启齿的悸动而变得微弱,更像是无力的呜咽。 周凌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俯身靠得更近。 他的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额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眼睑和脸颊,带着龙涎香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嘘。” 他低沉的警告声贴着她的耳廓滑入,如同最缠绵的情话,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你想把他们都引来吗?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将军夫人,深夜在庭院里,与朕……在做些什么?” 他的话语露骨而恶劣,一只手仍牢牢箍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用指腹极其轻佻地摩挲着她下颌的线条,然后顺势而下,划过她纤细的脖颈,停留在她因慌乱而剧烈起伏的锁骨处。 指尖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一串细小的火苗。 芳如浑身僵直,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种冰冷的眩晕感。 羞辱感与一种被强行唤醒的、熟悉的生理战栗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想斥责,想推开他,可身体却像被抽空了力气,只能感受到他指尖带来的、令人心惊肉跳的触感。 家丁的脚步声已在近处,灯笼的光晕甚至能隐约透过层叠的树叶缝隙。 周凌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惊恐与无助,他低下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太阳穴,留下一个近乎亲吻的触碰。 “看,”他几乎是在用气声耳语,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他们就在那儿。只要朕现在松开手,或者你弄出一点声音……”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留下无限暧昧又危险的想象空间。 芳如屏住呼吸,连牙齿都在打颤。 她能感觉到周凌胸膛传来的震动,那是他压抑的低笑。 在这个随时可能被发现的角落,帝王的放肆与她的脆弱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一种扭曲的、背德的紧张感在空气中疯狂滋长。 脚步声最终在几步外停顿了片刻,然后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危险解除,芳如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获救。 周凌这才稍稍放松了钳制,但并未完全放开她。 他借着月光,满意地欣赏着她绯红的脸颊、湿润的眼角,那完全是一种处于极度紧张与刺激下的生理反应。 “何必装得这么陌生?”他的声音里掺着一丝残忍的愉悦,“你这副模样,早在白阳会的柴房里,朕就见识过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芳如强撑的镇定。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她的耳根与脸颊,这生理反应让她感到无比羞耻。 他看出来了,他一定看出了她这副身体在他靠近时的可耻反应,那比言语更直接的背叛。 她恨极了他这种洞悉一切的眼神,更恨极了在自己血管里悄然流淌、蠢蠢欲动的战栗。 他偏偏要提起柴房,仿佛刻意提醒她,这具身体早已对他卸下过所有防备。 芳如猛地侧过头,试图掩饰滚烫的脸颊,声音里带着被戳破伪装后的气急败坏:“陛下既已见过最不堪的模样,又何必再来验证?莫非是想亲眼看看,人是如何学着长出刺来的?” 她心知肚明,这身刺在他面前何其柔软,但她宁可表现得像只愤怒的刺猬,也绝不能让他察觉那尖刺之下,是为他而起的酥麻悸动。 他终于向后退开一步,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充满情·欲威胁的男人只是幻觉。 “记住今晚的感觉,芳如。”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令人胆寒,“明晚见。” 说完,他转身融入夜色,留下芳如独自靠在树上,双腿发软,心跳如鼓,周身都残留着他霸道的气息和那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恐惧与莫名兴奋的灼热涌动。 第38章 乱来 陛下要屈尊做他夫人的外室? 次日晚, 月华初上,芳如正对窗出神,却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又悠然踱入院中。 她心头火起, 推门而出, 冷声道:“陛下是觉得我这小院比御花园更有趣么?” 周凌唇角微扬:“御花园可没有会挠人的野猫。” 芳如气结, 故意刺他:“陛下若是闲得发慌, 不如去关心边关战事,何苦来招惹有夫之妇?” “有夫之妇?”周凌轻笑, “你那位夫君此刻正在醉仙楼与人吟诗作赋, 需要朕派人请他回来陪你赏月么?” 芳如心知严德在何处、做何事都与她无关,但绝不能让周凌窥见这份疏离。 她当即微微提高了声调, 带上一丝被冒犯的愠怒:“陛下慎言!我夫君是正人君子,他的行止自有分寸。倒是陛下您,专挑夜深人静时现身, 与那梁上君子有何分别?” “梁上君子至少还能登堂入室, 不像有些人, 明明心里烧着火,偏要装成块冰。” 芳如心中一惊,下意识以为他窥见了自己身体对他的隐秘反应,顿时羞耻难当。 可对上他促狭的目光,她才恍然他指的是她被严德激起的气愤。 芳如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更恨他言语暧昧引人误会,积压的委屈愤懑一齐涌上, 让她不管不顾地伸手推他:“你走!立刻走!” 周凌像脚下生了根,任由芳如使尽力气,他也只是不紧不慢地倒退着,低沉的嗓音里满是戏谑: “严夫人便是这般待客的?若是明日朕在朝会上精神不济, 可都要算在你的账上。” “陛下不请自来,也算客?”芳如又急又气,手上推搡的力道更重了些,却像是推在一堵温热的墙上。 “哦?”他挑眉,轻易捉住她再次推来的手腕,“这‘客’昨夜来时,夫人虽也羞恼,可没今日这般……气势汹汹。” 他指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刮,带来一阵战栗,“莫非是怪朕昨夜走得早了?” “你……胡说八道!” 芳如脸上轰地一下烧起来,猛地抽回手,改用双手抵住他的背,只想快些将这无赖推出门去。 周凌顺着她的力道挪步,任由她将自己推向院门。 他的顺从反而让芳如更加气恼,仿佛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 刚将人“赶”出院门,芳如立刻转身,一秒也不愿多待。 “沈芳如。”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她脚步一顿。 她不情愿地回头,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意,却在月光下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前一步,重新踏入院门的阴影里,拉近了距离。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却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温热,与她微凉的皮肤形成对比,激起一阵战栗。 “别动。” 他低声说,语气是命令与诱哄的交织。 另一只手取出了那串紫玉佛珠。 流转着幽光的紫玉佛珠映入眼帘,芳如的呼吸骤然停滞,这不仅是父亲给她的礼物,更是她前世身死、得以逆天重生的关键神物! 婚后她曾派心腹婢女寻遍京城所有当铺,却始终石沉大海。 她一度绝望地以为,自己失去了与不同时空的联系,再也无法窥见其间的奥秘。 此刻,这串关乎她命运的神物,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周凌手中! 他没有立刻为她戴上,而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冰凉的玉石,目光却紧锁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震动,仿佛在欣赏一件绝美的艺术品。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将佛珠套回她纤细的腕间。 冰凉的触感袭来,而他却用指尖在她掌心极其暧昧地轻轻一勾,冷热交织的强烈刺激让她浑身一颤。 巨大的震惊与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一时忘了挣扎,怔怔地看着腕间光华,心头巨震。 就在她心神摇曳、毫无防备的瞬间,周凌俯身靠近。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他没有吻她的唇,而是将一个轻柔却无比灼热的吻,印在了她的太 阳穴上。 一触即分,留下的灼热感却挥之不去。 “物归原主。”他沙哑低语,“朕找它,花了些功夫。”他刻意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酥·麻,“至于酬劳……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赶朕走。”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融入夜色。 芳如独自站在原地,腕间是冰凉的佛珠,脸颊被他吻过的地方却滚烫如火。 他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缠绵的预约,搅得她心潮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她怔怔地回到二楼卧房,闩好门,靠在门板上,心跳依旧紊乱。 抬起手,借着烛光细细摩挲着那串紫玉佛珠,最初的狂喜过后,一种巨大的空虚和茫然却悄然涌上心头。 这串能让她重生的佛珠,她曾视若性命。 可如今呢? 她拼尽全力想逃离周凌,却阴差阳错嫁给了严德;她心心念念要与顾郎相守,再见时却发现那份感情早已在轮回中消耗殆尽。 现在,严德予她尊重和自由,她可以安稳度日,时常探望父亲,似乎……什么都不缺了。 那这串能开启轮回的佛珠,对她还有什么意义? 她还需要重生吗?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心慌意乱。 沉默良久,她终究没有摘下佛珠。 或许……只是一种习惯,或许,是对那段疯狂挣扎岁月的最后一点纪念。 她将佛珠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却再也暖不进那颗空落落的心。 那晚周凌悄然离去后不久,一纸诏书下达,出乎所有人意料,顾舟与严德再次双双得以升迁。 这突如其来的恩赏,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议论,芳如听闻消息,心中莫名一紧,隐隐觉得此事与那夜的不速之客脱不了干系。 当日,一位德高望重的阁老设宴,为几位新晋升的官员庆贺,芳如作为严德的夫人自然一同前往。 宴会上,她遇见了已是受邀来助兴的苏婉卿。 苏婉卿拉着她的手,笑语盈盈地恭喜她“嫁得如意郎君,严将军待人温和,真是好福气”。 芳如笑着应酬。 正与苏婉卿说着话,严德面色不豫地推着轮椅过来,低声对芳如道:“夫人,借一步说话。” 他将芳如引至宴会厅旁一间僻静的厢房,关上房门,脸上温和却忽然卸下,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夫人今日与苏小姐相谈甚欢,可曾想过为夫的颜面?整晚不见你在我身旁,外人该如何看待?” 新婚之初,严德与芳如虽谈不上情深意浓,却也相敬如宾。 可随着时间推移,严德似乎也渐渐失了耐心,开始流露出一些不曾有过的情绪。 连日来因佛珠而起的迷茫,加上严德此刻莫名的指责,让芳如心头涌起一股逆反。她冷声道:“将军想要什么颜面?我不过是与人说几句话,何错之有?难道嫁与你,连与人交谈的自由都没了?” “你!”严德气结,正要反驳,内室的珠帘却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周凌缓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却锐利如刀,直直落在严德身上。 “严卿,好大的威风。”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 芳如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不敢看周凌,匆忙寻了个借口:“我……我出去透透气。” 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周凌看着芳如仓促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关上,才将视线转回严德身上。 方才面对芳如时眼底那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已彻底消失,只剩下帝王独有的、不容置喙的冰寒。 “严德,”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严德心上,“朕提拔你,不是让你来拘着她的。” 他向前踱了半步,虽未提高声调,但那无形的威压已让严德几乎喘不过气。 “记住,”周凌的目光扫过严德惨白的脸,如同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她若想在府外寻个知心人说话解闷,你便由着她;若敢让她受半分委屈,朕饶不了你!” 这话听在严德耳中,无异于惊雷炸响! 陛下竟将“寻知心人”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再联想到陛下之前近乎抢婚的举动,一个荒唐又惊悚的念头无法抑制地窜起,难道陛下他自己,竟存了那般不堪的心思,要屈尊做他严德夫人的……“外室”? 这念头一起,严德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头垂得更低,喉咙发紧,连一句“臣不敢”都说不利索,只能喏喏称是。 周凌将严德的惊惧尽收眼底,却并无意点破。 他方才那句“寻个知心人”,本意就是要将严德的注意力引向顾舟,那位被无罪释放的未婚夫,正是他夺回芳如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看着严德冷汗涔涔的模样,周凌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不过,若这蠢材真这般误解,似乎……也不错。至少,这层扭曲的关系,能像一道最坚固的枷锁,确保在严府之内,无人再敢给她气受。 至于他周凌是否真甘于只做一个“外室”? 他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转身出了房间。 目光在灯火阑珊的庭院中逡巡,很快便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秋千架旁,那个正心绪不宁地轻轻晃动着的身影。 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清辉。 周凌缓步走去,心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悄然涌动。 外室?不,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完完整整的她。 芳如察觉到他的到来,停下动作,戒备地看着他。 “怎么,严夫人似乎过得并不怎么畅快?”周凌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目光却像细密的网,将她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芳如别开脸,盯着地上摇曳的树影:“不劳陛下费心,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再好不过。” “哦?”周凌轻笑一声,随意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朕还以为,能写出‘天地为炉,造化作工’那般桀骜词句的女子,所求不该仅是锦衣玉食。” 芳如心头猛地一颤。 这句诗是她被囚于白阳会柴房时,用半截干草写在墙上打发时间的愤懑之作,他竟记得?! 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慌乱攫住了她,仿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也被他骤然照亮。 她强自镇定,指甲暗暗掐进掌心:“受困时的狂言妄语,陛下竟也当真?如今妾身早已明白,什么天地造化,都不如眼前安稳度日来得实在。” “安稳度日?”周凌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尾音微微上扬,“是指像方才那般,被夫君拉至僻静处训斥的本分?还是在宴会上,连与旧友说笑都需看人脸色的本分?”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锐,剥开她勉强维持的平静。 芳如猛地转头瞪他,眼底燃起两簇火苗:“陛下日理万机,竟有闲情逸致窥探臣妇的家事?” “朕并非窥探,”周凌迎着她的目光,慢条斯理地纠正,“是关心。毕竟,严卿的升迁,夫人也算是‘功不可没’。” 他刻意将“功不可没”四字咬得极重,暧昧地指向那晚的纠缠。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芳如瞬间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屈辱的无力感。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讥讽:“那妾身是否该叩谢陛下隆恩,给了严家这份‘体面’?” “那倒不必。”周凌向前一步,逼近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亲昵,“朕只是好奇,严府这座牢笼,住得可还习惯?若哪天住腻了……” 他话未说尽,留下的空白却比直白的威胁更令人心惊。 芳如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脊背抵住了秋千索链,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仰起脸,绽开一个极其疏离客套的笑容:“陛下多虑了。将军待我极好,这‘牢笼’金雕玉砌,妾身……甘之如饴。” 周凌凝视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恼怒,又似是……欣赏? 月色如水,周凌终是退开一步,恢复了帝王的高深莫测,轻哂道:“是吗?那朕便拭目以待,看严夫人这甘之如饴,能演到几时。”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芳如强撑的镇定。 她忽然想起严德近日的升迁,那般突兀,那般不合常理。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这莫非是周凌的阴谋?先用高官厚禄稳住严德,再 恐惧催生出一股孤勇,她不能让他看出半点破绽。 芳如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赌气的口吻斩钉截铁道:“才不是演的!将军待我极好,我们夫妻和睦,我如今不知有多幸福!请陛下高抬贵手,莫要乱来!” “乱来?” 周凌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流转,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朕答应你,不‘乱’来。” 他口中说着应承的话,人却逼近了一步。 芳如顿时想起前世在宫中,每次她荡秋千时,总在秋千将落未落之际,被他趁机揽入怀中占尽便宜。 此刻,那种熟悉的恐惧与隐秘的期待再次交织,她下意识地用力荡高秋千,仿佛这样就能逃离他的掌控。 周凌看着她幼稚的抵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并未如前世般在下面等待,而是看准时机,忽然伸手精准地握住了秋千的绳索。 一股巧劲传来,秋千的力道瞬间被化解,缓缓停了下来。 “啊!”芳如惊呼一声,还未稳住身形,周凌已俯身逼近,一手撑在秋千椅背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熟悉的龙涎香气笼罩下来,他低头,温热的唇瓣不容抗拒地印上了她的。 “这才叫‘乱来’。” 一吻方毕,他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微乱地低语。 芳如猛地推开他,脸颊滚烫如火烧,心慌意乱地逃回了宴会厅。 周凌站在原地,指尖轻抚过唇角,望着她仓皇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幽光。 而此刻的芳如,抚着狂跳的心口,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那个可怕的猜测,严德的升迁,究竟是一场恩赏,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周凌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第39章 捉奸在房 我们就是在此私会! 次日, 一道明旨自内阁发出,擢升严德将军全权负责清剿叛贼事宜。 几乎无人知晓,就在旨意颁下前, 皇帝周凌已通过绝密渠道, 向潜伏在白阳会核心的暗探下达了指令:“倾力逼迫顾舟, 令他成为朝廷动向唯一的‘明灯’。” 这看似无关的两步棋, 实则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双杀之局。 几位心腹阁老在得知全盘计划后, 略加思忖, 无不悚然动容,深深折服于陛下手段之老辣。 陛下的用意深远。 其一, 此为上策,借刀杀人。 严德主持清剿的巨大压力,会迫使白阳会急需内部情报。 若顾舟频频“精准”示警, 再联系他之前的莫名升迁, 会中上下会如何作想?他们定会认定出了内鬼, 而顾舟就是最可疑的那个!为了自救,他们定然会抢先下手除掉他 此计最妙在于,无论成败,朝廷都无需亲自下场,洁净无痕。 其二, 此为下策,亦为明棋。 若白阳会首领昏聩, 未能识破此局,或顾舟狡黠异常得以脱身?无妨。严德的清剿行动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网。陛下已密令严德,清查务必要“细”,要“深”。 届时, 自会有人将“确凿证据”呈于严德面前,坐实顾舟白阳会细作的身份。 那么,由严德这位“得力干将”亲手铲除朝廷叛逆,更是名正言顺,功劳一件。 如此一来,顾舟已陷入必死之局,白阳会杀他,他是朝廷功臣,死于贼手;严德杀他,他是朝廷叛逆,死于王法。 进退皆是无路,生死全然在陛下的掌心之中。 几位老臣想通此节,再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时,目光中已尽是敬畏。 此计不仅狠辣,更妙在将严德也化为棋子和判官,使其在不知不觉中为陛下完成了这局清算。 他们以为,陛下此举意在整顿江湖势力、清除隐患。 他们甚至暗自赞叹这一石二鸟之策,既用严德为明刀,又借白阳会为暗刃,无论顾舟死于谁手,朝廷皆可从容收网。 可他们不知道,清剿白阳会是假,逼迫顾舟是假,连重用严德,也是假。 这一切,从来都只为一个人,沈芳如。 那个曾许给顾舟、又嫁予严德的女子。 周凌不能容忍她心里还装着别人,尤其是那个曾与她有过婚约的顾舟。 而他更不愿见到,她在严德身边安稳度日。 所以他布下此局,一石三鸟。 第一鸟,是顾舟。若白阳会疑心顾舟是内奸而杀之,最好;若不然,他就让严德在清剿中“发现”顾舟是白阳会细作的“铁证”,由严德亲手处决他。让芳如曾经的未婚夫,死在她现任丈夫手里。 第二鸟,是严德。无论顾舟死于何种方式,严德都是执行者。若他亲手杀了顾舟,芳如如何能原谅一个杀害她故人的丈夫? 第三鸟,才是芳如。周凌要让她先后失去顾舟与严德的真心。当她的爱人被她的丈夫亲手送进深牢,当她在这世间再无依靠之时,他周凌,才会是她唯一可归之处。 “陛下,暗探传回消息,顾舟近日必有动作。”内侍低声禀报。 周凌淡淡颔首。 他不会亲自动手,他要借刀杀人,更要诛心。 他要让严德亲手毁掉自己在芳如心中的位置,也要让芳如看清,这世上真正能主宰她命运的,只有他,周凌。 棋局已布,子已落下。 他等着看,那两个人如何一步步走向他设定的结局,而沈芳如,终将回到他的笼中。 …… 严德接到任命,初时惊愕,随即涌起的竟是一股久违的振奋与感激。 他残废多年,虽顶着将军虚衔,实则早已被边缘化,内心深处常感自卑与无用。 如今陛下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岂不是对他能力的认可? 他立刻投入其中,废寝忘食,仿佛又找回了当年在沙场上运筹帷幄的感觉。 这日晚归,严德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神色。 芳如依礼上前嘘寒问暖,为他奉茶。 然而,茶盏还未放下,严德竟毫无预兆地身子一歪,晕倒在地! 府中顿时人仰马翻。 大夫匆匆赶来,诊脉后眉头紧锁:“将军这是积劳成疾,旧伤未愈,又过度耗神所致。若再这般操劳下去,莫说康复,只怕……于寿数有碍。” 芳如看着榻上面无血色的严德,一股怒火直冲心头。 周凌! 他明知严德身体残疾,旧伤累累,却故意委以重荷!这哪里是重用,分明是钝刀子杀人,还要让严德对他感恩戴德!何其卑鄙! 她恨得牙痒,却不愿去向周凌低头哀求。 思前想后,她寻了个机会,托人带信给在吏部任职的表哥李硕,希望他能婉转向陛下反映严德的健康状况,以期减轻负担。 不料,李硕很快便寻机私下回复了她,语气却并非她所预想的同情与帮忙:“表妹,你可知严德最近插手的事务,涉及多少敏感环节?他一个闲散已久的残疾之人,何德何能担此重任?此举于国于法皆不合!我已联合几位御史,准备上奏弹劾严德渎职、不堪重任,请陛下收回成命!” 芳如闻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寻求的帮助,竟会演变成对严德的又一次打击! 与此同时,顾舟正身处一场危险的街头暗面。 狭窄巷弄中,白阳会派来的联络人语气急促而威胁:“顾公子,朝廷在东门外的兵力部署,你必须尽快查清!若弄不到确切消息,届时青木分坛的祭祀大典,便有全军覆没之险!日期定在两日后,时间不多了!” 顾舟压下心头的惊涛,勉强应承下来。 转身离开后,冰冷的恐惧与急切交织,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或许能通过芳如探听消息。 芳如正心乱如麻,又从父亲沈父处得到确认,表哥李硕果然在联合御史,搜集对严德不利的证据。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分明是周凌的诡计! 他先以重务拖垮严德身体,再煽动朝臣弹劾,是要将严德置于死地! 怒火中烧之下,她当即决定进宫面圣,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然而,她刚更衣准备出门,贴身丫鬟却悄悄递上一封密信,竟是顾舟所写。 信中言辞恳切,称有关于李硕与严德之争的紧要事情相商,请她务必在府中等候。 想到顾舟与李硕素来交好,芳如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或许顾舟能有转圜之法? 加之回忆起前几世表哥李硕曾多次相助,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表哥被周凌利用,与严德两败俱伤。 若真是周凌挑拨,她定要与他算这笔账! 于是,芳如按捺下进宫质问的冲动,心焦如焚地在府中等待。 晚膳时,严德见她神思不属,随口问起,芳如慌忙借口:“无事,只是与苏小姐约了晚间说话,等她罢了。” 严德不疑有他,加之自身公务疲惫,便先行歇下了。 夜色渐深,顾舟始终杳无音信。 芳如失望之余,也准备就寝。 正当她吹熄外间烛火时,窗棂却传来极轻的叩响。 她心惊胆战地推开窗,只见顾舟竟悄无声息地站在窗外走廊的阴影里! “你!” 芳如压低声音,又惊又怒,“你怎么敢私自潜入府内?!” 话一出口,她猛然想起那夜周凌也是如此来去自如,定是他用了什么手段,让严府的守卫形同虚设,这才让顾舟也钻了空子! 顾舟面露急色,低声道:“芳如,此事关系重大,隔墙有耳,我们进去再说。” 芳如立刻摇头:“不可!你是外男,岂能深夜入我卧室?去书房!” 她深知书房虽与严德卧室仅一墙之隔,但总好过卧房之嫌,又急切补充道:“动作轻些,莫要惊动了将军。” 顾舟连忙点头答应。 两人如同暗夜里的游魂,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隔壁的书房。 芳如小心翼翼地将门掩上。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心神不宁的脸。 顾舟急切地靠近沈芳如,低声道:“芳如,情况不妙。严德与李硕因用人分歧已势同水火,明日早朝便将联名弹劾李硕表哥。眼下唯一的转圜之机,便是让我先看到那份奏章的副本。只要知晓具体参劾的是哪几位官员,我便可设法连夜疏通,或能劝得他们临阵退缩,如此表哥方能有一线生机。”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沈芳如的心湖,激起惊惶的涟漪。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家族荣辱系于其一身;另一边,却是她的夫君严德。 若依顾舟所言,偷看奏章,无异于背叛丈夫的信任,这岂是为人妻者所为? 可若置之不理,表哥仕途尽毁,家族又当如何自处?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战,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脸色苍白,指尖冰凉,挣扎了半晌,才寻到一个看似两全却无比软弱的借口,声音微颤地对顾舟说:“或许……或许等将军明早醒来,我亲自问他……” “问他?”顾舟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芳如,你还不明白吗?陛下让他重掌权柄,他如今正沉醉在这失而复得的威风里,怎会对你吐露实言?届时木已成舟,表哥虽无性命之忧,但被贬、流放怕是免不了的!” 见芳如仍在犹豫,顾舟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不再多言,竟自作主张,侧身轻轻推开书房门,如一道幽影般迅捷地闪出,径直朝隔壁严德的卧室潜去。 芳如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伸手想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却只掠过一片冰冷的空气。 她想呼喊,可声音却死死卡在喉咙里,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惊醒卧房之人。 巨大的惊恐攫住了她,她只能捂住嘴,心惊胆战地跟了上去,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 卧室门竟虚掩着,留着一道幽暗的缝隙。 顾舟毫不犹豫地脱掉鞋子,如鬼魅般蹑足溜了进去。 芳如僵在门口,进退维谷,想跟入阻止,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无法动弹。 借着窗外渗入的微弱月光,顾舟一眼便看见床边小几上,整齐地放着严德明日上朝要用的公文袋。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手过去。 芳如守在门外,心脏狂跳如擂鼓,剧烈得仿佛整个寂静的院落都能听见。 她死死盯着床上严德模糊的轮廓,生怕他下一刻就会骤然惊醒。 万幸,或许是因为连日劳累,加之汤药的安神作用,严德的呼吸深沉而均匀,连顾舟翻阅纸张那细微的“沙沙”声,都未能打破他的沉睡。 那短暂的片刻,于芳如而言却漫长如年。 顾舟快速记下白阳会所需信息,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与芳如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不敢有丝毫停留,迅速而无声地退回了书房,只留下身后一片沉睡的黑暗。 “看到了吗?奏章里提到了哪几位大人?”芳如急忙追问,声音带着颤抖。 顾舟目光闪烁,正欲随口编造几个名字混淆视听,突然…… “砰”地一声,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严德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他显然被惊醒,循声而来,恰好将深夜共处一室的二人抓个正着! 严德的目光先是震惊地落在芳如身上,随即死死盯住顾舟,声音因愤怒和难以置信而剧烈颤抖:“顾舟?!你……你们……深更半夜,在此作甚?!芳如,你竟敢背着我与他私会?!” 芳如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想扶住他的手臂:“将军!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在商议要事,是关于李硕表哥……” “要事?!”严德猛地甩开她的手,胸口因盛怒而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什么样的要事,需要在我的府邸、在我的书房、在这深更半夜里,与我妻子私下商议?!你真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顾舟见事情彻底败露,又见严德如此斥责芳如,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与此刻破罐破摔的邪火猛地窜上头顶。 他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将芳如挡在身后,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诮冷笑。 “严德,”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我们就是在此私会!如何?” “顾舟!你疯了!闭嘴!”芳如尖声阻止,脸色惨白如纸。 但顾舟已然失控,他继续用刻薄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因愤怒和虚弱而颤抖的严德,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匕首,专往最痛处扎:“怎么,戳到你的痛处了?你看看你自己,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残废!一个需要汤药吊着才能安睡的废物!你凭什么以为芳如会真心跟你?凭什么霸占着她的大好年华?” 他越说越激动,快意混合着扭曲的恨意:“你满足不了她!给不了她正常的夫妻生活!你娶她,不过是把她也拖进你这活死人墓里陪葬!我告诉你,芳如心里从来只有我!她嫁给你,不过是周凌所迫,她每一天在你身边都是煎熬!” “你……你胡说……噗……”严德伸手指着顾舟,气血攻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芳如哭喊着想要扶住他:“将军!不是的!你别听他胡说!” 顾舟见状,更是变本加厉,狞笑道:“我说错了吗?你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东西,让她守活寡?她不来找我,难道等着在你身边枯萎凋零吗?严德,你活着就是个笑话!” “啊!” 严德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那吼声里充满了毕生从未受过的屈辱和绝望。 他双眼死死瞪着顾舟和芳如,眼球布满血丝,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僵硬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将军!”芳如扑倒在地,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又慌忙俯身听他的心跳。 一片死寂。 严德,已然气绝身亡。 那双圆睁的眼睛里,凝固着最后的滔天愤怒与无尽的悲凉。 第40章 完璧之身 陛下他……莫非有断袖之癖,…… 顾舟一把拉住几近崩溃的芳如, 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听着!不想一起死就照我说的做!他本就是个半死的病痨鬼,没人会怀疑!你现在立刻回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睡觉!等明早下人发现, 你再出来哭丧!” 芳如浑身发抖, 泪流满面地挣脱他:“不……是我们害死了他!我要去认罪……你也必须去!” “认罪?” 顾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眼神阴鸷, “我去大不了一死!可你呢?你是共犯!你爹那个老身子骨,经得起女儿谋杀亲夫的打击吗?你想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活活气死吗?!” 他见芳如有所动摇, 语气又放缓,却字字诛心:“芳如, 看清楚,他是自己一口气没上来憋死的!怪我吗?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他无父无母,无儿无女, 死了反倒是解脱!你赶紧回去, 别把自己搭进去!” “不……不能这样……”芳如的意志在巨大的恐惧和罪恶感中撕裂, 但仍坚持着残存的良知。 顾舟见她油盐不进,眼神一冷,彻底失去耐心。 他不能再留在此地。 最后瞥了一眼严德的尸体和瘫软在地的芳如,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顾舟!你回来!” 芳如绝望地低唤, 却已无人回应。 她全身力气被抽空,瘫坐在严德逐渐冰冷的尸身旁, 大脑一片空白。 然而,顾舟仓皇逃离时,不慎撞翻了廊下的花盆,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了刺耳的碎裂声! 这动静立刻引起了守夜家丁的注意。 “有贼!”几声呼喊划破夜空, 整个严府瞬间被惊醒,灯火逐一亮起。 管家带着一众家丁举着火把赶来,首先撞见的便是失魂落魄、瘫坐在房内的芳如,以及她身旁地上,已然气绝身亡、双目圆睁的严德。 管家倒吸一口冷气,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此刻,芳如的衣服因拉扯而凌乱,他看到的是衣衫不整的夫人,死去的主人,以及下人汇报的“黑影逃脱”。 一个最符合“常理”的可怕故事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指着芳如,声音因愤怒和先入为主的判断而颤抖:“夫人!你……你竟敢勾结外男,行此苟且之事!被将军发现后,竟狠心害死了将军!来人!将这谋害亲夫的毒妇拿下,送官究办!” 家丁们一拥而上。 芳如想辩解,可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严德未能瞑目的双眼,又看向窗外顾舟逃离的方向,陷入了百口莫辩的绝境。 …… 宫中烛火摇曳,周凌听完心腹的密报,捏着奏报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原本精心设计的棋局,让严德在清剿中顺理成章地发现顾舟的白阳会身份,再借严德之手除掉这个情敌,同时让芳如对丈夫心生怨恨,可这个完美的计划,竟以如此荒诞惨烈的方式彻底崩盘。 严德这个废物,非但没能成为他手中的利刃,反而如此不堪一击,被顾舟几句言语就活活气死! 周凌心底暗骂,一股计划失控的暴戾之气涌上心头。 “陛下,”心腹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坊间现已传遍,说是……夫人与顾舟私通,被严将军撞破后,合谋害命。那顾舟……已在衙门画押,承认了通奸之事。” “荒谬!” 周凌猛地一拍紫檀御案,震得笔山上的御笔都跳了一跳。 他胸中怒火翻涌,却并非因那不堪的流言,这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蜚短流长。 他气的是顾舟! 这个棋子竟敢擅自跳出棋盘,用最愚蠢的方式认罪,彻底打乱了他精心布局的一切,更将芳如瞬间推入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的绝境! “传朕口谕,让京兆尹立刻放人!” 然而,芳如虽被放出阴冷的大牢,却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僵立在牢门外的青石地上。 她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眼泪无声地不停滑落,任凭宫人如何低声劝慰,她只是摇头,双脚像生了根,不肯挪动半步。 周凌闻讯,心头一紧,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攫住了他。 他再也坐不住,摆驾亲往。 阴冷潮湿的牢狱通道,因天子的到来而更显逼仄。 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周凌明黄的龙袍上跳跃。 他在最里间的牢房外看到了她,仅仅一夜,那个明媚鲜活的女子,竟已形销骨立,单薄的囚衣裹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挥手屏退左右,一步步走近。 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芳如似乎感受到了迫近的压力,瘦削的肩膀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周凌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与这牢狱格格不入的淡淡馨香,也更能看清她脖颈上蜿蜒的泪痕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怜惜与一种更为隐秘的占有欲,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在这狭小空间内低沉地回荡:“此地污秽,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微微俯身,向她伸出手:“随朕回宫。有朕在,无人敢再伤你分毫。朕必查明真相,还你清白。” 这看似庇护的话语,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芳如。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抗拒,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嘶哑地尖声道:“不!我不去!我哪里也不去!” 她踉跄着向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壁,无路可退。 看着她近乎崩溃的抗拒,周凌的眸色深了深,一种混合着不悦、心疼和强烈掌控欲的情绪掠过心头。 他深知此刻不能相逼。 他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最终只化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叹息。 “……罢了。” 他转身,语气恢复帝王的冷静,“銮驾改道,送沈姑娘回沈府。” 沈府门前早已乱作一团。 沈父听闻女儿卷入如此丑闻,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乍见皇帝仪仗亲临,又见女儿被皇帝亲自送回,惊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地叩迎,身体抖如筛糠。 周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沈父,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在沈父和周围所有竖起的耳朵上:“沈爱卿请起。芳如受惊了,需好生静养。此事,朕已亲自过问。”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周围,“定会水落石出,既还严德一个公道,也必还芳如一个清白。” 这番话,既是安抚,更是警告,宣告着此事已由天子接手,旁人不得妄议。 安顿好芳如,周凌回到宫中,脸上的温和瞬间消散,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负责审理此案的官员战战兢兢地禀报:“陛下,严将军麾下将士群情激愤,联名上书,要求严惩……夫人和顾舟,以正军法纲纪!” 周凌眼中寒光一闪。 将士的愤怒在他意料之中,但这股力量极易被利用。 而最让他心头疑云密布的,是顾舟那过于痛快地画押认罪。 像一步突兀的废棋,彻底搅乱了整个局面。 这绝非简单的畏罪或殉情,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动机,或许是白阳会的指令,或许是他想保护什么人,又或者,这是他绝地求生的一招险棋。 “给朕彻查!顾舟为何认罪?是受了胁迫,还是另有所图?朕要知道,在认罪之前,都有谁见过他!” 后宫,凤仪殿。 皇后王氏听完心腹太监的禀报,得知皇上不仅亲自将沈芳如从大牢接出,还护送其回府,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她挥手屏退左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后宫之中,最令人窒息的并非争斗,而是无边无际的、被无视的寂静。 皇后王氏对着铜镜,镜中映出她依旧娇艳却难掩寂寥的面容。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她三年,如今已变成尖利的嘲讽,她,堂堂皇后,嫁入宫中整整三年,至今竟仍是完璧之身。 这并非她一人之哀。 皇帝周凌,这位年轻英锐的帝王,仿佛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 他不仅从未踏足她的凤仪宫,就连后宫那些如花似玉的妃嫔,也如同虚设。 赏赐、位份他从不吝啬,唯独吝啬他的触碰。 漫漫长夜,他几乎都独自宿在养心殿或御书房。 起初,宫人们私下窃语,朝臣们心中嘀咕,甚至皇后自己,都曾绝望地萌生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陛下他……莫非有断袖之癖,喜好男风? 这个猜测曾一度在暗地里流传甚广。 有心人开始观察陛下身边每一位清俊的侍卫、内侍,甚至年轻的大臣,试图找出哪个是“祸水红颜”。 然而,结果同样令人失望。 陛下对待近臣,赏罚分明,举止有度,从未有任何逾越之举。 他身边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都隔绝在亲密关系之外。 他就像一尊完美无瑕、却毫无温度的玉雕,勤政、英明,却唯独不像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直到那一天,她安插在御前的心腹太监,冒着风险送来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消息,陛下在批阅奏折时,对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罕见地走了神,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反复描画两个字。 那太监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声音细若游丝:“娘娘……奴才看得真切,陛下写的……是……是‘芳如’。” “芳如?” 那一刻,如同惊雷炸响! 所有碎片瞬间拼凑起来,陛下为何屡次破格关心严德将军的婚事?为何对沈府那位已为人妇的沈芳如格外留意?为何他眼底深处总藏着一抹难以化开的郁结? 原来,不是不爱,不是不能,而是他的情、他的欲,早已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在一个他永远无法公开拥有的女人身上。 后宫三千佳丽,竟敌不过一个远在宫墙之外的臣妻! 这个真相,比陛下好男风更让她绝望。 因为那意味着,她和她身后的整个后宫,连作为替代品的资格都没有。 她们只是他完美帝王形象的点缀,是他用来掩盖那段惊世恋情的幌子。 想通这一切,一种混合着嫉妒、羞辱和巨大恐慌的情绪,彻底淹没了她。 原来,皇上的心,早就被那个有夫之妇沈芳如占满了! 如今严德已死,沈芳如成了寡妇,皇上岂不更要名正言顺地将她接入宫中? 到那时,自己这个徒有虚名的皇后,地位将岌岌可危。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决,“必须趁这个机会,彻底断了皇上的念想!” 心腹太监吓得跪倒在地:“娘娘,此事非同小可!陛下若追查下来……” “怕什么!明日陛下要出宫巡视津城水患,正是绝佳时机。本宫乃将门之女,自会请我父亲联络几位与严德交好、对此事愤愤不平的将军。就说将士们联名要求严惩淫·妇奸夫,本宫顺应军心,在军营升堂问案,合情合理!” 她压低了声音,吩咐道:“你去找一个 ‘阴阳转心壶’ 来。此壶内藏机括,可于一壶之中分盛二酒,旋动壶盖便能切换。明日升堂,便演一出‘对饮明志’的戏码。你需确保,递给顾舟的那杯,是从藏有毒药的那一侧倒出。而沈芳如杯中的,只是寻常清水。” 皇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看着情郎饮下毒酒当场毙命,这般惊惧,足以击垮沈芳如的心神!就算她侥幸不死,此生也废了。事后若有人查验,壶中毒酒已尽入顾舟之口,只能怪他罪有应得,承受不住天理昭彰!本宫不过是顺应军心,代行问讯,何罪之有?” 40-50 第41章 军营升堂 是她勾引我的! 夜色深沉, 沈府书房内灯火摇曳,却照不亮沈父脸上的惨淡愁云。 芳如静静地站在父亲面前,一身素衣, 不施粉黛, 脸色苍白如纸, 唯独那双眸子, 亮得惊人,里面是寸步不让的决绝。 “父亲, ”她的声音很轻, 却像玉石相撞,清晰坚定, “我要去认罪。” 沈父闻言,浑身一颤,手中的茶盏险些跌落。 他抬头, 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认罪?你……你认什么罪?那顾舟满口胡言, 陛下都已……” “父亲!” 芳如打断他, 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严将军之死,我与顾舟,难辞其咎。若非我引狼入室, 若非我一时糊涂未能坚决阻止,将军怎会……怎会含恨而终?” 说到此处, 她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那份强撑的坚强更让人心疼。 “可那顾舟才是元凶!你是被牵连的!” 沈父急道,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如儿,你想想为父,想想沈家!你若去认了这莫须有的罪名,沈家清誉何存?你让为父如何自处?” 芳如走到父亲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沈父更是痛心疾首。 她仰着头,目光清澈而坦荡,一字一句道:“父亲,女儿自幼您便教导我,人立于世,当以‘担当’二字为先。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今将军因我而死,这是事实。若我为求自保,缩在家中,任由他人承担所有罪责,或让将军死得不明不白,我沈芳如,日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沈家的清誉,不在虚名,而在堂堂正正!” 她握住父亲颤抖的手,语气柔和下来,却依旧坚定:“女儿不孝,不能再承欢膝下。但请父亲相信,女儿此举,并非懦弱赴死,而是直面过错,求一个心安,也求还将军一个公道。若龟缩不出,女儿余生都将在悔恨与自责中度过,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看着女儿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沈父深知,女儿继承的不是沈家的权势财富,而是沈家世代传承的那股宁折不弯的风骨。 他老泪纵横,知道再也无法改变女儿的决定。 这份正直与勇气,让他既心痛欲裂,又隐隐生出一丝无法言说的骄傲。 他伸出颤抖的手,抚上女儿的头顶,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饱含无尽悲凉与无奈的叹息:“……为父……允了你。在家……再多待几日吧,让为父……再好好看看你。” 芳如在沈府这几日,如同行尸走肉,终日不语。 几日后,她执意要回严府收拾些旧物,仿佛是为过去做个了断,再去京兆尹衙门。 回到那座充满回忆却又已成伤心地的严府,芳如心如刀割。 她简单收拾了几件素净衣物和少许私物,便欲离开这个令她窒息的地方。 然而,她的马车刚驶离严府不远,行至一处僻静街巷,突然被几名蒙面壮汉拦下! 车夫还未来得及呼救便被制住,芳如只觉颈后一痛,便失去了知觉。 待她悠悠转醒,发现自己竟身处一处肃杀之地,四周是冰冷的军帐和巡逻兵士的脚步声。 这分明是军营! 她心中骇然,尚未理清头绪,目光便被帐中另一人吸引。 那人衣衫略显凌乱,脸色苍白,正是本应关押在大牢的顾舟! 芳如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混杂着愤怒、憎恶与鄙夷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她立刻扭过头去,再也不愿多看顾舟一眼。 就是这个男人,用恶毒的言语气死了她的丈夫严德;也是这个男人,在公堂之上竟无耻地承认那莫须有的通奸罪名,将她也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污名深渊! 在她心中,顾舟早已不是昔日故人,而是一个卑劣无耻、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敌。 顾舟见芳如醒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芳如……” “闭嘴!” 芳如厉声打断,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带着冰冷的决绝,“我与你无话可说!你的所作所为,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军营大堂之内,气氛肃杀。 两旁持戟而立的军士目光如刀,带着为严德将军复仇的熊熊怒火,死死钉在堂下跪着的两人身上。 不知是谁先喊出一句“杀了奸夫淫·妇,为将军报仇!”,顿时引来一片愤怒的附和,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 在这片群情激愤中,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身华服、凤目含威的皇后在宫人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 她目光扫过全场,军士们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她最终将视线落在沈芳如和顾舟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按军法,通奸害命,立时绞决,已是恩典。” 皇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但本宫听闻,你二人本是旧识,更有婚约在前,也算是一对‘苦命鸳鸯’。”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充满了讥诮。 芳如跪在那里,脊背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唯有在听到“鸳鸯”二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厌恶。 顾舟则早已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不住地磕头:“皇后娘娘明鉴!冤枉!都是冤枉的啊!” 皇后并不理会他的哀嚎,轻轻击掌。 一名侍女手捧一个造型奇特的酒壶走上前来。 那酒壶的壶盖明显分为两半,各有一个隐秘的按钮。 侍女朗声道:“此壶名曰‘阴阳转心壶’。壶盖内分藏美酒与剧毒,按下左侧按钮,左侧液体滴入壶中;按下右侧,右侧液体滴入。如今按钮早已调换,无人知晓哪边是酒,哪边是毒。”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继续宣布残酷的规则:“这按钮,每边最多可按两次。也就是说,壶中之酒,最多可斟四杯。前三杯,或许无毒,但第四杯,必是剧毒,绝无侥幸!” 皇后满意地看着芳如瞬间苍白的脸,和顾舟骇然欲绝的神情,笑道:“本宫仁慈,给你们一个选择。既然情深意重,何不将这四杯酒,都让一人饮下?是生是死,全看天意,也全看……你们谁更愿意为对方牺牲。”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顾舟身上,语气充满诱惑与恶意,“顾舟,你口口声声说与她是真爱,如今可愿为她饮尽这四杯,搏一线生机?若你敢,本宫或可考虑,饶她一命。”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舟身上。 芳如也下意识地看向他,尽管心中已对他鄙夷至极,但在生死关头,仍残存着一丝对人性的微弱期待。 顾舟感受到那如同实质的目光,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看着那诡异的酒壶,仿佛看到了索命的无常。 对死亡的极致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猛地避开芳如的视线,像一滩烂泥般匍匐在地,涕泪横流地哭喊:“皇后娘娘开恩!饶命啊!是她!是她勾引我的!我是被迫的!我不想死!求您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他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幻想。 芳如闭上了眼睛,心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死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荒谬。 军营大堂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两旁军士仇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芒,刺在堂下跪着的两人身上。 顾舟在极致的恐惧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涕泪横流,不顾一切地嘶喊:“是贤妃!是贤妃娘娘收买我的!她承诺只要我咬死与芳如有私情,她在刑部的亲戚就能保我不死!我是一时糊涂啊皇后娘娘!”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芳如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失望与冰冷,她没想到这背后竟还牵扯到后宫倾轧。 皇后凤目微眯,贤妃?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但她的主要目标仍是沈芳如。 她转而看向芳如,语气充满恶意的试探:“哦?那你呢?你可愿为你这‘情郎’喝下全部的酒,替他赴死?” 芳如扭过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顾舟。 她的沉默,是最大的轻蔑。 “顾舟,”皇后转向他,声音轻柔,却带着致命的威胁,“你说贤妃指使你?空口无凭。本宫倒是好奇,你对沈芳如的‘情意’,到底有几分真?” 她目光转向那诡异的“阴阳转心壶”,“不如,用这壶酒来验证一下?” 顾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磕头:“娘娘饶命!饶命啊!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是白阳会逼迫,我才会潜入将军府,去偷看朝廷在东门外的兵力部署的!” 皇后却不再看他,对芳如道:“沈氏,你听到了。你这旧情人,为了活命,可是什么都肯说。如今,本宫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她示意侍女,“这第一杯酒,你二人,谁先来尝?” 一名满脸煞气的军士立刻将雪亮的钢刀架在了芳如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紧贴肌肤。 另一把刀则横在了顾舟颈前。 芳如感受到颈间的寒意,心跳如鼓,但越是危急,她的脑子反而越发清醒。 她没有看那近在咫尺的刀锋,而是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直射顾舟,声音清晰地质问:“顾舟!你刚才说被白阳会逼迫,走投无路才去偷看公文。那我问你,你究竟是何时对白阳会死心塌地的?是与我订婚前,还是订婚后?”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狠辣,瞬间将焦点从风流韵事引向了更严重的政治身份。 顾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脱口而出:“是……是订婚前……” 芳如立刻抓住他的话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悲愤与决绝,既是说给顾舟听,更是说给满堂军士听:“好一个订婚前!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骗严将军!你潜入严府,根本不是为了帮我表哥,而是为了替白阳会窃取军情!严将军发现你的潜入,你便恶向胆边生,言语刺激,将他活活气死!是不是?!” 这一连串的指控,逻辑清晰,直指要害。 原本群情激愤、只盯着“奸情”的军士们,顿时骚动起来。 如果顾舟是白阳会的细作,那严将军的死,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顾舟被芳如这连番诛心之言逼得节节败退,只觉所有遮羞布都被狠狠扯下。 对上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再感受到颈间刀锋的寒意,他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崩断,竟不管不顾地嘶喊出来: “是……是又怎么样!” “白阳会拿捏着我的性命!我不替他们窃取情报,就是个死!我有什么办法!” “你们以为我想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吗?都是被逼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完全坐实了芳如的指控! 皇后脸色微变,她没想到沈芳如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地反击,并将局面引向对她有利的方向,一个被细作蒙蔽、丈夫被细作害死的妇人,远比一个“通奸害命”的淫·妇值得同情! “好一张利嘴!” 皇后冷笑,企图重新掌控局面,“即便如此,你引贼入室,难逃干系!这酒,还是要喝!看你能伶牙俐齿到几时!” 她示意侍女倒酒。 侍女按下按钮,一滴液体落入杯中。 芳如知道,此刻退缩只会前功尽弃。 她不等军士逼迫,主动接过酒杯,在所有人注视下,仰头饮尽!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屑于辩白的傲然。 周围一片死寂,军士们看着安然无恙的芳如,眼神复杂了许多。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顾舟身上。 第二杯酒递到他面前,军士的刀锋往前送了送,血丝顿时从他颈间渗出。 顾舟彻底崩溃,语无伦次地哭喊:“我喝!我喝!别杀我!都是皇帝的错!如果皇帝不下令清缴白阳会,白阳会也不会逼我的!” 他颤抖着喝下第二杯。 侍女紧接着倒出第三杯,再次递给芳如。 规则很清楚,如果这杯无毒,第四杯必是剧毒。 芳如接过酒杯,没有立刻喝。 她看到顾舟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希望她喝到毒酒的侥幸。 这一刻,她对这个男人再无半点波澜。 同时,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劈中了她,周凌突然提拔严德和顾舟……严德查白阳会……顾舟是细作…… 原来如此! 周凌是想一石二鸟! 既借严德之手除掉顾舟这个情敌,又让严德背上杀害她真爱的罪名! 可他万万没想到,顾舟狗急跳墙,竟直接气死了严德! 想通这一切,无边的恨意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严德,她的丈夫,她的救命恩人,那个明知她心有所属、却仍以婚姻为幌子庇护她远离周凌掌控的正直男人,竟然从头到尾都是周凌权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最终还因这帝王卑劣的算计而惨死! 周凌! 芳如在心中嘶吼着这个名字,带着蚀骨的恨意。 所有的悲剧,源头都指向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是他的猜忌,是他的占有欲,是他那看似运筹帷幄实则冷酷至极的帝王心术,一步步将严德逼上了死路! 一股混杂着滔天愤怒、无尽悔恨与刺骨冰寒的烈焰在她胸腔里炸开,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代价!必须付出代价!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念头如同血色的烙印,深深镌刻在她的心底深处,她要用尽一切手段,让周凌,这个自私冷酷的帝王,为严德的死,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第42章 朕来晚了 第六世 在众人或紧张、或期待、或冷漠的注视下, 芳如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凉和毫不留恋的决绝。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苍白却稳定的手, 接过了那第三杯酒。 她仰起头, 喉间微动, 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 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饮用美妙甘露般的凛然姿态。 酒杯被她轻轻放回托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安然无恙。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军士们看着她的眼神更加复杂, 这个女人的冷静和勇气, 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皇后的脸色阴沉了几分,她最想看到的崩溃和哀求并没有出现。 而瘫在地上的顾舟, 眼见芳如饮下第三杯酒却安然无恙,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这无疑宣告了最后一杯必是剧毒!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铁箍, 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牙齿咯咯作响,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垮了生理的底线,一股腥臊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浸湿了他的裤·裆难闻的气味在帐内悄然弥漫开来。 就在这骚臭与绝望交织、顾舟对着军士递到眼前的最后一杯毒酒,如同见到噬人恶鬼般拼命向后蜷缩、死活不敢伸手去碰的千钧一发之际! 帐外,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如惊雷般由远及近,踏碎了营地死寂的黄昏! 紧接着, 一声尖锐的高亢宣喝撕裂空气: “陛下驾到!” 众人脸色剧变,皇后猛地站起身, 凤目中含着一丝未能亲眼看到芳如绝望的不甘,但更多的是对皇帝突然驾临的惊疑。 她狠狠瞪了面如死灰的顾舟一眼,终究只能迅速整理仪容,准备接驾。 顾舟则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 整个人几乎虚脱下来,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皇帝来了!这催命的游戏总算可以结束了!他这条命,总算保住了!他贪婪地呼吸着,仿佛刚才已经窒息了许久。 帐帘被猛地掀开,身着玄色常服的皇帝周凌携着一身风尘与戾气闯入。 他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瞬间掠过全场,最终死死锁在芳如身上。 她脖颈间那道被刀锋压出的血痕映入眼帘,周凌眼底翻涌的岂止是焦灼,更是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怒。 “谁敢动她!”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那几个持刀军士吓得瞬间收刀后退。 周凌几步上前,竟完全无视跪满一地的人,径直走到芳如面前。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苍白的脸,却在半空硬生生顿住,指节攥得发白。 “朕来晚了。” 这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不容错辨的心疼。 皇后见状,急忙上前:“陛下!臣妾是在审理害死严将军的凶犯!顾舟已招认是白阳会细作,沈氏她……” “闭嘴!” 周凌猛地侧首,目光如冰锥刺向皇后,“朕竟不知,皇后何时有了在军营动用私刑、戕害忠良遗孀的权力!”他语气里的寒意让皇后浑身一颤,“你这般迫不及待,是想替谁灭口?还是觉得,朕的旨意已不足为凭?” “臣妾不敢!只是……” “没有只是!”周凌厉声打断,每一个字都砸得皇后脸色灰败,“即日起,你给朕滚回凤仪宫闭门思过,无朕手谕,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凤印暂由贵妃执掌!再让朕发现你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他冷笑一声,未尽之语里的威胁让所有人心惊胆战。 处置完皇后,周凌再转向芳如时,语气不自觉放软,却带着更强烈的占有欲。 “芳如,”他靠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两人之间仅存寸许距离,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混着凛冽的男子气息强势地包围了她,“别怕,有朕在,没人能再伤你分毫。跟朕回去,严德的仇,朕替你报。那些欺辱你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伸手,这次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力道之大,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掌控欲,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这触碰超越了君臣之界,带着一种将猎物牢牢禁锢在掌心的侵略性。 芳如抬起眼,迎上他深邃眼眸中那毫不掩饰的灼热与势在必得。 她忽然笑了,极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悲凉。 “严德的仇?” 她轻轻重复,声音喑哑,却像羽毛搔过心尖,让周凌心头一紧。 在他尚未品出那笑意里的决绝时,芳如动了! 她借着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顺势向前一倾,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抄起案几上那杯毒酒! “你!” 周凌瞳孔剧震,想要阻拦已来不及! 芳如仰头,当着他的面,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动作快、狠、准,带着一种献祭般的、摧毁性的快意。 琉璃杯摔得粉碎。 周凌猛地将她瘫软的身子揽入怀中,手臂铁箍般环住她,嘶声怒吼:“传太医!快!” 芳如在他怀里,气息微弱,染血的唇却凑近他耳畔,用气声吐出带着血腥气的诅咒:“周凌……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我……偏不让你……如愿……” 温热的血染红了他的龙袍,她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带着讥讽,彻底沉入黑暗。 周凌紧紧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子,双臂如铁箍般不肯松开。 怀中这具曾让他产生强烈占有欲的躯体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那双刚刚还燃烧着讥诮与恨意的眼眸已彻底黯淡。 一股落空的暴怒,混合着难以名状的剧痛,狠狠撕裂着他的胸膛。 他双目赤红,帝王的威严在她决绝的死亡面前,碎得荡然无存。 …… 意识再次从混沌中抽离,熟悉的眩晕感过后,芳如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依旧是璇玑宴那流光溢彩的府尹府大门,喧嚣的人声、馥郁的香气瞬间将她包裹。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利用清晰的痛感来确认自己又一次回到了这命运的起点。 这一次,目标无比明确,她必须确保周凌,死于此夜,死于白阳会之手! 与前世的轨迹相似,她利落地反击了赵明德泼来的酒水,又精准地挫败了林月瑶尖酸刻薄的挑衅。 然而,与上次不同的是,她并未选择冒充那封关键的御笔信。 既然已经从第五世的血泪中知晓,顾舟确是白阳会安插的钉子,且他对她毫无真情,甚至直接害死了严德,那么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对这个卑劣的男人施以半分援手。 他的死活,与她再无干系。 凭借着超越常人的舞技,她再次毫无悬念地夺下了斗舞的魁首。 当周凌那深沉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传旨召她前往琉璃花厅时,芳如的心冷静得像一块冰。 在花厅那迷离的光影中,她再次向周凌提出了那个大胆的邀请,前往醉仙楼。 并且,她以一种看似为“情趣”与“隐秘”着想的姿态,坚持要求他此行不必携带明面上的护卫。 周凌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探究,但或许是她此刻过于平静的神情,又或是那份与其他女子截然不同的冷冽勾起了他更大的兴趣,他再次应允了。 到了醉仙楼那间雅致的上房,芳如依照“旧例”,以斟酌酒水为由,姿态从容地告退下楼。 她的步伐看似平稳,心中却紧绷着一根弦。 一脱离周凌的视线范围,她就迅速闪身进入一条通往侧院的回廊。 确认四周无人跟踪后,她提起裙摆,迅捷而无声地潜入后院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茂密的花圃。 她没有像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凭借第四世在御书房偷看到的机密信息,知道醉仙楼后院,假山石西北角的暗隙里藏有三人,以及第五世被囚禁时对黄江行事风格的观察,知道他偏好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且便于撤离的位置。 芳如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阴影处,最终,视线锁定在假山上方一丛不易察觉的凹陷处,那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是白阳会此次行动的头目黄江,也是上一世那个将她与周凌囚禁两日的首领。 几乎在她目光投去的同时,暗影中的黄江也察觉到了她的靠近,眼中凶光一闪,手已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黄香主且慢!”芳如抢先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我乃青木坛刘燧舵主座下暗线,顾舟的未婚妻沈芳如!是自己人!” 黄江并未立刻放松警惕,反而像猎豹般微微弓身,冷笑道:“哼,沈家大小姐?顾舟那小子可没提过你这号‘自己人’。深更半夜,你怎会在此?莫不是官府派来的诱饵?” 芳如心念电转,知道寻常说辞难以取信于这个多疑的头目。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上前半步,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愤慨:“黄香主莫非忘了?七日前西市粮铺后的暗桩是如何被端掉的?若非我冒险通过顾舟传递消息,提醒你们京兆尹的人已经盯上那里,损失岂止如今这些?顾舟谨慎,未将我全然告知香主,是怕牵连于我。但今日之事千钧一发,我不得不现身!”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黄江的反应,见他眼神微动,但疑虑未消,立刻抛出了更具分量的筹码:“若非自己人,我岂会知香主左臂旧伤乃是为救刘舵主所负,每逢阴雨便酸痛入骨?又岂会知香主五年前潜入京畿大营所用的化名是‘黄三’,接头暗号是‘东风解冻’?” 这些细节,正是她在第四世于御书房屏风后,偷听到密探向周凌汇报时牢牢记住的。 黄江的脸色终于变了,这些秘密尤其是救刘舵主之事,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他按着刀柄的手微微松开,但眼神依旧锐利:“即便如此,上头严令是活捉皇帝,你此刻现身,意欲何为?” 芳如知道关键时刻到来,她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我正是为此而来!黄香主,务必听我一言!活捉风险太大,周凌此人身手不凡且诡计多端,一旦押送途中生变,或是其暗中护卫及时赶到,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必须趁其不备,当场格杀,以绝后患!我将他引入此间,已断其明卫援手,此乃天赐良机!” 第43章 调戏她 真是……伤透朕心啊 黄江眉头紧锁, 显然内心挣扎:“不行!会规森严,活捉之令不可违抗!若是擅自处死皇帝,这责任谁也担待不起!” 芳如看出他的动摇, 不再强求击杀, 而是退而求其次, 但语速更快, 显得情势万分紧急: “好!既然香主坚持,那便依原计划尝试活捉。但请务必答应我两件事, 第一, 动手时先用迷烟或重手法,力求瞬间制伏, 绝不能给他任何反抗或呼救的机会!第二,”她目光扫过花圃入口,“一旦发现情况有异, 或有任何无法控制的迹象, 立刻下杀手!一切后果, 由我向刘舵主分说!保全兄弟们的性命和此次行动的成果,才是首要!”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尊重了上令,又充分考虑了实际风险,显得既忠诚又冷静。 黄江沉吟片刻, 终于重重一点头:“好!就依你所言!你快回去,免得那皇帝起疑。” 芳如心中稍定, 知道初步计划已成。 她不再多言,迅速转身,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返回,心中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个环节。 和上一世一样, 芳如以“雪腴酒的第一盏需在楼下通风处趁热品饮,方得其真味”为由,巧妙地将周凌引至醉仙楼门口。 夜色微凉,周凌似乎全然未觉危险,步履从容,甚至带着一丝闲适,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掠过街角暗影时,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锐利。 就在他身影完全暴露在街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两侧屋檐、街角暗处疾扑而下,直取周凌! 这些人动作迅捷狠辣,正是白阳会的精锐。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几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从醉仙楼二楼的窗棂、侧巷的阴影中激射而出! 如同前世,他们人数虽少,但身法如电,出手刁钻狠绝,招招皆是杀人之术,赫然是周凌安排的暗卫! “保护陛下!” 低沉的喝声未落,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便撕裂了夜的宁静。 暗卫们如同无声的壁垒,瞬间与白阳会杀手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醉仙楼门前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暗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剑光闪烁间,已有数名白阳会众倒地。 周凌被两名暗卫护在中心,他负手而立,面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场生死厮杀与他无关。 他甚至有余暇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动作而微乱的袖口,那份在刀光剑影中的从容镇定,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黄江见状,脸色一变,吹响了一声尖锐的唿哨。 顿时,更多的白阳会伏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其中几人更是掏出了机弩! “陛下小心!” 一名暗卫惊呼,奋不顾身地挡在周凌侧前方,用身体硬生生挡住了射来的弩箭,当场毙命! 暗卫们虽勇,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且早有准备,利用弩箭远程牵制,渐渐将他们分割开来。 周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准一个空隙,身形猛地一动,竟如游龙般滑出保护圈,劈手夺过一名杀手的兵刃,反手一撩,便将另一名逼近的敌人喉管割断!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久经沙场的悍厉。 他这一出手,瞬间缓解了暗卫的压力,却也让自己完全暴露在攻击之下。 “擒贼先擒王!” 黄江大吼,数名好手不顾一切地扑向周凌,同时再次撒出迷烟。 周凌屏息挥剑,剑光如匹练,又放倒了两人,但迷烟还是影响了他的视线和动作。 一张特制的大网趁机当头罩下,同时数根套索从诡异角度缠向他的双腿。 他挥剑斩断几根,却终是避无可避,被网索紧紧缠住。 暗卫们拼死来救,却被层层阻隔。 周凌被众人一拥而上,反剪双手,用浸过油的牛筋绳死死捆住。 他被制伏时,气息微乱,鬓角有几丝汗湿,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冷冷地扫过黄江和周围的白阳会众。 那目光中的威压与不屑,竟让得手的众人心生寒意,不敢与他对视。 黄江压下心中的一丝悸动,挥手喝道:“带走!快!” 两名汉子推搡着周凌,欲将他押走。 经过一直躲在箱子后、看似惊惶的芳如身边时,周凌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芳如脸上,汗湿的额发下,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寒潭,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惊恐,只有一种几乎要将人看穿的审视,以及一丝……了然的、甚至带着点玩味的讥诮。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一眼,仿佛在说:“好戏才刚刚开始。” 随即被粗暴地推搡着离开。 芳如的心跳,因他那一眼,骤然失序。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继续躲在旁边堆放杂物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耳边是暗卫与残余白阳会众短兵相接的厮杀声和远去的脚步声。 她知道,按照前世的轨迹,此刻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果然,就在暗卫们追着皇帝被掳走的方向离去后不久,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悄然靠近。 芳如眼神一凛,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微微调整了姿势,好整以暇地等着。 她记得,前世正是此时,有人从背后偷袭,将她打晕带走。 而那个人,就是去而复返的黄江。 就在对方伸手欲拍向她后颈的瞬间,芳如猛地转身,目光冷静地直视来人,低声道:“黄香主,是我。” 黄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赞赏:“沈姑娘果然机警!我还担心你受了惊吓。”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态度比之前明显客气了许多,“此次能如此顺利擒获周凌,沈姑娘你居功至伟,胆识过人,黄某佩服。” 芳如微微颔首,并不居功:“香主过誉,分内之事。” 黄江压低声音:“此地不宜久留,朝廷的人很快会到。沈姑娘,你既深得刘舵主信任,又对此事知之甚详,不如随我一同前去审问那狗皇帝?也好看清他的真面目,日后在会中,这也是一份重要的资历。” 这番邀请,与前世直接将她也视为需要拷问的囚犯的态度,已是天壤之别。 芳如心中明了,这是她进一步获取信任、并伺机推动计划的关键一步。 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好奇:“愿听香主安排。” 如前世一样,周凌被白阳会带到了一处偏僻的民房。 芳如并未进入审讯的房间,而是选择留在走廊上,透过窗缝冷静地观察室内情形。 审讯室内,黄江等人逼迫周凌写下罪己诏。 周凌虽受制于人,却依旧姿态高傲,言语间甚至反过来试探白阳会的底细。 芳如看准时机,找到守在门外的黄江,低声而急切地说:“黄香主,不能再等了!周凌惯会蛊惑人心,他接下来定会说出‘等你们杀了我,你们教主便可借此宣扬天命所归,届时为了安抚朝廷、顺利招安,必然会将你们这些‘弑君者’推出来顶罪’之类的话,来分化瓦解你们!若再不果断处置,待御林军循迹赶到,我们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黄江眼中杀机一闪,显然被芳如描绘的可怕后果说服了。 他紧了紧手中的刀,转身便要推门进入关押周凌的房间。 芳如屏住呼吸,透过窗缝紧紧盯着室内。 只见黄江气势汹汹地闯入,刀尖直指被缚在椅上的周凌,厉声道:“狗皇帝!死到临头,还有什么遗言!” 然而,面对近在咫尺的利刃,周凌竟毫无惧色。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被绑缚的坐姿,让自己显得更从容些,随即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黄江。 那眼神深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他才是掌控全局的人。 “黄江,”周凌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竟让凶悍的黄江动作一滞,“朕若没记错,你本是河间府人士。十年前,你有个女儿,年方六岁,活泼可爱,名唤‘丫丫’。” 黄江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的杀气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你……你怎么会……” 周凌无视他的震惊,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的语调说道:“可惜,丫丫在集市上被当地斧头帮恶霸蒋毅纵马踏死。你悲愤交加,散尽家财四处告官,却官官相护,求告无门。最终,你手刃了蒋毅的手下,从此亡命江湖,投了白阳会。朕说的,可对?” 这番话不仅让黄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连窗外偷听的芳如也倒吸一口冷气! 她万万没想到,周凌竟然对黄江的底细了解得如此清楚! 这种深不可测的信息掌控力,让人不寒而栗。 周凌的目光掠过黄江剧烈颤抖的手,最终却似有意似无意地,飘向了芳如藏身的那扇窗户。 隔着薄薄的窗纸,芳如仿佛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 他明明身处绝境,为何还能如此镇定?他看穿她的把戏了吗? 只见周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重新看向面如死灰的黄江,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惋惜:“黄江,你本是爱女心切、忍辱负重的可怜人,为何要替那蛊惑人心、视尔等性命如草芥的白阳会卖命?你可知,即便你今日杀了朕,白阳会上层为了平息局势、换取招安,第一个要推出来顶罪的,就是你这种‘悍匪’?” 他的话语如同带有魔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黄江最脆弱的神经上。 黄江握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之前的杀意和决心,在周凌掀开他血淋淋的伤疤并直指残酷未来后,正迅速土崩瓦解。 窗外的芳如心猛地沉了下去。 周凌寥寥数语,不仅化解了杀身之祸,更是在攻心! 她苦心营造的杀局,眼看就要被他这般轻描淡写地破开! 周凌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窗棂,仿佛能穿透薄纸看见芳如惊疑的脸。 他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些,转向面色惨白的黄江,语气竟带上了一丝堪称“温和”的引导: “黄江,你为女报仇,天经地义。那蒋毅,如今化名‘赵四’,就藏在城西骡马市最里头的‘悦来’赌坊里看场子。他左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极易辨认。你现在去,或许还能堵到他。” 黄江瞳孔紧缩,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为女报仇的执念瞬间压过了对周凌的恐惧和怀疑。 他死死盯着周凌,像是在判断这是否又是一个圈套。 周凌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深邃如古井:“朕乃天子,金口玉言。骗你,于朕有何益处?不过是见你一片爱女之心,给你一个亲手了结恩怨的机会。” 这话击中了黄江内心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 他猛地收刀入鞘,对门口手下哑声吩咐:“看好他,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准动他一根汗毛!” 说罢,竟不再多看周凌一眼,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气匆匆离去。 室内暂时恢复了寂静。 窗外的芳如心绪翻涌,周凌对对手的掌控力太可怕了,这绝非常理可解释。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溜了进来,正是前世抢走她佛珠手链的那个喽啰。 他贼眉鼠眼地打量被绑着的周凌,显然是想搜刮些值钱物件。 不等喽啰开口,周凌便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想要富贵?城东荒废的慈云寺,门外第三棵榕树下,往下挖两尺,有黄金百两。足够你逍遥半生。” 喽啰愣住了,将信将疑。 芳如心中警铃大作,不能再让周凌这般蛊惑人心! 她猛地推门而入,冷声打断:“休要听他胡言乱语!他惯会攻心,不过是在拖延时间,乱你心神!” 周凌的目光几乎在她踏入的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非但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漾开一种“你终于沉不住气了”的悠然笑意,仿佛等候多时。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被缚的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惬意些。 “啧,”他轻轻咂舌,语气里带着一种亲昵得近乎狎昵的嘲讽,字字清晰,如同耳语般敲在人心上,“沈芳如,朕的‘好故人’,你这白阳会奸细的身份,如今是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真是……伤透朕心啊。”说罢,还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 “奸细?” 芳如迎上他戏谑的目光,强作镇定,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周凌,你这昏聩暴君,倒行逆施,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我今日便是要替天行道,有何可装!” “替天行道?”周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磁性而愉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他被缚的身躯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与芳如的距离瞬间拉近,即使隔着几步远,那目光也带着强烈的侵略性,仿佛无形的丝线缠绕上她,“沈小姐,若真是替天行道,为何不敢让朕与这里能做主的人好好谈谈?是怕朕……三言两语说动了他们,坏了你的‘好事’?”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她因怒气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流转,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还是说……你其实是在怕?怕朕与旁人说话多了,冷落了你,让你这费尽心思才得来的、与朕‘独处’的机会,白白浪费了?” 这话语里的暗示旖旎又挑衅,旁边的喽啰听得张大了嘴,眼神在皇帝和这突然闯入的美丽女子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好奇。 芳如脸颊绯红,这次不仅是气的,更是因他那该死的、即便身陷囹圄也挥之不去的从容和魅力,以及这番话带来的暧昧氛围。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悸动:“周凌!你死到临头,还要逞口舌之快!” “口舌之快?”周凌挑眉,眼神愈发幽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朕是否只剩口舌之快,沈小姐……难道不想亲自验证一下?” 他这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仿佛在邀请她进行一场危险的游戏。“还是说,你比较喜欢现在这样……只能远远看着,却碰触不到的感觉?” 他轻轻挣动了一下被绑缚的手腕,牛筋绳深陷进皮肉,却更凸显出一种受困的强大力量感,这种矛盾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张力。 他望着她,语气忽然带上一丝慵懒的抱怨:“不过,被绑着说话实在有失风度。沈小姐,不如你过来,替朕松绑?我们也好……慢慢聊。总好过你站在门口,像个被夫君冷落的小媳妇似的,只会瞪眼。” 第44章 故意被俘 被征服的悸动 “你……无耻!”她咬牙斥道, 却发现自己惯常的冷静在他面前似乎总是容易破功。 “无耻?” 周凌挑眉,眼神在她泛红的耳廓上扫过,笑意更深, “朕不过是实话实说。沈姑娘, 你费尽心机将朕‘请’到这里, 难道就只是为了站在一旁, 听朕与这些粗人说话?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还是说, 你们白阳会无人了,竟要派你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来干这喊打喊杀的活儿?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他这话既是讽刺白阳会, 更是直指芳如在此事中的尴尬位置,偏偏还用那种带着钩子的语调说出来,让人又羞又恼。 芳如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胸脯因怒意而明显起伏。 她深知, 再与这男人争辩下去, 只会让他愈发显得游刃有余,而自己则会彻底陷入他的节奏,徒显狼狈。 她猛地别开脸,不再去看周凌那张仿佛掌控一切、惹人生厌的脸庞,将灼灼目光钉在那已然晕头转向的喽啰身上, 声音冷厉如冰:“你最好想清楚!此刻擅离职守,若误了香主的大事, 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周凌却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磁性的震颤,仿佛毫不在意她的威胁。 他并未再看芳如,而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对那喽啰说道: “机会, 朕只给一次。是守着这朝不保夕的营生,还是搏一个安稳富贵的后半生,你自己选。” 他微微后靠,即便被缚于椅中,也依旧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从容,“至于某些人……” 他话音一顿,目光终于慢悠悠地转回芳如身上,那眼神如同在欣赏一只张牙舞爪却逃不出掌心的猫儿,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幽深。 “因私废公,挟怨报复,格局终究是小了。黄江尚且懂得审时度势,你们白阳会……莫非已由得一个女子呼来喝去了?”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芳如的痛处,更是在不动声色间离间她与白阳会的关系。 她气得指尖发颤,周凌却已不再理会她,仿佛她的一切反应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这种全然被看穿、被掌控的感觉,比直接的羞辱更让她心惊肉跳。 不久,门外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黄江去而复返,一身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眼眶泛红,情绪激荡,显然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他大步走到周凌面前,目光复杂地在这个被缚的帝王身上停留片刻,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抱拳深深一揖,嗓音因激动而沙哑:“陛下……金口玉言,蒋毅那恶贼已伏诛!黄某……拜谢陛下成全之恩!” 这一幕,如同冰水浇头,让芳如瞬间四肢冰凉。 他竟然真的说对了! 他怎么可能对蒋毅这种江湖蝼蚁的藏身之处了如指掌? 这绝非寻常帝王所能掌控的情报!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她的脑海,周凌……莫非也同她一样,重活了一世? 但下一刻,她便自行否定了。 不可能! 若他真也重生,拥有前世记忆,怎会明知这是死局,还踏进来?白阳会这群亡命之徒,是真的会要了他的命的! 除非…… 一个更让她心惊肉跳、几乎喘不过气的可能性,如同黑暗中狰狞的鬼手,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除非,上一世,他早就掌握了所有这些信息! 包括黄江的软肋,蒋毅的下落,甚至……白阳会的这次行动! 他当时缄口不言,任由事态发展,并非无力回天,而是……顺水推舟,甚至是……故意为之! 他故意被俘,故意落入这白阳会之手,故意……与她一同被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笼里! 难道他甘冒奇险,不惜以自身为饵,仅仅是为了……制造与她独处、朝夕相对的机会? 这个念头太过疯狂,太过匪夷所思,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得她几乎窒息。 若真是如此,那他前世那些看似偶然的维护、那些暧昧难明的眼神、那些在绝境中的步步靠近……难道都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处心积虑?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周凌,心脏狂跳不止。 恰在此时,周凌也正望向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身为阶下囚的狼狈? 那里清晰地映着她的惊惶,翻涌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以及……一丝强烈到令人心悸的、仿佛早已编织好天罗地网,只静待她这只雀鸟落入其中的耐心与势在必得。 他甚至还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对她眨了一下眼,那动作轻微得几乎像是错觉,却带着一种致命的挑衅与诱惑,仿佛在说:“你逃不出……我的掌心。” 芳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知道此刻绝不是深究的时候。 周凌的算计越深,就越必须立刻除掉他,否则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她猛地转向尚沉浸在大仇得报情绪中的黄江,语气急促而尖锐:“黄香主!你莫被他骗了!他告诉你蒋毅的下落,不过是缓兵之计!你想想,他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告诉你?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等他的救兵!你若现在不杀他,等他脱困,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届时别说你,整个白阳会都会为你陪葬!” 黄江闻言,脸色瞬间阴晴不定。 周凌方才的“恩情”与芳如指出的残酷现实激烈交锋。 然而,对朝廷、对皇帝根深蒂固的恐惧最终占了上风。 他眼神一狠,再次握紧了刀柄:“你说得对!狗皇帝,纳命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个白阳会众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香主!不好了!外面……外面全是御林军!我们被包围了!” 话音未落,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已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箭矢破窗而入,瞬间放倒了数名会众! “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黄江骇然失色。 周凌却悠悠一叹,仿佛早已等候多时:“朕早说过,慈云寺的黄金,不是那么好拿的。” 刹那间,芳如全明白了。 那所谓的“慈云寺黄金”,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周凌故意将这个消息透露给那个贪婪的喽啰,甚至可能早就料到她会阻止,而他与暗卫之间,必然有着某种约定,一旦有人去挖掘慈云寺的榕树下,便是皇帝遇险、需要紧急救援的明确信号! “黄香主!快杀了他!”芳如声音尖利,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御林军马上就到!再不动手,我们都得死!” 黄江闻言,脸色骤变,猛地抽出腰刀。 然而,已经太迟了! 屋外骤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与兵刃撞击声!脚步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瞬间将这小屋包围! “御林军在此!逆贼速速受降!” 门板被轰然撞开,无数身着明光铠甲的御林军精锐如潮水般涌入,为首的将领目光如电,瞬间锁定被缚的周凌,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陛下受惊了!” 混乱之中,白阳会众惊慌失措,试图抵抗或逃窜,但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御林军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 黄江见大势已去,悲吼一声,挥刀欲做困兽之斗,却被数名御林军高手团团围住,顷刻间便被制服。 芳如心知不妙,趁乱闪身向后门退去。 她身形灵活,借着桌椅和混乱人群的掩护,竟真的被她溜出了小屋,一头扎进漆黑的夜色里。 她拼命奔跑,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耳边是追兵的呼喝声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却吹不散心底那彻骨的寒意,周凌早就计算好了一切! 他像个最高明的棋手,悠闲地看着他们在棋盘上挣扎,却连他们每一步的退路都早已封死! 突然,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树影,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正前方,彻底封死了去路。 芳如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呼吸骤然停滞。 周凌负手而立,不知何时已挣脱了束缚,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衣袂在夜风中微扬,姿态闲适得仿佛方才那个阶下囚从未存在过。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夜风吹起他额前几缕墨发,更添几分不羁。 他静静地看着她,如同欣赏一幅失而复得的名画,目光深沉如渊,带着一种捕猎者将心爱猎物逼入绝境、即将品尝胜利果实的满足与欣赏。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尾音带着一丝慵懒而危险的磁性,“这夜深露重,慌不择路的……你要跑去哪里?” 芳如步步后退,鞋跟碾过枯枝,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直到脊背重重抵上一棵粗糙冰冷的树干,退无可退。 她看着他一步步不急不缓地逼近,那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网,将她牢牢罩住,几乎令她窒息。 周凌终于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杂着一丝凛冽的夜风味道。 他伸出手,并非粗暴地抓她,而是用修长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磨人意味地拂过她因奔跑而散落颊边的一缕湿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滚烫的耳廓。 芳如浑身一颤,想要偏头躲开,下颌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捏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迫使她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怕了?”他低笑,拇指暧昧地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皮肤,感受到她肌肤下细微的颤抖。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带着灼人的温度,“方才在屋里,不是还很伶牙俐齿,要取朕的性命么?” 芳如想开口斥责,却发现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你……放开!” 然而,身体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 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如同点燃了细小的火苗,窜起一阵战栗。 那股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强势地包裹着她,竟让她腿脚有些发软,心底深处甚至可耻地生出一丝被征服的悸动。 这种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感到无比的羞愤与恐慌。 周凌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眼底的幽暗更深,满意地看着她逐渐染上绯红的脸颊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间,芳如眼角余光瞥见身侧是一道陡峭的草坡。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趁周凌注意力稍分散的瞬间,猛地挣脱他捏住下颌的手,不顾一切地向坡下冲去! 可她忘了脚下的湿滑和坡度的陡峭,刚跑出两步,鞋尖便绊到一块凸起的树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朝着黑暗的坡底摔去! 预期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更快地揽住了她的腰肢,猛地将她往回一带! 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回,重重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 周凌的气息瞬间将她完全笼罩。 他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背站立,一手紧紧箍着她的腰腹,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护在她身前,防止她再次挣扎滑落。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和灼热的体温。 “跑什么?”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湿热的气息灌入耳中,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朕有没有说过,你逃不掉。” 芳如又惊又怒,奋力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却反而让两人的摩擦更加剧烈。 每一次挣扎,后背都不可避免地磨蹭着他坚硬的胸膛,臀瓣甚至无意间擦过他紧实的小腹。 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热流竟不受控制地从两人相贴的地方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软,连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周凌显然也感受到了怀中娇躯瞬间的僵直和那细微的颤抖。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箍在她腰间的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他低下头,高挺的鼻梁若有似无地蹭过她敏感的后颈,感受到她一阵剧烈的战栗。 “看来,”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欲和得意,“不仅是嘴硬……这里,也很不老实。”他箍在她腰腹的手按时性地向下化了几分,掌心的热度烫得芳如几乎要跳起来。 芳如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强自克制的细微颤动,以及那紧贴着她后背的、属于男性的蓬勃力量。 这种无处不在的侵略感,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钉在蛛网上的蝶,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反而更激起了猎食者的兴趣。 “看来,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得多。” 他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那声音里混着灼热的呼吸,充满了情·欲的暗示。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芳如脑中一片空白。 屈辱、愤怒、还有那该死的、无法抑制的身体反应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 他不仅掌控着她的行动,更是在肆意解读、玩弄她身体最本能的反应,这比任何直接的强迫都更让她感到羞耻和绝望。 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不!她绝不能再次落入他的掌控!绝不能重蹈覆辙!这具不争气的身体,这令人窒息的靠近,都必须立刻结束!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扯断了腕上那串伴随多世的佛珠手链! 颗颗紫玉珠子噼啪散落在地,而就在周凌脸色微变、伸手欲拦的瞬间,她已将其中一颗迅速纳入口中,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 周凌的瞳孔骤然收缩,方才的从容淡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惊怒:“你吃了什么?!吐出来!” 芳如在他怀中,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巨大力量和他瞬间紊乱的气息,嘴角却费力地扯出一抹讥诮而决绝的弧度。 意识迅速抽离,最后的感知,是周凌那双终于碎裂了平静假面、写满了震惊与恐慌的眼睛…… …… 再次睁开眼,璇玑宴那熟悉的喧嚣与流光,又一次将她包裹。 第45章 虐他 第七世 恨意, 比上一次更尖锐、更刻骨。 这一次,绝不能再有丝毫意外,她必须亲眼看着他走向毁灭, 确保他万劫不复! 没有丝毫犹豫, 她循着记忆的轨迹, 再次潜入醉仙楼外那条阴暗的巷道。 果然, 白阳会的香主黄江如同命运棋盘上那颗注定被挪动的棋子,如期潜伏在原地。 芳如从暗处走出, 重复着上一世的说辞。 只是这一次, 她眼底的寒霜更重,语气中的笃定不容置疑。 她像一个精准的预言家, 点出每一个埋伏点,预判周凌随从的每一步反应。 黄江眼中的疑虑逐渐被惊叹取代,天罗地网在她“未卜先知”的指引下, 布得比上一世更加严密。 周凌踏入陷阱中心的那一刻, 芳如心跳如鼓。 她冷眼旁观, 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何被她亲手引入这精心打造的囚笼。 审讯室内,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火把不安地跳动,将墙壁上悬挂的各种狰狞刑具的影子拉长、扭曲,仿佛无数窥探的鬼魅。 芳如隐在最深的阴影里, 如同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房间中央那个被儿臂粗铁链锁住的男人身上。 周凌。 锦袍破损, 几缕墨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轮廓分明的颊边。 他是阶下囚,是待宰的羔羊。 可偏偏,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 寻不见半分狼狈仓皇。 眉宇间沉淀着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从容,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却足以点燃芳如所有怒火的倨傲弧度。 他坐在那里,不像是受审的犯人,倒像是暂时屈尊降贵、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 这种深入骨髓的掌控感,与记忆中他翻云覆雨的神情,该死的相似! 芳如的胸腔里,恨意如岩浆般沸腾、冲撞。 她不能给他任何机会!绝不能再让那薄唇中吐出蛊惑人心的字句! “不能让他开口!” 她骤然从阴影中踏出,声音斩冰截铁,打断了黄江例行公事般的逼问。 火光照亮她苍白而决绝的脸。 “必须立刻杀了他!” 她指向周凌,指尖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他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话!一旦让他找到缝隙,死的就会是我们!” 黄江眉头紧锁,显然不悦于计划被打破:“沈姑娘,教主的命令是……” “他不会写罪己诏的!” 芳如厉声打断,目光死死锁住周凌,“他在拖延时间!你看他的眼睛!” 就在这时,周凌抬起了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穿过昏暗的光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没有愤怒,没有乞求,甚至没有意外。 那里面是一种……近乎玩味的探究,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在欣赏一只终于亮出爪牙的雀鸟。 他的视线缓慢地、极具压迫感地掠过她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回到她燃烧着恨意的双眼。 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张力,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 即便被铁链锁缚,重伤在身,他依然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那是权力、智谋和绝对自信混合而成的危险气息。 他无需言语,只是一个眼神,就仿佛已然宣告,这场游戏的主动权,从未真正从他手中溜走。 黄江还在犹豫。 芳如却已被周凌那洞悉一切的眼神逼得几乎疯狂。 她不能再等,不能再看他用这种该死的从容瓦解她的决心! “用刑!”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带着尖锐的破音,“让他写罪己诏!或者让他死!” 她必须打碎他这副面具,必须听到他崩溃的哀嚎,必须确认这个掌控了她六世噩梦的男人,也会痛,也会求饶! 黄江沉吟片刻,终究一挥手。 两个壮汉将周凌死死按在刑架上,另一人从炭火中取出烧得通红的烙铁。 暗红的铁块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火星四溅。 “陛下若是现在认罪,还能免了这皮肉之苦。”黄江沉声道。 周凌缓缓抬头,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爱卿觉得……朕会怕这个?” 话音未落,通红的烙铁已经狠狠烙上他的胸膛。 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周凌的身体剧烈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将痛呼咽了回去。 烙铁离开时,在他胸前留下一个狰狞的焦黑印记。 第二块烙铁接踵而至,这次烙在他的肩胛。 血肉模糊间,芳如甚至能看见隐约的白骨。 周凌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可他依然挺直着脊背,连膝盖都不曾弯一下。 “就……只有这点手段?” 他喘息着问,声音因剧痛而破碎,却带着令人心惊的挑衅。 行刑者被激怒,换上了更残忍的刑具,一根布满倒刺的铁鞭。 每一次挥下都带起翻卷的血肉,倒刺勾住皮肉又狠狠撕开,刑架上很快血迹斑斑。 周凌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鲜血从无数伤口涌出,在地面汇成一滩暗红。 可就在芳如以为他终于要屈服时,他却仰起头,凌乱的黑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这般恨朕……” 他低笑,血沫从唇角溢出,“究竟是为了顾舟,还是为了……你自己?” 这句话如同利刃,精准地刺中了芳如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她脸色骤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 “用锥心锤!”她心中发狠,白阳会的酷刑,足以摧垮任何硬汉,她倒要看看,周凌这副从容的假面能撑到几时! 手下喽啰应声而上,恐怖的刑具沾染着以往囚犯的血污,毫不留情地施加在周凌胸口。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然而,令芳如心底寒意骤升的是,整个用刑过程中,周凌除了因剧痛而发出的压抑闷哼和额角暴起的青筋,竟真的未曾吐露半句求饶。 他甚至未曾瞥一眼行刑的壮汉。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穿透血污与疼痛交织的迷雾,始终精准地、若有似无地缠绕在芳如身上。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并非恨意,也非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探究与玩味,仿佛在细细鉴赏一幅因极致情绪而生动扭曲的画卷,欣赏着她每一个因仇恨而痉挛的表情。 这眼神,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抽得芳如灵魂战栗,几乎要彻底疯狂! 她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夺过身旁喽啰手中沾血的皮鞭,几步冲到周凌面前。 “周凌!”她声音因极度激动而颤抖,每个字都淬着刻骨的寒意。 周凌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鲜血从他额角滑落,淌过俊挺的鼻梁,却更添几分颓靡邪气。 他嘴角竟又扯出那抹让芳如恨入骨髓的慵懒弧度,声音因伤弱而低哑,却依旧带着磨人耳膜的磁性:“沈姑娘……这般急切地亲自动手……是嫌他们……伺候得不够周到?” 他微微喘息,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紧握鞭子的手,“还是说……只想让朕……记住你此刻的……模样?” 芳如气得浑身发抖,一鞭子狠狠抽在他早已破损的肩头,留下新的血痕:“死到临头,还敢油嘴滑舌!” “呵……”周凌痛得吸了口冷气,却低低笑了起来,眼神迷离地锁住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死在沈姑娘……这般绝色佳人手里……朕求之不得……” 他顿了顿,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只是……姑娘这般狠心……莫非是怪朕……在醉仙楼上……不够主动?未能让姑娘……尽兴?” 这露骨的调戏如同最烈的毒药,瞬间点燃了芳如所有的羞愤与恨意! “你无耻!”她几乎是尖叫着,鞭子如雨点般落下,每一鞭都倾注了她六世的怨毒! “我要撕烂你这张嘴!” 周凌在密集的鞭打下蜷缩了一下,却仍在间隙中断断续续地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近前的芳如能听见:“姑娘的手……抖得厉害……是在害怕……还是……兴奋?朕倒是……很兴奋……能被你……亲手触碰……” 直到周凌被打得皮开肉绽,气息奄奄,连抬眼的力气都似乎耗尽,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逐渐涣散却依旧深邃的眼睛看着她时,黄江才急忙上前拉住几乎失控的芳如。 “姑娘!不能再打了!他是皇帝,真死在这里,教主怪罪下来,我担待不起!今日到此为止,等过两日教主亲审!” 芳如看着气息微弱的周凌,强烈的不安感再次攫住她。 “不能停!夜长梦多!” 芳如的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尖利,她猛地指向墙壁阴影处。 那里悬挂着一件造型极其诡异的刑具,通体幽黑,形似一颗放大的、扭曲的狼牙,尖端却闪烁着淬炼过的寒光,柄部缠绕着暗红色的陈旧污垢,那是无数受刑者干涸的血迹。 此物名为“锁喉钉”,传闻并非直接夺命,而是以特殊角度钉入喉旁隐秘要穴,能无限放大痛觉,让人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尝尽经脉寸断、喉骨欲碎的非人折磨,直至精神崩溃。 “用那个!” 芳如对黄江身边那个魁梧如铁塔、面色僵冷得如同石雕的手下厉声喝道,“给我钉进去!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是不是和他的嘴一样硬!” 那手下沉默地取下锁喉钉。 沉重的玄铁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但那尖端散发出的森然寒意,却让整个审讯室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他一步步走向周凌,冰冷的钉尖精准无误地悬停在周凌喉结旁最脆弱的那处穴位上,皮肤甚至因那极致的寒气而微微起了颤栗。 芳如逼近一步,几乎能看清周凌因失血而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她盯着他苍白却依然俊美得惊心的脸,一字一句:“这锁喉钉的滋味,能让人后悔来到这世上。现在求饶,我或许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周凌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垂死蝴蝶最后的振翅。 他积聚起残存的所有力气,微弱的声息如同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朕……觉得……到此为止,甚好。” “好”字尾音尚未完全消散! 异变,在百分之一刹那间爆发! 他不是挣扎,不是闪避,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他的头颅猛地向前一送! 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精准、决绝、没有一丝犹豫,将自己最脆弱的咽喉,狠狠撞向了那蓄势待发的、闪着死亡寒光的钉尖! “噗嗤!” 一声绝非皮肉伤会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爆开! 那不是切割,而是钝器强行破开软骨与筋膜的恐怖声音! 滚烫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猛地喷射而出! 不仅溅了那行刑手下满头满脸,更是劈头盖脸地浇了近在咫尺的芳如一身!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周凌的头颅重重垂落,下巴抵在染满鲜血的胸膛上。 大量的鲜血迅速浸透了他早已破烂的衣襟,在他身下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刺目的暗红。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僵住了,目瞪口呆,无法理解眼前这骇人的一幕。 芳如如同被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脸上温热的血液如同岩浆般灼烧着她的皮肤和神经。 他……他竟然用这种极端惨烈、近乎自毁的方式,来作为对她最后逼迫的回答?! 宁愿瞬间终结自己的生命,也绝不容许她的意志加诸其身,更不屑于给予她所期盼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屈服或乞怜! 这股对敌人狠戾、对自己更决绝到令人胆寒的意志,让芳如从灵魂深处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冰彻骨髓的恐惧。 “快!快救人!他绝不能死在这儿!” 黄江的嘶吼声变了调,充满了惊惶和恐惧。 皇帝若死在他的审讯室里,不仅白阳会的计划全盘皆输,他黄江九族都不够陪葬!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手下慌慌张张地嚷着“金疮药、布带、止血钳都在隔壁!”。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抬起脖颈处血流如注、似乎已失去意识的周凌,踉跄着冲向了相邻的房间。 那扇木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合上,暂时隔绝了那触目惊心的血色。 芳如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脸上溅到的温热血液正迅速变得冰冷粘腻,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预期的、大仇得报的淋漓快感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洞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于灵魂战栗的恐惧。 她以为自己恨他入骨,可见到他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自毁,她的心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慌。 这男人……他对自己都能狠到这般地步,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这种可怕的认知,让她之前的恨意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恐惧和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淹没她,然而,仅仅几息之后! “呃啊!” 隔壁先是传来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猛烈撞击的刺耳锐响! 还有肉·体倒地的沉闷声响!一切发生得极快,如同暴风雨骤然降临! 芳如的瞳孔骤然收缩,不祥的预感如同闪电般劈中她的天灵盖! 难道…… “砰!” 一声巨响,那扇刚刚合上的木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内部猛地撞开! 木屑纷飞间,一个身影如同从血池地狱中爬出的修罗,悍然出现在门口! 是周凌! 他浑身浴血,原本华贵的衣袍已被染得看不出原色,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杂音,显然重伤濒危。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锐利如刀的意志!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夺来的短刀,刀尖兀自滴落着温热的血珠。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僵立在房间中央、脸色煞白的芳如。 那眼神里,没有将死之人的浑浊,只有滔天的怒焰、冰冷的算计,以及一种……令人胆寒的、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根本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周凌如同扑食的猎豹,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她直冲而来! 芳如甚至来不及惊呼,手腕便被一只冰冷、粘湿沾满鲜血却异常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 那力道,根本不像一个身受重伤、濒死之人所能拥有! “别动!”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奇异的、贴近她耳廓的亲密错觉。 “想活命,就跟我走!” 他根本不是要杀她!他是要劫持她! 芳如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巨大的恐惧和被愚弄的愤怒让她奋力挣扎。 “放开我!你这……” 可周凌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他看似虚弱地靠在她身上,实则巧劲一使,几乎是将她半抱半拖着,疾步冲向院落角落拴着的一匹骏马。 那是白阳会香主黄江的坐骑!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等到其他白阳会成员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周凌已经抱着芳如翻身上马! “拦住他!” “放箭!” 混乱的呼喊声中,周凌一夹马腹,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几支稀稀拉拉的箭矢擦着他们的耳边飞过,钉入前方的土墙。 马背上,颠簸剧烈。 芳如被周凌紧紧箍在胸前,他滚烫的体温和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她窒息。 她拼命扭动,手肘试图向后撞击他的伤口:“放开我!你这恶魔!你装死!” “呵……”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抽气声的冷笑。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箍得更紧,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后,声音低哑却清晰:“朕若不自寻死路……怎会有机会……接触到隔壁的‘药箱’?” 芳如浑身一僵!药箱?那不是救治用的,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是故意的! 他早就计算好了角度和力道,那决绝的自杀撞击,根本就是为了制造混乱,让他有机会被抬到隔壁,接触到那些可以被当作武器的东西! 他连白阳会的武器、急救物品放在哪里都算准了! “至于装死……”周凌的声音因颠簸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不在他们以为朕必死无疑……放松警惕的刹那……朕如何能……一举反杀?” 原来,从他被捕,到受刑,再到最后的“自杀”,全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他用自己的重伤和濒死,布下了一个完美的反击局! 而自己,竟然成了推动这个局的关键一环,是她,坚持用刑,是她,提供了那个“锁喉钉”的机会! 强烈的挫败感和对即将到来的未知报复的恐惧,让她浑身发冷。 她能感觉到身后男人胸膛的震动,以及那即使在这种境况下,依然不曾消散的、强大的掌控力。 马匹冲入了漆黑的树林,将身后的追兵和火光远远甩开。 颠簸中,周凌似乎耗尽了力气,沉重的头颅无力地抵在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 但箍在她腰间的胳膊,却没有丝毫松懈。 第46章 连累 比任何酷刑都更让她痛不欲生…… 马蹄声碎, 夜风如刀。 不知过了多久,马匹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闯进一处废弃猎户木屋的院落。 周凌用尽最后力气勒住缰绳, 马儿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 停在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他几乎是抱着芳如滚落马背的。 落地瞬间, 他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下方, 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芳如则重重摔在他怀里, 脸颊撞上他坚硬的胸膛,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和滚烫的体温。 “你……” 芳如惊魂未定,手忙脚乱地想从他身上爬起来, 指尖却触及一片湿滑粘腻,是他的血,几乎浸透了他整个后背。 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 照亮周凌苍白如纸的脸。 他双目紧闭, 剑眉紧蹙,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杀机在芳如心中涌动。 此刻正是时机! 她颤抖的手摸向发间,那里藏着一根锋利的银簪。 就在指尖触碰到簪子的瞬间,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芳如骇然低头,对上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昏迷初醒的迷茫, 只有深不见底的暗流,仿佛早已看穿她的一切意图。 他根本没完全昏过去! “就这么想取朕的性命?” 周凌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每说一个字,喉咙处的伤口都让他痛苦地痉挛,可他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连一个将死之人都不肯放过?” 他攥着她的手腕, 不容反抗地将她拉近。 两人此刻的姿势极其暧昧,她半伏在他身上,被他紧紧箍在怀里,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放开!” 芳如奋力挣扎,另一只手想去掰开他的钳制。 “呵”周凌低笑,却因震动伤口而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到芳如脸上,滚烫得吓人。 但他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反而就着她挣扎的力道,一个巧劲翻身,瞬间将两人位置调换! 天旋地转间,芳如已被他死死压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沉重的身躯如同山岳,将她完全禁锢。 “为了顾舟?”他忽然贴近,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你那个温润如玉的未婚夫他知道你为了他,连白阳会这种蝼蚁都肯勾结吗?” 芳如浑身一僵,她当然不是为了顾舟,那个欺骗她、诬陷她、想要害死她的未婚夫,根本不知晓她今夜身在何处。 可若说全然为了严德的仇……那积压了六世的恨意,又似乎掺杂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她咬紧下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辩驳硬生生咽了回去。 解释即是示弱,而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绝不能流露出半分动摇。 周凌染血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下颌,带着讽刺的怜惜:“可惜啊你为他双手沾血,他却连你今夜穿什么颜色的兜衣都不知道吧?” “你胡说!”芳如气得浑身发抖,这调戏让她恶心! “朕胡说?” 周凌低笑,膝盖强势地顶开她的双腿,整个人压得更近,几乎鼻尖相抵:“那你告诉朕,若不是为了顾家那个小子,哪个深闺千金会认得白阳会的香主?会熟悉刑讯逼供的路数?”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剧烈颤抖的唇瓣,声音陡然转冷:“还是说你那个未婚夫根本就是个懦夫,只敢让女人替他出头?” 这一世的周凌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她恨的根本不是这个! 可她无法解释,无法说出严德的名字,那会暴露她最大的秘密。 “你看,”周凌见她沉默,笑意更深,却冰冷刺骨,“连你自己都知道不值得。” 他忽然低头,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不如跟了朕至少朕会亲自教你,什么叫做报仇。” 芳如猛地偏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荒谬的误会,这亲密的羞辱,都让她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恨朕?”周凌察觉她的颤抖,竟低笑着舔去她眼角的泪,“那就好好恨着。毕竟,能让你记住朕的,不会只是恨。” 周凌暧昧的话语,像一根羽毛搔刮着芳如最敏感的神经。 她心中警铃大作,不能再让他说下去,更不能继续待在他这令人窒息的怀抱里! 趁他重伤虚弱、意识因失血而有些涣散的刹那,芳如猛地发力挣扎,右手迅速摸向自己腕间那串伴随多世的佛珠! 上一次,她靠吞下其中一颗特殊的珠子得以解脱轮回,这一次,她也能逃脱他的囚困。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珠子的瞬间,一只冰冷却异常精准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周凌! 他明明已经濒临昏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骤然睁开,锐利得惊人,仿佛早已看穿她的意图。 “想要……自杀?” 他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另一只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把将那串佛珠从她腕上扯了下来,紧紧攥在自己掌心! “还给我!” 芳如失声惊呼,扑上去就想抢夺。 那是她轮回的关键,是她最后的底牌! 周凌却用尽最后力气将握着佛珠的手缩回胸前,身体因她的抢夺而晃动,伤口崩裂,鲜血涌出,但他就是死死不放。 两人正在纠缠之际,远处突然传来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芒如同一条迅速蔓延的火龙,瞬间将这片林间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陛下!末将救驾来迟!” 御林军统领洪亮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划破了夜的寂静。 大批身着玄甲的侍卫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映照下,周凌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严整的军队,最终落回怀中仍在挣扎的芳如脸上。 那深邃的眼底,强撑的锐利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与掌控的复杂神色。 确认了芳如已被纳入绝对的控制范围,他强提着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散了。 “你……”他薄唇微动,似乎想对芳如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温热却虚弱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随即,他一直紧绷如弓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那只紧握着佛珠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但指关节却因极度用力而泛白,依旧死死攥着那串珠子,仿佛那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傀儡,重重地靠在统领身上,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快!传御医!小心陛下!” 副统领急忙上前,声音带着颤抖,指挥着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皇帝从统领身边移开。 现场一片忙乱。 芳如的心却全系在那串佛珠上! 她眼睁睁看着周凌被抬起,那只紧握的手在火把光下异常醒目。 即使失去意识,他依然用这种霸道的方式宣告着占有,这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愤恨。 机会稍纵即逝! 芳如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忧,对御林军统领道:“将军!陛下手中攥着的是极重要的救命药!需得立刻取出化水服下,或许还能稳住心脉!” 她企图利用御林军对皇帝安危的关切来达成目的。 然而,御林军统领只是快速瞥了一眼皇帝紧握的拳头,面露极大的难色,对着芳如恭敬一礼,语气却无比坚定:“姑娘恕罪!陛下紧握之物,末将等万死不敢擅动!一切……一切需待陛下苏醒,或由首席御医大人定夺。” 他的目光甚至不敢在皇帝的手上过多停留,敬畏之情溢于言表。 芳如心中暗恨,这男人连昏迷了都让人如此忌惮! 这时,统领转向她,语气恢复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地不宜久留,恐有余孽。为保姑娘周全,请务必随圣驾一同回宫。” 进宫? 芳如本能地想要拒绝,那深宫对她而言不啻于牢笼。 但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到周凌那只紧握的手上……那串佛珠,是她轮回的关键,绝不能落于他手! 进宫,接近他,或许是拿回珠子的唯一机会。 权衡之下,她压下翻腾的心绪,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有劳将军。” 她跟随着威严的仪仗,目光却穿透人群,始终锁定在昏迷的周凌和他那只紧握的手上。 那串小小的、紫色的佛珠,在周凌苍白却依旧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若隐若现,仿佛是他无声宣告主权的烙印。 它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一端死死缠绕于他的掌控,另一端却紧紧扼住了芳如的命脉与轮回的希望。 正是这迫在眉睫的威胁,压过了她即刻远遁的冲动,迫使她怀着满腔冰封的恨意与难以言喻的悸动,踏上了随御林军返回那九重宫阙的路途。 夜色下的皇城,如同一只被惊醒的远古巨兽,沉默地亮出了獠牙。 宫门次第洞开,沉重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御道两旁侍卫林立,甲胄森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肃杀。 皇帝遇刺重伤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层层恐慌的涟漪。 周凌被火速移往养心殿,太医院所有顶尖御医早已被急召入宫,殿内灯火彻夜通明,人影匆忙穿梭,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一种濒临极限的紧张感,几乎令人窒息。 芳如作为身份暧昧的“随行女子”,被严密“护送”至偏殿等候,名义上是保全,实则是寸步难行的软禁,门外看守的宫女眼神警惕,如同盯着致命的毒蛇。 偏殿与养心殿仅一墙之隔,那边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都清晰可辨。 她听见御医们压低的、急促的商讨,听见宫女太监们慌乱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偶尔甚至能捕捉到一两声因救治动作而引发的、来自昏迷中帝王的痛苦闷哼。 每一次短暂的寂静都让她的心悬到嗓子眼,她内心深处那个黑暗的角落疯狂地祈祷着,祈祷下一次传来的会是御医无奈的叹息和內侍压抑的哭声,祈祷那个掌控她生生世世的梦魇就此终结。 然而,每一次寂静之后,又是新一轮的忙碌,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着她的期盼。 等待,变成了一种凌迟般的煎熬,佛珠的影子在她心头灼烧,与期盼他死去的恶念交织,撕扯着她的神经。 时间在极度的焦灼中仿佛凝固了一般。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养心殿内的喧嚣才渐渐趋于一种疲惫的平静。 一位鬓角被汗水浸透、面色灰败的院判大人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对守候在外的太监总管低声禀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陛下……洪福齐天,龙体险险稳住,但尚未脱离险境,需绝对静养……” 门外隐约传来一片压抑的松气声。 芳如的心却如同瞬间被浸入了冰窟! 他活下来了! 那股强烈的失望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能死里逃生?! 但理智很快压倒了情绪的浪潮。 他没死,她就必须继续走下去。 佛珠,依然是关键。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整理好表情,找到一位看似能说上话的御前侍卫副统领,再次提起佛珠,语气刻意染上几分真挚的忧虑:“将军,民女听闻陛下已暂脱险境,心中稍安。只是……陛下手中紧握之物,确是安神定魄的奇药,若能取出置于枕畔,借助药石之力,或能助陛下早日清醒。此事关乎龙体安康,可否再代为通禀……” 那副统领眉头紧锁,依旧是一副“此事绝无可能”的为难表情。 就在芳如试图再寻说辞之际,一个沉稳苍老却自带千钧重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何奇药,竟让姑娘三番两次,如此锲而不舍?” 芳如脊背一僵,缓缓转身。 只见内阁首辅李阁老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迈入偏殿,他身着绛紫色朝服,须发如银,一双老眼却锐利得能洞穿人心,目光在她身上一扫,便带来了无形的重压。 他显然是闻讯后连夜入宫,坐镇大局。 副统领如同见到了主心骨,急忙上前,不仅将芳如多次索要陛下手中之物的情况详细回禀,更是趋前一步,用极低的声音急切补充道:“阁老,刚接到刑部和大理寺加急传书,被擒的白阳会核心余孽熬刑不过,有人招认,此次刺驾,宫内确有一名女子作为内应传递消息、指引路线……其人正是……” 副统领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狠狠剐在芳如心上,“已入狱的光禄寺典簿顾舟的未婚妻,沈芳如! 那顾舟,因涉嫌参与白阳会此前密谋,早已收押在诏狱多时,此番看来,沈氏女亦是同党无疑!” 李阁老听着禀报,原本只是审视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鹰隼。 这已不仅是眼前的指控,更牵扯出早已落网的顾舟,案情瞬间变得清晰且严重,未婚夫妻皆为逆党,里应外合,刺王杀驾! 形势在电光石火间急转直下,杀机骤临! 芳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千算万算,没料到白阳会的反噬会来得如此迅猛致命! 进宫本是为夺回佛珠争取一线生机,却转眼间自身难保,成了刺驾案的头号嫌疑犯! 那串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佛珠,在周凌紧握的掌心中,仿佛成了对她无情的嘲讽。 李阁老抬手止住了副统领的话,盯着芳如,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压:“沈姑娘?好,很好。想不到光禄寺少卿沈文正,竟养了个如此‘忠君爱国’的好女儿!” 他话音陡然转厉,对身后随行的刑部官员喝道:“即刻派人,将沈文正一并拿下,投入诏狱候审!教女无方,勾结逆党,其罪当诛!” “不!不可!!” 芳如一直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如同冰面乍裂! 她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冲破侍卫的阻拦,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焦急而尖锐颤抖: “李阁老!此事与我父亲绝无干系!他对此一无所知!顾舟是顾舟,我是我,我父亲更是清清白白!他一生谨小慎微,对朝廷忠心耿耿,您不能因我一人之过而牵连于他!” 她见李阁老面色冰冷毫无动容,心中更是大乱,语气带上了绝望的恳求:“阁老明鉴!我父亲年事已高,身体孱弱,如何经得起诏狱之苦?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勾结白阳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父亲!他是无辜的!” 李阁老花白的眉毛都未曾动一下,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久经官场的冷酷与不容置疑:“无辜?子不教,父之过。他生出你这等逆女,便是最大的罪过!朝廷法度如山,岂容你在此讨价还价?” 他根本不屑于听她多言,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逆犯惯用的、试图保全亲族的拙劣伎俩。 他苍老却无比强硬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终判决:“将此逆犯沈芳如一并拿下!押入诏狱,与沈文正分开关押,严加审讯!没有本阁与陛下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遵命!” 如狼似虎的侍卫再无犹豫,粗暴地反剪住芳如的双臂,将她死死按住,向外拖去。 “放开我!李阁老!求求您!罪女甘愿受任何极刑,只求您放过我父亲!他是无辜的!!” 芳如拼命挣扎,泪如雨下,声音凄厉绝望。 她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谋划,在家族顷刻覆灭的威胁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父亲…… 被拖行途中,芳如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她为报私仇,却将一生清廉、对她疼爱有加的无辜父亲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串佛珠,那轮回的执念,在此刻带来的不是解脱的希望,而是毁灭至亲的诅咒! 这比任何酷刑都更让她痛不欲生。 第47章 护她 她的命,是朕的 诏狱的黑暗仿佛有重量, 沉甸甸地压在芳如的眼皮上,将她拖入无尽的梦魇。 她梦见自己被绑缚法场,周凌高坐监斩台, 那双曾带着戏谑调笑的凤眸里, 此刻只剩下冰封万里的恨意与帝王的冷酷。 他亲自掷下火签令, 声音斩钉截铁:“逆犯沈芳如, 勾结白阳会,刺王杀驾, 罪证确凿, 凌迟处死,即刻行刑!” 冰冷的刀锋贴上皮肤, 剧痛尚未传来,画面陡然切换。 她看见父亲沈文正被剥去官服,戴着沉重的枷锁, 在无数百姓的唾骂声中, 踉跄走向刑场。 “教女无方, 勾结逆党!”的罪名如同烙印,刻在他苍老的脊梁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无尽的悲凉与不舍,然后, 刽子手的屠刀挥下……鲜血染红了她的视线。 “不!父亲!!” 她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画面再转, 表哥李硕被吏部同僚指认、排挤,最终以“逆党亲属,朋比为奸”的罪名被投入大牢,受尽折磨, 草草了结一生。 曾经清朗温文的青年,化作一具冰冷的尸骸。 而她,漂浮在空中,如同无根的浮萍,眼睁睁看着所有至亲因她而惨死,声名狼藉,家破人亡! 她想抓住什么,想冲过去,身体却穿透一切,无能为力。 那串佛珠! 没有佛珠在身边,她无法重生! 这一次的死亡,就是终点!是连同家人一起万劫不复的终点! “啊!” 芳如猛地从草铺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冰冷的触感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刚才的一切是梦,却又可能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没有佛珠……这次死了,就真的完了! 父亲、表哥……都会被她牵连致死!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昨天! 昨天在白阳会那间阴暗的审讯室里,她为什么要犹豫? 当周凌虚弱地被绑在那里,当她有机会拿到那根尖锐的刑具时,她就该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 为什么当时会被他反杀前那句轻佻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扰乱心神? 为什么还存着一丝可笑的、以为能掌控局面的幻想? 杀了他,白阳会的阴谋或许仍会牵连她,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将自己和全家逼到悬崖边上! 周凌涣散的瞳孔曾清晰地映照出她手持利器的模样,他苍白的皮肤上至今残留着她刑讯时落下的印记,那游走于生死边缘的剧痛,皆是她一手造就! 他若醒来,想起她手持刑具的冰冷、想起皮开肉绽的痛楚……堂堂天子竟被臣女如此折辱,龙威何在?皇权何存?他怎会饶她?怎会放过沈家满门? 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光是想到父亲花白的头颅滚落刑场,想到表哥清瘦的身躯挂在城楼示众…… 芳如浑身发抖,冷汗浸透衣衫,恐惧像无数细针扎进骨髓,连呼吸都带血腥味。 她死死咬住嘴唇,尝到咸涩的血味,却压不住喉间翻涌的绝望。 可是……可是昨天他昏迷前,那眼神虽然虚弱,却似乎并没有多少恨意,反而带着点……玩味? 甚至那句调戏,在那种情况下,也显得诡异而突兀。 他是不是……并没有那么想她死? 或者,他另有所图? 这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诱感着她抓住。 如果……如果见到他,她立刻认错,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极力撇清父亲,再强调白阳会的威胁,他会不会……看在曾经那点不明不白的“交集”上,网开一面? 认错? 求饶? 在他面前卑躬屈膝? 想到他那张看似慵懒实则深不可测的脸,芳如心中一阵屈辱和挣扎。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就在她心乱如麻,在“拼死一搏刺杀”和“屈辱求饶保全家”两个极端念头间剧烈摇摆时,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的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名内侍在狱卒的陪同下站在牢门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死寂的牢房: “沈芳如,陛下醒了,传你即刻觐见。” 来了! 芳如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回落,四肢冰凉。 他醒了!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她心乱如麻,脚步却不得不向前迈去。 等会儿见到周凌,若那串关乎性命的佛珠还在他手上,她是该不顾一切冲上去抢夺,赌上最后一丝生机?还是该压下所有不甘,跪地求饶,赌他心中或许还存在的那一点点怜悯?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身体的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她看了一眼阴暗潮湿的牢壁,仿佛能看到父亲和表哥绝望的目光。 最终,对家人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她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衫和散乱的发丝,尽管效果甚微。 她不能慌,至少,不能在他面前显得彻底崩溃。 “罪女……遵旨。”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迴响。 芳如几乎是麻木地被内侍引着,踏入了帝王寝宫。 浓重的药味与龙涎香交织,宫人敛息静气,御医垂首侍立,一派压抑的死寂。 她的目光穿过珠帘,落在龙榻之上,周凌半倚着明黄软枕,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绷带渗出暗红,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初,正一瞬不瞬地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劫后余生的戾气、帝王的震怒,以及……一丝令人心惊的、近乎偏执的占有与不易察觉的焦灼。 而龙榻旁,李阁老、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几位朝廷最具权势的重臣赫然在列。 她不知道,这正是周凌苏醒后,不顾御医劝阻,执意下的第一道命令,他要即刻召见主审此案的几位重臣,并提审沈芳如。 他深知此案牵连甚广,白阳会余孽未清,朝中暗流涌动,若不能趁自己还清醒时,以绝对权威将芳如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那么一旦他伤重不支,或是稍有拖延,等待她和沈文正的,必将是李阁老等人秉持的“国法”铁拳,是迅雷不及掩耳的定罪与处决。 他必须亲自出面,快刀斩乱麻。 芳如的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是本能地,“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金砖上: “陛下!罪女万死!勾结逆党、惊扰圣驾,皆是罪女一人之过!甘受极刑,死不足惜!只求陛下开恩,饶恕臣父!他对此一无所知,年事已高,求陛下……” “求陛下明正典刑!” 李阁老须发微颤,出列躬身,语气铿锵。 他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态度可能有所偏向,必须立刻将基调钉死,“沈氏女罪证确凿,与其未婚夫顾舟皆为白阳会逆党,里应外合,刺驾谋逆,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按律,当凌迟处死,沈文正教女无方,纵女行凶,亦当连坐,以儆效尤!陛下万不可因一时仁念,纵虎归山,寒了天下忠臣之心啊!” 芳如听着李阁老字字诛心的控诉,心沉入谷底。 她明白,这才是正常的程序,这才是她本该面对的结局。她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和父亲血溅法场的画面。 “臣附议!”刑部尚书紧随其后,“陛下,此案证据链已趋完整,沈氏与逆党关联甚深,绝难宽宥!” 又一道催命符! 芳如伏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绝望如同冰水蔓延。她知道自己罪责难逃,只求父亲能有一线生机。 周凌听着这些义正辞严的进言,心中冰冷,这就是他必须要面对的阻力。 他召集他们来,不是来听他们给芳如定罪的,而是要当着他们的面,行使他作为帝王的最高裁决权,强行将她从这必死的局中捞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唇边溢出一丝血线,吓得御医慌忙欲上前,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他喘息着,目光死死锁住芳如,那眼神深处是翻涌的黑暗与不容置疑的决心。 “她的命……”周凌的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疯狂,“是朕的。” 他猛地看向几位重臣,眼神阴鸷骇人:“朕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们来教朕做事!” 这句话不仅是帝王的专横,更是明确宣告,此事的决定权,在他一人之手,不容他人置喙,意在彻底打断后续所有的司法程序。 芳如的心猛地一跳。 他……他这是在强行打断大臣们的论罪?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 “陛下!”李阁老痛心疾首,“此女包藏祸心,昨日……昨日更对陛下有不敬之举!留之必成大患啊陛下!” 他试图用昨日芳如的“不敬”再次刺痛帝王尊严,希望能让皇帝改变主意。 芳如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这是她最致命的罪证,也是她认定周凌绝不会放过她的原因。李阁老此刻提起,无异于将她推向深渊。 “朕的江山,”周凌一字一顿,带着血腥气,“朕自己守着!”他死死盯着芳如,像是濒死的猛兽守护唯一的珍宝,“沈芳如,你听着……”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费极大心力,气息愈发微弱,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独占欲,也是唯一的保护方式: “你这条命,从今往后,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无视满殿惊愕,宣告着他的旨意,也是他的庇护: “朕,赦免沈文正,官复原职。” 这是为了断绝株连的可能,彻底保住她的家人,让她无后顾之忧。 父亲……得救了? 芳如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龙榻上那个气息奄奄却掷地有声的男人。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不仅没有立刻处死她,还赦免了父亲?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颠覆了她对周凌冷酷暴君的认知。 “但是,”周凌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目光灼灼,像是要将她烙穿,也像是要将她牢牢圈禁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你,沈芳如,给朕留在宫里。留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用你余下的每一天,一寸一寸,赎你的罪。”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她的安全,确保无人能再动她分毫。 留在宫里?赎罪? 芳如的心再次被揪紧。 她看着他那强撑的虚弱,想起他刚才不容置疑地打断大臣的姿态,一个模糊而惊人的念头浮上心头,他做这一切,难道是为了……保护她? “陛下!三思啊!” 众臣惊呼,他们明白了皇帝的决心,却难以接受如此悖逆法度的决定。 听着大臣们群情激愤的劝阻,芳如反而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如果没有周凌刚才那番强势到近乎蛮横的干预,她和父亲此刻恐怕已经被定罪了。 他是在用他的皇权,对抗整个朝廷的法度与压力。 周凌却像是耗尽了最后力气,猛地向后倒去,咳血不止,面色瞬间灰败,眼神涣散,再次陷入昏迷。 他用自己的重伤之躯,演完了这场强势的庇护之戏,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陛下!快!施针!”御医们乱作一团。 芳如呆呆地跪在原地,浑身冰冷,心绪却翻江倒海。 父亲得救了,官复原职……而她,却被这头喜怒无常、占有欲疯狂的巨龙,用最极端的方式,锁在了他身边的黄金牢笼里。 这究竟是惩罚,还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偏执的庇护?那个关于他保护她的念头,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让她在无边的恐惧与绝望中,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侍卫上前,不再是押解,却比押解更令人窒息。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为了保住她而强行支撑、再次陷入昏迷的男人,心中冰寒与那丝莫名的震撼交织,化作一片更深的茫然与无措。 第48章 皇嗣艰难 …… 这一世, 芳如被安置的住处,依然是熟悉的漪兰殿。 而推开门,映入眼帘的, 依然是那个低眉顺眼、熟悉得让她心头发颤的贴身侍女, 玲子。 宫殿依旧, 故人依旧, 仿佛轮回的轨迹顽固地重合着。 然而,芳如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她清晰地记得, 刚才在皇帝寝宫, 无论是周凌的手腕,还是龙榻周遭, 她都未曾瞥见那串至关重要的紫玉佛珠! 它去了哪里?是被他吩咐心腹秘密收起来了?还是在众人慌乱救治周凌时遗失在了寝殿的角落? 佛珠不在身边,就像失去了渡河的舟楫。 她被困在此地,困在周凌的眼皮底下, 唯一的生路, 便是先设法留在皇宫, 找到佛珠,才能重启轮回,扭转这愈发失控的命途。 好在,周凌竟真的信守承诺,放过了父亲, 表哥也未被牵连。 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没有追究她昨日审讯、动刑、险些置他于死地的罪过! 这完全不符合他暴戾的性子。 他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当晚, 沈芳如入住漪兰殿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后宫轰然炸开,燃起一片嫉妒与猜疑的烈焰。 各宫妃嫔早已通过前朝的眼线, 得知了沈芳如作为“刺驾逆党”被押入诏狱的消息,此刻听闻她竟被安置在离陛下寝宫不远的漪兰殿,无不惊愕交加,议论纷纷。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贤妃“啪”地一声将茶盏顿在案上,美眸中满是讥讽与怒意,“一个昨日还关在诏狱等死的钦犯,今日竟登堂入室,住进了漪兰殿?陛下这是被那妖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德妃捻着香囊,语气看似平和,字句却如针似刀:“姐姐息怒。陛下未曾给她任何位分,连最末等的采女都算不上。这般不清不楚地住在宫里,算什么呢?说好听了是‘客人’,说难听了,怕不是个连宫女都不如的罪奴?也不知是哪来的脸面住在漪兰殿。” 下首一位年轻气盛的嫔妃立刻附和,语气尖酸:“可不是嘛!听闻她在宫外就与那逆贼顾舟牵扯不清,未婚夫妻一同谋逆,这等水性杨花、心肠歹毒的女子,身上怕不是带着晦气!住进漪兰殿,没得玷污了那好地方!” 另一位妃子用团扇掩着唇,压低声音却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我听说啊,陛下被白阳会掳去时,这沈芳如就在贼窝里,还对陛下动过刑呢!你们想想,陛下是何等尊贵威严,岂能容忍这等大不敬?如今却将她留在宫中……依我看,八成是陛下与那起子逆贼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这沈芳如,不过是白阳会送过来表诚意的‘人质’,或者……干脆就是个玩物!” “张妹妹这话说得在理!” 立刻有人接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陛下何等圣明,留她在身边,无非是权宜之计,或是为了查清逆党余孽。难不成还真能看上她这等残花败柳、蛇蝎心肠的女子?” “正是!一个无媒无聘、无位无份、还背着逆党嫌疑的女人,住在宫里已是天大的恩典,难道还敢痴心妄想,攀龙附凤不成?” “我等姐妹何必自降身份与她计较?只当她是个玩意儿,摆在那边看着罢了。陛下迟早会看清她的真面目!” 众妃嫔将沈芳如贬损得体无完肤之后,心头那点因她突然入住漪兰殿而起的惊疑与不快,似乎也随着这些恶意的揣测宣泄了大半。 然而,另一种更深沉、更久远的忧虑与幽怨,很快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取代了那份短暂的快意。 话题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至今仍重伤未醒的皇帝,以及她们自身那令人绝望的处境。 “说起来,陛下这次伤得如此之重,龙体……”一位入宫三年的王选侍怯生生地开口,脸上不见多少对夫君伤势的担忧,反倒有种物伤其类的茫然,“本就……本就难得见天颜,如今这一伤,日后怕是更……” “皇嗣艰难”这四个字,她没敢说出口,但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旁边一位性子更直爽些的刘宝林忍不住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满是苦涩:“妹妹还想着日后呢?陛下登基至今,除了必要的典礼,可曾正眼瞧过咱们姐妹?这后宫,说得好听是三宫六院,说得难听点,跟守着一座华丽陵墓有什么区别?陛下他……他根本就是个不沾女色的!”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众人沉默了片刻,却无人反驳。 因为这是血淋淋的事实。 皇帝周凌,年轻俊美,权势滔天,却对后宫佳丽视若无睹,从不留宿,甚至连偶尔的召见都屈指可数,且多是规矩森严,毫无温情可言。 她们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子,夜夜独守空闺,与守活寡无异。 “刘妹妹慎言!”贤妃蹙眉呵斥,但语气也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陛下勤于政事,心系天下,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 这辩解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德妃幽幽叹道:“如今陛下重伤,性命垂危,我等姐妹别说侍疾,连面都见不上一次。这往后的日子……唉,只怕是这身子……能否有绵延后嗣的福分都未可知,这漫漫长夜,却是实实在在,一眼望不到头了。” 她的话勾起了所有人内心最深的恐惧和空虚,没有丈夫的疼爱,没有子嗣的依靠,她们在这深宫之中,不过是无根的浮萍,等着容颜老去,寂寞凋零。 这哪里是皇宫,分明就是一座披着锦绣外衣的尼姑庵! 贤妃心中被这股集体性的绝望与怨怼搅得更加烦躁,她忍不住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后,语气带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急切:“皇后娘娘,陛下重伤,正是需要人贴心照料的时候。臣妾等忧心陛下龙体,寝食难安!可否……可否由娘娘带领,前去陛下寝宫侍疾?哪怕只是在殿外磕个头,略尽心意,也让陛下知道后宫姐妹的牵挂啊!” 她几乎是恳求了,这或许是她们唯一能合理靠近皇帝的机会。 皇后端坐其上,面容平静得像一尊雕像,宽大衣袖下的手却紧紧攥着。 带领她们去侍疾? 她自己这个正宫皇后,自陛下被抬回宫后,也只在最初被允许隔着屏风远远看了一眼,之后便被以“需要静养”为由拒之门外。 周凌的寝殿,如今由他最信任的內侍和御医层层把守,铁桶一般,连她都靠近不得,更何况这些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妃嫔? 他何曾需要过她们的“心意”?她们的“牵挂”于他而言,恐怕只是负担。 “陛下龙体为重,御医嘱咐需绝对静养,不宜任何人打扰。” 皇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也彻底掐灭了众人最后一点可怜的期望,“尔等心意,本宫知晓了。各自回宫,安心为陛下祈福便是。无事不得擅扰圣驾。” 众人见皇后如此说,最后一点火光也熄灭了,只得悻悻散去。 那股无处安放的焦虑、深宫的寂寥,以及对自身命运彻底的无力感,如同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与此同时,漪兰殿内。 芳如同样心绪不宁。 周凌的生死,关乎她的生死,也关乎她能否找到佛珠。 她寻了个由头,向负责漪兰殿事务的一位中年太监打听,这太监是从皇帝寝宫过来的:“公公,不知陛下……如今伤势如何了?可有好转?” 那太监低眉顺眼,语气恭敬却透着疏离:“回姑娘的话,陛下龙体自有天佑,御医们精心诊治,奴才们不敢妄加揣测。” 芳如心中暗忖,周凌若就此死了,朝局必然动荡,但对她而言,或许是趁乱寻找佛珠的机会。 她不死心,又旁敲侧击:“那日……在寝殿,陛下身边可曾见过一串紫玉佛珠?那是我……” 太监依旧垂着头,语气毫无波澜:“奴才不知。陛下贴身之物,皆由近侍打理,奴才无从得知。” 打听无果,芳如心中烦闷,便信步走到御花园散心。 时值初秋,园内草木葱茏。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秋千架附近,看着那熟悉的秋千,以及不远处的鹿园和鹤园,一阵恍惚。 在第一世和第四世她宠冠后宫之时,这一片区域,周凌几乎算是默许了她的专属,别的妃嫔从不敢轻易踏足,更别说与她争抢什么。 那时她尚且能得到他不同寻常的青睐,而这一世…… 鬼使神差地,她走近那架秋千,轻轻坐了上去,随着秋千微微晃动,试图从这熟悉的景象中寻找一丝线索或片刻的宁静。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姑娘。” 一个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芳如回头,只见贤妃带着几名宫人,款款走来,脸上挂着虚假的笑意:“这秋千,本宫正想玩玩,沈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芳如心中一沉,知道来者不善。 她稳住秋千,不卑不亢地道:“贤妃娘娘,这御花园之物,似乎并无规定谁不能玩吧?总有个先来后到。” 贤妃没想到她敢顶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好个先来后到!沈姑娘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无品无级、戴罪之身的人,也配与本宫讲先来后到?本宫看你是在诏狱里待久了,忘了宫里的规矩!还不给本宫下来!” “我的身份,是陛下亲口留在宫中的。贤妃娘娘若觉得不妥,大可去问陛下。” 芳如心中憋着一股火,语气也硬了起来,“至于规矩,难道宫规允许妃嫔无故抢夺他人正在使用之物吗?” “你!” 贤妃被她噎得一时语塞,周围已有其他宫人驻足观望,她觉得颜面大失,怒道,“好个牙尖嘴利的逆犯!本宫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来人!” “何事喧哗?”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皇后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御花园,正神色严肃地看着她们。 贤妃立刻抢先一步,委屈道:“皇后娘娘!您来得正好!这沈氏不知礼数,霸占着秋千不让,还对臣妾出言不逊!请娘娘为臣妾做主!” 皇后目光扫过一脸倔强的芳如和怒气冲冲的贤妃,心中了然。 她本就因皇帝对沈芳如的特殊处置而心存芥蒂,更隐隐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份“特殊”的嫉妒,哪怕陛下不近女色,为何偏偏对这个逆贼另眼相看? 此刻正好借题发挥。 “沈氏,”皇后声音冰冷,“你身份特殊,更应谨言慎行,恪守宫规。顶撞妃嫔,以下犯上,你可知罪?” 芳如张了张嘴,想辩解,却知道在皇后明显的偏袒下,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皇后不等她回答,便下令道:“看来是缺乏管教。沈氏,罚你禁足漪兰殿三日,抄写《女诫》百遍,静静心。带下去!” 侍卫上前,不容分说地将芳如带离了御花园。 贤妃看着芳如离去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回到冰冷的漪兰殿,芳如看着案上摆放的《女诫》,心头涌起一阵无力感。 这一世的开局,竟比以往任何一世都要艰难。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漪兰殿的窗棂上。 芳如独坐窗前,白日里贤妃的刁难、皇后的责罚,如同细密的针,一下下刺着她的心。 在这无处诉说的委屈中,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若是周凌知道…… 她猛地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耻辱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怎么会想到向那个暴君寻求慰藉? 那个亲手将她囚禁在这金丝笼中的男人,那个心思难测、差点让她家破人亡的帝王? 可偏偏,在这深宫之中,他又是唯一一个曾对她展露过不同寻常态度的人,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在此刻竟成了她潜意识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这种矛盾的心理撕扯着她,让她坐立难安。 “来人。”她终是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一名小太监应声而入,垂首恭立。 “陛下……今日龙体可好些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 “回姑娘的话,陛下仍在静养,奴才等不敢探听。” 仍在静养……芳如的心沉了沉,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她入住这漪兰殿已有数日,他既然能强留下她,为何对她不闻不问? 既不曾召见,也不让她前去侍疾,仿佛将她遗忘在这角落。 难道他当日的强势,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戏弄? “那……陛下这几日,可曾见过什么人?”她忍不住追问,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在打探帝踪。 太监头垂得更低,语气愈发谨慎:“奴才不知。陛下身边的事,皆由贴身近侍打理,外殿之人无从知晓。” 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芳如暗自揣测,他见的,想必还是李阁老、刑部尚书那些肱骨之臣吧。 国家大事,自然比她这个“罪女”重要得多。 他宁愿与那些老臣商议朝政,也不愿分神过问一下他这个亲自下令囚于宫中的人。 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自嘲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 她一方面因他的忽视而感到一丝轻松,至少暂时不必面对他那慑人的目光和难以捉摸的心思;另一方面,那股被刻意忽略的、微妙的失落感,却又像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竟会因那个男人的态度而心绪不宁。 夜深人静,漪兰殿内只余更漏声声。 芳如辗转反侧,日间的屈辱与对前途的茫然交织,直至后半夜才勉强入睡。 睡意朦胧间,她忽感身上一沉,一个带着凉意与浓郁药气的沉重身躯压了下来! 芳如骤然惊醒,黑暗中,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张口欲呼,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了嘴! “唔!” 她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推拒着身上的重量。 “别动……” 一个低沉沙哑、却熟悉到令她心悸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气音,却依旧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是朕。” 周凌?! 他竟然拖着这样的身子,深夜潜入她的寝殿?! 捂着她嘴的手稍稍松了些许,芳如得以喘息,惊怒交加地低斥:“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借着透过纱帐的微弱月光,她依稀能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甚至能闻到那浓郁药味下隐隐透出的血腥气。 他胸口处,白色布带的轮廓在寝衣下清晰可见。 “朕想你了。” 他答得理所当然,滚烫的唇已不由分说地碾压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几乎夺走她所有的呼吸。 那浓烈的药味与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混合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她牢牢笼罩。 “不……放开!” 芳如又惊又怒,双手用力抵住他缠着绷带的胸膛,试图将他推开。 指尖触及那厚厚的纱布,她能感觉到其下不甚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这让她动作有了一瞬间的迟疑,她怕碰到他的伤口。 然而正是这瞬间的迟疑,给了周凌可乘之机。 “周凌!你放开我!你不能这样!” 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你伤还没好!而且……而且我不愿意!” “由不得你。”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沙哑,带着重伤之下的疲惫,却更有一种偏执的疯狂。 四目相对,鼻尖贴着鼻尖,呼吸的热气喷薄在彼此的唇边。 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一样,下一秒,亲吻如同压在山顶上的雨,肆意的倾斜而下。 他不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用近乎粗暴的力道禁锢住她,灼热的吻再次落下,带着惩罚般的意味,吞噬了她所有未尽的抗议与呜咽。 痛楚像潮水漫过身体。 她在眩晕中听见衣料撕裂的细响,像春冰乍破。 黑暗中被放大的感官捕捉到龙涎香里混杂的血腥气,那是他伤口渗出的味道。 “疼……” 这个字刚出口就被吻碎。他的唇带着药味的苦涩,撬开她紧咬的牙关。 “忍着。” 指尖陷入绷带下的肌肉,触到湿热的脉搏。 一下,两下,敲打着她的掌心。 “别……嗯……” 破碎的音节从齿缝漏出。 指尖陷入绷带下的肌理,触到湿热的脉搏。 脉搏跳动又急又重,敲打着她的掌心,仿佛要震碎腕骨。 原本推拒的力道渐渐涣散,变成无意识的抓握。 她感觉自己像被微风调戏的蒲公英,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到微风骤变,大风卷做漩涡裹挟她。 双手找不到可以借力的东西,摸索着收回来紧紧的搂住了他的肩胛,葱指几乎要抠进他的肉里,周凌微微松开她的唇,又用那双火热的眼睛望着她,他的目光仿佛也有了形状,可以入侵到她眼睛里的形状。 芳如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快冲出来了,透过他的肩膀,她看到了窗户外的月亮,白云还有金碧辉煌的屋顶。 她在摇晃,晃的她眼晕,接着她仿佛觉得自己眼前一片黑白的雪花,意识脱离了大脑。 山一样的重物压倒过来,滚烫的呼吸喷薄在她的耳侧,还有周凌忽远忽近模糊不清的声音。 “芳如……看着我……别离开我……” 晨曦微露时,芳如从浅眠中惊醒。 身侧的男人仍在沉睡,苍白的脸上带着疲惫的满足。 她轻轻挪动身体,看着枕畔这张俊美却霸道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抬脚想把那人踹下榻,之感让她立刻放弃了这大胆的念头。 第49章 误会 既然你这么有精神 她怔怔地看着这张睡颜, 昨夜那些被迫承受的强势、不经意的停顿与放缓的温柔、以及最终无法自控的沉沦……种种画面交织涌现,让她心乱如麻,羞耻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中翻涌。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 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随即是内侍刻意压低的声音:“陛下, 时辰到了, 该回宫用药了。” 周凌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初醒的迷茫后, 迅速恢复了清明与锐利。 他看向身旁僵硬的芳如, 目光在她颈间暧昧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只是撑着手臂,有些吃力地坐起身。 胸口的绷带上,隐约又渗出血来。 他沉默地穿着衣物, 动作因伤势而略显迟缓, 却依旧带着属于帝王的从容。 整理妥当后, 他俯身,在芳如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低沉:“朕晚上再来。” 说完,他便在内侍的簇拥下,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漪兰殿, 仿佛昨夜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只有身体的酸痛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龙涎香气,证明着那一切真实发生过。 芳如拥被而坐, 久久无法回神。 然而,更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 将近午时,漪兰殿外突然传来通报,光禄寺少卿沈文正, 奉旨入宫探望! 沈父在宫人引路下快步走进来时,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惊疑。 沈文正被内侍引着,几乎是脚步踉跄地踏入漪兰殿。 他先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女儿,见她虽面色有些苍白疲惫,但衣衫整齐,发髻未乱,身上也未见伤痕,那颗自从得知女儿被扣宫中就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去一些。 他急忙上前几步,也顾不得行礼,一把抓住芳如的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魂未定的焦急:“如儿!我的儿!你告诉为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陛下为何独独将你留在宫中?外头……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说得不堪入耳!他们竟说你与那白阳会逆党有牵连!为父那日被投入诏狱,当真是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我沈家百年清誉就要毁于一旦,幸得陛下天恩,很快便释放了为父,还官复原职……” 他絮絮地说着,眼底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恐惧。 面对父亲连珠炮似的追问,尤其是那句“陛下为何独独将你留在宫中”,芳如只觉得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 昨夜那强势的拥抱、灼热的呼吸、以及不容抗拒的侵占,仿佛瞬间重现,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父亲探究的目光,喉头哽咽,百感交集,其中还夹杂着难以启齿的羞窘。 她该如何告诉父亲? 难道要说,那个高高在上、掌控生死的帝王,那个将他下狱又释放他的君王,对她存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扭曲的执念,甚至昨夜才刚在她这里强行索取了她? 这话她打死也说不出口。 “父亲,” 她声音微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能极力维持表面的镇定,避重就轻,“您别担心,女儿……女儿并非白阳会同党,其中另有隐情,一时难以说清。陛下他……陛下或许……另有考量。” “另有考量”这四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脸颊更烫了,生怕精明的父亲从中听出什么弦外之音。 殿内瞬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沈文正看着女儿躲闪的眼神和那不自然的红晕,心中疑窦丛生,却又不敢往深处想。 芳如被这沉默弄得更加心慌意乱,只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她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没话找话地脱口问道:“父亲,那……那顾舟,如今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在这个当口提起顾舟,实在不合时宜。 果然,沈文正一听“顾舟”二字,脸色先是一沉,显是怒其不争,牵连家族,随即却又露出一丝疑惑和了然的复杂神色。 他看了看女儿那窘迫不安、急于转移话题的模样,再联想到她此刻的处境和刚才不自然的反应,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个念头,女儿此刻问起顾舟,莫非是旧情未了,还在担心那个孽障?陛下突然将她留在宫中,是否与此有关联?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劝诫:“如儿,你还问他作甚?那顾舟罪证确凿,本是判了斩立决的。只是……前两日陛下却突然下旨,暂缓行刑,将其继续收押,缘由未明。”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女儿的反应,越发觉得自己猜对了。女儿定是对那顾舟还有情分,陛下或许是因此才……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顾舟的斩立决被暂缓了?! 芳如心头猛地一跳,彻底忽略了父亲那充满误解的眼神。 周凌这是什么意思? 顾舟是板上钉钉的逆党,留着他还有什么用处?难道……真的是因为她?他认为她对顾舟余情未了,所以手下留情? 想到这个可能,芳如只觉得荒谬绝伦,一股强烈的讽刺感涌上心头。 经历了前六世的背叛与利用,她对顾舟早已只剩下刻骨的厌恶。 周凌若真是因此暂停行刑,那真是天大的误会!可这误会,此刻在父亲面前,她竟无法辩解,只能任由那窘迫和尴尬如同蛛网般,将她越缠越紧。 就在芳如思绪纷乱之际,皇帝特许沈文正入宫探望的消息,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后宫。 “什么?陛下允许沈氏的父亲入宫探望!” 贤妃得知消息,惊得摔碎了手中的琉璃盏,“她一个无品无级的罪妇,凭什么?!”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殊宠!陛下何曾对哪个妃嫔的家人如此优待过?即便是皇后,其父兄入宫也需层层通报,循规蹈矩。 皇后坐在凤座上,指尖死死掐着掌心,保养得宜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真是好大的排场!”德妃将茶盏重重一搁,“一个罪臣之女,倒让父亲在宫里招摇过市了。” 贤妃冷笑:“陛下尚在病中,她倒好,在这演起父女情深了。听说方才在御花园遇见,那沈文正还对着皇后娘娘的方向行了个大礼,真是做足了姿态。” 这时王美人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说陛下会不会真的对她” “胡说什么!”贤妃厉声打断,“陛下如今重伤未愈,连早朝都免了,太医院日夜轮值。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陛下用来牵制白阳会的棋子罢了。” 这番话立刻得到众人附和。 毕竟在所有人认知里,周凌此刻应该躺在龙榻上命悬一线,绝无可能临幸任何人。 不过陛下重伤未愈,却将她安置在漪兰殿,如今又特许其父探望……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非同寻常的气息。 那个沈芳如,绝不能留! “去,”皇后冷冷吩咐身边的心腹宫女,“给漪兰殿准备的‘份例’,再‘精心’些。另外,传话给各宫,就说沈姑娘初入宫闱,难免寂寞,姐妹们该多去‘走动走动’,‘关照’一下才是。” 这“精心”的份例,很快便显出了效果。 翌日清晨,芳如起身梳洗,却发现送来的热水只堪堪温乎,连茶叶都是陈年的碎末。 午膳时分,送来的菜肴不是过咸就是寡淡,甚至有一道汤品带着隐约的馊味。 “姑娘恕罪,”负责传膳的小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近日御膳房忙着为陛下和各宫主子准备药膳和滋补汤品,人手实在紧张,难免有疏漏,还请姑娘多担待。” 芳如看着那不堪入口的饭菜,心知这是皇后和众妃的刁难开始了。 她默默放下筷子,胃里空空,心里也空空。 更让她难堪的是,午后,贤妃、德妃便带着几位低位嫔妃,浩浩荡荡地“路过”漪兰殿,美其名曰“探望”。 “沈姑娘瞧着脸色不大好啊,”贤妃用帕子掩着口鼻,仿佛漪兰殿有什么不洁之物,“也是,这漪兰殿久未住人,难免阴冷潮湿,比不得我们姐妹住的宫室清爽。姑娘若缺什么,尽管开口,虽说……呵呵,陛下如今龙体欠安,顾不上这些琐事,但我们姐妹总不能看着你受苦。” 德妃也慢悠悠地接口,目光在芳如略显单薄的衣衫上扫过:“是啊,听说昨日沈大人来看过姑娘了?唉,做父母的总是操心。想必沈大人见姑娘在此‘静养’,也能安心了。毕竟,陛下仁厚,即便姑娘身负嫌疑,也给了这般容身之处,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带着刺,暗示她身份尴尬,不受重视,陛下病重无暇他顾,她只能在这冷宫里自生自灭。 芳如垂眸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们不知道,她们口中那个“龙体欠安”、“无暇他顾”的皇帝,昨夜是如何不知餍足地纠缠她到大半夜,那强势的拥抱和灼热的体温,几乎让她产生他伤势已无大碍的错觉。 可偏偏,在白日里,在所有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重伤垂危、需要静养的帝王,而她,则是那个被遗忘、被孤立、可以随意欺凌的“罪妇”。 这种极致的割裂感让她胸口发闷,委屈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他既然夜里能来,为何白日里不能给她一丝半点的维护? 哪怕只是一句口谕,一个眼神,也能让她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好过一些。 可他偏不,他任由她在白日里承受所有的冷眼和刁难,仿佛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属于他,是他见不得光的秘密,或是他精心饲养的、需要磨掉所有爪牙的宠物。 是夜,周凌带着一身浓重药味闯入寝殿,动作比昨日更加急躁。 他扯开衣带便要将芳如揽入怀中,却意外遭到严厉的抗拒。 “不要!”芳如猛地推开他凑近的胸膛,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凌动作一顿,黑暗中眸光骤冷。 他想起暗卫禀报今日沈文正入宫时父女二人神色有异,又听闻她曾打听顾舟行刑之事,心头火起,只当她还在为那个逆贼伤怀。 “怎么?”他声音阴沉,“还在想你那未婚夫?” 这话像把钝刀扎进心口,芳如的泪水顿时涌得更凶。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出声,心底却翻涌着说不出口的委屈。难道要她亲口说,我被欺负了,因为你白日里的不作为?期盼他的慰藉,这让她觉得羞耻。 烛火摇曳中,她泛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唇瓣,落在周凌眼里全成了被说中心事的倔强。 怒意混着莫名的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再不多言,一把扣住她挣扎的手腕按在枕边,此刻,他只想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占有。 他滚烫的掌心紧贴着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粗暴地扯开系带。 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激起一阵战栗,芳如惊惶地扭动身体,手肘抵住他坚实的胸膛,双腿用力踢蹬:“放开……你放开我!” 周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反而将她纤细的手腕牢牢扣在头顶,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在朕面前,你几时有过说不的权利?” “你……你怎能如此!” 她偏过头躲开他灼热的呼吸,声音里带着屈辱的哽咽,“白日里不闻不问,夜里便这般……这般折辱于我……” “折辱?”周凌低笑一声,滚烫的掌心扣住她纤细的腰肢,“朕若真要折辱你,大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召你侍寝。”他的指尖划过她轻颤的唇瓣,“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承欢,那才叫折辱。” “你……无耻!”芳如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往他胸口捶去。 这一下正好打在伤口上,周凌闷哼一声,眼底瞬间翻涌起暴戾的暗色。 “很好。”他一把擒住她再次挥来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既然你这么有精神……” 衣衫被粗暴地扯落,他滚烫的身躯重重压了下来。 芳如的挣扎尽数被禁锢在方寸之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放开……混蛋……”她徒劳地踢打着,眼泪洇湿了枕畔。 周凌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承受这个带着血腥气的吻。“记住……”他在她唇间低语,“朕给你的,从来都不是折辱。” 而是比折辱更可怕的,刻骨铭心的占有。 当一切归于平静,芳如蜷在床角,将脸埋进锦被,无声地流泪。 周凌披衣起身,临行前驻足床畔,指尖抬起她的下颌,望入她通红的眼眶: “记住你的身份。既然留在朕身边,就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第50章 躲他 回漪兰殿……求你了…… 月余, 金銮殿上,久未临朝的周凌端坐龙椅,虽面色仍带着伤后的苍白, 但眉宇间的威仪不减分毫。 待议完严惩白阳会逆党、肃清余孽等要务后, 殿中气氛微妙的转变。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交换了眼色, 最终由开国元勋、礼部尚书张阁老率先出列, 手持玉笏,深深一揖: “陛下, ”他声音洪亮, 带着老臣特有的恳切,“经此大险, 老臣等夜不能寐,深以为虑。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久无储君。陛下春秋正盛, 然天威难测, 为固国本, 安天下之心,皇嗣之事实乃当前第一要务啊!”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勋贵武臣也跨步出列,声如洪钟:“陛下!张阁老所言极是!东夷附属国为贺陛下龙体康复,特上表恳请献宗室贵女十人入宫, 以充掖庭。此女皆经严格甄选,知书达理, 更兼异域风姿,或可为陛下开枝散叶,亦显我天朝怀柔之德。” “不必。”周凌目光平静,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朕伤体未愈,无心于此。东夷好意,心领即可。” 眼见皇帝一口回绝,文臣队列中又一人急忙上前,乃是掌管宗庙祭祀的太常寺卿:“陛下!若觉外邦女子不宜,恐其心难测,不如广开选秀!于京畿及各地州府,甄选身家清白、品貌端良的官宦良家子,充实后宫。此举上合天意,下顺民心,必能助陛下早日诞育皇嗣,则江山永固,社稷幸甚!” “不用。”周凌的眸光倏地一沉,殿内温度仿佛骤降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威压,“选秀劳民伤财,滋扰地方,此事容后再议。” 几位重臣见皇帝态度如此坚决,心中焦急万分。 一位素以耿直敢谏闻名的御史,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泣声道:“陛下!臣等非为私心,实为江山社稷计啊!陛下登基数载,后宫形同虚设,至今膝下犹虚。此次遇刺,更是警钟!若……若真有万一,国本动摇,神器何依?陛下岂能因一时之不喜,而置祖宗基业、天下安危于不顾?臣……恳请陛下三思!” 他这一跪一哭,又有几名官员随之跪下,齐声道:“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龙椅上,周凌看着底下跪倒的臣子,眼神幽深,喜怒难辨。 他知道,子嗣问题,在他经历此次险情后,已成了朝野上下无法回避的焦点。他可以用帝王之威强行压下,却无法彻底堵住这悠悠众口。 下朝后,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一位鬓发花白的老臣躬身立于御案前,正是开国元老林阁老。 他斟酌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老臣知道您不喜臣等过问后宫之事。只是……如今朝野上下都盯着漪兰殿那位。沈姑娘既已入住多时,却无正式名分,长此以往,恐惹非议啊。” 见皇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林阁老趁机劝道: “陛下若暂无选秀之意,不如先给沈姑娘一个名分。即便是最低等的采女,也好过如今这般不明不白,徒惹流言蜚语……” 朱笔在奏折上洇开一团红痕,周凌抬起眼,眸色深沉难辨。 翌日,一道旨意送达漪兰殿: “沈氏芳如,性资敏慧,克娴内则,特册为采女,赐居漪兰殿。” 采女,后宫品阶中最末等。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的林阁老迟疑片刻,还是补充道: “陛下,按宫规,采女位份低微,不足以主一宫之事。漪兰殿乃一宫主位所居,沈采女既已受封,是否该迁往西偏殿与其他宫人同住?” “不必。” 周凌头也不抬,语气却不容置疑: “她就住在漪兰殿正殿。” 林阁老还要再劝,却见皇帝放下朱笔,眸光冷冽: “朕说,不必。” 这两个字重重落下,带着帝王独有的专断。 消息传到后宫,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皇后气得摔碎了茶盏: “采女?陛下竟让一个采女独占一宫正殿!这成何体统!” 贤妃更是妒火中烧: “区区采女,也配住在漪兰殿?陛下这是被那妖女迷了心窍!” 而此时漪兰殿内,芳如正跪接那道明黄圣旨。 “采女”二字传入耳中时,她指尖猛地一颤,险些接不住这轻飘飘的绢帛。 采女…… 这后宫最卑微的称号像记耳光甩在脸上。 原来在他心里,她只配得到这样施舍般的名分。 昨夜缠绵时落在耳畔的温热呼吸犹在,此刻却化作冰刺扎进心口。 不过,既然是最卑微的采女,她正好可以利用这点,逃避他的纠缠。 翌日清晨,芳如破天荒地精心梳妆,还特意选了件颜色鲜亮的衣裳,主动前往凤仪宫请安。 她跪得格外端正,声音清脆:“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昨日陛下说臣妾不懂规矩,让臣妾多来向娘娘请教呢。” “昨夜?”皇后一惊,皇帝不是在寝宫养伤吗,连早朝都许久没有上,怎么可能临幸这个采女? 芳如抬起明媚的笑脸,“陛下寅时才离开呢,说今晚还要喝臣妾炖的参汤。” 她故意让衣领滑落半分,露出颈间暧昧的红痕。 满殿妃嫔倒吸凉气,贤妃失手打翻了茶盏。 皇后脸色铁青:“沈采女这是在向本宫示威?” “臣妾不敢,”芳如故作娇羞地以袖掩面,“陛下虽对外称病,可昨夜在漪兰殿却却精神得很呢。寅时还要了三次水,今早离开时还特意嘱咐御医,说要给臣妾备些消肿药”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皇后骤然煞白的脸色,又添了一把火:“说来也怪,陛下明明生龙活虎的,怎么一到姐姐们的宫里就病得起不来身?连娘娘您亲自炖的参汤都推说没胃口” 皇后霍然起身:“一个小小的采女!好大的胆子!” 芳如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娘娘息怒。陛下今晨临行前特意叮嘱,说位分不过是虚名,若被这些虚礼束缚了性情,反倒不美。” 这话自然是她信口胡诌的。周凌那样的人,怎会向她解释位分之事?但此刻为了激怒皇后,她乐得往自己脸上贴金,字字句句都往皇后最在意的地方戳。 “好个不拘礼数!”皇后气得指尖发颤,“既然沈采女看不上位分,就在这儿好好想想什么是尊卑!《女诫》三十遍,不抄完不准起身!” “臣妾领旨。”芳如垂首掩去眼底得色。 偏殿里,芳如慢条斯理地研墨铺纸,盘算着等宫门落锁,就能名正言顺地在凤仪宫偏殿歇下。 想到今夜不必应付那个不知餍足的男人,她连笔下的字迹都轻快了几分。 却不知早有眼线将她的行踪报到了养心殿。 “在凤仪宫抄书?”周凌放下朱笔,眼底泛起冷意,“看来是朕近日太纵着她了。” 夜幕初垂,皇帝仪仗径直闯入凤仪宫。 皇后在寝殿沐浴,老嬷嬷闻讯赶来接驾,却见周凌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陛下,沈采女正在” “朕知道。”周凌打断嬷嬷,径直走向偏殿。 他推开偏殿的门,见芳如正悠闲地蘸墨,不由冷笑:“爱妃真是勤勉。” 芳如惊得笔都掉了,强作镇定:“臣妾正在完成皇后娘娘的吩咐……” “吩咐?”周凌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按在书案上,未干的墨迹瞬间染脏了她的衣袖。 “那朕现在亲自来检查功课。”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莫不是疯了?这可是凤仪宫!皇后就在一墙之隔的寝殿! 这个男人居然要在皇后的寝宫里,当着正宫娘娘的面要临幸她?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这里是六宫之主的宫殿!皇后娘娘就在隔壁!” “正好。”他俯身咬开她的丝绦,滚烫的呼吸烙在她颈间,“让她听着,你是如何在这张书案上完成功课的。” “陛下!”芳如剧烈挣扎起来,双腿踢翻了旁边的书架,纸张散了一地。 芳如还要呼喊,却被他用撕下的衣袖堵住了唇。 她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的双手用腰带缚在案角。 “躲?”周凌低笑,指尖抚过她战栗的,“朕看你能躲到哪儿去。” 芳如羞愤难当,却在他的攻势下逐渐溃败。 只能咬着唇,在他耳边哀求:“回漪兰殿……求你了……” 皇后刚沐浴更衣,正对着铜镜卸妆,忽听偏殿传来异响。 她蹙眉示意宫女去查看,不料那宫女刚靠近门扉就红着脸退回。 “娘娘……”宫女声若蚊蚋,“陛下他……” 皇后手中的玉梳猝然落地。 她疾步走向偏殿,却在触及门框时僵住。 透过雕花缝隙,分明看见玄色龙纹外袍垂落在地,与女子杏色裙裾纠缠不清。 “……疼!”芳如的娇嗔带着哭腔刺破窗纸。 皇后指甲深深掐进门框。 那是她亲手挑选的紫檀木案,此刻正发出某种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书卷翻倒的声响格外清晰,就像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 殿外,众宫人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衣物撕裂声、压抑的喘息、书案摇晃的声响,个个面如土色。 偏殿内烛影摇曳。 芳如被压在冰凉的书案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能听见殿外皇后压抑的抽气声,能感受到宫人们窥探的视线。 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开的感觉,比深夜在漪兰殿时更让她羞耻。 “专心。”周凌咬着她耳垂低语,却愈发孟浪。 她拼命咬住嘴唇,却还是有细碎呻吟从齿缝漏出。 最不堪的是,当视线掠过窗外那片明黄衣角时,她竟可耻地战栗起来,原来被人听着墙角,会让人如此…… “看来皇后很关心你。”周凌突然加重力道,满意地感受她的紧绷,“感觉不到吗?她还在外面站着。” 芳如崩溃地摇头,听见皇后踉跄离去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娥们压抑的抽气声。 周凌滚烫的唇擦过她汗湿的耳廓,在情潮翻涌间一字一句烙进她心里:“记住,朕就是要你尝尽六宫的冷眼,皇后的刁难,位分的轻贱……” 将她破碎的呜咽妆得支离破碎。 “等你在深渊里挣扎无望时,”他擒住她颤抖的指尖按在胸口,“才会记得往朕怀里躲。” 当一切平息,周凌抱着衣衫不整的芳如走出偏殿,对跪了一地的宫人冷冷道:“传朕旨意,皇后管教无方,禁足一月。” 他低头看着怀中装睡的芳如,唇角微勾:“至于沈采女……既然这么喜欢凤仪宫,明日这个时辰,朕再来陪你‘抄书’。” 芳如闻言,终于装不下去,睁眼瞪他。 周凌朗声大笑,抱着她扬长而去。 这一夜,六宫都知道了两件事:皇后彻底失势,而那个看似无宠的沈采女,才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50-60 第51章 贵妃驾临 朕不会再踏足漪兰殿 深夜的漪兰殿烛火昏黄。 帐幔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 芳如被压在龙纹锦被间, 墨发凌乱铺散。 情动难以自持时,她忽然仰起头,湿漉漉的手指抓住周凌披散的黑发。 “陛下……”她趁着换气的空当喘息, “宫里太闷了……醉仙楼那个苏婉卿, 琵琶弹得极好……能不能请她进宫给臣妾解解闷?” 周凌动作稍缓, 带着情欲的嗓音低哑:“这时候跟朕提别人?” 芳如借机缠紧他的,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畔:“要是陛下准她进宫……臣妾就学她那支新曲……弹给陛下听……” “胡闹。”周凌扣住她的要,却低低笑了, “明天让内务府去办。” 次日苏婉卿入宫, 六宫哗然。 皇后气得摔碎了茶盏:“青楼女子也配踏进皇宫?”但想到前几日皇帝在凤仪宫的所作所为,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 漪兰殿内, 苏婉卿一曲终了,芳如立即屏退左右。 她急切地拉住对方的衣袖,声音里带着难言的疲惫:“好姐姐, 你在宫外见识广, 可有什么法子能……能让我身子不便, 躲过侍寝?” 苏婉卿诧异地打量着她:“陛下如此恩宠,你竟要推拒?太医院的避子汤不是……” “避子汤只能避胎,避不开人。”芳如唇边泛起一丝苦涩,“我要的是根本不必承宠的法子。” 苏婉卿若有所思:“莫非……你还念着顾公子?” “与他无关。”芳如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我留在宫中,一是陛下以父亲相胁, 二是……”她顿了顿,终究没提佛珠之事,“有些未了之事需查证。可如今陛下夜夜临幸,我整日腰酸腿软, 连静心思考的精力都没有。” 她抬眼看向窗外,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再这般下去,莫说查清那件物品的下落,怕是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 苏婉卿凝视她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药方:“这是前朝太医首座亲配的方子,服用后信期可延长三五日,正好可作推拒侍寝的由头。” 芳如急切地问:“会对身子有损吗?” “放心,这方子我亲自试过三个月,除了让人精神稍倦,绝无其他害处。”苏婉卿握紧她的手,“但我得提醒你,如今陛下待你与众不同。今早我来时,看见内务府往漪兰殿送的都是东海明珠、天山雪莲这样的贡品" 芳如垂眸看着药方,想起这些日子周凌的种种特殊对待。 他夜夜留宿,赏赐如流水,甚至默许她在宫中的诸多逾矩。 “我自有分寸。”她将药方仔细收进妆奁最底层,声音轻得像叹息。 就在苏婉卿告退后不久,周凌竟提前下朝归来。 他大步走进寝殿,从身后拥住正在梳妆的芳如: “今日番邦进贡的暖玉,朕瞧着配你。” 芳如下意识按住妆奁,强笑道:“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想你了。”他自然地拿起梳子为她梳理长发,却在镜中瞥见她慌乱的神色,“怎么了?” “没、没什么。”芳如急忙合上妆奁,心怦怦直跳。 周凌眸光微沉,却只是俯身在她耳边轻语:“今晚朕带你去太液池画舫赏月。”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芳如攥紧了袖中药方。 这些温柔缱绻,与前几世何其相似。 她必须守住心神,绝不能迷失自我。 是夜,太液池上画舫轻荡,琉璃灯在月色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周凌屏退左右,将芳如揽在怀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间丝绦。 “爱妃近日似乎总是心神不宁。”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不容错辨的欲念。 芳如正暗自焦急,忽然感到小腹一阵熟悉的坠痛,竟是月信提前来了! 她心中狂喜,面上却故作羞涩地推开他:“陛下……臣妾、臣妾身子不便……” 周凌动作一顿,眼底的炽热渐渐冷却:“何时来的?” “就、就在方才……”芳如垂眸,掩去眼底的庆幸。 这突如其来的月信简直是天助她也,让她连药方都不必动用。 “传御医。”周凌声音骤冷。 不多时,御医战战兢兢地诊脉后回禀:“陛下,沈采女确是信期至了。约莫五至七日方可洁净。” 待御医退下,周凌一把将芳如揽入怀中,灼热的手掌紧贴她腰间:“朕记得爱妃的信期该在五日后。”他指尖不轻不重地揉着她的小腹,“怎的提前了这么多?” 芳如心头一紧,没料到这男人连她月信的日子都记得这般清楚,只得软着声辩解:“许是前日陪陛下游湖时着了凉” “无妨。”周凌忽然低头用齿尖扯开她腰间系带,“朕问过太医了”他湿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说是只要动作轻些,无碍的” 芳如慌忙按住他往裙带里探的手,声音发颤:“陛下!臣妾今日真的不便” “朕轻些便是。”他竟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往榻上压,“让朕看看是不是真来了” “周凌!”她急得直呼其名,双腿拼命蹬,“你疯了吗!” “疯?”他低笑,“朕还能更疯” 芳如猛地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臣妾身子实在不适……” 周凌动作一顿,眼底翻涌的欲念渐渐平息。 他深吸一口气,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那朕就这么抱着你睡。” “不可!”芳如慌忙抵住他胸膛,“臣妾……臣妾月事期间实在不便与陛下同榻……” 周凌眸光骤冷,捏着她下巴的手加重了力道:“连抱着睡都不行?” “臣妾怕冲撞了陛下……”芳如垂眸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 “好,很好。”周凌猛地松开她,“既然今日不便,改日,朕再来看你。” 芳如望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轻轻抚过袖中的药方。既然天意相助,这药方正好五日后就用。 画舫外月色正好,她终于露出了这些时日第一个开心的笑容。 五日后清晨,周凌下朝归来,想起前日内务府呈上的东海明珠还未赏给芳如,便未让宫人通报,径直往漪兰殿去。 才走到寝殿外,就见玲子鬼鬼祟祟地从殿内出来,手中攥着个物事。 见到圣驾,她吓得立即跪地,一张泛黄的纸笺从袖中飘落。 “这是什么?”周凌俯身拾起,目光扫过纸上字迹,脸色骤变。 他认得其中几味药材,都是太医院明令禁用的寒凉之物。 玲子抖如筛糠:“是、是采女让奴婢去太医院抓的药……” 芳如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伸手按了按肚子,心里琢磨着苏婉卿给的那个方子到底管不管用。 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有点肿,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她正想叫宫女拿点胭脂来遮遮,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凌大步闯入,手中捏着那张泛黄的药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爱妃可否解释解释,”他将药方重重拍在妆台上,“这是何物?” 芳如心头剧震,强自镇定:“不过是张调理气血的方子……” “调理气血?”周凌冷笑,“朕已让太医院查过,此药能干扰信期,使人脉象如月事来临!” 他猛地攫住她的手腕:“难怪那夜如此巧合!朕竟被你耍得团团转!” “陛下恕罪!”芳如慌忙跪地,“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周凌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只是厌恶朕到如此地步?不惜用药伤身也要躲避侍寝?” 芳如闻言一怔,苏婉卿分明说过此药无害,怎地太医院却说会损毁身子?若真如此,她断不会用这等伤身的法子。 她慌忙抬首:“陛下明鉴,臣妾若知此药伤身,绝不敢” “不敢?”周凌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朕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敢!” 他扯开她的衣襟,却在触及她颤抖的身子时顿住了动作。 四目相对,她看到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愤怒,失望,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受伤。 “好,很好。”他松开手,声音突然变得疲惫,“既然爱妃这般不情愿,朕如你所愿。” 他转身离去前,最后瞥了她一眼:“从今日起,朕不会再踏足漪兰殿。” 殿门“砰”地一声合拢,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芳如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扯乱的衣襟,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不再踏足漪兰殿?这话若是从别的帝王口中说出,或许还能当真。 可他是周凌。 是那个连续六世都不曾临幸后宫,却唯独对她纠缠不休的周凌。 她弯腰拾起地上那张被揉皱的药方,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 不出三日,不,或许明日,那道熟悉的身影就会再次出现在这漪兰殿内。 毕竟前几世里,这样的戏码早已上演过太多次。 “陛下总是这般口是心非。” 她对着空荡荡的寝殿轻声自语,眼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期待。 …… 那夜养心殿内酒气氤氲,周凌独自对着烛火痛饮。 他突然摔碎酒盏,对着殿外怒吼:“李佐!把那个女人带来!” 御林军统领李佐闻言立即躬身:“臣这就去漪兰殿请沈……” “不是她!”周凌猛地将酒壶砸在地上,“带着孩子的那个!” 李佐瞳孔微缩,立即改口:“臣遵旨。” 不多时,一位艳色衣衫的女子牵着个二、三岁的男童笑盈盈走进殿内。 “陛下……”女人刚要行礼,就被周凌拽到跟前。 他赤红着眼盯着她:“你说……朕是不是很不堪?” 女人吓得脸色发白:“陛下是天之骄子……” “那她为何……”周凌猛地推开她,踉跄着扶住案几,“连碰都不愿让朕碰?”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她急忙将孩子交给随行宫人,待殿门关上后,竟主动贴近醉意朦胧的君王。 “陛下……”她跪坐在他脚边,仰起一张精心妆点过的脸,“臣妾见陛下独饮,心中不忍。” 周凌未应声,她便大着胆子将柔荑轻轻搭上他的膝头。 见他没有推开,指尖便顺着龙纹缓缓向上游走,在衣襟处流连不去。 “她不要陛下……”女人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刻意的怜惜,“是她的损失。这宫里多的是人,盼着陛下的垂怜……” 她趁势起身,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呵气如兰:“让臣妾……好好安慰陛下……” 周凌忽然睁开眼,擒住她不安分的手。 那双桃花眼里醉意未消,却清明得令人心惊:“你也配爬龙床?” 女人脸色一白,还欲辩解,却被他狠狠甩开。 “滚出去。” 女人吓得跪地求饶。 “从明天开始,好好当你的贵妃”。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宫里安分守己,朕保你们一世平安。” 翌日清晨,六宫妃嫔正按例在凤仪向皇后请安。 金殿内珠环翠绕,暗香浮动,众妃按品级端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眼底却藏着不动声色的较量。 芳如独自坐在最末位的绣墩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殿内熏香袅袅,妃嫔们的说笑声仿佛隔着一层纱。 整整五日了,漪兰殿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声。 这不对劲。 前几世里,那人最多气上两日,第三日定会寻个由头闯进来。可这次……她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这本该是她求之不得的清静,可不知为何,心头总萦绕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空落。 就在皇后正要开口训话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守门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驾到!” 满殿嫔妃齐齐愣住。 这个时辰,陛下从不涉足后宫请安之事! 珠帘哗啦作响,周凌一身明黄龙袍,大步流星踏入殿内。 而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是,他身后竟跟着个身着遍地织金锦缎的华服女子,那身绣着百鸟朝凤纹样的衣裳比皇后朝服还要耀眼。 她手中牵着的男童也穿着同样贵重的缂丝袍子,母子二人通身的珠光宝气简直要刺痛众人的眼。 女子高傲地扬起描画精致的柳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满殿妃嫔,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讥笑。 她牵着孩子的动作略显粗鲁,孩童腕上的金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走快些!”她不耐烦地扯了把孩子,“没看见你父皇在前面吗?” 皇后急忙起身相迎,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陛下,这这是” 周凌却径直走向凤座,亲自将那一大一小安置在自己身侧。 他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神色骤变的妃嫔,最终在芳如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是阿芷。”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年前朕微服南巡时结识。” 他伸手轻抚那孩子的头顶,一字一句道:“这孩子名唤承儿,是朕的血脉。” 哐当! 贤妃手中的翡翠茶盏应声而碎。 德妃指间的沉香木佛珠散落,檀木珠子滚了满地。 皇后踉跄后退,凤冠上的东珠剧烈摇晃,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芳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重生六世,她竟不知,这个男人早已与他人有了骨肉!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孩子的眉眼鼻梁,确实有几分似曾相识…… “即日起,”周凌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内,“册阿芷为芷贵妃,赐居湘兰殿。” “陛下!”皇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贵妃之位非同小可!此女来历不明,这孩子也” “朕意已决。”周凌冷冷打断,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芳如失魂落魄的脸—— 作者有话说:孩子不是男主的 第52章 互相折磨 每次承欢都像受刑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在后宫掀起惊涛骇浪。 那些至今仍是完璧之身的妃嫔们面面相觑,个个面色惨白。 贤妃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指甲几乎要掐进丝线里。 她想起自己入宫三载, 连皇帝的衣角都不曾碰过, 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一步登天。 德妃闭目捻着佛珠, 可那越转越快的念珠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最难堪的当属皇后, 她这个正宫娘娘至今未承雨露,凤印在手却形同虚设。 贤妃声音压得极低, 却掩不住其中的怨愤:“我们这些世家贵女, 自幼习学琴棋书画,谨守闺训, 如今竟要被个乡野出身的粗鄙女子压在头上?” 她环视四周,见无人注意,又冷笑道:“陛下微服时不知在何处遇见的, 无媒无聘就怀了龙种, 这般不知廉耻的行径, 与村野妇人何异?” 可当周凌冷冽的目光扫过殿内时,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天子威严如利剑悬顶,谁也不敢贸然开口质疑。 …… 养心殿内烛影摇曳,将几位老臣凝重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张阁老颤巍巍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布满皱纹的额头紧贴着地面, 身子因年迈而微微发抖。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若真是龙嗣, 老臣恳请陛下早日让皇子入玉牒,以安天下民心啊!” 周凌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朕自有主张。” “陛下!”另一位老臣忍不住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皇室血脉不容有失, 这孩子来历不明,若是不入玉牒,只怕朝野上下难以信服啊” “李爱卿,”周凌淡淡打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是在质疑朕?” 殿内顿时陷入死寂,只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 所有人都觉得那孩子的身世疑点重重,可天子讳莫如深的态度,让人不敢再追问。 ……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漪兰殿的窗棂上。 芳如独自立在窗前,夜风送来窗外宫女们毫不避讳的私语。 “还以为沈采女有多得宠呢,结果连个乡野村妇都比不上。” “那日在凤仪宫,陛下为了她那般动情,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可不是么,如今湘兰殿那位才是真真的宠冠六宫” 芳如轻轻合上雕花木窗,将那些刺耳的话语隔绝在外。 夜风被阻隔的瞬间,殿内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些闲言碎语,她本该不在意的。 可不知为何,今夜这些话却像细针般扎在心头,泛起细密的疼。 忽然想起那日在太液池画舫上,那人滚烫的呼吸曾拂过她的耳畔。 “朕就这么抱着你睡。” 当时听到这话时,她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芳如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比起这些无谓的闲话,她更该在意的是那串能让她重获自由的紫玉佛珠。 只要找到佛珠,开启重生,这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是的,一定能结束。 次日清晨,她特意挑了个人来人往的时辰,在宫道上拦住一个面生的小太监。 “这位公公,”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可曾见过一串紫玉佛珠?颗颗通透,用金线穿着……” 小太监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她素净的衣裙,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采女说笑了,这等贵重物件,奴才怎会见过?” 说罢也不等她再问,甩着拂尘径自去了。 接连数日,她寻遍各种时机向宫人打听。 有时是借着赏赐的由头,有时是装作无意间提起。 可那些昔日殷勤备至的太监宫女,如今不是推说不知,便是找借口匆匆避开。 这夜月色格外清明,她倚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圆月出神。 前几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第一世她天真烂漫,最终为情自毁;第四世她权倾后宫,却还是在白阳会的阴谋中香消玉殒…… 每一次重生,她都以为能挣脱命运的罗网,却一次次陷入更深的泥沼。 “这一次,定要找到佛珠。”她轻声自语,眉眼间带着倦意,却有一簇火苗在眼底静静燃烧。 这深宫里的荣辱得失,妃嫔间的明争暗斗,与那串能让她重获自由的佛珠相比,多么微不足道。 …… 凤仪宫内香烟袅袅,众妃按品级端坐。 芷贵妃一身胭脂红遍地织金宫装,毫不避讳地紧挨着周凌而坐。 “太后寿宴将至,这筹备之人须得精心挑选。”皇后声音温和,眼底却藏着深意,“既要熟知礼数,又要懂得太后的喜好。” 贤妃立即会意,含笑看向芷贵妃:“娘娘新得圣宠,若是由您来操办,定能讨太后欢心。” 话音才落,几个嫔妃便跟着点头附和。 芷贵妃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却故作谦逊:“臣妾愚钝,只怕” “贵妃确实愚钝。” 周凌冷冽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芷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但很快,那些窃笑声便低了下去。 嫔妃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即便被当众斥责,芷贵妃终究是唯一为陛下诞下皇子的女人。 这份殊荣,是她们这些至今未承雨露的妃嫔永远无法企及的。 贤妃捏紧了手中的茶盏,忽然觉得方才的挑衅索然无味。 说到底,在这位冷情的天子眼中,她们或许都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倒是这个被斥责的芷贵妃,至少还拥有她们求而不得的皇嗣。 皇后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将那些不甘、艳羡、失落尽收眼底,最终停在了角落里的芳如身上。 只见她穿着月白宫装,发间只簪了朵半旧的玉兰花,正垂眸盯着地上的金砖,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皇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在周凌微动的指尖掠过,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本宫记得,沈采女在闺中时最擅操办宴席。当年沈府的赏花会,连太后娘娘都赞过心思精巧。” 她故意停顿片刻,果然看见皇帝摩挲玉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这是他不自觉流露的专注。 “不如就由沈采女来操办寿宴?” 芳如指尖却猛地掐进掌心。 这些日子她借着在各处走动,悄悄探寻佛珠的下落。 若是接下这差事,整日被困在筹备事务中,还如何寻找佛珠? 更让她不安的是,皇后这番话分明是在拿她当棋子,既要打压芷贵妃的气焰,又要试探皇帝的心意。 这浑水,她实在不愿蹚。 “娘娘厚爱,臣妾惶恐。”她垂首恭敬回道,“臣妾才疏学浅,只怕辜负娘娘期望。” 殿内顿时寂静。 所有人都屏息等着天子的反应。 周凌指间的玉扳指越转越急,那双深邃的眸子紧锁着下方垂首的芳如。 皇后将皇帝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唇边笑意更深。 她刻意扬高声调:“沈采女何必过谦?你虽位份不高,但能为太后尽孝,可是天大的福分。”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凌:“陛下您说是不是?” 这话问得大胆,连贤妃都捏了把汗。 谁知周凌竟未动怒,反而微微颔首:“皇后说得是。” 芳如指尖微颤,仍坚持道:“臣妾实在能力有限,只怕” “砰”的一声轻响,玉扳指被重重按在案几上。 周凌面色沉静,眼底却已凝起寒霜。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想起这些时日她处处躲闪的模样。 太液池畔的推拒,漪兰殿里的疏离,如今连为太后尽孝都要百般推脱她就这般不愿与他有半分牵扯?连借着公务相见的机会都要避开? “沈采女。”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抬起头来。” 芳如依言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朕再问一次,”他缓缓起身,“为太后筹备寿宴,你当真不愿?” 这话问得寻常,可那刻意放缓的语调,让心思敏锐的皇后怔住了,陛下何时用这般带着征询意味的语气与嫔妃说过话? 芳如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各色目光,或讥讽,或幸灾乐祸。 “臣妾”她艰难地开口,“臣妾只怕才疏学浅,辜负” 贤妃用团扇掩住嘴角的冷笑,德妃捻着佛珠轻轻摇头,连皇后都微微前倾身子,谁都看得出来,沈采女这般当众违逆圣意,定要受重罚。 谁知周凌只是静静注视她片刻,竟转身对皇后道:“另择人选吧。” 这话说得太过平静,反倒让众妃嫔面面相觑。 陛下何时变得这般好说话了? 芷贵妃忍不住开口:“陛下,沈采女这般” “够了。”周凌一个眼神扫过去,芷贵妃立刻噤声。 他深深看了芳如一眼,那目光有失望,有隐忍,唯独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怒意。 “退下吧。”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满殿妃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放过了当众违逆的沈采女? 经过芳如身边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那双总是带着炽热温度的眼眸,此刻却像淬了寒冰,在她脸上冷冷掠过。 “好自为之。” 留下这四个字,他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芳如怔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紧了。 殿内妃嫔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可她此刻却什么都感觉不到,满脑子都是他方才那个眼神。 众妃面面相觑,唯有芷贵妃嘴角勾起一抹不甘的笑。 暮色渐合,周凌信步来到鹿苑。 斜阳余晖将鹿群的皮毛染成暖金色,远处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 他摆手屏退侍从,独自隐在一棵古松后。 只见芳如正俯身喂食一只幼鹿,指尖轻抚鹿耳,眉眼间是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轻松笑意。 玲子在一旁举着花枝逗弄小鹿,几个宫女围着说笑。 “采女瞧它多亲人,”玲子笑道,“定是知道姑娘心善。” 芳如将掌心最后一点豆饼喂给幼鹿,声音温柔:“它们比人纯粹得多,喜欢便是喜欢,从不会虚与委蛇。” 晚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随风轻扬。 周凌望着她舒展的眉宇,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原来她也会这样笑,也会这般温柔细语。 只是这一切,从来都与他不相干。 “若是日日都能这般自在就好了。”她轻叹一声,目光追随着蹦跳远去的鹿群。 周凌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松枝擦过衣袍发出细微声响。 芳如若有所觉地抬眼望去,他立即隐入树影深处。 待她们离去后,他在原地站了许久。 鹿群安静地卧在草丛中,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 他想起白日里她疏离的姿态,又对比方才她明媚的笑靥,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原来他的靠近,于她而言竟是这般难以忍受的负累。 …… 漪兰殿。 烛火摇曳,映照着妆台前独坐的身影。 芳如执起玉梳,却在对上铜镜中自己迷茫的双眸时顿住了动作。 白日里芷贵妃倚在周凌身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女子可以那般理所当然地站在他身旁,并且还为他生了个孩子。 “周凌,你这个混蛋。” 她低声咒骂,放下玉梳,可这句斥责脱口而出后,心口的窒闷却未减轻分毫。 镜中人眼角泛红,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拳。 为什么要在意?明明已经历六世轮回,早该看透帝王薄幸。 可当他用那种带着失望的眼神看她时,当她听见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时,心口那细密的疼痛却真实得令人心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指尖抚过颈侧,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留下的痕迹。 那个男人总是这样,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在她身上刻下属于他的印记。 她想起那些数不清的夜晚,他滚烫的掌心如何扣住她的手腕,灼热的呼吸如何拂过她的耳畔,低沉的嗓音如何在她意乱情迷时一遍遍逼她唤他的名字。 “周凌”她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带着一丝苦涩。 明明是该恨他的。 恨他的专横,恨他的强迫,恨他把她困在这金丝笼中。 可为什么,当看见芷贵妃站在他身旁时,心口会泛起这样尖锐的刺痛? 镜中的女子眼角泛红,她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咬破了嘴唇。 腥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让她骤然清醒。 必须找到佛珠。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 唯有重启轮回,才能挣脱这令人窒息的牢笼,才能让那颗不争气的心停止为他悸动。 她对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一字一句地立誓: “这一次,定要彻底结束这一切。” …… 御书房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周凌孤寂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他挥手屏退所有侍从,独自坐在堆满奏折的案前,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良久,他开启暗格,取出那串紫玉佛珠。 温润的玉石在掌心流转,每一颗莲花纹路都刻得精致无比,就像她一样,外表温婉,内里却坚韧得让他无从下手。 “你就这么讨厌朕?” 他对着佛珠低语,声音在空寂的殿内显得格外苍凉,“宁愿用那些虎狼之药,也不愿让朕碰你一根手指?” 想起那日太医战战兢兢地禀报药方功效时,他几乎捏碎了龙椅的扶手。 她可知那些寒凉之物会如何损伤她的身子? 还是说,即便伤及根本,她也宁可如此? “朕贵为天子,”他苦笑一声,“后宫三千,哪个不是盼着朕的垂怜?唯独你” 唯独她,每次承欢都像受刑。 即便在他身下情动难耐时,那双眸子里也总藏着挥之不去的屈辱。 他原以为时日久了,她总会习惯,总会对他有一丝真心。 可如今看来,竟是他痴心妄想。 “陛下,”门外响起芷贵妃娇柔的嗓音,“臣妾炖了参汤” “滚。”他声音冷得像冰。此刻没有外人在场,他连伪装都懒得维持。 待那脚步声仓皇远去,他将佛珠死死攥在掌心,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 这串佛珠是他从她腕间强行夺下的,当时她挣扎得那样厉害,仿佛被他夺去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原本想着,等她态度软化,等她愿意对他展露真心的笑颜,他就将这佛珠还给她。 可如今怕是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沈芳如,”他对着摇曳的烛火轻声唤她的名字,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丝,“既然你一心想要逃离” 他缓缓收拢手掌,佛珠的棱角深深陷入皮肉: “朕偏要将你永远锁在身边。” 烛光映照着他眼中翻涌的偏执,那是一个帝王最深沉的爱意,也是最可怕的诅咒。 第53章 卑微质问 你就非要……将朕推得这么远…… 太后的寿宴设在清漪园中。 这是先帝晚年最爱的园林, 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九曲回廊下,众人按品级端坐, 面前是琼浆玉液、珍馐美味。 芳如随着众妃行礼, 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 皇后带着审视, 贤妃毫不掩饰讥诮,德妃看似垂眸实则余光扫视, 而芷贵妃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里, 更是淬着毒汁般的妒恨。 太后虽非今上生母,却是满朝文武打心底敬重的人物。 这位当年陪着先帝驰骋沙场的巾帼英雄, 如今虽已鬓染霜华,但在朝中的威望丝毫不减。 此刻她端坐上位,怀中抱着承皇子, 粗糙的手指轻抚着孩子细软的胎发, 那是常年握缰绳留下的痕迹, 与满座妃嫔保养得宜的玉手截然不同。 “都起来吧。”太后的声音爽利干脆,带着民间女子特有的敞亮,“哀家先带着孙儿说会儿体己话,你们且去园子里随意走走。” 芳如随着众人起身时,听见身旁贤妃压低声音对德妃道:“太后出身民间, 定会喜欢同样来自乡野的芷贵妃。” 这话引得几位妃嫔纷纷颔首。 果然,太后的目光在芷贵妃身上停留片刻, 露出满意的神色。 此刻她怀中的承皇子正咿呀学语,两岁的孩童生得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真招人疼”。 小家伙一点也不怕生, 肉乎乎的小手抓着太后衣襟上的珍珠玩得不亦乐乎,偶尔发出咯咯的笑声,甜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虽说这孩子来历成谜,但太后盼孙子盼了这么多年,如今见到这般伶俐可爱的孩子,那些疑虑早就被慈爱之情冲散了。 此刻承皇子正抓着太后衣襟上的东珠把玩,奶声奶气地学着说“皇祖母”,逗得太后眉开眼笑,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秋光正好,御苑内的菊花开得如火如荼。 芳如随着一众宫嫔跟在圣驾与皇后之后,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道旁一丛罕见的墨菊吸引。 那花瓣色泽深沉如墨,在澄澈的秋阳下泛着缎子般幽微的光泽,她看得入神,不觉朝花丛方向挪了半步。 “沈采女。”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鞭子,骤然抽碎了周遭的宁静,“注意你的规矩。” 芳如猛地回神,脸颊瞬间烫了起来,慌忙垂首欲退回队列末尾。 就在这片尴尬的寂静中,一直未曾开口的皇帝周凌,目光淡淡掠过那丛墨菊,随意道:“朕正好也想走走。”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漾开了涟漪。 皇后立即上前,姿态优雅地占据了周凌身侧最近的位置,温言道:“秋色确好,臣妾陪陛下同赏。” 另一侧的芷贵妃亦是不甘示弱,亲昵地挽住周凌另一只手臂,声音娇柔:“陛下,前头叠翠山房旁的木芙蓉想是开得正好,臣妾陪您去看看。” 帝后与贵妃并肩前行,言笑晏晏,仿佛方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芳如低着头,默默跟在队伍最末尾,刻意放缓了脚步,只想拉开距离,将自己隐没在人群之后。 然而,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却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她下意识地抬眼,竟直直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周凌不知何时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越了身前笑语盈盈的后妃与随行的宫人,正落在她的身上。 芳如心头一跳,慌忙别开眼,假装被假山石上一处石刻吸引,俯下身,假意细细观摩,借此掩饰骤然失序的心跳。 队伍继续前行,走过一处边缘生着湿滑青苔的石板小径时,芳如因心神不宁,脚下猛地一滑,重心顿失。 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忍不住低低痛呼出声:“啊!” 这声低呼在安静的园中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前方那道玄色的挺拔身影骤然顿住,猛地转过身来。 周凌甚至未曾松开两位妃嫔的手,但那回转的动作快得没有丝毫犹豫,玄色龙袍的下摆在秋风中凌厉地扬起一道弧线。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她因吃痛而微微蜷缩的身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怎么回事?” 他沉声问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芳如强忍着痛楚,试图站直身体,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回陛下,臣妾……臣妾无碍,只是不小心……” 她的话音未落,挽住他手臂的芷贵妃却娇声插了进来,力道恰到好处地阻了他似乎想要上前的趋势:“陛下,前头的木芙蓉据说开了并蒂双生,可是难得的吉兆呢,我们快去看看吧。” 她语带催促,试图将皇帝的注意力拉回。 周凌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应芷贵妃,深沉的目光仍在芳如苍白的面容和明显不敢着力的右脚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审视,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终究没有亲自上前,而是收回目光,对随侍在侧的首领太监沉声吩咐: “愣着做什么?没看见沈采女扭伤了?还不快扶她回去,传太医瞧瞧。”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疏离,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说完,他便任由皇后与贵妃簇拥着,继续向前走去,再未回头。 只有一直悄悄留意着他的芳如,捕捉到了他转身前,那最后掠过她脚踝的、飞快的一瞥。 那一眼,像冬日里猝不及防灌入衣领的寒风,让她四肢百骸都泛起细密的战栗。 首领太监已殷勤地上前搀扶,芳如在宫人的帮助下艰难站直身体,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玄色背影,脚踝处的疼痛阵阵传来,心底却是一片茫然的冰凉。 …… 午间歇息设在临水的涵虚堂,四面轩窗敞开,带着水汽的微风穿堂而过,稍稍驱散了秋日的燥热。 丝竹声暂歇,唯有杯盏轻碰的细微声响点缀着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 太后端坐主位,怀中始终揽着承皇子,孩子把玩着她衣襟上的东珠,一派天真懵懂。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堂内诸人,最终落在了神色淡然的皇帝周凌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皇帝,哀家听说,你前些时日,在凤仪宫临幸了一位沈采女?” 话音落下的瞬间,涵虚堂内仿佛连穿堂风都凝滞了。 侍立在角落的芳如,正捧着一盏越窑青瓷茶盏,闻言指尖一抖,温热的茶水险些晃出。 满朝皆知,当年周凌还只是个流落民间、备受冷落的皇子,若非这位以军功立身、杀伐果决的太后力排众议,一力扶持,这个“宫婢所出”的儿子绝无可能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此刻太后当众提及凤仪宫那桩本已刻意被淡化的事,并非存心刁难,实在是因为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太后,向来洞若观火,心直口快,最不耐烦那些后宫婉转曲折的心思。 周凌执着白玉茶盏的手稳如磐石,他徐徐呷了一口清茶,眉眼未抬,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都是些过去的事了,母后耳聪目明,何必再提这些微末小事。” 他言语间四两拨千斤,将一场潜在的风暴轻描淡写地拂开。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穷追猛打,转而将目光慈爱地落在怀中的承皇子身上,话锋却依旧锐利:“既有了孩子,心思就该多放在孩子生母身上。皇帝,你要懂得,何为轻重。” 她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不相干的人,给些体面无妨,过了界,便是不智。你如今,最该抬举、最该宠爱的,自然是芷贵妃,莫要寒了有功之人的心。” 周凌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一旁正强作镇定、眼睫低垂的芳如身上。 那目光深沉难辨,似有实质,在她微微绷紧的侧颜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又仿佛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玩味。 随即,他转向太后,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笃定:“母后教诲的是。朕心中自然有数。” 他微微侧身,看向因太后之言而面露得色、眼含期待的芷贵妃,语气刻意放缓,添了几分外人可见的温存,“朕如今最放在心上,最是宠爱的,自然是芷贵妃。六宫皆知,何须多言。” 他这番话,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 芳如低着头,告诉自己:最好如此,这正是她所求的置身事外。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尖锐地反驳:那方才在御苑,他听闻她痛呼时骤然转身的急切,那下意识欲要冲过来的姿态,那瞬间锁定在她身上、不容错辨的紧绷与关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那种下意识的反应,远比此刻这刻意宣之于口的“宠爱”,更真实,也更让她心慌意乱。 茶席散后,众人三三两两在园中漫步。 芳如刻意避开人群,独自沿着一条偏僻的青石小径,往太液池畔的竹林深处走去。 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如同天然的屏障,恰到好处地掩去了远处妃嫔们若有似无的说笑声,也暂时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宫廷氛围。 她在池边一方冰凉的石凳上坐下,望着水中几尾悠然摆动的红鲤,正想求得片刻安宁,一阵熟悉而清脆的环佩叮咚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静谧。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主人一贯的张扬,精准地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沈采女倒是会找清净。” 芷贵妃扶着贴身宫女的手,款款自竹影间走出。 她在芳如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唇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矜持笑意:“本宫劝你,时刻认清自己的身份。方才陛下在太后面前说的话,字字清晰,想必……你都听明白了?” 芳如的视线依旧落在池中那尾最活泼的红鲤上,声音轻缓,听不出丝毫波澜:“陛下金口玉言,字字珠玑,臣妾自然听得明白,不敢或忘。” “你明白就好。” 芷贵妃语气中的得意愈发浓重,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本宫与陛下情深意重,非同一般,如今更有了皇长子承继江山。有些人啊,不过是一时新鲜的玩意儿,终究是过眼云烟。安分守己,方能在这宫墙之内,求得一线生机。” 她刻意加重了“生机”二字,其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骤然吹过,卷起几片竹叶飘落池中,打散了方才红鲤留下的涟漪,池面泛起层层叠叠、混乱不堪的波纹。 芳如望着那不断扩散又最终消失的水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这一切的争抢、炫耀与警告,在这片天地山水间,显得如此可笑。 她在乎的,只有佛珠而已。 她缓缓站起身,姿态标准地向芷贵妃行了一礼。 她的语气平静得如同面前这池被秋风吹皱后又终将归于平静的湖水,听不出任何不甘或怨怼:“臣妾,恭祝娘娘永沐圣恩,福泽绵长。” 这般超乎寻常的从容与平静,反而让准备迎接对方失态或强忍屈辱的芷贵妃怔住了。 她精心描画的黛眉微蹙,目光如探针般仔细梭巡着芳如的脸,试图从那清丽素净的容颜上找出一丝裂痕,哪怕是转瞬即逝的嫉妒、隐忍的愤怒,或是强压下的不甘。 然而,她只对上一双澄澈如秋水洗过的寒潭般的眸子,那里面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疏离,平静得让人莫名心惊,仿佛自己方才那一番示威,不过是跳梁小丑的独角戏。 “你……” 贵妃朱唇微启,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芳如已不再给她机会,径自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缓步离去。 穿过藤蔓缠绕的月洞门,将身后那片是非之地隔开,芳如正欲加快脚步,却在不期然抬眼的刹那,猛地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周凌竟独自立在院墙角落那株老梅树下。 他未着朝服,仅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身形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峭,几乎要与身后嶙峋的假山石影融为一体。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不安的旋儿,几片早凋的梅瓣悄然停在他肩头,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寂寥。 心口莫名一紧,芳如立刻依着宫规,深深敛衽行礼,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低垂的眼睫之下,声音平稳无波:“陛下万安。” 他没有叫起,也没有径直离去。 短暂的静默后,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嗓音,问得突兀而直接:“脚踝可还疼?” 那声音里,似乎裹挟着一丝被刻意压制、却又难以全然掩饰的关切。 芳如长睫微颤,目光落在青石地砖上两人被斜阳拉长的影子上,他的影子与她的,边缘模糊,若即若离,仿佛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生怕惊扰了这诡异而微妙的氛围:“劳陛下挂心,已无碍了。” 又一阵稍大的秋风呼啸着卷过,扬起更多枯叶,梅树虬曲的枝桠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般的声响。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未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而她,也保持着敛衽的姿态,没有他的谕令,不能擅自起身。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最终,还是他迈开了脚步。 玄色的衣袂从她低伏的身侧掠过,带起一阵熟悉而清冽的龙涎香气,那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呼吸,短暂地将她包裹,又随着他的离去而迅速消散在风里。 她始终垂着头,目光所及,只有他玄色靴尖缓缓移过地面,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朝着涵虚堂的方向,再也听不见分毫,芳如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滞涩,直起身子。 ……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将汉白玉阶染上一层暖黄的光晕。 涵虚堂内觥筹交错,皇亲贵胄、各部官员依序入座,一派歌舞升平。 太后仍在首席逗弄着怀中的承皇子,满面慈爱。 为筹备此次宴会费尽心思的贤妃,特意领着几位低位妃嫔献上一段西域异物舞。 她们身姿曼妙,舞步翩跹,引得满堂阵阵喝彩。 然而,端坐凤位的皇后却敏锐地察觉,皇帝周凌的目光,竟越过那些绚丽的舞姿,精准地落在了席间那位垂首静坐的沈采女身上。 他看得那样专注,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敛尽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与光华,天地万物皆化为虚无,唯余那一抹清寂的身影。 那道目光太过灼人,芳如如坐针毡。 她悄悄召来心腹小太监,低语几句。 不过片刻,周凌便借故离席,身影消失在通往偏殿的回廊。 偏殿内烛火幽微。 芳如背对着殿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并未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赌气:“陛下今日在太后面前,不是才信誓旦旦地保证,要远离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吗?方才在宴席上,又何必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臣妾?莫非陛下金口玉言,也能朝令夕改?” 周凌缓步走近,在离她仅一步之遥处停下。 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磁性而危险:“之前在凤仪宫,你抵死不从,说什么‘于礼不合’,” 他刻意放缓语速,每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尖上,“如今,连看都不让看了?沈采女,你的规矩……是不是也太多了一点?” 芳如倏然转身,对上他那双在暗处愈发幽深的眸子,脸颊微热:“陛下这是强词夺理!” “哦?” 周凌眉梢微挑,向前逼近半步,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瞬间将她笼罩,“那爱妃倒是说说,朕该如何?看你,是错;不看你……” 他话音微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她微抿的唇瓣,“……朕似乎也做不到。” “你!” 芳如被他话语里的无赖与灼热的目光逼得后退,脊背却抵上了冰冷的殿柱,无路可退。 她强自镇定,“陛下就不怕被太后、被贵妃知晓?” 周凌伸出手,并未触碰她,只是轻轻撑在她耳侧的殿柱上,将她困于方寸之间,语气带着一种慵懒的霸道:“朕若是怕,此刻就不会在这里。” 他俯身,温热的呼吸掠过她耳畔,低沉的嗓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何况,比起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朕更想知道,你特意引朕来此,当真只是为了质问那一眼?” 芳如呼吸一窒,在他织就的无形情网中,心跳快得发疼,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在唇边消散。 周凌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要在她平静的面具上寻找一丝动摇的痕迹。他刻意放慢语速,声音里带着循循善诱的试探: “除了这一眼,你就没有别的……想问问朕?比如,承皇子?”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几乎要望进她灵魂深处。 芳如抬眸,清凌凌的眸子直视着他,眼底澄澈如初雪,不见半分他期待中的醋意与委屈。 她只是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陛下子嗣之事,关乎国本,岂是臣妾可以过问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将周凌眼中那点隐约的期待彻底浇灭。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夹杂着失望的怒火直冲心头,他宁愿她质问,宁愿她哭闹,也好过这般云淡风轻的疏离! “好一个‘不可置喙’!”他猛地收回撑在她耳侧的手,一连后退两步,玄色衣袖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再开口时,嗓音里淬着冰冷的寒意:“沈芳如,你就非要……将朕推得这么远?” 第54章 拒他千里 为何要拿孩子来撒气?…… 他的眼神暗沉如夜, 里面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痛楚。 那些在战场上受过的伤,在朝堂上经历的明枪暗箭,都不及此刻她这句轻飘飘的话来得伤人。 “每次朕以为靠近了你一点, ”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破碎, “你总要这样, 用最冷漠的方式, 将朕拒之千里之外。” 烛火噼啪一声,在他眼底跳动, 映照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这一刻, 他不再是那个执掌生杀的帝王,只是个在她一次又一次的疏离中, 尝尽失望的普通男子。 芳如因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微微一怔,却依旧挺直背脊,语气平淡:“臣妾只是谨守本分。” “本分?” 周凌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逼近一步, 目光锐利如刀, “你的本分就是像个木头人一样,对一切都无动于衷?还是在太液池时那般,将朕于千里之外,才是你的本分?!” “陛下!” 芳如终于被他话语中的尖锐刺得抬高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隐忍的痛楚, “在凤仪宫是臣妾不识抬举,如今谨言慎行, 恪守宫规,难道又错了吗?陛下究竟想要臣妾如何?” “朕想要你如何?” 周凌重复着她的话,眼底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 最终却化作一声冷笑,带着几分自嘲,“朕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期待什么。” 他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强装镇定却难掩波动的眼眸,心中的怒火与失望交织,竟让他生出一股想要摧毁她这层面具的冲动。 他再次靠近,气息危险地笼罩下来,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或许,朕只是想看看,你这副冷静自持的模样,究竟能维持到几时?” 周凌眼底翻涌的情绪骤然变得深沉而危险。 他看着眼前这张清冷自持的脸,看着她那双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眸子,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或许言语终究苍白,唯有最亲密的接触,才能撕开她层层包裹的伪装,触碰到那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她。 他猛地伸手,攫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纤细的骨节微微发痛。 他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喑哑,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既然不知如何是好,那便……让朕来告诉你,朕究竟想要什么。” 芳如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心跳骤停,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禁锢,却撼动不了分毫。情急之下,她仰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抗拒,脱口而出:“陛下难道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吗?您金口玉言,亲口说过……不会再踏足漪兰殿,不会再……碰臣妾一下!”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周凌所有强撑的强势与怒火。 他攫住她手腕的力道猛地一松,像是被烫到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来……她记得。 她记得如此清晰,一字不差。 原来她此刻的抗拒,并非源于羞涩或矜持,而是因为他曾经那句在盛怒与失望之下脱口而出的气话。 她是在用他自己的话,将他拒之千里。 汹涌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意与钝痛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缓缓松开了手,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 方才那逼人的侵略性荡然无存,他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的欲念被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伤心所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抹惯常的嘲讽,却最终只化作一丝苦涩的弧度。 “好……很好。”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自嘲,“你果然……是厌极了朕的触碰。”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莫名一紧,有失望,有伤心,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落寞。 不再多言,他蓦然转身,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龙涎香与更浓郁的孤寂,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将她独自留在这空旷冰冷的偏殿之中。 芳如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用力的触感,而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他最后那个眼神,泛起一丝细密的……疼痛。 …… 丝竹管弦之音萦绕于涵虚堂内,觥筹交错间,一派和乐融融。 刑部郎中郑禹坐在靠后的席位,心不在焉地抿着杯中酒。 目光偶尔扫过御座方向,只见太后正满面慈爱地逗弄着怀中的承皇子,稚子天真烂漫的笑声为这庄严的宴会添了几分鲜活。 这本该是一幅含饴弄孙的和乐景象,却在郑禹看清那孩子面容的瞬间,化作了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死死盯着那张小脸,手中的白玉酒杯险些滑落。 这孩子……这眉眼……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将视线转向妃嫔席列首位,那位新晋的芷贵妃正含笑望着太后与皇子,姿态雍容,光彩照人。 宫中皆传,陛下对这位芷贵妃宠爱非常,更在三年前便诞下皇长子,这才母凭子贵,一跃成为后宫第一人。 可是……郑禹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陛下自民间归朝至今,不近女色的名声朝野皆知,甚至不乏“龙阳之好”的隐秘传闻,后宫形同虚设,怎会凭空多出一个三岁孩儿? 朝中私下早有猜测,这孩子怕是陛下为了平息物议,不知从何处抱养来的。 但郑禹却清楚知道,事情远比这更可怕! 他不仅认得那位“芷贵妃”的真实身份,更确切无比地知道,那孩子的生父,绝无可能是当今天子! 这是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统的灭族大罪!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背脊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他僵坐在席位上,周遭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琉璃,变得模糊不清。 此事千系太大,他恨不能立时化作尘埃,消失在这大殿之上。 举报,是死;不举报,来日东窗事发,他这个曾参与查办案件的刑部郎中,知情不报,便是同谋,届时满门抄斩亦不为过!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木然地举起酒杯,试图借酒液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却只觉得那琼浆玉液苦涩难当。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中煎熬。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承皇子的身影,那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容,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催命符一般刺眼。 就在他心神俱颤,几乎要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时,太后似乎逗弄孙子累了,微笑着将承皇子递给了身旁垂手侍立的乳母,低声吩咐了几句,看口型应是让乳母将皇子送回其生母芷贵妃身边。 机会!或者说,是最后通牒! 眼见乳母抱着孩子转身欲走,郑禹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险些带翻了面前的案几,引来旁侧几位官员诧异的目光。他已顾不得这许多,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席位,在通往侧殿的廊柱旁,拦住了正要去替太后取手炉的老嬷嬷。 “嬷嬷!嬷嬷留步!”他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显得干涩嘶哑。 老嬷嬷停下脚步,皱起眉头,面露不悦地看着这位失仪的官员:“郑大人,何事如此惊慌?太后娘娘正在饮宴,有何事容后再说。”她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倨傲与淡漠。 郑禹豁出去了! 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猛地将一枚随身携带、成色极好的祖传玉佩塞入嬷嬷手中,身体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而又清晰地低语:“嬷嬷!下官郑禹,有塌天之祸要即刻面禀太后!此事关乎皇子真实血统,关乎大夏国本安危!迟则生变!太后……闻此,一定会见!” 那老嬷嬷先是因他塞东西的动作愈发不悦,但指尖触碰到那玉佩温润的质地,又听他口中吐出“皇子血统”、“国本安危”等字眼,神色骤然一凝。 她抬起眼皮,仔细审视着郑禹,只见他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眼神中交织着巨大的恐惧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绝非作伪。 沉默仅仅持续了片刻,老嬷嬷迅速将玉佩收入袖中,脸上恢复了古井无波的表情,微微颔首,低声道:“郑大人在此稍候。” 随即,她转身,迈着与平常无异的沉稳步伐,悄无声息地回到太后身边,借着斟酒的机会,俯身在太后耳边低语了许久。 太后脸上那雍容闲适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敛去,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 她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正被乳母抱往妃嫔席的承皇子,又似不经意般扫过芷贵妃那张艳光四射的脸,随即,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对身旁的皇帝柔声道:“皇帝,哀家略有些乏了,先去更衣歇息片刻。” 周凌正与身旁的宗亲说话,闻言转头,关切道:“母后可是不适?可需传太医?” “无妨,年纪大了,贪杯几杯便有些上头,歇歇就好。”太后微笑着摆摆手,在宫人的搀扶下起身离席。 太后这一离席,堂内歌舞稍顿,众人目光微妙交错,旋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谈笑,只是那丝竹声,似乎比先前更显急促了些。 芳如独自坐在妃嫔席中较为偏僻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敏锐地察觉到太后离席时那一闪而过的凝重神色,以及席间某些官员交换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约莫一炷香后,那名老嬷嬷便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妃嫔席前,这一次,她径直走到了芷贵妃面前,躬身低语了几句。 芷贵妃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离得稍近的芳如,还是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只见芷贵妃眼波急速流转,似乎在急切地思考着对策,她的目光扫过席间,最终,落在了独自一人、看似与世无争的芳如身上。 一丝算计的精光掠过她的美眸。 她立刻重新堆起温婉亲和的笑容,抱着承皇子,步履从容地走向芳如,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位妃嫔听见: “沈妹妹。”她亲热地唤道,将怀中正玩着自己衣带的孩子往前送了送,“太后突然传召,姐姐带着皇子前去恐有不便。妹妹心思细腻,又沉静稳妥,有劳妹妹暂且看顾承儿片刻,姐姐去去就回,定当重谢。”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根本不给芳如反应和拒绝的机会。 话音未落,芷贵妃竟已不由分说地将那柔软幼小、还带着奶香的孩子塞进了芳如怀中,随即立刻转身,扶着宫女的手,步履略显急促地跟着那老嬷嬷离去。 芳如被这突如其来的“重托”弄得怔在原地,双臂下意识地环住怀里这温软的小身子。 承皇子似乎有些不适应陌生的怀抱,扭动了一下,仰起小脸,用一双酷似其“母妃”的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孩子纯净无邪的目光,与她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抱着孩子的动作,不由得变得有些僵硬。 这哪里是“重托”,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与此同时,偏殿之内,气氛与外面的歌舞升平截然不同。 太后端坐上位,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热茶,却并未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下方强作镇定的芷贵妃。 “芷贵妃,”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积威已久的压迫感,“哀家方才听闻了一些……关于承皇子身世的闲言碎语。刑部郎中郑禹,你可认得?郑禹方才向哀家禀报,说承皇子的身世另有隐情。你,可知此事?” 芷贵妃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却努力绽开一抹无辜而又委屈的浅笑,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污蔑:“太后娘娘明鉴!承儿是陛下的亲生骨肉,此事天地可鉴!不知是何等小人,竟敢编造恶毒的谣言,污蔑皇嗣,离间天家亲情?还请太后娘娘为臣妾和承儿做主啊!”她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演技逼真。 太后冷眼看着她表演,并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还你与皇子一个清白,便让那郑禹前来,当面对质一番。传郑禹!” “传郑禹。”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殿内空气瞬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芷贵妃垂眸,用锦帕轻轻按压眼角,这个动作恰到好处地掩饰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然而,在那慌乱之下,更深层的是某种难以察觉的笃定,方才离席来见太后之前,她已暗中命心腹宫女速去禀报陛下。 这个念头让她慌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几分。 她了解陛下,无论出于何种考量,他都绝不会允许郑禹在太后面前胡言乱语,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此刻,她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那个必然会前来解围的身影。 如她所料,片刻之后,殿外传来的却不是郑禹应召而来的脚步声,而是一阵压抑的骚动与几句模糊的低语,紧接着,是沉重而急促的步履声由远及近。 殿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郑禹,而是身着甲胄、面色肃穆的御林军统领李佐。 他快步上前,向太后单膝行礼,沉声禀报,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刻意:“启禀太后,郑禹郑大人方才在席间突发急症,面色惨白,冷汗淋漓,腹痛如绞,已无法行走,由其家仆紧急护送回府延医诊治,实在无法前来对质。臣已查验过,确是如此。” 芷贵妃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挺直了些背脊。 太后眉头紧蹙,目光锐利地看向李佐,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李佐垂着头,神情恭敬如常。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又一个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耳中。 皇帝周凌掀帘而入,玄色龙袍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威严而冰冷的光泽。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殿内情形,先在看似柔弱无助的芷贵妃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太后,躬身行礼,语气从容: “惊扰母后饮宴雅兴,是儿臣之过。母后为何事烦忧?”他仿佛全然不知先前发生的一切。 太后冷哼一声,将事情简短告知。 周凌听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坚定,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太后,语气斩钉截铁:“母后!承儿的身世,没有人比朕更清楚。他千真万确是朕之骨血,毋庸置疑。”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却依旧清晰无比地响彻偏殿: “朕与贵妃情深意重,承儿更是朕期盼已久的孩子。些许宵小之辈的无稽谗言,不过是嫉妒作祟,意图扰乱宫闱安宁。还请母后明察秋毫,勿要听信这些谣言,徒增烦恼,也寒了贵妃与朕的心。”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将郑禹的举报定性为“嫉妒作祟”、“无稽谗言”,彻底堵住了太后的追问。 太后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帝妃二人,一个威严维护,一个楚楚可怜,配合得天衣无缝。 又想到那“突发急症”、已然离宫的郑禹,哪里还不明白这其中关窍?皇帝这是铁了心要维护到底,甚至不惜动用御林军的力量截走人证! 她脸色沉郁,胸口微微起伏,一股怒火夹杂着失望涌上心头。 她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探究,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最终,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顿在身旁的案几上,随即拂袖而起,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偏殿。 殿内,只剩下周凌与芷贵妃,以及几名噤若寒蝉的宫人。 …… 芳如抱着承皇子坐在宴会上,孩子在她怀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发出咿呀软语。 “乖,一会儿母妃就回来了。” 芳如轻声哼着江南小调,指尖轻柔地梳理着孩子细软的发丝。 约莫一炷香后,芷贵妃款款归来。 许是方才在太后处有惊无险,她此刻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她踏入宴会,目光牢牢锁定了芳如,以及她怀中的孩子。 芷贵妃来到芳如面前,笑容温婉亲和,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近几桌听清: “有劳沈妹妹了,真是帮了姐姐大忙。” 她笑吟吟地说着,便伸出保养得宜、涂着鲜艳蔻丹的双手,姿态自然地去接孩子。 芳如心中松了口气,正欲将这“烫手山芋”安然归还。 然而,就在孩子脱离她怀抱,即将投入生母怀抱的那个瞬间,芳如的眼角余光清晰地捕捉到,芷贵妃的右手,在看似要托住孩子后颈的姿势下,那长长的、锋利的指甲尖端,极其迅速而又隐蔽地在承皇子细嫩的脖颈后侧,用力一掐! “呜……”孩子娇嫩的皮肤哪经得起这样的力道,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小脸猛地皱成一团,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发出了一声委屈又吃痛的呜咽。 这声呜咽如同一个信号。 芷贵妃立刻顺势将孩子紧紧搂入自己怀中,右手看似在温柔地、有节奏地拍抚着孩子的后背,实则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她的拇指正精准而又狠重地按压在孩子背部某个特定的穴位上。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她曾在太医院珍藏的典籍中偶然见过这个手法的图示与说明,那是宫中秘传用于安抚受惊幼儿的推拿术之一,讲究力道轻柔,顺气安神;但若是反其道而行,刻意加重力道按压,便会强烈刺激幼儿经络,引发剧烈的不适与啼哭! 果然! “哇!” 承皇子仿佛被无形的针扎透,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那哭声尖锐而急促,完全不似平常的撒娇耍赖。 小小的身子在芷贵妃怀中剧烈地颤抖着,因为哭得太急太猛,甚至开始打起嗝,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仿佛随时都要喘不过气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块巨石砸破了宴席表面平静的水面! 邻近几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正在演奏的乐师们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丝竹管弦之音渐渐变得稀疏、走调,最终完全停歇。 一道道或惊诧、或疑惑、或带着看好戏意味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齐刷刷地聚焦在这抱孩子的贵妃和呆立原地的芳如身上。 整个宴会,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承皇子那一声高过一声、令人揪心的痛哭。 芷贵妃适时地抬起头,方才还笑意盈盈的美眸中,此刻已盈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长长的睫毛被泪珠濡湿,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抱着哭得几乎抽搐的孩子,快步走向御座方向的皇帝,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不敢置信: “陛下!陛下您看看承儿!” 她将孩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和微微汗湿的额发展示给周凌,也展示给席间所有能看清的人,“臣妾……臣妾才离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不知沈采女究竟对承儿做了什么,孩子怎么会……怎么会哭成这样啊……!” 说到此处,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声音破碎,仿佛心痛得难以自持。她微微侧过身,让孩子转向更多人的视线,在他因挣扎而歪斜的衣领下,那脖颈后方一道新鲜的、细微却清晰可见的红痕,在明亮的烛光下无所遁形。 “臣妾知道……”芷贵妃的泪水终于滑落,沿着光洁的脸颊滚下,她看向芳如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与不解,“臣妾知道沈采女或许因为往日一些琐事,对臣妾心存芥蒂,可……可承儿他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啊!他是陛下的骨血,是大夏的皇长子,他有什么错?为何要拿孩子来撒气……” 她字字泣血,句句含冤,将一个受尽委屈、爱子心切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席间顿时一片哗然!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众目睽睽之下,哭闹不止、脖颈带伤的孩子,加上贵妃声泪俱下的指控,几乎将芳如推向了百口莫辩的绝境。 芳如站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有怀疑,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她看着贵妃那双泪眼后一闪而过的得意与狠厉,看着承皇子因被按压穴位而痛苦扭曲的小脸,一股冰冷的怒意与强烈的无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之上。 周凌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深邃的眼眸,正沉沉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第55章 驱赶太后 你的身体,只能记住朕!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构陷, 芳如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但她迅速压下本能的反驳冲动。 就在众人以为她会惊慌失措时,她却缓缓屈膝, 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宫礼。 “陛下明鉴, ”芳如声音清越, 在寂静的宴席间格外清晰, “贵妃娘娘爱子心切,臣妾感同身受。” 她没有直接否认指控, 而是先肯定了贵妃的母爱, 这一招以退为进,让原本准备看她辩解的人都愣住了。 芳如起身后, 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缓步走向御前,在距离御座五步之遥处停下, 再次行礼。 “臣妾斗胆, 请陛下细看这方帕子。”她将帕子展开, 上面绣着精致的兰草图案,“这是臣妾方才为承皇子拭汗所用。若臣妾真有心伤害皇子,又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 周凌微微颔首,示意内侍将帕子呈上。 芳如继续道:“承皇子脖颈后的红痕,臣妾也看见了。但请陛下细想, 若真是臣妾所为,又怎会选在如此显眼的位置?” 她话音未落, 席间已有几位老臣微微点头。 这时,芳如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转向芷贵妃,柔声道:“娘娘,皇子哭得这般厉害, 想必是极为不适。臣妾在入宫前,曾随家乡的老医学过一些安抚幼儿的推拿手法,可否容臣妾一试?”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又显得她真心为皇子着想。 芷贵妃一时语塞,若拒绝反倒显得她不顾皇子安危。 周凌终于开口:“准。” 芳如稳步上前,从芷贵妃怀中接过仍在抽泣的承皇子。 她刻意调整姿势,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众人视线之内。 只见她左手轻托皇子后背,右手三指并拢,以极其轻柔的力道在皇子背部几个穴位上缓缓按摩。 她一边做,一边轻声解释:“这是安神穴,轻轻揉按可缓解幼儿惊厥。” 令人惊讶的是,不过片刻,承皇子的哭声竟渐渐弱了下来,转为小声的抽噎。 芳如趁机又道:“陛下,臣妾方才为皇子按摩时,发现皇子背部某处穴位异常敏感,轻轻一触便引发剧烈反应。这或许是皇子突然痛哭的原因。” 她巧妙地将贵妃的指控引向了医学解释,既未直接指责贵妃,又暗示了另一种可能性。 周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赏。他转头对身旁的内侍吩咐:“传太医,为皇子仔细查验。” 芳如将平静下来的皇子交还乳母,再次向皇帝行礼:“陛下,今日之事虽是误会,但臣妾确实有照顾不周之责。请陛下准许臣妾闭门思过三日,以示惩戒。” 这一招以退为进,既展现了她的担当,又避免了继续纠缠可能带来的风险。 周凌凝视她片刻,缓缓道:“沈采女体贴皇子,何过之有?倒是朕该赏你方才安抚皇子之功。” 宴席间的气氛顿时逆转。 众人看向芳如的目光已从怀疑变为钦佩。 芳如谦卑垂首:“臣妾不敢求赏,只愿皇子安康。” 她知道自己今日虽险胜一局,但宫中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宴席终了,表面的风波虽暂告平息,但芳如心知, 芷贵妃经此一役,怨恨只怕更深。 她无意卷入这无止境的争斗,只想尽快寻个由头退回漪兰殿,继续她无人打扰的、寻找佛珠的日子。 只要芷贵妃不再主动生事,她愿意将今日种种彻底翻篇,两下相安。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众人准备散去之际,太后身边一位颇有体面的老嬷嬷含笑上前,先是对帝妃行了礼,然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达了大后的意思:“太后娘娘方才听闻席间小皇子不适,甚是挂心。眼见小皇子如今安好,又说贵妃娘娘照料辛苦,特命奴婢前来传话,想请贵妃娘娘带着小皇子在清漪园住上几日,园子清静,也好让皇子好生将养。” 此言一出,芷贵妃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顺:“臣妾谢母后体恤。” 能在太后跟前多待,于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那嬷嬷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一旁正想悄然退下的芳如身上,笑容更温和了些:“太后娘娘还说,方才见沈采女按摩手法精妙,颇有效验,皇子似乎也很受用。故而也想请沈采女一并留下,早晚方便为皇子推拿安神,以防万一。” 芳如心中猛地一沉。 留在清漪园,意味着要继续在太后、贵妃乃至更多人的视线下,这绝非她所愿。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这意味着她寻找佛珠的计划将被迫中断,且要日夜与心思难测的贵妃共处一隅。 她正欲寻个稳妥的借口推辞,一直沉默的周凌却先开了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母后慈心,体恤孙儿。贵妃与皇子便依母后之意,在清漪园小住几日。”他略一停顿,视线转向芳如,那目光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沈采女便不必留下了,随朕回宫。” 皇帝亲自开口要带她回宫,这在旁人看来或许是莫大的恩宠与回护,足以让方才那些质疑她、鄙夷她的目光转为羡慕与忌惮。 然而芳如听在耳中,却只觉得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爬升。 方才偏殿里周凌那灼热的目光仿佛又烙在肌肤上。 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她再熟悉不过,那是狩猎者锁定猎物时的势在必得。 回宫?漪兰殿那扇薄薄的宫门,如何挡得住真龙天子的临幸? 她几乎能预见回到宫中的情形,华帐内烛火摇曳,他滚烫的掌心会不容拒绝地贴上她,指节会一寸寸碾过她战栗的肌肤。 那句“朕不会再踏足漪兰殿”的承诺,在帝王汹涌的情欲面前,怕是薄如蝉翼。 留在清漪园固然要面对芷贵妃的明枪暗箭,但至少太后这座靠山能暂作屏障。 可若随他回宫她这尾好不容易挣脱罗网的鱼,只怕立时就要被拆吃入腹。 几乎是下意识的,在周凌话音落下的瞬间,芳如便向前半步,屈膝垂首,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隆恩,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太后娘娘有命,让奴婢留下照料皇子,奴婢不敢怠慢。且皇子方才受惊,奴婢按摩之术既得太后认可,留在园中或更能尽绵薄之力,确保皇子安稳。恳请陛下允准奴婢留下,以全奴婢侍奉之心,亦不负太后娘娘嘱托。” 她抬出了太后和皇子,理由无懈可击。 周凌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副恭顺模样下,是显而易见的疏离与抗拒。她在躲他。 她宁愿留在这是非之地,面对芷贵妃可能的刁难,也不愿跟他回宫。 他胸腔里蓦地升起一股无名火。 她就这么不愿靠近他?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气加重:“太后只是让你偶尔推拿,并非要你日夜不离。随朕回宫。” 这时,太后的老嬷嬷适时地含笑插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陛下,太后娘娘确实是这个意思,想着沈采女手法好,留在园中更为稳妥,也是娘娘的一片慈爱之心。” 太后的人亲自开口坚持,周凌即便身为皇帝,也不能在明面上驳了太后的面子,尤其还是关乎皇子安康的理由。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 目光如实质般钉在芳如身上,带着被忤逆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她成功了,利用太后的旨意,成功地避开了他。 “好。”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寒彻入骨,“既然母后坚持,沈采女又如此‘忠心’,朕便准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紧绷着,任谁都看得出,陛下此刻的心情,已是恶劣到了极点。 芳如跪在原地,直到那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彻底惹恼了他,未来的日子恐怕步步维艰。 但至少眼下,这太后的清漪园,成了她暂时的避风港,隔绝了来自宫廷深处最让她心悸的索取。 翌日清晨,天色熹微,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清漪园的亭台楼阁。 芳如早早起身,依照昨日的吩咐,需去正殿为承皇子进行晨间推拿。 行至正殿外侧的回廊,前方一扇虚掩的菱花格窗内,隐约传出了谈话声。 芳如本不欲驻足,但那低沉而威严的嗓音,分明是太后,且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让她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此事关乎国本,务必谨慎。”太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那个叫郑禹的刑部郎中,自寿宴告病离园后便音讯全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下落,必须给哀家查个水落石出。” 芳如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郑禹?这一世,她明明避开了郑禹,怎么还会听到他的消息。 紧接着,太后的下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承皇子的身世,不容有半点含糊。无论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密报于哀家,决不可外泄!” 承皇子的身世? 芳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四肢都有些发僵。 那个荒谬而骇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难道……难道承皇子并非陛下亲生? 可这怎么可能? 芷贵妃怎敢犯下这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若皇子血脉存疑,陛下为何又要将他当作皇长子精心抚养,给予无上荣宠?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各种猜测纷至沓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凉的廊柱,指尖传来的冷意让她稍稍清醒。 就在她试图理清纷乱思绪之际,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芳如立刻收敛心神,迅速调整面部表情,转过身,只见一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嬷嬷走了过来,看服饰品级不低,却并非平日近身伺候太后的那几位。 那嬷嬷行至跟前,目光在芳如脸上不着痕迹地扫过,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随即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沈采女安好。太后娘娘有新的吩咐,道是西暖阁更清净宜人,利于皇子将养。特命奴婢前来,将皇子殿下交由您,即刻带去西暖阁照料,一应所需,均已备齐。” 芳如心中疑窦更深。 突然更换地点?且是由一位面生的嬷嬷来传达?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是那副温顺谦卑的模样,微微垂首,柔声应道:“是,臣妾遵旨。”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从嬷嬷手中接过那个正咿呀学语的承皇子。 小皇子浑然不知周遭的暗潮汹涌,挥舞着白嫩的小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抱着怀中这温软而沉重的小身子,芳如只觉得那份刚刚压下的惊疑,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这清漪园的“避风港”,此刻看来,更像是漩涡的中心。 每一步,都需得如履薄冰。 她抱着皇子,步履看似平稳地离开正殿,走向西暖阁。 待芳如的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那位传话的嬷嬷才转身步入内殿,屏退了左右,行至闭目捻着佛珠的太后跟前,神色比方才更加凝重,甚至带了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娘娘,”她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身边的首领内侍方才……并非商量,而是传达。陛下口谕:‘朕今夜于清漪园临幸沈氏,请母后携贵妃、皇子暂避。’” “咔嚓!”太后捻动佛珠的拇指猛地一顿,那力道几乎要让丝线崩断。 她倏地睁开眼,凤眸之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被冒犯的怒意,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愠怒。 “暂避?”太后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他这是要把他母后和妃妾从自己的园子里赶出去,就为了……” 她话语一顿,那个“急色”终究没能说出口,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她的震怒,“皇帝如今,是半点体统颜面都不顾了!为了一个女人,竟做到如此地步!” 嬷嬷垂首,不敢接话。 殿内死寂,只闻太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那怒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与妥协。 她深知周凌的性子,平日里虽算得上敬重她,可一旦他真正想要什么,便再无转圜余地。 这并非请求,而是通知,是命令。 “罢了……”太后的声音透着苍凉,将佛珠重重按在案上,“他既开了这个口,哀家这个做母后的,难道真要为了个女人与他撕破脸,让外人看尽笑话?准备车驾吧。” 这已不是移驾,近乎是被儿子驱离,只为给他腾地方,行那……太后闭上眼,不愿再想。 这番决定她命运,甚至折损了太后颜面的对话,芳如无从得知。 她只是不安地察觉到,午后,清漪园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紧绷而诡异。 太后身边得力的宫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收拾行装的动静也带着一股压抑的匆忙。 不久,便有明确的消息传来:太后“需即刻”前往城外观音阁祈福静修,为皇子祈福,并“命”芷贵妃与承皇子即刻随行。 “即刻”二字,透着不寻常的急迫。 芷贵妃显然也收到了风声,脸上是强压下的委屈和愤懑,在登上马车前,甚至回头狠狠剜了芳如所在的方向一眼,那眼神淬毒般冰冷。 车辇仪仗几乎是仓促地离开了清漪园,带走的不仅是人,更是一种秩序和庇护。 原本还有些人声的园子,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而这死寂中,又隐隐躁动着一股即将来临的风暴。 这种空寂,在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时,变得尤为骇人。 芳如待清漪园的厢房内,坐立难安。 她推开窗,试图透口气,却惊觉院外值守的宫人不知何时已全部换成了陌生的、孔武有力的内监。 他们如同桩子般钉在原地,眼神锐利,扫视着四周,不仅仅是恭谨,更带着明确的监视和封锁意味。 她试探着迈出房门一步,立刻便有内监上前,躬身却强硬地询问:“采女有何吩咐?奴才可代为效劳。” 那姿态,分明是禁止她随意走动。 整个清漪园被无数盏宫灯照得亮如白昼,恍如不夜仙宫。 然而,这片璀璨之下,却听不到一丝往日的嬉笑人语,连脚步声都变得稀落而刻意放轻。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唯有不知藏在何处的秋虫,还在不识趣地鸣叫着,那声音非但不显生机,反而像尖锐的锥子,一下下刺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更像是在为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敲响战鼓。 芳如扶着窗棂的手冰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知道,他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如此强势、如此不容拒绝、甚至不惜驱逐太后的方式来了。 这不是临幸,这是不容反抗的占有,是布下天罗地网的围猎。 她就是他今夜唯一的目标,而这精心清空、严密看守的园子,就是他的猎场。 果然,戌时刚过,太后身边那位早晨传过话的嬷嬷便来了。 她踏入院门,脸色比早晨更加僵硬,眼神甚至不敢与芳如对视,只是垂着眼,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快速说道: “沈采女,陛下已在书房等候。请即刻随奴婢前往,莫要让陛下久等。” 书房?! 芳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为何是书房?那绝非寻常寝居之所,更非接纳恩宠的地方。 那通常是谈论政事、处理机密、彰显绝对权力的地方。 他选择在那里见她,其意味……让她从心底感到恐惧。 这更像是一场审讯,一场判决,而非男女之情。 她指尖瞬间冰凉,藏在袖中剧烈颤抖。 她想问,想挣扎,哪怕只是拖延片刻…… 然而,“莫要让陛下久等”这句话,如同最后通牒,带着雷霆万钧的压力,将她所有微弱的反抗念头都碾得粉碎。 她毫不怀疑,若她敢说一个“不”字,外面那些孔武有力的内监会立刻“请”她过去。 她不敢不去。 “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应道,仿佛灵魂已经剥离了躯壳。 跟随在嬷嬷身后,行走在灯火通明却如同墓道般死寂的长廊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两侧肃立的内监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营造出一种森严的仪仗,更像是在押送囚犯。 书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终于出现在眼前,如同巨兽张开的口。 嬷嬷上前,甚至没有敲门,只是轻轻一推,门扉便无声地向内开启,露出里面烛光摇曳、更深沉的寂静,以及那个背光而立、身影高大挺拔,却散发着无尽压迫感的男人。 芳如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迈开发软的双腿,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在她身后,那扇门被无声地、沉沉地合上。 “咔哒。” 那声轻响如同命运的锁扣,将她彻底锁在这方充满龙涎香气与危险气息的天地之中。 周凌就站在书房中央,背对着她。 一袭玄色暗纹常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比平日的龙袍更添几分随性的压迫感。 他没有回头,只留给芳如一道冷硬的背影,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死寂。 芳如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强压下转身逃走的冲动,依着规矩屈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臣妾参…” “见”字尚未出口,那道玄色身影已如蛰伏的猎豹骤然转身! 他甚至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一步上前,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一手死死扣住她不盈一握,猛地将她按向自己滚烫坚硬的胸膛。 另一只手,带着灼人的温度。 “啊!”芳如猝不及防,短促的惊叫被他以唇封缄。 那不是吻,是吞噬,是惩罚。 他滚烫的舌强势撬开她的贝齿,攫取着她所有的呼吸和呜咽。 她浑身僵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如同落入蛛网的蝶,所有的挣扎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徒劳可笑。 他微微撤离她的唇,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声音低沉喑哑,带着被压抑后彻底释放的疯狂与势在必得:“躲?朕看你能躲到天涯海角?” 话音未落,她便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带着,猛地被按倒在身后冰冷的紫檀木书案上。 “哗啦!” 案上的书卷、笔墨、镇纸被尽数扫落在地,发出刺耳凌乱的声响。 他捏住她的下颌,力道不容挣脱,迫使她抬起脸,迎上他那双在情欲与怒火中灼烧的眸子。 “看着朕!”他命令道,声音低沉而危险。 “你若敢闭眼,朕有的是法子让你后悔。” 他不允许她将目光移开哪怕一寸,不允许她的神思有片刻的游离。 他要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此刻掌控她、侵入她、将她碾碎的人是谁;要将他此刻既疯狂如魔、又因欲望而显得愈发凌厉俊美的面容,如同烙印般刻入她的灵魂深处,永世难忘。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伴随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是他不断重复的、如同魔咒般的宣告: “说!你是谁的人?” “……周凌….”她破碎地呜咽。 “大声点!叫朕的名字!” “……周凌.….” “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沙哑至极,带着一种残,带着一种残忍的满足,“这里,以后只准想朕。你的身体,你的魂魄,都只能记住朕!” 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偏执到极致的占有欲,试图覆盖、摧毁她所有清醒的意识,强行烙印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他掌心灼烫,如同烙铁,带着明确的目的性缓缓巡弋,不容闪避。 那温度带着一种精心计算的折磨,时而沉坠如饱蘸浓墨的笔锋,重重碾过,留下仿佛能灼伤灵魂的触感;时而飘忽如毒蛇的信子,轻扫而过,激起一阵阵战栗的涟漪。 所经之处,神经未梢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在皮层下接连炸开看不见却足以焚毁理智的火星。 这绝非爱抚,而是一种更深的禁锢和确认,一场针对她的残酷勘探与主权宣告。 他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在她肌肤的每一寸、骨髓的每一分,都打下名为“周凌”的烙印,让她从物理上到心理上,都再也无法剥离他的存在。 芳如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渺小得可笑。 她的推拒被他单手轻易制住,纤细的手腕被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牢牢固定在头顶,动弹不得,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浮现出刺目的红痕。 双腿的踢蹬显得如此无力,反而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影禾,更激起了他眼底深沉的风暴与征服的欲望。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帝王不容置疑、不容反抗的意志面前,她所有的抵抗、所有的哭求、所有的尊严,都被轻易地、彻底地碾碎,只剩下漫无边际、令人窒息的屈辱与绝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书案坚硬冰冷的边缘硌着背脊的尖锐钝痛,与他带来的锐痛交织在一起,冰与火的两重极端体验,将她彻底淹没、摧毁。 这不是欢爱,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在冰冷权力象征物上进行的、不容拒绝的征服与刑罚。 当一切终于停止,周凌抽身离去,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微乱的衣袍,系紧玉带,抚平袖口的褶皱。动作恢复了帝王的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在她身上失控征伐、如同野兽般的男人,只是一个短暂脱离控制的幻影。 他垂眸,看着谭阮在狼藉书案上、衣衫破碎、浑身狼藉、眼神空洞失焦,如同被暴风雨摧残后零落花瓣的芳如。 他俊美的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疏离,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还残留着一丝未曾褪尽的餍足与暗色。 他俯身,拾起一件滑落在地、属于她的素色外衫,轻柔地盖在她颤抖的身躯上。 这动作与他方才的暴行形成诡异而扭曲的对比,仿佛在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怜悯,却更显其行为的残酷与掌控欲。 第56章 成何体统 哪里是帝王临幸,分明是………… 就在周凌于清漪园的书房内, 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他对芳如的所有权时,远在城外观音阁的太后,指间的佛珠也捻得越来越急。 表面看来, 她是在佛前为承皇子虔诚祈福, 实则, 她刚刚结束了一场密会。 太后寿宴那日, 太医郑禹冒死禀报的秘辛,承皇子并非陛下血脉, 而是陛下为平息“好男风”物议, 从死囚牢中抱来的婴孩,如同毒刺扎在她心头。 她此番出宫, 名为祈福,实为暗中查证。 方才,她秘密召见了刑部几位相关官员。 可结果, 令她心沉谷底。 那些官员个个面色如土, 言辞闪烁, 口径出奇地一致,皆言郑禹此人行事不端,其言不足为信。 可当问及郑禹下落,他们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却说明了一切,所有人都认定, 胆敢泄密的郑禹,早已被陛下清理门户, 不是身陷囹圄,便是已化作一缕冤魂。 “娘娘,”心腹嬷嬷悄步上前,在太后耳边低语, “这些人,都怕极了皇上,谁敢讲实话?硬逼下去,只怕打草惊蛇。” 太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难道就任由这糊涂账算在皇家血脉之上?” 嬷嬷声音更低,进言道:“明路走不通,或可借玄门之力?城外寒山寺的问因大师,断人命数、判明因果向来灵验。不如请他前来,由他断一断皇子殿下的血脉根源?若大师言是,便是;若言不是……” 这提议带着孤注一掷的荒诞,却也是眼下看似唯一的途径。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一顿:“去请。” “奴婢已派人去过,大师云游未归,需三日后方回。”嬷嬷语速加快,“而且,此事机密,清漪园如今住了沈采女,皇上必定眼线密布,绝非商议此事之地。不若我们暂且按兵不动,三日后,再以祈福为名前来,于此地密会大师,方可避开皇上耳目。” 太后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距离,看到清漪园内刚刚发生的一切。 她最终疲惫地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 第二日清晨,太后的仪仗在薄雾中回到了清漪园。 园内景致依旧,飞檐勾着晨光,花木缀着露水,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 然而,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压抑感却弥漫在空气里,连穿梭其间的宫人都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 太后端坐正殿,手中捻着佛珠,面色沉静如水。 不多时,便有宫人低声禀报,道是沈采女告假,今日未能如常前来为皇子推拿。 “知道了。”太后语气平淡,指间那颗檀木珠子却被捻得微微发烫。 她岂会不知? 在他们离园前往观音阁的那一夜,这看似平静的园子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皇帝,她名义上的儿子,竟是如此不管不顾,将那沈芳如折腾到连晨昏定省都无法起身! 荒唐!简直是色令智昏! 然而,更让她心头发沉、乃至惊怒的,是接下来的两日。 周凌竟变本加厉,依旧每夜准时驾临清漪园,甚至不再费心安排太后与贵妃“避嫌”。 他就这般堂而皇之,进入到沈芳如的院落,而这院落与他的母妃和他的妃子的宫室仅一墙之隔。 第一夜,那动静便已无法忽视。 起初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被堵住了嘴,只能从喉间溢出绝望的哀鸣。 随即,是男人低沉而模糊的嗓音,并非温存软语,倒像是野兽啃噬猎物前的威吓与占有性的宣告,隔着宫墙与夜色,沉沉地撞入耳膜。 太后躺在凤榻上,猛地攥紧了锦被。 那声音…… 她活了半辈子,历经两朝,何曾听过这般……这般不加掩饰、近乎野蛮的声响? 这哪里是帝王临幸,分明是…… 第二夜,更是变本加厉。 许是知道隔墙有耳,那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断续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字句模糊,却愈发显得凄楚无助。 紧接着,是木质家具被猛烈撞击的闷响,以及瓷器落地碎裂的刺耳声音。 其间混杂着周凌一声比一声清晰、带着某种狼戾与狂热的声音: “看着朕!看清楚是谁在要你!” “这声儿……才像话嘛!” 那话语中的偏执与疯狂,让太后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对值夜的心腹嬤嬷颤声道:“你听听!你听听!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而另一处宫室内,芷贵妃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那一声声属于另一个女人的、被强行索求的哭叫,和皇帝那全然失了理智的、充满占有欲的低吼,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口,屈辱、嫉妒、愤恨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死死咬着锦帕,才没有失态地尖叫出来。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那一边的动静,如同无声的宣告,又如同酷刑,清晰地、持续地敲打在太后与贵妃的心头,让她们辗转难眠。 太后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心中那股对皇帝行径的荒谬感与不满,已经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惊惧与愤怒。 这已非简单的临幸,这甚至超越了偏执的掠夺,这简直像是……着了魔,中了邪! 她的儿子,何时变成了这般……这般陌生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连最基本的脸面与体统都弃之不顾的疯子! 第三日清晨,露水未晞,清漪园尚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太后正欲吩咐宫人打点行装,再度启程前往观音阁,殿外却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 下一刻,一个身影逆着微薄的晨光,出现在殿门处。 是沈芳如。 不过短短三日,她竟已形销骨立,那身藕荷色的宫装空落落地挂在身上,更衬得她单薄如纸,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风散去。 脸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毫无血色,唯有眼下那两抹浓重的、带着淤青的阴影,昭示着连日来的煎熬。 她步履蹒跚,纤细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凉的门框,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随即,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挣脱了试图搀扶的宫人,踉跄着扑跪在冷硬的金砖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听得人心头一颤。 “太后娘娘……” 她甫一开口,便是泣不成声。 那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与哀恸,与往昔那份沉静温婉判若两人。 “求您……求娘娘垂怜……带臣妾离开这儿吧……”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沿着她尖削得令人心惊的下颌不断滚落,“哪怕是去庵堂伴着青灯了此残生,或是罚入掖庭终日劳作……只要……只要能离开这清漪园一晚……让臣妾……能喘过这口气……臣妾……实在是受不了了……” 她仿佛无意识地微微仰起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某种隐痛,让她细弱的脖颈瑟缩了一下。 就在那抬头的瞬间,高竖的衣领未能完全遮掩的肌肤上,几处深重暧昧的红痕,甚至边缘带着隐约青紫的掐痕,便如此触目惊心地暴露在太后锐利的目光下。 那绝非寻常欢爱留下的印记,那分明是反复的、不容抗拒的粗暴对待,是猛兽在猎物身上留下的,宣告绝对占有的烙印。 太后看着她这副几乎被碾碎了筋骨、摧折了精神的凄惨模样,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一沉! 那最后一点因顾及皇家体面和对儿子的无奈而生的纵容,此刻在这活生生的、血淋淋的“证据”面前,彻底烟消云散,转而化为一种沉甸甸的惊怒与寒意。 不能再纵容下去了! 这哪里是帝王恩宠,分明是索命的债! 皇帝这般行径,已非简单的沉溺女色! 若再任由他这般不管不顾地折腾下去,只怕这沈芳如性命难保,而皇帝自己,也要落得个罔顾人伦的暴君之名! 太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气,凤眸之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侧首,看向垂手侍立的心腹嬷嬷,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传哀家的旨意,沈采女哀家带走了,随驾前往观音阁祈福。” 她略一停顿,既是吩咐,更是要借这悠悠众口,狠狠地敲打那个行事愈发癫狂的儿子:“若是皇帝今夜再来问起,便原话告诉他,这是哀家的意思!让他自己也好好思量思量,雨露均沾、持身以正的道理,难道还要哀家这个做母后的,亲自去教他吗?” 这话,已是极严厉的斥责与警告。 说罢,太后难得地微微倾身,虚虚抬手,示意芳如起身:“起来吧,回去简单收拾一下,随哀家去观音阁静静心,也好好将养几日。” 芳如浑身剧烈一颤,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她重重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哽咽着,几乎语不成调:“臣妾……叩谢太后娘娘……救命之恩……” 于是,太后的凤驾这次不仅载上了满腹怨怼的芷贵妃与懵懂无知的承皇子,更多了一个如同惊弓之鸟、只求能暂时逃离这噩梦之地的沈芳如。 装饰着凤纹的华丽车辇,缓缓驶出清漪园那巍峨而压抑的朱红宫门,将那座承载了她无数恐惧与屈辱的华丽牢笼,一点点甩在身后。 芳如虚弱地靠在不断轻微晃动的车厢壁上,紧紧闭着双眼,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不已。 直到此刻,感受到车身移动带来的规律颠簸,她才敢让那根一直死死紧绷、几乎要断裂的心弦,稍稍松弛了那么一丝。 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吉凶难测,但至少,在这短暂的一刻,她终于得以从那无休无止、令人窒息的掠夺与掌控中,偷得片刻的喘息。 第57章 皇子失踪 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观音阁坐落在半山腰, 被葱郁的林木环抱,远离了宫廷的喧嚣与压抑。 对于芳如而言,这两日的清静, 珍贵得如同偷来的时光。 晨起, 她会在庭院中静静站立片刻, 听着远处传来的、悠远而沉静的钟声, 感受着山间清冽的空气沁入心脾,仿佛能将肺腑中积郁的浊气都洗涤干净。 白日里, 她大部分时间都陪伴在承皇子身边。 起初, 这只是一种寻求心灵寄托和转移注意力的本能,但渐渐地, 这孩子纯然的依赖与亲近,成了抚慰她千疮百孔心灵的良药。 她会细致地检查皇子的饮食,亲手试过温度才小心喂下;她会用柔软的棉帕, 蘸着温水, 一点点擦拭孩子娇嫩的脸蛋和小手;她会抱着他, 在洒满阳光的廊下轻轻踱步,哼唱着记忆里模糊的、温柔的江南小调。 承皇子似乎格外眷恋她的怀抱,在她怀中总是格外安静,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望着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好奇地抓住她垂落的一缕发丝,或是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仿佛在回应她的温柔。 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情感交流,让芳如冰封的心湖,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渗入了些许暖意。 她看着孩子纯真的睡颜, 有时会恍惚地想,若这深宫之中,能永远保有这一方净土,该有多好。 然而,宁静终究只是表象。 风暴正在无人可见的暗处凝聚。 太后自那日秘密见过问因大师后,整个人便笼罩在一层冰冷的阴霾之中。 大师那句“此子与凤嗣龙脉,殊无牵连,强行羁留,反损天和”的断言,如同惊雷,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一丝侥幸与温情。 她独自在禅房里坐了许久,指尖冰凉,心中翻涌着被欺瞒的震怒,以及对皇室血脉被混淆的深切耻辱。 “娘娘,”心腹嬷嬷悄无声息地进来,为她换上一杯热茶,低声道,“大师既已明示,接下来” 太后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冷的决绝:“皇帝那里,问是问不出结果的。他既敢做下这等事,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捻动佛珠的速度快得异常,显示着内心的极度不平静,“刑部尚书、侍郎那些人,口径一致,想必早已被他敲打干净。但哀家不信,这世上真有密不透风的墙!” 嬷嬷会意,低声道:“郑禹在诏狱经营多年,手下狱卒、文书众多。陛下能封住堂官的口,未必能堵住下面所有人的嘴。总有人,会为了活路,或者为了别的什么开口。” “去查!”太后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动用一切可靠的关系,绕过刑部堂官,直接从诏狱查起!哀家要确凿的证据,要亲眼看到,是谁,用一个死囚的野种,玷污了我大夏皇室的血脉!” 这道命令,如同投入深水中的巨石,必将激起隐秘而汹涌的暗流。 太后心态的巨变,很快便体现在细微之处。 以往,她虽不算极度溺爱,但每日总要见上承皇子几面,逗弄一番,询问乳母皇子起居。 可如今,她几乎不再主动召见。 偶尔在庭院中遇见乳母抱着皇子散步,她也只是淡淡瞥上一眼,那目光冰冷而疏离,再无往日的丝毫暖意。 甚至有一次,承皇子蹒跚着走向她,伸出小手想要抓住她华美的衣摆时,太后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躲避什么不洁之物。 这细微的变化,如何能逃过时刻关注着太后、如履薄冰的芷贵妃的眼睛? 是夜,月色凄清,透过雕花木窗,在室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芷贵妃将承皇子从乳母处接回自己暂居的禅房。 她屏退了左右,独自抱着孩子坐在榻边。 手指轻轻拂过孩子柔嫩的脸颊,这张日渐长开的小脸,与承儿真正的父亲,有着让她心惊胆战的相似。 连日来的忐忑不安,太后明显的冷淡,以及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越收越紧。 “如果你如果你真是陛下的孩子,该有多好”她低声呢喃,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绝望,“就因为你身上流着那个卑贱死囚的血母亲才会被太后厌弃,被陛下当作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我们母子的性命,都系在这谎言之上,摇摇欲坠……” 她越说越激动,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孩子被她勒得有些不舒服,微微挣扎起来,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这声音非但没有唤醒她的慈母之心,反而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囚禁猛兽的牢笼。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凭什么这个孽种要成为她一生的污点和枷锁? 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他,陛下或许还会因为她的美貌对她心动,太后或许也不会如此厌弃她…… 一个疯狂而黑暗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她的理智!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狠绝,双手高高举起怀中那柔软幼小的身躯,就要朝着冰冷坚硬的地面狠狠摔下! “哇!”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疼得放声大哭。 那响亮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啼哭声,像一盆冰水,骤然浇熄了芷贵妃心头那簇疯狂的火焰。 她剧烈地颤抖着,看着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上,泪水涟涟,充满了无助与恐惧。 她……她在做什么? “不……不……”她像是突然惊醒,巨大的后怕瞬间攫住了她。 她慌忙将孩子从地上搂回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孩子窒息,仿佛要将那瞬间产生的可怕念头彻底压碎。 “对不起,皇儿,对不起……母亲疯了……母亲是疯了……” 她把脸深深埋在孩子幼小的肩窝,压抑地、绝望地呜咽起来,泪水迅速浸湿了孩子的衣襟,“母亲不能没有你……你是母亲唯一的依靠了……没了你,母亲就真的活不成了……” 她颠三倒四地安慰着受惊的孩子,也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然而,那瞬间涌现的杀意,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已经钻入了她的心底,盘踞下来,再也无法驱离。 翌日清晨,山间雾气未散,芳如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再次前往芷贵妃暂居的院落接承皇子。 孩子一见到她,便张开小手,像只归巢的雏鸟般扑进她怀里,小脑袋紧紧靠在她颈窝,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依恋和委屈。 芳如心中柔软,轻轻抚拍着他的后背,哼着轻柔的调子。 然而,就在她指尖无意间梳理孩子细软的发丝时,却猛地触到他后脑一处异常的、微微鼓起的肿块。那触感清晰而突兀,让她的心骤然一紧。 她不动声色地将孩子稍稍抱开些,借着窗外透进的晨光仔细查看。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块,边缘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紫。 “这是怎么回事?”芳如立刻转向侍立一旁的乳母,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掩不住那份紧绷。 乳母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神慌乱地垂下,不敢与她对视,嗫嚅道:“回采女……奴婢、奴婢也不知。许是……许是昨夜皇子殿下在床上玩耍时,不小心翻身磕到了床沿……” 这解释太过苍白。 芳如的心沉了下去 她重新将孩子搂紧,柔声在他耳边问,气息因紧张而微促:“承儿,乖,告诉我,这里是怎么弄的?还疼吗?” 承皇子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小嘴一瘪,仿佛被勾起了昨夜的恐惧和委屈,带着浓重鼻音含糊地控诉:“母妃……母妃摔我……痛……” 说着,小小的身子因抽泣而轻轻颤抖起来。 “母妃摔我”这四个字,狠狠扎进芳如的耳膜,让她瞬间四肢冰凉。 芷贵妃?她竟真的对自己的孩子……即便不是亲生,日夜相伴,岂能毫无怜惜? 还是说,太后态度的转变,已让她恐惧到失了心智? 就在她心绪翻腾,惊疑不定之际,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哟,沈采女今儿个来得可真早。” 芳如回头,只见芷贵妃款步走来,妆容精致,衣饰华美,仿佛昨夜什么都不曾发生。 她极其自然地从芳如怀中接过孩子,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承皇子似乎瑟缩了一下,小手仍抓着芳如的衣角不放。 芷贵妃仿若未见,笑着用指尖点了点孩子的鼻尖,语气亲昵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昨日带他去后山林子看小兔子,这皮猴子跑得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可是哭了好一阵呢,把本宫心疼坏了。是不是呀,皇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风淡淡扫过乳母,那目光中的警告意味让乳母瞬间脸色煞白,头垂得更低了。 承皇子被母亲那看似温柔实则压迫的眼神笼罩,小嘴动了动,最终只是将脸埋进母亲肩头,抽噎着不敢再言语。 芳如心中疑虑如同藤蔓般疯长,但贵妃言之凿凿,神色如常,她毫无证据,此刻若强行质问,恐怕会引来祸端。 她只得强压下翻涌的不安与愤怒,看着贵妃抱着孩子,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去。 时间在忐忑中流逝,转眼已是日影西斜。 芳如正在房中兀自出神,思索着承皇子头上的伤和芷贵妃反常的举动,房门却“嘭”的一声被猛地推开! 只见芷贵妃去而复返,却是满面寒霜,眼神凌厉如刀,直直射向她! “沈芳如!”芷贵妃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你好大的胆子!你把承皇子藏到哪里去了?!” 芳如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惊得站起身,愕然道:“贵妃娘娘何出此言?午后不是您亲自来将皇子接走的吗?众多宫人都可作证!” “你休要狡辩!”芷贵妃几步上前,手指几乎要戳到芳如脸上,厉声道,“本宫何时来接了?分明是你午后带着皇子出去,至今未归!定是你这贱人因往日恩怨,挟持了皇子意图不轨!快把皇儿交出来!否则别怪本宫不客气!” 争吵声很快惊动了太后。 听闻皇长子失踪,太后原本捻着佛珠的闲适姿态瞬间消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锐利的目光在芳如和芷贵妃之间扫视,心中明镜似的,无论这孩子血脉如何,他此刻名义上仍是皇长子,若在观音阁、在她眼皮底下出事,皇帝那里根本无法交代!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皇室尊严将荡然无存! “都给哀家住口!”太后沉声喝道,威仪尽显,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她不再听任何辩解,立刻下令:“封锁观音阁!所有人等,一律不得出入!给哀家搜!里里外外,掘地三尺也要把皇子找出来!” 搜寻的命令如同涟漪般扩散出去,大量的侍卫、太监甚至部分宫人被紧急调动,举着火把,呼喊着皇子的名字,涌向了观音阁周围黑黢黢的山林。 原本因地处偏僻而守卫森严的观音阁,内部防线顿时出现了不少疏漏和空档。 芳如回到自己那间略显凌乱的禅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绪如同乱麻。 承皇子的失踪太过蹊跷,芷贵妃那番颠倒黑白的指控更是恶毒!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人影幢幢、火把流动的景象,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守卫薄弱,人心惶惶,此时岂不是逃离这是非之地、逃离那个疯狂帝王的绝佳机会? 这个念头带着诱人的蛊惑力。 只要她趁乱潜入夜色,或许就能摆脱这令人窒息的牢笼,海阔天空…… 然而,这丝妄念刚一升起,便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她若一走,身在朝堂的父亲怎么办? 皇帝周凌那般偏执疯狂,定然会迁怒于父亲,届时沈家满门……她不敢想象。 而且,承皇子那孩子……他头上的伤,他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那声带着哭腔的“母妃摔我”和那双含泪的、充满依赖与委屈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上。 她还记得他柔软的小手抓住她衣角时的温度,记得他在她怀中逐渐放松的睡颜。 一种强烈的担忧和责任感激荡着她。 她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放任那孩子可能面临的危险不管不顾。 咬了咬牙,芳如下定了决心。 她迅速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趁着夜色渐浓,搜寻队伍在外围制造出的混乱,悄然溜出了禅房,避开主要路径,凭着白日的记忆,一头扎进了观音阁后那片在月光下显得幽深莫测、仿佛巨兽蛰伏的山林。 今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洒落林间,能勉强勾勒出树木枝干的轮廓和脚下模糊的小径。 她没有携带灯笼,只凭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的声响。 山林里寂静得可怕,唯有夜风吹过树梢带来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搜寻队伍的呼喊声,那声音缥缈而遥远,反而更衬得此地的孤寂。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行,一边压低声音,朝着四周幽暗的林木间呼唤:“承皇子……承儿……你在哪里?听到就应一声……”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已然酸软,山林愈发茂密,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种无形的恐惧开始如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凄厉而充满野性的狼嚎,毫无预兆地从山林深处传来,清晰地穿透寂静的夜空! 芳如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头皮发麻! 那声音如此之近,带着捕猎者的凶戾,让她所有的勇气在刹那间溃散! 她再也顾不得寻找,猛地转身,凭着求生的本能,跌跌撞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恐惧给了她力量,却也剥夺了她的理智。 她慌不择路,尖锐的树枝划破了她的衣袖和脸颊,她也浑然不觉。 她拼命奔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急促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她只觉得那狼嚎声如影随形,仿佛下一刻那幽绿的眼睛和森白的利齿就会从黑暗中扑出! 就在她冲过一片尤其茂密的灌木丛,脚下似乎踏上一条被荒草半掩的、似乎是猎人踩出的小径时,右脚踝处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将她向前拽倒! “呃啊!”她痛呼出声,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尘土与枯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惊恐地回头,借着从枝叶缝隙漏下的月光,看清了那禁锢住她的东西。 一个冰冷、锈迹斑斑却异常坚固的铁质猎夹,如同野兽的利齿,死死咬住了她纤细的右脚踝! 鲜血正从被锯齿刺破的皮肉处汩汩涌出,迅速浸湿了袜履和周围的泥土,钻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她眼前发黑。 她强忍着眩晕和剧痛,用颤抖的双手去掰那铁夹,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但那猎夹纹丝不动,反而因为她徒劳的挣扎而咬合得更深,几乎要碾碎她的骨头!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而就在她因剧痛和恐惧而意识模糊之际,她猛地抬起头。 十几米开外,一丛浓密的灌木阴影下,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般亮起。 紧接着,一个灰黑色的、矫健而庞大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月光勾勒出它流线型的轮廓和耸动的肩胛,龇出的森白利齿在月色下反射着寒光,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饥饿感的呜噜声。 是一匹成年的、目光凶悍的野狼。 它停住脚步,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在地上无法动弹的芳如身上,那目光冰冷、残忍,带着审视猎物的耐心与贪婪。 它微微伏低前躯,做出了攻击前的姿态。 芳如的呼吸骤然停止,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连脚踝上的剧痛都在这一刻被遗忘。 她眼睁睁看着那匹狼,一步一步,沉稳而致命地,朝她逼近…… 第58章 逃离他 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冰冷的恐惧如同实质, 瞬间攫住了芳如的喉咙,让她连尖叫都发不出。 右脚踝处猎夹带来的剧痛依旧尖锐,但此刻, 更深的寒意来自那匹步步逼近的野狼。 幽绿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饥饿与残忍的光, 低沉的呜噜声仿佛是死神的呢喃, 它强壮的前肢微屈, 肌肉紧绷,下一刻就要暴起扑杀!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 芳如混乱惊恐的脑海中, 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猛地浮现出一些破碎而清晰的画面, 是第五世,同样惊心动魄的夜晚…… 那一世,白阳会的叛军囚他们在柴房, 他为救她浑身是伤, 却始终紧紧抓着她的手, 带着她险险冲出重围,一头扎进了那片似乎没有尽头的密林。 那时的周凌,衣袍早已破损,脸上带着被喽啰殴打的血痕,狼狈却依旧不减帝王威仪。 他紧握着她的手, 掌心滚烫,拖着她在一片漆黑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 身后是叛军隐约的火把与呼喝声, 林间深处,同样有幽绿的眼睛闪烁。 “别回头!跟着朕!”他的声音因急速奔跑而喘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当狼嚎声越来越近,他猛地将她拉到身后, 抽出腰间仅剩的短刃,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 “听着,”他语速极快,气息喷在她的耳畔,“狼这东西,奸猾得很!你露了怯,它便当你是一盘菜!不能跑,你一跑,它追得更凶!” “站稳了!若有兵刃最好,寒光最能慑敌!盯着它的眼睛,让它摸不清你的底细!若它还敢上前,就学虎豹低吼,让它以为你比它更凶、更不好惹!” 那时的她,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是他,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锁住她,几乎是吼着命令:“沈芳如!照朕说的做!你想死在这里吗?!” 他的严厉呵斥逼出了她骨子里的韧性。 此刻,那些话语穿越了轮回的屏障,在此刻生死关头,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兵刃…… 芳如的左手下意识地摸向右手衣袖,那里藏着一把寸余长的银鞘匕首。 这是她离开观音阁时,从厨房偷来藏在身上以防万一的。 不能示弱!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剧烈的疼痛和蚀骨的恐惧。 芳如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无谓的挣扎。 她用左手“唰”地抽出匕首,冰冷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她将匕首横在身前,同时用右臂死死撑起上半身,尽可能地将背部弓起,让整个身形看起来更大一些。 然后,她抬起了头,不再闪避,直直地迎上那双幽绿残忍的狼眼!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发,但那双眼睛里,却燃起了两簇冰冷的、倔强的火焰。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匹狼,目光一瞬不瞬,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她甚至模仿着记忆中他那带着狠厉的语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嘶吼,手中的匕首微微调整角度,让月光在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野狼被这猎物的反常举动弄得迟疑了。 它焦躁地刨着泥土,幽绿的眼睛在芳如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和远处搜寻的火光之间逡巡。 那冰冷的金属反光和猎物眼中异常的凶悍,让它本能地感到威胁。 最终,它低吼一声,不甘地看了芳如一眼,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直到狼影彻底消失,芳如才瘫软在地,剧烈喘息着,冷汗湿透了重衣。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了她。 然而比身体无力感更汹涌的,是心底翻腾的复杂情绪。 她活下来了。用的是他教她的办法。 那个在第五世,于叛军围剿、狼群环伺中紧握着她的手、将生存法则厉声教给她的周凌…… 与这一世,在清漪园书房内对她肆意掠夺的疯狂帝王…… 两个身影因这驱狼之法狠狠重叠在一起! 想起他当时在她耳边急促而坚定的低语,想起他护在她身前的背影,再对比今世他施加于身的暴行与禁锢……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酸楚、怨恨、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同宿命般纠缠不清的心悸,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在经历了那么多世的痛苦与背叛后,在这一世他变得如此疯狂,却依旧是他留下的印记,在关键时刻救了她的命? 脚踝处的剧痛再次鲜明地传来,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 时间在疼痛与焦虑中缓慢流逝。 远处搜寻承皇子的火把光影渐渐稀疏,最终完全消失在密林深处。 四周重归死寂,只剩下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芳如强忍剧痛,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试图找到一个不会扯动伤口的坐姿。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远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点越来越近,是个提着灯笼的人影。 芳如心头一紧,本能地想要躲藏。 她咬紧牙关,拖着受伤的右腿,艰难地挪到旁边一块巨石后藏身。 灯笼的光晕渐渐清晰,照亮了一个身着粗布猎装的男子。 他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敦厚,眼神清明。 见到猎夹被拖到石后的痕迹,他停下脚步,顺着铁链望向芳如藏身之处,声音温和地问道:“有人吗?是不是受伤了?” 芳如屏住呼吸,借着月光仔细观察。 这男子步履沉稳,语气诚恳,不似奸恶之徒。 她稍作犹豫,终是扶着石头缓缓站起身:“这位大哥,我我不小心踩中了猎夹。” 男子举灯走近,看清芳如的伤势后倒吸一口凉气:“伤得这么重!姑娘怎么深夜独自在这荒山里?” “我是去观音阁祈福的。”芳如按事先想好的说辞答道,“听说山里有块灵石,夜晚许愿特别灵验,就想着来试试。谁知迷了路,又踩中了这个……” 男子打量着她朴素的衣着,虽有些疑惑,却未多问:“我叫马宪,是个猎户。这个夹子是我设下捕狼的。姑娘伤得不轻,我的猎屋就在不远处,先跟我去包扎一下?” 芳如心中警铃大作。 深更半夜跟随陌生男子进山,实在危险。可望着血流不止的脚踝,她知道若不及时处理,恐怕撑不到天亮。 “好……那就麻烦马大哥了。”她暗暗握紧袖中的匕首。 马宪蹲下身,熟练地打开猎夹。 铁齿离肉的瞬间,芳如疼得几乎晕厥。 他见状,毫不犹豫地背起她:“姑娘忍一忍,很快就到。” 然而这“很快”却漫长得出奇。 马宪背着她穿行在密林中,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里看到一间简陋的猎屋。 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马宪将芳如轻轻放在木椅上,取出干净的布条和草药,动作轻柔地为她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多谢马大哥。”芳如试着起身,却因剧痛跌坐回去。 “别急着走。”马宪按住她,“你这伤至少要养上几日。明日我帮你给家人送个信,让他们来接你。你家人在观音阁吗?” 芳如握紧袖中的匕首,心下稍安:“不必了,我歇一晚就好。” 马宪也不强求,转身生火做饭。不一会儿,热腾腾的汤饼就端了上来。 饥寒交迫的芳如吃得格外香甜。 “听说观音阁住了太后和皇子?”马宪状似随意地问道,“方才林子里闹哄哄的,说是皇子走丢了。不过啊……”他顿了顿,“听说已经找到了。” “真的?”芳如惊喜地抬头,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忙解释,“其实我、我是太后身边的宫女。皇子找到了,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也能安心了。” 马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笑道:“原来如此。那姑娘好好休息,明日我送你回去。” 马宪目光微闪,继续低头吃着碗里的汤饼。 芳如也机械地咀嚼着,食不知味。 两人刚放下碗筷,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摩擦的声响。 芳如警觉地抬头,透过窗纸看见两个举着火把的身影越来越近—那身玄色劲装,衣襟处绣着的金色龙纹,分明是皇帝亲卫銮仪卫!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銮仪卫在此,说明周凌亲自来了。 那个在她身上烙下无数印记的男人,此刻就在这片山林之中。 她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夜晚的画面—周凌滚烫的掌心不容拒绝地贴上她,碾过她战栗的肌肤,华帐内烛火摇曳,他沉重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你是朕的人……永远都是……” 那些被迫承欢的夜晚,那些无法挣脱的索取,如同噩梦般席卷而来。 芳如脸色瞬间惨白,胃里一阵翻涌。 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迅速闪身躲进角落的衣柜后方,蜷缩起身体,同时对马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惧。 马宪会意,深深看了她一眼,从容地起身开门。 “两位官爷深夜到访,有何贵干?”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一丝异样。 为首的銮仪卫冷声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屋内:“可曾见过一个年轻女子?约莫这么高,穿着素色衣裙,容貌清丽。” 他比划的高度,正是芳如的身量。 躲在柜后的芳如屏住呼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周凌果然在找她,而且出动的是他最信任的銮仪卫。 他绝不会放过她的,一旦被抓回去,等待她的将是更加严密的看守和无休止的占有。 想到可能要永远活在那座金色的牢笼里,活在他夜夜的索取下,她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不曾见过。”马宪答得干脆,身形恰好挡住了看向屋内的视线。 另一个銮仪卫锐利的目光扫过屋内,突然定格在桌上:“怎么有两副碗筷?”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芳如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滞了。 若是被发现了,若是被带回去……她不敢想象周凌会如何震怒,又会用怎样的手段让她再也无法逃离。 那些夜晚的片段再次闪现,他掐着她下巴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危险:“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宪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方才舍弟来过,用过晚饭就走了。这孩子总是来去匆匆,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的语气自然得让人挑不出错处,甚至还侧身让开些许,做出请进的姿态,“官爷要进来查查吗?” 两名銮仪卫对视一眼,许是寻人心切,又见马宪态度坦然,终究没有进屋细查,转身快步没入夜色中。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芳如才从藏身处踉跄走出,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湿。 马宪关上门,插好门闩,转身时眼神已变得锐利而探究:“姑娘,”他缓缓开口,“銮仪卫可是天子亲卫,非重大要事绝不会轻易出动。能让他们这般兴师动众,连夜搜山”,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芳如苍白的脸上,“你究竟是什么人?” 芳如心头一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反问道:“你一个山中猎户,怎会一眼就认出他们是銮仪卫?” “在下有个表亲在京城当差,略知一二罢了。”马宪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丝毫没有移开。 芳如心中警觉。 銮仪卫的服制乃是宫廷机密,衣料、纹样皆有定制,寻常人绝无可能一眼认出,更别提如此笃定。 这个马宪,绝非常人。 她强自镇定,垂下眼睫,编造着说辞:“实不相瞒,我……我是太后身边的女官,不慎得罪了太后身边得势的嬤嬷,怕被报复,这才被迫出逃。” 马宪似笑非笑,显然不信:“既是太后要处置的人,何须劳动銮仪卫?姑娘,你这谎说得可不太高明。”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銮仪卫只听命于一人。是陛下在找你。” “陛下”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芳如心上。 她咬紧下唇,无法反驳。 见芳如沉默,马宪也不再逼问,转而道:“眼下各处要道必定都已封锁,姑娘就算想走,也插翅难飞。不如暂且在此歇息,从长计议。” 这一夜,芳如辗转难眠。 身下简陋的床板硌得她生疼,但比起身体的不适,心中的恐惧和焦虑更让她难以安枕。 周凌那双偏执的眼睛仿佛就在黑暗中注视着她,耳边似乎又响起他低沉的声音:“你永远别想离开朕。” 她蜷缩起身子,紧紧抱住双臂,却依然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待确认隔壁传来马宪均匀的鼾声后,她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在屋内搜查,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或者防身之物。 她的手指触到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锁扣,发现并未上锁。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箱盖—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的微弱月光,她看清箱底之物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箱底赫然放着几柄锻造精良的短刃和飞镖,而刀柄、镖翼上都清晰地刻着一个火焰环绕太阳的标志。 这是反朝廷组织白阳会的标志! 原来马宪是白阳会的人!难怪他认得銮仪卫,难怪他举止不像寻常猎户! 这个发现让她既惊且惧,白阳会乃是朝廷心腹大患,与他们扯上关系无疑是死路一条。 但另一个大胆的念头也随之滋生,与其回到周凌身边,继续那暗无天日、被强迫承欢的日子,不如……或许这危机四伏的逃亡,反而是一线生机?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胜过回到那个男人身边,做一只被折断翅膀、囚禁在华丽牢笼里的雀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马宪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姑娘,快醒醒!銮仪卫又折返回来了,这次定会进屋细查!我身份特殊,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这就要从后山小路先行一步,你……你保重吧!”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 马宪这是要丢下她自己走! 她猛地拉开房门,正看见马宪背起行囊欲走。 她当机立断,拦在门前,压低声音却语气凌厉:“我知道你的身份,马宪。白阳会的人,对吧?” 马宪脸色骤变,眼中杀机毕露,手已瞬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想灭口,还是想独自逃命?”芳如毫无惧色地迎上他杀意凛然的目光,“带我一起走。否则我现在就喊人。你应该很清楚,落在銮仪卫手里,对你、对你的组织,会是什么下场。” 远处火把的光影越来越近,搜查的呼喝声清晰可闻。 马宪眼神几变,权衡着利弊,终于狠狠一咬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我来!若敢耍花样,我杀了你!” 他领着芳如从后窗敏捷地跃出,两人迅速没入漆黑冰冷的密林深处。 芳如回头望了一眼那越来越近、晃动不止的火光,心中一片决然。 即便前路是与虎谋皮,是未知的险境,也胜过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继续那永无止境的、令人窒息的占有。 第59章 以身为偿 朕此刻不正在享用么? 芳如拖着受伤的脚踝, 在林间艰难地奔跑着。 每一次落地,脚踝处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几乎要跪倒在地。 枯枝不断勾扯着她的裙摆, 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等……等等我……”她喘息着向前方的马宪呼喊, 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 可马宪连头都不回, 反而加快了脚步, 很快就在密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亮起一片晃动的火光。 銮仪卫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却始终没有放箭, 显然是在顾忌什么。 芳如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 枯枝和碎石硌得她生疼,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受伤的脚踝让她又一次跌回地上。 “在那边!抓住她!” 晃动的火把光影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銮仪卫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周凌。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手中握着一把乌木长弓, 跳动的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冰冷。 芳如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记忆突然回到第四世,在那个酒楼上,她逃跑后,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但这一次,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弓。 “不……”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声音卡在喉咙里。 弓弦震动,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铮”的一声深深钉入她身后的树干。 箭尾的白色翎羽还在微微颤动,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耳畔生疼。 “陛下!”她失声惊呼, 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第二支箭接踵而至,擦过她的另一侧脸颊,几缕断发缓缓飘落在地。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箭镞擦过肌肤时的冰冷触感。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周凌的箭法她是知道的,百步穿杨从不失手。 若是真想取她性命,她早已死了无数次。 这分明是一场残忍的戏弄,一场精心设计的威慑。 第三支箭贴着她的脖颈飞过,冰冷的箭镞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一滴血珠缓缓渗了出来,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枯叶沾满了她的鬓发,狼狈不堪。 周凌这才放下长弓,缓步走到她面前。 玄色锦靴停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鞋面上绣着的暗纹龙首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彰显着主人至高无上的身份。 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仿佛在欣赏她此刻的狼狈。 “为了一个野男人”他的声音低沉得令人心悸,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连命都可以不要?” 芳如咬紧下唇,倔强地别开脸,不愿与他对视。 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他。 他轻笑一声,指尖顺着她纤细的脖颈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她剧烈起伏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那温度让她不寒而栗。 “不说话?”他的手指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可怕,“那朕告诉你一个消息。你父亲,沈少卿,已经下狱了。”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想知道朕打算怎么处置他吗?”他的手指轻轻勾开她的衣领,露出底下细腻的肌肤,“可惜啊,他太不中用了,才用了两轮刑就晕过去三次。” “不要!”芳如终于崩溃,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求陛下开恩!臣妾知错了!” 周凌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错在哪?” “臣妾……臣妾不该逃跑……”她哽咽着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还有呢?”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带来一阵战栗。 “不该……不该跟着别人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他忽然将她从地上拉起,紧紧扣在怀中。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坚实的胸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记住,”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令人胆寒的温柔,“这是你最后一次逃跑。” “若是再有下次,”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朕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父亲,一寸一寸地死去。” 芳如在他怀中瑟瑟发抖,既恐惧又屈辱,却不得不伸手环住他的腰。 这个动作取悦了他,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 “回观音阁。”周凌打横将她抱起,对身后的銮仪卫下令,“传朕旨意,太后与贵妃受惊了,即刻护送回清漪园静养。” 这道旨意让随行的銮仪卫都怔住了。 太后因为寻找承皇子而忙碌了一夜,这才刚歇下,贵妃更是因皇子失踪一事彻夜未眠,此刻竟要被连夜遣返。 这分明是要将整座观音阁清空,独留一人。 但天子威严不容置疑,众人齐声领命:“遵旨!” 芳如被周凌抱着往观音阁走去,远远看见太后的凤驾已经整装待发。 太后站在车辇前,目光如刀般扫过芳如,最终落在周凌脸上:“皇帝这是要为了一个采女,连母后都要赶走了?” 周凌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却不容反驳:“母后言重了。清漪园更适合静养。” 太后的凤驾与贵妃的轿辇在夜色中相继离去,整座观音阁顿时空寂下来。 周凌抱着芳如踏入厢房,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深邃的眉眼。 他将她放在软榻上,俯身撑在她两侧:“那个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可曾碰过你分毫?” 芳如慌乱地摇头,泪水潸然而下:“没有……臣妾愿以性命起誓,他连臣妾的衣角都未曾碰到。” 他冷笑一声,手指已灵巧地扯开她的衣带,冰冷的指尖触上她温热的肌肤:“空口无凭。朕要亲自验证。” “陛下!”她惊恐地抓住他肆虐的手,声音因恐惧而颤抖,“臣妾知错了,求您……求您放过父亲。”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他猛地将她按在榻上,高大的身躯随之覆上,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现在知道求饶了?与野男人私奔时,可曾想过你父亲的性命就系在你的裙带上?” 芳如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得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哀求:“别杀我父亲……您要我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他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那就好好取悦朕。用你的身体,证明你的忠诚。” 折腾已经开始,芳如疼得惨叫。 “求陛下……饶过父亲……”她声音破碎,“臣妾愿以身为偿……但求陛下开恩……” “偿?”他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耳畔,“朕此刻不正在享用么?还是说……”他的手掌缓缓下移,“爱妃嫌朕不够尽心,非要朕……深入肺腑才肯满意?” 芳如仰头望着他,月光照见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陛下……”她哽咽难言。 “告诉朕,”他俯身靠近,龙涎香的清冽气息将她完全笼罩,“方才那人的手……可曾碰过这里?” 她被迫承受着他粗暴的侵占,痛楚难当。 可一想到狱中奄奄一息的父亲,她只能强忍泪水,颤声讨好:“只有陛下……从始至终,只有您碰过我的身子……” 这话似乎取悦了他,却也更激起了他病态的掌控欲。 原本掐在她脸上的手突然移向脖颈,缓缓收紧。 “既然只有朕碰过,”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令人胆寒的温柔,“那你这辈子,都别想逃离朕的手掌心。” “饶了我……求您饶了我。”她断断续续地哀求,声音因缺氧而微弱。 窒息感阵阵袭来,她本能地挣扎,却在缺氧的眩晕中听见他恶魔般的低语: “饶了你?你不是说什么都愿意做吗?现在倒求起饶来了?” 芳如的恐惧似乎让他异常亢奋,他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我没有背叛您,”她在喘息间隙艰难地吐露,“我的身子……从来只属于您一人。” 这些讨好的话语如同甜蜜的毒药。 周凌明知其中可能掺杂着谎言,却不得不承认它们确实取悦了他。 正是因为她过往的背叛与若即若离,才让他如此渴望她的顺从。而这种被她言语牵动的感觉,又让他心生不悦。 手指轻轻扣住她的脖颈,指腹摩挲着跳动的血脉。 “方才不是舌灿莲花吗,怎么现在只会喘了?”他指尖顺着颈线滑至锁骨,在凹陷处流连。 “来,让朕听听,你这张小嘴除了会说谎,可还会些别的?” 第60章 身世 哪怕只是身体的温热 窒息般的压迫感与身体被强行贯穿的痛楚交织, 芳如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他眼底翻涌的黑暗,那是一种不得到满意回应绝不罢休的执拗。 求生欲与前六世积攒下的、一丝不甘就此沉沦的倔强,让她在又一次获得短暂喘息时, 用破碎的气音, 断断续续地吐出: “陛下……想要……什么样的诚意?”她被迫仰着头, 泪水滑落鬓角, “是像像弄碎一件瓷器般……弄死臣妾……还是……留着臣妾……这条命……” 她艰难地吸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慢慢……折磨……才能让您……尽兴?” 这话语里带着刺, 却又因她此刻的弱势而显得像是绝望的试探。 周凌的动作微微一顿,掐着她脖颈的手力道稍松, 却依旧没有完全放开。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的,灼热的气息交织:“朕尽不尽兴, 取决于你。”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颈间被掐出的红痕, 语气低沉而危险, “告诉朕,你心里……现在想着谁?” 这是他又一次将她逼到悬崖边,逼她亲口斩断与过去的联系,哪怕只是言语上的。 芳如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 最终,如同叹息般, 吐出两个字:“……陛下……” 这声“陛下”,轻若蚊蚋,却仿佛带着某种认命般的重量。 周凌眼底的风暴似乎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占有。 不知过了多久, 激烈的纠缠终于停歇。 芳如早已意识涣散,眼前彻底一黑,晕厥过去。 周凌看着身·下失去知觉的人,她脸色苍白,浑身布满痕迹,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伸出手,指背轻轻蹭过她湿冷的脸颊,眼神晦暗不明。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近侍太监压低的声音:“陛下,御林军统领求见,说有要事回禀。” 周凌扯过一旁的锦被,将芳如裸露的身躯盖住,这才沉声道:“进来。” 李佐悄无声息地入内,跪在屏风之外,头深深低下:“启禀陛下,按您的吩咐,已将马宪放出天牢,并派了暗哨十二个时辰轮番盯梢。他出狱后十分谨慎,绕了几条街,最终进了西市一家名为‘墨韵斋的书铺,至今未出。属下已将书铺暗中控制,是否立即收网擒拿?” 周凌整理着衣袖,目光扫过榻上昏睡的芳如,眼神冷冽:“不必,盯紧了,看看都有哪些老鼠会去与他接触。” “是!”李佐领命,悄声退下。 房间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周凌走到榻边,凝视着芳如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伸出手,似乎想将其抚平,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也怕这片刻的安宁如同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他最终缓缓收回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一身冷寂离开了。 翌日,宣政殿。 早朝刚散,周凌正揉着眉心,试图驱散昨夜辗转留下的疲惫与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内侍躬身来报:“陛下,李阁老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周凌眸光一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宣。” 李阁老须发皆白,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踏入殿内,神色肃穆,甚至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然。 他行过大礼,并未起身,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地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陛下!老臣冒死再谏!昨夜刑部已查明,那马宪确系白阳会逆党核心成员无疑!光禄寺少卿之女沈芳如,与其过从甚密,勾结逆党,证据确凿!”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御座上的帝王,字字如刀:“白阳会曾数次行刺陛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沈氏女此番作为,其心可诛!分明是欲借机再行刺驾之举!此等祸水,留于君侧,无异于抱薪救火,自掘坟墓!老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龙体安危为重,即刻下旨,将沈芳如……处死!”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殿内。 空气瞬间凝滞,侍立一旁的太监连呼吸都屏住了。 周凌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暗沉的海浪。 他沉默着,那沉默带着巨大的压力,让跪在地上的李阁老脊背愈发挺直,以示不屈。 半晌,周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知道了。” 他顿了顿,在李阁老急切想要再次开口前,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李阁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痛心疾首:“陛下!不可被妖女所惑啊!她……” “李阁老!”周凌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朕说,不必。”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李阁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开国元老。 “她是朕的人。”周凌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她的命,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谁敢动她?白阳会?还是你们?” 他微微俯身,逼近李阁老,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锁住对方:“朕留着她,自有朕的道理。是杀是留,是宠是罚,都由朕来决定。还轮不到任何人,”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来教朕怎么做。” 他直起身,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更令人胆寒:“此事,到此为止。退下。” 李阁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周凌那双深不见底、已然带上杀气的眼眸,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陛下心意已决,任何关于处死沈芳如的言论,此刻都是在挑战帝王的逆鳞,是在自寻死路。 他最终重重磕了一个头,背影佝偻了几分,带着无尽的失望与忧虑,默默退出了宣政殿。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周凌独自站在大殿中央,阳光透过高窗照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夜观音阁厢房内,芳如那苍白而脆弱的睡颜。 杀她?他怎么可能杀她。 哪怕她真的与白阳会有染,哪怕她真的心怀不轨,他也绝不会放手。 她是他的毒,是他的瘾,是他疯狂世界里唯一想要紧紧抓住的执念。 即便万劫不复,他也要拖着她一起沉沦。 …… 芳如是在一种被碾碎般的酸痛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隐秘的痛楚。 朦胧中,她感觉自己被抱离了那张承载了太多屈辱与混乱的床榻,温水被细致地擦拭过肌肤,换上干爽的寝衣。 宫人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恭敬。 她始终没有睁眼,宁愿沉浸在这虚假的安宁里。 直到被妥善安置回自己居住的漪兰殿,熟悉的、带着清浅花香的空气包裹住她,那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真正的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殿内已点了灯,橘色的暖光驱散了些许深宫的清冷。 她微微一动,便听见一个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声音,带着无比的焦急与小心翼翼:“如儿……你醒了?” 芳如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侧过头,只见父亲沈文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官袍齐整,面容虽带着疲惫与忧虑,却完好无损。 “父亲……?”她开口,声音干涩,“您……您怎么……” 怎么会在这里? 周凌明明……明明昨夜才用父亲的性命威胁过她,那冰冷刺骨的眼神,那掐着她脖颈宣判“沈文正已下狱”的语气,丝毫不似作伪。 巨大的惊愕甚至冲淡了身体的疼痛。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快别动。”沈文正连忙起身,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在她身后垫上软枕。 他的动作带着父亲特有的笨拙的温柔,眼神却复杂地在她颈间那些未能被衣领完全遮掩的暧昧红痕上扫过,随即迅速移开,脸上掠过一丝难堪与痛心。 “是陛下传为父进宫的。” 沈文正压低了声音,回到绣墩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陛下只说……你在宫中言行或有失当,冲撞了天颜,命为父入宫,好生……‘教导’于你。” “教导”二字,他吐得异常艰难。 光禄寺少卿,虽非权倾朝野的重臣,也是清贵之职,他岂会听不懂这“教导”二字在此时的真正含义? 皇帝要他这父亲,来“教导”一个刚刚承受过君王雨露、甚至可能因此“获罪”的女儿? 这其中的狎昵、折辱与绝对的掌控,让沈文正感到一阵齿冷,却又敢怒不敢言。 芳如的心直直地沉下去。 周凌骗了她。 他用一个她无法承受的威胁,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她第七世重生以来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看着她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用最不堪的方式向他乞怜求饶。 不过,就算父亲此刻安然无恙,可谁能保证下一刻不会因周凌一念之差而真的身陷囹圄? 那个男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他的每一个承诺都可能瞬间翻转。 他不需要真的动手,只需让她时刻活在“可能失去”的恐惧里,便足以将她牢牢攥在掌心。 这种认知,比昨夜直接的暴力,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恐惧。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微:“是女儿不孝,让父亲担忧了。女儿……只是不慎冲撞了陛下。” 她无法解释那夜璇玑宴的重生,无法解释七世纠葛的疯狂,更无法将正直却并无实权的父亲,拖入这深不见底的政治与情感漩涡。 沈文正看着女儿苍白脆弱的脸,终究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天家之事,皇权之下,哪有他置喙的余地。 送走一步三回头、满眼忧色的父亲,漪兰殿内恢复了寂静。 芳如靠在床头,只觉得浑身冰冷。周凌的“欺骗”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提醒着她这个男人的反复无常与深不可测。 次日,尽管身体依旧不适,芳如还是强撑着起身,仔细梳妆,用厚重的脂粉勉强遮盖住颈间的痕迹和眼底的青黑,前往皇后宫中请安。 凤仪宫内,暖香袭人,环佩叮咚。各宫妃嫔已按位份坐定,看似一派和谐,实则暗流涌动。 芳如甫一进门,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嫉妒的、怨恨的。 她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向端坐上首、凤冠霞帔的皇后行了大礼。 “沈采女身子可好些了?” 皇后的声音平和,却带着疏离。 她并未刻意刁难,但那份居于高位的冷漠,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压力倍增。 “劳皇后娘娘挂心,妾已无大碍。”芳如低声回应。 坐在皇后下首首位的芷贵妃,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宫装,珠翠环绕,艳光逼人。 她斜睨了芳如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沈妹妹瞧着是清减了些,想必是‘伺候’陛下辛苦了。也是,妹妹初承雨露,难免不知轻重,日后还需多学着些规矩才是。” 她刻意加重了“伺候”二字,引得殿内几位低位妃嫔掩唇低笑。 芳如垂眸,并未接话。这种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芷贵妃似乎觉得无趣,又将注意力转向了依偎在自己身边、穿着皇子常服的承皇子,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慈爱:“承儿,去,给你沈娘娘请个安。” 小小的承皇子看到芳如,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却瞬间迸发出欢喜的光彩。 他挣脱开芷贵妃有些用力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芳如面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唤道:“沈娘娘!承儿想你了!” 孩子纯真的亲近,像一道暖流,暂时驱散了周遭的污浊空气。 芳如心中一软,蹲下身,轻轻将他揽住,柔声道:“承儿乖,我也想你。” 她想起之前承皇子在观音阁附近莫名走失,宫中对外只宣称是皇子自己贪玩所致,虚惊一场。 可她总觉得事有蹊跷。 趁着此刻距离近,她放柔了声音,试探着问:“承儿,上次在观音阁,你怎么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林子里去了?可把大家都吓坏了。” 承皇子闻言,小嘴一瘪,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他凑到芳如耳边,用极小极小的气声,带着点委屈说:“沈娘娘,我告诉你哦……是母妃……母妃带我去林子边的。她说要玩捉迷藏,让我在那里等她,不许出声……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天都快黑了,母妃都没来找我……” 芳如搂着孩子的手臂猛地一僵,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让她几乎无法维持蹲着的姿势。 官方说法是皇子自己走失,可孩子亲口所言,竟是他的生身母亲,故意将他遗弃在荒僻的树林! 再联想到之前承皇子头上的伤,那时他说“母妃摔我”……芷贵妃,她究竟想做什么?虎毒尚不食子啊! 巨大的震惊与担忧攫住了芳如。 她稳了稳心神,在请安结束后,寻了个由头,刻意落后几步,将自己对承皇子安危的隐忧,极其委婉地禀告了皇后。 她只提孩子似乎对那次走失心有余悸,精神状态不佳,希望能多加看顾,并未直言芷贵妃的不是。 端坐上首的皇后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腕间一串碧玺佛珠。 待芳如说完,她抬起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沈芳如,”皇后放下茶盏,“你是在跟本宫装糊涂,还是真以为,本宫执掌凤印,却是个耳目闭塞的瞎子、聋子?” 芳如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皇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承皇子那个孩子……他的身世,真当是密不透风的墙吗?太后娘娘昨日已告知本宫,他根本就不是陛下的血脉!” 她微微俯身,带着护甲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芳如的鼻尖,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恶意的讽刺:“他是你那好未婚夫顾舟,跟还没当上芷贵妃的王沅下的野种!陛下对你,可真是‘情深义重’,‘爱屋及乌’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连你这未婚夫的孽种,都肯认在名下,让他顶着皇子的名头,在这宫里锦衣玉食地养着!” 皇后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刚才险些碰到芳如的手指,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你现在跑来跟本宫说,要小心照看这个孩子?沈芳如,你是在向本宫炫耀吗?炫耀陛下为了你,连混淆皇室血脉这等弥天大罪都甘之如饴?” 芳如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她忽然想起第一世那个寒冷的午后,周凌将一封密信掷在她面前。 信纸上那三个依偎的身影,顾舟、王沅,还有那个眉眼肖似顾舟的稚童,原来就是承儿。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起来。 为何周凌会突然多出一个“皇子”,为何芷贵妃会对亲生骨肉起杀心,为何太后提起此事时眼中尽是屈辱的怒火……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哪里是在容忍这个孩子。 顾舟还活着,这个孩子还活着。 周凌把情敌的骨肉养在宫中,把背叛的证物天天摆在眼前。 这不是宽容,这是最残忍的提醒。看啊,你深爱的人不仅背叛了你,连他的血脉都捏在我手里。 他是在用最极端、最扭曲的方式,在她身上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她的过去,她正在受苦的未婚夫,甚至顾舟背叛的证明,都成了他偏执占有欲的战利品,被他蛮横地圈禁在自己的领地里。 芳如想起承儿天真无邪的眼睛,心头涌起一阵刺痛。 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却成了周凌折磨她的工具,成了顾舟背叛的活证据。 她终于明白,周凌要的不只是她这个人。他要的是完完整整的征服,包括她的过去,她的感情,她生命里每一个重要的人。连顾舟背叛的证据,都要被强行纳入他的掌控之中,成为他向她示威的筹码。 这深宫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她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连她最珍视的回忆,都要被他一一打碎,再按他的方式重新拼凑。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比昨夜承受身体痛楚时,更加绝望。 ……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润着皇宫的飞檐斗拱。 漪兰殿内,只留了墙角一盏青铜鹤形宫灯,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域,将大部分空间留给摇曳的阴影。 芳如卸去了钗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 窗户开了一道细缝,夜风渗入,带着晚秋的凉意,吹动她披散在肩头的青丝。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沉稳而富有节奏,是她如今已刻入骨髓熟悉的频率。 守在殿外的宫娥内侍似乎低低行礼,并未通传,那脚步声便径直入了内殿。 芳如没有动,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周凌挥退了原本在内殿伺候的两名宫人,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带着一身夜间的清寒之气,走到她身后,并未立刻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落在她纤细后颈那些若隐若现、被他昨日留下的暧昧红痕上,眸色深沉如夜。 他今日心情算不得好。 李阁老那句“此女勾结白阳会,意在弑君,留之必成祸患”如同钉子般扎在他耳边。 他当然不会因几句谏言就动她,但那种被臣子窥破某种软肋的感觉,让他极度不悦。 来她这里,像是某种本能,要来确认他的所有物依旧在他掌控之中,要来汲取一点……哪怕只是身体的温热。 “这么晚,还不歇息?”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芳如缓缓转过头。 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那双总是含着水光或惧意的眼眸,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映不出什么情绪。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种过于平静的注视,反而让周凌心头那点不悦悄然滋长。 他向前一步,在她身侧坐下。 榻身因他增加的重量而微微下沉。 他身上龙涎香的清冽气息混合着夜风的微凉,瞬间侵占了芳如周围的空气。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抚上她光滑的颈侧,那里,脉搏正在皮肤下急促地跳动,泄露了她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陛下,”就在他的指尖试图滑入她寝衣领口时,芳如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打断了他带着狎昵意味的动作,“臣妾心中有一惑,盘旋终日,不得其解,望陛下能为臣妾解惑。” 周凌的手顿住了。 他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探究所取代。他喜欢她身体的顺从,但偶尔,她这种带着棱角的言语,也会勾起他别样的兴趣,尽管这兴趣常常伴随着失控的风险。 “哦?”他收回手,身体向后靠了靠,摆出一个看似放松实则更具压迫感的姿态,“何事能让爱卿如此困扰?”他用了“爱卿”这个带着戏谑和距离的称呼,暗示他此刻愿意陪她玩这个问答的游戏。 芳如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一字一句地问道:“臣妾想知道,陛下为何要将承皇子,认在名下,以皇子之尊,养在这深宫之中?” 问题问出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周凌眼底那点残存的、因她身体而起的暖昧温度,瞬间冷却、沉淀,化为一片幽冷的寒潭。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愤怒、嫉妒、或者至少是强烈的波动。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难以触及的深处,一丝极力压抑的……悲凉? 这悲凉刺痛了他。 为什么是悲凉?为了顾舟?还是为了那个孩子?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猛地窜起。 他养着那个孩子,动机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最初或许是一种恶意的试探,一种报复。 她为了顾舟,可以不惜一切,他固执地认定白阳会之事是她为顾舟所为,那他就把顾舟在这世上可能唯一的血脉捏在手里,放在她眼前。 他想看看,她是会为了这个孩子更加恨他入骨,还是会……因为意识到顾舟早已与他人有了骨肉而失望,从而将目光,哪怕只有一丝,转回他的身上? 这是一种极其混乱、偏执、甚至带着点绝望的算计。 他坐拥天下,却要用一个孩子,来丈量一个女子心里那杆早已倾斜的天平。 他甚至阴暗地想,若她真能容下这个孩子,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假装这是一个“他们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藤蔓般疯狂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自认心硬如铁,从未期待过什么血脉温情。可偏偏是她,让他生出这般荒唐的念想。 想到她每次侍寝后都要偷偷服下避子汤,他的心就像被针扎般刺痛。 既然她不愿为他孕育子嗣,那他便断了这皇室血脉的延续也罢。 这万里江山,终究抵不过她一个眼神。 养谁的孩子不是养?若她能因为这个孩子而愿意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假装,他也认了。 他自嘲地勾起唇角。 真是疯了,明明可以强要她生下皇子,却偏偏要陪她演这出戏。 可谁让这出戏里,有她偶尔流露的、对着那孩子时的温柔。 那样的温柔,他求而不得,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偷来几分。 若她能因此留在他的身边,养一个她“在乎”的孩子,似乎也不是不能容忍。 至少这样,他们之间,总算有了一个共同的牵挂,哪怕这牵挂,原本属于另一个男人。 可此刻,她这般平静地问出来,像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朝政。 这彻底隔离了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 “怎么?”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身体前倾,再次拉近两人的距离,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见到顾舟的骨血安然无恙,甚至享着皇子尊荣,爱卿……不满意?” 他的话语带着刺,刻意扭曲着她的意图,试图激怒她,或者说,试图从她的反应里,找到他想要的那个答案,她在意顾舟的证据。 芳如听着他这熟悉又令人齿冷的论调,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永远活在他自己构建的囚笼里,并将她也死死地锁在其中。 解释是徒劳的,她早已明白。 她没有动怒,只是眼底那丝悲凉似乎更深了些。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望向那跳跃的灯焰,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陛下以为,臣妾该如何?感激陛下,替臣妾那不堪的未婚夫,养大了他与外室所出的孩子?还是应该愤怒陛下,将这孩子置于这吃人的深宫,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将来或许不得善终?” 她的话语里没有激烈的指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基于现实的忧虑。 这忧虑,既是为了那个无辜的孩子,也是为了……那被周凌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他们三人之间那笔算不清的烂账。 但这份平静,在周凌听来,却是另一种形式的反抗,是对顾舟及其血脉的维护! 她甚至已经在为那个孩子的“将来”担忧!那他的将来呢?她可曾想过分毫? “沈芳如!”压抑的怒火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闸门,他低吼一声,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纤细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痛得她瞬间蹙紧了眉头,却倔强地没有呼痛。 “你别给朕装糊涂!” 他几乎是咬着牙,将她狠狠拽向自己,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温热的、带着怒意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朕留着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是朕的恩典!否则,就凭他是顾舟的种,朕早就让他……” “早就如何?”芳如猛地抬起眼,打断了他未尽的威胁。 一直强压的委屈、愤怒,以及对这无法挣脱命运的绝望,在此刻终于寻到了一个突破口。 “杀了他吗?还是让他生不如死?就像陛下将我囚在这里,日日折磨,却偏要留一口气,让我永世不得超生一样?”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刃,瞬间冻结了空气。 周凌眼底的怒火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痛楚。 “永世不得超生?”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原来在你心里,朕竟是这般狠毒。” 他松开钳制她的力道,指尖却在她下颌的红痕上轻轻摩挲,这个突如其来的温柔动作比方才的粗暴更让人心悸。 “沈芳如,”他的声音低沉似叹息,“若朕真要你永世不得超生,就不会让你在乎的人活着走出诏狱。” 周凌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总有一天,”他的声音飘散在夜色里,“你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永世不得超生。”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留下芳如独自站在原地。 方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此刻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她脊背发凉。 60-70 第61章 选项 捅一刀还是射一箭 这丝凉意, 在次日清晨见到承皇子时,化作刺骨寒意。 晨光熹微中,承皇子安静地跟在乳母身后跨进殿门, 那身绣金常服华贵得刺眼。 芳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昨日刚得知的真相如冰锥刺心, 这是顾舟与那外室的孩子, 是她被背叛的活证。 可当孩子乖巧地抬眼看她时,那清澈眸子里盛满的依赖, 仍让她心尖发软。 他迈过门槛, 宽大的锦缎衣袖微微滑落,露出腕间几道刺目的青紫。 是又挨打了吗?芳如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若无其事地让乳母退下。 待殿内只剩他们二人,她才轻轻牵起承皇子的小手,在窗边的软榻坐下。 “让采女看看, 好不好?” 孩子怯生生地点头。 芳如轻柔地卷起他的衣袖, 尽管早有准备, 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的呼吸为之一窒。 细嫩的手臂上,新旧伤痕层层叠叠,有刚留下的指印,有泛着青紫的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一道结痂的划伤, 蜿蜒在孩童脆弱的肌肤上,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芳如的指尖微微发颤。 “母妃说……说承儿不乖。”孩子的声音细若蚊蚋, 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惊惧。 “贵妃……为什么?”她轻声问。 承皇子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泪水,小嘴一瘪,突然扑进她怀里,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承儿不要母妃了……母妃说承儿是孽种, 说承儿活着就是错……承儿想跟采女在一起……” 这一刻,芳如的心被狠狠揪紧。 想起自己七世轮回中那些无力保护所爱之人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灼烧。 恰在此时,心腹宫女悄声来报,太后今日会途经太液池往佛堂去。 芳如垂眸看着怀中颤抖的小小身躯,一个清晰的计划在脑中成型。 她不愿直接向周凌摇尾乞怜,那个男人的心思太深,代价太高。 但她可以借他的势,用太后对承皇子身世的怒火,来下一盘棋。 她特意选了太液池畔最显眼的位置,这里不仅视野开阔,便于太后目睹一切,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水深恰到好处,既不会真的危及性命,又能制造出足够的动静。 芷贵妃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时,芳如缓步上前,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王沅。”她轻声唤出这个尘封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惊雷在对方耳畔炸响。 芷贵妃身形猛地一僵,随即强自镇定:“沈芳如,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最清楚。”芳如不急不缓地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她发间璀璨的珠翠,“你这身打扮,应该比在被顾舟养在乡野时贵重多了。可惜……”她轻轻摇头,“再贵重的首饰,也遮不住你骨子里的卑微。” 芷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你休要血口喷人!陛下待我情深义重,承儿更是陛下的恩赐……” “情深义重?”芳如轻笑出声,“王沅,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她又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若真对你有情,会让你住在最偏远的湘兰殿?一个月都难得召见一次?你可知道,昨夜陛下是在谁的寝宫过的夜?” 实际上自从那日周凌从漪兰殿负气而去,已经半个月没有踏足后宫了。 看着芷贵妃微微颤抖的嘴唇,芳如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陛下养着承儿,不过是为了平息朝中关于他‘好男风’的物议。虽然陛下不在意自己的血脉,但总得有个皇子来装点门面。你说是不是?” “你……你胡说!”芷贵妃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眼神闪烁不定。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明白。”芳如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从前你使尽手段夺我姻缘,如今在这宫里,倒学会狐假虎威了?这般厚颜无耻,当真让我刮目相看。可惜啊,你永远都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她故意顿了顿,看到对方眼中腾起的怒火,才缓缓说道:“等我今夜在陛下枕边,将你对承儿做的好事细细道来。你猜,你这个‘情深义重’的陛下,会怎么处置一个‘划伤’他门面的人?到时候,别说你的贵妃之位,就是承儿,你也休想再见一面!”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芷贵妃的防线。 她猛地伸手推向芳如:“你这个贱人!” 就在这一瞬间,芳如精准地捕捉到远处太后的仪仗,她顺势向后一仰,在落水的刹那发出一声凄厉的呼救:“救命!贵妃娘娘,臣妾知错了!” 冰冷的池水瞬间将她包裹,她在水中恰到好处地挣扎,既显得惊恐万分,又确保自己不会真的遇险。 她被宫人七手八脚地救上岸时,整个人湿透狼狈,单薄的衣衫紧贴着身子,更显得楚楚可怜。 太后闻声疾步而来,正看见这一幕,芳如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而芷贵妃还愣在原地,维持着推人的姿势,脸上满是未散的怒容。 “放肆!”太后怒喝,威严的声音在池畔回荡,“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谋害宫妃!” 芳如抬起苍白的脸,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每一个字都说得恰到好处:“太后明鉴……贵妃娘娘因臣妾知晓她曾是顾舟外室的秘密,就要置臣妾于死地……臣妾、臣妾以后再也不敢多嘴了……” 太后眸中寒光乍现。 她早已将承皇子与芷贵妃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那个死囚的野种有周凌亲口认下,她暂且动不得,可这个顾舟豢养的外室,也配在这九重宫阙里兴风作浪? “将芷贵妃押入冷宫,听候发落!!” 芳如靠在宫女肩头,目光平静地掠过被宫人拖走的芷贵妃。 那位不可一世的贵妃此刻钗环散乱,眼中满是惊怒与不甘。 感觉到衣角被轻轻拉扯,芳如垂下眼帘,对上承皇子不安的眼神。 她温柔地抚过孩子的发顶,感受那只小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仿佛她是这深宫中唯一的浮木。 待承皇子被乳母带走,芳如回到漪兰殿安顿妥当。 她独自倚在窗边,望着太液池粼粼的波光,唇角泛起一丝冷然的笑意。 这一局,她算得精准。 既能让王沅尝尝惶惶不可终日的滋味,又能名正言顺地将承儿护在自己羽翼之下。更重要的是,那个因承皇子身世与她争执后便半月未踏足漪兰殿的皇帝,也该坐不住了。 她自然不愿见他。 想起那日争吵时他冰冷的眼神,心口仍会发紧。 可那串佛珠……要找到它,终究绕不开那个男人。 “倒是省了我去找由头见他。”她轻嗤一声。 落水受惊,体弱不适,多好的借口。既能全了礼数,又能顺理成章地推拒侍寝。 水榭风来,吹动她额前碎发。 她忽然掩唇轻咳两声,想起太医院送来的汤药还未服用。 到底刚在初秋的池水里泡过,此刻确实有些头晕目眩。 喝下药汁,她正欲侧身卧下将病弱的戏做足,殿门却在这时无声滑开。 周凌静立在廊下的阴影里,月光为他玄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沉沉地望着她,那目光深不见底,让她心头无端一紧。 “穿好衣服。跟朕来。” 没有预料中的探问,更没有对她这副“病体”的半分体恤。 一股凉意悄然爬上芳如的脊背。 “陛下,”她垂下眼睫,刻意让嗓音里掺入一丝虚弱的颤意,“臣妾方才落水,身上实在乏力……” 他忽然迈步走近,“既然有力气算计贵妃,就该有力气承受后果。”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浇灭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此刻前来,并非关怀,而是问罪。 也罢。 她心底泛起一丝自嘲的苦涩,原本就不该对他抱有期望。 只是,这深更半夜,他究竟要带她去何处? 她沉默地起身,机械地穿戴整齐,跟着他走入沉沉的夜色。 空旷的宫道上,只听得见两人错落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最终,他在一处偏僻的宫室前停下脚步。 里面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森然陈列的兵器轮廓。 芳如望着那陌生的景象,心头一片冰凉。 御林军统领李佐一身利落的劲装,肃立其中。 他身旁的兵器架上,弓箭、短刀陈列有序,空气中弥漫着皮革与金属特有的冷硬气息。 “从今日起,”周凌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李佐会教你弓马刀剑。” 芳如愕然抬首,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既不愿向朕开口,”他缓缓道来,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心上,“宁可跳下太液池,用伤害自身的方式去构陷贵妃,朕便成全你的‘自立’。” 他踱步至她面前,身形带来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 “不愿求朕庇护?那就学着自己握刀。靠算计自身来扳倒对手,在朕看来,并非本事。” 他凝视着芳如倔强的眉眼,面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可广袖下的指节早已捏得发白。 跳太液池?构陷贵妃?下次是不是要吞金?服毒? 他恨她宁可往太液池里跳,恨她宁可费尽心机构陷贵妃,也不愿对他说一句软话。 在她心里,他就这般靠不住?她非要用这般决绝的方式作践自己? 为了顾舟,她果然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既然她既然非要逞强,他便让她逞个够。 芳如却道,他这般大动干戈,不过是要逼她低头认输。 这场训练,无非是另一种折辱。 想到那串必须找到的佛珠,她将涌至唇边的辩驳之语硬生生咽了回去,沉默地走向那张沉重的长弓。 入手冰凉沉重,她几乎握不稳。 周凌立于阶上,冷眼看着她生疏费力地拉开弓弦,姿态僵硬。 “力道不足,下盘虚浮。”他淡淡点评,随即对李佐吩咐,“明日开始,晨起先举二十斤石锁半个时辰,箭矢再加练三十支。” 芳如在心底暗骂: 周凌你这铁石心肠的暴君!活该暗地里被朝臣嘲笑好男风! 二十斤石锁?怎不让你御书房那尊玉麒麟压我身上来得痛快! 她正暗自编排得痛快,忽觉鬓边一凉。 周凌不知何时已贴近身侧,指尖正绕着她散落的青丝:“骂得这么用力……不如省些力气,想想怎么求朕?”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就着她拉弓的姿势从身后完全覆了上来。 左手扣住她执弓的指节一根根嵌进指缝,右臂环过腰际握住她勾弦的手。 “既然还有心思腹诽……”他带着她缓缓拉满弓弦,喉结擦过她沁汗的后颈,“不如把这份心气,都灌进箭矢里。” 几箭之后,他又找机会含住她耳珠低语:“射中红心之前.……朕便这样陪着爱妃,一箭一箭地练。” 芳如颤着手举起长弓,恨不得将这凶器掷在他脚下。 可最终只是咬紧朱唇,任额间冷汗浸湿碎发。 接连数日,周凌的“教导”愈发逾矩。 常在芳如力竭扶剑喘息时,自后贴近,齿尖轻啮她汗湿的后颈。 握着她的手引剑时,总要刻意抵住她,随着挥剑动作缓缓模噌。 这日她正单膝跪地调整护腕,忽被他自身后圈住。 他竟就着这个姿势舔吻她耳廓:“再射不中……朕就只好射你了?” 芳如死死咬唇。 为寻佛珠,她只能任由这些狎昵举动变成训练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几日,对芳如而言如同煎熬。 每日回到漪兰殿时,她双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也被弓弦磨得红肿。 直到这日夜里,她感觉已至极限,正思忖着该如何开口服软,周凌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明日考核。” 随手将一把轻弓抛入她怀中,惊得她险些没接住。 “若不过,后日训练加倍。” 芳如咬唇试射一箭,箭矢软绵绵地歪向靶外。 不知何时,周凌已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 “偏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右手稳稳托住她发颤的手腕,左手却不容拒绝地扣住她的腰际,将她整个人带向怀中。 弓弦震响,箭矢再次脱靶。 芳如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低沉震动。 “看来……”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将舌头抵在她的耳骨上,“明日要多练。” 芳如终于溃不成军,任由长弓从指间滑落。 “臣妾……”她声音里带着哽咽,“认输。” “就这样?”他捏住她下巴,指尖力道透出不满。 芳如拿起兵器架上的短刃,轻轻塞进他掌心,引导着他的手贴向自己心口,却故意让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惊慌所致。 衣料摩挲间,能感受到彼此逐渐加速的心跳。 “陛下,”她仰起脸,眼尾洇开桃花般的绯红,“要不您直接给个痛快?”温软躯体不着痕迹地贴近他胸膛,“是捅一刀……还是射一箭?” 最后几个字化作气音,呵在他微动的喉结上。 周凌眸光骤然暗沉。 短刃坠地的清响未绝,他已将她压上兵器架。 倾倒的箭筒泼洒出满地狼藉,羽箭相互碰撞发出淅沥声响。 “爱妃既然列出选项……”他俯身时龙涎香如网般罩下,指尖挑开绢帛的裂帛声格外清晰,“朕岂能让你失望?” 第62章 祸水 想让全军都听见爱妃的娇吟?…… “轻一点……” 既然他非要她低头, 那她便低给他看。 佛珠的下落尚需周旋,此刻的示弱不过是权宜之计。 她既能在太液池中演一出苦肉计,自然也能将这场情爱交锋化作筹码。 此刻, 她强压下心底的抗拒, 主动贴近他怀中, 指尖轻轻抚过他衣襟的龙纹。 “陛下……”她故意让嗓音裹上蜜糖, 说出那些连自己都作呕的奉承,“您执弓的手……真是令人心折。” 周凌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却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继续编。” “怎是编呢?”她顺势将他的手引至心口, 感受着他掌心灼人的温度,“陛下不妨听听……这儿跳得多急。” …… 接下来的日子, 芳如将柔顺演得入木三分。 周凌从身后环住她时,她甚至不用等他的掌心探入衣襟,便先自肩头轻颤起来, 像株被风拂过的细柳, 乖顺得任人攀折。 这日他刚批完奏折, 指腹还沾着浓黑的墨痕,带着微凉的墨香,忽然就抚上了她的唇瓣。 芳如睫毛颤了颤,本能地蹙起眉尖。那未干的墨汁蹭在唇上,又凉又涩。“陛下, ”她偏头想躲,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您的手还沾着墨……” 话没说完,周凌两指已轻轻抵开她的唇齿。 芳如怔了一瞬,随即飞快垂眸,将那点抗拒藏进眼底, 温顺地含住他的手指。 舌尖小心翼翼地卷过指腹,从指根到指尖,一点一点舔去那层墨痕,连指缝间的残墨都没放过,动作柔得像在舔舐珍宝。 他忽然扣住她的后颈,指节用力,将手指往神出送了送。芳如被迫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细弱的闷哼,眼角渐渐沁出湿意,泪珠悬在睫尖,却仍顺从地含着,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装得真像,”他在她耳畔低笑,气息灼热,“朕就爱看你这般模样。” 芳如软在他怀里,任由他的手在衣襟下作乱,目光却越过他的肩,不由自主飘向御书房的陈设。 后来被他按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时,她仰头承受着带着墨香的亲吻,右手却悄悄滑向案几侧面的暗格,指尖在冰凉的木头上摸索着机关的纹路。 就在指腹即将触到那处凸起时,手腕突然被猛地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在找什么?”他抵着她汗湿的额间,声音低沉得像淬了冰,“爱妃想要什么,不如直接问朕要。” 殿外恰在此时传来靴底擦过地面的轻响。 他骤然松开钳制,芳如立刻顺势起身,指尖飞快理了理凌乱的衣襟,端起方才带来的食盒,脚步平稳地走向侧间的屏风后。 几位重臣正躬身退出御书房,朱红宫门将合未合的刹那,恰好撞见她捧着食盒从屏风后转出。 藕荷色的宫装已重新理得纹丝不乱,裙摆垂落得整整齐齐,唯有唇瓣被吮得微肿泛红,鬓角的珠花也松了半分,在廊下的日光里,悄悄泄露出御书房内刚散的旖旎春光。 李阁老忙垂下眼睑,待那抹纤细身影没入侧殿,才与张阁老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几位大臣默不作声地行至宫道转角,到底还是张阁老先打破了沉默: “说起那璇玑宴,老臣至今心头发颤。沈芳如与白阳会暗中勾结,那锁喉钉险些贯穿陛下咽喉。可陛下苏醒后,第一道旨意竟是赦免她的罪过。” 他望向太液池的粼粼波光,继续叹道:“还有观音阁那夜,她随马宪叛逃,陛下虽震怒至极,却仍严令不得伤她分毫。这般大逆之事,若换作旁人,早已株连九族,可到了她这里,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吏部侍郎闻言冷笑一声:“二位大人可知,陛下竟打算将那逆臣顾舟的孩子认作皇子,载入玉牒?就为了博她展颜一笑?那孩子分明是叛贼之后,如今却要入主东宫,这……这成何体统!” 太液池的风掠过蟠龙石柱,带着潮湿的水汽拂过众人官袍。 张阁老突然压低声音:“白阳会最近不安生,昨夜巡防营还抓了几个形迹可疑之人” 话未说尽,但几位重臣都已心领神会。 吏部侍郎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声音压得更低了:“依我看……不如就让她再犯一次大错。” “待她助马宪脱困之时,便是我们收网之机。届时人赃俱获,纵使陛下有意相护,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对,这般再三背主,终究要让陛下看清她的本性。” 他们相信,只要陛下还是血肉之躯,尚存常人之情,便不可能永远纵容这般背叛。 “若圣心仍执意相护,”张阁老沉声接道,“老朽愿以项上头颅死谏金阶。” 太液池的粼粼波光映在众人肃穆的面容上,明明灭灭。 李阁老阖目良久,待重新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水的决然。 次日黎明,晨光尚未透进窗棂,李阁老已候在宣政殿偏殿。 他官袍齐整,眉宇间却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 “陛下,”他躬身呈上密报,声音低沉,“此前派去追踪马宪的七名暗卫,均已殉职。” 周凌披着玄色常服坐在案后,接过奏报查看。 “白阳会叛军计划三日后在城西发动暴乱,”李阁老继续道,“若不能及时镇压,恐酿成大祸。老臣恳请陛下亲临城郊坐镇指挥。” 周凌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位两鬓斑白的老臣。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老臣的盘算。他们处心积虑要设这个局,无非是想让沈芳如再次与白阳会接触,好叫他看清这个女子的真面目。 但他们不会知道,他自己心底也藏着同样的念头。 他也想亲眼看看,当再次站在马宪面前时,她究竟会作何选择。 这些日子以来,芳如确实不再抗拒他的亲近。每夜缠绵时,她总会柔顺地依在他怀中,偶尔还会主动吻他的喉结。可周凌总觉得,两人身体贴得越近,心却离得越远。 她这般恭顺体贴里,总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有时夜深人静,看着她熟睡的侧脸,他忍不住会想,日日戴着面具与他周旋,她究竟累不累? 若她能永远维持这般温顺的假象,倒也算相安无事。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奢望。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对他更有刻骨的厌恶。 那些温言软语背后,指不定正如何咬牙切齿地咒骂他。 她骨子里是匹养不熟的烈马,那些柔顺姿态下藏着獠牙,稍有不慎就会挣脱缰绳。 既养不熟,也捂不热。 “准。”他搁下奏报,声音听不出情绪,“传令銮仪卫,即刻出发。” 车驾驶出宫门。 芳如坐在他对面,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陛下带着臣妾来剿匪?”她抬眼看他,眸中带着试探,“臣妾连弓都握不稳呢。” 周凌把玩着她发间的珠花,语带深意:“爱妃前日还夸朕执弓的姿态令人心折,今日正好让那些逆贼也见识见识。” 芳如垂眸,神色淡然:“剿匪是官兵的职责,陛下何必与臣妾说这些。” “上月白阳会在云州屠村。”周凌声音沉了下来,“遇害百姓的鲜血,浸透了整片田地。”他凝视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这般暴行,朕以为人人都该愤慨。” 芳如面上露出惊惶:“白阳会竟这般凶残?”心底却浮起那日在林中,马宪小心翼翼为她解开兽夹时,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 周凌没有戳破她的伪装,只是静静看着她演戏。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膝头。 他呼吸微顿,看着她缓缓凑近,温热的吐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下颌。 “既然如此……”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那陛下可要护好臣妾。” 青丝随着马车颠簸扫过他的手臂,她眼波流转间尽是娇态:“妾身这般柔弱,光是应付陛下的恩泽就已力不从心,哪还经得起什么风浪。” 周凌扣住她不安分的手腕,看着她故作无辜的模样,忽然想起朝堂上那些老臣说的“祸水”二字。 明知她在做戏,可身体还是诚实地起了反应。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爱妃方才说力不从心,可朕怎么觉得,你应付得游刃有余?” 她指尖攥紧锦垫,下意识的挣扎只换来更沉的压制,后背撞进软枕时,珠钗已先一步滚落在地,发出细碎又惊心的声响。 “陛下……”就在珠钗滚落的刹那,他已然俯身封住她的唇。 龙涎香混着炙热的气息长驱直入,将她未尽的惊呼尽数吞没。 车窗外,禁军甲叶碰撞的脆响、马蹄踏过青石板的闷声,声声清晰如在耳畔,甚至能听见前排将领低声传讯的话语。 可周凌置若罔闻,修长的手指抚过她腰间玉带时,没有半分犹豫,只听“咔嗒”一声脆响,玉带应声而落,他竟单手便扯开了她外层锦缎。 裂帛声在密闭的车厢里炸开,比甲胄相撞更刺耳。 微凉的空气瞬间裹上她,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可下一秒,他滚烫的掌心便覆了上来,热度烫得她几乎蜷缩。 “嘘,”他滚烫的唇游移至她耳际,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想让全军都听见爱妃的娇吟?” 芳如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透过车帘晃动的缝隙,能看见日光下林立的枪戟,寒光直刺眼底,甚至能辨出前排几个熟悉的将领背影,那是昨夜还向她躬身行礼的肱骨之臣。 可身上的人毫无顾忌,温热的指尖拨开她凌乱的衣襟,动作从容得仿佛不是在颠簸的御驾之中,不是在全军注视之下,而是在他无人敢扰的寝殿里,堂而皇之地,掠夺着属于她的所有。 第63章 死遁 当真有了朕的骨肉 剿匪行辕设于城郊一处废置的庄园, 青砖灰瓦蒙着薄尘,正厅内烛影摇曳,将满墙的山川舆图照得忽明忽暗。 “陛下, 白阳会余孽皆已落网, 唯教主座下义子马宪在逃。”营帅单膝及地, 声线紧绷, “此獠行事诡谲,据暗桩所报, 他每日必至城西普济寺参与辰时诵经, 余时深居简出,更无人得见其真容。” 芳如垂首侍立在香炉旁, 炉中青烟袅袅,模糊了她眼底的波澜。 那日观音阁外的密林里,她不慎误踏兽夹, 恰逢那个自称猎户的汉子途经。 那人掌心粗粝却动作利落, 不仅在銮仪卫面前替她周全, 递来的水囊还沾着山泉的清冽。 粗布短打,眉宇坦荡,任谁看了都当是个寻常山民。 “可遍寻城内,竟无一人识得马宪相貌。”营帅的禀报声再度响起。 “无人识得相貌,如何擒他?”周凌指节叩击着案几, 沉声道。 这丝沉寂立刻被李阁老打破,他适时上前, 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向:“陛下,上次观音阁一事,所有士兵都与逆贼马宪相距甚远,未能看清其真容。唯有……当时近在咫尺的沈采女, 看清楚了。” 沈芳如垂首立在周凌身侧,闻言,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李阁老那看似恭敬、实则锐利如针的目光,正牢牢钉在自己身上。 这眼神她太熟悉了,和当初他认定她是白阳会安插的奸细,毫不犹豫地将她和父亲一同打入诏狱时,一模一样。 看来李阁老是铁了心,要再把这条“莫须有”的罪名,给她和沈家扣得结实一些。 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都觉得我沈芳如赖在周凌身边,贪图这泼天的富贵,这妖妃的虚名? 她心底泛起一丝荒谬的凉意。 他们不愿她待在周凌身边,仿佛她是什么惑乱君心的祸水。可他们不知道,她心里又何尝愿意? 她眼前闪过父亲沈文正日渐佝偻的背影。 那位一辈子谨小慎微的光禄寺少卿,如今在衙门里,因着“妖妃之父”的名头,受了多少明枪暗箭,听了多少冷嘲热讽?还有她那性情耿直的表哥,前程恐怕也早已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皇宫,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座华丽的牢笼?她只觉得疲惫。 既然那串能重生的佛珠遍寻不见,既然留下只会让父亲和表哥永无宁日……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清晰起来,罢了,找不到就算了。 何必再连累他们?不如就由我自己,干干净净地离开好了。只要我走了,消失了,周凌觉得无趣,自然也就不会再盯着沈家不放了。 父亲和表哥,总能得个清净。 这念头一起,竟让她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洒脱”来。 李阁老,还有那些视她为眼中钉的人,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处心积虑想逼她走的这条路,恰恰是她自己……也想选的。 “让皇妃去辨逆贼?” 周凌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冰落入沸油,瞬间让整个厅堂万籁俱寂。 “李阁老,”他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朕的暗卫司、兵马司,满朝朱紫,如今竟要倚仗一个深宫女子去辨认要犯?是这天下无人了,还是你们……太过无能?” 满厅文武噤若寒蝉,冷汗涔涔。 李阁老硬着头皮出列,深深叩首:“陛下息怒!马宪不除,白阳会便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旦煽动民变,后果不堪设想!普济寺内皆是寻常香客,马宪孤身一人,绝无帮手。沈采女只需远远一瞥,确认后即刻撤离,老臣以性命担保,绝不让她涉险!” “你的性命?”周凌轻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 他终于站起身,踱步至李阁老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爱卿的项上人头,在她面前,算得了什么?若她有一丝一毫的损伤,你,和你九族的身家性命,加起来……也赔不起。” 这话语中的狠戾让所有人心头巨震。 芳如心头一动。 普济寺……那是离城的必经之路,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屈膝道:“陛下,国事为重。若臣妾能助朝廷擒获逆贼,免百姓于危难,便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周凌猛地转头看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是怀疑,又似是探究。 半晌,他薄唇轻启,声音带着冷意:“你想去?好,朕准了。” 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如儿,你可以去。但给朕记清楚了……” “你的命,是朕的。你的人,也是朕的。”他的声音温柔如情人絮语,内容却令人胆寒,“若你胆敢借此机会逃离,或者让自己伤了一根头发……你父亲沈文正的仕途,你表哥李家满门的前程,都会因你今日的选择……万劫不复。” 芳如垂眸,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所有的惊涛骇浪。 她听出了他话语中不容置疑的掌控,也感受到了那份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太聪明,早已看穿她心底那点不甘与躁动。 可她心中的决绝并未动摇,反而更加坚定。 正因他如此步步紧逼,她才更要走,唯有让他亲眼见证她的“死亡”,才能斩断这纠缠不休的牵绊,还父亲与表哥一个安宁余生。 “臣妾……”她抬起头,迎上他洞若观火的目光,扯出一个完美无瑕的、温顺柔婉的笑容,“谨遵陛下圣谕。” 那一刻,她在周凌深邃的眼底,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快掠过的、类似于痛楚的情绪。 但他随即直起身,恢复了那个睥睨天下的帝王姿态,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控,只是她的错觉。 次日清晨,大军悄然包围了普济寺,盔甲反光隐在晨雾中,连飞鸟都不敢靠近。 芳如一身素衣,随着队伍往寺庙走,刚到寺门,就听见身后两名军校低声交谈,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她听见:“李阁老说了,等会儿在西侧角门留个口子,马宪一跑,咱们就追,这功劳可得抢到手!” 芳如脚步一顿,指尖冰凉。 李阁老哪里是要她辨人,分明是要栽赃她“私放逆贼”! 届时角门一开,马宪逃出,所有证据都会指向她通风报信,她和沈家便再也洗不清了。 寺外耳房。 侍女正为芳如更衣时,周凌抬手屏退左右。殿门轻合,烛影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摇曳。 他取过那件粗布衣衫,指尖抚过粗糙的布料。“这料子磨人,”他声音低沉,“但总好过诏狱的囚衣。”说话间已亲手为她系上衣带,薄唇若有似无擦过她的耳垂,“朕的如儿,应当明白轻重。” 芳如屏住呼吸,看着他取来妆粉。 深色脂粉在他指间融化,一点点遮盖她莹白的肌肤。 他的动作极尽温柔,不像个帝王,倒像个体贴的夫君。 目光却始终锁着她的双眼:“今早太医来报,说你月事迟了半月。”指尖轻抚过她小腹,“若当真有了朕的骨肉……” 芳如心头猛地一沉,随即又强自镇定,这些时日她分明按时服用避子汤,怎会有孕? 定是他在诈她。 芳如笑道:“许是近日忧思过重……” “最好如此。”他轻笑,将信号烟火塞进她衣襟,掌心在她胸前停留片刻,“这烟火关系着很多人的性命。你父亲今早递了告病折子,朕已派太医去照料了。” 另一只手执起她的手腕,将温热的玉佩放入掌心,“戴着它,让朕一直陪着你。” 最后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摩挲她微颤的唇瓣:“记住,一定要平安回来。”语气倏冷,“朕最讨厌有人擅自带走属于朕的东西。” 芳如攥紧袖中的信号烟火,只觉得那小小竹筒重若千钧。 他每个温柔的举动都带着冰冷的锁链,将她的退路一一斩断。 “臣妾……”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决绝,“明白。” 踏进寺门的那一刻,芳如指尖轻抚过玉佩温润的轮廓,心下雪亮,这不仅是信物,更是他亲手系上的无形锁链。 那个掌控天下的帝王,终究还是不信她能逃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 轻推诵经殿侧门,一股浓郁的香火气息便裹着微凉的风扑面而来。 守门僧人垂着眼,声音淡得像殿外的烟:“你来晚了。” “心诚便不晚。”她压着嗓子,学农妇的粗哑腔调回应。 僧人不再多言,侧身让出一条窄道。 刚迈过门槛,潮水般的诵经声便涌了过来。 大殿里挤满了香客,人人闭目低吟,指尖捻着佛珠。 芳如的目光却像蓄势的猎鹰,飞快地扫过人群,很快就落在了角落那个跪坐在蒲团上的背影,即便裹着最寻常的灰色布衣,她也一眼认出是马宪。 她深吸口气,借着人群的掩护,像条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挪了过去。经过他身侧时,她装作被人推搡,指尖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他的衣袖。 马宪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微侧过头,眼底瞬间闪过惊愕,随即又凝起一层警惕。 芳如没敢停留,径直走向大殿后方存放经卷的僻静角落。不过片刻,廊柱的阴影里便多了一道身影,是马宪。 “没时间多问,”她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语速快得像打鼓,“观音阁外的树林,朝廷是故意放你走的,就想顺藤摸瓜抓你义父。现在他们听说白阳会要起事,已经决定提前收网。整座寺庙都被大军围了,连这诵经殿外,都是皇帝派来的暗桩。” 马宪的眼神锐利如刀,压低了声音反问:“你是皇妃,为何要冒死来报信?” “我的要求,和猎屋那次一样。”芳如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带我走,离开周凌。” 马宪嘴角扯出一抹讽刺:“听说你正得圣宠,做皇妃不好吗?非要跟着我这钦犯亡命天涯?” “我何止要跟你走!”芳如的眼底骤然迸出刻骨的恨意,声音虽轻,每个字却像淬了冰,“我要你答应我,若有机会,亲手杀了周凌!只要能逃出去,我拼尽全力,也要帮白阳会取他性命!” 这毫不掩饰的杀意让马宪愣了愣。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她眸子里翻涌的决绝与恨意,不似作假。 沉默片刻,他终于点了头:“好,我信你。但眼下重围重重,怎么脱身?” 芳如立刻把进门时听到的消息和盘托出:“西侧角门,李阁老故意留了个缺口,看着是想抢功,其实是给我设的陷阱。我们正好将计就计!” …… 寺外的晨曦刚漫过墙头,周凌立在薄雾里,玄色龙袍的下摆已被露水浸得发沉。 他目光紧锁那扇厚重的木门,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扳指,指尖的触感,竟像极了昨夜压她在龙榻上时,抚过她细腻颈项的温度。 “已经一刻钟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不知是对身侧暗卫说,还是在跟自己较劲。 昨夜的画面忽然撞进脑海,她被他困在身下,身体微微发颤,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像只慌不择路的小兽。 他本该把她锁在寝殿里,用金链拴在床头,而不是放任她走进这个可能一去不回的局。 “陛下,”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殿内诵经声未停,未闻呼救。” 周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呼救?那个在他身下被折腾得泛红了眼,都要咬着唇不肯出声的女人,怎会轻易呼救。 焦躁像藤蔓般缠上心头,越缠越紧。 他忽然后悔了,明知她与白阳会可能有牵扯,为何还要给她这个机会?万一她遇到真正的危险…… 随即,一股自嘲涌上心头。 她若真是白阳会的人,此刻在里面不知多么如鱼得水,正商量着如何逃离他的掌控,只有他这个傻子,在这里徒劳地担心她的安危!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如同煎熬。他再也按捺不住,召来潜伏在寺内的暗桩,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里面动静如何?有没有异动?或是……听到沈采女的声音?” 暗桩的回答和之前别无二致:“回陛下,一切如常,诵经声未断,未听见沈采女呼救。”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周凌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他猛地抬手,正要下令士兵强行冲入,破门而入。 “吱呀!” 诵经室的门却从里面缓缓推开。 结束法事的香客们像开了闸的洪水,涌出门来,摩肩接踵地往寺外走。 周凌的目光像钉子般钉在人流里,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出,大门重新合上,他盼了许久的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芳如没有出来!马宪也没有!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陛下!”李阁老麾下的一名将领恰在此时疾奔而来,声音带着刻意的急促,“西侧角门发现一男一女形迹可疑,已按计划将其拦截!” 周凌眸中寒光一闪,立刻带人疾冲过去。 然而,被士兵押解着的,不过是一对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普通男女,他们衣着颜色虽与芳如、马宪相似,却分明是两张完全陌生的脸。 “饶命啊大人!小民、小民只是……只是在此私会……”那男子磕磕巴巴地辩解,女子则早已哭成了泪人。 周凌眸色骤寒,箭步上前撩开那女子的乱发,还是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是她。”他声音里淬着冰,猛地松开手。 那对野鸳鸯吓得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李阁老急忙上前:“陛下,既然人已从角门逃走,当立即……” “闭嘴!”周凌厉声打断,眼底翻涌着暴戾的猩红,“她还在寺里。” 周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寂静的寺庙,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再理会众人的议论,猛地转身,亲自带着御林军冲进了诵经室。 大殿内檀香余韵未散,蒲团歪歪斜斜散落一地,却早已空无一人。 可就在御林军踏入殿内不过数步,惊变陡生! 偏殿角落处,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猛地将手中木桶倒扣,火油倾泻而出,瞬间浸透了衣衫! 紧接着,火折子划出一道猩红的光! “轰!” 刺目的火焰轰然腾起,将两人裹入其中! 焦臭的气味伴着皮肉灼烧的噼啪声迅速弥漫,扭曲的身影在火中徒劳挣扎,场面惨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从残留的粗布衣衫和身形轮廓看,那分明是方才混入寺中的农妇“芳如”,和朝廷钦犯马宪! “啊!”文官队伍里有人失声惊叫。 李阁老望着火中身影,双眼一翻直接晕厥在地。 张阁老、吏部侍郎等人更是面无血色,浑身抖如筛糠。 沈采女竟被逼得与逆贼同归于尽! 陛下盛怒之下,他们这些当初提议让她前来辨认的人,哪里还有活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一幕震得魂飞魄散。 唯有周凌! 在那短暂的、令人心脏停跳的惊愕之后,他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吼,竟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团仍在燃烧的人形火焰! “陛下不可!”御林军统领李佐骇得魂飞魄散,急忙扑上前阻拦,却被周凌一把挥开。 周凌眼中血红,动作却快得惊人,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玄色绣金披风,猛地扑盖在那个较小的、属于女性的燃烧体上,用自己的身体和厚重的布料死死压住火焰! 布料摩擦地面和焦尸发出的声音令人牙酸。 李佐见状,虽心惊胆战,也立刻效仿,扯下外袍扑灭了旁边男性焦尸上的余火。 火,终于熄灭了。 两具尸体已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焦黑可怖的模样,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际,一位御林军突然惊呼:“陛下!这女子腰间” 只见那具女性焦尸的腰间,赫然挂着一枚被烧得发黑的玉佩,正是周凌今早亲手为芳如系上的那枚龙纹玉佩! 张阁老连滚爬爬地扑到周凌脚边,看着被他紧紧裹在披风里、已不成人形的尸体,涕泪横流:“陛下!陛下节哀啊!沈采女她……她已经殉国了……您……您保重龙体啊!” 周凌缓缓抬起头,他的发丝凌乱,龙袍沾染了烟灰与污渍,脸上甚至蹭到了黑色的焦痕。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得可怕,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死死盯着怀中那具焦尸,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她、不、是、沈、芳、如。” 他扑向尸体的瞬间,看似悲痛地抱起那具焦尸,实则暗中检查了尸体的指骨,常年抚琴的芳如,指节绝不会这般粗大。 他伸手取下那枚玉佩,随即将尸体猛地推开,指腹摩挲着被火焰灼烧过的纹路,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好一出金蝉脱壳。”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连朕赏的玉佩都舍得留下” 他攥紧手中玉佩,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整个大殿:“给朕搜!她定然还在这寺中!” 士兵们面面相觑,皆以为皇帝因悲痛过度而神智失常,却无人敢违抗圣命。 他们硬着头皮开始搜查,但大殿空旷,除了佛像、蒲团和经卷,几乎一览无余。 一遍,两遍……回报皆是“并无发现”。 刑部侍郎悄悄拉过御林军统领李佐,低声道:“李统领,快去劝劝陛下吧,这人死不能复生,陛下如此……恐伤龙体,动摇国本啊!” 李佐面露难色,正要硬着头皮上前。 “她在等。”周凌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令人心悸,“等朕以为她死了,等朕放弃搜寻。” 话音落下时,他的目光已精准锁定佛龛前的地板,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拖痕,像是被人匆忙擦拭过,而痕迹旁的香灰,正呈现出不自然的散落状,仿佛被地底透出的微弱气流吹动过。 他迈步走向那块地板,每一步都沉稳得让人心悸。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俯身细查时,他却突然停下,对着空荡的大殿轻笑出声,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如儿,你猜……”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光,“是朕找到你快,还是你父亲收到朕的旨意快?” 地底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细若蚊蚋,却逃不过周凌的耳朵。 他满意地勾起唇角,抬脚重重踏向那块地板,“咚”的一声空洞回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俯身对着洞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游戏结束了,爱妃。” …… 藏身于地窖中的芳如与马宪正屏息凝神。 方才他们还在低声商议着如何利用李阁老设下的“缺口”制造假象,如何联络白阳会残部。 那两具用来金蝉脱壳的遗体,是马宪最忠心的部下,一对自幼被白阳会收养的兄妹。 得知马宪身份暴露,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条绝路。 “他们自幼受教主养育之恩……”马宪的声音在地窖中低沉响起,“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芳如攥紧衣角,想起那对兄妹决绝的眼神。 虽然心中不忍,但她明白,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此刻外间的骚动与焦糊气息,想必正是计划得手的证明。 “只要他们确认我们已死,搜查松懈下来,我们就有机会……”马宪的话音未落。 头顶骤然传来木板被撬动的声响和刺目的光线! 芳如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完了! 下一秒,无数士兵涌入狭窄的地窖,轻而易举地将措手不及的两人制伏。 当芳如和马宪被押解着,跪在诵经室冰冷的地面上时,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双此刻必然盛满雷霆之怒的龙眸。 周凌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她被粗布衣衫包裹、因挣扎而略显凌乱的身躯,最后定格在她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沉默却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窒息。 他甚至没有多看马宪一眼,只对随行官员丢下一句:“审他。”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周凌一步跨到芳如面前,俯身,如同扛起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般,将她猛地扛上肩头! 动作粗暴,毫不怜香惜玉。 芳如惊呼一声,胃部被他的肩膀顶得生疼,血液倒冲上头,所有的挣扎在他的铁臂下都是徒劳。 她只能像一袋米粮般,被他以一种绝对掌控和惩戒的姿态,当着所有大臣和士兵的面,大步流星地扛离了这片她试图逃离的是非之地。 第64章 惩罚 说!你要朕! “放开我!”芳如终于挣动起来, 双腿在半空胡乱踢蹬。胃部抵着他硬实的肩甲,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直涌喉头。 眼看就要踏出殿门,她忽然拼尽全力抓住门框, 指甲在朱红漆木上刮出尖锐刺耳的声响。这猝然的反抗彻底激怒了他, 周凌脚步猛地一顿。 “都退下。” 三个字落地, 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文武百官脸色煞白, 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李佐望着被帝王强扣在怀中的女子,眼中满是忧色, 却也只能领着手下的御林军缓缓退去。 沉重的殿门吱呀合拢, 将最后一缕天光彻底关在了外面。 周凌转身,一步一步逼近瘫在门边的芳如, 阴影将她整个笼罩。 他没说话,只是突然俯身,一把掐住她的后颈, 像拎着一只失控的猫, 将她狠狠按在冰凉的殿柱上! “不愿走?”他拇指用力碾过她颈间脆弱的动脉, “那就在这佛前,把你和那逆贼的龌龊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芳如被掐得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 却偏要仰头,迎着他猩红的眼, 唇边绽开一抹带血的笑:“陛下想知道什么?地窖里……他抱着我,亲我,还说……” “闭嘴!”周凌猛地松手,却又在她跌下去的瞬间, 用膝盖撑在她膝间,将她死死卡在柱上。 他扯下佛龛上的经幡,“撕拉”一声,竟直接从中间扯断! 左手按住她挣扎的肩,右手抓过断成两截的经幡,像捆猎物般,将她的手腕狠狠缠在殿柱上,这力道大得让绸缎勒进皮肉,疼得芳如浑身发抖,他却像没看见,只一遍遍地绕,直到她手腕被缠得密不透风,指节泛白,才停下动作。 “你和他,很快活?”他俯身,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脸,呼吸里带着龙涎香和怒火交织的灼热,“那朕就让佛祖好好看看,他的好信徒,是怎么在佛前发烧的!” 布料撕裂的声响在寂静的佛堂里炸开,比惊雷还刺耳。 芳如只觉得肩头一凉,粗布衣衫被他硬生生扯破,露出的肌肤瞬间撞上他滚烫的掌心。 那掌心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攥住她,捏得她几乎哭出声。 “疼?”他低笑,牙齿却猛地咬在她颈侧,“这才刚开始!你不是喜欢别的男人吗?他能把你按在佛前这样疼?他能让你记住,你是谁的人?” 他的吻落下,带着惩罚的狠劲,从颈侧滑到肩头,留下一串刺目的红痕。 芳如挣扎着偏头,后背却硌到了柱子的纹路,突出的花纹嵌进皮肉,疼得她浑身颤栗。 她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疯魔,像要把她拆吃入腹,又像要和她一起跌进地狱。 “说!”他突然掐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跟他,有没有这样过?有没有!” 芳如偏要笑,眼泪却从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有……比跟陛下……快活多了……” “好,好得很!既然你这么喜欢快活,”他咬住她的耳尖,字字淬毒,“朕就陪你快活到底!就算把你折腾死,你也只能是朕的鬼!” 周凌突然松开她,转身扯过佛龛上的香炉,竟直接将里面温热的香灰,尽数泼在了她裸露的肩头! 温热的香灰落下,芳如惊得尖叫出声,他却猛地俯身,将她按在满是香灰的地面上。 “他满足得了你吗?” 芳如怕得要命,却不示弱,“我跟他……比伺候陛下……快活千百倍……” 周凌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将她转过身按在佛龛前。 另一个香炉被撞翻在地,温热的香灰泼洒在她脊背上,惊得她浑身绷紧。 “既然这么懂得快活,”他咬着她耳后的细嫩肌肤,声音暗哑得可怕,“朕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活。” 她的后背狠狠撞在冰凉的佛龛边缘,疼得眼前发黑,却被他掐着下巴,逼得抬头,正对上佛像慈悲低垂的眼,那目光落在她凌乱的衣衫和他染了戾气的脸上,像一道无声的审判。 他扯开自己衣袍的襟口,滚烫的胸膛贴上她沾满香灰的后背。 细密的灰烬在两人紧贴的肌肤间摩.擦,带来刺痛又奇异的触感。 芳如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扣住手腕,指尖在铺满香灰的地面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看着佛像,”他迫使她抬头,面对金身佛像慈悲的垂眸,“让佛祖看看,他的信徒是怎么被宠幸的……” 每一次动作都带着惩罚的意味,香灰被扬起,在烛光下飞舞如尘。 她咬住嘴唇不肯出声,直到他俯身吻上她肩胛处的香灰,用舌尖轻轻舔去那些灰烬。 “叫出来,”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让神明知道,你是谁的人。” 檀香混杂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浓稠得像要把人溺死。 “想逃?想跟那个逆贼双宿双飞?”他恨透她了,“跟朕比起来,是不是那种莽夫才是你想要的男人?” 芳如被扯得浑身发疼,眼泪混着屈辱砸在佛龛上的香灰里:“我要任何人都不要你!”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凌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毕现。 “终于肯说实话了?”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危险的震颤,“那个莽夫能给你想要的?” 芳如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突然的动作打断。 “既然觉得朕不如他……”他咬住她耳垂,“那就好好感受,究竟谁才能让你……” 未尽的话语化作实际行动。 他猛地将她转过去,迫使她双手撑在冰冷的佛龛边缘。 檀木的凉意透过掌心直达心底,与身后滚烫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 青烟缭绕中,她看见佛像慈悲的眉眼在视线里晃动。 “感受到了吗……”他喘.息着扳过她的脸,迫使她望向佛像,“……是谁在给予你极乐?” 颤声呜咽,染着泪意的眸子映出佛像悲悯的轮廓。 她试图蜷缩起身子,却被他更用力地禁锢在怀中。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布满经文的蒲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钟声穿透夜色传来,她终于……却被他及时揽住。 滚烫的唇贴在她后颈,留下带着痛感的印记。 “这就是你背叛朕的代价!你以为逃得掉?就算死,你也只能死在朕的怀里!” 像要拆了她,每一次都让她的膝盖在青砖上蹭出火辣辣的疼,后背却一次次撞上佛龛,震得上面的香炉微微摇晃,香灰簌簌落在她的头发上。 他咬住她的后颈,“就算你死了,你的身体,也要伺候朕!” 芳如的眼泪砸在佛龛前的蒲团上,混着香灰晕开一片黑痕。 她看见佛像的眼始终低垂着,仿佛在怜悯,又仿佛在沉默。 “就算断了气……朕也会让你躺在龙床上……夜夜承欢……” 每一次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疯劲,像是要把她和这佛堂、这佛像,一起拖进地狱。 “说!你是朕的!”他掐住她,逼她回头看他,“说你只爱朕一个!” 她要是敢说不爱他,他会掐死她。 芳如偏要咬着牙不吭声,却被他猛地按住头,让她的脸贴在冰凉的佛龛上。 香灰沾在她的脸上,混着泪水,又疼又痒。佛龛上的经书被震得掉在地上,书页散开,盖住了她颤抖的指尖。 “说,”他嗓音低哑得可怕,“说你是朕的。” 香灰黏在汗湿的肌肤上,结成一道道污浊的痕迹。她轻轻一动,就感到灰烬混着干涸的□□摩擦着皮肤,带来令人作呕的粘腻感。 佛堂里只剩下紊乱的喘息。 她死死咬住下唇,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这细微的变化立刻被他敏锐地捕捉。 滚烫的唇贴着她耳廓游走,沙哑的嗓音里带着蛊惑:“想要了?说……说你要朕。” 她艰难地吐出气音:“我要……佛珠……” 周凌动作骤停,他当然知道她念着的是那串她视为珍宝的紫玉佛珠,但此刻他只是抬手扯下佛龛上供奉的木念珠。 “好,朕给你佛珠。” 冰凉的木珠顺着她汗湿的脊背缓缓滚落,每一颗都带着香火浸染过的余温。 珠子的刹那,她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喜欢么?”他咬着她后颈,将整串佛珠紧紧按在,“这就是你要求的佛珠……好好受着。” 檀木珠子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摩.挲着肌肤,神圣与亵渎在灼热的呼吸里交织成网。 她望着佛像悲悯的垂眸,终于在珠串滑过脸颊的瞬间溃不成军,指尖在蒲团上抓出凌乱的痕迹。 第二轮的动作比之前更狠,他一手掐着她的背,一手捏着佛珠在她脖颈碾过,疼与麻交织着,让她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喘.息。 (请问审核这段到底有什么问题?是不能把佛珠放在脸上吗?) 佛像的目光始终垂落在他们身上,慈悲又冷漠,衬得这佛堂里的一切愈发荒谬。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带着龙涎香的灼热: “说不说?说你想要朕!” 芳如咬着牙,眼泪却越掉越凶,偏要摇头:“我只要……佛珠……” “冥顽不灵!”周凌眼底的疯魔彻底爆发,他将佛珠绕在自己手腕上,指尖攥紧,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佛珠的硌痛。 (请问审核这段到底有什么问题?是不能把佛珠放在手腕上吗?) …… ……………… 佛堂里的烛火都已燃尽大半。 芳如的意识在疼痛与欢愉间浮沉,到最后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只能任由他将自己翻来覆去地折腾。 缠绕在腕间的经幡终于“啪”地断裂,她像片落叶般瘫软在冰冷的青砖上。 断裂的绛红色绸缎委顿在地,如同祭典后散落的残花。 周凌缓缓起身,玄色衣袍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垂眸系着衣带的动作依然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不是他。 沾着香灰的靴尖轻轻抬起她的脸,迫使她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现在该明白了?”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就算被作践成这副模样……” 他俯身,用指尖抹去她唇边咬出的血痕,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品,眼神却冷得让她发抖。 “你永远都是朕的人。” 殿外突然传来李佐的禀报声,周凌却没回头,只是俯身,一把将她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狠,几乎要把她的骨头碾碎。 “回行辕。”他推开殿门,月光洒在他染了薄汗的脸上,那偏执的眼神还未褪去,声音却已恢复了帝王的冷硬,“把马宪带回去,你亲自审,敢碰朕的东西,朕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65章 屈服 而朕,夜夜都能让你承欢 行辕审讯室, 烛火摇曳。 周凌端坐主位,指尖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正是之前他强塞给芳如, 又被她决绝丢弃的那一枚。 玉佩触手生温, 却暖不了他眼底的沉沉暮色。 堂下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马宪被两名侍卫押着跪在青石砖上。 他试图挺直脊背, 但锁住手腕的铁铐太过沉重,迫使他不得不微微前倾。 “马先生的公子, 今年该有三岁了吧?” 周凌突然开口, 声音温和得像在闲话家常。 他执起案上一封密报,却不急着展开, 反而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紫檀木案面。 “早前听说,小公子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周凌终于展开密报, 目光淡淡扫过纸面, “朕特意让人将令郎接到行辕医治, 毕竟……太医院的药材总归齐全些。” 他话音方落,偏殿的门帘被轻轻掀起。 一个身着素衣的妇人抱着孩童缓步走出,那孩子小脸通红地昏睡着,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娘……”孩童无意识的呼唤让马宪浑身剧震。 周凌起身,在妇人面前驻足, 伸手轻触孩童滚烫的额头。 “这孩子烧得厉害。”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若不用太医院特制的冰蟾散,怕是……” 周凌的指尖仍停留在孩童滚烫的额间, 语气温和得如同春水:“太医院的冰蟾散,需取雪山蟾蜍舌下腺液,佐以陈年雪水调制。如今库中仅存三剂……” 他缓缓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 瓶身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这一剂,”他将玉瓶轻轻放在案上,“本该用于太后头风发作时。” 马宪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只救命的玉瓶。 他当然明白,这孩子的急病来得蹊跷,除了眼前这位翻手为云的天子,还有谁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藏得最深的软肋? 他记得为了将妻儿藏匿妥当,曾辗转多处暗桩,最后托付给远在江南的分舵主。却不想…… “朕派人找了很久。”周凌的声音依然平静,“江南的梅雨到底伤身,不如京城适宜将养。”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马宪遍体生寒,原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帝王掌控之中。 周凌执起玉瓶,对着烛光轻轻摇晃,瓶中药液发出细微的声响。 “现在,”他垂眸看着瓶中晃动的液体,“告诉朕,白阳会的计划。” 堂内陷入死寂,只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 马宪的视线在妻儿与帝王之间来回游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子时……”他终于嘶哑地开口,“等漕运粮船经过水门……” 周凌耐心听着,那孩子突然哭醒,小声唤着“爹爹”。 “很好,不过令郎的性命,”周凌执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还需要看马先生接下来的诚意。” 他凝视着马宪眼中未加掩饰的焦灼,那是一个父亲最本能的反应,做不得假。 “现在,”他抬眸,目光如淬毒的利箭直刺马宪心底,“说说你与朕的爱妃,在地窖里都做了些什么。” 马宪喉结剧烈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出:“只是……商议如何助她离开。天地可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释然猛地冲上心头,激得周凌几乎战栗。 他信了。 不是信马宪的品行,而是信一个将软肋彻底暴露于人前的父亲,不敢、也无需在此事上撒谎。 那么,那个女人……那些冷言冷语,那些刻意的疏远,果然都只是为了气他。 这个认知竟让他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恼怒与一种隐秘的、不容承认的窃喜。 “她是不是还许了你别的?比如……取朕性命?” 马宪呼吸一滞,这个细微的停顿没能逃过天子的眼睛。 周凌抬手示意,侍卫立即将马宪的妻儿往前推了一步。 孩童受惊的哭声在堂内格外刺耳。 “冲着我来!”马宪嘶声喊道。 周凌不为所动,目光仍锁在马宪脸上:“佛堂地窖里,她还说了什么?” “她……”马宪看着瑟瑟发抖的妻儿,终是哑声道,“要我带她逃出去后……倾尽全力助白阳会取陛下的性命。” 空气仿佛凝滞,烛火不安地跃动。 周凌缓缓起身,踱步至马宪面前,目光却越过他,落在角落里相拥的母子身上。 “现在告诉朕,李晖的下落。” 马宪闭上眼,依然能听见儿子压抑的抽泣,能感受到妻子绝望的注视。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教主行事谨慎……”他声音沙哑,“从不会将行踪告知旁人。” 周凌的指尖在玉佩上轻轻摩挲,玉质的温润触感与他此刻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 他沉默良久,久到堂内只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声响。 “可惜了。”他轻声道。 话音未落,李佐的刀已出鞘。 寒光闪过,马宪的身子晃了晃,鲜血自唇角蜿蜒而下。 他最后望向妻儿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终是缓缓倒地。 周凌行至门口时,脚步微顿,侧首对李佐吩咐:“传令下去,马宪临死前供出了李晖的藏身处。” …… 行辕寝殿。 烛火微微摇曳,将周凌的影子在青石地板上拉得颀长而扭曲。 空气中情欲的暖昧尚未散尽,与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交织,营造出一种旖旎又压抑的氛围。 芳如躺在锦褥间,闭着眼,呼吸刻意放得绵长,可那过于紧绷的眼睫,微微颤动的指尖,泄露了她早已醒来的事实。 他挥退了侍立在侧的宫女,殿门合上的轻响时,锦褥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周凌一步步走近,垂眸凝视着她。 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在佛堂被他反复索求过的身体透着不自然的疲软,衣衫凌乱,沾染着香灰和他的体·液,看上去狼狈又脆弱,却偏偏有种被摧折后的、惊心动魄的美。 他没有说话,俯身,连带着裹在她身上的薄被一起,将人打横抱起。 芳如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装睡?”周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脚步沉稳地朝殿外的汉白玉水池走去。 池水引自活泉,在朦胧夜色中泛着粼粼的冷光,水汽氤氲,带着寒意扑面而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她径直踏入齐腰深的池水中。 冰凉的池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刺得芳如一个激灵,低呼出声,本能地更加用力抱紧了周凌的脖颈,温热的躯体紧紧贴向他寻求暖意。 “冷……”她牙关轻颤,吐出一个字。 周凌单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到水中,慢条斯理地她湿透的衣物,擦拭过她肌肤上干涸的香灰与狼藉。 衣物被剥离,露出底下莹润却布满暖昧痕迹的肌肤。 他的手继续游走,擦拭过她肌肤上干涸的香灰与狼藉。 水流荡漾,冲刷着那些痕迹,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屈辱。 “洗干净。”他命令道,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湿热的吐息。 芳如别开脸,身体僵硬地承受着他的“清洗”。 当他意图明显地向下,开始新的侵略时,她猛地挣扎起来,用尽残余的力气推拒着他的胸膛。 “不……不要在这里!放开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水波中破碎不堪。 反抗如同投入烈火的油星,瞬间点燃了周凌眼底的暗沉。 他轻而易举地制住她挥舞的手腕,将她更紧地压在冰冷的池壁上,俯身逼近。 芳如绝望地看着他逼近的脸庞,那上面没有任何情动,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掌控欲。 她心一横,猛地向后仰去,将头没入水中。 冰凉的池水瞬间淹没了口鼻,堵塞了呼吸,窒息感如同沉重的巨石汹涌而来。 她紧闭着眼,长发如水草般散开散开,等待着解脱,或者更深的折磨。 水面上方的光线扭曲晃动,他的身影朦胧地立在那边,如同索命的神魔。 然而,预想中被强行拉起的力道并未传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就在她肺部的空气即将耗尽时,周凌的声音透过水面,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没关系。” 芳如猛地从水中抬起头,剧烈地咳嗽着,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和发丝不断滚落。 她大口呼吸着空气,胸口剧烈起伏,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周周凌伸手,抚上她湿透的脸颊,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指腹轻轻揩去她眼睫上的水珠,但说出的话却比池水更冷,一字一句,敲碎她最后的希望:“你尽管溺死自己。死了,朕便命人打造一副水晶棺椁,将你放在寝殿之内。你的身体会永远保持现在的模样,而朕,夜夜都能让你‘承欢。” 他说得极其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种偏执到极致的、超越了生死界限的占有欲。 芳如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英俊,强大,却比地狱里的修罗更令人胆寒。 死,竟也不是解脱。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那比死亡更可怕结局的恐惧,最终压倒了一切。 她眼中的抗拒和绝望一点点褪去,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她颤抖着,伸出僵直的手臂,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重新攀上他的脖颈,将滚烫的、沾满水珠的脸颊贴在他冰冷的颈侧。 这是一个无声的、彻底的屈服。 周凌感受着怀中身体的软化,那原本紧绷的脊背此刻无力地倚靠着他,带着微弱的、无法停止的颤抖。 他唇边终于勾起起一抹冰冷的、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他低下头,吻先是落在她颤抖的、被水浸湿的眼睑上,尝到了池水的微咸与她泪水的苦涩,然后,缓缓下移,覆上她冰冷而柔软的嘴唇。 水池的波纹再次剧烈地荡漾开来,一圈圈拍打着池壁,伴随着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在寂静的夜色中蔓延,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沉沦。 经过周凌多次不知节制的索取,芳如终究是病倒了。 她浑身滚烫,意识昏沉,躺在锦被里显得格外脆弱。 周凌踏进内室时,带来的是一阵冷风和他身上独有的、带着压迫感的龙涎香气。 他挥退宫人,径直走到床前,俯身看着烧得双颊绯红、唇色却苍白的芳如。 病中的她褪去了平日的冷淡与隐忍的抗拒,显出一种异样的娇柔,反而更激起了他心底那股想要摧毁和占有的欲望。 他伸手,想去抚摸她汗湿的脸颊,甚至想将她揽入怀中,不顾她的病体再度索求。 芳如在昏沉中感受到他的靠近和意图,用尽力气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沙哑着声音骂道:“你……你是不是人……我都这样了……” 这话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凌的怒火。 他一把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向自己,冷笑道:“是不是人?朕是天子!你是朕的女人,无论何时,朕想要,你就得受着!” “天子……”芳如无力挣扎,泪水从眼角滑落,混着汗水,“只会欺凌一个病弱女子……算什么……” “放肆!” 周凌低喝,但看着她确实气息奄奄,连骂他都显得有气无力,那点强制的心思在现实的病容前终究被按捺下去。 他猛地甩开手,站起身,烦躁地在室内踱了两步,朝着门外厉声道:“传太医!立刻!” 太医很快战战兢兢地赶来,在周凌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为芳如诊脉。 指尖搭上腕脉片刻,太医眉头微动,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悄悄抬眼觑了一下皇帝的脸色,又迅速低下头,更加仔细地品察脉象。 周凌将太医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耐地问道:“如何?只是寻常风寒?” 太医收回手,恭敬地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近前的皇帝能听见:“回禀陛下,娘娘脉象流利圆滑,如珠走盘……此乃……喜脉。依脉象看,应已近两月,胎气……略有浮动,需好生静养安胎。”——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末尾是“朕亲自审”,怕进审,不改了。 第66章 伺机 她依然会选择离开 “喜脉?”周凌瞳孔微缩, 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复杂神色,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算计的幽光。 他抬手, 阻止了太医可能继续说下去的话, 目光锐利地扫过床上因高烧而意识模糊的芳如。 她显然并未听清太医的低语。 周凌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随即恢复冷峻, 对太医沉声吩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朕知道了。开最好的方子, 务必治好她的‘风寒’。今日诊脉之事, 若有多一人知晓,朕唯你是问。明白吗?” “臣明白!臣明白!”太医冷汗涔涔, 连连叩首。 “下去熬药吧。” 太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周凌重新坐回床沿,凝视着芳如因高热而泛红的脸颊, 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复杂。他伸出手, 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眉眼, 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 “我们有孩子了,芳如。”他低声呢喃,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欣喜。这个意外而来的血脉联结,让他觉得与她之间那根无形的线,骤然收紧了许多。 这时, 内侍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周凌挥退旁人,亲自端起药碗。他舀起一勺, 仔细吹温,才递到她唇边,声音放得极柔:“如儿,醒醒, 把药喝了。” 芳如被唤醒,看到是他,下意识地蹙眉别开脸:“不喝……” 周凌凝视着她纤长的睫毛,声音低沉带着诱哄:“把药喝了,病才能好。” 芳如侧过脸避开药勺,语气冷淡:“陛下何时这般关心起臣妾的身子来了?” “朕何时不关心了?”他挑眉,将药勺又递近几分,“莫非爱妃是故意病着,好躲着朕?” 被说中心事,芳如耳根微热,却强自镇定:“陛下多虑了。只是这药太苦,喝不下。” “苦?”周凌轻笑,忽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那爱妃是要朕亲自喂你?用……别的方式?”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芳如顿时红了脸,羞恼地瞪他:“陛下!臣妾还病着!” “所以更要喝药。”他直起身,晃了晃药碗,眼底闪着戏谑的光,“是要朕用勺子喂,还是用嘴喂,爱妃选一个?” 芳如咬着唇,知道他真做得出来。挣扎片刻,终究不情不愿地接过药碗。正要喝时,却听他悠悠补充: “病好了有赏。”他指尖轻轻卷着她一缕青丝,语气暧昧,“朕亲自‘犒劳’你。” 芳如手一抖,药汁险些洒出来。她抬眸瞪他,却见他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陛下这是逼臣妾永远病着才好。” “那怎么行?”周凌接过空碗,指尖状似无意地擦过她的唇瓣,低笑,“朕还等着爱妃……早日康复呢。” 他刻意放缓的语调让芳如脸颊发烫。 看着他得意离去的背影,她气得攥紧了锦被。这男人分明是吃准了她拿他没办法! 窗外忽然传来周凌吩咐宫人的声音:“去库房取些蜜饯来,要最甜的那种。就说……朕怕某人喝药苦着了。” 芳如怔了怔,把脸埋进枕头里,唇角却不自觉弯了弯。 书房内,龙涎香在静默中袅袅盘旋。 周凌背对着李佐,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李佐,你觉得……沈采女如今,是安心留在朕身边了么?” 李佐垂首侍立,心头一凛。 他跟随这位年轻的帝王多年,深知其性情。 沉吟片刻,他选择实话实说,声音沉稳:“回陛下,依臣观察,沈采女近日虽不再激烈反抗,但她的顺从……更多是权衡利弊后的自保。”他顿了顿,想起那女子清冷眼眸深处藏不住的倔强,“她或许不再求死,但若有机会……臣以为,她依然会选择离开。” 周凌缓缓转身,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连你都看得明白……是啊,她就像一只养不熟的雀儿,朕就算把全天下最好的金丝笼捧到她面前,她想的,还是振翅高飞。”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她甚至不想怀上朕的孩子。” 李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化为复杂的了然。 他想起自家夫人有孕时的欣喜,与陛下此刻隐秘的担忧形成残酷对比。 周凌走到御案前,声音低沉下去:“朕不敢让她知道。李佐,你信么?朕是怕……怕她知道怀了朕的骨肉,会想方设法……不要这个孩子。”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涩然。 普天之下,有多少女人渴求龙种而不得,偏偏他唯一在意的这个,可能会亲手毁掉他们的牵连。 李佐心中巨震。 他深知沈芳如的刚烈,若她真存了必走之心,这确实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若有机会,他是否该助她离开?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看着陛下为情所困的模样,他又觉得那女子或许本该拥有更广阔的天空。 “陛下……”李佐喉头有些发干。 周凌却忽然抬手,打断了他,眼神瞬间恢复了帝王的锐利与决断:“传朕口谕给内务府,即日起,暗中筹备解散后宫之事。所有嫔妃,愿意归家者,厚赐妆奁,允其归家自行婚配;不愿离宫者,一律移送京郊皇家尼庵静修。”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李佐,“此事,密进行,尤其……不能让她知晓半分。” 李佐愕然:“陛下!这……” 清漪园内,皇后跪伏在太后跟前,泣不成声,发髻散乱,哪还有一国之母的威仪。 “母后!您要为儿臣做主啊!”皇后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凄切,“陛下……陛下他不仅要遣散六宫,还要废了儿臣,与儿臣和离!” 太后正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几滴,她凤眸圆睁,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凌儿他……他竟要解散后宫?荒谬!” “千真万确!”皇后膝行几步,抓住太后的裙摆,压低声音,带着隐秘的恨意,“儿臣暗中施压太医,才探得实情!是那个沈芳如,她有了身孕,已近两月!” 太后眉头紧锁:“怀了龙种虽是大事,也不至于……” “母后!”皇后急切地打断,语速飞快,“您算算日子!两月前,那沈芳如正在何处?她与那白阳会的逆贼在观音阁私奔未成!这孩子,焉知是不是逆贼的野种!陛下如今被她迷了心窍,竟要为了这个来历不明的胎儿,罔顾祖宗礼法,解散后宫,废黜儿臣!这……这岂不是要让天下人耻笑,让皇室蒙羞吗!” “砰!”太后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案几上,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她胸膛起伏,显然被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和其背后可能带来的丑闻激怒了。 “岂有此理!”太后猛地站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布满寒霜,“皇帝竟如此糊涂!” 一旁的嬷嬷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太后息怒。陛下此刻正带着沈采女在城外的剿匪行辕,此时前去,怕是……” “怕是什么?”太后冷声打断,眼神锐利,“难道要等那孽种落地,等这皇室丑闻天下皆知吗?”她深吸一口气,已然有了决断,“给哀家更衣。哀家要亲自去一趟行辕,见见那个沈芳如!”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必声张,哀家扮作宫女的模样随行。此事,绝不能耽搁!” “是!”嬷嬷不敢再劝,连忙应下。 与此同时,剿匪行辕内,芳如正对镜梳妆。 铜镜中的女子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忧郁,多了几分从容。既然命运将她困在这方天地,既然连死的自由都被剥夺,那她便要在这困境中活出另一番滋味。 她轻轻抿了口胭脂,唇瓣顿时染上娇艳的色泽。 周凌不是想要一个温顺的玩物吗?她偏要做一个让他捉摸不透的存在。这些时日,她渐渐发现,这个看似强势的帝王,其实在某些方面意外地……好懂。 脚步声由远及近,芳如从镜中看见周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起身,而是继续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发髻,从镜中与他对视,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陛下今日来得早。” 周凌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闲适。 他走近,站在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透过镜子注视着她:“看来爱妃今日心情不错。” “既然逃不开,何必整日愁眉苦脸。”芳如转身仰头看他,目光清亮,“臣妾想通了,与其抗拒,不如好好享受。毕竟……”她故意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他衣襟上的龙纹,“陛下能给的都是最好的,不是吗?” 周凌眸色转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搅得心头微动。 他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爱妃能这样想,朕心甚慰。” 芳如感受着他逐渐加重的呼吸,在心里轻轻一笑。 看,他果然吃这一套。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僵硬地躲避,反而主动将手搭上他的手臂,语气轻快:“陛下,今日天气甚好,不如陪臣妾去园中走走?” 周凌凝视着她笑盈盈的脸庞,一时竟有些恍惚。这样的芳如,明媚灵动,仿佛初春融雪,让他移不开眼。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好,朕陪你。” 芳如起身,轻盈地挽住周凌的手臂,两人并肩往园中走去。 行辕内的侍卫宫人见到陛下与沈采女这般恩爱模样,都纷纷垂首避让。 行至一处开得正盛的海棠□□,芳如忽然停下脚步,轻轻晃了晃周凌的手臂。周凌侧首,目光温柔:“怎么了?” “陛下,”芳如仰起脸,任由花瓣落在她的发间,眼中闪着俏皮的光,“臣妾走不动了。” 周凌会意,眼中笑意更深。 他俯身将她稳稳抱起。芳如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将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朕倒是很喜欢抱着你。”周凌低头在她耳边轻语,“轻得像片羽毛。” 芳如在他怀里轻轻笑了,抬起头时眼中盛满星光。 她凑近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这是给陛下的奖赏。” 周凌非但没有放下她,反而将她搂得更紧。 “这才叫奖赏。”周凌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比方才那个更缠绵。 芳如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第一次觉得,或许留在这个人身边,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这日后,芳如仿佛对周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依恋。 在庭院中散步时,她总是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纤纤玉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袖,像是生怕他离开似的。 一阵微风拂过,她顺势就想要钻进他怀里,让他像昨日那样将自己稳稳抱起。 周凌虽极为享受她这般主动的亲昵,但余光瞥见周围侍立的侍卫,终究顾及帝王威仪,一只手轻轻揽了揽她的肩,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克制:“这么多人看着呢。” 芳如这才恍然惊醒般注意到四周肃立的侍卫,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轻轻退开半步。 周凌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顿时心头一软,当即下令:“都退到院外守着,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侍卫们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去,庭院中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周凌这才重新将芳如揽入怀中,感觉到她立刻像只归巢的雏鸟般急切地贴上来,不由低笑出声,轻吻她的发顶:“现在可满意了?” 芳如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小手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她轻轻点头,声音闷闷的:“陛下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软,却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周凌的心尖。 他从未见过芳如这般娇憨依赖的模样,忍不住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丝:“那朕以后都让你闻着可好?” “嗯。”芳如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像是找到了最安心的港湾,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甚至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像只撒娇的猫儿。 周凌感受着怀中人儿全然的依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满足。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刻。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这片刻的清净与亲密,恰好给了有心之人可乘之机。就在他们相拥的时刻,一双眼睛正透过月洞门悄悄注视着这一切。 片刻后,周凌被前朝的急报请去处理政务。 芳如独自在院中赏花,忽然一个面生的嬷嬷上前,说是奉陛下之命请她去偏殿等候。 芳如跟着嬷嬷走到一处僻静的厢房,推门而入的瞬间,她一眼就认出了端坐在主位上的太后,即便对方穿着普通嬷嬷的服饰,但那通身的雍容气度是遮掩不住的。 “见到哀家,还不跪下?”太后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威严。 芳如面上故作惊慌地跪下行礼,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讥诮。她倒要看看,太后特意扮作嬷嬷潜入行辕,究竟要演哪出戏。 “哀家问你,”太后的目光如淬毒的银针般射来,“你腹中的孽种,是不是白阳会的?” 芳如如遭雷击,猛地抬头。 怀孕?她竟然怀孕了?难怪这些时日总是莫名贪恋周凌的怀抱,原来是这个缘故。 太后见她怔住,以为她心虚,语气更加凌厉:“你已怀有两个月身孕,正好是你与白阳会逆贼私奔之时。说!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芳如跪在地上,双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脑海中飞速运转。 她看着太后那副恨不得立即处置她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的模样,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若真敢动她,何必这般偷偷摸摸?还不是怕极了周凌的怒火。 想到这里,芳如心中竟生出几分捉弄之意。她刻意让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字字清晰:“太后明鉴,这孩子……确实是白阳会的。” 第67章 逃脱 他还会尖诗吗? “你!”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狰狞之色,却果然不敢真的对她如何。 芳如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更甚。 她甚至故意微微挺直腰背, 让太后看清她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怀着的, 可是周凌如今最在意的筹码。 “好, 很好。”太后强压着怒火,“既然不是皇家血脉, 哀家给你一条生路。三日后子时, 你的贴身侍女和西侧门守卫都会给你行个方便,车马银两都会备好。你走得越远越好, 永远别再回来。你可愿意?” 芳如忙不迭点头,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愿意!臣妾愿意!”心中却是在嗤笑太后的愚蠢。 她当真以为她会相信这番说辞?怕是等她一离开行辕,就会遭遇“意外”吧。 太后冷冷打量着她:“若你贪恋权势, 敢将此事透露给皇帝……” “臣妾不敢!”芳如连忙表忠心, 她当然不会告诉周凌, 但不是因为害怕太后,而是她确实想要离开。 不过,她可不会按照太后安排的路走。 待芳如退出厢房,她轻轻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太后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 却不知她芳如也要借力打力。先借太后之力逃出周凌的掌控,再想办法摆脱太后的追杀, 这虽然危险,但比起永远被困在金丝笼中,值得一搏。 从太后处回来后,芳如心中已有了决断。 逃离的计划必须尽快实施, 但有一个关键问题萦绕在她心头,她若一走了之,盛怒之下的周凌会如何对待她的父亲,光禄寺少卿沈文正? 想到父亲可能因自己而受牵连,芳如坐立难安。 她思忖片刻,心中生出一计。 当晚周凌来时,芳如难得地主动迎上前,柔顺地依偎进他怀里,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陛下,臣妾今日忽然很想念父亲。自从到行辕来后,已经许久未见到他了。” 周凌有些意外地挑眉,看着她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态,心头一软:“这有何难?朕明日就下旨,召沈卿来行辕与你团聚。” 芳如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担忧:“父亲年事已高,从京城到行辕路途遥远……” “爱妃放心,”周凌轻抚她的发丝,“朕会派最好的御医随行,确保沈卿一路平安。” 两日后,沈文正果然抵达行辕。 让芳如惊喜的是,同行的竟还有承皇子。 “承儿!”芳如惊喜地蹲下身,张开双臂。 那个三岁的小男孩立刻挣脱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扑进她怀里,软软地唤着:“芳娘娘!” 芳如紧紧抱住这个孩子,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承皇子是她的未婚夫顾舟与芷贵妃的私生子,之前芷贵妃因惧怕秘密暴露,竟多次伤害亲生骨肉。 是芳如设计让芷贵妃失势被打入冷宫,才救下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自那以后,承儿便对她格外依恋,而她也早已将这个身世坎坷的孩子视如己出。 周凌站在一旁,看着芳如与承儿亲昵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自然知道承儿的身世,却因芳如的喜爱而默许了这个孩子留在她身边。 “多谢陛下。”芳如起身,对周凌盈盈一拜,眼中含着真挚的感激。 这一刻,她心中的计划越发清晰。她要带着父亲和承儿一起离开,从此远离宫廷纷争,过上平凡却安宁的生活。 傍晚,芳如格外温顺缠绵。 当周凌将她拥入怀中时,她非但没有丝毫抗拒,反而主动迎合。 在情动之时,她甚至允许自己暂时沉溺于这个怀抱的温暖中。 “今日怎么这般热情?”周凌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因情欲而沙哑。 芳如没有回答,只是用更深的吻封住了他的唇。 在交缠的呼吸间,她心中默默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待她带着父亲和承儿远走高飞后,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往云烟。 就在情浓之时,营帅焦急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有紧急军情!” 周凌动作一顿,理智瞬间回笼。 他撑起身子想要下榻,芳如却难得任性地收紧手臂,声音带着情动时的软糯:“别走……” 周凌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声音沙哑:“乖,朕去去就回。”随即扬声道,“何事如此紧急?” “禀陛下,白阳会逆贼在临山镇煽动民众作乱,已有数百人聚集!乱民趁势□□·掠,商铺遭劫,百姓奔逃,治安已然失控,情况万分危急!” 周凌闻言神色骤变,方才的温情瞬间消散无踪。 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动作利落地整理衣袍。芳如伸手想拉住他的衣袖,却被他轻轻拂开。 “陛下!”芳如半撑起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斑驳吻痕。 周凌回头看她一眼,目光深沉:“军情紧急,朕必须亲自处理。”说完便大步离去,再无半分留恋。 芳如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失落。 方才的温存仿佛只是个幻觉,一旦涉及朝政大事,她永远是被抛下的那个。 外间,周凌已恢复帝王威仪,沉声下令:“即刻点齐五百精兵,由你亲自带队赶往临山镇。记住,首要任务是控制局势,驱散民众,擒拿为首逆贼。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营帅躬身应道。 周凌略一沉吟,又补充道:“派人暗中查清白阳会此次行动的真正目的。区区数百民众作乱,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朕怀疑这背后另有图谋。” “陛下英明!” 待营帅退下,周凌又去了书房。 他何尝不想继续方才的温存,但身为帝王,江山社稷永远排在首位。 不久后,一个宫女悄悄找到芳如,低声道:“太后让奴婢传话,今夜三更,御林军会在西侧防卫线开一个口子,外围大榕树下备好了马车。姑娘务必准时离开。” 芳如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当即点头:“回去禀告太后,我一定准时到。” 待宫女离去,芳如立即找到父亲沈父。 她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父亲,今夜我们便可离开这里。您愿意随女儿一起走吗?” 沈父闻言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慈爱的笑容:“为父早就说过,只要我儿开心,这官不做也罢。咱们父女二人,去哪里都好。” 芳如眼眶微热,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三更时分,将是他们重获自由的时刻。 暮色渐沉,芳如在殿内坐立不安。 想到今夜就要离开,她心中五味杂陈,竟生出几分不舍。 她特意吩咐宫人准备了几样周凌爱吃的菜肴,想与他共用这最后的晚膳。然而直到饭菜凉透,周凌仍未归来。 “父亲,您先带承儿用膳吧。”芳如强撑着笑容,“我……我再等等陛下。” 沈父了然地看着女儿,轻轻叹了口气,牵着承儿的手退下了。 空荡荡的殿内,芳如独自坐在桌前,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她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时,殿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周凌带着一身夜露走进来,眉宇间带着疲惫。 芳如几乎是立刻起身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 “怎么还没歇息?”周凌有些意外,但还是很自然地搂住她。 “在等你。”芳如仰起脸,主动吻上他的唇。 然而就在两人意乱情迷之际,营帅的声音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在殿外响起:“陛下,临山镇有紧急军情!” 周凌的动作顿时停住。 芳如不满地蹙眉,双臂紧紧环住他:“这次别走……” 周凌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声音沙哑:“朕很快回来。”说着便要起身。 芳如却执拗地不肯松手,周凌无奈,只得扬声道:“进来说。” 营帅低着头走进外间,隔着屏风禀报:“陛下,之前在临山镇的镇压与民众发生冲突,导致两名百姓身亡,其中还有个五六岁的孩童。现在群情激愤,局势快要失控,请陛下示下该如何处置?” 周凌神色一凛,沉声道:“继续镇压,必要时实施宵禁,务必控制住局势……” 芳如闻言心中一惊。 临山镇是她南下江南的必经之路,若是实施宵禁,今夜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她立即抬起泪眼,轻轻拉住周凌的衣袖:“陛下,都已经死了一个孩子了,那些百姓多可怜啊。能不能……不要再镇压了?” 周凌皱眉看向她,见她眼中泪光盈盈,想起她正怀着身孕,确实不宜受此惊吓。 他沉吟片刻,对营帅改口道:“传朕旨意,士兵改为维持秩序,不必镇压,暂不实施宵禁。” “可是陛下……”营帅还想再劝。 “就按朕说的办。”周凌语气坚决。 待营帅退下,芳如暗自松了口气。 混乱的临山镇反而更利于她趁乱脱身,这个结果正合她意。 营帅领命退下后,周凌正要继续方才的缠绵,却见新任吏部侍郎又求见。 先前提议让芳如辨认白阳会逆党的李阁老、张阁老及吏部侍郎均遭贬谪,其中为首的李阁老更被勒令致仕。 这位刚上任的官员显然没料到会撞见陛下与妃嫔亲热的场面,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周凌见状,只得对芳如温声道:“朕去去就回。”便与吏部侍郎往殿外走去。 芳如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周凌,你又一次为了政务抛下我。等你回来发现我不见了,可别后悔。 她起身开始收拾行装。当收拾到承儿的玩具时,承儿揉着惺忪睡眼走过来:“芳娘娘为什么要收拾承儿的玩具?” 芳如蹲下身,轻声道:“因为我们要离开这里了,再也不回来了。” 承儿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芳娘娘要带承儿离开父皇吗?可是承儿不想离开父皇……” 芳如心中一阵刺痛。 周凌平日忙于政务,与承儿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没想到这孩子竟对他如此依恋。 但她必须带承儿走,这孩子是白阳会顾舟的骨肉,若是留在宫中,太后和皇后绝不会善待他。 周凌面上再怎么庇护,也不可能真心疼爱一个逆贼之子。 “乖,先去睡吧。”芳如柔声哄着承儿,待他睡下后,继续收拾自己的行装。 更漏指向二更天,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 然而,承儿其实并未睡着,他趁着芳如不注意,悄悄溜出屋子,蹲在廊下等着。 当看到周凌的身影时,他立即扑了上去,小脸上满是泪痕:“父皇!沈采女说要带承儿离开父皇,承儿不想离开父皇!” 周凌闻言,脸色骤变,大步走向芳如的房间,推门而入时眼中翻涌着怒意:“你又要离开朕!还要带着承儿一起走?!” 芳如慌忙将收拾到一半的包袱塞到床下,强自镇定地转身:“陛下怎么又回来了?承儿方才调皮,我说了他几句,吓唬他说要带他离开呢。小孩子的话怎能当真?” 她说着,主动偎进周凌怀中,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 周凌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你真的不会离开朕?证明给朕看。” 芳如心中焦急,若此时与周凌缠绵,必定会耽误出逃的时辰。 她急中生智,突然捂住嘴做出干呕状,脸色苍白地靠在周凌肩上:“陛下,臣妾突然有些不适……” 周凌立即会意,想起她怀有身孕,心中的疑虑稍减。 他温柔地揽住她,让她靠在榻上休息:“既然不适,就好好歇着。”他轻抚她的发丝,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就在这时,营帅又一次在外求见。周凌皱眉,替芳如掖好被角:“朕去去就回。” 待周凌离开,芳如立即从榻上起身。 看了一眼更漏,已是三更天。 她迅速从床下取出包袱,轻轻摇醒承儿,又唤来沈父。 临出门时,芳如注意到平日里寸步不离的侍女竟不见踪影——想必是听了太后的安排,刻意回避了。 三人悄无声息地朝着西侧防线走去。 月光下,芳如的心跳得厉害,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果然,防线处有一个缺口,不见守卫踪影。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缺口时,芳如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 她猛地抬头,只见御林军统领李佐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芳如顿时僵在原地,冷汗浸湿了后背。 若是李佐此刻出声,一切就都完了。 然而李佐只是静静地与她对视片刻。 月光照在他坚毅的脸上,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赞同,但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想起了陛下为这个女子屡次破例的模样,也想起了她给陛下带来的痛苦。或许……放她离开对所有人都好。 李佐最终移开了视线,转身背对着他们,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芳如立刻会意,拉着父亲和承儿快速穿过缺口。 在踏出行辕的刹那,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李佐依然背对着他们,挺拔的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孤寂。 这一刻,芳如明白,这位忠心的御林军统领,为了他的陛下,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芳如心中暗喜,带着父亲和承儿迅速穿过外防。 来到大榕树下,果然看见一辆马车等候在此。车夫见到他们,低声道:“大人,小姐,太后安排的人已经被我打晕了,快上车!” 沈父和芳如抱着半梦半醒的承儿迅速登上马车。 车夫一挥马鞭,马车便朝着临山镇方向疾驰而去。 行至临山镇外,承儿被颠簸惊醒,揉着眼睛说想要小解。 车夫将马车停在路边树林旁,芳如带着承儿下车。就在他们走进树林时,突然从暗处冲出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氓。 “哟,这小娘子长得真标致!”为首的流氓淫·笑着逼近。 沈父和车夫立即上前阻拦,却被其他流氓围攻。 拳头和脚踢如雨点般落下,沈父年迈体弱,很快就被打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车夫虽然年轻些,但也寡不敌众,被两个流氓按在地上殴打,嘴角已经渗出血丝。 承儿被这暴力的场面吓得大哭,一个流氓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小杂种吵死了!” 承儿瘦小的身子被踹得滚倒在地,哭声更加凄厉。 芳如惊恐地看着这些暴民,心中悔恨交加,她想起自己不久前还依偎在周凌怀中,为这些暴民求情。 “陛下,那些百姓多可怜啊。” 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那句轻飘飘的恳求造成了怎样可怕的后果。 若不是她劝阻镇压,这些暴民怎敢如此猖獗?若不是她坚持“仁慈”,父亲怎会倒在血泊中挣扎?承儿怎会被人像踢野狗般踹开? 而现在,那些因她请求而束手束脚、只能勉强维持秩序的士兵,显然已控制不住这愈演愈烈的乱局。 她心中又惊又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扫视着这群流氓,注意到其中一个身材高壮、脸上带疤的男子似乎是头目。 “这位好汉!”芳如突然提高声音,对着疤面男子盈盈一拜,“小女子家中颇有资财,就住在临山镇上。若是好汉愿意放我们通行,我愿将家中所有金银尽数奉上。” 疤面男子狐疑地打量她:“小娘子莫不是在耍什么花样?” “好汉说笑了。”芳如故作娇弱地指了指倒在地上的沈父和车夫,“我父亲和家仆都已受伤,这孩子又惊吓过度。我一个弱女子,还能逃出好汉的手掌心不成?” 她说着,取下发间一个珠花递过去:“这是定金。家中还有百两黄金,都藏在卧房暗格里。” 疤面男子接过珠花对着月光细看,成色极好,顿时信了八分。 他咧嘴一笑:“小娘子爽快!那就请上车吧。” “且慢。”芳如故作担忧地看了看其他流氓,“钱财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如就由好汉一人驾车送我去取,也免得……其他人见财起意,反倒对我不利。” 这话说到了疤面男子心坎上。他立即呵斥其他流氓:“你们在这里看着这些人,等我回来!” 芳如独自登上马车,在车厢坐定的刹那,她迅速找到了座位暗格里露出一截匕首的刀柄,这是她之前放置的。她不动声色地用衣袖掩盖,将匕首悄悄取出藏入袖中。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芳如的心跳如擂鼓。 疤面男子在前头驾车,时不时回头淫·笑:“小娘子倒是识趣,待会取完钱财,不如跟了我……” 芳如假意应承,手中紧紧握着匕首。当马车行至一处陡坡时,她看准时机,猛地将匕首刺向流氓后背! “啊!”流氓吃痛惨叫,下意识猛拉缰绳。受惊的马匹嘶鸣着偏离道路,车厢在剧烈摇晃中冲向山坡边缘。 芳如只来得及拉住窗棱,便感觉天旋地转。 车厢翻滚着坠下山坡,她的头重重撞在车壁上。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芳如绝望地想,这次没有佛珠护体,怕是真要命丧于此了。 从这么高的山坡摔下去,尸体必定血肉模糊、丑陋不堪。 那个口口声声说连她死了都要霸占的周凌,会对这样一具破碎的尸体产生欲望吗? 这荒谬的念头竟成了她最后的意识。 然而预想中的永恒黑暗并未降临。 再睁开眼时,芳如发现自己站在熟悉的璇玑宴门口。 华灯初上,丝竹声声,与她经历过的无数次重生开端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地抚摸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那串能让她重生的佛珠手链。 那她怎么能重生的? 摊开掌心,她怔住了。 手中紧紧攥着的,竟是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是周凌送给她,又被她决绝丢弃的那一枚。 这一次的重生,似乎与以往都不同了。 第68章 立她为后 第八世 这块玉佩怎么会在这里?她上一世临死时, 身边绝无此物。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际,一段冰冷刺骨的记忆,如同潜伏的毒蛇, 猛然咬入她的脑海。 那是她死后, 发生在周凌寝殿的画面。 她看见“自己”那具从悬崖下寻回的、几乎支离破碎的尸体, 被能工巧匠以秘法勉强缝合, 安置在一具晶莹剔透的玄冰棺内。 周凌,身着大婚礼服, 正屏退左右, 独自走向冰棺。 他抚上她冰冷青白、布满缝合痕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芳如, ”他低语,炽热的呼吸在冰棺上凝成白霜,“你以为死了就能逃离朕吗?朕要立你为后。” 他俯身, 隔着冰冷的棺椁, 如同情人低语, 声音却带着地狱般的寒意: “你听,群臣都在外面跪谏,说朕疯了,说这是有违人伦、天理不容……”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寝殿中回荡, 扭曲而快意,“可那又如何?朕是天子, 朕的话,就是天理!” “你说你宁愿摔得粉身碎骨,也不愿完好无损地属于朕?”他的指尖划过她无法闭合的双眼,“可现在, 你还不是在这里?朕不仅要你躺在朕打造的婚床上,还要你亲眼看着,你是如何,生生世世,都属于朕的……” 画面陡然一转,是那场震惊朝野的“冥婚”大典。 寝殿被布置成诡异的婚堂,红烛与白幡交织。 在文武百官惊恐万分的注视下,周凌亲手将这枚羊脂玉佩,塞进了她那只勉强连接在腕部、僵硬蜷缩的手中。 “拿着它,芳如。”他的声音响彻死寂的寝殿,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疯狂,“这是朕给你的聘礼。戴着它,无论你轮回到哪里,朕都能找到你……下一次,朕绝不会再让你逃开。下一次,朕会在你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牢牢锁住你……” 记忆的洪流并未停止,更深的、更令人作呕的黑暗席卷而来。 她“看见”了往后的每一个深夜,周凌如何屏退所有人,独自走入寝殿。 他不仅对着冰棺中的她倾诉那病态的占有欲,他甚至…… 他真的实践了他的誓言。 尖诗…… 那枚玉佩,在她死后僵冷的手中,见证了所有无法言说的亵渎与疯狂。 它浸透了寝殿的阴冷、尸身的死气,以及……周凌那跨越了生与死界限的、令人窒息的执念。 是了,就是这枚承载了他最强妄念的玉佩,夹杂着他对“下一次”的疯狂期许,以及她自身强烈的、不甘被如此掌控的意志,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比佛珠更强大的媒介,将她强行拖回了这一切的起点! 那个连死亡都无法让她逃脱,甚至死后仍要遭受其凌辱的帝王,周凌。 仅仅是回想起这些强行灌入脑中的画面,芳如便觉一股蚀骨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极致的恶心与战栗。 这一世,她绝不允许自己再落入那般万劫不复的境地!无论是生是死,她都绝不要再与这个男人有任何瓜葛!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羊脂玉佩。 月光下,它依旧温润生辉,可此刻在芳如眼中,它却散发着来自寝殿的腐臭,缠绕着周凌炽热而扭曲的呼吸,沾满了她上一世死后都不得安宁的耻辱。 芳如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毁灭的决绝厉色,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扬手,将那玉佩如同甩脱一条毒蛇般,狠狠掷向道旁繁茂幽深的花圃! 白玉划破夜色,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的草丛。 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前世的腐朽气息全部排出体外,挺直脊背,宛如一名奔赴战场的战士,昂首走向那片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缭绕的璇玑宴。 丝竹管弦之声渐近,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 宴席上的每一步都如同走在既定轨迹上。 周凌的目光越过人群锁定她,他端着酒杯走来,言语间是帝王特有的霸道与温柔并存。 芳如垂眸应和,将所有恨意藏在纤长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陛下厚爱,臣女惶恐。不如去醉仙楼小酌?”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周凌低笑:“好。” 芳如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压抑了七世的杀意正在蠢蠢欲动。 将周凌安置在醉仙楼二楼雅间后,她以温酒为借口下楼,绕到后巷。 黄江果然等在那里,这个白阳会的忠心教徒,永远会在需要时出现。 重复了上一世的说辞后,再次取得他的信任。 “姑娘有何计划?”黄江压低声音问道。 芳如直视他的眼睛:“教主有□□有变。立即诛杀狗皇帝。” 这一世,她不会再与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有任何牵扯,这个所谓的“反朝廷义士”组织,根本就是个草台班子。白阳会所谓的宏图大业,不过是给周凌送人头的把戏罢了,她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黄江一怔:“可教主的吩咐是绑架……” “情况紧急。”芳如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皇帝已起疑心,我接到密令,就地格杀。把会里最快的毒药给我。” 黄江犹豫着。 巷口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你怀疑我?”芳如逼问,前几世与白阳会打交道的经验让她知道如何拿捏这些人的心理,“若是误了教主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这句话击中了黄江的软肋。他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沾唇即死。”他低声道,“半个时辰内发作,无药可解。” 芳如接过瓷瓶,指尖冰凉。 她绕到酒楼后厨,假意净手,将无色无味的毒液仔细涂抹在其中一个酒杯的边缘。 烛光下,涂毒的杯沿看不出任何异样。 端着酒回到二楼时,周凌正凭窗而立。 夜色中的京城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展,而他站在醉仙楼的最高处,宛如掌控这一切的神明。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转身,烛光在他衣袍上跳跃,唇边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芳如垂眸,将托盘轻轻放在紫檀木桌上:“温酒需耐心,雪腴酒最忌急躁。”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她小心地将涂有毒药的那个杯子放在他惯坐的位置前。白玉杯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看不出丝毫杀机。 周凌缓步走近,龙涎香的氣息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两人之间。 他伸手,不是去接酒杯,而是轻轻执起她的一缕发丝:“朕还以为,沈姑娘要不告而别了。” 这句话让芳如心头一紧。 她强压下后退的冲动,端起酒壶为他斟酒。 “这一杯,敬陛下。”她将酒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周凌接过酒杯,修长的手指恰好覆在涂毒的位置。 芳如的心跳几乎停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但他没有立即饮用,反而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沈姑娘今日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许是方才在楼下吹了风。”她勉强牵起唇角。 周凌举杯至唇边,芳如屏住呼吸。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烛光在酒杯中摇曳,映出他深邃的眉眼。 只要他饮下 就在这时,他忽然又放下了酒杯。 “朕听人说起,沈姑娘素来不擅饮酒。今日这般殷勤劝酒,倒让朕想起一个典故……” 他倾身向前,声音低沉:“鸿门宴上,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却不知今夜这杯酒……” 芳如心头剧震,面上却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她执起另一只酒杯,从容不迫地斟满: “陛下说笑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不假,可沛公终究安然脱身。可见有些局,看似是局,实则未必。” 她将酒杯举至唇边,眸光清亮地望着周凌: “若陛下疑心这酒,臣女愿先饮为敬。” 芳如从容举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她特意选了那只完好的酒杯,毒药只涂在周凌那杯的杯沿,酒水本身并无问题。 “这第二杯,”她又斟满酒,双手奉至周凌面前,“才是真心敬陛下。臣女一介女流,岂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不过是感念陛下厚爱,特备此酒以表心意。” 她的声音轻柔似水,眼神却坚定如磐石: “陛下若仍不放心,臣女愿再饮三杯,以证清白。” 这一番话既化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又将选择权交还给了周凌。 此刻若再推拒,反倒显得帝王气量狭小了。 周凌凝视着她从容的姿态,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终于,他再次接过酒杯。 芳如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指尖在袖中不受控制地轻颤。 只要他饮下这杯酒,只要片刻之后毒发,她就会立即高呼“有刺客”,将一切推给巷子里的白阳会逆党。 届时皇帝暴毙,逆党伏诛,她便能彻底摆脱这纠缠数世的梦魇,重获真正的自由。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要战栗起来,是激动,也是恐惧。 酒杯已经触到他的唇。 芳如的心跳快得要跃出胸腔。 就在这时! 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间。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让她眼前发黑。 “呕……” 秽物溅上周凌玄色的衣袍,在精致的绣纹上留下难堪的污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凌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污渍,又抬眼凝视她苍白的脸。 “沈姑娘看见朕,就如此作呕?”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进她的心里。 芳如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连忙取出帕子为他擦拭:“陛下恕罪,许是方才在楼下尝了些不新鲜的茶点,这才……” 周凌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脸色这么差,莫非是身子不适?”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芳如被迫仰头与他对视,只觉得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秘密。 “希望你不是怀孕了。” 第69章 验身 奸夫是谁?! 这句话来得突兀, 却像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开。 芳如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维持着镇定:“陛下何出此言?臣女尚未出阁,怎会……” 话一出口, 她便在心中暗恼。 她何必向他解释这些?可转念一想, 眼前这位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天子, 且是个暴戾无常的性子。 若是一个不慎惹他动怒, 只怕下一刻就要身首异处。解释一句,总比莫名其妙丢了性命强。 “尚未出阁又如何?”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却让芳如浑身一颤。 她分明听出了话中的试探与警告。 “陛下明鉴, ”她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臣女可以对天发誓,绝无玷污清白之事!今日不适,纯粹是前些日子感染风寒未愈, 这才在御前失仪。” 她低垂着头, 却能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仿佛在掂量她这番话的真伪。 良久,他轻轻“啧”了一声,语气淡漠: “罢了。” 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方才的亲密试探从未发生过。 “既然身子不适, 就早些回府歇着吧。” 这突如其来的冷淡让芳如微微一怔。 前一世那个连她尸体都不肯放过的疯子,此刻却对她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疏离。 她忽然意识到, 这一世的周凌,似乎真的对她没什么兴趣。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丝异样的解脱,却又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待她回过神时,周凌已推门而去, 那杯未饮的毒酒还静静地摆在桌上 回到沈府时,夜色已深。 芳如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弯残月,心中五味杂陈。 错过这次绝佳的机会实在可惜。 但周凌临走时那个冰冷的眼神,又让她生出几分侥幸,或许这一世,他不会再对她产生那般执念? 既然杀不了他,不如好好珍惜眼前人。 她想起前世父亲为了她丢下官职远走他乡,连新纳的妾室都弃之不顾。 那时父亲握着她的手说:“如儿,爹只要你好好的。” 想到这里,她起身走向厨房,亲手沏了一盏父亲最爱的龙井。 “爹爹。”她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女儿给您沏了茶。” 沈父正就着烛光批阅公文,见她进来,立即放下笔,慈爱地笑道:“如儿今日怎么想起给为父沏茶了?快坐下,跟爹爹说说,今日璇玑宴可还顺利?陛下他……” “女儿不愿入宫。”芳如斩钉截铁地说,将茶盏轻轻放在父亲手边。 沈父若有所思地打量她,烛光在他眼中跳动:“那……可是还惦记着顾舟?”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芳如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经历了七世轮回,她早已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白阳会的细作,欺世盗名的伪君子,早在三年前就在外豢养外室王沅,连孩子顾承都有了。 “女儿与他,早已恩断义绝。”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好好好!”沈父抚掌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个顾舟,不过是个落第书生,靠着为父的关系才补了个典簿之职,本就配不上你。既然你想通了,为父今日就放出你们解除婚约的消息。”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又道:“明日公主府有个赏花宴,京中的青年才俊都会到场。你既然放下了顾舟,正好去散散心。我们如儿这般品貌,”他骄傲地看着女儿,“何愁找不到良配?” 芳如听到“赏花宴”三个字,心头便是一阵倦意。 这么多次重生,她经历了太多情爱纠葛,早已对男女之事感到疲惫。 那些精心安排的相遇、暗藏机锋的对话、你来我往的试探,在她看来都显得如此索然无味。 她轻轻摇头:“女儿明日想在家陪爹爹……” “胡说!”沈父佯怒道,眼中却带着笑意,“年轻人就该多走动。再说,”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为父已经替你应下了。” 望着父亲殷切中带着不容拒绝的神情,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浅笑。 父亲确实太过心急了,今日才解除婚约,明日就要她去相看新的人选。这般急切,倒像是生怕她嫁不出去似的。 但当她想起上一世,父亲为了她能开心,连最宠爱的柳姨娘都能舍下,甘愿辞官带她远走他乡,这份亲情让她无法拒绝。 她轻轻握住父亲的手,温声道:“女儿知道了,明日会准时赴宴。” 翌日的赏花宴设在安阳长公主的别院。 芳如特意选了件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她本想着低调行事,却不想一进场就感受到了几道不善的目光。 太常寺卿之女林月瑶摇着团扇,与身旁的几位贵女交换了个眼神,故意扬声道:“这不是昨日在璇玑宴上大出风头的沈姑娘吗?怎么,皇上没留你在宫中?” 芳如的心微微一沉,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兵部尚书之女赵明德立即接话,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许是皇上看穿了某些人徒有其表。毕竟一支舞跳得再好,也掩不住内里的粗鄙。” 芳如从容落座,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 她必须小心应对,任何一个失态都可能成为话柄。 “两位小姐说笑了。”她轻轻吹开茶盏中的浮沫,“皇上圣明,岂会因一支舞就定终身?倒是两位小姐如此关心皇上的心意,莫非……”她故意欲言又止,眸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引得周围几位公子会意低笑。 林月瑶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手中的团扇也摇得快了几分。 赵明德则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恰在此时,芳如眼尾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心头猛地一颤。 周凌端坐主位,一袭玄色暗纹常服衬得他身姿如松,金冠束起墨发,侧颜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隽。 他正与长公主低声交谈,修长指尖轻扣扶手,举手投足间尽显天家威仪。 芳如慌忙垂眸,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袖。 幸而他始终未曾投来一瞥,目光淡淡掠过满园美景,独独略过了她所在的方向。 这一世,他眼中果然再无前世的痴缠与偏执。 芳如暗暗舒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缓。这样便好,她只愿此生能与他形同陌路,再不必重蹈那些爱恨交织的覆辙。 宴至中途,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各色精致茶点。 芳如执起一块芙蓉糕浅尝,却觉口中发苦,全无食欲。 她正欲寻个由头离席,昨日在醉仙楼出现过的那阵恶心感竟又毫无征兆地涌上喉间。 她急忙取出绢帕掩唇,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轻呕。 就在芳如强忍不适之际,林月瑶忽然起身,故作关切地走近:“沈小姐可是身子不适?”她声音轻柔,却恰好能让全场听清,“臣女瞧这症状,倒像是……” 她故意欲言又止,引得众人都望向这边。长公主微微蹙眉:“像是什么?” 林月瑶这才福身回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回殿下,臣女见沈小姐频频作呕,面色苍白,这症状……实在像极了家中嫂嫂有喜时的模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芳如苍白的脸色,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只是……沈小姐昨日才与顾舟解除婚约,若真是有了身孕,这时间未免太过巧合。除非……” 芳如攥紧袖中的帕子,感受到四周投来的探究目光。 她分明看见林月瑶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却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林小姐多虑了,不过是昨日误食了不洁之物。” 林月瑶闻言,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又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愈发“关切”:“沈小姐快别逞强了。臣女瞧着,您这症状来得又急又凶,可不像是寻常吃坏肚子的模样。” 她转向长公主,言辞恳切:“殿下明鉴,寻常肠胃不适,多是腹痛腹泻。可沈姐姐这般接连作呕,倒像是……像是害喜的征兆啊。” 说到此处,她恰到好处地掩口,仿佛自觉失言,眼中却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芳如身上。 “更何况,”林月瑶压低声音,却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沈小姐与那顾舟定亲半年,若是一时情难自禁……也是情有可原。只是如今顾舟已入死牢,这腹中骨肉若真是他的,那可真是……” 她未尽的话语在空气中蔓延,将最恶毒的猜测种在每个人心中。 芳如强压下喉间不适,她与顾舟始终守礼,从未越雷池半步。 可这接二连三的呕吐症状,却让她心头莫名发慌。 “林小姐慎言。”她稳住声线,“不过是昨日误食了不洁之物,今日又舟车劳顿,这才有些反胃罢了。” 林月瑶却不依不饶:“长公主殿下,您快看,沈姑娘这症状,分明是有了身孕!若不是与她那个即将问斩的未婚夫珠胎暗结,就是与外人私通!” 赵明德闻言,当即嗤笑一声:“身子不适?怎的偏在赏花宴上发作?莫不是想借此机会寻个冤大头来认下这不清不白的身孕?昨日在璇玑宴上勾引皇上不成,今日又想来祸害其他公子?” 芳如眼波微转,瞥见周凌正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花丛,指尖轻抚杯沿,仿佛全然未闻此间的唇枪舌剑。 这份疏离反倒让她略感安心,至少这一世,他尚未展露出前世那般令人窒息的执着。 然而,长公主听到“勾引皇上”四字,顿时沉下脸来,手中的茶盏重重一顿:“跪下!” 芳如一言不发,依言跪在青石板上。 初秋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能感受到在场所有人投来的目光,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 但她只是静静地跪着,背脊挺得笔直。 长公主沉吟片刻,正欲开口,一直沉默的周凌忽然起身。 “朕记得,”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花园瞬间安静,“沈姑娘昨日在醉仙楼,也是这般不适。” 他缓步走到芳如面前,玄色的衣摆拂过地面落花,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莫非沈姑娘每次见到朕,都会身体不适?” 芳如缓缓抬首,目光平静地迎向周凌的视线。 她的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花园:“陛下明鉴,臣女确实身子不适,却非因见驾之故。” 她忽然想起,这莫名的呕吐确实是从昨日在醉仙楼见到周凌时开始的。 莫非……是昨日与白阳会接头时被下了毒?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凛。 长公主见芳如始终不求饶,神色稍缓。 她原本以为这是个不知廉耻的女子,可见她跪得笔直,眼神清明,倒像是受了冤屈的模样。 周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原本冷峻的眼神竟也柔和了几分。 宴席渐散,芳如仍跪在原地。 这时一位身着深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向长公主行礼:“姑母。”原来是康王府的世子周沐宸,皇帝的表哥。 他温声问道:“这位姑娘是?” 长公主淡淡道:“沈少卿之女,行为不端。” 周沐宸若有所思地看了芳如一眼,取来一个软垫放在她身旁,却不坐下,只是立在一边,语气温和:“昨日璇玑宴上,沈姑娘的舞姿令人难忘。今日这是?” 芳如垂眸不语。 周沐宸又看向周凌,微微一笑:“陛下,沈姑娘若是真有什么不适,不如请太医来看看?这般跪着,若是落下病根反倒不好。” 周凌目光微动,还未开口,芳如便轻声道:“世子好意心领了。只是长公主既已下令,臣女不敢不从。” 周沐宸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沈姑娘若是需要帮助,沐宸愿尽绵薄之力。” 芳如想起前一世听闻这位世子虽表面温润,实则手段了得,便淡淡道:“世子还是先处理好自家事务吧。听说前日王府后院走了水,世子心爱的藏书险些毁于一旦。” 周沐宸神色一凝,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沈姑娘消息倒是灵通。” 芳如垂眸不语。历经数世轮回,这京城内外的大小秘辛,她早已了然于心。只是这份“灵通”,却是用一次次惨痛的代价换来的。 周凌远远凝着二人交谈的身影,墨眸渐沉如浸了寒的深潭,周身气压一点点冷下来。 他缓步上前,靴底碾过青石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却没如众人期盼般叫芳如起身。 “表哥今日倒清闲。”他目光掠过跪地的芳如,落在周沐宸身上,语气淡得像一汪死水,唯有指尖摩挲玉扳指的力道,藏着几分隐忍的不悦。 周沐宸从容欠身:“陛下说笑了,不过见姑娘跪得太久,心有不忍罢了。” 芳如膝盖抵着冰凉的石板,寒意钻透衣料往骨缝里钻,疼得她指尖发颤,却仍强撑着脊背不弯。 她太清楚这两个男人间的暗涌,周凌故意让她跪着,是折辱,是警告,更是对着周沐宸的无声宣战。 长公主见周沐宸护着芳如,脸色瞬间沉如乌云,猛地拍向案几:“沈芳如!你既不认身孕,便说清楚,奸夫是谁?!” 芳如心口一缩,下意识抬眼望周凌。若真有前世那胎,孩子本就是他的,数世轮回,她从未让旁人碰过。可眼前的他,眸里只有淡漠,这一世的他,没动过情,更不知那些纠缠的过往。 “臣女无孕,只是误食了不洁之物。”她咬着牙说,声音发紧,指尖却因长跪的酸麻抖得更凶。 长公主冷笑:“嘴硬!来人,去请沈文正!本宫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教女儿的!” “不可!”芳如急声阻拦,前世父亲为她熬尽心血的模样撞进脑海,这一世,绝不能再让他蒙羞! 她猛地挺直脊背,声音亮得像淬了光:“公主若不信,臣女请求验身,以证清白!” 这话一出口,满殿哗然! 贵女们低低惊呼,连周沐宸都皱起眉,没料到她竟赌上名节。 长公主愣了愣,转头看周凌:“陛下以为?” 周凌指尖仍在玉扳指上打转,漫不经心似的:“她自己要验,便随她。” 林月瑶见皇帝松口,立刻扑上前哭道:“殿下明鉴!沈芳如昨日献舞、今日失仪,若真失了清白,便是玷污皇室!按祖制,该赐白绫啊!” 赵明德紧跟着跪地:“请殿下严惩!此等伤风败俗之事,不罚难正风气!” 长公主扫过跪得笔直的芳如,又瞥了眼沉默的周凌,缓缓颔首:“好。若验明确非完璧,便按祖制办。” 芳如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得她瞬间清醒。她抬眼望周凌,他却事不关己般垂着眼,仿佛这场生死局,只是场闹剧。 忽然,她猛地想起,昨日在醉仙楼碰白阳会的毒药时,她亲手拆了药粉,定是那时沾了毒,才引了害喜之症! 一定是这样! 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她底气陡增,再次望向周凌,声音里满是坚定:“臣女愿验身,证我清白!” 林月瑶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冷笑:“沈小姐倒有胆,等结果出来,看你还怎么狡辩!” 很快,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上前:“姑娘请随老奴来。” 耳房里只有一张硬榻,药草味混着寒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嬷嬷反手关门:“宽衣。”金属器具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老奴在宫二十年,验过的贵女数不清。”年长嬷嬷语气冰冷,“现在坦白,还能留全尸。” 芳如心中笃定,毒药只仿症状,改不了清白。她从容解衣,甚至暗想着,等验出结果,定要告林月瑶诬陷! 可当嬷嬷粗糙的手指落下,那熟练又冷漠的触碰,像在摆弄货物,屈辱的泪瞬间涌满眼眶。她死死闭着眼,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穿衣服吧。”片刻后,嬷嬷冷声说。 芳如机械地套上衣裙,跟着回到正殿。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嘲讽,还有林月瑶眼底的得意。 “回禀公主、陛下,”嬷嬷跪地,声音掷地有声,“沈姑娘……已非完璧。” “轰”的一声,芳如脑中一片空白! “不可能!”她失声尖叫,脸色惨白如纸,“我没有!我从未……”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林月瑶尖声喊道,“请殿下即刻赐死!” 赵明德也跟着附和:“处死□□,以正风气!” 芳如僵在原地,浑身发抖。重生后她步步谨慎,怎会这样?她疯了似的望周凌,可他仍在摩挲玉扳指,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仿佛她的生死,与他毫无干系。 “既然如此……”长公主缓缓开口,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70章 清白 白日里对臣女冷若冰霜,夜里却……… 芳如浑身冰凉地跪在原地, 听着即将宣判的死刑。 长公主威严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心上:“……按律当处极刑。”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那个端坐在宝座上的人。 周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 察觉到她的视线, 他懒懒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 芳如清楚地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漠然。 心,彻底沉了下去。 就在内侍上前要押住她的瞬间,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重活数世,她深知这宫中每个人的秘密。 “殿下!”芳如突然抬头, 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臣女有要事相告,恳请移步内室一叙。” 长公主不悦地蹙眉:“事到如今, 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芳如深吸一口气,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座上那个无动于衷的身影, 最终定格在长公主略显不安的脸上。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却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入长公主耳中: “此事关乎驸马爷……” 长公主的脸色微变。 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周沐宸适时开口:“姑母,既然沈姑娘执意要私下相告,想必确有隐情。” 长公主沉吟片刻, 终于起身:“随本宫来。” 她朝着周凌微微欠身:“陛下稍候。” 周凌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玉扳指。 芳如艰难地站起身, 跟着长公主走向偏殿,在经过周凌身边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始终不曾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偏殿的门在身后合拢,长公主转身, 声音冰冷: “你最好说出些有价值的话来。” 芳如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长公主居高临下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她脸颊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说吧。”长公主再次开口,“关于驸马的江南私产,究竟有什么问题?” 芳如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方才情急之下抛出这个由头,原是想拖延时间,可此刻真要细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前几世她虽留意过皇室秘辛,却从未听闻驸马与江南私产有半分关联。 她垂着眼,睫羽剧烈地颤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她缓缓抬眼,试图从长公主脸上捕捉些情绪,却只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殿下,”她刻意放轻声音,让语气听起来带着几分犹豫与谨慎,“此事牵连甚广,需容臣女细细回想……毕竟那是臣女前几年偶然听家中长辈提及,时日久远,许多细节已记不太清。” 这话半真半假,既没直接编造,也为自己争取了缓冲的时间。 长公主显然不买账,眉峰蹙得更紧:“沈芳如,本宫不是来听你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的。你若拿不出实证,今日这‘污蔑皇室’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芳如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脑海中飞速闪过前几世的记忆。 她拼命回想关于长公主和驸马的每一个细节,驸马在朝中的政见、长公主在宫中的交际、他们府上的开支用度可令她心惊的是,这对夫妻在每一世都谨守本分,从未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 她甚至想起在某一世,驸马因直言进谏触怒周凌,被贬官外放,却依然保持着清名。 殿内的熏香渐渐浓了,带着几分沉闷的甜意,压得人胸口发闷。 与此同时,殿外的正殿里,气氛也透着几分微妙。 周凌已从龙椅上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摆驾回宫。” “陛下?”周沐宸连忙上前一步,眼中满是不解,“内室还没出结果,不再等等吗?” 周凌侧过头,目光掠过紧闭的殿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必等。她既敢要求单独见姑母,就定然想好了对策,朕没兴趣看她得意的模样。” 周沐宸正要开口,却见天子忽然转身,目光如淬寒冰:“沐宸。”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周沐宸不自觉地屏息。 “御花园里最娇艳的那株牡丹,”周凌的声音轻若耳语,却字字清晰,“人人都想摘取。” 他终是侧过半边脸,眼底似有寒星闪烁:“但你要记住,有些花,碰不得。” 说罢拂袖而去,龙纹广袖在风中翻飞如云。 周沐宸怔在原地,待那抹身影消失在殿外,才缓缓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不自觉地抚上心口。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悸动。 内室里,沉默仍在继续。 烛火摇曳着,将长公主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座压人的山。 芳如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知道,长公主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方才那声翡翠戒指的轻响,频率明显变快了,那是她不耐烦的征兆。 果然,没过多久,长公主便猛地抬手,声音陡然冷厉:“看来你根本就是胡言乱语!来人!” “是陛下!” 芳如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响亮,瞬间打断了长公主的话。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长公主的动作顿在半空,瞳孔微微收缩,盯着芳如,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你说什么?” 芳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一字一句地重复道:“臣女腹中的骨肉,是陛下的。夺了臣女清白的,也是陛下。”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长公主先是怔了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荒唐!陛下后宫佳丽三千,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怎会看上你一个叛贼的未婚妻?沈芳如,你编谎言也该编个像样点的!” “臣女没有编谎!”芳如急忙抬头,眼中满是急切与恳求,“殿下若不信,臣女有证据。昨日陛下曾赠予臣女一枚羊脂玉佩,那是他生母太后娘娘留下的唯一遗物。臣女当时心慌意乱,不敢收下,便将它丢弃在了府尹府门前的花圃里,那花圃角落种着一株紫茉莉,玉佩就压在茉莉根下。” 她紧紧盯着长公主的脸,见对方眼中仍有疑虑,又急忙补充道:“那枚玉佩的来历,世上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当年先帝微服私访,与还是宫女的太后相识,那玉佩便是先帝赠予太后的定情信物。后来太后流落民间,冬日连炭火都供不起,也从未想过变卖此玉。陛下登基后,寻回这枚玉佩,日夜带在身边,连安寝都不肯摘下。” 这些细节,是她前几世从周凌口中听来的,芳如赌的,就是长公主未必知道这些内情。 果然,长公主的脸色变了。 她确实知道周凌有一枚极为珍视的羊脂玉佩,却从不知其来历如此曲折。 她指尖的翡翠戒指停住了,目光落在芳如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不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臣女愿以性命担保!”芳如重重叩首,“若有半句虚言,臣女甘受凌迟之刑!” 长公主沉默了。 她盯着芳如清亮的眼睛,又想起周凌平日里对那枚玉佩的珍视,有一次宫宴,一位亲王不小心碰了一下玉佩,周凌当场就变了脸色,虽没发作,却也让气氛降到了冰点。若芳如说的是真的,那这枚玉佩的分量,就远不止“遗物”那么简单了。 良久,她终于对着殿外扬声道:“锦书!” 门外的侍女应声而入,躬身行礼:“奴婢在。” “你立刻带人去府尹府门前的花圃,找一株紫茉莉,在它根下寻一枚羊脂玉佩。”长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记住,务必仔细,不许惊动任何人!” “是。”锦书不敢耽搁,连忙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合上,内室又恢复了寂静。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殿内的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为了进一步取信于长公主,芳如又缓缓道出几个周凌不为人知的习惯:“陛下批阅奏折时,总喜欢在页脚折一个小角,这个习惯自从他十三岁监国时就养成了。饮茶时惯用左手执杯,因为右手要随时执笔批注。还有”她顿了顿,“他腰间有一处幼时落水留下的疤痕,形状像一弯新月,就在右侧肋骨下方。” 长公主听着,眼神越来越复杂。 这些细节,确实不是外人能知晓的。 她想起先帝在世时曾说过,周凌落水那日,若不是一个路过的小宫女及时发现,恐怕大周江山就要易主。这件事被皇室视为禁忌,鲜有人知。 “既然你与陛下有这般情谊,”长公主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方才陛下在场时,为何不为你解围?” 芳如苦笑着垂下眼帘:“殿下与陛下相识多年,难道不知他性情莫测?白日里对臣女冷若冰霜,夜里却……”她适时停下,脸上泛起恰到好处的红晕,将一个怀春少女的羞涩与难堪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继续道:“至于顾舟,他所谓通敌之罪,不过是陛下想要君夺臣妻的借口罢了。殿下细想,若顾舟真是白阳会逆党,为何不细细审问,反而急着问斩?这分明是要杀人灭口。” 这番话让长公主陷入沉思。 长公主审视着芳如苍白的面容,忽然想起多年前先帝曾对着年幼的周凌叹息:“此子心思深沉,连朕这个做父亲的都看不透。”那时周凌不过总角之年,就能在朝堂上说得一众老臣哑口无言。 这般想来,若说他真做出强占臣妻、构陷忠良的事,倒也不是不可能。 芳如敏锐地捕捉到长公主神色的变化,心中稍定。 但她清楚地知道,仅凭一面之词远远不够。昨日被她丢弃在花圃中的那枚玉佩,此刻成了她唯一的生机。 她不动声色地瞥向窗外,那派去寻找的侍女怎么还没有回来? 每过去一瞬,芳如的心就沉下去一分。若是找不到那枚玉佩 就在这时,殿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芳如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锦书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快步走到长公主面前,躬身道:“殿下,找到了!这枚玉佩确实在紫茉莉根下,与姑娘描述的一模一样。” 长公主接过玉佩,对着光线仔细端详,这确实是周凌从不离身之物,那独特的纹路和色泽,她绝不会认错。 这枚玉佩,除了皇室核心成员,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长公主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盯着玉佩,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芳如,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起来吧。” 芳如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连忙撑着地面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刚一站直就踉跄了一下,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桌角才稳住。 长公主摩挲着手中的玉佩,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今日之事,就当是一场误会。” 她起身走到芳如面前,抬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语气温和了许多:“你受委屈了。待会儿出去,本宫会给你一个交代。” 芳如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谢殿下明察。” 殿门再次打开时,外间等候的众人都愣住了,只见长公主亲自扶着芳如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与方才的冰冷判若两人。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显得格外融洽。 长公主走到殿中,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林月瑶和赵明德身上,声音陡然冷厉:“经本宫查证,方才验身的嬷嬷一时疏忽,误将误食相克之物的反应当成了‘失贞’之兆。沈姑娘仍是清白之身,今日之事,纯属误会!”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林月瑶、赵明德,你二人不分青红皂白,搬弄是非,污人清白,各罚闭门思过一月,以儆效尤!” 林月瑶和赵明德脸色骤变,想要辩解,却被长公主冰冷的目光逼得将话咽了回去,只能不甘心地躬身领罚。 芳如站在长公主身侧,恭敬地谢恩,可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暮色渐沉,沈府西跨院内,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芳如端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捏着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诊脉方子。 “喜脉”二字墨迹淋漓,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夜色中的庭院静谧得可怕,连往常聒噪的夏虫都噤了声。 今日在赏花宴上发生的一切,走马灯般在眼前回放。 林月瑶和赵明德被罚时不甘的眼神,长公主看似温和实则审视的目光,还有那些世家贵女们窃窃私语的模样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缓缓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的乌青在烛光中格外明显。这具身体确实在发生变化,莫名的恶心感,突如其来的疲惫,还有 纤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不可能”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这绝不可能。” 可今日在宴上当众呕吐的窘迫还历历在目,那种反胃的感觉来得猝不及防,根本不受控制。若真是中毒,为何脉象会与喜脉如此相似? “恭喜姑娘,这是喜脉无疑。脉象滑而有力,已有两月余了。” 大夫的话还在耳边打转,温和的语气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重生这一世,她步步谨慎,连外男的衣角都未曾碰过,怎会凭空有了身孕? “荒谬……实在荒谬。”她低声自语,声音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左思右想,只有那日与白阳会接触时,不慎沾了他们的诡毒这一个解释! 那些人惯会用奇毒仿造病症,想来这“身孕”,也是毒发的假象。 芳如霍然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 要解这毒,必须找到白阳会的香主黄江,可那人向来行踪诡秘,手下眼线遍布京城,她一个深闺女子,连大门都难出几次,又怎能寻到他的踪迹? 脚步忽然顿住。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在白阳会审讯室的画面格外清晰。周凌曾以黄江的出身为诱饵,甚至连黄江早年结下的仇家住在城南柳树巷第几家都了如指掌。 那个男人,总是这样,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将所有人的软肋、所有隐秘都攥在掌心里,像操控棋子般摆弄着旁人的命运。 芳如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一片,却仿佛藏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惊雷。 若是去求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不,不能求他。”她用力摇头,转身时袖摆扫过桌案,将那几张诊脉方子扫落在地。 她走上前,锦鞋狠狠踩过纸片,听着纸张碎裂的窸窣声,像是要把那荒唐的“身孕”一同踩碎。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尽,一顶青呢小轿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刑部衙门前。 轿帘掀开,芳如扶着侍女春桃的手走下来,身上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淡青色的兰草,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她抬头望了望刑部那方威严的匾额,“刑部”二字用青黑的石料刻就,在晨光中透着冷硬的气息。 门前的两尊石狮子,眼窝深陷,獠牙外露,仿佛要将所有靠近的人吞噬。 春桃攥了攥她的手,低声道:“姑娘,真的要进去吗?刑部可不是寻常地方。” 芳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对守门的差役福了一礼,声音平稳:“劳烦差役大哥通传一声,光禄寺少卿沈文正之女沈芳如,求见郑禹郑大人。” 差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得体,气质娴雅,不像是闹事的人,便转身进了衙内。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差役回来引她:“沈姑娘,郑大人请您去值房。” 穿过几条回廊,空气中渐渐弥漫开墨汁与纸张的味道。 郑禹的值房不大,案桌上堆满了卷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挡住。 听见脚步声,他才从卷宗中抬起头,目光落在芳如身上,眉头微微蹙起:“沈姑娘?不知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芳如在客椅上坐下,缓缓开口:“小女今日前来,是想助大人查办白阳会一案。” 郑禹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指尖在卷宗上顿了顿,神色疏离:“查案乃是刑部分内之事,有陛下指派的人手,不劳沈姑娘费心。姑娘还是回府安心待着,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大人说笑了。”芳如抬眼,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我未婚夫顾舟生前,曾与白阳会有过不少往来,也告知过我一些白阳会的内情,比如他们常用的暗号,还有几个隐秘的落脚点。这些,或许能帮到大人。” “顾舟已死,”郑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死人的话本就作不得数,更何况他还是个通敌叛国的逆贼。姑娘请回吧,莫要在此耽误公务。” 芳如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她早料到郑禹会拒绝,便想起了第四世时用过的那个筹码。 “大人,”她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令弟郑恒,三日后要浸川蜀前往汉中访友,是吗?” 郑禹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深色的墨迹。他抬眼看向芳如,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警惕:“你怎么知道?” “小女只是偶然听人提及。”芳如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只是听闻川蜀那段山路近来多有塌方,令弟此行恐有血光之灾。若执意前往,只怕会在山腰处摔落,断了脊梁,终身残疾。” 郑禹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芳如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多谢姑娘提醒。不过……”他起身,做出送客的手势,语气却依旧强硬,“白阳会的案子,还是不劳姑娘费心了。” 芳如没有再多说,起身福了一礼,带着春桃缓步退出值房。 刚走到走廊上,就看见几名女捕快正围在廊下擦拭兵器,银亮的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刀刃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听见脚步声,女捕快们纷纷抬眼看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芳如脚步一顿,转身看向追出来送客的郑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女捕快听见:“郑大人方才说,女子不该过问刑案公务,怕耽误事。”她抬手,指了指那些女捕快,“那这些在刑部当差的女官,又当如何解释?难道她们就不是女子了吗?” 郑禹的脸色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廊下的女捕快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芳如身上,带着几分不满。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廊尽头传来,打断了这场对峙:“因为她们懂得守规矩。” 芳如浑身一颤,这个声音,她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她猛地转身,只见周凌不知何时站在廊下,一袭墨色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白玉带钩,身姿挺拔如松。 晨光透过廊柱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正淡淡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70-80 第71章 入职刑部 也不知是谁的种,还敢出来抛……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 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完美的镇定。 规矩?她在心底冷笑。 他周凌也配跟她谈规矩? 前世那些夜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是如何不知餍足地索求,如何在她耳边低喘着“再来一次”, 如何在她累极求饶时仍不肯放手。 那些缠绵的夜晚, 他就像着了魔般迷恋她的身子, 恨不得将她揉碎在怀里。 现在倒跟我讲起规矩来了? 芳如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若不是你前世那般不知节制, 夜夜纠缠,我今日又何须为这莫名的症状担惊受怕? 她想起那些清晨, 他总爱在她颈间留下暧昧的痕迹, 即便她再三抗议也从不收敛。 有一次她气极了,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却低笑着在她耳边说:“朕就爱你这般野性。” 可恶的罪魁祸首! 芳如在心里暗骂。把我变成这般模样,现在倒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反而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 既然他要演, 那她便奉陪到底。 “陛下圣安。”她屈膝行礼, 声音平静无波。 直起身时, 她的目光直直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周凌的眼中辦不出喜怒,就像一潭沉寂千年的寒水。 “臣女愚钝,”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竟不知刑部的规矩, 是要对可能关乎人命的线索视而不见。“ 周凌缓步走近,在芳如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沈姑娘倒是伶牙俐齿。”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但刑部办案, 靠的不是嘴皮子功夫。” 这时郑禹急忙上前,躬身道:“陛下,沈姑娘误会了。这些女捕快都是从六扇门调来协助调查白阳会案件的好手,个个身怀武艺。”他转向芳如,语气带着几分焦躁:“沈姑娘,查案不是儿戏,您还是请回吧。” 芳如的目光扫过那些女捕快,忽然定格在其中一人手中的奇门兵器上。 那是一对鸳鸯钺,形如弯月,刃口泛着寒光。 那女捕快显然不得要领,笨拙地摆弄着兵器,脸上带着几分懊恼。 “这位姑娘,”芳如缓步上前,声音温和,“可否借兵器一观?” 那名叫苏燕的女捕快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这可是六扇门的独门兵器。” 芳如并不恼怒,只是轻轻伸出手:“若我没看错,这对鸳鸯钺应该这样握。” 苏燕狐疑地将兵器递过去,眼神中满是怀疑。 芳如接过鸳鸯钺的刹那,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第七世的一个深夜,月光如水银般泻满庭院。 周凌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带着她来到演武场。 “拿着。”他将那对冰冷的鸳鸯钺塞进她手中,从身后环住她。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手腕要这样。”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 芳如记得自己当时浑身僵硬,只觉得他的触碰像火焰般灼人。 “专心。”察觉到她的分心,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指尖沿着她的手臂缓缓上移,在肘关节处轻轻按压,“发力在这里,不在肩膀。” 月光下,他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每一次他带着她舞动兵器,衣料摩挲间都带来一阵战栗。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 “走神了?”察觉到她的颤抖,他低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她的,带着她完成一个又一个复杂的招式。 兵器破空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与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那时她只觉得屈辱,认为他是在借机轻薄。 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的指导虽然带着若有似无的撩拨,却每一招每一式都教得极其认真。 “记住这个感觉。”最后一式结束时,他的唇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垂,声音暗哑,“也许有一天会用得上。” 此刻,在刑部衙门的回廊下,芳如闭目凝神,前世那个月夜仿佛重现眼前。 周凌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手腕要稳,发力在腕,不在臂。” 她倏然睁眼,眸光如电。 只见她手腕灵巧一转,那对鸳鸯钺顿时在指尖活了过来。 双钺划出两道银亮的弧光,在空中相击发出龙吟般的清响。 她身形翩若惊鸿,一个利落的回旋,兵器已稳稳收在掌中,连衣袂都恰到好处地归于平静。 整个回廊鸦雀无声。 苏燕张着嘴,手中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其他女捕快更是目瞪口呆,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郑禹倒抽一口凉气。 芳如唇角微扬,将鸳鸯钺轻巧地抛还给苏燕:“这鸳鸯钺讲究以巧取胜。”她语气淡然,“苏姑娘若是有兴趣,我可以指点一二。” 苏燕手忙脚乱地接住兵器,脸颊涨得通红。 周凌的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里,终于漾起了一丝真实的涟漪。 他缓缓抚掌,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回廊中格外清晰。 “精彩。”他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暗藏的赞许却让所有人为之一震,“没想到沈姑娘还有这等身手。” 他转向郑禹,语气斩钉截铁:“即日起,沈姑娘与各位捕快同级,参与案件调查。” 芳如垂下眼帘,想起第七世时,周凌手把手教她时的严厉神情。 那时她觉得他是在故意折磨她,或是借机亲近,没想到如今这技艺竟成了救命的筹码。 “臣女遵旨。”她轻声应道,余光瞥见周凌转身离去时墨色衣袖划出的弧线。 晨光初透,芳如换上一身靛蓝色男式官服,将青丝利落地束在冠中,准时踏入刑部衙门。 郑禹早已候在院中,见她这身打扮,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如常。 他引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堆满卷宗的厢房。 “这些是近年来积压的案卷。”郑禹指着几乎堆到房梁的文书,语气平淡中带着几分试探,“既然沈姑娘自请来刑部效力,便从整理卷宗开始吧。” 芳如环视这间尘封的厢房,目光掠过蛛网密布的梁柱和堆积如山的文书。 她心知这是郑禹给她的下马威,虽说她是皇帝亲口准许进入刑部的,但区区一个女捕头的去留,陛下又怎会过问?这些积压多年的陈年旧案,分明是要让她知难而退。 可她历经七世轮回,什么场面不曾见过? “下官领命。”她从容一揖,衣袖轻拂间带起细微尘埃,姿态不卑不亢,仿佛面对的不是刁难,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待郑禹离去,她仔细净了手,在案前坐下。 刚翻开第一本案卷,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沈姑娘来得真早。”苏燕抱着几册卷宗倚在门框上,语带讥诮,“昨日在赏花宴上那般风光,今日就甘心在这整理文书?” 芳如头也不抬,执笔在册页上标注:“苏捕头若是得闲,不妨去校场多练练鸳鸯钺。” 苏燕脸色一沉,将怀中的卷宗重重砸在案上,扬起一片尘埃:“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你那个未婚夫刚被问斩,你就急着来刑部谋差事。怎么,顾舟的尸骨未寒,就迫不及待要找下家了?” 芳如缓缓搁笔,抬眸时目光如淬寒冰:“苏捕头对在下的私事,倒是比查案还要上心。” “被我说中了?”苏燕逼近几步,声音扬高,“赏花宴上抛头露面,今日又穿着男装来刑部。知道的说是查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物色新婿呢!” 芳如站起身,官服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既然苏捕头这般关心在下的婚事……”她缓步走近,声音渐冷,“那不如说说,荷先镇衙门的何百户,前日突然退了与你的亲事?” 苏燕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苏捕头心知肚明。”芳如指尖轻抚案上卷宗,“若让人知道,苏捕头当值时只顾搬弄是非,不知还有哪家敢上门提亲?” 门外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几个偷听的差役慌忙躲开。苏燕面红耳赤,指着芳如的鼻子:“你竟敢调查我?” “不过是恰巧听闻。”芳如重新执笔,语气云淡风轻,“苏捕头若有闲心关心别人的婚事,不如多花些心思在案子上。毕竟……”她抬眼一瞥,“这才是正经差事。” 苏燕狠狠瞪了她一眼,摔门而去。 芳如垂眸整理卷宗,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待她找到黄江解了身上的毒,便离了这京城,去江南逍遥快活。至于这些跳梁小丑,不过是她重生路上的过眼云烟罢了。 午后的刑部衙门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芳如端坐在值房内,正专注地整理着一卷关于漕运案件的宗卷。 忽然,外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相碰的清脆声响。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御前侍卫特有的仪仗步伐。 她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去,只见郑禹正领着几位主事匆匆迎出衙门,官袍下摆几乎要绊到门槛,额间隐隐可见细密的汗珠。 紧接着,那道熟悉的明黄色身影出现在院中。 周凌身着九龙朝服,头戴金冠,在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龙袍上的金线刺绣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天子的威仪让整个院落都为之一静。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自己完全隐在窗棂的阴影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陛下突然驾临,不知有何指示?”郑禹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带着明显的惶恐。 “都到正堂议事。”周凌的声音冷静而威严,透过薄薄的墙壁清晰地传入耳中。 芳如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躲过一劫。谁知那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所有人,一个不漏。” 她的心再次提起,只得低头混在人群最后,随着人流悄悄溜进正堂,选了个最不显眼的角落站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凌端坐主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当他的视线掠过芳如所在的角落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白阳会已在京郊各处埋设‘赤焰雷。”他开门见山,语气冷峻。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芳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赤焰雷”她再熟悉不过。 第四世时,她驾驶着满载这种火器的马车冲进京郊山谷,在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中粉身碎骨。 那些记忆如鬼魅般纠缠着她,灼热的气浪,飞溅的瓦砾,还有血肉被撕裂时钻心的剧痛…… “此物以硝石、硫磺为主料,”周凌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正堂中回荡,“混入特制的‘流光砂,遇光即燃。每个‘赤焰雷都藏在特制的琉璃罩中,待到明日午时日光最盛之时,日光透过琉璃聚焦,便能引燃流光砂,自行引爆。”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上:“届时,整个京郊将陷入火海,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芳如不自觉地抚上左臂,那里仿佛又感受到被烈焰灼烧的剧痛。 她清楚地记得,第四世那个午时,她驾着马车冲进山谷的刹那,漫天火光将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虽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她成功让马车远离了百姓聚居的村落,保全了无数无辜的生命…… “怕了?” 周凌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芳如猛地回神。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却让她心头一紧。 “若是害怕……”周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苏燕在一旁掩口轻笑,投向芳如的目光满是讥诮。 其他几个年轻的女捕快也都露出不屑的神色,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不过是个烟花炮竹,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就是,白阳会就会虚张声势。” “有些人啊,就是胆子小……” 芳如听着这些无知的议论,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这些井底之蛙,根本不知道“赤焰雷”的真正威力。 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昂首道:“臣女只是……担心百姓安危。” 她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讥笑她的女捕快,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见识过‘赤焰雷将整座山丘夷为平地的场面。” 这句话让几个女捕快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燕正要反驳,却被周凌一个眼神制止。 周凌未再多言,继续部署搜查事宜。 但接下来的整个会议,芳如都能感受到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仿佛一条无形的丝线,将她牢牢系在皇帝的视线范围内。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 苏燕故意提高音量对身旁的同僚说:“有些人啊,身子都不清不楚了,还来凑热闹。要我说,既然有孕在身,就该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几个女捕快会意地交换眼神,窃窃私语起来。 “就是,公主府那日闹得多难看啊……” “也不知是谁的种,还敢出来抛头露面。” 第72章 让他厌弃 你该厌恶了,该放手了 芳如没有理会身后那些刻意拔高的议论声, 她此刻的心神,早已被更巨大的危机攫住。 皇帝的话语,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 在她脑海中炸开, 白阳会要动手了, 而朝廷的清算, 也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 这意味着,找到黄江, 已经成了与时间赛跑的生死局。 必须在刑部, 尤其是在皇帝亲信的审问触及黄江之前,找到他, 封住他的口。 黄江一旦落入郑禹等人手中,严刑之下,他供出她曾讨要毒药试图弑君的可能性极大。 到那时, 不仅仅是她个人意图弑君的弥天大罪, 整个家族, 父亲、表哥……都将被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世,她没有佛珠傍身,失去了重来的机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行差踏错, 便是真正的水恒寂灭。 这种紧迫感,像一根不断拧紧的发条, 驱使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黄江的名字在她脑中疯狂叫嚣,必须找到他,赶在所有人之前! 或许这次突袭行动,就是找到他踪迹的最佳时机, 她必须亲自去。 恰在此时,周凌下令亲自带队,突袭白阳会新发现的据点,这个消息瞬间震动了整个兵马司。 对众人而言,这是近在眼前的建功立业之机,以苏燕为首的女捕快们更是兴奋难耐,立刻换上利落的戎装,眼神里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凯旋受赏的场景。 苏燕经过芳如身边时,特意投来一道混杂着轻蔑与挑衅的目光,那神情分明在说:“这等危险的事,岂是你这等‘不洁’之人能参与的?” 芳如无视了这挑衅,迅速沉默地换上同样制式的戎装。 玄色衣料衬得她脸色略显苍白,却别有一种沉静如冰的气质。她利落地将长发束起,脑中飞速盘算着,混乱中,或许能避开旁人耳目,搜寻与黄江相关的线索,甚至……有机会先一步找到他。 这是险招,但也是迫在眉睫的唯一选择。 然而,当她整理好袖口,压下心中的忐忑,正准备汇入队伍时,一个沉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她所有的计划: “你,留在白虎节堂。” 是周凌。 他甚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审视着整装待发的人群,但这句话清晰地穿透嘈杂,精准地钉入了芳如的耳中。 一瞬间,指挥部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苏燕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讥讽,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同伴,低语道:“瞧见没?陛下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谁是能办事的,谁是只会添乱的绣花枕头。” 她刻意将“绣花枕头”几个字咬得极重,引来几声压抑的窃笑。在苏燕看来,这无疑是皇帝认定芳如能力不足、不堪大用的最直接证据。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几位年纪稍长、心思更为细腻的文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一位文官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对身旁人道:“陛下这是……怜惜芳如姑娘吧?毕竟是大家闺秀,外面刀剑无眼的,若是磕着碰着,可怎么好?”这话虽轻,却清晰地飘进了附近几人的耳朵里。 “是啊,”另一人接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听说之前抓捕,凶险得很,好些人都挂了彩。陛下这是把芳如姑娘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呢。这份心意,真是……” 这些议论声不高,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更广泛的涟漪。 许多原本看热闹的人,再看向芳如时,眼神已然变了。从最初对她“不清白”的鄙夷,对陛下命令的疑惑,渐渐转变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了然,更有深深的羡慕,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能被九五之尊如此明显地回护,这是何等的殊荣? 苏燕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她听到了那些“怜惜”、“心意”、“安全”的字眼,一股混杂着羞辱和愤怒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 原来陛下不是看不起她,而是在保护她!这个认知比单纯的能力否定更让她难以接受。 凭什么?一个行为不检、未婚先孕的女人,凭什么得到陛下如此青眼?那点因为“能力不足”而产生的优越感瞬间崩塌,转而化作了更深的怨恨。她盯着芳如,眼神像是淬了毒,仿佛芳如窃取了本该属于她的关注和特殊待遇。 芳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却是一片冰凉。她宁愿承受苏燕那种直白的鄙夷,也不愿被架上这“备受呵护”的火炉炙烤。 周凌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仅打乱了她的计划,更将她推到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成了众矢之的。苏燕等人从鄙视转为怨恨,这种因嫉妒而生的敌意,往往更加危险难测。 “陛下……”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混合着急切与恳求的颤音,“臣女亦可参战,熟悉京郊地形,或可……” 周凌终于侧过头,目光掠过她,也扫过了她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 那眼神深邃如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仿佛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带着无形的威压,将她未出口的理由尽数堵了回去,也让那些窃窃私语瞬间消弭。 “白虎节堂需要人手协调,整理情报同样重要。”他语气平淡,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无可指摘的理由,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缚于原地,也坐实了旁人关于“保护”的猜测。 他越是表现得公事公办,她越是能感受到那看似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他看她的眼神,与看苏燕、看其他任何人,都不同。 那是一种专注的、带着审视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的目光,仿佛在透过她此刻的躯壳,审视着她内里隐藏的所有秘密和意图。 这种“特殊对待”,在此刻,伴随着周围那些羡慕、嫉妒、怨恨的目光,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她只能垂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臣女遵命。”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涩。 她看着周凌转身,带着大队人马如潮水般涌出指挥部,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亮中,感觉自己仿佛被遗弃在孤岛上,与唯一可能找到黄江的机会失之交臂,同时还要独自面对身后那一双双含义复杂的眼睛。 接下来的抓捕行动,果然如预想中那般激烈。 外出的人马陆续归来时,带回的不仅是多名白阳会成员,还有不少鲜血淋漓的伤员。 后来众人传开,皇帝在关键时刻甚至让贴身暗卫全部投入战斗,不再留任何力量护卫自身,这份决绝,既显露出他对行动的重视,更暗示了现场的凶险。 芳如看着被搀扶进来的受伤女捕快,心里掠过一丝后怕,若是她当时也在现场,或许也会受伤……可这份庆幸刚冒头,就被更大的焦虑取代,黄江呢?他有没有被抓住?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俘虏中扫过,心脏骤然一缩,她看到了王山! 那个黄江最信任的腹心,那个曾在她与黄江秘密接头时,在不远处望风的人! 芳如立刻垂下眼睑,指尖捏紧了桌上的文书,借着整理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只觉得血液都快凉透了。 是他!若是他在审讯时认出自己,那之前所有的掩饰都将功亏一篑! 怕什么来什么。 很快,刑部郎中郑禹便亲自提审了王山。 芳如站在指挥部的角落里,能清晰地听到隔壁刑房传来的隐约呵问与闷响,每一声都像重锤般敲在她的神经上。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可又不敢轻举妄动,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引来更多怀疑,反而将自己和家族推入绝境。 就在她心念电转、苦思对策,几乎要被焦虑压垮时,周凌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指挥部的忙碌,也让她的思绪猛地一顿:“后续所有审讯笔录,统一交由芳如整理、归档、分析。” 这道命令落下的瞬间,指挥部内陷入了窒息般的寂静。 翻动卷宗的窸窣、低声议论的碎语、兵甲碰撞的轻响,所有声响都骤然消失,空气仿佛被冻住。 下一秒,无数道目光,惊愕的、探究的、难以置信的……齐刷刷聚焦在芳如身上,将她钉在原地。 谁都清楚,这等能接触所有核心口供与线索的差事,在眼下的紧张局势里堪称“美差”。 不必直面刀剑、风吹日晒,只需稳坐中枢就能掌握全局脉络,更是在陛下面前展现实力、积累功绩的绝佳机会。众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陛下对她哪里是简单的回护,分明是亲手将晋升的青云梯递到了沈芳如面前! 这个“不清不白”的女子,究竟有什么能耐,能让陛下如此另眼相看? 人群边缘的苏燕,脸色瞬间褪得惨白,盯着芳如的眼睛几乎要瞪裂,里面燃着屈辱与不甘的火焰。 她方才在外拼杀奔波,好不容易到手的功劳被同僚分去大半,正愁没机会翻盘,此刻见芳如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她梦寐以求的位置,蚀骨的嫉妒与怨恨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 凭什么?一个连过往都不干净的女人,凭什么占尽先机?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芳如,心里却是冰火两重天。 能直接接触审讯笔录,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这样一来,她不用冒险接近王山,也能摸清审讯进展、找到黄江的线索,无疑是当前最安全的选择。 可周凌这接二连三的“特殊关照”,又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让她喘不过气。 他这一世,难道终究还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断,不敢再深想半分。 她垂下眼睫,避开那些灼人的视线,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送来的第一批笔录卷宗。 冰凉的纸张触感让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眼下最重要的是冷静,找到黄江,才是她和家族唯一的生路。 可这份平静只维持了一炷香的功夫。 一道带着浓重恶意、又透着胜券在握的身影,突然笼罩了她的案头。 苏燕去而复返,嘴角勾着冰冷的笑意,像毒蛇吐信般,慢悠悠地停在她面前。 “沈大小姐真是好手段。”苏燕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听清,“前脚能让陛下破格留用,后脚就能把核心机要攥在手里。只是不知……”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淬了毒般尖锐,“若陛下知晓,有人曾在公主府,两次三番欺君,矢口否认的身孕其实早已坐实,还会不会觉得此人‘堪当大任’?” 芳如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她缓缓抬头,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苏燕挑衅的视线。 苏燕连这些细节都打听到了? 苏燕见她这瞬间的凝滞,心中愈发快意,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像展示战利品般在她眼前缓缓展开:“你之前不是费尽心机查我被荷先镇何百户退婚的旧事,想抓我把柄吗?巧了,我也顺手查了查你。你猜我查到了什么?”话音未落,她将那张纸“啪”地拍在芳如案几上,震得笔架都晃了晃,“原来尊贵的沈大小姐,早已珠胎暗结,怀了两个月身孕!这是你私下找大夫确认身孕的诊断单子!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与你之前在陛下面前的矢口否认,可是截然不同!” 芳如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单据上,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这确实是她当初为确认身体状况,私下找大夫开的凭证,竟不知何时落到了苏燕手里。 一丝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可就在这瞬间,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突然闪过脑海,这场危机,或许能变成契机?一个彻底断了周凌的念想、让他厌弃自己的契机。 如果当众撕开这层伪装,将他曾被“欺骗”的事实摊开在阳光下,以他帝王之尊,绝无法容忍如此戏弄! 苏燕见她依旧沉默,只是眼神深了些许,以为她已被彻底拿捏,心中快意更甚。 她倾身向前,几乎贴着芳如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威胁道:“不想我立刻将这东西呈到御前,让你背上‘屡次欺君’的重罪,让你和你那未出世的孩子,还有你整个沈家都万劫不复的话,就识相点,主动向陛下禀明自己‘才疏学浅’,把整理笔录的差事,乖乖拱手让给我。” 芳如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能清晰感受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也能察觉到苏燕那志在必得的压迫感。 她抬起眼,越过苏燕的肩膀望向大堂中央,周凌正背着手听几名官员汇报,侧脸线条在晃动的烛火下冷硬分明,周身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仪。 那一刻,芳如心中做出了决断。与其被苏燕拿捏,不如自己亲手引爆。 她要借苏燕的手,彻底斩断周凌那令人不安的“关注”。 在苏燕带着胜利者姿态的注视下,芳如缓缓站起身。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摆,然后,在苏燕骤然凝固的笑容、以及周围人惊愕的抽气声中,迈开了步子。 她步履平稳,不疾不徐,径直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向那处权力的中心。 在距离御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姿态优雅如兰,声音清越如玉磬,打断了那边的汇报:“陛下。” 周凌的目光从官员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上:“何事?”他的声音不高,让整个大堂愈发安静。 芳如直起身,并未看向苏燕,只是微微侧首,用清晰而平稳的声线说道:“苏捕头似有紧要之事,需即刻向陛下禀报。” 她将“球”,精准地、毫不犹豫地踢了回去,也将自己推到了悬崖边。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周凌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瞬间聚焦到了还愣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诊断单的苏燕身上。 苏燕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她完全没料到芳如会如此反将一军。她捏着那张仿佛瞬间变得滚烫的纸,脚步僵直地走上前,在周凌冰冷的注视下,头皮发麻,语无伦次:“回、回陛下……是……是关于芳如她……她身怀有孕,恐不宜过度操劳……属下……属下是担心她身体,想……想替她分担……”她终究没敢直接指控“欺君”。 周凌的目光倏地沉了下去,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他先是在苏燕那慌乱无措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手中那张单据,最后,那锐利如鹰隼的视线,牢牢锁定了身旁垂眸静立的芳如。 “你有孕在身?”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在玉盘上,带着沁骨的寒意。 这简单的五个字,勾连着醉仙楼和公主府两次她清晰的否认,此刻重若千钧。 芳如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她没有闪躲,没有羞愧,红唇轻启,吐出一个清晰而肯定的字: “是。” 这一声“是”,如同最锋利的匕首,不仅刺破了苏燕的威胁,更狠狠刺向了御座之上的男人。 她承认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推翻了之前所有的否认! 苏燕目瞪口呆,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芳如清晰地看到,周凌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骤然翻涌起剧烈的波澜,先是震惊,再是不敢置信,随即化为被冒犯、被欺瞒的浓重不悦。那情绪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自持。 醉仙楼里她故作镇定的否认,公主府夜宴她带着疏离的辩解,此刻都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他的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离得近的官员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这,正是芳如想要的效果。她心里甚至升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看吧,这就是你另眼相看的女子,不过是个早已失贞、怀着他姓骨肉的“残花败柳”。 你该厌恶了,该放手了。 周凌死死盯着她,目光像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 他的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最终,那翻腾的怒火似乎被强行压下,转向了抖如筛糠的苏燕,声音冷得能冻结血液:“朕亲自交代的差事,何时需要你来妄加置喙、代为安排?”话语像鞭子般抽在苏燕身上,“捕快之责在缉凶查案、明正典刑,而非搬弄口舌、窥探同僚私隐!如此行径,与市井长舌妇何异?退下!” 苏燕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砸得魂飞魄散,脸上血色尽失,再也顾不得其他,慌忙将那张惹祸的诊断单胡乱塞回袖中,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白虎节堂,背影狼狈不堪。 处理完苏燕,周凌的目光才重新落回芳如身上。 那眼神比之前更深邃,也更让人胆寒,方才外露的怒意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平静,像结了冰的深潭,一眼望不见底。 他没有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没有质问她先前为何隐瞒,甚至连“身孕”二字都没再提及。 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无形的枷锁,瞬间扣住了她的灵魂。里面藏着被欺骗的震怒,藏着对她此刻“坦然”承认的审视,更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仿佛在说“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 “做好你分内之事。”最终,他只吐出这六个字,声音低沉得像埋在云层里的雷,听不出半分情绪,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窒息。 话音落,他便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听取官员汇报,仿佛刚才那场石破天惊的风波从未发生,她的存在也只是空气般寻常。 芳如僵在原地,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离去后,仍留在身上的烙印般的压力。她强压着心神,看似平静地转身,步态依旧从容地走回自己的案前——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指尖早已冰凉,后背也被冷汗浸透,贴在衣料上泛着寒意。 她赢了苏燕,却也用最惨烈的方式,把“欺君”的把柄亲手送到了周凌面前,满心以为能换来他的厌弃。 可周凌最后那一眼,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侥幸,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那眼神分明在无声地宣告:沈芳如,你的欺瞒,你的算计,我都一一记下了。 眼下的风浪未平,待日后尘埃落定,我们之间的账,慢慢清算。 第73章 他的孩子 他就这样……走了? 必须更快!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 将所有精力重新投入到堆积如山的笔录中。 她仔细翻阅着王山的供词,字字斟酌,希望能找到关于黄江下落的蛛丝马迹。 然而, 王山口风甚紧, 或者说, 他知道的有限, 供出的几个地点要么早已被废弃,要么就是无足轻重的联络点, 并无黄江的踪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芳如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真要坐以待毙?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一份关于另一个被捕小喽啰的简短笔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喽啰级别很低, 所知不多,但在提及黄江行为轨迹时,无意间带出了一句话:“……香主他……偶尔会去城南‘暗香阁’ 找那个叫盈袖的姐儿, 那地方偏, 巷子七拐八绕的……” 暗香阁!盈袖! 芳如的心脏猛地一跳。 城南那片区域鱼龙混杂, 巷道错综复杂,确实是藏身的绝佳地点! 虽然不能确定黄江此刻一定在那里,但这已是目前唯一、也是最有可能的线索! 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袖中用力掐了掐掌心,借着一丝痛感让眼眶微微泛红, 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难以支撑的疲惫与虚弱。 她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正在焦头烂额核对卷宗的刑部郎中郑禹。 “郑大人,”她声音微哑, 带着一丝气力不济的颤抖,“下官……突感身体极度不适,腹中绞痛,头晕目眩, 恐是旧疾复发,难以继续支撑。恳请大人准允下官先行告退,回府延医用药,稍作歇息。” 郑禹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抬起头,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耐与烦躁。 他上下打量了芳如一眼,见她脸色苍白,这苍白半是真紧张半是刻意营造,唇色也失了血色,确实是一副病弱的模样。 若是平常,他定会训斥几句“娇气”、“不堪大用”,毕竟眼下正是人手紧缺、案情如火之时。 “胡闹!” 郑禹果然沉下脸,语气严厉,“眼下是什么时辰?何等关头?白虎节堂内谁不是披星戴月!一点小病小痛就要告假,成何体统!回去坐着!” 芳如心头一紧,知道不会如此顺利。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的焦急,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无奈的坚持:“大人明鉴,实在是……身不由己。并非下官畏难偷懒,只怕……只怕勉强留在此地,若支撑不住晕厥过去,反而误了大事,添了乱子。” 她的话语中,刻意模糊地指向了那不便明言的“身孕”。 郑禹闻言,脸色更加难看。 他自然想到了芳如方才当众承认有孕之事,也想到了陛下对此事那讳莫如深却又明显“特殊关照”的态度。 他心中权衡利弊,若强行留下她,万一真在这节堂上出了什么差池,陛下那边……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方向。周凌虽看似在专注听取汇报,但那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和偶尔扫过这边的余光,都让郑禹如坐针毡。 留下她,可能只是多一个不算顶用的帮手,但若她出事,自己恐怕难辞其咎,更要直面陛下的雷霆之怒。 放她走,不过是少一个人手,却可免去这潜在的大麻烦。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在官场沉浮多年的郑禹瞬间便掂量清楚了。 他脸上的怒意像潮水般退去,转而化作一种混合着无奈、厌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的复杂表情。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极其不情愿地挥了挥手,语气也缓和了些,却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 “罢了罢了!既然身体确实不适,便速去速回!莫要耽搁太久,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望你好自为之,尽快回来效力!” 他特意加重了“速去速回”和“尽快回来”,既全了场面,也表明了自己并非轻易放水。 “下官明白,谢大人体恤。”芳如低眉顺眼,恭敬地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稳步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白虎节堂的门外,郑禹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真是,麻烦。” 也不知是说芳如的身体麻烦,还是她这个人带来的种种牵扯麻烦。 而芳如,一旦脱离那令人窒息的节堂和无数道探究的视线,立刻挺直了脊背,脸上那点伪装出的虚弱瞬间被坚毅和紧迫取代。 她如同潜行的夜枭,迅速融入京城纵横交错的暗影之中,方向直指城南那个藏污纳垢、可能决定她生死命运的地点,暗香阁。 城南的暗香阁并不好找,它并非处于繁华主街,而是隐匿在一条污水横流、狭窄逼仄的深巷尽头,招牌陈旧,门庭冷落。 芳如费了好一番功夫,问了几个看似知情的路人,才终于摸到地方。 她定了定神,没有直接闯入,而是观察了片刻,才走上前,对门口那个打着哈欠、眼神精明的龟公低声说出了从笔录中推测出的、白阳会常用的接头暗语。 龟公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她虽穿着常服却难掩的利落气质,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她跟自己来。 穿过喧闹的前堂,沿着一条更加昏暗、散发着霉味的走廊走到尽头,龟公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敲了三长两短的暗号。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芳如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缩在房间角落、神色惊惶不安的身影,正是香主黄江! 黄江见到她,先是一惊,随即脸上血色尽褪,压低声音又惊又怒:“是你?!沈芳如!现在外面风声鹤唳,六扇门和兵马司像疯狗一样到处抓我们的人,你怎么还敢找到这里来?!是想害死我吗!” 芳如闪身进屋,迅速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她心中有无数的疑问翻腾:“赤焰雷”究竟埋在哪里?她中的毒到底怎么回事?每一个问题都关乎生死。 但她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黄江此刻如同惊弓之鸟,任何过度的逼问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溃或逃走。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焦虑和虚弱,选择了那个看似对她个人最紧要、也可能最不会引起黄江警惕的问题开口: “黄香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冒险前来,是有急事问你!” 她捂住胸口,眉头紧蹙,语气急促,“上次在醉仙楼后的巷子里,你给我的那包毒药……我、我前几日不慎,下毒时可能让些许药粉沾到了手上,这几日一直恶心干呕,食欲全无,浑身乏力……我是不是中毒了?那到底是什么毒?快把解药给我!” 黄江不耐烦地摆手:“那毒药只有喝下去才会发作,手上沾到根本不会中毒!我看你就是……” 他的话突然顿住,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芳如苍白的面容,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 “等等……你这些症状……”黄江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恶心干呕,食欲不振……你该不会是怀了吧?难道是顾舟的种……” 顾舟? 芳如心头一凛。重生这么多世,她从未让顾舟近过身。 能够碰她的人…… 只有一个。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不会中毒…… 那这些症状…… 记忆的潮水汹涌而来,第七世的那些夜晚,宫灯摇曳,她被周凌禁锢在龙榻之上,玄色龙纹的衣襟摩挲着她的肌肤,灼热的呼吸交织…… 那一世她饮恨而终,这一世月信迟迟未至…… 持续不断的恶心,突如其来的乏力…… 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串联成令人心惊的真相。 这不是中毒。 这是…… 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那里仿佛有什么正在悄然萌发,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是周凌的孩子。 那个与她纠缠了七世,让她恨之入骨又无法彻底割舍的男人…… 原来那一世的孽缘,竟以这样的方式在这一世延续。 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扶住身旁斑驳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震惊、茫然、恐惧在胸中翻涌,却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如同暗流在心底涌动。 黄江还要说什么,却被芳如厉声打断:“住口!”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套出“赤焰雷”的下落。 “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她刻意让声音带着羞恼“保住你的命要紧!” 黄江被她突然的厉色震慑,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慌乱地抓住她的衣袖:“那你有没有办法帮我逃走?” 芳如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惊天发现死死压在心底。 她脸上露出凝重之色,低声道“帮你?谈何容易……我出来前看得分明,陛下已下令封锁所有城门,水陆要道皆有重兵把守,城内各处街巷也有兵马司与六扇门的人交叉巡逻,盘查极其严密。你现在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她刻意将情况描述得万分危急。 黄江的脸色瞬间灰败如土,绝望地喃喃:“那……那岂不是死路一条?” “倒也未必……”芳如话锋一转,眼中适时地闪过一丝精光,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诱哄的意味,“我倒是知道一条极少人知的密道,或许可以避开主要关卡。但这需要有人在外策应,制造混乱引开追兵,并且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 她刻意将计划说得模糊却又充满希望,并将关键一环,她的协助,点了出来。 黄江眼中死灰复燃,急不可耐地抓住她的手腕:“什么密道?需要怎么做?快说!” 芳如感受着他手上因恐惧而渗出的冷汗,心中计算着时机已到。 她正要以“你必须先告诉我‘赤焰雷’藏在哪里,确保京城百姓无恙,我才能冒险帮你”作为交换条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房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彻底踹开,木屑四溅! 刺眼的光线涌入昏暗的室内,映出来人挺拔冷峻的身影。 周凌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负手立于门口,面色沉静无波,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瞬间穿透空气,牢牢锁定了屋内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 御林军统领李佐按刀侍立其后,甲胄反射着冷硬的光,再后方,是无数手持兵刃、杀气凛然的御林军士兵,将狭小的空间围得水泄不通。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 芳如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血液瞬间逆流,冻结。她所有的谋划,在这绝对的力量和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周凌的目光淡漠地扫过面如死灰、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黄江,最终,定格在芳如那张血色尽失、写满惊愕的脸上。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并非笑意,而是掌控一切者对螳臂当车者的无声嘲讽,是帝王权威不容置疑的宣示。 芳如大惊,眼见黄江狗急跳墙想要扑向那扇唯一的后窗,她甚至来不及反应。 “想走?” 一声冷嗤,御林军统领李佐身形如鬼魅般闪动,未等黄江的手触及窗棂,便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回屋内,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两名甲士迅速上前,利落地将他反剪双手,捆缚在房间中央那把唯一的太师椅上,动弹不得。 周凌这才缓步踏入这间充斥着脂粉与霉味的狭小房间,玄色锦靴踏过满地木屑,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芳如的心尖上。 他目光如炬,先是扫过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黄江,随即,那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便牢牢锁定了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芳如。 “沈捕快,”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朕倒是好奇,你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暗香阁?与白阳会逆贼私下会面?”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她与黄江之间逡巡,“莫非,你与他本就是一伙?” 芳如心头狂跳,知道这是最要命的指控。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探究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急切:“陛下明鉴!臣女绝无二心!只是……只是之前在整理笔录时,发现此人可能知晓‘赤焰雷’的关键线索,事关重大,臣女担心层层上报会延误时机,让逆贼再度逃脱,铸成大错!这才……这才不得已冒险,想先行查探,若能问出眉目,立刻回报!” 她将“救人心切”、“担心延误”咬得极重,试图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急于立功、略显莽撞的忠臣。 周凌闻言,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朝她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调侃:“沈捕快对公务还真是……殚精竭虑。只是,”他目光扫过这暧昧的环境,最终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语速放缓,带着若有似无的暧昧,“在这等地方‘办公’,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芳如脸颊微热,被他话里的暗示气得咬牙,却不得不按捺:“陛下!事急从权!此地鱼龙混杂,正是隐匿行踪的上选。若陛下觉得此地不堪,岂不正说明臣女选择无误?” “好一个事急从权,”周凌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看来沈捕快为了‘公务’,什么龙潭虎穴都敢闯,什么……人都敢单独见。”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流转,带着审视,“这份胆色,朕该赞赏,还是该怀疑?” “陛下若是怀疑,臣女此刻便可卸职待查!”芳如被他步步紧逼的态势激得有些恼了,微微扬起下巴,“只是不知,若因陛下的猜疑延误了追查‘赤焰雷’,这责任该由谁来负?” “呵,”周凌又靠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危险的亲昵,“牙尖嘴利。沈芳如,你总是有道理。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你最好祈祷,你的道理,能说服朕。”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暗流汹涌。一个带着帝王的审视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占有欲,一个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倔强与不甘。 最终,周凌率先移开视线,转向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黄江,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与威严:“黄江,朕的耐心有限。说,‘赤焰雷’埋在何处?” 黄江虽吓得浑身发抖,却紧闭双眼,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李佐见状,上前一步,手已按在刀柄之上,杀气凛然。 周凌却摆了摆手,阻止了李佐。 他踱步到黄江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人心上:“说出来,朕可留你一个全尸,或许……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若不然,诏狱里的三百六十五道刑罚,朕不介意让你一一尝遍。届时,你会求着朕听你说。” 威逼利诱,恩威并施。帝王心术,展现得淋漓尽致。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剩下黄江粗重恐惧的喘息声。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目光却越过周凌,死死盯住后方的芳如,嘶声道:“呸!狗皇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话,做梦!” 他咬紧牙关,竟是真的打算硬扛到底。 芳如心中警铃大作。 她瞬间明白了黄江的打算,他仍以为她是白阳会安插的卧底,意图刺杀皇帝! 此刻他拼死守住秘密,既是出于对白阳会的忠诚,更是为了保护她这个“自己人”! 他认定只要他不开口,她的身份就不会暴露。 这误会简直要命! 绝不能让黄江落在周凌手里! 诏狱的酷刑之下,没有人能守住秘密。一旦黄江熬不住刑,供出她曾讨要毒药企图弑君,那便是万劫不复! 可她也绝不能放黄江逃走。“赤焰雷”如同悬在京城百姓头顶的利剑,若不拆除,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间,芳如做出了决断。 她必须掌控与黄江对话的主动权!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周凌道:“陛下,此等亡命之徒,寻常威逼利诱恐怕难以奏效。他方才似乎……更愿意与臣女交谈。或许,让臣女试着与他沟通,能有所突破?” 她语气谨慎,带着为国分忧的恳切,将自己摆在为君解忧的位置上。 周凌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焦急,也看到了她试图掩饰的某种决心。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竟意外地没有反对。 “哦?沈捕快愿意为朕分忧?”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后退了几步,示意李佐等人也稍作退后,将空间留了出来,自己则好整以暇地在一旁观察,仿佛在欣赏一出即将上演的好戏。“那朕,便拭目以待。” 压力瞬间给到了芳如。 她走到黄江面前,挡住周凌探究的视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促道:“黄香主!你糊涂!硬扛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黄江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同样压低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姑娘!你别管我!快走!我黄江烂命一条,死不足惜,绝不能连累你!狗皇帝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字!” 他果然还在试图保护她。 芳如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不得不配合演戏,同时要引导他说出关键信息。 她眉头紧锁,语气带着责备与急切:“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赤焰雷’若引爆,多少兄弟、多少无辜百姓会陪葬?!你这是在帮会里立下大功,还是成为千古罪人?!” 她刻意将“兄弟”和“百姓”混在一起,试图触动他。 黄江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所动摇,但随即又坚定起来:“会中自有安排!姑娘,你的任务更重要!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他依旧守口如瓶,反而催促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芳如心急如焚,知道常规劝说无用。她必须兵行险着。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神秘的暗示:“黄香主,你信我。告诉我‘赤焰雷’的位置,我自有办法……或许能两全。” 她的话语模糊,却给了黄江一线希望,或许这位深得皇帝“信任”的卧底,真有办法既保全秘密,又救他性命? 黄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和疑惑,他看着芳如,似乎在权衡她话语中的真实性。 芳如见他有所松动,立刻趁热打铁,用气声几乎耳语般追问:“‘赤焰雷……到底都埋在哪里?说出来,我们才能想办法!” 黄江眼中挣扎更甚,但求生的本能和对组织的忠诚仍在激烈交锋。 他同样以极低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回道:“不能说……姑娘,我若说了,对那狗皇帝就没了价值,他立刻就会杀了我!我绝不会说!他现在还不知道你的身份,这是最好的机会,你快想办法救我出去!我们一起走!” 没错! 芳如脑中灵光一闪,如同黑暗中劈开一道闪电。 黄江的顾虑恰恰点醒了她,只要他吐露出“赤焰雷”的下落,对周凌而言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利用价值。 一个知晓核心机密的逆贼,皇帝绝不会容他活下去。黄江一死,自己曾向他讨要毒药企图弑君的罪行,自然就随着他一同埋入黄土! 就算……就算黄江在死前疯狂反扑,攀咬出她之前的罪行,但只要她能抢先问出“赤焰雷”的下落,立下这解救京城万民于水火的天大功劳,功过相抵之下,或许……或许陛下会网开一面?至少,父亲和表哥受到牵连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 更何况,此刻“赤焰雷”的下落,远比隐瞒她个人的弑君罪行重要千倍万倍! 那关系着无数鲜活的生命,关系着京城的存续。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置万千百姓于不顾。 这念头如同磐石,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她必须赌一把,先套出情报! 她不再犹豫,趁着周凌等人退开一段距离,注意力似乎并未完全集中在此处的空隙,她凑近黄江,用更加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语气低语:“黄香主,你听我一言,硬闯绝无生路!陛下要的是‘赤焰雷’的消息!只要你肯说出来,证明你的价值,我拼死也会为你争取一线生机!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 就在她说话间,黄江被缚在椅背后的双手,正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缓缓扭动。 他早年混迹市井学来的缩骨技巧,加上绳索并非李佐亲自捆绑,留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竟让他悄然挣脱了一只手! 芳如全然未觉,仍试图劝说:“告诉我‘赤焰雷’在哪里,我才能” 突然,黄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芳如,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似的。她眼中那份急于知道“赤焰雷”下落的迫切,那份一再强调要向皇帝“证明价值”的说辞,还有她此刻站在皇帝那一边的立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她在套话! 她根本就不是在救他,她是在为狗皇帝套话! 什么白阳会卧底,什么刺杀皇帝,全都是假的!她早就倒戈了! “你……”黄江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一直在骗我?!” 他的眼神瞬间从挣扎转为彻底的疯狂,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的绝望与狠毒。 “不,你听我解释……”芳如心头警铃大作,急忙想要补救。 但已经太迟了! 认清“真相”的黄江再无顾忌,被缚的右手猛然从绳套中抽出,凭借对房间布局的熟悉,甚至不需要看清,手臂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猛地探向旁边那个积满灰尘的老旧木柜底部,那里,竟事先用特殊胶泥粘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芳如甚至没能看清他是如何取出匕首的,只觉眼前寒光一闪,紧接着右腹侧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呃!”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见那柄粗糙的匕首已经没入自己腹侧的衣衫,温热的液体正迅速涌出,染红了一片。 疼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瞬间冷汗涔涔,四肢发软。 她难以置信地抬眼,对上黄江那双疯狂而决绝的眼睛。 “叛徒!”他低吼一声,猛地抽出匕首,带出一串血珠。 更多的鲜血涌出。 芳如痛得弯下腰,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徒劳地用手紧紧按住伤口,试图减缓血液的流失。 黄江再不看她,仿佛她已是个死人。他迅速割断脚上的绳索,转身扑向旁边那面看似毫无异常的墙壁,在某块颜色略深的墙砖上用力一按一推。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在芳如压抑的痛喘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那面墙壁竟应声旋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缝隙!黄江毫不犹豫,身形一闪,便如同泥鳅般钻了进去,暗门在他身后迅速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一切,从黄江暴起到消失,不过发生在短短两三息之间! 芳如因剧痛和失血而视线模糊,但她还是清晰地看到,一直静立在不远处的周凌,在黄江动手的瞬间,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 匕首刺入她身体时,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气息一凛。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按照前七世的经验,下一刻,他应该会如同被触及逆鳞的狂龙,瞬间来到她身边,将那伤她之人碎尸万段,然后紧张万分地查看她的伤势,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会盛满她熟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担忧与恐惧。 她几乎已经做好了被他那样注视的准备。 然而! 周凌的目光确实在她因痛苦而蜷缩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那眼神里有关切吗?或许有,但太快了,快得像她的错觉,瞬间就被一种更强大的、属于帝王的冷静与决断所取代。 他甚至没有朝她迈出哪怕一步! 下一刻,他身形一动,玄色衣袂划破沉闷的空气,竟如离弦之箭般,毫不犹豫地直追向那已然闭合的暗门! 他的目标明确无比——逃犯黄江。 “陛下!”李佐惊呼一声,立刻带着御林军紧随其后。 甲胄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充斥了狭小的房间,又迅速朝着暗门方向涌去。 没有人停留,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个靠在椅边,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脸色苍白如纸的她。 他就这样……走了? 真的……走了。 剧痛一阵阵侵袭着她的神经,但比腹部伤口更让她感到浑身冰凉的,是周凌那决绝离去、没有丝毫犹豫的背影。 前七世那种无论对错、不顾一切的偏执守护,此刻没有出现。 他选择了追捕逃犯,而不是守护她。 芳如靠在冰冷的椅腿上,感受着温热的血液一点点流失,唇边却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带着痛楚,却又如释重负的弧度。 原来……这一世,他是真的……不会像从前那样喜欢我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倏然打开了禁锢她已久的枷锁。 腹部依旧疼痛难忍,但内心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庆幸,却如同破冰的春水,悄然蔓延开来。 终于……自由了。 第74章 入梦 身体依然记得那个男人 周凌的身影如一道玄色闪电, 瞬间没入那幽暗的通道,将芳如压抑的痛呼声与满室血腥隔绝在身后。 通道内狭窄逼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 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墙壁粗糙, 不时有突出的石块擦过衣袂。 他目光锐利如鹰, 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 凭借过人的耳力捕捉着前方仓促踉跄的脚步声,以及那粗重恐惧的喘息。 黄江虽熟悉这迷宫般的暗道, 但之前与御林军搏斗时留下的伤口不断渗血,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他速度大减,脚步虚浮。 他能听到身后那沉稳、坚定, 且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隐约透来一丝微弱的天光, 是一个出口! 黄江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 奋力向前一扑。 “砰!” 他重重撞在了一扇看似腐朽、实则被外面木栓卡住的破旧木门上,冲击力让他眼前发黑,伤处更是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就在这瞬间的迟滞,身后的压迫感已至!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一只骨节分明、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他完好的左肩, 猛地向后一拽! 天旋地转间,黄江被狠狠掼出了通道, 摔进一个更为宽敞的空间。 这是一间废弃的民房,屋顶破了几个大洞,几缕惨淡的天光斜射而下,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 沾了满身污秽,才勉强停下。 他惊恐地抬头,正对上那双居高临下、冰冷得没有一丝情感的眼睛。 周凌站在破屋中央,玄色常服上沾染了些许尘土,却丝毫不减其威仪。 他缓缓踱近,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黄江的心尖上。 “狗皇帝!我跟你拼了!”极致的恐惧化作了孤注一掷的疯狂,黄江嘶吼着,抽出一直紧握在手的匕首,不顾一切地朝着周凌扑去! 然而,这不过是困兽之斗。 周凌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微微侧身,那凝聚了黄江全部力量的匕首便擦着他的衣角刺空。与此同时,周凌的手快如鬼魅,精准地扣住了黄江持刀的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破屋中格外清晰。 “啊!”黄江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积满灰尘的地上。 周凌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膝窝,黄江“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只剩下因剧痛而不停颤抖的份。 周凌俯身,拾起地上那把沾了芳如鲜血的匕首。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他修长的手指摩挲过粗糙的刀柄,目光落在锋刃上那抹暗红,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一下。 他走到黄江面前,刀尖缓缓抵上黄江另一只完好的手的手指,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波澜,却比严冬的寒风更刺骨:“朕只问一次。‘赤焰雷’,埋在何处?” 十指连心,那匕首的寒意与帝王冷酷的威压交织,如同最残酷的刑具,瞬间碾碎了黄江最后一丝侥幸。 他涕泪横流,心理防线彻底崩塌,语无伦次地喊道:“我说!我说!在……在京郊西山脚下的乱葬岗东侧的老槐树下……还……还有南城废弃的砖窑最里面……还……还有……” 他一股脑地报出了几个隐秘的埋藏地点。 恰在此时,通道内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李佐带着御林军循着踪迹匆匆赶到。“陛下!”李佐见到屋內情形,立刻抱拳行礼,目光警惕地扫过瘫软如泥的黄江。 周凌维持着以刀抵指的姿势,头也未回,声音冷冽地吩咐:“李佐。” “臣在!” “你亲自带人,速去他所说之地,起获‘赤焰雷’,不得有误!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臣遵命!”李佐肃然应道,随即看向地上的黄江,“陛下,此逆贼……” “不必带回诏狱。”周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微微偏过头,侧脸在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朕有些事,要在此地,立刻问个清楚。” 李佐目光微动,瞬间明了。 陛下如此急切,不惜在这污秽破败之处亲审,甚至连诏狱的流程都省了,所问之事,必然与那位此刻生死未卜的沈捕快脱不了干系。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恭敬垂首:“臣明白!臣即刻去办!”随即,他不再有片刻停留,挥手带着大部分御林军迅速撤离破屋,只留两名心腹在远处警戒,将空间彻底留给了天子。 破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黄江因疼痛和恐惧而粗重的喘息声。 周凌缓缓移开匕首,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更加沉重地笼罩在黄江心头。 他垂眸,看着脚下这如同烂泥般的逆贼,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现在,告诉朕。你跟沈芳如,是什么关系?” 黄江瘫软在地,断腕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衫。 他抬头看向伫立在面前的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陛、陛下……”黄江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小人说,什么都说……” 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断断续续地交代:“是璇玑宴那晚……在醉仙楼后的巷子里,沈姑娘主动来找小人……讨要能、能毒杀陛下的剧毒……” 周凌的指节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小人当时以为……她和顾舟一样,都是会中安插在朝廷的卧底……”黄江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今日她那般逼问‘赤焰雷’的下落,小人又觉得……觉得她像是朝廷的人……” 破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黄江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周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黄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皇帝会问这个。他忍着剧痛,小心翼翼地回答:“应、应该是顾舟的吧?她是他未婚妻……” “除了顾舟,”周凌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她还有没有其他男人?” 这个问题让黄江彻底懵了。 剧烈的疼痛和这莫名其妙的问题让他一时忘了恐惧,甚至觉得有些荒谬。这皇帝表面威严,怎么尽关心这些男女之事?想知道她还有没有其他男人,去问她自己啊!跑来问他这个阶下囚算什么? 一瞬间,黄江觉得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似乎也并非那么可怕,甚至有些……可怜?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不敢表露,只得老实回答:“这……小人不知,真的不知啊陛下!” 周凌盯着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看穿。片刻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该问的,已经问了。 寒光一闪,匕首精准地没入黄江的心口。 黄江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头一歪,气息断绝。 直到死,他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对那个问题的茫然与隐隐的鄙夷。 周凌面无表情地抽出匕首,任由尸体软倒在地。 他站在破败的民房中,斑驳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 他踏出那条阴暗的密道,重新回到弥漫着血腥气的厢房。 他的脚步在门槛处微微一顿,目光先是扫过正在指挥善后的郑禹,随即精准地落向窗边那个倚在太师椅上的身影。 芳如半阖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她捂着右腹的手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的血迹在官服上洇开深色痕迹。 方才在暗处,他看得分明,黄江暴起发难时,她本能地侧身闪避,匕首只是斜斜划过侧腹。他估算过角度,确认未伤及脏腑,这才当机立断先去追捕要犯。 此刻见她虽然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便知自己的判断无误。 “陛下。”郑禹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芳如捕快伤势不重,医官看过了,说是皮外伤……” 这话音刚落,芳如像是被什么惊醒般,猛地睁开眼。 她的视线与周凌相撞时,那双原本因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眸子瞬间聚焦,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魂未定,有劫后余生,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惊惶。 黄江被周凌抓住了吗?那她最大的秘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伤处的疼痛在这一刻变得微不足道,她强撑着椅背,竟是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痛得倒抽一口冷气,额间的冷汗更多了。 “陛下……”她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黄江他……他现在何处?” 周凌站在原地,玄色的衣袍衬得他面色沉静如水。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强忍伤痛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 半晌,他才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死了。” 死了…… 这两个字让芳如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但随即又揪得更紧。人死了,不代表秘密就永远埋葬了。黄江临死前,有没有…… 她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问。 她艰难地向前挪了一小步,伤口因这细微的动作传来一阵刺痛,让她脸色又白了几分。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鼓起全部勇气,抬眸直视着周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那他……可曾坦白些什么……其他的事?” 她问得含糊其辞,但那双写满惊惧的眼睛却明明白白地泄露了她真正的心事,她在害怕,害怕弑君之谋败露。 周凌深邃的眸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直抵她内心最深的恐惧。 芳如几乎要在他这样的注视下溃不成军。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给出了她最渴望的答案:“没有。他只说了‘赤焰雷的下落。”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在脑海中炸开。 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巨大的庆幸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意志。 芳如腿脚一软,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幸好一直留意着她的医官及时上前扶住了她。 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父亲,表哥,都不会因她而受牵连了…… “多……多谢陛下告知。”她靠在医官臂弯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周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转而与郑禹低声交代起搜查的后续事宜,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医官趁机扶着她重新坐下,开始仔细地为她处理伤口。 清洗、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厢房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混合着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形成一种奇特而压抑的氛围。 忙碌了好一阵,医官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轻松了些:“芳如姑娘放心,伤口虽深,但确是皮肉伤,未伤及内里根本。只是失血过多,气血两亏,需要好生将养些时日,切莫再劳心劳力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宽慰的笑意:“至于……您腹中的胎儿,更是安然无恙,脉象平稳有力,当真是万幸。” 胎儿……安然无恙……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芳如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两抹红晕,如同白玉染霞,下意识地伸手,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与她,与眼前那个冷漠帝王血脉相连的生命……一个他毫不知情的生命。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眼帘,望向不远处那道玄色身影。 他正背对着她,专注地与郑禹商议着什么,挺拔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疏离,自回来后,便再未对她投以一丝一毫的关注。 是了……芳如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一种冰冷的清明取代。 他这一世并未重生,他不知道那些纠缠的过往,更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他周凌的骨肉。在他眼中,她腹中怀着的,恐怕是顾舟,或是其他什么不清不楚的野种。 想到这里,她心中那点因秘密和血脉牵连而生的羞涩与悸动,迅速褪去,冻结成一块寒冰。 这样……也好。 这不正是她一直期盼的吗? 他以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便会厌弃她,鄙夷她,觉得她肮脏不堪,从此再也不会将那些令人窒息的关注和执念投射在她身上。 她终于可以挣脱那跨越了数世的枷锁,真正为自己,活这一世。 她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道冷漠的背影。 她不知道,医官为她处理伤口时,周凌转身与郑禹商议公务,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听到医官说出“胎儿无恙”时,他握着卷宗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芳如脸上浮现的红晕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但她随即露出的疏离神色,以及刻意避开他目光的举动,都让他眸色渐深。 他看着她艰难起身,在旁人搀下一步步向外走去。那个倔强的背影,仿佛要就此走出他的生命。 周凌终是开口,声音冷静如常:“郑禹,派人送沈捕快回府养伤。”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关照,在她听来,却不过是上司对下属的公事公办。 芳如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颔首:“谢陛下。”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周凌才收回目光,对郑禹道:“继续。” …… 暮色渐沉,芳如在刑部差役的护送下回到了沈府。她腹部的伤口虽已包扎妥当,但每走一步仍牵扯着细密的疼痛,脸色也比平日苍白几分。 早已得到消息的沈文正焦急地在府门前踱步,一见女儿这般模样被搀扶回来,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亲自扶住她,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心疼与责备:“如儿!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 “爹,我没事,只是皮外伤。”芳如勉强笑了笑,在父亲的搀扶下慢慢往府内走,简单地将今日追查白阳会逆党、遭遇黄江并与之搏斗受伤的事说了个大概,略去了其中涉及自身秘密的凶险部分。 即便如此,沈文正已是听得心惊胆战。 他将女儿安顿在厅中软榻上,看着她因失血而苍白的脸,又是后怕又是气恼,沉声道:“胡闹!简直是胡闹!一个闺阁女子,去刑部当什么捕头,整日与那些亡命之徒周旋!这次是万幸,只受了皮外伤,若是……若是……”他不敢再说下去,语气坚决,“从明日起,你不准再去刑部了!给为父在家好好待着,安心待字闺中!” 芳如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有未竟之事,还有“赤焰雷”的后续需要处理,但看到父亲眼中真切的担忧与后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此刻争辩无用。 沈文正看着女儿沉默顺从的模样,心中稍安,但另一件更沉重的心事却浮上心头。 他挥退左右侍女,厅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他踌躇片刻,脸上带着难以启齿的纠结,最终还是低声问道:“如儿……为父近日……在衙门里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他观察着女儿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他们……他们都说你……有了身孕?这定然是那些小人嚼舌根,污你清白!你告诉为父,是不是假的?若是假的,为父拼着这官职不要,也定要揪出造谣之人,为你澄清,还你清白!”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来了。她想起昨日在白虎节堂,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被迫承认有孕的情形。此事,已无法再隐瞒父亲了。 她垂下眼睫,避开父亲殷切期盼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爹……外面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女儿……女儿的情况有些复杂,但……但好像……确实是有孕了。” “什么?!”沈文正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精心教养、引以为傲的女儿,竟真的……未婚先孕!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是……是谁的?”沈文正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颤抖,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可能,是哪个登徒子,哪个混账东西,竟敢如此欺辱他的女儿! “你告诉爹,是谁?是不是有人强迫于你?!”他宁愿女儿是受了欺负,也好过自愿做出这等有辱门风之事。 孩子是谁的?芳如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几乎能百分百确定,腹中骨肉是皇帝周凌的,是上一世纠缠留下的意外之果,随着她的重生一同来到了这一世。 可这真相太过荒诞离奇,如何能对父亲言说? 看着父亲因担忧愤怒而涨红的脸,芳如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楚与愧疚。 她不能说出周凌,那会将沈家卷入更深的漩涡;她也不能随意攀诬他人,那会害了无辜。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茫然:“女儿……女儿也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三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沈文正的心口。 他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看着女儿苍白脆弱、泪流满面的模样,原本滔天的怒火被更深沉的心疼与悲凉取代。 他可怜的如儿,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连那欺辱之人是谁都不敢说,或是不愿说…… 巨大的打击过后,沈文正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走到女儿身边,不再追问,只是用那双布满薄茧、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罢了……罢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不管这孩子是谁的,你都是我沈文正的女儿。既然他已经来了,那……那爹就养着你们。爹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养你和你……和孩子一辈子,还是养得起的。以后,就在家里,爹护着你们。” 听着父亲这近乎悲壮的承诺,芳如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扑进父亲怀里,如同幼时受了委屈一般,哽咽着,重重地点头: “好……爹,我听您的。” 更深露重,沈府内万籁俱寂,唯有巡夜更夫敲梆的声音隐约传来。 芳如躺在梨花木拔步床上,辗转难眠。 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纱布下的肌肤传来阵阵刺痒。但她心头的烦扰,远比这皮肉之苦更甚。 她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如初,却已经成了她命运的转折点。 这个孩子,绝不能留。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像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想起前七世被囚禁在深宫的日子,那些金碧辉煌的牢笼,那些永远逃不脱的视线,还有周凌那双执拗到令人窒息的眼睛。他把她当作笼中雀,用最华贵的牢笼囚禁她,用最温柔的言语束缚她。 可这一世,似乎不一样了。 她仔细回想着今日在暗香阁的一幕幕。 她被黄江刺伤时,周凌明明看见了,却连一步都没有向她走来,反而毫不犹豫地去追捕逃犯。 这在前七世是绝无可能的事,从前哪怕她只是擦破一点皮,他都会紧张得如同天塌地陷。 他这一世,是真的不在意我了。 这个认知让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莫名有些怅然。 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吗? 芳如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握紧了拳。 等伤势好些,她就悄悄把孩子打掉,然后辞去刑部的差事。 黄□□,她最大的威胁已经消除,没必要再留在这是非之地。往后就陪着父亲,在沈府这方天地里,过平静安稳的日子。 想到这里,她心里终于轻松了些许,辗转着渐渐入睡。 然而梦境却不肯放过她。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浓雾之中,四周是熟悉的宫墙。 忽然,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住她,龙涎香的氣息扑面而来。 “沈芳如。”周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中带着危险的气息,“你敢打掉朕的孩子?” 她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好好给朕养着。”他的手掌覆上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若是敢动什么歪心思……” 他转过她的身子,深邃的眸子紧锁着她:“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接着,梦境变得混乱而旖旎。 她被他压在龙床上,熟悉的触感让她战栗。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她想要推开他,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回应…… “不!”芳如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月光透过纱帐,映出她潮红未褪的脸颊。 是梦……只是个梦……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床单,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濡。 这个发现让她瞬间红了脸颊,即便在梦中,她的身体依然记得那个男人的触碰。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芳如却再也无法入睡。 她抱膝坐在床上,直到天明。 翌日清晨,侍女春桃端着热水进来时,看见芳如眼下明显的青黑,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您昨日吩咐的堕胎药……今天要去买吗?” 芳如正要点头,昨夜那个逼真的梦境突然浮现在眼前。周凌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还在注视着她,那句“生不如死”言犹在耳。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带着腹部的伤口都隐隐作痛起来。 “暂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不用了。” 春桃疑惑地看着她:“小姐改变主意了?” 芳如望着镜中苍白的自己,轻轻抚上小·腹,那个梦太过真实,让她不得不犹豫。 “等我……再想想。” 第75章 聘礼 为何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沈父奉命前往洛阳督办皇陵祭品采办事宜的第五日, 府中显得格外寂静。 芳如正在书房临帖,窗外细雨绵绵,墨香混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本该是个宁静的午后。 “小姐, 姑太太来了。”春桃轻声通传。 芳如搁下笔, 望着那团墨出神。 姑母沈林氏是父亲嫡妹, 往日亲近,可此刻上门, 绝不会是单纯探望。 她理了理衣袖, 对着铜镜拢了拢鬓发,才缓步走向花厅。 花厅里, 沈林氏捧着汝窑茶盏,目光却黏在芳如腰腹处,那眼神像带着钩子, 勾得人浑身不自在。 茶过两巡, 她终于放下茶盏, 轻叹一声:“如儿,你爹临行前千叮万嘱,要我照看你。他疼你,不计较那些风言风语,可你表哥李硕还在吏部考功司熬前程啊!” 沈林氏往前倾了倾身, 语气急切,“好几户高门都在相看他, 你这未婚先孕的事要是传出去,哪家姑娘还肯嫁?” 不等芳如开口,她从袖中摸出份洒金名帖,推到芳如面前:“这些公子都是我精挑的, 家世清白,人品端正,也知道你有孕,都说愿意把孩子当亲生的。你看这位——” “姑母,”芳如指尖触到名帖的微凉,又轻轻推了回去,声音平静却坚定,“您费心了,我不需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沈林氏急了,“女子总得有个归宿,难不成真让你爹养你一辈子?” “父亲说了,会养我一辈子。”芳如抬眼,唇角牵起的浅淡弧度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送走姑母后,芳如独自在廊下站了许久。 三日后的清晨,沈府的朱漆大门刚推开半扇,便见沈林氏带着两个身影站在门廊下。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缎面褙子,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不等家丁通报,便拉着人往里走:“如儿在家吧?我带了两位贵客来。” 芳如正在窗前梳理长发,听见声音便知是姑母。 她放下桃木梳,随手取过月白绣兰的比甲披上,缓步迎出去时,正撞见沈林氏引着两人往正厅走。 走在前头的是城东陈记绸缎庄的少东家,一身藕荷色杭绸直裰,腰间系着块莹润的翡翠玉佩,走路时玉佩晃悠着,眼神也不住地往芳如身上瞟,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 跟在后面的是翰林院刘编修的次子,青布长衫洗得发旧,袖口还沾着点墨痕,见了芳如,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摆,连声道:“沈、沈姑娘安好。” “如儿,这是陈公子,家底殷实,为人正直;这位是刘公子,知书达理,前途可期。” 沈林氏拉着芳如的手,将两人挨个介绍,语气里满是撮合的意味,“两位都是真心实意来的,知道你的情况,也不介意……” 芳如抽回手,在主位上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的冰裂纹。 温热的茶水没能驱散心底的寒意,她抬眼看向两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多谢二位公子美意,只是我暂无婚嫁之念,不敢耽误二位。” “沈姑娘!”陈公子急了,往前迈了半步,忙道,“我是真的不介意你有孕,往后定待孩子如亲生,家里的产业也能保你们母女衣食无忧……” “我介意。”芳如打断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瓷器与红木桌面碰撞的脆响,像一声轻雷,让满厅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 她望着陈公子僵在半空的手,又看向刘公子涨红的脸,补充道,“我既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愿耽误二位的前程,还望海涵。” 送走两人后,沈林氏气得在厅里来回踱步,帕子在手里拧成了团:“如儿,你这性子也太倔了!陈公子家底厚,刘公子有学问,哪一个不是好归宿?你偏要……” “姑母。”芳如轻声打断她,“此事并非儿戏,我明日亲自去您院里细说,今日先让我静一静,好吗?” 沈林氏见她神色憔悴,终究没再多说,只叹着气走了。 次日天刚亮,芳如便起身梳洗。 她选了件素净的浅粉绫裙,外罩银灰绣竹比甲,乌发松松挽成个圆髻,只簪了支碧玉簪。 细雨刚歇,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她踩着水洼往姑母暂住的西跨院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她知道,这一趟,免不了又要费一番口舌。 进了西跨院,沈林氏正坐在廊下喝茶。 见芳如来了,她放下茶盏,脸色依旧带着几分不悦:“你倒是来了,说说吧,到底想怎么样?” 芳如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姑母微凉的手,语气恳切:“姑母,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是真的不想嫁人。父亲说了,会养我一辈子,往后我只想守着父亲,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够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后提亲的事,还请莫要再提了。" 沈林氏刚要开口反驳,院外突然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 他跑得满头大汗,连气都没喘匀,便慌慌张张地喊道:“小姐!姑太太!不好了!门外不知是谁送来了好几箱提亲礼,放下东西就走了,连个名字都没留!” “胡闹!”沈林氏皱紧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愠怒,“哪有这样送聘礼的?连个名号都不留,莫不是来捣乱的?抬进来瞧瞧!” 不多时,八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被四个家丁吃力地抬进了院子。 箱子上贴着鲜红的喜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扎眼,旁边还放着两个小巧的黑漆螺钿匣子,匣子上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看着便不是凡物。 沈林氏的好奇心压过了怒气,她走上前,伸手掀开第一个红木箱子的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整齐地叠放着几匹上好的云锦,赤、橙、黄、绿,颜色鲜亮,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这料子倒是不错。”她笑着点头,又去掀第二个箱子,里面装着成套的赤金头面,凤钗、步摇、手镯、耳环,每一件都做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第三个箱子里是东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最大的那颗足有拇指大小;第四个箱子里是和田美玉,雕成了玉如意、玉摆件,温润通透。沈林氏越看越高兴,转头对芳如笑道:“看来是个家底厚实的,说不定是哪家王公贵族……” 说着,她伸手去拿那两个黑漆螺钿匣子,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贵重物件。 手指刚触到匣子的搭扣,轻轻一掰,匣子便开了。 可下一秒,沈林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啊!” 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惊得院外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 沈林氏两眼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幸好身后的丫鬟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扶住了她,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芳如听见尖叫,心头一紧,连忙跑过去。 顺着姑母惊恐的目光往匣子里一看,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两个匣子里,赫然放着昨日登门的陈公子和刘公子的头颅!他们的眼睛圆睁着,瞳孔里满是极致的恐惧,颈部的断面还渗着暗红的血水,血水顺着匣子的缝隙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芳如急忙用帕子捂住嘴,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了廊柱,才勉强站稳。 她的手不住地发抖,声音也带着颤音:“快……快请大夫!把姑母扶进屋里去!快!” 丫鬟们慌忙应着,七手八脚地将沈林氏扶进内屋。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芳如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红木箱子上喜字的鲜红,与匣子里血水的暗红,在她眼前交织成一片刺眼的红。 芳如强忍着恶心,一步步挪到那些箱子旁。 她不敢再看那两个匣子,只目光扫过其他红木箱子里的聘礼,紫檀木屏风、象牙雕刻、名人字画……每一样都价值连城,可此刻在她眼里,这些贵重的东西都像沾了血,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诡异。 “去查……”她声音发颤,对着赶来的管家吩咐道,“立刻去查,到底是谁送的这些东西!查清楚他的来历!” 管家刚要应声,芳如却突然顿住了。 这般狠绝的手段,这般张扬的作风,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做派……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可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升起,右腹侧的伤口突然隐隐作痛起来。 她下意识地捂住伤口,那里的疤痕还没完全愈合,一碰便传来细密的疼。 她想起那日在暗香阁,自己被黄江刺伤,鲜血浸透了衣衫,周凌明明就站在不远处,却连一眼都没看她,只毫不犹豫地转身去追逃犯;想起这些时日,宫里半点消息都没有,他就像彻底忘了她这个人,冷淡得不像话……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指尖冰凉,“他明明……明明已经不介意我了……怎么会……” “小姐!小姐!”春桃慌慌张张地从内屋跑出来,脸色惨白如纸,“不好了!姑太太醒了,可一直在发抖,说不出话来!表少爷已经赶过来了,现在正在屋里陪着姑太太呢!” 芳如猛地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箱子,鲜红的喜字、贵重的聘礼、骇人的头颅,像一幅诡异的画卷,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转身往内屋走,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水洼,带起些许水渍,脚步却比来时更沉了。 若真是他……他究竟想做什么?这一世她只想远离宫廷,远离他,为何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第76章 卸下伪装 他要将她吞入腹中,占为己有…… 暮色渐浓, 沈府上下因日间的惊吓早早落了锁。 芳如拖着疲惫的身子穿过回廊,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气,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右腹的伤口隐隐作痛, 白日里那两颗血淋淋的头颅还不时在眼前闪现。 推开闺房门, 屋内一片漆黑, 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光晕。 “春桃?”她轻声唤道, 指尖刚触到桌上的火折子,一阵掌风突然袭来。 “啪”的一声, 烛台应声落地。 芳如心头一紧, 借着月光,隐约看见她平日最爱的那张紫檀木扶手椅上端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指尖轻叩扶手, 动作闲适得仿佛这不是沈府闺房,而是他的御书房,龙涎香的冷冽气息, 混着夜色漫过来, 让她浑身发僵。 “谁?”她声音发紧。 黑暗里传来一声低笑, 尾音裹着几分戏谑,却让芳如的血液几乎冻住:“沈捕快连朕都认不出来了?” 她转身就往外跑,手腕却被一股蛮力攥住,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进柔软的锦被, 右腹的伤口被震得剧痛,疼得她眼前发黑。 还没等她缓过劲, 男人的身躯已带着夜露的凉意,将她牢牢困在身下。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她强撑着抬头,目光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强闯民宅, 非君子所为。” 周凌俯身,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耳廓,龙涎香的气息愈发浓烈,缠得她呼吸发乱:“朕何时说过,自己是君子?” 衣带被他慢条斯理地挑开,锦缎摩擦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暧昧,他却偏要提起那让她心悸的事:“沈捕快还在为那两个死人伤心?” “陛下到底想……”她的话没说完,唇就被他狠狠堵住。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粗暴得不容她抗拒,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勾着她的舌肆意纠缠,像是要将她所有的抗拒都碾碎。 芳如拼命挣扎,双手却被他牢牢扣在头顶,手腕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发麻。 “周凌!”她终于挣脱那窒息的吻,气息不稳地怒斥,嘴唇却被吻得红肿,“你放肆!” “放肆?”他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动作带着几分残忍的温柔,“沈捕快那日在醉仙楼,下毒弑君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什么是放肆?” 他的手掌隔着单薄的中衣,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触感带着侵略性,让芳如浑身紧绷,他却故意用指腹轻轻按压:“告诉朕,这是谁的孩子?” “与陛下无关。”芳如别过脸,声音里带着倔强。 “无关?”他的手突然用力,疼得芳如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渗出冷汗。他凑到她耳边,气息灼热:“朕倒要看看,到底有没有关系。” 衣衫被扯开,夜间的凉风瞬间裹住她,激得她浑身发抖。 平日里的冷淡被他亲手撕下,如同捕猎前的狼,他吞咽着无声的渴望,舌尖掠过齿列,每个动作都在宣告着,他要将她吞入腹中,占为己有。 “走开!别碰我!”她挥手想推开他,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指骨几乎要被捏断。 他的唇又压了下来,这次却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含住她的唇瓣细细啃咬,舌尖扫过她的口腔上颚,惹得她一阵颤栗。 她的哭喊被他悉数堵在口中,两只手腕被他单手扣在头顶,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的腰腹往下滑,每一寸触碰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让她无力抵抗。 “你真甜。”他离开她的唇时,指尖还在她的唇上轻轻擦拭,语气里的占有欲几乎要将她吞噬。 芳如睫毛颤动似乎有了晶莹的泪光,清澈的声音发出婉转颤音。 “怎么?害怕?”周凌的手指停在她的伤口处,轻轻摩挲着纱布,动作带着刻意的折磨,“那日在朕面前,演得不是挺勇敢的吗?” “陛下不也演得很好?”她终于忍不住反击,声音里带着讥讽,“装作对我毫不在意……” 话未说完,唇又被他堵住。这次的吻带着怒意,凶狠得几乎要夺走她所有的呼吸,他的牙齿轻轻啃咬着她的下唇,像是在惩罚她的顶嘴,直到她疼得闷哼出声,他才稍稍松口。 “朕若是在意,”他在她唇间低语,气息灼热,“你会说实话?” “陛下以为这样,我就会说?”她冷笑,却在下一刻疼得弓起身子,他的手竟按在了她的伤口上,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她痛得浑身发抖。 周凌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惩罚意味,指尖还在轻轻按压:“不说也无妨,朕有的是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她腹部的纱布上,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醉仙楼弑君,联合白阳会叛国,欺君罔上……沈芳如,你倒是给朕准备了不少惊喜。” 芳如猛地抬头,心脏揪紧:“我父亲……” “放心,”周凌低头,在她的锁骨上轻轻一吻,动作带着几分虚假的温柔,“沈大人暂时无恙。不过……” 他的掌心突然覆在她的小腹上,温度滚烫,语气却冷得吓人:“你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朕可以帮你。” “你敢!”芳如终于慌了神,声音都在发颤,“这是……” “是什么?”周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终于肯说了?” 她咬紧下唇,偏过头去,不肯再开口。 周凌的目光落在她的伤口上,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黄江倒是个废物,这一刀怎么没把你肚子里的野种解决了?” “野种”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芳如的心里,她浑身一颤,只觉得心寒如冰。她闭上眼,不再看他。 “说。”他突然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指腹用力,几乎要将她的下巴捏碎,“这到底是谁的种?” 她的下唇被牙齿咬得出血,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反正……不是你的。” 周凌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疼得她蜷缩起来:“当然不是朕的!说,是谁的?顾舟的?还是白阳会其他人的?” 他每说一个名字,怒气就加重一分,右腹的伤口被牵动,纱布渐渐渗出血色,染红了身下的锦被。 “你……”芳如终于受不住,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就不能轻点吗……我身上还有伤……” 周凌俯身,在她渗血的伤口上轻轻一吻,那吻带着惩罚的意味,让她疼得发抖:“既然敢怀别人的孩子,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混蛋……”她喘息着骂道,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我身上还有伤……” “欺君。”他的唇贴在她的颈间,气息灼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骗朕说没怀孕,就该被这么对待。” 他的眼神变得凶狠,动作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像是要将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先是想弑君,后面又骗朕说没怀孕,你就这么恨朕吗!” 芳如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周凌的语气突然变得平静,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装得不在意你,只是想看看,你会对哪个男人动心。”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芳如的耳边。原来这一世,他所有的冷淡和疏离,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她以为自己挣脱了上一世的命运,却没想到,早就落入了他编织的网里,像一只飞蛾,自以为能逃离,却终究逃不过被吞噬的结局。 “轻点……”右腹的伤口阵阵抽痛,她忍不住再次哀求,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我身上还有伤,肚子里还有孩子……” 他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语气却依旧强势:“那就放轻松,乖一点。听朕的话,就不会那么痛了。” 帐内的温度越来越高,龙涎香的气息和她身上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变得格外暧昧。 芳如的意识渐渐模糊,伤口的疼痛和身上的灼热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失去思考的能力。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听见周凌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蛊惑: “好好享受朕的款待。一个乖巧的孩子,值得被纵容……反之,我自有办法让你记住这份‘教训’,用最深刻的方式……” 夜色越来越深,帐幔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芳如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酸痛,右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望着头顶熟悉的承尘,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比伤口更痛的,是那颗彻底沉入谷底的心。 这一世,终究还是重蹈覆辙了。 秋日的朝阳刚爬过窗棂,沈府闺房里的光影还带着几分凉薄。 周凌已着好常服,坐在外间黄花梨木桌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听李佐低声汇报京中动向。 “陛下,白阳会余党已……”李佐的话还没说完,内间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脆响,碎瓷四溅。 周凌几乎是瞬间起身,脚步未停地掀帘而入。 床榻上,芳如蜷缩着身子,脸色白得像张浸了水的宣纸,右腹的纱布已被暗红的血浸透,牢牢黏在衣料上,地上打翻的药碗还滚着残汁,药香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传太医。”他对门外暗卫吩咐,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像织了张网,牢牢锁在芳如颤抖的肩头。 太医提着药箱赶来时,手还在发颤。 当着天子的面,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染血的纱布,伤口裂得比想象中更深,皮肉外翻着,渗着新鲜的血珠,触目惊心。他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指尖捏着药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重新清创、敷药、包扎。 直到最后一层纱布缠好,周凌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像淬了冰:“她这伤势,何时能用堕胎药?” 太医的手猛地一抖,药瓶险些脱手,他慌忙稳住,头垂得更低:“回、回陛下,若用最温和的方子,此刻便可……只是沈姑娘本就体虚,堕胎药性寒,可能……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性命之忧?”周凌重复了一遍,眸光沉了沉,“会死人?” “有、有极低的风险。”太医的声音更轻,偷偷抬眼瞥了眼天子的神色,连忙补充,“若是中途血崩,臣……臣也无力回天。” “那便不用了。”周凌斩钉截铁地打断,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开安胎药,要最好的方子,保她母子无碍。” 太医如蒙大赦,忙应了声“遵旨”,抱着药箱匆匆退下,仿佛多待一秒就要被这室内的低气压压垮。 周凌走到床前,俯身俯视着芳如。 她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却在不自觉地轻颤,显然没睡着。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触到一片冰凉,而她的身体,瞬间僵得像块石头。 “若是朕准你用药,”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私密的话,“你可愿意?” 芳如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谈论自己腹中的孩子:“只要陛下允我继续住沈府,不必搬去宫里,我便愿意服药。” 周凌挑了挑眉,指尖依旧停在她的脸颊上,目光却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像在拆解什么谜题:“就这么简单?” “若是可以,”芳如的声音顿了顿,添了句,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期待,“我还想回刑部办案。” “准了。”周凌应得爽快,没有半分迟疑。可就在芳如要点头的瞬间,他忽然勾起唇角,笑容里藏着几分深意:“不过,朕改主意了。” 他俯身靠近,气息几乎要贴在她的耳廓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可以不住宫里,也可以回刑部,但这孩子,必须生下来。” “陛下这是何意?”芳如蹙起眉,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朕会将他当作皇子抚养。”周凌直起身,语气笃定得不容反驳,“你只需好好养胎,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芳如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讽,声音平淡:“谢陛下恩典。” 周凌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闺房。 待房门关上的刹那,芳如才缓缓抬眼,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出神。装什么仁慈,不过是想用这个孩子拴住她罢了。 她轻轻抚上小腹,指尖传来微弱的温度,心中五味杂陈。 而此刻的周凌,已站在沈府门外的老槐树下。 秋风卷着枯叶,落在他的靴边打转,他望着那片飘零的叶子,对暗处的暗卫吩咐:“传令下去,京城所有药铺,即日起不得售卖任何堕胎药物,哪怕是活血的草药也不行,违者以谋逆论处。” 暗卫刚要应声,他又补了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让李佐亲自去沈府,警告府里所有下人,谁敢给沈姑娘递哪怕一碗活血的汤羹,或是传一句堕胎药的消息……”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提头来见。” 暗卫躬身退下,庭院里只剩下周凌一人。 他抬头望着老槐树的枝干,眸光深沉。 芳如答应得太爽快了,甚至没为这个孩子求过半句情,这只能说明,这孩子不是她在意之人的骨肉。 若是她真在乎孩子的生父,绝不会这么轻易同意堕胎。 既然如此,这孩子便成了最好的筹码。留着孩子,既能牵制她,又能看看,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究竟是谁。 周凌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掌心,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管是谁,只要查出来,他总有办法让对方付出代价。 第77章 死遁2 若是你再敢逃,就把你做成人彘…… 侍女春桃是晌午过后回来的, 出去时怀揣的希望,回来时已全变成了眼底的一抹惊惶。 她脚步匆匆,几乎是蹑着脚溜进芳如的闺房, 反手紧紧掩上了门。 “小姐……”春桃的声音带着未平息的喘息, “不成, 所有药铺, 但凡是沾点边的药材,都说没有。” 芳如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手中虽拿着一卷书, 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闻言,她指尖微微收紧, “一家都没有?” “没有。”春桃用力摇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奴婢偷偷问了常去的那家‘济世堂’相熟的小伙计, 他支支吾吾说, 前两日官府来了人,严令禁止售卖任何……任何那方面的药材,违者……以谋逆大罪论处。” “谋逆”二字,她吐得极轻,却像一块冰, 砸在芳如心口。 芳如闭了闭眼,周凌果然不会给她任何转圜的余地, 这铁腕手段,如此迅速,如此决绝,将她的退路彻底封死。 一种无形的压力, 如同这日渐寒冷的秋日,紧紧包裹住她。 沈府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她如同被困在金丝笼中的雀鸟。 不能坐以待毙。 芳如凝视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小腹。 周凌能封锁药铺,能监视沈府,但这偌大的京城,总该有一线生机。 她想起昨日他离去前,那双深邃眼眸中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以及那句看似恩典的承诺。 “你可以不住宫里,也可以去刑部。” 刑部。 对,就是刑部。 那里鱼龙混杂,案卷堆积如山,往来人员身份各异。 那里有她熟悉的事务,有她可以调动的资源,更重要的是,那里或许能找到一丝缝隙,一丝能打破眼下这僵局的希望。 利用职务之便,查阅卷宗,接触三教九流的人,总能找到他禁令下的疏漏之处。 “更衣,”芳如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我去刑部一趟。” 春桃正在一旁整理药箱,闻言愕然抬头,眼中满是担忧:“小姐,您的身子还没好利索,需要静养。而且……”她压低声音,“陛下虽然准了,可您这样出去,会不会……” “正因陛下‘恩准’了我去刑部办案,”芳如打断她,语气淡然,一边自行拿起一件素净的外衫披上,“我才更该去。整日困在这府里‘静养’,才是真正的引人疑窦。” 她需要一个合理且正当的理由离开沈府,去往一个能让她施展手脚、寻找出路的地方。 而此刻,周凌亲口应允的“可以去刑部办案”,便是最好的通行令箭,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马车早已备好。 芳如踏出沈府大门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投来的数道视线。她目不斜视,姿态从容地登上马车,吩咐车夫前往刑部衙门。 重返刑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纸张、墨汁与隐隐血腥气的味道。 同僚们见到她,神色各异,有关切,有好奇,也有敬畏,毕竟,能让皇帝频频亲临沈府探望的,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她无视这些目光,径直走向卷宗库,借口查阅旧案,想看看是否有与禁药流通相关的记录。 然而,她刚在卷宗库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斥骂声就从深处的刑讯室方向传来,打破了衙门的平静。 很快,消息就像水波一样荡开,抓到了白阳会的一个重要头目,青木坛舵主刘燧,但此人极其顽固,各种大刑都用上了,硬是一个字都不肯吐。 而更棘手的是,白阳会已放出风声,将在初七于京郊有“大动作”,时间紧迫,整个刑部都笼罩在一片焦灼的阴云之下。 芳如放下手中的卷宗,心思电转。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介入案件,接近刑部核心权力,并可能借此与掌握实权之人进行交易的机会。在她的第四世记忆里,这个刘燧是个硬骨头,但他的弱点,并非无迹可寻。 她缓步走向刑讯室。 门虚掩着,里面刑部郎中郑禹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声音清晰可闻:“撬不开他的嘴,初七若真出了事,你我都等着掉脑袋吧!” 芳如推门而入。 室内血腥气浓郁,郑禹正烦躁地踱步,几名行刑官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刑架上的刘燧虽遍体鳞伤,眼神却依旧桀骜。 “郑大人。”芳如声音平静。 郑禹见到她,有些意外,更有些烦躁:“沈姑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此地污秽,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或许,我能让他开口。”芳如目光扫过刘燧,语气笃定。 郑禹皱眉,下意识想拒绝。连经验丰富的刑官都束手无策,她一个女子……“沈姑娘,此事非同小可,不是儿戏……” “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单独与他谈谈。”芳如打断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若不成,大人再想他法。若成,便是解了刑部燃眉之急。” 郑禹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又瞥了一眼奄奄一息却依旧顽固的刘燧,眼下破案压力巨大,任何可能都值得一试。 他咬了咬牙,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芳如一人在室内。 门被关上,室内只剩下芳如和刘燧。 芳如并未靠近,只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刘舵主,”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刘燧耳中,“沧州城南,柳叶巷尽头那户姓柳的人家,那叫治儿的孩子……不是姓柳,而是姓刘,对吧?” 原本垂着头、准备迎接下一轮酷刑的刘燧猛地抬起头,双眼因极致的震惊而瞪大,血丝遍布:“你……你说什么?!你怎么会……” 藏得那么隐秘的妻儿,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禁区,此刻被人骤然揭开,恐惧瞬间淹没了疼痛。 芳如无视他的惊骇,继续用那没有起伏的声调说道:“你若想他们平安终老,就把初七的计划,原原本本说出来。否则,白阳会能给你的‘忠义’之名,恐怕抵不过他们母子黄泉路上的孤单。” 刘燧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芳如,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欺诈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挣扎、恐惧、对组织的忠诚与对家人的担忧在他眼中激烈交战。 最终,妻儿的面容压倒了一切。他颓然垂下头颅,声音沙哑干涩:“……我说。初七……他们要在京郊娘娘庙会……利用人流……放置瘴疠,制造恐慌,趁乱……袭击几家皇商的车队……” 芳如将详细口供交给守在门外的郑禹时,郑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快速浏览完毕,脸上瞬间由阴转晴,看向芳如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感激:“沈姑娘!这……你真是……立下大功了!本官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芳如却只是淡淡地擦了下手,仿佛刚才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抬眼看向仍处于兴奋中的郑禹,语气平静无波:“郑大人,人情不必挂在嘴上。我现下便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姑娘请讲!只要郑某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郑禹拍着胸脯保证。 芳如靠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而缓慢地报出了几个药名。 郑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惊骇,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这些都是严令禁止的!沈姑娘,你莫非是想……”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后面的话哽在喉间,冷汗涔涔而下。 “明日此时,”芳如不为所动,语气斩钉截铁,“我要见到这些药材,分量要足。” “这绝不可能!”郑禹压低声音,急道,“如今京城对此物监管极严,各衙门都有清查,我……” 芳如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恳求,只有冷静的权衡与不容置疑的威胁:“郑大人,若陛下问起,刑部是如何在限期前获知白阳会阴谋的……我是该说,郑侍郎指挥若定,审讯有方?还是该‘如实’禀报,您耗时良久、用尽刑罚却一无所获,最终靠我一个‘养病’在家的女子,用了些不便对外人道的手段,才侥幸得到这救命的情报?” 郑禹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 他深知眼前女子与陛下的关系微妙难言,更清楚这“如实禀报”的后果有多严重,不仅仅是乌纱帽不保,很可能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一边是触犯禁令、风险未知的深渊,一边是眼前迫在眉睫的仕途乃至性命之忧。 权衡利弊,那巨大的恐惧最终压倒了原则。 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下官……明白了。我会……想办法。” 芳如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走出刑部大门,秋日的凉风拂面,她却感到背后如有芒刺。 她知道,暗处的眼睛会将她在刑部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周凌。而郑禹,这个被她拖下水的刑部侍郎,此刻正站在衙门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内心已是惊涛骇浪,前程未卜的恐惧与被迫抉择的屈辱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芳如登上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她脸上强装的平静才碎裂出一丝疲惫。她在兵行险着,利用周凌给她开的这道微小缝隙,试图撬动沉重的命运枷锁。 而郑禹,成了她这盘险棋中,被迫落下的第一子。 次日清晨,刑部笼罩在一夜未眠的疲惫与新一轮的紧张中。 郑禹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精神却有些异常的亢奋。他趁着衙役交接班的嘈杂间隙,将一个用深色粗布紧密包裹的小包塞进芳如手中。 “沈姑娘,你要的东西……”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通宵未眠的疲惫,更深的却是难以掩饰的惊惧,“下官……几乎是搭上了身家性命才……”他没再说下去,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游移不定的眼神,已道尽其中艰险。 芳如指尖触及那布包,冰冷的触感和隐约传来的药材苦涩气味,让她心头一悸。 她迅速将其拢入袖中,宽大的袖袍垂下,掩去了这足以致命的证据。 她脸上看不出喜怒,只低声道:“郑大人辛苦,昨日之事,我心中有数。” 郑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叮嘱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向刑讯室的方向,那里,刚刚押送来的重要犯人,白阳会教主的义子马宪,正等待审讯。 芳如迅速将那个深色布包藏入袖中深处,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感受到里面药材坚硬的轮廓。 她没有立刻离开。 寻了个由头,她留在刑部大堂一角,假意翻阅着无关紧要的卷宗。 趁无人注意时,她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指尖灵活地挑开布包,迅速捻出些许药材碎片。刑部衙门的茶水粗粝冰凉,她面不改色地将那足以致命的苦涩混着冷茶吞入喉中。一股寒意从喉间直坠腹中,带着决绝的意味。 就在那苦涩药力开始蔓延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用手轻轻覆上小腹,心中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她在心里默念,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孩子,别怪娘……你我有缘无分,助娘这一次。今日娘能不能逃出这牢笼,或许……就看你的本事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 她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体力,来完成接下来的计划,哪怕代价是…… 她耳朵依旧敏锐地捕捉着刑讯室方向的动静。起初是郑禹严厉的喝问,接着是刑具碰撞的沉闷声响,再后来,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间或夹杂着郑禹压抑不住的、气急败坏的低吼。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腹中那隐约的坠痛感似乎清晰了些,像一根细小的针,不时刺一下,提醒着她正在进行的冒险。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又抿了一口,借冰凉的液体压下喉间翻涌的不适和心头的波澜。 刑讯室的门终于被猛地拉开。 郑禹铁青着脸走出来,官袍的领口因烦躁而被扯得有些松散,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下去,茶水顺着下颌滴落,也难解其焦灼。 芳如放下卷宗,缓步走过去,姿态依旧从容,只有袖中微微发冷的指尖和体内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绞痛,泄露了她正承受着什么。 “郑大人,还是不肯开口吗?”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郑禹耳中,听起来异常平静。 郑禹猛地回头,见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昨日成功的期冀,又有今日受挫的迁怒,最终都化为深深的无力感。 “油盐不进!比那刘燧还要难缠!各种手段都用上了,他就是个锯嘴的葫芦!” “让我再试试。”芳如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仿佛腹中那悄然酝酿的风暴与她无关。 郑禹瞳孔微缩,审视地看着她。昨日的成功历历在目,但眼前这个女子身上那种超乎常理的冷静和神秘,也让他心底升起一丝不安。她的脸色似乎比平日更苍白几分,额角甚至渗出些许不易察觉的虚汗,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马宪的口供至关重要,初七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他攥紧了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最终,对功绩的渴望和对失职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好。”他几乎是咬着牙应承下来,再次挥退了左右,深深看了芳如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不易察觉的警告,“沈姑娘,全拜托你了。” 审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响。 室内血腥气混杂着尘土气,更加浓郁。芳如强忍着腹部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稳住微微发颤的呼吸。 马宪被绑在刑架上,衣衫破损,露出带着新伤旧痕的结实胸膛。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布满阴鸷的脸,嘴角还带着一丝凝固的血迹,眼神像被困的狼,凶狠而警惕地盯住芳如。 芳如没有立刻靠近,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平静地回视他,仿佛不是在打量一个穷凶极恶的囚犯,而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半晌,就在马宪被她看得有些不耐,准备出言讥讽时,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马宪,我不是来审你的。”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是来帮你的。” 马宪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带动了身上的伤口,让他咳嗽起来:“嗬……帮?官府的人,来帮我这反贼?女人,你莫不是失心疯了?” “因为我也恨周凌。”芳如无视他的嘲讽,语气依旧平稳,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却适时地流露出一种深刻的、难以作伪的厌憎与压抑,“他暴虐专横,将我视为禁脔,囚于牢笼。我无时无刻不想挣脱他的掌控,远走高飞。” 这话语中的真实情绪,让马宪的嗤笑僵在脸上。 他仔细打量着芳如,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欺骗的痕迹。她穿着素雅,气质清冷,确实不似寻常官员家眷,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也并非全然伪装。 “空口无凭,”马宪眼神闪烁,依旧戒备,“我凭什么信你?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套取口供的新把戏?” “信不信由你。”芳如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地直视他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但你心里清楚,落在刑部手里,以你的身份,绝无生路。严刑拷打,最后不过一死。信我,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马宪心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结局,刚才的酷刑不过是开胃小菜。绝望如同毒藤,早已缠绕住他的心脏。此刻,这突然出现的“生机”,尽管可疑,却像黑暗中唯一透进来的一丝微光,让他无法不心动。 他死死盯着芳如,喉结滚动,内心在天人交战。求生的本能,最终压过了理智的怀疑。“……怎么帮” 芳如知道他已经动摇,不再犹豫,快速而清晰地说出她的计划:“你劫持我。用我做人质,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要求一匹马,立刻出城,不准任何人跟踪。只要离开京城,你就安全了。” “劫持你?他们为何会顾忌你?”马宪仍有疑虑。 芳如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冷笑:“最近京城传闻,陛下时常驾临沈府,夜宿我处。你觉得,他们敢拿陛下的‘心头好’冒险吗?” 马宪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是了,若是此女真与皇帝关系匪浅,那确实是再好不过的护身符!这计划虽然冒险,但比起坐以待毙,无疑值得一试! “好!我跟你赌这一把!”马宪下定了决心,眼神变得凶狠而决绝,“但我需要武器!” 芳如不再多言,袖口微动,那柄小巧却异常锋利的匕首已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她借着侧身靠近马宪查看伤势的姿势,手腕巧妙一翻,匕首的柄端便精准地塞入了马宪被反绑在刑架后的手中。 冰凉的触感让马宪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一股绝处逢生的狠厉在他眼中燃起。 “机会只有一次。”芳如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在他耳边留下最后一句,随即若无其事地退开半步,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探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马宪猛地发出一声暴喝,全身肌肉贲张,竟凭借一股蛮力生生挣松了束缚!反手握住匕首,“唰”地一声割断了残余的绳索! 他如同挣脱锁链的困兽,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瞬,已如闪电般蹿至芳如身后,铁臂狠狠箍住她的脖颈,那闪着寒光的匕首刃尖,不偏不倚地抵在了她白皙脆弱的颈侧动脉之上! “都别动!谁敢上前,我立刻让她血溅三尺!”马宪的嘶吼如同惊雷,炸响在刑部大堂。 整个大堂瞬间死寂,随即陷入极大的恐慌! 所有衙役、刑官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郑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匕首紧贴的位置,正是致命之处! 而比这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芳如的身份,这位可是陛下近日频频示以特殊关怀、甚至不惜打破惯例允其参与刑部事务的沈姑娘! 京城暗地里早有传闻,陛下对她极为上心。若她今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个三长两……郑禹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乃至全家老小的凄惨下场! “放下!都放下兵器!退后!全部退后!”郑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挥退着试图靠近的属下,“马宪!你冷静!万万不可伤了沈姑娘!你有什么条件,好商量!好商量!” 马宪将芳如牢牢禁锢在身前,敏锐地捕捉到了郑禹以及周围所有刑部官员眼中那几乎溢于言表的恐惧和忌惮。 他们怕的不是他马宪,而是他怀中这个女子受到丝毫损伤! 这让他心中狂喜,底气更足。 “听着!”马宪厉声喝道,匕首又逼近一分,芳如配合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这细微的声音让郑禹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给老子准备一匹快马!现在!立刻!所有人退开百步,不,两百步!谁敢跟踪,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快!快照他说的做!备马!”郑禹几乎是吼着下令,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沈芳如绝不能出事! 刑部众人投鼠忌器,在一片压抑的混乱中,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宪挟持着芳如,一步步谨慎地退向衙门口。 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煎熬。 衙门外,一匹骏马已被匆忙牵来。 马宪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敢轻举妄动后,猛地将芳如先推上马背,自己随即翻身而上,依旧将她紧紧箍在胸前,匕首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要害。他最后恶狠狠地瞪了郑禹等人一眼,一扯缰绳。 “驾!” 骏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朝着远离刑部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街角。 直到马蹄声远去,郑禹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若非旁边人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望着空荡荡的衙门口,面无人色,喃喃道:“快……快禀报陛下……出大事了……”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甚至性命,都已经悬于一线,全系于那个被挟持的女子能否平安归来。 而这一切,都在芳如冷静的算计之中,她巧妙地利用了周凌赋予她的这份“特殊”,为自己撬开了一道险中求生的缝隙。 风声在耳边呼啸,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 马宪的心跳如擂鼓,混合着逃出生天的狂喜。 芳如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能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她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自由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就在骏马冲出长街,即将拐入更宽阔的官道时,异变陡生! 一支玄铁狼牙箭,携着摧枯拉朽之势,从斜后方酒楼的二层窗口破空而来! 箭矢并非射向马宪,而是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骏马的前蹄关节! “噗嗤!”箭矢入肉断筋的闷响令人齿寒。 “希律律!” 骏马发出凄厉的哀呜,前蹄瞬间跪折,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两人狠狠甩向前方! “啊!”芳如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重重掼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剧痛霎时传遍四肢百骸。 她忍痛抬头,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长街尽头,一人一骑静立如山。 周凌端坐于通体玄黑的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中握着一张巨大的黑金铁弓,弓弦仍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呜。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俊美得令人窒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寒彻骨血,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他怎么会在这里?! 芳如的心瞬间沉入冰底。 他不是应该在京郊大营巡防吗?除非……他早就料到了?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训练有素的侍卫如潮水涌上,迅速制住了摔得晕头转向的马宪。 芳如强忍浑身疼痛,在侍卫搀扶下站起身。 她刻意让步伐显得虚浮,整理凌乱的衣襟时指尖微微发颤,垂首敛目,用惊魂未定的语气颤声道:“臣女……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周凌缓缓放下长弓,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过弓弦。 他没有下马,甚至没有瞥一眼被擒的马宪,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始终锁在芳如身上,仿佛在欣赏一场早已预见的戏剧。 “爱卿受惊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看来这刑部,是不太安全。” 他轻轻挥手,内侍抬着华丽的銮驾小跑而至。 “送沈姑娘回府。”他语气淡漠,每个字却都重若干钧,“好好静养。” 回沈府的路,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銮驾内香气馥郁,芳如却只觉得窒息。 周凌虽未同乘,但他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如影随形。 踏入熟悉的闺房,芳如尚未定神,身后房门便“砰”地一声重重阖上! 她猛地回头,只见周凌斜倚门框,玄色龙纹常服更衬得他身姿颀长。 他俊美的脸上不见怒容,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凤眸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演得不错。”他缓步逼近,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致命的危险,“惊慌失措,感恩戴德……都恰到好处。” 芳如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他倏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下一秒,天旋地转,她被他狠狠摔在床榻之上! “呃!”后背撞上硬木,芳如痛得蜷缩起来。 周凌随即赴上,用修长有力的双腿禁锢住她的挣扎。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苍白的唇瓣,动作亲昵如情人,眼神却冷得刺骨。 “告诉朕,”他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喷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是何时与那逆贼串通的?嗯?” “陛下在说什么……臣女听不懂……”芳如偏头躲闪,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听不懂?”周凌低笑一声,突然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那匕首上的沈家暗纹,爱卿作何解释?” 芳如瞳孔骤缩,他连这个都看到了?! “朕给过你机会。”他的声音骤然转冷,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疯狂,“允你自由,许你特权,你却用它来策划逃离朕的身边?” 冰冷的空气激得她浑身一颤。随即,带着惩罚意味的山水,没有丝毫怜惜。 “痛吗?”他咬着她耳垂低语,“这不及朕万一!” 芳如疼得指甲掐进掌心,泪水模糊了视线。 “说!”他掐住她的山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这孩子到底是谁的?是不是那个逆贼的?!” “不是真的不是……”她绝望地摇头,发丝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周凌眼底的猩红更盛,他伸手,缓缓按在她腹侧尚未愈合的刀伤上! “啊!”痛楚让她惨叫出声,伤口被再次撕裂,温热的液体似乎正从包扎处渗出。 周凌的脸近在咫尺,他看着她因屈辱而扭曲的苍白面容,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魔咒:“再敢跑……朕就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朕为你打造的笼子里……哪里也去不了!” “好痛……饶了我吧……” 男人的怒火与占有欲在看到她因剧痛而惨白的脸时,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被一种更深的、摧毁一切的疯狂所取代。 他俯身,在她耳边,用低沉而残忍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朕改主意了。若是你再敢逃……就把你做成人彘,装在瓮里,放在朕的寝殿,让你日日夜夜,只能看着朕一人。” “人彘”二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芳如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她抓住他肆虐的手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哀声求饶:“不……陛下不要.我、我还怀着孩子……你这样……会伤到孩子的……” 她试图用孩子来唤起他哪怕一丝的怜悯,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脆弱的盾牌。 然而,这话却如同火上浇油。 周凌的眼神瞬间变得猩红,山水更加波动,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快意,低吼道:“孩子?朕巴不得他没了!朕根本不想你怀着别人的野种,在朕的身下承欢!” 他的话语如同毒刃,彻底斩断了她最后的希望。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羞辱中,一阵撕裂般的、坠胀的剧痛从小腹传来。 “啊!血……好多血…….我的肚子……好痛……” (审核员看清楚好吗?这是女主流产了的描写,到底有什么问题) 她凄厉的惨叫终于带上了真实的、濒临死亡的恐惧,身体蜷缩,脸色瞬间变得灰白。 周凌猛地僵住! 他低头,骇然看见殷红的鲜血正不断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锦褥,那刺目的红,让他疯狂的眼神骤然清醒,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所取代。 他几乎是狼狈地退出,触目所及尽是猩红。 芳如已经痛得几乎晕厥,气息微弱。 周凌的声音第一次撕裂了往日的沉稳威严,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与颤抖。当看到那抹刺目的红在锦被上迅速洇开,他脑中一片空白,方才的暴戾与怒火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吞噬。他胡乱扯过被子想盖住那不断蔓延的血色,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在此刻如此可笑,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太医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的,看到榻上情景,腿一软便跪倒在地。诊脉时,他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按不住腕脉。片刻后,他面如死灰,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沈姑娘这是……急怒攻心,动了胎气,引发血崩之兆!气血两亏,脉象……脉象已如游丝!情况万分危急,恐……恐……” “救她!”周凌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如同困兽的哀鸣,“朕命令你,必须救活她!用最好的药,想尽一切办法!”他推开太医,踉跄着扑到床边,紧紧抓住芳如那只冰凉得骇人的手,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仿佛想用自己的心跳唤醒她,“芳如……听着,朕不许你有事!你睁开眼看看朕!” 芳如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剧痛中浮沉,恍惚间听到他焦灼的声音,那声音曾让她恐惧,此刻却让她只想逃离。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在他掌心微弱地划动,是想挣脱。苍白的唇瓣翕动,吐出破碎却清晰的字眼:“滚……求你……出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周凌的心脏。 “陛下,”御林军统领李佐适时上前,声音低沉而克制,“沈姑娘此刻情绪激动,于救治极为不利……请您暂且移步外间等候。” 周凌的目光死死锁在芳如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那紧闭的双眸,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比任何刀剑都让他痛彻心扉。 他拳头紧握,骨节泛白,最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艰难地、一步一顿地退到了外间。 外间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伴随着内室里太医焦急的低语、侍女匆忙的脚步声,以及那些压抑的、不祥的声响,煎熬着他的神经。 他如同失了魂的困兽,在原地来回踱步,眼神死死盯着那扇隔绝了他与她生死的房门,仿佛要将它望穿。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慌乱的动静,太医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音。周凌的心骤然沉入冰窟。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红着眼圈、满脸泪痕地冲出来,哽咽道:“陛下!姑娘……姑娘醒了片刻,她说……她说想见您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周凌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所有的帝王威仪在生死面前荡然无存。 床榻上的芳如,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然而,那双曾经清亮、如今却盛满了疲惫与空洞的眼眸,正努力地、缓缓地转向他。见到他进来,她极其艰难地、微微动了动那几乎已无知觉的手指。 周凌立刻扑跪在床边,用自己那双曾经施加伤害、此刻却颤抖不已的大手,紧紧包裹住她冰冷的手,仿佛想将生命的温度传递过去。 “芳如……”他唤她,声音哽咽,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乞求。 芳如看着他,眼中没有了恨,也没有了怨,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她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对不住……刚才……赶你走……”她艰难地喘息着,积蓄着最后的力量,“我……我怕是不成了……陛下……我……求你两件事……” “你说!你说!朕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朕什么都给你!”周凌急切地应着,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第一……”她的目光带着恳求,“不要……为难太医……他们尽力了……也别……别迁怒我父亲……” “好!朕答应你!绝不追究!朕发誓!”周凌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芳如似乎了却一桩心事,眼神开始微微涣散,却依旧强撑着凝聚起最后一点意识,说出了她最终的愿望:“第二……我死后……让我……入土为安……别用水晶棺……别……别把我放在皇宫……我不想……留在那里……答应我……” 看着她眼中那近乎哀求的、最后一点微光,周凌只觉心如刀绞,痛得无法呼吸。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重重点头,声音破碎不堪:“朕答应你!让你回沈家祖坟,入土为安,绝不用水晶棺,绝不将你囚于宫中……朕答应你……” 得到他郑重的承诺,芳如眼中那最后一点执念仿佛也随之消散。 她握着周凌的手,那微弱的力道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最终,完全无力地垂落下去。那双曾映照过星辰、承载过倔强的眼眸,也缓缓地、永远地闭上。 “芳如?芳如!”周凌惊恐地呼唤,紧紧抓住她滑落的手,贴在自己布满泪痕的脸上,“你醒醒!看看朕!朕命令你醒过来!太医!快救她!救她!” 太医连滚爬爬地上前,针砭药石并用,徒劳地试图挽回那已然逝去的生机。 然而,床榻上的人,面容宁静得如同沉睡,却再无任何声息。 最终,太医颓然跪地,以头叩地,发出压抑的悲声:“陛下……节哀……沈姑娘……她……薨了……” “不……不可能……”周凌猛地摇头,不肯相信这残酷的现实。 他一把推开太医,小心翼翼地将芳如那已经逐渐冰冷、轻飘飘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她冰凉的额头,声音哽咽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和绝望的乞求,“求你了……芳如……不要离开我……求求你看看我……再看看我……” 他一遍遍吻着她冰凉僵硬的手指,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仿佛这样就能让她感受到自己痛彻心扉的悔恨与爱意。 他又低头,轻柔而绝望地亲吻她苍白的嘴唇、冰凉的脸颊,泪水不断滴落在她毫无生气的面容上,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温暖唤醒她。 “是我错了……芳如……我知道错了……”他呜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你回来……回来好不好……” 就在这时,收到噩耗的沈父踉跄着冲了进来,看到床榻上女儿安详却毫无生息的遗容,以及那个抱着女儿躯体、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帝王尊严的年轻君主,老人瞬间老泪纵横,悲痛欲绝。 “陛下……”沈父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苍老,“请……请让老臣……为小女……操办后事吧……” 李佐见状,心中恻然,知道皇帝情绪已然彻底崩溃,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陛下,沈姑娘……已经去了。此地……阴气重,请陛下保重龙体,节哀……” 周凌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依旧紧紧抱着芳如,将脸埋在她颈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沉浸在那无边无际的悔恨与绝望之中,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就真的永远失去了她。 最终,李佐示意左右,几人合力,才艰难地将那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皇帝从芳如身边拉开。他不再挣扎,任由他们半扶半抱着请离了这间充满了死亡、悲伤与他永恒悔恨的房间。 空荡的内室,只剩下沈父抱着女儿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痛哭声—— 作者有话说:孩子第九世再出来了 第78章 自由 我便将你锁在我身边 那哭声如同钝刀, 一下下剐在周凌的心上,即使他被李佐等人半强制地带离了那个房间,带回了皇宫, 那哭声也依旧如影随形。 接下来的七天, 对周凌而言, 是浸泡在绝望和悔恨毒液里的漫长凌迟。 他把自己关在寝殿里, 不见任何人。 送进去的御膳原封不动地撤出来,浓稠的药汁被打翻在地, 染脏了金砖。他开始无法成眠, 一闭上眼,就是芳如苍白无生气的脸, 是她最后看他那平静到空茫的眼神,是那抹刺目的、不断蔓延的猩红。 在某个失控的深夜,宫人听到内殿传来器物碎裂的巨响。 李佐不顾一切冲进去, 只见周凌颓然坐在地上, 脚边是砸碎的琉璃盏碎片, 而他左手腕上,一道深刻的划痕正汩汩冒着鲜血,染红了他明黄色的寝衣。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那鲜血,仿佛在看别人的伤口,喃喃道:“……这样……是不是就能痛得轻一点……” 李佐魂飞魄散, 一边厉声唤太医,一边扑上去死死按住伤口。 自那以后, 李佐和几位绝对忠心的内侍便轮班,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周凌,收走了所有可能用于自伤的尖锐物品。 周凌不再激烈反抗,他变得异常沉默, 常常对着窗外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像一尊迅速失去水分的雕像,迅速消瘦、憔悴下去。 偶尔,他会极轻地唤一声“芳如”,或者对着空气低语“是朕……害死了你……”,那声音里的痛苦,浓得化不开。 第七日,芳如下葬。 他遵守了对她的承诺,没有用保持尸体不腐败的水晶棺,没有将她强留在皇陵,而是允她回归沈家祖坟,入土为安。 葬礼那日,他换上了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玄黑色常服,墨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屏退了所有仪仗护卫,只带了李佐一人,悄然登上了沈家祖坟对面的一座荒山。 他站在料峭的秋风里,如同一棵枯死的树,遥遥望着山下那支小小的、白色的送葬队伍。 他看着那具承载了他所有爱恨、让他生命瞬间失去色彩的棺木被缓缓放入深坑,看着黄土一锹一锹落下,逐渐将那抹白色彻底吞噬、掩埋,最终在地面上堆起一个新鲜的、刺眼的土丘。 整个过程,他僵立如山石,只有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微微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海啸般的悲恸。 最后一缕香火的青烟在坟前散尽,人群逐渐散去,天地间只剩下那座孤坟,他终于支撑不住,猛地转过身,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哀鸣般的哽咽,踉跄着,几乎是从山坡上跌撞下去。 李佐慌忙上前搀扶,触手一片冰凉的绝望。 葬礼之后,周凌便彻底从宫廷生活中抽离。 他搬到了京郊一座名为“静心园”的皇家园林。 这里古木参天,幽深寂静,罕有人至,仿佛是被繁华遗忘的角落。 他下令,非召不得入内,几乎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唯一一道清晰传达给李佐的命令是:“调一队暗卫,日夜轮守,护好她的墓。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不许任何人惊扰。” 这成了他浑噩意识里,唯一牢牢抓住的、与那个逝去灵魂相关的念想。 朝政彻底停滞了。 堆积如山的奏章被送往静心园,又原封不动地送回内阁。 首辅李阁老忧心如焚,亲自来到园外求见。他在偏殿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被引到周凌面前。 周凌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枯败的海棠上,仿佛没有察觉有人进来。他瘦了很多,曾经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气息中。 李阁老痛心疾首,陈述边境军报、南方水患、积压的政务,字字句句关乎国本。“陛下,江山社稷系于您一身,万望您节哀,以国事为重啊!” 周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李阁老说完,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老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阁老……回去吧。” 他顿了顿,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虚无,“朕如今……心力已竭,什么也做不了……这江山……这天下……与朕……还有什么相干?” 李阁老还想再劝,周凌却已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那姿态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彻底放弃。 李佐在一旁看得心酸,他感觉眼前的陛下,虽然身躯还在,但内里那个支撑他睥睨天下的灵魂已经垮了,碎了。 他像一头在争斗中受了致命伤的雄狮,拖着残破的身躯,只想找一个最隐蔽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然后……静静地等待生命的终结。 太后和皇后相继而来。 太后言辞恳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提及列祖列宗,提及他身为人君的责任。 皇后泪湿衣襟,哀婉地恳求他为了天下,也为了他自己,保重龙体。 周凌始终沉默地听着,态度恭敬却疏离得像一座冰山。他不再发怒,也不再回应,所有的劝解如同雨水落入死海,激不起一丝涟漪。 他的心,仿佛已经随着那座新坟,一同被埋入了冰冷的地下。 他在静心园里,日复一日地消沉下去。 直到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万籁俱寂。 值夜的暗卫发现陛下寝殿空无一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们立刻展开搜寻,最终,在沈家祖坟,找到了那个让他们心胆俱裂的身影。 清冷的星光下,周凌正徒手挖掘着芳如的坟墓。 他昂贵的袍子沾满了污泥,修长的手指早已被坚硬冰冷的土石磨破,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只是固执地、一下下地用血肉之躯刨着,动作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执拗,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即将抵达彼岸的解脱。 李佐带人冲上去,死死抱住他。 “陛下!陛下不可!不能惊扰沈姑娘安息啊!”李佐的声音因为恐惧和心痛而剧烈颤抖。 周凌挣扎着,目光死死锁在那块冰冷的墓碑上,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却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放开……让朕进去……里面那么黑,那么冷……她一个人……会怕的……朕去陪她……朕说过……她永远……都别想甩开朕……活着不行……死了……也不行……” 他最终被众人合力从坟边拖开,带回了静心园。 但那一夜,他染血的双手,他绝望的眼神,他如同失去伴侣的孤狼般的哀鸣,深深烙印在所有目睹者的心中。 他并非想要亵渎,他只是被巨大的悲伤和失去吞噬,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只想奔赴那个有她的世界,求得永恒的安眠与解脱。 自那夜从芳如坟前被强行带回静心园,周凌便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死寂。 他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常常整日枯坐在窗边,手中紧握着那支从芳如枕下找到的、她平日最常用的素银簪子,指尖反复摩挲着簪身上细微的划痕,仿佛那是与她唯一的联结。 李佐忧心忡忡,加派了人手看护,连夜间也亲自守在殿外,生怕陛下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然而,周凌却异常平静,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后死气沉沉的海面,底下却涌动着更危险的暗流。他不再提芳如的名字,眼神却时常飘向沈家祖坟的方向,空洞中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执拗。 那个念头,如同藤蔓,在他荒芜的心底疯狂滋长,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躺在那里,那么冷,那么黑。 他要陪着她,生死都要在一起。 终于,在一个月暗星稀、浓雾弥漫的凌晨,周凌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袍。他利用对园林地形的熟悉和对守卫换防规律的了解,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耳目,再次来到了那座让他痛彻心扉又无法割舍的沈家祖坟。 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 从园林工具房里顺手拿来的铁锹,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他站在坟前,望着那方新鲜的墓碑,上面只简单刻着“沈氏芳如”四个字,连称谓都未曾加上,这是依了她生前“不入宫闱”的意愿。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和夜露寒意的空气,然后,挥下了第一锹。 “芳如,别怕,”他一边挖掘,一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朕来陪你了……很快就好了……”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挖开,堆在旁边。 他挖得很专注,很用力,额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不经意间滑落的泪水,滴落在泥土里。 指甲在挖掘中崩裂,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觉。此刻,他不是一个帝王,只是一个被巨大的失去击垮,试图用最笨拙、最疯狂的方式挽回爱人的普通男子。 棺木那深色的木质终于显露出来了,周凌的动作停顿了。 他扔开铁锹,用手拂去棺盖上的浮土,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木头,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混合着即将“重逢”的期待与亵渎亡者的恐惧。 他运足力气,猛地推开了沉重的棺盖。 棺木完全敞开的瞬间,周凌脸上的所有表情,悲痛、眷恋、疯狂……瞬间凝固了。 棺内确实躺着一具身着素衣的女尸,身形与芳如相似,甚至连发髻都梳得别无二致。 然而,那张脸,虽然经过精心的修饰,试图模仿芳如的容貌,甚至在昏暗的光线下足以骗过悲痛欲绝的人,但此刻在周凌死死盯着的目光下,那陌生的轮廓,那僵硬而不自然的五官线条,那完全不同的骨相……无一不在尖叫着:这不是她! 周凌如遭五雷轰顶,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碑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他死死盯着棺中那具陌生的尸体,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茫然与难以置信。他亲手抚摸过她冰凉的脸颊,亲手为她整理过遗容,亲手……为她盖上了棺盖!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所有的悲痛、绝望、自责,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情感瞬间覆盖、击碎。 他被骗了。 被那个他以为已经永远失去、为此痛不欲生的女人,精心设计,彻头彻尾地欺骗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李佐带着一队御林军匆匆赶到,马蹄踏碎晨雾,火把的光芒跳跃不定。 李佐飞身下马,看到被掘开的坟墓、敞开的棺木,以及棺中那具虽然相似但绝非芳如的尸体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泥泞的地上,深深垂下了头。 “陛下……”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力回天的绝望。 周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晨曦微露,稀薄的光线照在他苍白如纸、沾着泥土和泪痕的脸上。 他那双曾经深邃锐利、此刻却布满红血丝的眼眸,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李佐身上,这个从他还是皇子时就跟随左右,他视若臂膀、托付性命的最信任的侍卫统领。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周凌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窒息: “我不准备说你什么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李佐颤抖的肩头,望向远处渐渐泛白的天空,仿佛在对着虚空说话: “没有关于忠诚的道德说教,也不用华丽的词藻来长篇大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厌倦,“关于我的错信,你的欺骗与背叛,和你……虚假的忠诚……”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佐身上,那眼神深处,终于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锥心的痛楚: “我只是……很失落。”他轻轻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如果问我,这世上谁可能会背叛我……我会想尽世界上所有人的名字……也绝不会……想到你。” 李佐猛地抬起头,脸上交织着愧疚、痛苦,却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坚持:“臣……万死难辞其咎!但臣所做的一切,确实是为了陛下!”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沈姑娘……她并非表面那般柔弱!陛下可还记醉仙楼上的那杯毒酒?还有在暗香楼和黄江的勾结?几次三番……她都对陛下动了杀心!臣不能……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陛下为她破例,为她一次次打破原则,甚至将自身置于险境而不自知!” 李佐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她自己想要离开,彻底消失在陛下的生命里,这对陛下、对她、对朝廷……都是最好的结局!臣并非背叛陛下,臣只是……做了一直以来职责所在之事:保护陛下的安危!” “为了保护我?”周凌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苦涩和自嘲,“所以,你就可以联合太后,联合外人,布下这样一个弥天大谎,看着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悲痛欲绝,生不如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他齿缝间挤出来的。 李佐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言以对。 周凌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封般的清明与锐利,重新变回了那个掌控生死的帝王。 他盯着李佐,一字一句地问:“她,在哪儿?” 李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臣,不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即使知道,臣也绝不会说。” “怎么办到的?”周凌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这是他此刻唯一无法想通的环节,“我亲手……抚摸过她的脸,亲手……给她盖上的棺盖。”那一幕,至今想起,依然让他心如刀绞。 李佐知道事已至此,隐瞒再无意义,他沉默片刻,终于嘶哑着开口,将计划和盘托出:“沈姑娘……心思缜密。她先是去求了太后,但太后能做的,也仅限于帮她寻到可信的太医,出具那份‘血崩而亡’的诊案,并默许此事。后来,她不知道从何处得到了堕胎药物,又找到了臣。”李佐的声音低沉下去,“她对臣说,若臣不助她假死脱身,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弃……弑君之举。臣……权衡再三,不得不应下。” “康王世子周沐宸,”李佐说出了这个关键的名字,“不知沈姑娘如何与他联络上的,他负责提供了药性极为逼真的假死药,并且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具与沈姑娘身形相仿的女尸,由他身边精通易容的高手改换了容貌。血崩当夜,臣负责在运送‘遗体’时,利用职权之便,完成了调包。周沐宸接到尚存一息的沈姑娘后,立即为她解了毒……现在,她应该……已经远走高飞,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 他听着李佐的供述,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码。 “说完了?”待李佐话音落下,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平稳得令人心悸。 李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周凌踱步到李佐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跟随他多年的侍卫统领。 “既然你这么喜欢替人安排后路,”周凌直起身,语气轻描淡写,“那朕就给你安排个更好的去处。” 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侍卫统领淡淡道: “李佐欺君罔上,罪无可赦。拖去诏狱,按谋逆论处。其族人,男丁尽数流放岭南矿场,女眷充入教坊司。”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得,让他活着看到族人下场。” 侍卫统领脸色一白,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臣遵旨。” “康王教子无方,削去王爵,贬为庶人。"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噤若寒蝉的众内侍: “传朕旨意,太后凤体违和,即日起移居冷宫静养。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每一道旨意都像一把冰冷的利刃,斩断所有的情分与退路。 众人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浓雾渐渐散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朝阳即将升起。 周凌独自一人,站在被掘开的坟墓前,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孤魂。他望着空荡荡的棺木,望着里面那具陌生的女尸,所有伪装的坚强瞬间崩塌。 他在心中,对着那个不知身在何方的身影,发出无声的、泣血般的诘问: “芳如,你真的……就那么恨我吗?恨到要不惜用假死来凌迟我的心,恨到要将我置于这可笑可悲的境地?我们之间……那些纠缠,那些痛楚,那些或许存在过的……温存,难道真的……非要走到这一步,用这样决绝的欺骗与背叛,来画上句点吗?” 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万道金光洒满墓园,驱散了晨雾与黑暗,却丝毫照不进周凌那双已然冰封死寂的眼眸。 那里,只剩下被至亲至信之人联手背叛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那个注定永远得不到回应的追问,在空荡的心房里反复回响,永无宁日。 就在周凌于金殿之上,以雷霆手段处置叛臣,用鲜血与恐惧重新巩固他不容置疑的权威时,远在数千里之外,夏国与北狄交界的边陲小城“望北城”,正沐浴在一片与京城肃杀氛围截然不同的、粗粝而自由的夕阳余晖中。 风尘仆仆多日的周沐宸,引着芳如踏入一家看似不起眼、内里却颇为洁净宽敞的客栈。 此处已是北狄势力潜移默化渗透之地,对于他们这样的“逃犯”而言,相对安全。 店小二似乎对周沐宸颇为熟稔,沉默地引他们上了二楼一间僻静的客房,并未多看一眼以帷帽遮面的芳如。 房间内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 周沐宸仔细地关好门窗,又亲自检查了炭盆,添上了银霜炭,驱散着边城傍晚渗入骨髓的寒意。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映亮了他略显疲惫却难掩俊朗的侧脸,也映亮了芳如依旧苍白、但眼眸中已重新凝聚起些许生气的面容。 她取下帷帽,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象,街道宽阔,行人衣着色彩斑斓而样式迥异,驼铃声与带着浓重口音的北狄语隐约传来,空气中弥漫着牛羊肉膻气、香料和尘土混合的独特味道。 这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危险气息的自由。 周沐宸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从行囊中取出一张以锦囊妥善包裹的古朴七弦琴。他调试了一下琴弦,清脆的拨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芳如,”他转身,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边城寒苦,长夜漫漫,我为你弹唱一曲,驱散些烦闷,可好?” 芳如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他,并未出声,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周沐宸盘膝坐在炭盆旁的毡垫上,将琴置于膝上。 他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一段悠扬而略带苍凉的前奏流淌而出,随即,他开口轻声吟唱。唱的是一首北地广为流传的情歌,词句不似中原诗词那般含蓄婉转,而是大胆、直白、热烈,像草原上最炽烈的阳光和最奔放的骏马,毫不掩饰地诉说着男子对心爱女子一见倾心的迷恋,以及愿以一生守护、生死相随的誓言。 他的嗓音清越,带着真挚的情感,歌声在狭小的房间内低回盘旋,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人的心弦上。 芳如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周沐宸轻轻按住犹自微颤的琴弦,抬起眼,目光炽热而专注地投向窗边的芳如。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芳如,”他的声音因刚才的歌唱而略带沙哑,更显低沉动人,“这首曲子,在我心中已盘桓许久。自那日公主府赏花宴,你立于紫藤花架下回眸一笑,那惊鸿一瞥,便如同在我心上烙下了印记,再难忘怀。”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恳切,“如今,我们已挣脱牢笼,远离京城是非,天地广阔,前路未知。你可愿……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陪伴你,接受我的心意?” 芳如缓缓转过身,正面迎上他毫不掩饰的、充满期待的目光。她清澈的眸子里,确实漾动着清晰的感激之色,如同春水泛起的涟漪。 “世子,”她依旧沿用着旧日的尊称,声音轻缓却清晰,“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欺君之罪,假死之策,寻药觅尸,乃至放弃世子尊位与京中荣华,甘为逃犯,千里护送……此恩此情,重于泰山,芳如虽九死亦难报万一,必当时刻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她的语气真诚,然而,那“世子”的称呼和话语中刻意拉开的距离感,让周沐宸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 紧接着,芳如话锋悄然一转,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疲惫与疏离:“只是,世子,我如今……身心俱疲,千疮百孔,如同惊弓之鸟。眼下只愿寻一安静角落,舔舐伤口,一个人静静度日,实在……无力再承受、亦无法回应另一段厚重的情意。这份心意,我承受不起,亦无法接受。还望世子……体谅。” 这番拒绝,虽言辞委婉,意思却斩钉截铁。 周沐宸脸上的温柔笑意一点点凝固、剥落,最终消失不见。 他沉默地注视着芳如,房间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片刻后,他眼中掠过一丝阴鸷与势在必得,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副物事,那是一条打造得极为精巧、纹饰古朴的银质手链,链子纤细,却隐隐透着金属的冷硬光泽,末端连着一个小小的、机关巧妙的锁头。 “既然好言相商,温情感化,你始终不肯接纳,”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偏执,“那我只好换一种你可能更熟悉的方式了。” 他晃了晃那副手链,锁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你若执意不应,我便将你锁在我身边。芳如,你该知道,离开了京城,离开了周凌的势力范围,在这化外之地,我有足够的能力做到。” 第79章 她逃 最好看起来猥琐不堪 面对这近乎直白的威胁, 芳如非但没有流露出预想中的恐惧或愤怒,反而唇角牵起一抹极淡、极凄凉的弧度。 她甚至主动向前半步,伸出那双纤细白皙、腕骨清晰的手腕, 递到周沐宸面前。那腕子上, 光洁的皮肤下, 似乎还残留着某些无形枷锁勒出的、深入骨髓的印记。 “锁啊?”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 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嘲讽,“世子莫非忘了?我已经被这世上最尊贵、也最懂得如何囚禁人心的帝王, 用他的权柄、他的欲望、他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里里外外锁了个透彻。身心俱困,尊严尽失。” 她抬起眼, 直视周沐宸微微缩紧的瞳孔,“世子觉得,你手中这条冰冷的链子, 比起他那无所不在的掌控, 还能更令人绝望吗?我相信, 即便你手段用尽,再如何……也不会比他更恶劣了。” “周凌”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禁忌的咒语,从她苍白的唇间吐出,瞬间刺破了周沐宸努力维持的平静假面。 他的脸色猛地一沉, 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猛地收回了拿着锁链的手, 语气变得尖锐而咄咄逼人:“你总是提起他!时时刻刻不忘!是不是在皇宫那段被迫承欢的日子,你竟然……你竟然对他生了不该有的情愫?!是不是?!” 芳如看来,周沐宸口中所谓的“总是提起他”,实在是天大的误解。 这一路上, 每当她因林间异响而骤然驻足,或因夜鸟惊飞而屏住呼吸,那都是源于深入骨髓的恐惧。她会在深夜守夜时格外警觉地望向黑暗,会在途经岔路时下意识选择更隐蔽的小径,所有这些小心翼翼的举动,都只是为了逃离那个男人的掌控。 在她心里,周凌这个名字代表的从来不是牵挂,而是囚禁她的牢笼、践踏她尊严的利刃。她提及他时的每个颤抖、每个惶然的眼神,都是创伤未愈的证明。可这些出于本能的恐惧反应,落在周沐宸偏执的解读里,竟全数变成了念念不忘的证据。 “动心?” 芳如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浸透了寒霜的刀刃,“对一个强行占有我、视我如器物玩物、将我所有尊严与意愿都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的人动心?世子,你此刻的质疑,无异于在侮辱我所承受的一切痛苦!” 见她反应如此激烈,眸中恨意鲜明,不似作伪,周沐宸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他顺势将锁链收回袖中,仿佛刚才那番危险的试探与威胁从未发生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转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歉意:“罢了,是我不该……不该提起那些让你痛苦的往事,更不该如此逼你。你方才历经生死巨变,心绪难平,是我心急了。” 他走到房间中央的木桌旁,摊开一幅早已准备好的、绘制略显粗糙的北狄疆域图,手指点在其上,正色道:“我们还是商议一下日后在北狄如何立足吧,这才是当务之急。” 芳如也收敛了情绪,走到桌边,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和广袤的草原符号上。 周沐宸继续道:“如今你我身份敏感,皆是夏朝钦犯,不容于故国。想要在北狄安稳度日,甚至……将来能有机会活得更好一些,必须寻得强有力的庇护,获得合法的身份。”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标记着王庭符号的位置,“三日后,我们会在此地,秘密会见北狄的阿尔斯楞王子。他是北狄大汗最宠爱的儿子之一,年轻有为,手握实权,且对中原文化颇有兴趣。我们必须设法说服他,准许我们留在北狄,并最好能凭借我们的能力,获得一官半职,如此方能真正站稳脚跟,从长计议。” 芳如微微蹙起秀眉,提出了现实的疑问:“我们如今是丧家之犬,有何资本,能让一位北狄王子另眼相看,甘愿为我们承担风险?” 周沐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但他看向芳及时,眼神却显得格外坦诚与恳切:“资本,就在于你的才学,芳如。你自幼博览群书,不仅精通农桑水利,于《齐民要术》、《农政全书》皆有涉猎,更曾随你父亲查阅过大量关于畜牧兽医的典籍,对牛羊马匹的饲养、疫病防治乃至牧草改良,都颇有见解。北狄以游牧立国,畜牧是其根本。若你能将所学施展,帮助他们提高牛羊产量,减少牲畜因病死亡,改善牧民生活,这便是实实在在的功绩,足以打动阿尔斯楞王子。” 他描绘着一个看似充满希望的未来,“待北狄自身国力强盛,物阜民丰,不再需要依靠劫掠夏国边境来度过严寒缺粮的冬天,两国边境或许才能真正迎来长久的和平与安宁。这,不也正是你内心深处所期望看到的景象吗?” 他巧妙地将她的个人价值与“和平”这样宏大的愿景联系在一起。 芳如凝视着地图上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沉默了片刻。 她深知周沐宸的话未必全然真诚,但眼下,他们确实迫切需要北狄的庇护才能生存。 利用自己的学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换取一方立足之地,同时或许……真的能为减少边境战乱出一份力,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且不那么违背她本心的路径。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终是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明白了。三日后,会见王子时,我知道该如何说了。” 然而,她并未看见,在她低头沉思之际,周沐宸眼底那转瞬即逝的、与她所期待的“和平”截然不同的、名为野心的灼热火焰。 他心中盘算的,远非安居北狄那么简单。 他需要借助北狄的力量,更需要利用芳如作为将来引诱周凌踏入陷阱的致命诱饵。唯有除掉周凌,他才能以先皇旁脉的身份,联合所有对周凌不满的势力,杀回夏国,夺回那在他看来本该属于他的九五至尊之位。而这一切宏图的第一步,便是取得北狄王子阿尔斯楞的信任与支持。 夜色,渐渐笼罩了望北城,也将各自的心思掩藏在无边的黑暗里。 三日后清晨,启明星尚在天际闪烁,望北城驿馆的后门在无声无息中滑开。 两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五名精干护卫的簇拥下,碾过青石板路上未干的露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逐渐苏醒的街道,朝着北狄沙欧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芳如端坐在一角,指尖绞着衣带。 车窗的帘子严密地拉着,只留下一道缝隙,透进外界模糊的光影。 每一次车轮的颠簸,都像是撞在她的心口上。 越过边界,进入北狄……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既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又时刻面临着被狂风吹灭的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躁动不安的鸟儿。 自由,那个遥远而奢侈的词,或许真的只在一步之遥。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队在一个临近边界的早市停了下来。 此处已是夏国疆域的边缘,人员混杂,穿着各色服饰的商人、牧民、脚夫穿梭往来,空气中弥漫着牛羊膻气、烤饼香味和尘土的气息。 “在此稍作歇息,用些早饭。”周沐宸的声音将芳如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率先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喧闹的环境,然后才示意芳如下来。 两人在一处人稍少的路边摊坐下。 粗糙的木桌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羊奶和几张硬邦邦的胡饼。 周沐宸的五名手下看似随意地分散在四周,或蹲在墙角,或倚着拴马桩,但他们的眼神如同猎鹰,不动声色地过滤着每一个经过的身影。 周沐宸拿起一张胡饼,掰了一小块,却没有立刻吃。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陈建安已传回消息,一切顺利。阿尔斯楞王子的心腹哈丹,会在沙鸥城等我们。届时,英吉将军和多卢将军也会到场。”他顿了顿,观察着芳如的反应,“只要他们确认了我带来的‘诚意’,那份炼铁密法的价值,引荐我们面见王子,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芳如小口啜着羊奶,温热的液体却无法驱散她心底的寒意。 她注意到周沐宸提及“炼铁密法”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与他温和语气截然不同的算计。他在北狄的根基,远比她想象的要深。这份“投名状”,真的只是换取立足之地那么简单吗? “北狄……当真缺乏此等技术?”她忍不住轻声问道,眉宇间带着一丝隐忧。 周沐宸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他放下胡饼,用指尖蘸了点碗里的羊奶,在粗糙的桌面上随意画了一道线,又将其抹去:“北狄自有其法,只是耗损巨大,成效不显。此法予他们,不过是锦上添花,助其少走些弯路罢了,动摇不了根本。”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芳如脸上,语气变得格外恳切,甚至带着一丝蛊惑,“真正的资本,在于你,芳如。你的农桑畜牧之学,才是能真正扎根于此,惠及北狄百姓,进而消弭边患的根本。待到北狄仓廪充实,牛羊肥壮,何须再行劫掠?这,不正是你愿见的和平之基吗?” 和平……芳如默念着这两个字。 这确实是她内心深处残存的微光。 利用自己的学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或许真能开辟出一条生路,甚至……间接实现一些夙愿。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莫名的悸动让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袅袅升起的水汽,越过嘈杂攒动的人头,在十几米外,一个卖着皮货的摊位旁,她看到了一個身影。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仅仅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周遭的喧嚣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隔开,形成了一片独特的真空地带。 他没有戴冠,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穿越一切障碍,精准无比地落在她的脸上。 是周凌! “哐当!” 芳如手中的木勺脱手坠落,在陶碗边缘磕碰了一下,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周沐宸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看清那人面容时,他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木凳,发出一声闷响。 “走!”他低喝一声,一把抓住芳如冰凉的手腕,几乎是拖拽着她,疾步退向摊位后方那堵斑驳的土坯墙后。 背部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墙体,粗糙的砂石硌得人生疼,但此刻两人都浑然未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芳如靠着墙壁,大口喘息,却感觉空气稀薄得无法吸入肺腑。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快,我们快走!去沙鸥城,现在就去!”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 周沐宸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强迫自己冷静,小心翼翼地再次从墙边探出些许视线,仔细观察。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随即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杀意与贪婪的光芒所取代。 “不对……”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他身边……没有侍卫。一个都没有。” “不可能!”芳如几乎要尖叫出来,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他的暗卫一定藏在附近!他绝不会一个人来这里!”那个男人的谨慎和多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时,一名手下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同样的惊疑:“主子,反复确认过了,方圆五十步内,未见任何可疑之人跟随护卫。确实……只有他一人。” 周沐宸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他猛地收回视线,背靠墙壁,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我懂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李佐的背叛,让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谁都不再相信,连暗卫都被摒退了……这是他的自负,也是他的取死之道!” 芳如想到那个曾帮助过自己的侍卫统领李佐可能遭遇的下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但此刻,她更关心的是如何活下去。 “即便如此,他也极度危险!我们的目标是沙鸥城,是阿尔斯楞王子!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求你了,我们快走,别让他发现我们的踪迹!”她语速极快,带着绝望的恳求。 然而,周沐宸的目光却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死死钉在周凌可能存在的方向。 多年来压抑的屈辱与野心,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 他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这是天意!是老天爷把他一个人送到了我的面前!这是杀他最好的机会,错过今日,再无可能!” 他猛地转头,灼热而偏执的视线紧紧攫住芳如苍白的脸,带着一丝疯狂的质疑,“芳如,你如此惧怕我与他正面冲突,百般阻拦……难道事到如今,你心里还有他……” “周沐宸!”芳如厉声打断他,因恐惧和愤怒而浑身发抖,“你清醒一点!杀了他,然后呢?我们立刻会成为整个夏国追捕的头号钦犯,北狄王子还敢收留我们吗?你的宏图大业呢?!” 她看着他那被仇恨和欲望烧红的眼睛,心不断下沉,猛地甩开他的手,“你若执意要自寻死路,我不奉陪!我自己去沙鸥城!”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就要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混入人群,她宁愿独自面对北狄的未知,也不愿在此刻卷入这注定毁灭的漩涡。 眼见芳如决绝地要转身投入人群,周沐宸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狂躁彻底吞没。 他不能容忍她的脱离掌控,尤其是在周凌如同幽灵般出现的此刻! “你想去哪里?”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那副一直藏在袖中、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手铐如同毒蛇出洞,“咔哒”一声清脆而冰冷的机括声响,牢牢锁住了芳如纤细的左手腕。 芳如大惊,猛地抽手:“周沐宸!你疯了?!放开我!”手腕上传来金属坚硬的触感和被他攥紧的疼痛。 周沐宸对她的挣扎和斥责充耳不闻,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旁边摊位那根支撑篷布的粗实木杆,手上用力,近乎粗暴地将芳如拽了过去。 在芳如的惊呼声中,手铐另一端的圆环“哐”地一声,精准而残酷地套进了木杆上方一个凸起的、锈迹斑斑的铁钩上,将她如同囚鸟般彻底禁锢在原地。 “给我待着!”他语气森然,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等我处理完他,再带你走!” 说完,他决然转身,不再看芳如那充满惊恐、愤怒与一丝绝望的眼神。 他朝着分散在四周、已然绷紧如弓弦的五名手下,眼神交汇的瞬间,做出了一个凌厉而果决的手势,合围,格杀,不惜一切代价! 五名护卫得令,眼神瞬间变得如同荒野上的饿狼。 他们默契地散入因清晨集市而略显拥挤的人流,借助摊位、行人的遮挡,如同五道阴影,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朝着那个十几米外、依旧静立如渊的玄色身影包抄而去。 腰间的兵刃悄然出鞘半寸,锋刃的寒光在初升的日光下划过危险的弧度。 周沐宸自己则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仇恨与野心都吸入肺腑,转化为杀戮的力量。 他“锵”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遥指周凌,眼中燃烧的火焰与一种即将颠覆命运的兴奋,紧跟着手下的步伐,向前踏出。他要在今日,亲手斩断过去的枷锁! 然而,他仅仅迈出了两步! 就在他第二步脚掌刚刚触及地面的瞬间,异变陡生! 对面,一直静立不动的周凌,终于动了。 他的动作并非大开大合,反而带着一种极致内敛的优雅与精准。 仿佛只是肩胛肌肉的细微调整,一道乌黑的流光便已从他手中那造型奇特、线条流畅的黑色□□中激射而出! 箭矢破空的声音被压缩到极致,尖锐却短促,如同毒蛇吐信,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周沐宸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本能反应,只觉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那股力量霸道无比,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呼吸和力气。 他下意识地低头,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支几乎完全没入自己左胸的玄铁短矢,精钢打造的箭簇已经完全看不见,只余下黑色的箭杆和微微震颤的尾羽,嵌在他的血肉之中。 “呃……咳……”他张了张嘴,涌上的却是一股浓烈的腥甜,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踉跄,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脱手掉落,最终他“噗通”一声,重重地仰面摔倒在冰冷的尘土里,激起一片小小的烟尘。 几乎是在周沐宸中箭倒地的同一时刻! “嗖、嗖、嗖、嗖、嗖!” 五道几乎连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响接连爆发! 周凌的身影在小范围内移动,步伐变幻莫测,如同鬼魅穿梭。 他手持黑色□□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抬起、瞄准、击发都仿佛经过最精确的计算,没有丝毫多余。 那五名正全力扑来的护卫,甚至没能再靠近他五步之内,便如同被无形镰刀收割的麦秆,接连发出短促的闷哼或惨叫,咽喉或心口要害处赫然多了一个血洞,纷纷颓然倒地,瞬间毙命! 从周沐宸拔剑,到他中箭倒地,再到五名精锐护卫在呼吸间被屠戮殆尽,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仿佛只是一场残酷而高效的表演,而周凌,是唯一的主角。 原本喧闹的早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死寂了一瞬。 随即,极致的恐惧如同瘟疫般炸开! “啊!杀人啦!!” “快跑啊!!” 人群瞬间崩溃,哭喊声、尖叫声、推搡踩踏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沸腾的粥锅,彻底失去了秩序。 芳如被铐在木杆上,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眼睁睁看着周沐宸倒在距离她仅仅三步之遥的地方,看着他胸口那触目惊心的箭矢和迅速蔓延开的殷红,看着他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最终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生机。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但求生的本能更为强烈。 她拼命拉扯着手腕上的镣铐,朝着周沐宸的方向,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嘶哑:“钥匙!周沐宸!把钥匙给我!!” 或许是她绝望的呼喊起了作用,或许是周沐宸残存的意识尚未完全消散。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地转向芳如的方向。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更多的鲜血涌出。 芳如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他那染血的手指。 终于,那手指勾住了一枚系在腰带上的小小铜钥匙。 他用尽最后一点微弱的力气,将钥匙从扣环上扯下,朝着芳如的方向,极其微弱地挪动了一寸不到的距离,然后手臂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颓然垂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的眼睛,依旧空洞地睁着,却已再无半分神采。 他死了。 芳如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 她不顾一切地俯低身体,伸长手臂,指尖拼命向前探去,终于,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枚染着温热血液的铜钥匙! 她死死攥住,颤抖着,试了两次,才终于将钥匙准确插进锁孔。 “咔”一声轻响,在手铐弹开的瞬间,她几乎虚脱。 她甚至来不及喘息,连滚爬爬地扑到周沐宸身边。 手指颤抖着探向他的鼻息,一片死寂。 确认了他的死亡,芳如猛地缩回手,巨大的惊悸让她浑身发冷。 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急切而惶恐地在混乱奔逃、人影幢幢的街道上搜索那个玄色的身影。 没有了!周凌不见了!就如同他出现时一样突兀,消失得也无影无踪。仿佛他刚才的出现,仅仅是为了施展这精准而冷酷的雷霆一击,收割完生命,便从容退场,留下这片血腥的混乱。 周围,只剩下周沐宸和五名手下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远处不断传来的、象征着安全区正在远去的惊恐尖叫。 不能留在这里!夏国的官兵随时会到,北狄的接头人也不会等一个死人! 沙鸥城!英吉将军!多卢将军! 这几个词如同最后的灯塔,在芳如一片混乱的脑海中亮起。 她猛地想起周沐宸怀中的那样东西,那份通往北狄庇护所的“敲门砖”! 她强压下翻涌的恶心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伸手,探入周沐宸尚存一丝余温的怀中。指尖触碰到一个以油布紧密包裹、略带硬度的卷轴。她毫不犹豫,一把将其抽出,看也来不及看,立刻紧紧塞入自己怀中,贴身藏好。 那是通往生路的炼铁秘法!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周沐宸那张凝固着不甘与惊愕的脸,然后,她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便一头扎进了混乱不堪、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人流之中。 芳如纤细的身影,如同惊弓之鸟,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她利用每一个拐角、每一处摊位的阴影,试图抹去自己的踪迹,那仓惶的背影透着一种脆弱又坚韧的美感,深深烙在周凌的眼底。 他并未立刻行动。 玄色的身影静立在原地,如同蛰伏于阴影中的猎豹,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不断移动的焦点。 他看着她因奔跑而微微散乱的发髻,看着她偶尔回头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的惊惧与决绝。 周凌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丝弧度,那并非怜悯,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猎物所有反应尽在掌握的玩味。 她越是挣扎,越是想要逃离,就越发激起他内心深处那股强势的掌控欲。 直到看着她灵巧地闪身到一个临时马厩旁,目光快速扫过,选中了一匹看起来颇为驯良的棕色牝马。 她解缰绳的动作带着孤注一掷的果断,翻身上马的姿态虽不及武士优雅,却别有一股韧劲。 马鞭扬起,她头也不回地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周凌这才不疾不徐地动了。 他并未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微微偏头,一道黑影便如同融入阳光的墨迹,悄无声息地牵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从巷口深处步出。 那马神骏非凡,鬃毛如缎,见到主人,亲昵地打了个响鼻。 周凌抚了抚爱马的脖颈,动作优雅从容,与方才芳如的仓促形成极致对比。他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如松,缰绳轻抖,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并不急于拉近距离,只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视野范围。 阳光穿过道路两旁稀疏的林木,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俊美无俠的脸上没有任何急切,唯有深潭般的平静。 他享受着这个过程,看着她为自由拼命奔逃,看着她自以为摆脱了束缚,而这种错觉,正是他亲手赋予的、残酷的游戏前奏。 道路逐渐偏离官道,变得崎岖而人烟稀少。 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略显平坦宽阔,另一条则蜿蜒没入更深的丘陵地带。 芳如几乎没有犹豫,一提缰绳,便冲入了那条更显隐蔽的小径。 在小径入口处,周凌轻轻勒住了“踏雪”。骏马前蹄微扬,稳稳停住。 他深邃的目光掠过两旁茂密的灌木和前方曲折的道路,眼神微凝。 此地过于安静,马蹄声和身影都难以隐藏,再跟下去,以她的聪慧和此刻的警惕,必然暴露。 他修长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某种无声的指令。 下一瞬,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路旁的阴影中滑出,单膝跪于马前,动作轻捷如落叶坠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来人一身紧束黑衣,面容平凡得扔进人海便再难寻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冷静,如同最忠诚的鹰犬,正是暗卫首领高玄。 “陛下。”高玄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绝对的服从。 周凌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芳如消失的那个拐角,仿佛能穿透林木,看到那个奋力前行的身影。 他的声音淡漠:“这条路太过清净,朕若再近前,难免打草惊蛇。” 他微微停顿,侧过头,夕阳的余晖为他完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也映亮了他眼中那丝运筹帷幄的冷光:“你派好手,缀在后面。确保她‘平安’抵达沙鸥城,她见了何人,做了何事,朕要一清二楚。记住,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不得插手。” “属下领命!”高玄毫不迟疑,身形微动,便欲融入环境。 “且慢,”周凌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他缓缓转过头,正面看向高玄,那双凤眸中掠过一丝极浓稠的、混合着兴味与冷厉的光芒,如同冰层下燃烧的幽火,“另有一事,需你即刻去办。” “请主子示下。”高玄垂首,姿态恭谨。 周凌的指尖轻轻拂过“踏雪”光滑的鬃毛,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决定他人命运的随意:“去寻一个手艺精湛的易容师来。朕,要换一张脸去见她。” 高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但多年的训练让他立刻压下了所有情绪,只是恭声应道:“是!不知主子欲易容成何种模样?属下必寻来北境最好的易容师。” 周凌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在构思一个极其有趣的剧本。他沉吟片刻,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微微眯起,缓缓吐出了要求: “找一个……年约四十,身形发福,面容……要带些市井刁滑之气,最好看起来有些猥琐不堪的男人模样。” 这要求着实出乎高玄的意料,但他脸上毫无波澜,只是沉声道:“属下明白!即刻去办!”身影一晃,已如轻烟般消失在原地,执行命令的效率惊人。 不过半个时辰,在附近一处废弃猎屋中,一位年过半百、手法老道的易容师,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周凌面前,额上冷汗涔涔。 他接到了从业以来最艰难、也最胆战心惊的任务,将眼前这位龙章凤姿、俊美如谪仙般的男子,改造成一个丑陋猥琐的市井之徒。 易容师调动了毕生所学,用特制的药膏和胶泥小心翼翼地改变着周凌的面部轮廓。 垫高颧骨使得脸庞看起来更宽扁,制造出松弛的眼袋和细密的鱼尾纹,调整鼻翼形状使其略显粗大,用深色脂粉营造出肤色不均和粗糙感……他甚至在内里衣衫下,为周凌劲瘦的腰腹间垫上了特制的软物,塑造出中年人常见的微凸肚腩。 然而,随着工作的进行,易容师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无他,眼前这男子的骨相实在太过优越,眉宇间的英气与那股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场,如同磐石般难以撼动。 无论他如何努力用材料去覆盖、去扭曲,那挺直的鼻梁根基、清晰的下颌线条,尤其是那双深邃凤眸,即便被刻意修饰得小了些,眼神略显浑浊,但偶尔流转间,那锐利如刀锋、洞悉一切的光芒,依旧让人心胆俱寒。 终于,易容师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贵……贵人饶命!小人……小人已是竭尽所能,往……往丑处化了……可……可贵人风姿天成,小人……小人实在无力完全掩盖……只能……只能做到这般田地了……” 周凌缓缓起身,走到一旁准备好的、打磨光亮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确实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面色晦暗,眼角嘴角带着被生活磨砺出的纹路,脸颊肌肉显得有些松弛,肚腩微凸,配合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整体透着一股落魄和些许油腻感。 然而,若细看,那被修饰过的眉形依稀可见原本的剑眉轮廓,鼻梁虽被处理得略显笨拙,却依旧难掩其挺直的本质。 尤其是那紧抿的薄唇,即使被刻意画得有些歪斜,也依然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冷酷的线条。 这模样,绝谈不上好看,甚至可归为“丑”的一类,带着市井的俗气,但若要说“猥琐”……却总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更像是一个被生活磋磨、曾经或许有过几分样子,如今却只剩落魄与一丝精明算计的中年人。 周凌静静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僵硬而陌生的脸颊皮肤。随即,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冰冷,未曾浸入眼底,反而让他那双被刻意“磨损”过的眼睛,透出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与玩味。 “够了。”他开口,声音也经过刻意调整,带着一丝沙哑和仿佛长期浸淫市井的粗嘎,“这般模样……甚好。” 他转过身,不再看镜子,目光仿佛穿透了简陋的墙壁,遥遥锁定了沙鸥城的方向,语气轻缓,却字字如冰珠坠地,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和某种扭曲的、近乎残忍的期待: “沈芳如……”他低声自语,那经过伪装的声音里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这一次,朕要让你彻彻底底地体会一番,被一个你眼中最不堪的‘蠢物’,玩弄于股掌之上……是何等滋味。” 猎屋内一片死寂,唯有他冰冷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跪在地上的易容师和高玄,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作者有话说:今天不更了,明天再更 第80章 他追 关乎……王子的未来 马蹄踏在沙鸥城松散的土地上, 扬起细微的尘土。 芳如勒紧缰绳,放缓了速度,警惕的目光透过伪装用的破旧斗笠边缘, 仔细扫视着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心, 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哪里算得上是一座城? 放眼望去, 只有几顶硕大却显得灰扑扑的帐篷像蘑菇般散落在荒凉的原野上, 构成了所谓的“中心”。 周围是一些更简陋的窝棚和临时圈起来的牲口栏。零星的牧民穿着臃肿的皮袍,正比划着手势, 用含混的北狄土语进行着牛羊马匹的交易。其间夹杂着几个服饰明显来自其他小部落的人, 面容被风沙侵蚀得粗糙,眼神里带着惯常的警惕。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未曾掩饰的牲畜膻味、发酵草料的酸气, 以及某种属于边陲地带的荒芜气息。 与她所熟悉的、无论繁华还是精致的夏国城池相比,这里简陋、粗犷得近乎原始,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因子。 “必须更加小心。”芳如在心里默念。 周沐宸已死, 她现在真正是孤身一人, 无依无靠。 阿尔斯楞王子的人, 绝不敢在夏国与北狄刚刚缔结友好条约的敏感时期,明目张胆地接见她这个夏国的“逃犯”。 那么,哈丹、英吉、多卢这些在北狄举足轻重的人物,此刻必然也如她一般,隐匿了身份, 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藏匿在这片看似混乱的交易场中。 每一张看似平凡的面孔背后, 都可能藏着审视的目光。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驱使着疲惫的马匹,沿着记忆中周沐宸描述的路径,缓缓向那个兼营皮货与酿酒的大帐篷行去。 每一步, 她都感觉有无形的视线落在背上,让她脊背发僵,却不得不强自镇定。 帐篷就在眼前,比周围的都要大些,颜色深暗,饱经风霜。 她翻身下马,动作刻意模仿着男子的利落,但长时间骑乘带来的酸痛让她脚步微微一个趔趄,她立刻稳住,将缰绳随意地拴在门口的木桩上。 掀开厚重的、带着油腻污渍的毡布门帘,一股更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的酒糟发酵的酸腐气,混合着硝制皮革的刺鼻味道,几乎令人窒息。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帐篷顶端缝隙透下的几缕光柱,映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一个穿着脏旧皮围裙、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正背对着门口,低头用力鞣制着一张巨大的兽皮,发出“咯吱咯吱”的单调声响。 他似乎对来客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芳如深吸一口气,压下因陌生环境和潜在危险而加速的心跳,走到柜台前,用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说出了周沐宸反复叮嘱过的接头暗语。 掌柜鞣制皮革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并没有立刻回头,但那瞬间的停滞在昏暗和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过身,抬起眼皮。那是一双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异常锐利且冷静的眼睛,像鹰隼般,在她脸上和周身迅速扫视了一圈,带着审视和衡量。 没有多余的寒暄,掌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用沾满污渍的手做了个简洁的“跟我来”的手势,然后便转身,走向帐篷深处那看似是堆放杂物的地方。 芳如默默跟上,掌柜挪开几个看似随意的酒坛,露出了后面一道被厚重毡布严密遮挡的入口。 一股更凝重的、混合着陌生人体味和压抑气息的感觉从里面隐隐透出。 掌柜侧身,示意她进去。 芳如顿了顿,再次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面临的情况和应对之策,然后,才伸手掀开了那道隔帘。 帘后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点着一盏昏暗的羊油灯,光线摇曳。 两个男人坐在简陋的毡垫上,同时向她看来。 一人作常见的夏国行商打扮,穿着半旧的绸缎褂子,目光精明外露,带着商贾特有的算计。另一人则穿着普通北狄牧民的毛边袍子,身形壮实,肤色黝黑,但他的眼神却不像普通牧民那样浑浊或直率,而是沉静如潭,锐利内敛,透着一股属于上位者或谋士的沉稳气度。 那夏国商人自称是康王世子周沐宸的手下陈建安,而那位牧民打扮的,则是阿尔斯楞王子的幕僚,哈丹。 芳如的心猛地一紧。 名单上明确提到的英吉将军和多卢将军,并未在场! 这个发现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心中残存的一丝侥幸。 这不是简单的迟到或缺席,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表明对方对此次会面、对他们所谓“投诚”价值的轻视和怀疑的信号。他们或许认为,失去了势力依托的周沐宸和她,已经不值得两位实权将军亲自出面了。甚至,对方可能已经改变了主意,这次会面本身,就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巨石般压在胸口,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流露出丝毫怯懦。 果然,陈建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芳如姑娘,世子殿下现在何处?此地情况复杂,我们必须尽快确认殿下安危!” 他紧紧盯着芳如,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芳如强迫自己维持着面部肌肉的平静,心中念头飞转。周沐宸的死讯是绝不能泄露的底牌,一旦让对方知道他们已毫无倚仗,后果不堪设想。她必须继续扯起周沐宸这面虎皮大旗。 她微微垂下眼睑,仿佛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用一种刻意放缓的、带着几分故作的谨慎和隶属于下的恭敬语气回答:“陈先生稍安。世子行事,向来周密谨慎。在未能完全确认此地安全无虞之前,殿下绝不会轻易现身。特命我先行一步,与诸位接洽,全权处理相关事宜。” 她刻意强调了“全权”二字,既抬高了周沐宸的神秘和重要性,也试图为自己争取更多的话语权。 哈丹自始至终沉默地观察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 直到此时,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北狄人特有的直截了当,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世子既然派你前来,展现诚意,那么,之前答应我们的炼铁密法,想必已经带来了?” 来了,第一个考验。 芳如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心保管的、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哈丹接过,拆开油纸,快速而仔细地翻看着册子里的内容。他看得很快,但眼神专注,显然是在辨别真伪。片刻后,他合上册子,随手塞进自己怀里,动作干脆,显示此物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而,他并没有就此满足。 抬起头,目光再次锁定芳如,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带着更强的压迫感,仿佛猎鹰盯紧了猎物:“炼铁术,很好。但这,还不足以显示世子投诚的全部诚意。我家王子需要看到更实在的‘保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要求,“夏国边境,最新的、详细的兵力布防图。”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芳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对方不仅轻视他们,更是毫不客气地坐地起价,索要的是足以让夏国边境洞开、让无数将士血流成河的绝密军情! 这是叛国!她若答应,且不说她根本拿不到,即便能,她也将成为千古罪人。 冷汗几乎要浸透内衫。她能感觉到陈建安和哈丹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拒绝,很可能立刻撕破脸,她孤身一人,绝无生路。答应,则是万劫不复。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中煎熬。她必须回答,必须给出一个既能暂时稳住对方,又能保护夏国利益,还能为自己争取到生存空间的答案。 电光火石间,纷乱的思绪被强行压下。 她猛地抬起眼,非但没有流露出惊慌失措,嘴角反而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丝混合着无奈与某种奇异自信的弧度。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异常清晰、笃定,仿佛早已预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 “布防图……关乎世子清誉,更触及夏国底线。世子曾言,此物非同小可,恕难从命。” 她先明确拒绝了最核心的要求,语气却并不强硬,而是带着一种“理解但无法照办”的遗憾。 紧接着,不等哈丹脸色变化,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直视哈丹那双锐利的眼睛,继续说道:“不过,我相信,与一张可能随时变更的布防图相比,阿尔斯楞王子或许会对一些……更能稳固他当下地位、预见未来风险的消息更感兴趣。” 哈丹眉头微蹙,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但没有打断她。 芳如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某种极大的秘密:“例如,查干部落表面臣服于大汗,但其首领私下里,正通过西边来的驼队,大量收购品质上乘的铁矿石和锻造技术,所图非小。再比如,□□首领那位最得宠的阏氏,来历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她与王庭中的某位贵戚,往来似乎过于密切了……” 她缓缓说出两三件通过重生预知掌握的、关于北狄内部其他部落的隐秘动向和矛盾。 每一件事都具体而微,直指核心利益与潜在威胁,有些甚至连哈丹都只是隐约听到风声,却未能证实。 随着她一条条道来,哈丹脸上那原本带着轻视和公式化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 最初的怀疑被惊讶取代,进而转为难以置信的凝重。他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芳如,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男子”。 芳如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神态的细微变化,知道自己的筹码开始起作用了。 但这还不够,她需要一剂更猛的药,彻底扭转对方的态度。 就在哈丹陷入沉思,帐内气氛微妙地倾向于她时,芳如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字字千钧的声音,抛出了她准备已久、最具分量的筹码: “炼铁术,还有刚才这些消息,或许可以证明我的价值,但只能算是给王子的见面礼。” 她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哈丹耳中,“若王子殿下愿意在此危难之际,给予我们必要的庇护和支持,我愿献上一份更大的功劳,关乎王子的……未来。” 她看到哈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据我所知,半个月后,大汗将会亲自领兵,征讨一直不服王化的查蒙部落。此战,大汗必胜。” 她先肯定了北狄大汗的胜利,然后语气陡然变得深沉莫测,“但在凯旋的俘虏之中,会有一个人……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人,在未来半年内,将机缘巧合,青云直上。他将会获得大汗无比的宠信,甚至……逐渐动摇王子在汗廷中的地位,成为阿尔斯楞王子继承之路上的最大阻碍。” 她的话语,如同在寂静的帐篷里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激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 哈丹的呼吸明显一滞。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丝本能的怀疑。他死死地盯住芳如,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化作刀子,剖开她的头颅,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敢说出如此石破天惊的预言。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情报的范畴,近乎巫卜!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陈建安都屏住了呼吸,惊疑不定地看着芳如,又看看哈丹。 羊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芳如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但她强行压制着,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坦然回视着哈丹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毫不退缩。 她在赌,赌哈丹对阿尔斯楞王子地位的担忧,赌他对未知风险的宁可信其有。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哈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震惊和疑虑都排解出去。他眼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复,但那份审视却变得更加深沉和复杂。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沙哑了几分,也郑重了几分: “姑娘……方才所言之事,”他斟酌着用词,“确实……关系重大,远远超出了一个幕僚所能决断的范畴。” 他承认了芳如提供信息的价值和他的震惊。“我必须立刻、亲自向王子殿下禀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具压迫感。他目光深沉地看着芳如:“在得到王子示下之前,恐怕要委屈姑娘,暂时在此地安顿。此地鱼龙混杂,为了姑娘的安全,也为了……消息不致外泄,请务必不要随意走动。”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关切,实为软禁的安排。 “至于觐见王子的具体时间与地点,”哈丹最后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待我请示之后,会另行通知姑娘。” 芳如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分,但远未到放松的时候。她知道,第一关,她凭借着重生的信息和急智,勉强闯过了。哈丹的态度转变,意味着她暂时安全了,也获得了与阿尔斯楞王子直接对话的机会。 然而,她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刻如同踏入了一个更巨大的、无形的牢笼。周围的危机并未解除,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 阿尔斯楞王子是否会相信她惊人的“预言”?接下来等待她的,是机遇,还是更深陷阱? 她微微颔首,表示接受安排,声音平静无波:“一切听从哈丹先生安排。” 哈丹显然也不愿在此多留。 他整理了一下因先前激动而略显凌乱的衣袍,迅速恢复了作为王子幕僚的沉稳姿态,只是那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对芳如所言之事的惊疑不定。 他转向芳如,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离与掌控:“姑娘暂且在此歇息,我会安排可靠之人送来饮食,确保无人打扰。” 陈建安也朝芳如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似乎还在努力消化她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预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道:“姑娘保重,一切……等世子消息。” 他刻意加重了“世子”二字,像是在提醒芳如,也像是在提醒哈丹,他们背后还站着一位“神秘”的周沐宸。 三人不再多言,气氛微妙而紧绷。 哈丹率先转身,向帐篷出口走去,陈建安紧随其后。芳如默默跟在最后,步履略显沉重,心中思绪纷乱如麻。炼铁术已交出,底牌亮出了一部分,接下来阿尔斯楞王子会如何反应?她这番孤注一掷的豪赌,究竟会带来转机,还是更快地坠入深渊? 就在哈丹的手触碰到那厚重、带着油腻感的毡布门帘,准备将其掀开的刹那。 “呼啦!” 门帘竟被人从外面以一种蛮横的力道猛地掀开! 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昏暗的帐篷,一道高大粗壮的身影逆光而立,如同一座突兀的山峰,牢牢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光线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待眼睛适应了些,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约莫四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灰色粗布短打,裤腿上沾着泥点。 面容是那种极其平凡的北地边民长相,肤色蜡黄,颧骨微凸,眼角刻着深深的、被风霜侵蚀出的纹路,嘴角自然下垂,带着一种市井底层常见的、混不吝的刁滑与戾气。 他身材高大,骨架宽阔,虽有个明显的、中年人常见的微凸肚腩,但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粗野的压迫力。 最让人心头发寒的是他手中那柄闪着不善寒光的砍刀,刀身有些陈旧,但刃口看起来颇为锋利。刀尖此刻正不偏不倚地指着刚刚走到门口的三人。 “都不许动!给老子退回去!” 男人开口,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亡命之徒的狠劲,“识相点!老子只求财,不害命!乖乖听话,把钱交出来,保你们平安无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人都是一怔,空气瞬间凝固。 陈建安和哈丹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是经历过风浪的人,惊愕只是一瞬,随即都被激怒了。尤其是哈丹,在自己的地盘被一个看似普通的毛贼持刀威胁,简直是奇耻大辱! 眼神交汇间,默契已达成了。动手!绝不能任由宰割! 陈建安动作更快,他低吼一声,身形猛地一矮,如同猎豹般向前窜出,目标是那男人的下盘,意图抱住其双腿将他掀翻。他动作迅捷,显然也是练家子。 然而,那看似因肚腩而略显笨拙的中年男人,反应却快得诡异! 面对陈建安的迅猛扑击,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腰部猛地发力,那微凸的肚腩竟像是蕴含着某种韧劲,不偏不倚地迎上了陈建安的肩头。 “嘭!”一声闷响。 陈建安只觉得像是撞在了一堵充满弹性的夯土墙上,预期的撞击力道被奇异地化解了大半,反而一股反震之力传来,震得他胸口发闷,气血翻涌,前冲之势戛然而止,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脸上满是惊骇。 几乎在陈建安动手的同时,哈丹也动了!这位北狄幕僚眼神一厉,身体侧移,五指并拢如鹰喙,带着一股劲风,迅疾无比地啄向男人持刀手腕的麻筋,标准的空手入白刃招式,精准而老辣! 可那男人的手腕仿佛泥鳅般滑溜! 就在哈丹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他持刀的手腕极其微小地一旋一抖,不但巧妙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反而借着旋转的力道,用厚重的刀背顺势狠狠向上撩起,精准地磕在哈丹的手肘关节处! “呃!” 哈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刺痛,如同电流窜过,凝聚的力量瞬间消散,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默契的夹击竟被这看似普通的劫匪轻而易举地瓦解,甚至还吃了不小的亏! 男人持刀稳立原地,脚步甚至未曾移动分毫。 他脸上那平凡的容貌此刻因着这凶狠凌厉的气势而显得有些狰狞,他啐了一口,眼神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陈建安和哈丹:“妈的!给脸不要脸!再敢跟老子耍花样,下一刀砍掉的就不是木头了!”他晃了晃手中寒光闪闪的砍刀,厉声喝道,“都给我滚到那边货架旁边去!趴下!脸贴地,手抱头!快点!别逼老子开杀戒!” 80-90 第81章 他追2 您行行好,拿了就走 形势急转直下。 陈建安捂着依旧发闷的胸口, 脸色苍白。哈丹扶着自己剧痛酸麻的手臂,眼神中充满了惊怒、屈辱,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这劫匪的身手, 绝非寻常混混, 那反应、那力道、那巧劲, 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 甚至可能经历过沙场搏杀的高手!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生命威胁面前,任何反抗都显得徒劳。 两人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警示。哈丹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怒火,率先缓缓退向堆放皮货和杂物的货架旁, 不甘地俯身趴下。陈建安咬了咬牙,也只得照做。 芳如心中早已骇然欲绝,她不敢有丝毫迟疑, 连忙跟着退到货架边, 依言趴伏在地。 冰冷粗糙的地面贴着她的脸颊, 尘土的气息钻入鼻腔,混合着恐惧的味道。 她偷偷抬起眼帘,紧张地观察着那个男人。 他穿着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寒酸,那个斜挎在肩上的粗布包也和他的人一样, 毫不起眼,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可他刚才那轻描淡写间展现出的身手, 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还有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气,都让芳如的心不断下沉。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劫匪! “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金银、首饰, 值钱的都拿出来!扔到老子面前来!” 男人一边警惕地扫视着趴在地上的三人,一边将那个布包扯到身前,打开了袋口。 陈建安率先动作,他摸索着将自己的钱袋,以及藏在靴筒里的几块碎银子掏了出来,扔到了男人脚前不远的地上。 哈丹脸色铁青,犹豫了一下,也慢吞吞地掏出了自己的钱袋,扔了过去。 他的钱袋看起来比陈建安的鼓囊一些。 然而,当男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哈丹因趴伏而略显紧绷的胸前时,明显停顿了一下,那里内袋的轮廓,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 正是那个装有炼铁密法的油纸袋! “你!” 男人刀尖猛地指向哈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怀里还藏了什么?给老子拿出来!别耍花样!” 哈丹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那炼铁术是何等重要的东西,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之一,更是未来谈判的重要筹码,怎能轻易交给一个劫匪? “嗯?!” 男人见他迟疑,眼中凶光暴涨,提刀便向前迈了一大步,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那凛冽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想死是不是?老子成全你!” 冰冷的死亡威胁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哈丹的脖颈。他额头青筋跳动,冷汗涔涔而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在那绝对的力量和杀意面前,任何坚持都显得可笑。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又无力地松开,最终,带着极大的屈辱和不甘,用未受伤的左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从怀中内袋里,掏出了那个关系重大的油纸袋,仿佛有千钧重般,扔到了那堆财物之中。 芳如在一旁看得心胆俱裂!炼铁密法!就这么被抢走了! 没有了这个关键的凭证和“投名状”,她刚才与哈丹达成的、本就脆弱的协议还能算数吗?阿尔斯楞王子那边会如何看待? 她所有的努力、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机会,难道就要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彻底断送?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轮到芳如了。 她身上除了几块用来充饥的干粮和为数不多的几枚铜钱,确实身无长物。 她所有的希望和隐秘,都系于贴身藏着的那块玉佩之上,那是上一世周凌所赠,蕴含着复杂难言的情感与记忆;这一世阴差阳错又从公主府回到了她手中,她冥冥中觉得,这块玉佩或许如同之前的紫玉佛珠一样,是她命运转折的关键,蕴含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是她内心深处不愿示人、甚至视为最后依仗的寄托。 她内心挣扎着,痛苦地磨蹭着,最终,只将那些干粮和可怜的几枚铜钱掏了出来,扔了出去,与其他金银相比,寒酸得可怜。 那男人用脚拨弄了一下地上的财物,目光在金银钱袋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到了芳如身上,见她面前只有那点微不足道的东西,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脸上戾气更重。 “你!” 他提着刀,大步流星地走到芳如面前,高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妈的!打发叫花子呢?藏了什么?给老子交出来!” 他声音如同炸雷,在芳如耳边响起。 芳如吓得浑身一颤,将脸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没……没有了,好汉,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就,就这点吃的和铜板……” “放屁!” 男人显然不信,他猛地弯腰,一只粗糙如同砂石般的大手粗暴地抓住芳如的肩膀,几乎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持刀稳稳抵在她的后心。 然后,那只空闲的手开始毫不客气地在芳如身上摸索、拍打。 那双手带着厚茧,力道极大,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其间的蛮.横、粗.暴与令人屈辱的侵.犯感。 芳如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贝齿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没有哭出声来。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掠过她的腰间、臂膀、后背……最终,在她胸前内侧的位置停了下来,触摸到了那块硬.物。 男人动作一顿,随即,毫不留情地,带着一种摧毁般的力道,一把将那玉佩从她贴身的内袋里扯了出来! 丝线崩断,带来皮肤上一阵细微的刺痛。 正是那块质地温润细腻、雕刻着精美繁复云龙纹的夏国宫廷玉佩!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也流转着内敛而莹润的光泽,与这粗糙、肮脏的环境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显露出不凡的出身。 男人将玉佩攥在粗糙的手掌里,目光落在上面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熟悉的纹路,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波动,那绝非一个普通劫匪见到贵重物品时应有的纯粹贪婪,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冰冷的、带着嘲讽意味的了然。 但那异样稍纵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他立刻恢复了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将玉佩举到芳如眼前,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声音带着审问的厉色,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玩意儿……是夏国宫里的东西吧?老子虽然糙,也看得出这东西不一般!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夏国派来的奸细?!” 芳如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 暴露了?他认出来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几乎让她窒息。 她强迫自己冷静,绝不能承认!一旦坐实奸细身份,立刻就是死路一条! 她猛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做出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急声辩解,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断断续续:“不……不是!好汉饶命!是……是我以前在……在一个大户人家做婢女时,偷偷……偷偷拿的!我……我看它好看,就……就藏了起来……大爷您……您眼光真好,这……这肯定是值钱的好东西!您喜欢,尽管拿去!只求您饶了我们性命!求求您了!” 她一边说,一边做出要磕头的样子,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男人盯着她,那双被刻意修饰得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似乎要穿透她脆弱的伪装,直抵内心。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趴在地上的陈建安和哈丹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男人的反应。 这短暂的几秒钟,对芳如而言,漫长得如同几个时辰。 终于,男人像是接受了这个看似合理的解释,或者说,他并不真的关心她的具体身份,只要确认这财物到手即可。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将玉佩随手丢进了那个已经变得鼓鼓囊囊的布包里,与那些金银钱袋混在一起,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声。 “哼,算你识相!” 他收回抵在芳如背后的刀,后退两步,再次扫视了一下趴在地上、不敢稍动的两人。 帐篷内陷入一种粘稠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方才的惊吓与搏斗留下的余波,如同水面的涟漪,仍在三人心中一圈圈扩散。 芳如瘫坐在地,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不仅仅是源于身体被侵犯的恐惧,更因为失去炼铁术和玉佩带来的巨大空洞与不安,那仿佛预示着她刚刚抓住的救命稻草,已然断裂。 陈建安与哈丹虽已勉强站起,但脸上惊怒未消,哈丹更是反复活动着依旧刺痛酸麻的右臂,眼神阴鸷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死死盯着那晃动的门帘,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追出去拼个你死我活的冲动。 然而,那沉重的脚步声并未远去,反而在柜台方向不紧不慢地响起。 “哗啦……叮当……” 是钱币碰撞、金银落入布包的细碎声响。 他正在清点刚刚从他们身上搜刮去的“战利品”。 这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在嘲笑着他们的无力与狼狈。 芳如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双粗糙的手,如何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些原本属于他们的财物,包括那个至关重要的油纸袋,以及她那块被视为护身符的玉佩。 片刻后,那粗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满足和狐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头,”他显然是冲着一直蜷缩在角落、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掌柜开口,“你这铺子,看着不小,就柜台这点零碎玩意儿?糊弄鬼呢?” 他用刀柄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柜台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说!还有没有别处藏钱了?地窖?暗格?” 掌柜的吓得浑身一哆嗦,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几乎要哭出来:“没……没了,好汉爷,真没了……小老儿就是做点小本买卖,赚些辛苦钱,就……就这点流水……都在这里了……您行行好,拿了就走吧……”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带着些微喘息,似乎赶了段路的年轻男子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北地口音:“掌柜的!在吗?打两斤最烈的‘烧刀子’,快点,等着喝呢!” 是顾客!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瞬间在芳如、陈建安、哈丹三人死寂的心湖中激起了微澜。 希望,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骤然升起! 或许……或许这个买酒的人能察觉到帐篷内的气氛不对?或许他能看到门帘后隐约的异常?甚至,如果他足够机警,可能会去通知巡逻的兵士? 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竖起了耳朵,紧张地等待着门外的反应。 第82章 他追3 你这个下贱的畜生! 然而, 他们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瞬间便被扑灭。 只见那劫匪反应快得惊人! 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 他甚至没有完全掀开门帘暴露内部情况, 只是一个迅捷的侧步贴近门口, 用他那高大粗壮的身躯和凶恶的面孔堵住门帘缝隙, 只探出半个身子。 他不耐烦地、几乎是咆哮着对外面吼道: “买什么酒!聒噪!今天生意好, 酒全他娘的卖光了!一滴不剩!明天赶早!快滚!别妨碍老子收拾东西!” 他声音极大,如同炸雷, 语气充满了蛮横与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 甚至还故意晃动了一下手中的砍刀,让刀身的寒光在来人眼前一闪。 门外那买酒的男子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神恶煞和明晃晃的刀子吓得噎住了,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惊惧的吸气声,随即脚步声便慌乱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迅速远去了,连一句争辩或疑问都没有。 希望彻底破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与冰寒。 芳如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劫匪不仅身手诡异狠辣, 应对突发状况竟也如此老练、凶悍,完全堵死了任何意外获救的可能。 赶走了这个意外的“干扰”,男人似乎更加从容。 他非但没有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反而“哗啦”一声,用力将帐篷的门帘从里面用皮绳牢牢系死, 彻底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接着,他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 竟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写着北狄文字、表示“今日歇业”的简陋木牌,熟练地从门帘上方的缝隙中伸出去,挂在了外面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男人仿佛成了这帐篷临时的主人。 他好整以暇地踱步回到柜台后面, 竟开始饶有兴致地翻捡起来。 他粗糙的手指划过柜台上的杂物,最后落在了一本厚厚的、封面油腻、边缘磨损的牛皮账簿上。 他随手拿起,借着帐篷顶端缝隙投下的几缕微弱光柱,就那么站在那里,粗粗地翻阅起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还不走? 芳如、陈建安、哈丹三人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不安。这完全不符合一个抢劫得手后急于逃窜的匪徒行为! 帐篷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开来。 忽然,男人翻动账簿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仔细看着账簿上的某一页记录,那平凡而带着戾气的脸上,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射向角落里依旧在瑟瑟发抖的掌柜,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却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哟呵?有点意思……” 他用手指敲了敲账簿的那一页,“□□将军……还是你们这儿的常客?嗬,每天固定这个时辰,都派人来取酒?雷打不动?” 掌柜的听到“□□将军”的名字,浑身剧烈一颤,脑袋埋得更低,不敢吱声。 男人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合上账簿,随手丢在一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开始在柜台后以及帐篷四周更仔细、更有目的地搜寻起来。他的目光扫过堆积的皮货、酒坛、杂物,最终,锁定在角落里一个看似用来堆放破旧毯子和空酒囊的、毫不起眼的矮柜上。 那柜子颜色深暗,与帐篷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但柜门上却挂着一把与这简陋环境有些不相称的、擦拭得颇为光亮的黄铜小锁。 男人走过去,用刀柄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结实的柜门,发出“叩叩”的闷响。他扭过头,对掌柜的勾了勾手指,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 “你,过来。把这玩意儿打开。” 掌柜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好……好汉……那……那里面真的……就是些没人要的旧物……破毯子……空……空袋子……不值钱的……” “少跟老子来这套!” 男人眼神一厉,声音陡然拔高,手中的砍刀威胁性地扬起,寒光凛冽,“我数三声,不开,你就跟这柜子一个下场!一!” 强烈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 掌柜的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其他,连滚爬爬地扑过来,从怀里贴身内袋摸出一串用皮绳系着的钥匙,因为极度的恐惧,双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将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那把黄铜小锁。 柜门被男人一把拉开。 瞬间,就连隔着几步远的芳如,都清晰地看到,那柜子里哪里是什么破旧杂物! 里面分明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几封雪花银锭,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沉甸甸的、诱人的冷光!银锭旁边,还有一个小木匣,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几件做工精致的金器首饰! 这显然是掌柜多年经营,一点点从哈丹那里积攒下来、藏匿得极深的真正家底!是他的命根子!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讥讽和贪婪,他嗤笑一声:“老东西,还挺会藏!” 他毫不客气地将那个已经颇为沉重的布包再次扯到身前,袋口大开,然后如同清扫垃圾一般,粗暴地将柜子里的银锭和金器一股脑地全都扫进了包里! 银锭相互碰撞,发出沉闷而诱人的响声,那布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鼓胀、沉坠。 掌柜的看着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为哈丹办事的酬劳在顷刻间被洗劫一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彻底瘫软在地,浑浊的老泪纵横而下,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声。 他徒劳地伸出手,哀声求饶,声音破碎不堪:“好汉……好汉爷……您行行好……拿了这么多钱……足够您……您远走高飞,逍遥快活大半辈子了……求求您……快走吧……我发誓……我对着长生天发誓……我什么都不会对巡逻的官兵讲的……一个字都不说……您就饶了我们……饶了小老儿吧……” 然而,男人对掌柜那字字血泪的哀求充耳不闻,仿佛那只是耳边烦人的蚊蚋之声。 他将那个如今已是无比硕大、沉甸甸的布包重新挎好在肩上,甚至调整了一下带子的位置,以适应那惊人的重量。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芳如、陈建安和哈丹都心头巨震、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非但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蹲下身,凑近瘫软如泥、老泪纵横的掌柜,那张带着市井戾气的脸几乎要贴到掌柜的脸上,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闲聊、却又带着冰冷质询的语气,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老头,别哭了。我问你,你刚才账簿上记着……□□将军,每天都会派人来取酒?他今天……大概什么时辰会到?” 掌柜的闻言,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充满了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劫匪,结结巴巴地反问:“差……差不多……还……还有一个时辰……你……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你难道……连□□将军的主意都……都敢打?!”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芳如、陈建安和哈丹的耳边! 强烈的违和感与巨大的惊疑,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们!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完全不合常理! 若真是只为求财的亡命之徒,在已经劫获了如此巨款,包括他们三人身上不俗的财物,尤其是那可能价值连城的玉佩,以及掌柜这明显是多年积蓄的巨额金银之后,最本能、最合理的反应,绝对是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远离任何可能的风险和追捕。 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 可他非但不走,反而关店挂牌,制造无人打扰的环境;他翻阅账簿,像是在寻找特定信息;他逼问出掌柜的藏金,似乎仍不满足;而现在,他竟然打听起北狄实权将军、手握重兵的□□的行踪?! 一个普通的、只为钱财的匪徒,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可以形容的了,这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除非……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钱财那么简单! 掌柜那带着哭腔的惊问在帐篷里回荡:“你……你连□□将军的主意都敢打?!”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瞥了掌柜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让掌柜瞬间噤声,连滚带爬地退回角落,重新趴伏在地,身体因恐惧而不住颤抖。 芳如的心跳如同擂鼓。□□将军!这个名字在她脑中炸开。若这劫匪真的胆大包天到对北狄的将军下手,无论成败,此事必将闹得极大。 到时候,沙鸥城必定戒严,与阿尔斯楞王子的交易恐怕会受到影响!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阻止这个男人将事情闹大,至少……要拖延时间,或者制造混乱。 这时,男人继续逼问掌柜,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说清楚,将军府的人来取酒,通常有几个人?” 掌柜的声音发颤:“通……通常常三个亲随……加上将军本人,就是……就是四个。他们每次来,都是取那边那种特制的羊酒.” 他颤抖着手指,指向堆放在帐篷一侧的几个密封的、比普通酒坛略小的陶罐。 男人的目光顺着掌柜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芳如他们刚才趴着的地方,恰好挡住了他看向那些酒坛的视线。 “碍事!”男人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对着芳如、陈建安和哈丹喝道,“你们三个,起来!滚到那边墙角去!别挡着老子看东西!” 三人依言,缓缓站起身。 长时间的趴伏让血液不畅,站起来时都有些踉跄。芳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机会或许就在此刻! 她注意到身旁的货架上,除了皮货,还散放着一些零碎物品,其中有一个巴掌大小、颇为沉重的铜制小酒壶,似乎是用来品尝试喝酒样的。 就在男人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掌柜和那些羊酒上时,芳如趁着自己转身走向墙角的动作掩护,极其迅速且隐蔽地将那个小铜酒壶捞起,藏在了自己宽大的袖袍之后,心脏因紧张而疯狂跳动。 然而,就在她刚刚站稳,准备寻找时机给那男人后脑来一下的时候,男人却仿佛背后长眼,猛地回过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正好捕捉到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掩饰的、藏着东西的手臂动作以及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决绝! “找死!”男人怒喝一声,动作快如闪电,根本没给芳如任何反应的机会,一个箭步上前,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抓住芳如藏匿酒壶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芳如痛呼一声,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小铜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男人右臂一用力,一个粗暴的过肩摔,将芳如狠狠地掼在坚硬的地面上! “砰!”沉重的撞击声让陈建安和哈丹都心头一紧。 这一摔力道极大,芳如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发黑,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而她头上用来固定男式发髻的普通木簪,也在这一摔之下,“啪”地一声断裂,满头青丝如同墨色的瀑布般倾泻下来,铺散在尘土之中。 一瞬间,帐篷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散乱着长发、因疼痛而蜷缩起身子、更显纤细柔弱的芳如,那双原本只有凶房和贪婪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混合了惊讶与毫不掩饰的淫邪光芒。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一抹令人作呕的、油腻而垂涎的笑容。 “嗬……原来是个小娘们儿!还他妈挺标致!”他那粗嘎的声音此刻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芳如看到他眼中那熟悉又恶心的欲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巨大的恐惧和屈辱淹没了她。 “不不要!求你!钱……钱你都拿走!我……我还可以给你更多钱!别碰我!”她挣扎着向后退,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钱,老子当然要!”男人嘿嘿一笑,那笑容扭曲而残忍,“但你这样水灵的小娘子,送到嘴边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他不再理会芳如的哀求,转而对着陈建安和哈丹厉声道,“你们!都给老子滚进那个小房间里去!” 他指着之前芳如与哈丹会谈的那个用毡布隔出来的小间。 陈建安脸上闪过愤怒和挣扎,刚要开口,男人手中的砍刀已经指向他,杀气腾腾:“想看她现在就死吗?” 哈丹脸色铁青,他死死攥着拳头,手臂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与这个男人实力的悬殊。 他看了一眼地上绝望的的芳如,又看了一眼明晃晃的砍刀,最终,耻辱地低下了头,率先一言不发地走向那个小隔间。 陈建安见状,也只能咬牙跟上,眼中充满了无力感。 男人跟着过去,粗暴地将隔间的毡布门帘拉上,然后用旁边一根顶帐篷用的粗木棍从外面别住,将两人彻底锁在了里面,并恶狠狠地威胁:“都给老子安静待着!敢发出一点声音,老子先宰了这女的,再进去宰了你们!” 现在,帐篷的主空间里,只剩下男人、瘫软在地的掌柜,以及绝望无助的芳如。 男人转身,一步步朝芳如逼近,那眼神如同盯着猎物的饿狼。 “不!你别过来!滚开!”芳如惊恐地向后挪动,手脚并用,却被男人轻易地一把抓住脚踝,粗暴地拖了回来,随即沉重的身躯便轧了下来,将她死死地禁锢在冰冷的地面上。 “放开我!畜生!你这个下贱的畜生!”芳如拼命挣扎、哭喊、咒骂,指甲在男人手臂上抓出血痕,但她的力量在对方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伴随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芳如绝望的哭叫与哀求,在空旷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隔间里,哈丹和陈建安清晰地听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 芳如凄厉的哭喊、挣扎的声音、男人粗俗的污言秽语以及那令人作呕的碰撞声,如同最尖锐的锥子,一下下刺穿着他们的耳膜,也刺穿着他们的尊严。 哈丹紧闭着双眼,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握得指节发白,他身为阿尔斯楞王子的幕僚,何时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竟要眼睁睁听着一个夏国女子在自己“庇护”下被凌辱而无力阻止! 陈建安更是面如死灰,他奉命来接应芳如,却让她遭遇如此厄运,内心充满了愧疚与愤怒,却又被现实的无力感深深折磨。 而此刻的芳如,身体承受着剧痛,心灵更是被无边的屈辱和绝望所吞噬。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来投靠北狄的官员,哈丹就在一帘之隔,却束手无策! 周沐宸的手下陈建安也在,同样毫无用处! 他们就这样任由她被这个丑陋、油腻、下贱的抢劫犯凌辱! 她的意识几乎要崩溃,前世不堪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前几世,她也被迫承欢,但对方是周凌,是那个权倾天下、俊美无俦的帝王!即便那是强迫,是折磨、至少……至少対方的身份、容貌、还不至于让她感到如此彻底的肮脏与恶心! 可现在……在她身上的,是这个面容平凡到猥琐、满身市井房气、手段下作卑劣的中年男人!他那粗糙的手、浑浊带着欲望的眼睛、令人作呕的气息……无不让她感到极致的反胃和屈辱! 这种落差,这种被彻底踩入泥泞、被最不堪之人玷污的感觉,比单纯的疼痛和强迫更让她难以承受。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哭喊声渐渐变得嘶哑无力,只剩下身体本能地抽搐和内心深处一片冰冷的死寂。 第83章 阿七 看来是对老子很不满意啊…… 过了许久, 男人终于喘息着释放。 芳如眼神空洞地望着帐篷顶,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屈辱让她几乎麻木。 就在这时,帐子外传来了脚步声和隐约的询问声, 是哈丹在外面等候已久的亲随士兵, 终于察觉帐篷内寂静得过久, 有些不对劲, 走了过来。 男人警觉地抬头,从大帐的窗户缝隙里瞥见一名北狄士兵正靠近门口。 他低咒一声, 迅速从芳如身上起来, 胡乱系好裤子。 他一把拉起瘫软的芳如,“别说话。”然后将她粗暴地推向角落的阴影里。 他快步走到那个小隔间外, 抽掉别门的粗木棍,压低声音对里面的哈丹威胁道:“出来!按老子说的做,让你手下滚远点!敢耍花样, 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哈丹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 他迅速扫了一眼角落里蜷缩、衣衫不整的芳如, 眼中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耻辱与怒火,但在男人明晃晃的砍刀逼迫下,他只能深吸一口气,走向帐门。 哈丹掀开门帘一角,挡住内部视线, 对着外面的士兵用狄语说道:“没事,还在谈事情, 你们继续在外面等候。” 那士兵却蹙起眉头,借着门帘掀开的缝隙,他敏锐地注意到哈丹的脸色异常苍白,额角还有未干的冷汗。 “大人, 您真的没事?”士兵追问,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哈丹垂在身侧的手上,那里有明显的淤青和扭伤的痕,“您的手怎么了?” 哈丹下意识地想将手藏起,强作镇定:“不小心碰伤了,无妨。” 这欲盖弥彰的举动反而加重了士兵的怀疑。 “不对,一定出事了!让我进去看看!”土兵说着就要往里闯。 隐藏在门后的男人见状,知道无法善了,眼中区光一闪! 他如同猎豹般猛地从哈丹身后窜出,在士兵踏入帐篷的瞬间,手起刀落,用刀背狠狠砸在士兵的后颈上! 士兵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男人动作极快,迅速用准备好的绳索将昏迷的士兵手脚捆缚结实,拖进了小隔间,与陈建安关在一处,并熟练地搜走了士兵随身携带的短刀和钱袋。 帐篷内暂时恢复了寂静,但空气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到角落里的芳如身上,那淫邪的光芒重新燃起,他舔了舔嘴唇,显然不满足于方才的发泄,准备再次向她逼近。 “呜呜.….”芳如发出绝望的呜咽,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就在这干钧一发之际,“咚咚咚!”帐篷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传来的是夏国口音:“陈大人?里面谈完了吗?刚才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是陈建安留在外围接应的手下! 男人立刻举刀抵住哈丹的后心,另一只手抓住陈建安的衣领,用眼神凶狠地警告他们不许出声。 帐内外一片死寂,只有芳如压抑的抽泣和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可闻。 门外的人等不到回应,疑心更重,似乎将耳朵贴在了门帘上倾听。 就在男人以为能再次蒙混过关时,芳如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们被劫持了!快来人啊!!” 这声尖叫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门外的人显然被吓了一大跳,紧接着是迅速远去的脚步声和大声呼喝:“快!包围这里!出事了!”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无比,怒骂道:“贱人!你找死!” 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惩罚芳如。 外面很快传来了嘈杂而急促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将帐篷四周映照得影影绰绰,显然他们已经被迅速赶来的土兵包围了。 芳如蜷缩在角落,却带着一丝惨淡而快意的笑容看向男人。 他完了! 然而,男人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他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决绝。 他一把将哈丹拽到身前,用砍刀紧紧抵住他的咽喉,然后拖着哈丹退到帐篷窗户边,猛地掀开窗布,对着外面影影绰绰的火光和士兵身影厉声吼道: “都给我听着!谁敢闯进来,我立刻宰了哈丹大人!让你们阿尔斯楞王子的心腹幕僚给我陪葬!” 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威胁,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帐篷外,火把猎猎作响,士兵们紧握兵器,将大帐围得水泄不通,却因顾忌哈丹大人的安危,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这般死寂的僵持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外面传来一个刻意放缓、试图显得沉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负责此次包围行动的头领: “里面的人,听着!”那声音穿透毡布,带着试探性的安抚,“只要你保证哈丹大人安全无虞,放开他,你抢劫酿酒坊之事,我们可以做主,不予追究!我们还可以立刻为你备好快马干粮,绝不出尔反尔,也绝不派人追踪!你意下如何?” 帐内,回应外面喊话的,是一片更深的死寂。 男人挟持着哈丹,背靠着坚固的帐篷支柱,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的眼神急速闪烁,如同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在求生本能与怀疑之间剧烈摇摆。 不予追究?备马放行? 这些承诺听起来太美好,美好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诱他放松警惕的陷阱。 他不能完全相信,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的生路。 过了许久,久到外面的人几乎要失去耐心再次喊话时,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冲着窗口的方向,用嘶哑得仿佛被砂石磨过的嗓子回喊道: “……让老子想想!”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用力,将身前的哈丹如同拖拽麻袋一般,粗暴地重新拽回帐篷中央,远离了窗口。 他的目光凶狠而警惕地扫视着帐篷内的每一个角落,评估着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 恰在此时,一阵极轻微、却充满了刻骨恨意的啜泣与诅咒声,断断续续地飘入他的耳中。 是芳如。 她依旧蜷缩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凌乱的发丝被泪水与尘土黏在苍白的面颊上,更显得脆弱不堪。 她紧紧咬着下唇,试图抑制那不受控制的呜咽,但失败了。 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那口型分明是在诅咒他,诅咒他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那低微却执拗的啜泣,那即便在如此绝境中依然燃烧着怨毒火焰的眼神,仿佛最后一星火苗,落在了男人脑中那根早已绷紧到极致的、名为理智与耐心的引线上。 “嗤……”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危险的狞笑,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点燃,化为纯粹的暴戾。 他不再权衡,不再等待。 大步流星地,他跨到角落,俯下身,一只粗糙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毫不怜香惜玉地攥住了芳如纤细的手臂,猛地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提拽了起来! “啊!”手臂上传来的剧痛和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芳如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几乎在她站定的瞬间,那柄冰冷的、似乎还带着之前暴力痕迹的砍刀,就再次贴上了她细嫩的脖颈。 “别动!”男人滚烫的吐息喷在她的耳廓和颈侧,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乖乖当老子的护身符,等我安全了,自然放了你!要是敢耍花样……” 他话语未尽,刀锋却微微向内一压,一丝尖锐的刺痛感立刻传来。 她整个人顿时僵直如木偶,所有试图挣扎的念头和未出口的咒骂,都被这冰冷的死亡威胁死死冻结在了喉间。 男人就这样,用芳如柔软的身体作为最有效的盾牌,半拖半抱地,一步步极其谨慎地挪向帐门。 他先用脚尖挑开厚重的门帘一角,迅速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确认没有弩箭正对着门口后,才猛地将门帘掀开更大一些,将自己和身前瑟瑟发抖的芳如,完全暴露在无数箭矢和刀锋的瞄准之下。 跳跃的火光下,士兵们清晰地看到,哈丹大人被留在了帐内,男人在退走前粗暴地将其推搡至一个角落,并用凶狠的眼神给予了无声的警告,哈丹虽面色铁青,但暂时无恙。 而那个衣衫破碎、脖颈间横着明晃晃砍刀的女子,则成了劫持者手中新的、看起来更易于控制也更脆弱的人质。 一时间,所有士兵更加投鼠忌器,紧握兵器的手指关节泛白,却无人敢轻举妄动。 “马呢?!”男人厉声喝道。 领头的士兵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架在芳如脖子上的刀,片刻后,才不甘地一挥手。一名部下立刻从后方牵来一匹看起来颇为健壮、鞍鞯齐全的军马。 男人挟持着芳如,脚步缓慢而稳定,一步步退向那匹指定的军马。 每退一步,他都警惕地环视四周,确保没有士兵趁机靠近。 终于退到马旁,他命令道:“上去!坐在前面!” 芳如被他半是胁迫半是拖抱地弄上了马背,紧接着,男人也利落地翻身而上,紧密地贴坐在她身后。 他一手依旧如同铁箍般,牢牢握着那柄横在芳如颈前的砍刀,另一只手粗暴地扯过缰绳,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猛地扬开四蹄,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瞬间便撞破了营地边缘那道由火把和士兵组成的脆弱防线,将那片火光通明、剑拔弩张的是非之地狠狠抛在身后,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浓稠的夜色之中。 冰冷的夜风如同鞭子般迎面抽来,刮在脸上带着生疼的寒意。 芳如被迫靠在男人坚实却只让她感到无比憎恶的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度,以及那急促有力的心跳。 这紧密的接触,这被迫的依赖,让她心中的屈辱感如同野草般疯长。 马匹狂奔了不知多久,周围只有单调重复、令人心悸的马蹄叩击地面的“嘚嘚”声,以及耳边永无止境般的风声呼啸。 预想中急促的马蹄追兵并未出现,这片过于顺利的、死寂的逃亡之路,反而让人心中更加不安,仿佛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她鼓起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勇气,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艰难地打破了这令人难熬的沉默: “你……你什么时候放我?” 身后,传来男人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一丝恶劣戏谑的回答,那气息就喷在她的耳根:“老子想放的时候,自然就放了。” 芳如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窟,一路向下沉去。 她死死咬住已经破损的下唇,强忍着脖颈间传来的持续刺痛和身体各处的不适,又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让她困惑不已的疑问: “你……到底是谁?” 她能感觉到,身后男人的身体,似乎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然而,芳如却并未如他猜想的那般识破伪装,她只是依据着直觉,以及这男人身上某种与粗野暴行格格不入的矛盾气质,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需要靠打劫酿酒坊为生的人……” 男人闻言,紧绷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随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带着几分刻意浪荡的轻笑。 他甚至还故意将下巴在她肩头蹭了蹭,才凑近她耳边,用刻意营造的粗鄙语气说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阿七!打劫个酿酒坊不过是顺手的小意思,不过……” 他话语故意顿了一顿,语气陡然变得暧昧而轻浮,带着令人作呕的狎昵,“能碰到你这样水灵的大美人,才是老子这趟真正的运气!你说是不是?” “你……不准备放我了吗?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身后传来阿七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带着一种将猎物完全掌控在手的戏谑。“你这般姿色,卖给草原上那些缺女人的小部落头领,想必能换不少好马和皮子。跟着我,你只有受苦的份,卖给旁人,说不定还能过上好日子呢。” 若是寻常女子,听到要被贩卖,只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芳如闻言,眼中却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被卖掉?只要不继续待在这个恶魔身边,被卖给任何人,哪怕是做牛做马,也比此刻这无尽的凌辱与恐惧要好! 她甚至在心里祈求快点到达目的地,越快脱离这个叫阿七的男人越好。 “那……还有多远到卖场?” 阿七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得如此直接。 他随即发出一声惯有的、带着戏谑的低笑:“怎么?这么急着想找新主子了?看来是对老子很不满意啊。刚才没爽到你?” 芳如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留在你身边,每一刻都让我觉得恶心。与其如此,不如被你卖掉。” 她微微侧头,声音里淬满了毫不掩饰的恨意,“至少,买我的人,或许只是贪图美色,而不会像你一样,是个手段下作、内心龌龊的犬彘。” “犬彘?”阿七咀嚼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老子怎么就成了犬彘了?要不是我,你说不定在那个帐篷里被其他人……” “闭嘴!”芳如厉声打断他,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那些人是伪君子,你是真恶棍!你施加在我身上的屈辱,我此生不忘!你于我,有凌辱之仇,绑架之恨!我恨不得食汝肉,寝汝皮!”她的话语如同冰锥,尖锐而寒冷。 阿七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好,好得很!恨老子是吧?巴不得离老子远远的是吧?”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轻佻而残忍,“行啊,如你所愿!前头过了黑风坳,就有专门做这种生意的牙行。像你这样的货色,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说不定真能被哪个部落头领看上,穿金戴银,强过跟着老子风餐露宿。” 第84章 发卖她 我曾被你这样的禽兽玷污 “求之不得。”芳如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将头扭向一边,不再看他。 对她而言,无论是被卖给谁, 处境都不可能比现在更坏了。 离开这个畜生, 是此刻她唯一能看到的、渺茫的出路。 哪怕前方是另一个火坑, 她也宁愿跳下去, 只要能不再与这个毁了她清白的恶魔同行。 她甚至在心里想:卖吧,快点卖了我!只要我能活下来,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无论我被卖到哪里,总有一天, 我要找到你,将今日所受的屈辱,百倍奉还! 这股强烈的恨意, 成为了支撑她在这寒夜中保持清醒、没有彻底崩溃的唯一力量。 阿七不再说话, 只是催动了马匹, 朝着他口中的“黑风坳”方向,加速奔去。 马匹又奔驰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前方才出现一片影影绰绰的灯火,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流动集市, 即使在深夜也依旧喧闹。 阿七对这里颇为熟悉,他勒住马, 警惕地观察片刻,便挟持着芳如,绕到集市边缘一处守卫相对松懈的地方,潜入其中。 最终, 他们在一个人声鼎沸的巨大帐篷前停下。 这帐篷与别处不同,门口站着几名眼神彪悍的守卫,帐内传来阵阵喧哗、靡靡之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情欲与野蛮的气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帐篷外围不远处,有装备精良的士兵小队在巡逻,气氛显得格外紧张。 阿七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对芳如说:“看到那些巡逻兵了吗?听说今晚阿尔斯楞王子大驾光临,也要在这里‘选货’。”他特意加重了“选货”二字,目光淫·邪地在芳如身上打转。 芳如的心猛地一跳! 阿尔斯楞王子?他竟然在这里?哈丹一定已经设法通知了他自己被劫持的消息! 如果……如果她能在这里见到王子,或许就能摆脱阿七,继续她之前与王子那未完成的、关乎生死的交易!这是绝处逢生的机会! 帐篷进入主帐,光线昏惑,仅靠几盏摇曳的兽油灯和中央一处篝火提供照明,光影在帐篷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纠缠的人影。 空气污浊而浓稠,混合着劣质烈酒的辛辣、男男女女身上蒸腾的汗味、某种甜腻到发齁的麝香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情欲与放纵的腥膻气息。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将这种堕落的混合物吸入肺腑府,令人头晕目眩。 视线所及,是一片活色生香的景象。帐篷中央的空地,与其说是“展台”,不如说是一个原始欲望的祭坛。 一个年轻女子如同失去灵魂的玩偶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帐篷顶,任由一个身材肥胖、仅着宽松绸裤的男人像评估牲畜般,粗鲁地捏开她的下颌检查牙口,粗糙的手掌在她肌肤上留下红痕。 周围或坐或卧着不少男男女女,大多衣衫不整,甚至半果。 有人旁若无人地纠缠在一起,发出压抑不住的喘息与呻吟;有人举着酒杯,目光迷离地欣赏赏着中央的“表演”,发出狎昵的哄笑。 几乎令人窒息的热浪扑面而来,芳如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每一个感官都在叫嚣着逃离。 然而,比这污秽场景更让她恐惧的,是紧贴在她身后的男人。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以及腰间那只手臂不容置疑的力道。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氛围下,她最深的恐惧是…… 只求他不要……不要像那些人一样,不要被这场景勾起兽·欲,又来找我发泄!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四肢发凉,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双此刻箍着她的手臂,会如何转而施加更可怕的凌辱。 然而,阿七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在这种放浪形骸的环境中,非但没有被同化,反而奇异地凸显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硬的掌控感。 他没有像那些旁观一样流露出任何沉迷或兴奋的神色,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过全场,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群待宰的羔羊,而非欣赏一场香艳的表演。 就在芳如因内心的恐惧而微微战栗时,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唇几乎要贴上她敏感的耳廓。 那低沉而沙哑的嗓音,此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说着最不堪却又最现实的话语: “看到没?”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喧器,直抵她的耳膜,“若离了我,你的下场,便与她一般无二。在这里,你连一件‘货物’都不如,只是供人取乐的玩物。” 他示意着中央那个任人摆布的女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恶意的、仿佛要拉她共沉沦的引·诱,“想不想也上去‘表演’一下?凭你的姿色和这身段,”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般扫过她纤细的颈项和起伏的胸口,“说不定真能被哪位达官贵人,甚至……王子看上呢?那可就一步登天,再不用跟着我担惊受怕了。” 芳如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作呕感冲上喉头。 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抵御这无处不在的堕落气息和耳边令人作呕的提议。 然而,求生的本能和逃离这个男人的强烈欲望,压倒了一切羞耻与恐惧。 比起眼前这令人作呕的群魔乱舞,身后这个男人才是她恐惧的真正根源。 成为玩物又如何?只要不是他阿七的玩物!只要能从他身边逃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愿意去闯! 她猛地抬起眼,不再是之前的闪躲与屈辱,而是直直地看向阿七。 帐篷内摇曳的光线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竟折射出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燃烧的冷静: “好啊。” 阿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芳如的嘴角甚至扯出一抹极其惨淡却又带着决绝的弧度,继续说道:“玩物便玩物,只要不是你的玩物。落入他人之手,至多是身不由己,沉沦欲海。但留在你身边,是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曾被你这样的禽兽玷污!这比任何肉·体的折磨,更让我觉得肮脏!” 这下,轮到阿七明显愣了一下。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带着一种主动赴死的决绝。 “哦?”他挑眉,带着几分邪气的脸上浮现出更深的审视与玩味,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腰侧的衣料“可是要脱衣服的,像那样,给各位贵人仔细‘验货’!”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你也愿意?” 芳如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惨淡却又无比决绝的弧度,那笑容带着无尽的嘲讽,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只要不留在你身边,我什么都愿意。”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阿七看似玩世不恭的心防。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底深处那抹玩味的笑意淡去,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辦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忽然,帐篷入口处的厚重门帘被猛地掀开,几道身影在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为首两人,芳如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哈丹,而另一位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年轻男子,气度不凡,周围人恭敬地称呼他为“王子”。 芳如的心猛地一跳! 阿尔斯楞王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她原本和哈丹商议的计划,就是要想办法接近这位王子,完成那桩关乎她生死的交易。此刻,机会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眼前!她必须想办法引起哈丹或王子的注意!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阿七的反应更快!他显然也认出了哈丹,这位在酿酒坊被他打劫过的苦主。 一旦被哈丹认出,在这王子的地盘上,他插翅难逃! “走!”阿七低喝一声,声音短促而紧绷,不由分说地揽住芳如的腰,凭借着对帐篷内昏暗光线和杂乱布局的敏锐感知,如同鬼魅般迅速退到一个堆放杂货的高大木架之后。 这个角落阴影浓重,恰好能遮蔽住两人的身形,但又留有缝隙可以观察外面的情况。 芳如被他紧紧按在身前,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但这一次,除了紧张,更多了一丝隐秘的希望。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哈丹和王子,感觉逃脱的契机就在眼前。 她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阿七说:“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阿七,也有躲躲藏藏的一天?怕被哈丹大人认出来,拆穿你这劫匪的真面目?” 阿七此刻已顺手从旁边的杂物堆里扯过一块不知原本用作何处的深色头巾,动作利落地蒙住了自己的口鼻,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中依旧锐利的眼睛。 听到芳如的嘲讽,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笑一声,那笑声隔着布料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他惯有的、让人火大的惫懒:“怕?老子是嫌麻烦。” 他的目光如同狩猎的豹子,透过木架的缝隙,冷静地扫视着帐内的人群,似乎在迅速评估着局势和潜在的危险。 他一边观察,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芳如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老子本来还想看看,能不能给你找个像王子那样的‘好归宿’,可惜啊……”他瞥了一眼被簇拥着的阿尔斯楞,“哈丹这老小子在,这路是行不通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锁定了人群中几个看起来像是外地商贩打扮的人:“只能退而求其次,给你找个靠谱的商队了。虽然比不上王子尊贵,但至少能带你离开草原,去中原繁华之地,说不定……” “商贩?”芳如几乎要气笑了,打断了他的自说自话,她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怒火,“你方才不是还大言不惭,说要卖我去一步登天?转眼之间,就‘只能’找商贩了?阿七,你的本事也就仅止于此了吗?还是说……”她故意顿了顿,语带讥讽,“你其实是怕哈丹怕得腿肚子转筋,只想赶紧把我这个烫手山芋甩卖给哪个不识货的商贩,好揣着那几个铜板,自己夹着尾巴溜之大吉?” 第85章 发卖她2 比跟着王子更有‘钱’途…… 阿七蒙面下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 他收回打量外界的目光,低头看向怀中这个即使身处险境依旧牙尖嘴利的女人。 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却也闪烁着不肯屈服的光芒。 他箍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些, 几乎是将她提离了地面一点, 迫使她更近地贴近自己, 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激将法?老子行走江湖, 靠的是审时度势,不是匹夫之勇。把你卖给商队, 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至于哈丹……”他冷哼一声, “老子若是怕他,当初就不会劫他的酒坊!你现在最好乖乖听话, 否则,我不介意现在就出去‘自首’,顺便告诉哈丹大人, 他心心念念要找的‘夏国人’, 正被我搂在怀里盘算着怎么卖了呢。你说, 到时候他是先抓我,还是先‘安置’你?”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芳如的软肋。她与哈丹的计划是隐秘的,绝不能提前暴露,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咬紧了嘴唇,一时语塞。 看到她那副又恨又无奈、仿佛被掐住要害的小兽般的模样, 阿七蒙面下的嘴角似乎勾了勾,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调侃:“放心,老子做生意向来公道。就算是个普通商贩, 也定然给你找个出价最高的。说不定,比跟着那个劳什子王子更有‘钱’途呢?” 芳如别开脸,不想再看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心中的希望并未熄灭,反而因为阿七这看似“退而求其次”的决定而更加活跃,混入商队,或许比直接面对王子,是更不易引人注意、也更安全的接触哈丹的方式!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隐忍,等待时机。 阿七拉着她来到了集市边缘的僻静处,一个穿着略显富态、眼神里透着精明的商贩,在打量了阿七和芳如片刻后,终于踱步靠近。 他的目光像黏腻的虫子,在芳如身上来回爬梳,最终落在阿七蒙着面的脸上。 “这位好汉,”商贩压低了声音,带着市侩的笑,“这女子……瞧着倒是新鲜。什么价码?” 阿七抱着臂,倚在身后一个废弃的马鞍上,报出一个数字,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商贩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 “价码嘛……好商量。不过,总得让咱仔细瞧瞧‘货’吧?万一有什么暗病瑕疵,岂不是亏大了?” 他说着,不等阿七明确同意,便伸出粗糙的手,捏住了芳如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芳如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那手指上的污垢和烟草味让她胃里翻腾。 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反抗,任由对方像检查牲口一样,扳着她的脸左右查看,甚至粗鲁地扯开她一点衣领,查看脖颈和锁骨处的皮肤。 屈辱的火焰在她心中燃烧,但她知道,此刻必须忍耐。 她眼角的余光瞥向阿七,他依旧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唯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锐利地观察着四周,包括她和商贩之间的互动。 “嗯……皮相是不错,”商贩终于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搓着手指,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就是这眼神太倔,不像个安分的。路上怕是难伺候,容易惹麻烦。这样吧,”他报了一个比阿七开价低了许多的数字,“这个数,我担点风险,如何?” 阿七嗤笑一声,站直了身体,虽然蒙着面,但那姿态充满了轻蔑:“老子不是讨饭的。就这个价,爱要不要。”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转余地。 商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点伪装的客气消失无踪。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哼一声,声音带着威胁,“在这片地界,我库尔班看上的货,还没有买不成的!给你钱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他话音未落,暗中打了个手势。 旁边阴影里立刻闪出三个膀大腰圆、手持短棍的彪形大汉,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堵住了可能的退路。 “怎么?买不起,要强抢?”阿七的声音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透出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整个人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 “是又怎样?识相的,拿了钱滚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商贩库尔班厉声喝道,气焰嚣张。 就是现在! 芳如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剑拔弩张的对峙吸引,连阿七的肌肉也微微绷紧准备迎战的瞬间,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转身撞开侧面一个因关注打斗而稍有松懈的打手,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兔子,朝着记忆中来时方向,那片灯火最辉煌的主帐区域,拼命跑去! 她能听到身后传来阿七一声压抑的怒喝,紧接着是拳脚到肉的闷响、吃痛的惨叫和商贩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混乱的声音刺激着她的耳膜,但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粗重的喘息灼烧着她的喉咙,散乱的发丝抽打在她的脸上,她不顾一切地拨开挡路的人群,眼中只有那个目标。 她终于踉踉跄跄、几乎虚脱地冲到那座最大、守卫也最森严的帐篷前,却立刻被两名持刀护卫拦住。 “让我进去!我要见哈丹大人!有紧急情况!”芳如气喘吁吁,声音因极度紧张和奔跑而尖锐颤抖。 帐篷内的哈丹似乎听到了外面的骚动,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他看到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如纸的芳如,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讶,随即化为浓重的审视和疑虑。 他挥手让护卫退开些许,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是你?!你怎么……逃出来的?”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她周身,“那个绑匪……他……没有再对你……” 芳如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在酿酒坊黑暗角落里的可怕经历,那被粗暴侵犯的痛楚和屈辱让她心脏一阵抽搐,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强行将那股几乎要淹没她的羞愤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暂时……没有。哈丹大人,那个绑匪,那个叫阿七的,他就在市场里!他正要把我卖给一个商贩,我趁他们冲突才逃出来!你快带人去抓他!他蒙着脸,就在那边的牲口棚附近!” 就在这时,阿尔斯楞王子也闻声走了出来。 他身姿挺拔,穿着北狄贵族的华丽袍服,眉宇间自带一股威严。 他显然已经从哈丹那里知晓了酿酒坊的事件,此刻听到芳如的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寒意。 他看向哈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哈丹,竟有如此狂徒,敢在我的地界撒野,还敢买卖我邀请的客人?立刻带一队精锐卫兵,去将那个匪徒擒来!记住,我要活的,我倒要亲自审问,是谁给他的胆子!” “是!王子殿下!”哈丹躬身领命,神色凝重。 他立刻点齐了帐篷外一小队装备精悍的护卫,匆匆朝着芳如指明的方向疾步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帐篷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偌大的空间内,顿时只剩下惊魂未定、依靠着门框才能勉强站立的芳如,以及气场强大、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的阿尔斯楞王子。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王子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踱步回到铺着华丽地毯的帐篷中央,指了指旁边一个铺着软垫的矮凳,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受惊了,先坐下歇息吧。” 他自己则走到中央的矮几旁,拿起一只精致的银质酒壶,不紧不慢地往另一个空杯子里斟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马奶酒。 帐篷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料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王子端着酒杯,却没有立刻喝,他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芳如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浓浓的好奇。“哈丹之前,跟我提起过你,”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你……并非普通的夏国女子。你知晓许多……甚至连我们北狄内部都鲜为人知的秘辛?”他踱步靠近,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他还说,你似乎……能预知一些事情?比如,关于我继承汗位之事,可能会遇到的阻碍?” 王子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芳如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我很好奇,”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银杯,酒液在杯中荡漾,“你,一个来自南方夏国的女子,是如何得知这些,关乎我北狄王庭核心的机密?你的消息来源,究竟是什么?” 芳如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强迫自己迎视着王子的目光,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织一个合理且不易被戳穿的谎言,是假托梦中神启?还是声称偶然救过某个知晓内情的北狄落魄贵族,对方临终前透露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却又都觉得漏洞百出。 就在她嘴唇微张,一个关于“草原萨满托梦”的蹩脚借口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异变,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审问中,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刚刚举起银杯,似乎想要抿一口酒润润喉咙,继续追问的阿尔斯楞王子,动作猛地僵住! 他脸上的肌肉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扭曲起来,瞳孔骤然收缩,流露出极度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响! “哐当!”银杯从他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琥珀色的酒液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王子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脖颈,仿佛想要撕开某种无形的束缚,眼球可怕地向外凸出。 他踉跄着向前迈了半步,最终,如同被砍倒的大树般,“砰”地一声巨响,直挺挺地、面朝下重重摔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归于沉寂,一动不动了。 这一切,从发生到结束,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芳如彻底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呆呆地看着刚才还威严逼人、此刻却毫无生气地趴伏在地的王子,过了好几秒,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矮凳上弹起来! “王……王子殿下?!”她声音发颤,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王子身边。 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探他的鼻息,手指在离他口鼻还有一寸距离时,就因为恐惧而僵住了。 就在这时! “砰!”帐篷帘子被猛地从外面掀开,带着一股劲风! 哈丹去而复返,他身后跟着几名护卫,看样子是搜寻未果或者收到了别的讯息。 他一脚踏入帐篷,目光瞬间就锁定了帐篷中央那幅极具冲击力的景象,阿尔斯楞王子倒地不起,而那个夏国女子芳如,正跪坐在王子身侧,一只手还悬停在王子的头部附近! “王子!”哈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惊呼,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是粗暴地一把将芳如狠狠推开! 芳如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跌坐在地,手肘撞在地上传来一阵剧痛。 哈丹迅速单膝跪地,手指颤抖着探向王子的颈侧,又翻开王子的眼皮查看。 他确认王子已然气息全无、瞳孔散大后,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带着谋士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仿佛洞悉了一切似的、冰冷的绝望! 他死死盯住跌坐在地、满脸惊恐和无措的芳如,伸出的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如同从冰窟里捞出来一般,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厉声指控: “你!是你!你这个蛇蝎毒妇!你竟敢谋害阿尔斯楞王子!!” 他的目光猛地扫过地上那只滚落的银杯和洇湿的酒渍,如同找到了铁证!“你在王子的酒里下了毒!是你毒杀了王子!” 芳如被这晴天霹雳般的指控砸懵了,她慌忙挣扎着想爬起来,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是我!哈丹大人,你听我解释!我进来时王子还好好的,这酒是他自己倒的,我根本没有靠近过酒壶,我……” “住口!休得狡辩!”哈丹根本不容她分说,猛地站起身,指着芳如,对着同样被这变故惊呆、随即涌上愤怒的护卫们,声音悲愤而决绝,“我早已怀疑你的身份!现已查明,你在夏国京城时,曾是大夏皇帝的嫔妃!说!是不是那大夏皇帝派你前来,假借与我等合作之名,实则行刺王子,意图挑起北狄与大夏的战火,破坏我北狄与康王府的联盟?!” 他根本不给芳如任何喘息和辩白的机会,转身对护卫首领厉声下令:“立刻封锁此地!飞鹰传书,以最快速度禀报大汗!阿尔斯楞王子……遭夏国奸细毒杀,不幸罹难!” 第86章 发买她3 是强迫 芳如瘫软在冰冷的地毯上, 听着哈丹那字字诛心、足以引发两国战争的可怕指控,看着周围护卫们那充满仇恨和杀意的目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王子的尸体就在眼前, 哈丹的指控如同铁笼将她牢牢困住。 巨大的恐惧和冤屈如同滔天巨浪, 瞬间将她淹没。 难道……北狄和大夏之间, 维系了数年、本就脆弱的和平, 真的要因为自己,因为这场精心策划、她却完全不明所以的阴谋, 而彻底破碎, 陷入生灵涂炭的战火之中吗? 冰冷的绝望尚未在四肢百骸中凝固,芳如便被哈丹粗暴地拽起, 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勒住,反剪到身后,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被两名护卫如同押解重犯般, 半拖半架着向帐外走去。 营地的火光在她空洞的眼中扭曲晃动, 耳边是北狄士兵带着浓重口音的呵斥与哈丹那足以定她死罪、更可能燃起战火的指控声。 一切都完了, 这个念头像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 就在他们即将汇入外围更多士兵的队伍,陷入插翅难飞的境地时! 侧翼的黑暗中,骤然响起一阵极具穿透力的马蹄声!那不是普通的奔驰,而是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撕裂寂静的决绝! 一道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然跃出, 蒙面的骑士伏在马背上,人与马几乎融为一体, 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悍然撞开了营地边缘措手不及的守卫! 火光在那柄出鞘的砍刀上跳跃出冰冷的光弧,他没有恋战,刀锋精准地格开刺来的长矛, 凭借马匹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将押解小队冲得人仰马翻! 混乱中,芳如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箍住了她的腰肢,天旋地转间,她已被从两名护卫手中硬生生掠夺过来,重重地横亘在了一个坚实而滚烫的马鞍之前! 胃部被顶得生疼,鼻腔里瞬间充斥着一股混合着汗味、血腥味以及一种独特的、属于身后男人的强烈气息。 “靠我怀里!” 一声低沉而短促的命令在她头顶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阿七!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她,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操控着因兴奋而嘶鸣的战马。 他猛地一拉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在空中刨动,以一种极具威慑的姿态逼退了侧面合围过来的士兵,随即后蹄发力,竟不是逃向营外看似安全的黑暗,而是朝着营地内部、那片帐篷更为密集、灯火阑珊的区域冲了进去! “拦住他!放箭!”哈丹气急败坏的吼声被迅速抛远。 风在耳边呼啸,箭矢偶尔从身旁掠过,带起令人牙酸的破空声。 芳如被迫紧贴着阿七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心脏有力而快速的搏动,以及他身体每一次操控马匹转向、加速时肌肉的贲张与收缩。 这种绝对的掌控力与在刀尖上舞蹈的危险,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感觉,让她在极致的恐惧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依赖感。 阿七对这片营地复杂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驾驭着马匹在狭窄的帐篷缝隙间穿梭,利用一个个阴影和障碍物,巧妙地摆脱着追兵。 最终,他冲到了之前那片弥漫着淫靡气息的区域,这里因王子的死讯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与混乱。 他猛地勒住马,抱着芳如轻盈落地,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拖沓。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匹喘息着的骏马一眼,反手抽出匕首,寒光一闪,利落地在马匹后臀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 马儿痛得发出一声悲鸣,前蹄扬起。 “去吧,引开他们。”阿七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他用力一拍马背。 受伤的马匹立刻朝着营地外围狂奔而去,滴滴答答的血迹在泥土上留下清晰的指向。 做完这一切,阿七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鹰隼,迅速扫过周围密密麻麻、如同迷宫般的低矮帐篷。 他拉起芳如的手腕,那里依旧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不由分说,闪身钻进了旁边一顶门帘低垂、毫无灯火的小帐篷内。 帐篷内空间狭小,光线昏暗,只有一丝微光从缝隙透入,隐约照出内部简单的陈设和一张铺着陈旧但厚实毛皮的矮床。 阿七将芳如带到床边,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粗暴,将她按坐在了毛皮上。 柔软的毛皮陷下去,承托住她几乎脱力的身体。 芳如急促地喘息着,手腕上的束缚感时刻提醒着她危险的处境。 她抬起被反剪的双手,伸向站在床前、身影几乎笼罩了她全部视野的阿七,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急切:“解开!快给我解开绳子!” 然而,阿七却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昏暗中,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帐篷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人尚未平息的、有些交错的呼吸声。 片刻后,他才缓缓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俯下身来。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练武之人薄茧的大手,撑在了芳如身体一侧的毛皮上,床铺随之微微下陷。 他没有去碰那绳索,反而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带着一种极其缓慢、近乎折磨人的速度,轻轻拂过她沾染了尘土、泪痕和细汗的脸颊。 那触感粗粝而温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男性力量,所过之处,激起皮肤一阵细微的战栗。 “呵……” 他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像是轻笑,又像是叹息。 温热的、带着他身上独特气息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额发和敏感的耳廓。 “真没想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磁性而沙哑,在这狭小私密的空间里,仿佛带着钩子,直往人心里钻,“老子随手劫来的,不是普通官家小姐,竟是只从皇宫金笼里飞出来的……金丝雀?” 他的指尖滑到她精巧的下颌,微微用力,不算轻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她抬起脸,迎上他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目光。“在夏国皇帝身边待过……嗯?我的……小皇妃?”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瓣吐出来的,气息交融,暧昧得令人窒息。 芳如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猛地偏头,想避开他那过于侵略性的触碰和目光,声音因紧张而绷紧:“你……你听错了!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奴婢!根本不值钱!你……你赶紧找个机会把我卖了,拿着钱离开这里!” 她急切地否认,试图降低自己在他眼中的“价值”,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哈丹的背叛和指控,让她无法再回头。 落入北狄手中,唯有死路一条,甚至可能成为战争的导火索。 眼下,这个危险的绑匪,竟成了她唯一可能利用的逃生工具。 被他卖掉,似乎是唯一一条能让她暂时活下去、再图后计的路。 “卖了你?” 阿七重复着这三个字,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味的、仿佛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湿热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敏感耳廓最脆弱的边缘。 芳如浑身一僵,一股战栗从尾椎骨直窜而上。 他没有停止。 那带着灼人温度的吻,如同点落的火星,沿着她纤细脆弱的颈线,缓慢而坚定地向下游移。 每一下触碰,都带着一种近乎品尝的意味,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激起一层又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的一只手依旧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却缓缓抚上她被捆缚的手腕,指腹在那被粗糙绳索磨红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这种介于怜惜与禁锢之间的动作,带着强烈的情色暗示,让芳如屈辱又无助地颤抖起来。 “我的……落难皇妃……”他的唇贴在她颈动脉剧烈跳动的地方,声音低沉含混,带着滚烫的吐息,“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搜查你我的士兵,恨不得把营地翻过来……你让老子,怎么去找买主?嗯?” 他的话语是冰冷的现实,但他的动作却充满了滚烫的欲望和掌控。 稍稍抬起头,他的鼻尖几乎与她的相抵,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凝视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屈辱以及那强装出来的镇定。 “而且……”他拖长了语调,手指轻轻捏了捏她被缚的手腕,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为她“着想”的温柔,“你既然可能是‘皇妃’……这身份,何其尊贵?岂能随意卖给那些粗鄙的商贩,任他们作践?” 他的拇指,暧昧地抚过她手腕内侧最柔嫩的肌肤,声音如同诱人堕落的魔咒: “就算要卖,至少……也得为你寻个配得上你身份的买家。比如……某个势力不小的部落王子,才不算委屈了你,对不对?” 阿七那句带着残忍戏谑的“部落王子”话音还未落,帐篷外骤然响起了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北狄士兵粗鲁的呼喝声,由远及近,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 “搜!仔细搜!每个帐篷都不能放过!找到那个夏国女刺客和她的同伙!” 火光透过帐篷布料的缝隙,将晃动的人影投映在内部,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脚步声就在附近,似乎下一秒就会掀开这脆弱的门帘。 芳如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压过了之前的屈辱感,她下意识地抓住阿七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结实的肌肉里,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们来了!我们快走啊!” 阿七却如山岳般沉稳。 他甚至未曾瞥向门口,深邃的目光在昏暗中依旧锁着她,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坚定,奇异地抚平了一丝她濒临崩溃的恐惧,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走?”他压低声音,灼热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与草木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外面天罗地网,此刻出去,便是自寻死路。” 他微微侧头,精准地捕捉着帐外的每一丝动静。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抚上她纤细的腰肢。那滚烫的掌心,隔着薄薄的、早已凌乱的衣衫,熨帖在她冰凉颤抖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般的酥麻。 “想躲过搜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暧昧的气音,钻进她的耳膜,带着令人心慌意乱的暗示,“唯有一法。” 芳如瞬间明了他的意图,脸颊腾地烧起烈焰,却又因极致的恐惧而褪尽血色,只剩下惨白。 “得让他们以为……”阿七的唇几乎含住了她敏·感的耳珠,湿热的吐息缠绕不去,带着一种强势的、令人无力反抗的意味,“这里面,只是一对……耐不住寂寞,正在颠鸾倒凤的野鸳鸯。” 他稍稍退开寸许,在微弱的光线下,凝视着她眼中剧烈的挣扎、羞愤与绝望。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她所有的伪装。然而,那眼神深处,却并非全是冰冷的算计,反而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辦的、近乎探究的情绪。 “酿酒坊那次,”他修长的手指,极轻地划过她锁骨下方可能残留的、浅淡的旧痕,那触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流连,激起皮肤细微的颗粒,“是强迫。” 他的目光紧锁着她的眼眸,不容她闪避,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耐心: “再强迫……多无趣。”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等待她的反应,“这次,你自己……愿不愿意?” “愿意”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芳如灵魂都在颤抖。 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怎么可能愿意?!对这个夺她清白、视她如货物的男人! 然而,哈丹那“夏国奸细毒杀王子”的指控,如同悬顶的利剑。 一旦被抓,她个人生死事小,若因此引爆两国哉火,那天的罪孽……她承担不起。 求生的本能,与对更大灾难的恐惧,最终碾碎了她最后的坚持。 她绝望地闭上眼,从齿缝间挤出了细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两个字: “……愿意。” 阿七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暗流汹涌而过,快得难以捕捉。 他没有再言语,动作迅捷而无声地绕到她身后,冰冷的匕首锋刃贴上她手腕的绳索,轻轻一划,“啪”的一声轻响,束缚应声而断。 双手甫获自由,还带着麻木的刺痛和清晰的勒痕,耳边便再次响起他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命令,带着一丝被刻意压抑的沙哑: “那……证明给我看。” 芳如的身体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望向他。昏暗中,他轮廓分明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幽暗的火焰,要将她吞噬。 屈辱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却被她死死逼回。 她颤抖着伸出刚刚获得自由、依旧冰冷而麻木的双手,如同触碰烧红的烙铁,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艰难,伸向了他腰间束衣的革带。 粗糙的皮质触感,让她指尖如同过电般酥麻刺痛。 她笨拙地摸索着那复杂的金属扣环,冰凉的金属和着他腰间紧实滚烫的肌肉线条,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像是在凌迟她所剩无几的尊严,却又诡异地勾起一丝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战栗。 就在她指尖颤抖,几乎要放弃这酷刑般的“证明”时! “唰啦!”帐篷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一名北狄士兵凶悍的脸探了进来,昏暗的光线下,他恰好看到女子纤细柔美的背影,正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态伏在男人腰间,衣衫不整,青丝垂落,而男人精壮的手臂正占有性地环着她的腰,姿态亲密狎昵,仿佛正沉溺于极致的欢愉。 那士兵明显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香艳场景。 帐篷内,芳如的心脏骤停,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忘了。 千钧一发之际,后面的士兵高声喊了起来:“这边!这边有血迹!往营地外面去了!他们肯定往外逃了!” 门口的士兵闻言,又狐疑地扫了一眼帐篷内那对似乎完全沉浸在彼此之中、对搜查毫无反应的“野鸳鸯”,最终啐了一口,嘟囔着晦气的狄语,悻悻地放下门帘,脚步声跟着同伴匆匆远去,朝着那被刻意引导的“血迹”方向追去。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渐行渐远,帐篷内外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两人交织的、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 巨大的劫后余生感让芳如浑身发软,她几乎是立刻就想从他滚烫的怀抱和那令人窒息的姿势中挣脱出来,结束这场可怕而屈辱的戏码。 然而,她刚一动弹,阿七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那力道霸道而强悍,不容她逃离分毫,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再次精准地捕捉到她敏感脆弱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含吮啃噬,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丝被撩拨起的、真实的欲望: “人都走了……”他的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颈侧,“……哪有停下来的道理?” 第87章 吃醋 你除了会用强,还会什么?!……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 将一切都吞噬了。 视觉失去意义,芳如只能依靠其他感官来感知这令人窒息的逼仄空间,他滚烫得烙铁般的体温, 沉重得如同困兽的呼吸, 喷在她的颈侧, 还有那双眼睛。 即便在绝对的黑暗里, 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如同实质般紧紧凝视着她, 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暗流。 时间仿佛停滞, 每一瞬都被无限拉长。 她能感觉到粗糙的毡毯摩擦着她的背脊,感觉到他指腹划过肌肤时带来的战栗, 感觉到那无法抗拒的力量如何将她拆解、吞噬。 她紧咬着下唇,将所有的呜咽与哀求都死死锁在喉咙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场席卷一切的沙暴终于过去, 万籁俱寂。 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 阿七利落地起身, 窸窸窣窣地整理着衣物, 动作间没有丝毫迟疑或留恋,仿佛刚才那场激烈到几乎要将两人都燃尽的纠缠,只是一场幻梦,或者一次与己无关的任务。 芳如依旧蜷缩在床榻,像一只被风暴摧残过的蝶。 衣衫破碎凌乱, 裸露的肌肤上残留着清晰的指痕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酸痛。 她没有流泪,眼泪在这种彻底的碾轧面前显得太过苍白。 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寒冷, 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摸索着,将那些破碎的布料拉过来,勉强遮盖住自己,声音因长时间的压抑和此刻身心的虚脱而沙哑不堪: “现在……你满意了?” 阿七系着腰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僵硬而冷漠。 芳如用尽全身力气,撑着仿佛散架般的身体坐起来。 目光空洞地落在那个挺拔的背影上,一字一句,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带我离开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继续用那种破碎却坚定的声音说,“然后,把我卖掉。随便卖给什么人,奴隶贩子、部落首领……都可以。”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只要不在你身边。” 阿七终于缓缓转过身。 帐篷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阴影里沉浮,情绪莫辨:“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是。”芳如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毁灭后的决绝,“多看你一刻,”她轻轻地说,每个字却都带着重量,“都让我觉得恶心。” 阿七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决断:“好,如你所愿。” 趁着营地因王子猝死引发的混乱尚未完全平息,阿七带着她,如同两道幽灵,穿梭在阴影与喧嚣的缝隙,最终有惊无险地逃离了。 踏入广袤而荒凉的戈壁,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住他们。芳如沉默地跟在阿七身后,刻意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仿佛那无形的空间是她最后的屏障。脚下是粗粝的砂石,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与过去、与他的距离。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他们在一处能遮蔽风沙的土坡后停下歇息。 阿七从行囊里摸出一块黑硬如石的肉干和一个不大的皮质水袋,扔到她脚边。 芳如默默地捡起来,小口地啃咬着干硬的肉干,味同嚼蜡,就着微凉的水,艰难地吞咽。 “跟着我,至少能活命。”阿七的声音忽然响起,在清晨空旷的戈壁上,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不清。 芳如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清晰的讽刺,望向他:“用身体换来的活命?”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而无力,“那不如卖给识货的,至少明码标价,银货两讫,不欠……人情。”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格外轻,却像针一样。 阿七的眼神沉了沉,像结了冰的湖面:“你就笃定下一个买主会是良人?” “再坏,”芳如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还能坏过你吗?”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不过是个……趁人之危的强盗。” 阿七眼底戾气一闪。 他盯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旷野中显得有些突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好,”他止住笑,语气带着一种赌气般的狠劲,“既然你觉得我是强盗,跟着我委屈了你,老子这就带你去个‘好地方’,给你找个‘好归宿’!” 他像是被激怒了,刻意改变了方向,带着她,朝着一个据说更为喧嚣、也更加鱼龙混杂的集市走去,摆出一副真要立刻将她脱手的架势。 很快,他们抵达了那个位于接近王庭的集市。 人声鼎沸,驼铃悠扬,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牲畜和尘土的气息。 在一个相对干净、有护卫守着的帐篷区外,他们遇到了一个被随从簇拥着的年轻王子。 他的衣料华贵,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清朗,眼神干净。 他的目光,很快便被虽然满面风尘、衣衫简陋,却脊背挺直、眼神清冷的芳如吸引。 帕尔哈王子径直走向阿七,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芳如身上,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接:“这个女子,多少钱?” 阿七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抹冷峭的弧度,眼神却暗沉地盯着芳如,仿佛在等着看她如何选择。 他语气带着刻意的不耐:“价钱?看着给。只要她点头,立刻跟你走。” 帕尔哈王子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芳如,语气温和:“姑娘,你可愿意随我回部落?我定以礼相待。” 芳如看着眼前这个与阿七截然不同的年轻男子,他眼神清澈,举止有礼。 再瞥一眼旁边那个浑身散发着“赶紧答应,老子好解脱”气息的阿七,深吸一口气,对王子说道:“我……” 就在她“愿意”二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不远处集市入口处,几个穿着北狄军服的人正拿着几张羊皮纸,对着过往的行人,尤其是女子,仔细比对盘查。 其中一张画像的侧影,像极了她! 芳如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 她不能连累这个看起来善良的王子!跟着他,说不定会害了他! “……不愿意!”她猛地改口,声音因为急转直下而有些尖锐。 正准备掏钱的王子愣住了。 原本一脸冷意、准备看她“得偿所愿”的阿七也猛地怔住,眼底的阴鸷瞬间被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取代,他甚至下意识地上前半步。 芳如却来不及解释,她一把抓住阿七的手腕,低喝道:“快走!” 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还有些发懵的阿七,迅速钻入旁边拥挤的人流,七拐八绕地躲进了一条堆满杂物的阴暗街角。 刚一站定,阿七就反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抵在土墙上,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惊愕,有疑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 他低头逼近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怎么?改主意了?是不是觉得……老子比那小白脸王子好?” 芳如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听着他这混账话,气得直接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虽然没什么力道。 她瞪着他,语气又快又急,带着劫后余生的恼怒和清晰的鄙夷: “你想得美!我是看见北狄士兵拿着我的画像在盘查!我不能连累他!他那样的人,干干净净,被牵扯进来就完了!” 她喘了口气,看着阿七瞬间沉下来的脸色,继续口不择言地吼道:“你这种垃圾,贱命一条,仇家遍地,跟着你亡命天涯才安全!他们查到你头上也不冤!” 阿七脸上的那点光亮瞬间熄灭,眼神变得漆黑骇人。 他捏着她手臂的力道加重,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呵!所以你他妈是有危险了,才想起老子?拿我当挡箭牌?” “是又怎么样!”芳如豁出去了,仰着头与他对视,“你也就这点用处了!物尽其用不懂吗?” “物尽其用?”阿七气极反笑,另一只手猛地撑在她耳侧的土墙上,将她完全笼在他的阴影里,“老子在你眼里就是个物件?还是个专收破烂的物件?” “你对自己的认知倒是很准确!”芳如毫不示弱,“知道自己是个收破烂的就好!所以我这块‘烫手山芋’,正好丢给你这‘破烂王’!” “呵!”阿七凑近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山芋烫手?老子皮厚,耐烫!就怕你这山芋不够烫,半路就凉了,硌牙!” “你放心!”芳如梗着脖子,“我就算是凉了,变成石头,也能崩掉你几颗牙!” “崩牙?”阿七的眼神幽暗,紧紧锁住她一张一合、不断吐出刻薄话语的唇瓣。 这双唇,刚才对着那个小白脸王子时,是不是差点就要柔顺地说出“愿意”?是不是会对那王子露出他从未得到过的、真心实意的温顺笑容? 一想到她在那王子面前可能出现的、与对待自己时截然不同的羞怯与柔和,再对比此刻她面对自己时这副浑身是刺、恨不得同归于尽的模样,一股混合着强烈嫉妒、不甘和被刺痛了的暴戾情绪,如同岩浆般猛地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救她于危难,甚至在那混乱的帐篷里,他内心深处或许还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讨好,却只换来她一句“趁人之危的强盗”和满脸毫不掩饰的鄙夷。那个王子,不过是初见,说了几句漂亮话,她就心疼对方被连累,急忙划清界限。 凭什么? 他凭什么就只能得到她的厌恶和利用?而那个小白脸,却能轻易获得她的维护? “是吗?”他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沙哑,“那我倒要尝尝,你这石头……到底有多硬!” 话音未落,他猛地俯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惩罚性的力道,狠狠攫住了她那两片不断吐出伤人话语的唇瓣! “唔!”芳如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所有未出口的谩骂和讥讽都被他粗暴地堵了回去,化作了一声模糊的呜咽。 他的吻毫无温柔可言,充满了侵略性和发泄的怒意,如同风暴席卷,啃噬、吮吸,带着一种要将她彻底吞噬、打上烙印的狠劲。 唇齿间是他灼热得烫人的气息,还有他身上特有的、混合着风沙、汗水和危险气息的味道,霸道地充斥了她的所有感官。 她奋力挣扎,双手用尽力气捶打着他的胸膛和臂膀,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箍住她纤细的腰身,几乎要勒断她,另一只手则用力扣住她的后颈,指尖陷入她散落的发丝,迫使她仰起头,承受这个带着怒意和宣告意味的吻。 直到她几乎窒息,挣扎的力气渐渐微弱,阿七才猛地松开了她。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紊乱不堪。 阿七看着她泛着水光、红肿的唇瓣,和她因缺氧与愤怒而涨红的脸,眼底翻涌着未退的暗潮和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嗓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现在知道了吧?老子就算是垃圾、是破烂王,也是你甩不掉的垃圾!那个小白脸能给得了你这种‘安全’吗?嗯?” 芳如急促地喘息着,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狠狠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声音带着哽咽后的颤抖和极致的愤怒: “你……你除了会用强,还会什么?!你这种混蛋,永远比不上别人的一根手指头!” 阿七眼神一暗,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脸上却扯出一个更加混不吝的痞笑:“比不上?那刚才谁抱着我不放的?”他故意扭曲她的挣扎。 “你胡说!我那是在推开你!” “推我?”阿七挑眉,眼神邪气地在她红肿的唇上流连,“推得我挺舒服。下次继续。” “你、无耻!下流!” “骂来骂去就这几个词,能不能换个新鲜的?”阿七松开她,抱臂靠在墙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气人模样,“不过,你这张骂人的嘴,亲起来……味道还行。” “阿七!我要杀了你!”芳如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行啊,等安全了,随你处置。”阿七无所谓地耸耸肩,眼神却锐利地扫过街角外,“不过现在,你这块‘怕连累好人’的烫手山芋,还得靠我这个‘无耻下流’的混蛋带你逃命。走吧,再吵下去,官兵们请我们喝的可就不是马奶酒了。” 芳如被他气得眼前发黑,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跺了跺脚,带着满腔的怒火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混乱心跳,跟上了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背影。 第88章 吃醋2 叫爸爸 离开那条阴暗的街角, 两人之间的气氛依旧像拉满的弓弦,紧绷而沉默。 阿七走在前面,步伐又快又稳, 芳如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 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却又无可奈何。 王庭的集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更加喧嚣, 热浪裹挟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走了一段,阿七突然停下脚步, 芳如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侧过身, 眉头微锁,目光扫过她因疾走而泛红的脸颊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语气硬邦邦的:“北狄人拿着画像,这附近不能待了。我们去西戎。” “西戎?”芳如蹙眉,那个名字代表着更深的荒凉和未知的危险, “那里不是……” “不想去?”阿七打断她, 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现在回去找那个小白脸王子还来得及,只要你不怕把他整个部落都拖下水。” 芳如被他的话噎住,狠狠瞪了他一眼,别过脸去:“用不着你提醒!西戎就西戎,难道比待在你身边更糟?” “试试就知道了。”阿七不再看她, 转身继续往前走,“在那之前, 得弄点路上用的东西。” 他带着她拐进一条相对狭窄、但摊位更密集的支路。 这里售卖的多是些日常杂物、粗劣的食品和皮革制品。 阿七在一个卖风干肉和杂粮饼的摊位前驻足。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狄人,正眯着眼睛打盹。 阿七用手指敲了敲摊位的木板,用狄语说了句什么。 老狄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阿七, 又在他身后的芳如身上停留了一瞬。 芳如刻意与阿七拉开距离,假装对旁边一个卖彩色石头和廉价珠串的摊位很感兴趣。 那些粗糙的饰物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就像她此刻混乱的心情。 “这种粗饼,”阿七拿起一块黑褐色、看起来能砸死人的饼,头也不回地问,“你能啃得动几个?” 芳如正心烦意乱,没好气地回呛:“你当是喂牲口吗?还数个儿?能噎不死就行!” 阿七掂量着那块饼,哼笑一声:“牲口可比你好养活。就怕某些人饼没啃完,先哭哭啼啼喊牙疼,到时候我可没地方给你找郎中。” “谁哭哭啼啼了!”芳如猛地转过头,怒视他的后背,“我就算牙崩光了,也用不着你管!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老胳膊老腿,别到时候啃不动,还得我掰碎了喂你!” “哟,”阿七终于回过头,眼神里带着戏谑,“么快就想着‘伺候’我了?看来适应得不错。” “你!”芳如气得脸颊绯红,恨不得把手里的珠串砸到他脸上。 那老狄人摊主看着他们叽里咕噜地争吵,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笑,用生硬的通用语对阿七说了句:“女人,麻烦。”似乎深有同感。 阿七没接话,只是继续挑选着风干肉,他拿起一条肉干,用手指仔细地捏着,感受着它的干硬度和韧性,眉头微蹙,似乎不太满意。 芳如看着他专注的侧影,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挑选什么珍宝,忍不住又刺了一句:“挑那么仔细干嘛?反正到你嘴里,不都是囫囵吞下去?装模作样!” 阿七动作一顿,侧过头,眼神凉飕飕地刮过她:“怎么?嫌我挑得慢?行啊,你来。”他作势要把肉干递给她,“看看你这双只会绣花写字的手,能不能分出好歹来。” 芳如被他将了一军,看着那黑乎乎、油亮亮的肉干,嘴硬道:“我又不吃!你自己挑!”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带着两个小娃娃、提着菜篮的妇人走了过来,她先是看了看阿七手里捏着的肉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虽然穿着朴素却难掩清丽气质、正板着脸生闷气的芳如,脸上露出了善意的、带着些过来人调侃的笑容。 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慢悠悠地对芳如说: “姑娘,好福气呀!看你家男人,多会过日子!买肉干都要挑最韧、最耐放的,这是要出远门吧?知道选这样的肉干顶饿,路上能多撑些时辰,是真心疼你,怕你挨饿哩!”妇人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篮子里看起来柔软许多的鲜肉,“像我们这种只在附近转转的,才买那种软和的。你男人,有心啦!” 芳如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又急又窘,连忙摆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阿嬷您误会了!他不是我男人!我们……我们根本不是那种关系!”她急于撇清,语气斩钉截铁。 妇人显然见多了“害羞”的新媳妇,只当芳如是脸皮薄,依旧笑眯眯的:“哎呀,知道啦知道啦,不是男人,是情郎嘛!都一样,都一样!瞧这俊模样,多登对!” 芳如简直要晕过去,这简直是越描越黑! 恰在此时,阿七已经付好了钱,将挑选好的肉干和饼打包好。 他转过身,正好看到芳如面红耳赤地对着妇人解释,以及妇人那一脸“我都懂”的笑容。 他几步走到芳如身边,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芳如怀里那袋她一直抱着的、硬邦邦的粗饼,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百遍。 他低头,看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芳如,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她跟你说什么?” 芳如心里警铃大作,头皮发麻,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含糊道:“没……没说什么啊!就……就问个路……” 阿七挑了挑眉,深邃的目光在她红晕未褪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那笑着摇头离开的妇人背影,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恶劣的弧度。 “我都听见了。”他慢悠悠地说,语气笃定。 芳如心头猛地一跳,强作镇定,甚至带着点虚张声势:“你听见什么了?你耳朵出毛病了吧!” 阿七俯下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她说……我们俩,看起来很相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你胡说八道!”芳如猛地推开他,因为羞愤,眼睛都瞪圆了,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她明明是说……是说你又老又丑,人品低劣、脾气又坏,根本配不上我!让我赶紧另谋高就!”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仿佛声音越大就越有说服力。 阿七被她推开,也不生气,反而抱臂站在原地,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愉悦而浑厚,引得旁边摊位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看着她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模样,眼神里闪烁着奇异的光。 “哦?原来是嫌我又老又丑,人品低劣、脾气还坏?”他拖长了语调,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的窘态,“那刚才,不知道是谁,宁可跟着我这个‘又老又丑’的亡命徒去西戎,也不肯跟那个年轻俊俏的王子回部落享福?嗯?” “我……我那是……”芳如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我那是权衡利弊!是策略!是……是一叶障目!” “策略?一叶障目?”阿七重复着,迈步逼近她,眼神带着压迫感,“那你的策略和一叶障目,时效是多久?到了西戎就自行痊愈?” “要你管!”芳如说不过他,抱起地上装着肉干的包裹,扭头就走,脚步又快又急,仿佛这样就能把身后那恼人的笑声和视线甩掉。 阿七看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丝复杂难辨的深沉。 他掂了掂手里的粗饼,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头耐心追踪猎物的狼。 两人前一后走出集市,将喧器与热浪甩在身后。 沉默在燥热的空气中蔓延,带着沙尘的干涩。 芳如始终绷着脸,刻意将距离拉得更开,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 直到远离了集市的最后一丝喧闹,四周只剩下戈壁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驼铃,阿七才在一条被风沙侵蚀得斑驳的僻静土巷尽头停下。 他掏出几枚钱币,与蹲在墙角、面容模糊的老者低语几句,租下了巷底那间最不起眼的低矮土屋。 “今晚在这里歇脚。”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侧身让出门口。 土屋内光线昏暗,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烟火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芳如站在门口,犹豫着向内望去。 屋内低矮阴暗,四壁是粗糙的黄土,仅有一张占据了大半空间的土炕和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旧木桌。 这景象,不可避免地让她想起酿酒坊那个不堪回首的遭遇,胃里一阵翻搅。 “怎么?”阿七回头,眼神在昏暗中锐利如隼,精准地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惧与抗拒,“怕我吃了你?” “谁怕你!”芳如被他话语里的轻蔑一激,心头火起,梗着脖子迈过门槛,却刻意选了离土炕最远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仿佛那里是唯一的安全区。 阿七几不可闻地冷笑一声,反手将木门关上,又熟练地落下门闩。 “咔哒”那一声落锁的轻响,在狭小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格外刺耳,也彻底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与可能逃跑的机会。 夜幕如同浓墨般迅速笼罩了戈壁,寒意开始从四面八方渗透渗透进来,尤其是从那些看不见的墙缝。 阿七点燃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满是油污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芳如抱紧双臂,单薄的衣物无法抵御这深入骨髓的寒意,更无法抵御内心不断滋生的恐惧。 她看着阿七在桌边坐下,旁若无人地抽出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就着昏黄的灯光,用一块麂皮慢条斯理地、一遍遍擦拭着锋利的刀刃。 动作专注而沉稳,锋刃的寒光随着他的动作流转,偶尔映亮他低垂的眼睫和晦暗不明的侧脸轮廓,那专注的神情下潜藏的危险气息,让她心头阵阵发紧,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西戎?”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试图用说话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七擦拭匕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淡无波:“明日破晓。” “那……我睡哪里?”她鼓起勇气,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唯一的家具,那张宽大的土炕,又立刻移开。 “随你。”他依旧头也不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过提醒你,这地方,夜里常有蝎子出没,喜欢往暖和的地方钻。” 芳如脸色瞬间一白,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是忍受寒冷与可能的虫蝎,还是靠近那个危险源头时,阿七突然有了动作。 他放下匕首,缓缓起身。 油灯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更加高大,投下的阴影如同实质般一步步逼近,完全笼罩住蜷缩在角落里的她。 芳如心脏狂跳,慌忙想要站起,脊背却已抵住冰冷坚硬的土墙,退无可退。 “你……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话音未落,阿七已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截粗糙的麻绳。 他俯身,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那力道之大,不容她有丝毫反抗的余地,肌肤相触处传来他掌心的灼热与不容置疑的控制力。 “放开我!”芳如惊惶地挣扎起来,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你又要做什么?凭什么绑我?!” “确保你不会半夜突发善心,或者又‘一时障目’,跑回去找那个小白脸王子。”他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动作利落地将她的双腕并拢,绕过床头那根结实的木架,迅速打了个死结。 “你混蛋!无耻!”芳如气得浑身发抖,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就算死也不会……” “不会什么?”他猛地俯身逼近,灼热的呼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强势地拂过她的脸颊和颈侧,带来一阵战栗,“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反抗之力,任我摆布?” 他的手指以一种轻佻而缓慢的速度,轻轻划过她紧绷的下颌线条,激起她皮肤一阵细密的粟粒。“不是口口声声嫌我老吗?不是信誓旦旦说我配不上你吗?”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被压抑的暗哑。 芳如猛地别开脸,躲避着他手指和气息的侵扰,死死咬住下唇。 “既然觉得我老得不配……”他声音陡然阴沉,带着恶劣的狎昵,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湿热的气息钻入,“那你叫句‘阿爸’来听听。” “你做梦!”芳如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屈辱和愤怒让她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不叫?”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原本流连在她下颌的手指下滑,不轻不重地掐住她,带着惩罚意味的力道,让她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他整个身体贴近她,将她困在他与墙壁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芳如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和肌肉的紧绷,以及那不容忽视的、蓄势待发的变化。这明确的威胁让她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凝固。 “或者……”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眼神幽暗,里面翻涌着赤裸的欲望和某种毁灭性的冲动,暗示性极强地动了动,“你更喜欢我用别的‘法子’?那样……或许更能让你认清,谁才是你现在唯一能依靠、也必须服从的人。” 他的身体紧密地……,每一寸接触都像是在点燃火焰。 那不容抗拒的男性力量和灼热的体温,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尘土味以及那一丝酒气,形成一种令人晕眩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将她牢牢包裹。 (审核员请仔细看看,这段到底哪里有问题?是气味不能写?还是心理不能写?) 恐惧最终压倒了羞耻和愤怒,求生的本能让她意识到此刻任何激烈的反抗都可能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她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破碎哭腔的两个字: “……阿爸。” “听不见。”他逼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唇与唇之间只有一线之隔,逼迫着她给出更屈辱的回应。 “……阿爸!”芳如绝望地闭上眼,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阿七似乎终于满意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愉悦的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残忍。 然而,这声屈辱的称呼,并没有让他就此放过她,反而像是打开了某种禁忌的开关,点燃了他眼底更深沉的暗火。 黑暗中,他沉重的、带着欲望的呼吸与她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交织在一起。 他附在她耳边,用低沉而沙哑的嗓音,说着不堪入耳的、直白下流的荤话,每一个字句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刻意地、缓慢地凌迟着她所剩无几的尊严和羞耻心,将她拖入更深的绝望与情欲的游涡。 “接着喊‘阿爸’” “继续喊……” “……不是清高吗?嗯?现在还不是在……” “……嫌弃我老?现在知道谁才能让你……” 芳如紧咬着牙关,灵魂却仿佛抽离了出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麻木。 ,,, 偶尔被他逼急了,也会用破碎的声音反唇相讥:“混蛋……禽兽……” 她的骂声虚弱无力,反而更激起了阿七某种阴暗的征服欲。 这一夜,对于芳如而言,漫长如同炼狱。 次日,芳如几乎是被阿七半抱着塞进一辆简陋的马车里的。 她浑身酸痛不堪,像是被拆散了重组,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软地倒在铺着旧毡子的车厢里,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请审核员仔细看看,这一段到底有什么问题?) 马车颠簸着前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行至一处较为热闹的路口,速度慢了下来。 车窗外传来路人的交谈声,起初模糊,后渐渐清晰: “……听说了吗?大汗震怒!” “是为了阿尔斯楞王子的事?” “可不是!说是被一个个夏国女子刺杀的!尸体还在王帐里停着呢……” “大汗已经下令召集各部人马,眼看就要发兵夏国了!这仗,怕是避不开了……” 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芳如猛地睁大眼睛,浑身的疲惫和疼痛瞬间被巨大的惊恐所取代! 夏国女子刺杀王子?北狄要攻打夏国?这……这分明是栽赃!是要挑起战争的借口! 她瞬间想到了远在夏国的父亲,想到了可能因此而起的生灵涂炭。 强烈的责任感和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查明真相,找到真正的凶手,才能阻止这场战争! 可是,怎么查?唯一可能的线索,也许就在停放阿尔斯楞王子尸体的大帐里! 那里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车帘外,阿七正坐在车辕上,背对着她,沉默地赶着车。 只有他这个身手莫测、胆大妄为的男人,或许有能力潜入那里。 但是……让他去?这无异于让他去闯龙潭虎穴! 他们原本按照这条路走下去,很快就能离开北狄王庭势力范围,前往相对安全的西戎。 现在让他折返回去,潜入守卫最森严的王帐,他怎么可能答应?他凭什么为了夏国,为了她,去冒这样的奇险? 芳如心乱如麻,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刚才阿七离开马车去河边取水时,似乎脸色不太好看,回来时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她当时浑浑噩噩没在意,现在仔细回想,莫非是……她隐约好像瞥见那个昨日在集市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帕尔哈王子带着随从从附近经过? 难道阿七看见了,误会了什么?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马车晃晃悠悠又前行了一段,芳如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用带着虚弱和沙哑的声音朝外面喊道:“阿七……你进来一下。” 外面的阿七动作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 他勒住马,掀开车帘,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钻了进来。 车厢内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他看着她苍白憔悴却眼神复杂的脸,眉头微蹙,语气算不上好:“什么事?” 芳如垂下眼睫,避开他审视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低地,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疏离: “我……改变主意了。不去西戎了。” 阿七的眼神骤然一冷。 他盯着她,想起方才瞥见帕尔哈王子身影时心头那股无名火,此刻听到她这句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哦?不去西戎?那你想去哪儿?回去找那个小白脸王子吗?” 他话音未落,高大的身躯已然逼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将她困在车厢的角落。 那眼神幽深,里面翻涌着芳如熟悉的、让她心惊胆战的暗流。 芳如心头一紧,瞬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这人怎么……怎么总是如此! 一言不合就用这种方式来确认什么、或者说惩罚什么? 她急忙用手抵住他压过来的胸膛,声音因急切而带着颤音: “不是!你听我说!” 阿七的动作顿住,但眼神依旧锐利地盯着她,仿佛要看穿她是否在说谎。 芳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加快,清晰地说道:“我不是要去找他!我是要去阿尔斯楞王子停放尸体的地方有人陷害我,我必须去查明真相,找到真正的凶手!否则,这黑锅我背定了,还可能引发两国战端!” 她顿了顿,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刻意强调,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决绝:“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查。不必你帮忙,你……你可以继续去西戎,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阿七眼底的冰冷和怒意,在她说完这番话后,竟奇异地缓缓消散了几分。 他依旧紧盯着她,但那股骇人的压迫感却减弱了。 原来不是要去找那个小白脸,是为了洗刷冤屈,甚至是为了避免战火。 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和了些许,忽然轻笑一声,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重新在她身边坐下,不再是刚才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但距离依旧很近。 “就凭你?”他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想去北狄王庭重地查案?怕是还没摸到停放尸体的帐篷边,就被乱刀砍成肉泥了。” 芳如抿紧嘴唇,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嘴上不肯服软:“那也不用你管!大不了一死,总好过……” “总好过什么?”阿七打断她,眼神深邃,“总好过欠我人情?还是总好过……跟我在一起?” 芳如别开脸,不回答。 阿七看着她倔强的侧影,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带你去。” 芳如愕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刚才不是还…… 阿七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冷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怎么?不信?老子改主意了,不行吗?” “为什么?”芳如忍不住问。这太反常了,潜入王帐查看王子尸体,这风险比逃亡西戎大了何止十倍! 阿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痞气的笑:“看你可怜,行不行?再说,我也挺好奇,是哪个龟孙子在背后搞事情,差点连累老子也被盯上。” 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说得通,但芳如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不过,有他帮忙,成功的几率确实大很多。她压下心头的疑虑,追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阿七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从她苍白的唇,到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最后落进她清澈却带着忧虑的眼底。 那眼神渐渐又染上了一层深意,刚才暂时平息下去的某种热度,似乎再次悄然燃起。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冷酷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慌的缱绻。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沙哑,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暧昧: “急什么?长夜漫漫……此地离王庭很近,晚上出发也来得及。” 芳如的心猛地一跳,瞬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含义。 刚刚才稍微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变得紧绷而危险。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后背却紧紧抵住了冰凉的车壁。 “你,”她声音发紧,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想这个?” 阿七的手指停留在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脸面对自己。 他的眼神灼,也许是占有欲作祟,也许只是单纯的情动。 “正是这种时候,”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如蛊惑,“才更需要……定定神。” 他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落了下来,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抗议和争辩。 车厢之内,温度骤然升高,喘息声取代了言语。 芳如的推拒在他的力量面前显得徒劳,最终,她只能闭上眼,任由那股混合着无奈、屈从与一丝隐秘的战栗,将自己淹没…… (请问审核员,这段到底有什么问题?环境和心理描写都不能有吗?)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芳如蜷缩在角落,裹着有些凌乱的衣衫,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车厢内弥漫着暧昧未散的气息,她看着一旁气息已经平复、正在整理衣物的阿七,忍不住带着几分怨怼和质疑,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你……你现在还有力气去查案吗?”这话问出口,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的挑衅。 阿七系腰带的手一顿,转过头来看她。 昏暗的光线下,他嘴角勾起一抹嚣张又痞气的弧度,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运动”只是给他注入了新的活力。 “怎么?”他挑眉,语气里充满了挑衅和某种恶劣的趣味,“看不起你男人?”他故意将“你男人”三个字咬得极重,带着十足的占有意味。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单膝抵在软垫上,再次倾身靠近,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嫌我力气不够?刚才求饶的是谁?嗯?” 芳如脸上瞬间爆红,又羞又气,拍开他的手: “你……你少胡说!谁求饶了!” “哦?没求饶?”阿七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戏谑,“那刚才在我耳边说‘不要了’、‘受不了了’的是鬼吗?”他模仿着她细弱的呜咽,学得惟妙惟肖。 “你……你无耻!下流!”芳如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咬他一口,裹着衣服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兔子,偏偏眼神还强装凶狠地瞪着他。 “这就下流了?”阿七低笑,声音带着磁性的沙哑,“老子还有更下流的力气没使出来呢。要不……咱们再仔细探讨探讨,看看我到底还有没有‘余力’去查案?”他说着,手已经不老实地探向她裹紧的衣襟边缘。 芳如吓得惊叫一声,手脚并用地推拒他:“滚开!谁要跟你探讨!查你的案去!别碰我!” 看着她真的急了,像只炸毛的猫儿,阿七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脸上那痞气的笑容却未散去。“现在知道怕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刚才质疑我的时候,胆子不是挺肥?” “我那是……那是基于事实的合理关切!”芳如嘴硬道,心跳却还没平复。 “关切?”阿七嗤笑一声,眼神扫过她裸露在外的、还带着些许红痕的纤细脖颈,意有所指,“放心,老子精力旺盛得很,足够……嗯,一边查案,一边‘照顾’你。” 他故意在“照顾”二字上加了重音,惹得芳如又飞过来一记眼刀。 “谁要你照顾!你最好把力气都用在查案上,省得……省得精力过剩,尽想些歪门邪道!”芳如红着脸反驳。 “歪门邪道?”阿七凑近,几乎鼻尖相抵,压低声音,语气暧昧至极,“刚才不知是谁,身子可比嘴诚实多了……” “你闭嘴!”芳如羞愤交加,伸手想去捂他的嘴,却被他轻易攥住了手腕。 阿七看着她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终于不再逗她,松开了手,恢复了正色,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笑意。“睡会儿吧,”他语气沉稳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午后出发。龙潭虎穴,我也带你闯。” 芳如看着他瞬间转换的神情,那属于强者和守护者的笃定,让她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她默默地蜷缩好,拉高衣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前路凶险未卜,而这个恶劣、强势却又在某些时刻意外可靠的男人,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她闭上眼,不再与他争执,车厢内终于只剩下她平稳的呼吸声。 第89章 替嫁者 满脑子就是些下流的念头 暮色渐浓, 远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绛紫,王帐区域的灯火却已连成一片,将周遭映照得如同白昼。 阿七带着芳如, 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片戒备森严的区域潜行。 越靠近, 空气中的异样感越发明显。 起初只是隐约飘来的、断续的吟唱, 随着距离拉近,那声音逐渐汇聚成一股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声浪, 夹杂着法铃有节奏的清脆撞击, 和某种皮鼓沉闷的搏动,仿佛大地的心跳, 带着原始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力量,在晚风中弥漫开来。 芳如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外衣,并非因为寒冷, 而是那声音似乎能钻进骨缝里, 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 走在前方的阿七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侧身等她靠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干燥而温暖的掌心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短暂地一握。 那动作极快, 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随即松开, 仿佛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接着,他示意她跟紧,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遮挡在来自王帐方向的视线之外。 他们利用每一处地形掩护。 先是匍匐着爬过一片生长着顽强骆驼刺的沙地, 尖锐的植物划过芳如的手背,留下几道细微的血痕,她疼得蹙眉,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阿七回头瞥见,眼神微凝,下一次指引她落脚时,便会刻意避开那些荆棘丛生的区域。 终于,一块巨大的、被风沙侵蚀出无数孔洞与阴影的岩石出现在前方,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提供了绝佳的观测点。 阿七率先敏捷地攀上岩石底部的一处凹陷,然后回身,向芳如伸出手。 他的手臂稳健有力,轻轻一提,便将她拉了上来,安置在自己身旁最隐蔽的角落。 “在这里等着,”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痒意,“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出声,也别动。相信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沉稳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芳如抬眸,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在那深邃的瞳仁里,她看不到丝毫慌乱,只有一种狩猎般的冷静与专注。 她用力点了点头,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阴影里,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 她看着阿七如同灵巧的豹子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岩石,落地时甚至没有激起多少尘土。 他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再抬头时,整个人的气质已然改变。 背微微弓起,脸上挂上了一副混杂着惶恐、愚钝与讨好的笑容,眼神也变得茫然起来,活脱脱一个迷路又胆怯的村民。 他搓着手,脚步略显迟疑地朝着不远处两名按刀站岗的士兵走去,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语结结巴巴地搭话,手指胡乱地指向远方,似乎在焦急地询问着什么。 那两名士兵显然很不耐烦,其中一人甚至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让他滚开。 但阿七没有退缩,他脸上堆着更谦卑的笑,点头哈腰,一边说着,一边巧妙地用身体语言和手势,引导着那两个注意力开始分散的士兵,一步步挪向了旁边那棵枝桠虬结、足以遮挡视线的枯死胡杨树后。 芳如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视线被粗壮的树干彻底阻挡,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死死盯着那片阴影区域,耳朵竭力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风声、远处的诵经声、篝火的噼啪声……却唯独没有她预想中的打斗声或呵斥声。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被无限拉长。 她感觉仿佛过了几个时辰,实际上可能不过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他被制服了?被杀了?还是引来了更多的士兵?冷汗沿着她的脊背滑落。 就在她焦虑得几乎要不顾一切探头去看时,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容地从树后转了出来,是阿七! 他已经换上了一套略显窄小的士兵皮甲,动作流畅自然,脸上甚至看不出丝毫刚刚经历过搏斗的痕迹。 他快速而精准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目光锐利如初,然后朝着岩石这边,极其隐蔽地打了一个“安全,过来”的手势。 芳如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滑下岩石,踉跄着跑到树后。 只见那两名士兵瘫软在地,双眼紧闭,呼吸平稳,竟像是陷入了沉睡,他们的外甲和头盔已被整齐地扒下放在一旁。 “快,换上。”阿七将另一套还带着陌生人体温的甲胄递给她,语气冷静而迅速,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芳如手忙脚乱地套上那身沉甸甸、散发着汗味和皮革味的皮甲。 甲胄明显不合身,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阿七见状,快速俯身,利落地帮她调整肩带,系紧腰侧的扣绊,他的手指灵活而有力,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最后,他将一顶有些大的头盔扣在她头上,仔细地压下帽檐,直到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张抿着的嘴唇和一小截下巴。 “记住,跟紧我,步伐沉一点,别东张西望,现在我们是巡逻的士兵。” 他低声嘱咐,最后调整了一下自己头盔的角度,让阴影更好地遮掩住他过于锐利的眼神。 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混入了营地边缘流动的人影与光影交错之中。 营地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的更加喧嚣、混乱,充满了一种狂热的仪式感。 巨大的篝火盆燃烧着,跳跃的火光将晃动的人影投射在帐篷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戴着狰狞恐怖面具、身着五彩斑斓法衣的巫师们,如同不知疲倦的幽灵,围绕着中央那顶最为宏伟、象征着权力与死亡的王帐,疯狂地舞动、旋转,他们的吟唱声与法螺、皮鼓的噪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声浪,冲击着人的心神。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松柏燃烧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尸体腐败前的特殊甜腻气味,各种味道混杂,令人作呕。 芳如强迫自己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阿七那双沾满尘土的靴子后跟,努力模仿着他沉稳的步伐节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沉重的甲胄随着走动不断摩擦着她的肩膀和腋下,带来细微的刺痛,头盔压得她额角生疼,但她不敢伸手去调整,生怕一个微小的动作引来怀疑。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士兵投来的、或随意或审视的目光,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阿七却显得如鱼得水。 他巧妙地利用每一个帐篷的阴影、每一辆堆满物资的辎重车、甚至每一个匆匆走过的仆役或巫师作为掩护,带着她在这片危险的区域中迂回穿行。 他的步伐时而迅疾,时而停顿,每一次转向和变速都恰到好处,总能精准地避开主要巡逻路线和人员密集的区域。 他仿佛对这片营地的布局有着某种天生的直觉。 然而,麻烦总是不期而至。 刚绕过一座堆放着一人多高草料捆、散发着干草清香的帐篷,迎面就撞上了一队四人巡逻队。 这队士兵的甲胄明显更精良,为首的小队长眼神锐利如鹰隼,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阿七和芳如,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与怀疑。 芳如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脚步下意识地顿住,呼吸都为之停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阿七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臂肘极其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地碰了一下芳如的后背,同时脚下方向不变,口中发出含糊的、像是与其他巡逻队打招呼的应和声,然后极其自然地转向了旁边一条看似是通往后勤伙房区域、相对僻静的小路。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破绽,仿佛他们原本就是要走这条路。 芳如心脏狂跳,几乎是被本能驱使着,紧跟在他身后转入了小路,心里疯狂地祈祷着能就此躲过一劫。 可惜,命运似乎故意要考验他们。 这条狭窄、地面甚至有些油腻的小路尽头,竟然站着一位身着百夫长服饰、腰佩华丽弯刀、气势逼人的军官。 军官正背对着他们,与一名穿着巫医学徒袍服的人低声交谈着,似乎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不属于预期的脚步声,他皱着眉头,带着不悦转过身来,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锁定了这两个“行踪鬼祟”的士兵。 “站住!”百夫长声音粗粞,带着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威严,“你们是哪一队的?不在各自岗位警戒,擅离职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他的目光在阿七和芳如身上来回扫视,带着越来越浓的怀疑。 芳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 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头盔深处,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大脑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 阿七上前半步,动作自然地将身形微微发抖的芳如完全挡在了自己侧后方,隔绝了百夫长那审视的目光。 他头盔下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急促,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气喘吁吁,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狂奔: “大人!不好了!外围……外围西边的乱石堆附近发现可疑踪迹!弟兄们人手不够,怕、怕是有人潜入,派我们俩赶紧回来禀报求援!”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语气焦灼万分,将一个发现紧急军情、急于汇报的士兵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甚至连胸膛都在刻意控制下剧烈起伏着。 “可疑踪迹?”百夫长脸色骤然一变,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身体微微前倾,“看清楚了?是什么人?有多少?”他身后的那名巫医学徒也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天、天太暗,距离又远,看不太清具体样貌,”阿七回答得又快又肯定,语气带着十足的紧迫感,“但绝对有人影在石堆里闪动,不止一个!动作很快,鬼鬼祟祟的!” 他心里雪亮,那两名被他用巧劲击晕、剥去衣甲的士兵,此刻正被他牢牢实实地捆缚在枯树后的隐蔽沙坑里,嘴里塞了布团,莫说一时半刻,就是到天明也未必能被人发现。百夫长此刻带人赶去,注定扑空,但“可疑踪迹”的警报已然拉响,足够搅乱视线,为他们争取宝贵时间。 军情紧急,容不得半点耽搁。 百夫长不再细究这两个“小兵”为何恰好从此路过,他立刻朝着身后那队刚刚走过来的巡逻兵高声道:“你们几个,立刻随我去西边查看!快!” 他心中计较已定,若真是探子,必要擒获;若是虚惊,也要查个明白,绝不容法事期间出任何岔子。 随即,他语速极快地对阿七和芳如命令道:“你们两个,立刻去前面找到主持法事的大巫医,当面禀明情况!请他立刻加派巫祝护卫,谨防有宵小潜入破坏法事!快去,不得有误!” “是!大人!”阿七洪亮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如同领受重要军令般的郑重。 他拉了一把几乎要僵化成雕塑的芳如,低头快步从百夫长身侧走过,朝着王帐更核心的方向疾步而去,步伐沉稳却迅速。 直到连续拐过两个堆满杂物的帐篷,将身后的喧嚣、那锐利的目光以及可能的追询彻底隔绝在视野之外,芳如才感觉那口憋了许久、几乎要让她窒息的气,猛地从喉咙里冲了出来,带着细微的呜咽声。 她腿一软,差点栽倒,幸好阿七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力道沉稳而可靠。 她靠在粗糙的帐篷帆布上,胸腔因为缺氧而剧烈起伏,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她侧过头,透过沉重头盔那令人压抑的边缘,看向身旁的男人。 阿七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足以令她心脏停跳的惊险一幕,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司空见惯的小插曲。 他甚至还有闲暇,伸手将她歪斜的头盔轻轻扶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装备。 他的呼吸平稳悠长,眼神在头盔的阴影下,依旧锐利如瞄准猎物的隼鸟。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惊魂未定的脸上,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跟紧我,别怕。”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有我在。” 芳如望着他黑暗中格外清晰的侧影,那颗狂跳的心,竟真的奇异地、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阿七收回目光,再次投向那灯火最盛、也最危险的核心区域,眼神重新变得冷峻而专注。 “走吧,”他低语,如同一声叹息,又像是一道命令,“真正的麻烦,还在里面等着我们。” 说完,他带着芳如隐入王帐侧翼一片堆放杂物的阴影里。 他示意她噤声,自己则如同蛰伏的猎豹,静静观察着侧入口处的动静,确认那两名守卫并未察觉异常,注意力依旧分散。 “跟我来。”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只剩气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随即,他伸出手,并非鲁莽地拉扯,而是稳稳地托住她的肘部,以一种不容置疑却又不失分寸的力道,在她迈步的瞬间给予支撑和引导,带着她如同滑入水中的鱼,精准而无声地闪入了那厚重毡帘的缝隙之中。 帐内与帐外,是感官上的骤然颠覆。 光线瞬间被吞噬了大半,仅依靠零星悬挂的牛油灯和中央区域透过层层帷幔漫射过来的光亮提供照明,投下大片大片摇曳不定的阴影。 那浓烈的香料气味仿佛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更不容忽视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与滞涩。 中央区域巫师们狂热的吟唱和法器敲击声在这里形成了混响,嗡嗡地撞击着耳膜,反而衬得他们所在的边缘地带有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芳如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她不由自主地向阿七靠近了一步,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稳定而温热的气息,在这片阴冷中成了唯一可感知的暖源。 她抬眼望去,只见巨大的王帐内部果然被巧妙地区隔开来,厚重的毛毡帷幔和简易的木架构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狭窄的通道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这地方像个迷宫……而且,我怎么找线索?” 她顿了顿,想起此行的目的,语气染上一丝焦虑,“我可没学过验尸。”她抬起眼帘,望向身旁男人在晦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坚毅的下颌轮廓,心底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你学过。” 阿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身形稳如磐石,目光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视着眼前的通道布局,耳朵微不可察地动着,如同最警觉的夜行动物,捕捉着来自不同方向的细微声响,远处巫师的吟唱、近处偶尔的脚步声、器皿的轻微碰撞,甚至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几息之后,他才侧过头,头盔下的眼神沉静如水,对上她带着希冀的目光,坦然道:“我也不会验。” “什么?”芳如一怔,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瞬间摇曳欲熄,一丝慌乱浮上心头。 不会验尸?那他们方才那般九死一生、冒险潜入,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来凭吊一番,或者……自投罗网? 仿佛能洞悉她所有未出口的疑问,阿七的声音依旧平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焦躁的力量,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清晰地传入她耳中:“王子已经死了几天了。要验,大汗和他手下的官员、随行医官,必然早已反复查验过。明面上的死因,若有,必然严密封锁;若无,也轮不到我们这两个外来者轻易发现。” “那我们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芳如更加困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甚至有些气馁,“难道只是冒险找个王子的身边人,问他王子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这种生活起居的异常,能查出什么真凶?” 她难以想象,如此大动干戈,竟是为了这般琐碎且希望渺茫的打听。 “不止。”阿七轻轻摇头,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幽深的通道,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向导,开始为她剖析这座看似混乱的迷宫。 他并未急于行动,而是极有耐心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条分缕析。 “你看那边,”他示意性地微微侧身,指向他们右后方一个被厚重毯子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小间,门口地面似乎散落着一些晒干的药草残渣,隐约有苦涩的气味渗出,“那里,气味混杂,有艾草、硫磺和几种不易辨别的根茎味道,应是临时的巫医或医官配药、休息之所。里面的人,或许知晓王子生前用过何种药物,是否曾有异常反应,甚至……他们自己是否察觉过药性相克,或是有不明药物混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看似寻常的景象赋予了深意。 接着,他目光转向另一条稍宽的通道,那里隐约传来极轻微的、陶罐与金属器皿碰撞的细碎声响,并有淡淡的奶腥气和肉食冷却后的油腻味飘来。 “听这声音,闻这气味,那边应是负责王子饮食的仆役暂歇或处理厨余之地。王子的每一餐饭食,每一盏奶茶,都必经他们之手。何人备膳,何人试毒,何人呈送,流程之中有无纰漏,或是有无陌生面孔接近过灶台,他们或许心知肚明。” 最后,他的视线投向更深处,那里光线更暗,但凭借武者敏锐的感知,能察觉到几道比外围守卫更加沉稳、凝练的气息,如同磐石般守在某处。 “再往里,靠近中央停灵之处,除了那些装神弄鬼的巫师,必然还有王子最贴身的侍卫、伺候起居的内侍。他们是王子生前最后接触的人,王子死前见过谁,说过什么话,情绪可有反常,甚至……在无人注意时,是否流露出过不安或恐惧,他们都可能是不经意的见证者。” 他语速平缓,逻辑缜密,仿佛在芳如面前缓缓展开了一张无形的地图,将这座充满死亡与神秘气息的帐篷,清晰地划分成了不同功能的区域和潜在的信息源。 他不仅指出了地点,更点明了每个地点可能隐藏的线索类型和关联人物,展现出的不仅是敏锐的观察力,更是对人性和权力核心运作规则的深刻理解。 芳如静静地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指引在昏暗的光线中移动,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些隐藏在帷幔之后的人物与秘密。 她心底那股因未知而产生的慌乱,竟在他沉稳的声音和清晰的思路中,一点点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加深的、难以言喻的佩服。 这个男人,他的危险与强大,并不仅仅在于武力,更在于这仿佛能洞悉一切迷雾的头脑。 正当她心绪翻涌之际,阿七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带着她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了几步,在一个巨大的、绣着雄鹰图案的帷幔形成的拐角后停下。 他示意她小心地从帷幔缝隙间望出去。 视野豁然开朗了一些。 王帐最中央的区域呈现在眼前,那里灯火通明,无数盏油灯和蜡烛将一切照得亮如白昼。 阿尔斯楞王子的遗体安放在一个铺着雪白羔羊皮和华丽织金毯的高台上,周围竖立着代表他身份与战功的旗帜与图腾。 几名身着繁复诡异法衣、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巫师,正以一种近乎癫狂的姿态围绕着灵床舞动、跳跃,他们将骨铃摇得山响,将圣水不断泼洒,口中吟唱着古老而晦涩的祷文,仿佛在进行一场与死亡之神的激烈谈判。 芳如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高台那个静止的轮廓上。 阿尔斯楞王子,那个被周沐宸多次提及的名字,那个被誉为“草原明珠”的年轻领袖。 她记得周沐宸说起他时眼中闪烁的欣赏,记得那些关于他革新部落、骁勇善战的传说。而今,传说戛然而止。 她来到北狄,本是追随周沐宸投奔阿尔斯楞王子寻求庇护。可不过短短数日,周沐宸已惨死在周凌箭下,眼前这位曾被寄予厚望的王子,竟也化作一具冰冷的尸身。 而她自己,更是成了杀害这位重要人物的头号嫌疑犯,被迫与身边这个身份莫测、危险却又在关键时刻异常可靠的男人捆绑在一起,在这龙潭虎穴中挣扎,前途未卜,生死一线。 荒谬与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柔软的掌心,那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将她从翻涌的悲凉与回忆中拽回这呼吸间都充满危险的现实。 阿七就站在她身侧,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那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任何轻浮的举动,只是沉默地、将自己的身影更稳固地立在她身旁,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在确认她情绪稍稳后,他的目光才从王子遗容上移开,转而投向那些环绕在灵床周围、表情各异的侍从与守卫。 片刻凝视后,他敏锐地捕捉到帷幔间隙处一道转瞬即逝的身影,那是个捧着文书匆匆离去的侍从。这个细节让他眸光微动,随即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转向身旁的芳如。 “该走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了巫师们的吟唱声中。 说话间,他已率先迈开脚步,却不是朝着来路返回,而是选择了一条被厚重帷幔半掩的侧道。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从容,仿佛对这片错综复杂的区域了如指掌。 芳如立即会意,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帷幔后的阴影中,将身后喧嚣的法事隔绝开来。 侧道尽头连接着一个略显逼仄的隔间。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沉淀下来,少了中央区域那股狂热的焚香气,多了些陈年皮革、墨锭和纸张混合的冷冽味道。 一盏孤零零的牛油灯放在桌角,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有限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一张宽大的木桌占据了主要位置,上面散乱地堆叠着厚厚的羊皮纸卷、边缘磨损的刻写板,以及一些造型古朴、象征着权力与身份的印章信物。墙壁上悬挂着一张描绘着草原各部势力范围的地图,上面用红黑两色标注着一些令人费解的符号。 这里,显然是阿尔斯楞王子生前处理机要事务的一处所在。 阿七在门口停顿了片刻,身形完全融入阴影,仔细聆听着内外所有的声息,远处巫师的吟唱、近处火苗的噼啪、甚至是他自己和芳如轻不可闻的呼吸。 确认绝对安全后,他才迈步踏入,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沉寂。 “王子身边的人员调动、日常行止、会客记录,这些看似琐碎的流水账目,通常会有专门的文书官负责记录、整理、归档。”他压低声音开口,声线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的目光如同梳理羽毛般,细致地扫过桌上每一处凌乱,“如今王子骤然离世,帐内人心惶惶,负责此处的官员要么在外协助法事,要么被集中询问,这些东西暂时成了无主之物,也正是我们寻找线索的最佳时机。” 芳如闻言,立刻上前,小心地避开灯盏,伸手去翻动那些堆积的羊皮纸卷。 然而,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映入眼帘的尽是扭曲盘绕的北狄文字,如同无数只陌生的眼睛,冷漠地回望着她。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僵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宝山却目不识丁的傻瓜,只能无助地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阿七行动。 她不由得将目光完全投注在阿七身上。 只见他已然开始行动,修长的手指如同拥有独立的生命,快速却异常轻柔地翻动纸页,避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 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行行扫过那些在她看来如同天书般的文字,时而微微停顿,时而又迅速掠过。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紧抿的薄唇和微蹙的眉宇间,凝聚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凌厉的智慧魅力。 这份在危机四伏中依旧能保持极致冷静、高效和专注的能力,再次让她心底涌起难以抑制的佩服,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同时也映照出自身的无力,带来一丝细微的懊恼。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只有纸页被极小心翻动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芳如感到一种混合着无聊与心急的焦躁在胸腔里蔓延,她忍不住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他身上属于战场的气息,用气音轻声问道:“你……看见什么了吗?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阿七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手中的一份记录上,指尖在某一行字上轻轻点了点,似乎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抬起头,头盔下的眼神带着一丝刚刚从信息海洋中抽离出来的深邃,嘴角却习惯性地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 他侧过头,用一种刻意压低的、仿佛分享秘密般的语调说道:“线索嘛……倒是发现这位王子殿下精力之旺盛,远超常人,帷幄之私可谓……丰富多彩。这记录里,与他名讳有所牵连的各族女子,数量着实不少,品类各异。” 他顿了顿,目光在芳如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那调侃的意味更浓了,“还好他如今已赴长生天,不然,依你这中原贵女的独特风姿,说不定哪天也被他瞧上,一道敕令下来,纳入这金帐之中成了某位夫人,也未可知。” “你!”芳如瞬间气血上涌,脸颊绯红,又羞又恼,忍不住抬手在他覆盖着皮甲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力道被坚硬的甲片化解大半,却清晰地表达着她的嗔怪,“这都什么时候了!生死攸关!你还有闲心拿我胡说八道!能不能专心点找证据!” 阿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隔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他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或许是想再看她气鼓鼓的模样,然而,就在他嘴角弧度扬起的刹那,他眼底的笑意瞬间冻结,转化为极致的警惕! 芳如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他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 几乎在同一时刻,她也捕捉到了,外面通道里,由远及近的、细微却目标明确的脚步声!有人正朝着这个隔间而来! 危险的气息骤然降临! 两人目光在空中急速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的意图。 视线迅速扫过狭小的室内,唯一可供藏身的,只有角落处那悬挂着的、厚重无比的备用祭祀毛毡。 阿七的动作快得超出反应,他并非粗暴地拉扯,而是手臂一环,稳稳揽住芳如的腰肢,带着她如同旋风般,迅捷却异常平稳地旋身没入那厚重的毛毡之后。 空间瞬间变得极度狭窄、黑暗,充满了陈年羊毛的腥膻气。 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相贴,芳如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以及布料下坚硬肌肉蕴藏的爆发性力量,她自己的心跳则快得如同擂鼓。 帘子被一只保养得宜、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掀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带着一阵清雅的脂粉香气,走了进来。 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径直走向木桌,口中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草原小曲。 她刚踏入几步,弯腰似乎想去取桌下的某个匣子,一道黑影如同自阴影中凝结而成的实质,自身后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她! 阿七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一手如铁钳般瞬间捂住她的口鼻,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她无法发声,又未立刻造成窒息;另一手中,那柄闪烁着幽光的匕首已然贴上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冰冷的刀锋紧贴着温热的皮肤,将她整个人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强大力道,死死地按在了旁边冰冷的、支撑帐篷的硬木支柱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别出声,”阿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冰冷、平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北极冰原吹来的寒风,蕴含着绝对的、令人绝望的威慑,“否则,死。” 那女人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美眸因极致的惊恐而睁到最大,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疯狂颤动。 她看起来十分年轻,容貌昳丽,肌肤胜雪,此刻在暴力钳制下,那副柔弱无助、我见犹怜的姿态,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也生出几分恻隐。 芳如躲在毛毡后,透过细微的缝隙看着这一幕,心脏紧缩。 看着那美人眼中滚落的泪珠和因恐惧而苍白的脸,心里竟莫名地闪过一丝迟疑,这样娇弱美丽的女子,阿七这种行走江湖的糙悍男人,真能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吗?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她就看到那娇弱如花的女人,在极度的恐惧中,似乎本能地想要挣扎,被捂住的口中发出模糊而绝望的“呜呜”声,身体试图扭动。 阿七的眼神骤然一寒,那里面没有半分对美色的怜惜,只有对威胁的绝对清除意图。 捂住她嘴的手力道骤然加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瞬间剥夺了她肺部更多的空气,让她因缺氧而开始翻白眼。同时,抵在她颈间的匕首微微一动,一丝尖锐的刺痛传来,一缕鲜红的血线立刻沿着雪白的肌肤蜿蜒而下,与他更加冰冷、如同最终警告的声音同步:“想死,就再动一下试试。” 那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如同野兽捍卫领地般的杀意。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自己刚才的迟疑是多么可笑。 在这个男人构筑的危险世界里,只有“自己人”和“敌人”之分,性别与容貌,从来不是他衡量是否出手的准则。 她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阿七对待其他女人与对待她的天壤之别,尽管他也时常戏弄、威胁她,但似乎总留存着一线难以言明的底线,而非此刻这般,如同对待一件无生命的障碍物,准备随时彻底清除。 “说,你是谁?”阿七的声音依旧冰冷,如同审问死囚。 那女人被他身上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彻底碾碎了意志,眼泪决堤般涌出,颤不成声:“我……我是苏德王妃……阿尔斯楞的……正妻……” 苏德王妃? 芳如心中猛地一动,前世的记忆迅速拼凑起来。 她似乎听宫里的老人提起过这位王妃的秘辛。 据说,原本与阿尔斯楞王子定下婚约的,是部落里另一位更有才华、更受瞩目的贵女,正是这位苏德王妃的亲姐姐。 但眼前这位苏德,似乎使用了极不光彩的手段,设计让姐姐在婚前“意外”失贞,自己则趁机泪眼汪汪地表示愿意替姐出嫁,最终成功占据了这王妃的尊位。 而她那位才华横溢的姐姐,则因不堪羞辱与抑郁,在婚后不久便郁郁而终,香消玉殒…… 这时,苏德王妃强忍着脖颈上的刺痛和窒息感,颤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的试探:“你们……你们是谁?想……想干什么?要财物的话……” 芳如深吸一口气,从毛毡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站在阿七身侧,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看着被死死按在柱子上、面色惨白如纸、狼狈不堪的王妃,用一种清晰而冰冷的语调,打断了她的话:“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尊贵的苏德王妃?或者,我该称呼你为……那位设计害死自己亲姐姐,踩着至亲尸骨才爬上这个位置的……替嫁者?” 苏德王妃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被匕首威胁时更加惊恐万状,那是一种秘密被彻底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极致恐惧:“你……你胡说什么!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芳如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华丽的衣袍,直刺她肮脏的灵魂,“你说,如果我现在就放声大喊,把你如何谋害亲姐、欺瞒大汗和王子,用龌龊手段夺得王妃之位的事情,当着外面所有巫师、侍卫的面抖出来……你觉得,盛怒之下的大汗,是会相信我们这两个‘刺客’的攀咬,还是会为了王室的颜面,以及替他冤死的儿子讨个公道,而……彻查到底?” 她刻意在“彻查到底”上加了重音,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苏德王妃最脆弱的神经上。 苏德王妃浑身剧烈一颤,眼中充满了彻底的绝望和恐惧,仿佛看到了自己被剥去华服、绑赴刑场的凄惨下场。 她看着芳如冰冷的目光,又感受着颈间匕首那毫不留情的压迫感,终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连忙用尽最后的力气,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不……不要!求求你!别喊!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不知道你们是谁!你们……你们想做什么都行,我保证不出声!保证!” 阿七制住她的力道稍稍放松了一些,但匕首依旧如同毒蛇的信子,紧贴着她的皮肤,没有丝毫远离。 他侧过头,看向芳如,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激赏,那惯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玩味笑容再次浮现在嘴角,他低声逗她,语气里带着新的审视:“啧,真看不出……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着的秘密还真不少。” 芳如没好气地飞给他一个白眼,低声回敬,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我什么都知道!不像某些人,卑鄙无耻,满脑子就只知道打打杀杀和……和那些下流不堪的念头!” 她想起他之前关于“妾室”的调侃,怒气又隐隐冒头,“像你这种恶劣的家伙,以后下场肯定凄惨无比!” 阿七非但不恼,反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共振,带着一种致命的磁性,也带着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欠揍。 他凑近芳如,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以一种近乎情人呢喃般的亲昵姿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慢悠悠的语调说道:“下场惨?”他故意顿了顿,目光锁住她因紧张和气愤而微微睁大的眸子,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的影子,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如同宣判:“惨,也要拉你垫背啊。” 他凝视着她,眼神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黑暗的占有欲,继续说道:“记住,若真到了那一天……我死之前,肯定要先杀了你。” 他的声音轻柔:“我的人,就算我死了,也轮不到这世上的任何其他男人……碰一根手指。” 这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偏执和独占欲,让芳如瞬间如坠冰窟,一股森然的寒意从脊椎骨急速窜上,蔓延至四肢百骸。 第90章 要她主动 酒够烈,不过,还比不上你…… 阿七似乎很满意她这副被震慑住的模样。 他非但没有退开, 反而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冰冷的耳垂,用一种近乎呢喃, 却又清晰无比的语调补充道:“怕了?放心, 祸害遗千年。” 这似安慰又似威胁的话, 比直接的恐吓更让人心寒。 他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恐惧, 嘴角那抹惯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再次浮现,只是这次, 眼底深处却没有任何笑意。 说完, 他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这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 将目光重新投回跪在地上的苏德王妃。 整个过程,他的姿态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对话, 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低语。 他的视线落在苏德王妃惨白如纸的脸上, 冰冷而锐利。 匕首的平面代替了他的手, 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王妃的脸颊,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剧烈一颤。 “好了,尊贵的王妃,”阿七开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的时间不多。现在, 我问,你答。若有一句虚言或迟疑……”他顿了顿,匕首的锋刃微微翻转,烛光下闪过一丝寒芒, “后果你清楚。” 苏德王妃涕泪交流,只能拼命点头。 “阿尔斯楞王子树敌众多,明面上的,诸如努尔王、格桑王子、□□将军,我都知道。”阿七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告诉我,还有哪些人,藏在暗处,像毒蛇一样,想要他的命?” 苏德王妃被他话语中的冷意和颈间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凭借着求生本能脱口而出:“是……是克尔罕王!他一直对王子殿下心怀不满,在……在很多事情上都与王子作对!如果……如果真有人要下毒手,一定是他!我知道的……就只有他了……” 阿七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像是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这短暂的沉默反而给了苏德更大的心理压力。几息之后,他才继续问道:“王子死前一段时间,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或情绪吗?” 苏德王妃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扫视着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他靠得那样近,近得能看清他长睫投下的阴影,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凛冽气息。这让她在恐惧之余,竟生出一丝荒谬的悸动。 “他……他最近好像一直心烦意乱,”她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坐立不安……有时一个人待在帐中很久,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但……但为了什么,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阿七的问题接踵而至。 “他……他死的当天早上,我按例去请安……” “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阿七追问,眼神紧锁住她。 “什么都没说!”苏德用力摇头,“殿下当时很沉默,脸色也很不好看,我只是例行问了安,他……他甚至没看我,只是挥了挥手,就让我退下了。” 阿七听完,不再看她,但他的压制依旧有效。 他的目光开始扫视这个华丽的营帐,最终落在了旁边一张摆放着文书和卷宗的桌案上。 他一边用气场继续压制着苏德,一边伸出空闲的左手,快速而有序地翻检起那些纸张。 他的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优雅,修长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间划过。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指尖按在了一份用北狄文和夏国文字共同书写的文书上。这是一份准备送往夏国的文书副本。 苏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怯生生地解释道:“这……这是王子殿下近期在学习夏国文化,亲自……亲自翻译的一些文章,说……说是要附在国书里,以示友好。有……有什么问题吗?” 阿七没有立刻回答,烛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眉眼。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目光如审视沙盘般掠过每一行墨迹。 帐内静得能听见灯花轻微的噼啪声,他这般凝神细察的模样,与平日那个锋芒毕露的形象判若两人。 芳如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心头不禁掠过一丝疑云,一个惯于舞刀弄剑的北狄武士,为何会对夏国文字如此熟稔? 忽然,他的指尖在某个词句上轻轻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这篇译文,”他缓缓抬眸,声音低沉而笃定,“暗合《织机图》的章法。” “《织机图》?”芳如微微一怔,“你怎么会知道中原前朝女子的回文织锦图?” 阿七侧过头,唇角微扬:“怎么,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不识风雅的粗人?”不待她回答,他便压低声音道:“北狄军中自有精通此道之人。我过去……审问过几个。”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芳如虽觉有些意外,但眼下情势紧迫,也容不得她细想。 只见他的指尖在字里行间游移,声音愈发低沉:“看这些字,纵横皆成章句,却暗藏机锋。”修长的手指轻点一个名字,“‘奇拖’,草原上最常见的名字,却嵌在这篇江南风物志里。”指尖又滑向另一处,“还有这里,‘黑水河畔的孤狼马场’。原文中根本不该出现北狄地名。” 他抬眼望向她,眸中闪烁着猎鹰锁定目标时的锐利光芒:“我们要找的,不是某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而是这个地址,和这个叫‘奇拖’的人。王子在遇害前,用这种方式留下了信息。” 线索既已明确,阿七眼中刚刚消退的杀意再次凝聚。 他手腕微动,匕首的锋刃重新对准了苏德王妃脆弱的脖颈,显然不打算留下这个潜在的泄密者。 “等等!”芳如失声低呼。 她看到苏德王妃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彻底瘫软、涕泪纵横的狼狈模样,看到她眼中那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心中那份不忍终究占了上风。 “她……她已经保证不会说出去了,我们也拿到了线索,何必……何必非要取她性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苏德王妃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压低声音哀求:“我保证!我发誓!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不知道你们是谁!求求你们,放过我!” 她仰起脸,泪水蜿蜒而下,刻意凸显出脖颈优美的线条和衣襟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了一种柔弱的、乞怜的,甚至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直勾勾地望向阿七,声音愈发软糯,“只要……只要您肯放过我,我……苏德愿意为您做任何事……任何事情都可以……” 她试图用这种原始的本钱,唤起这个男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怜香惜玉之情。 芳如将苏德这露骨的勾引看在眼里,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但与此同时,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也攥住了她,她竟有些在意阿七的反应。 阿七将苏德的姿态看在眼里,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的笑意。 他显然对这种低级的伎俩毫无兴趣,甚至感到厌烦。 他审视着苏德,又瞥了一眼身旁眉头微蹙的芳如,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带着千斤重量。最终,他手腕一翻,匕首利落地收回鞘中。 “记住你的保证。”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若今日之事有半分泄露,无论天涯海角,我必回来取你性命。” 他不再多看瘫软如泥的苏德一眼,转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拉手腕,而是直接握住了芳如略显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力量坚定而不容拒绝。 “我们走。”他低声说,牵着她,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而又迅速地潜出了这片弥漫着奢华与恐惧的营帐。 帐外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帐内的窒闷。 芳如被他牢牢牵着手,跟随着他的步伐,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 她抬头,看着他走在前面挺拔而警惕的背影,回想起方才帐内他审问时的冷静锐利,发现密文时的敏锐睿智,以及最后那看似冷酷却终究手下留情的决定,还有那句让她心寒又心悸的偏执宣言……一种复杂难言的感觉,悄然在她心中滋生。 “低头。”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容置疑。 芳如下意识地俯身,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阿七手中的匕首精准地击在一名巡逻士兵的后颈。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声响,便软软倒地。 阿七单手接住倒下的身躯,轻轻放置在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走。”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坚定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芳如怔怔地看着他利落的身影,方才在帐中他那番令人胆寒的宣言仍在耳边回响。 这个男人的每一面都让人捉摸不透,既能敏锐地识破密文,又能冷血地说出“死也要拉你垫背”的话。 直到彻底远离王帐区域,潜入一片胡杨林中,阿七才放缓脚步。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怕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芳如抿了抿唇,没有回答,指尖却微微发颤。 他停下脚步,转身凝视着她。 月光下,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她心底最深的恐惧。“不是在怕那些士兵,”他嗓音低沉,“是在怕我?” 芳如下意识地后退,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怕就对了。”他低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暗色的火焰,“记住这种感觉。记住我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我若活不成,定会先取了你的性命。我的人,就算死了,也轮不到别人碰。” 这番话说得轻柔,却让芳如浑身发冷。 她想要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放心,”他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近乎疯狂的笑意,“我会长命百岁,你也会安然无恙。毕竟”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带着令人战栗的温柔:“这么有趣的垫背,我可舍不得轻易弄丢。” 芳如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偏执的光芒。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玩笑,他是真的疯了。 “走吧。”他直起身,依旧牵着她的手,力道不容拒绝,“天快亮了。” 他的手掌温热,却再也不能让芳如感到安心。 她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阿七已打听到奇拖在黑水河畔的孤狼马场做养马奴的消息。 两人简单收拾后便启程赶往黑水河畔。 直到日上三竿,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歇息。 阿七将芳如安置在树荫下,自己却转身往另一条小路走去。 芳如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起身追问:“你去哪?” 他脚步未停,只回头丢给她一个戏谑的眼神:“怎么,一刻不见就想我了?” “我是怕你跑了,没人带路!”芳如气得跺脚,却见他已转入荒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约莫一炷香后,就在芳如开始不安时,阿七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荒野尽头。 他手中捧着一块用宽大叶片包裹的物事,走近时,一股浓郁的奶香扑鼻而来。 “给。”他将叶片包递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平淡,袍角却沾着几丛苍耳,衣袖也被荆棘划破了一道口子。 芳如怔怔地接过,发现那竟是草原上难得的奶酥饼。 这饼要用新鲜马奶反复捶打,再放在石板下慢火烘烤,通常只有部落节庆时才会制作。 她忽然想起前日路过一个游牧部落时,自己不过多看了几眼正在制作奶酥的妇人。 叶片包底下还垫着一把新鲜的沙枣,红艳艳的果实上还带着露水。 这种野枣树只长在远处的沙丘旁,枝干上布满尖刺。 “你”她抬头想说什么,却见他已背过身去,若无其事地整理着马鞍。 “等着。”他翻身上马,语气依旧冷硬,“我去前面探路。” 芳如捧着温热的奶酥饼,看着他策马远去的背影,忽然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这个看似冷酷的男人,明明为她跑遍荒野寻觅这些吃食,却偏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路口,忽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那个牵着马与商贩交谈的男子,侧脸轮廓像极了她第五世的丈夫,夏国将军严德。 可严德双腿重伤,终生需倚靠轮椅,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芳如心头剧震,下意识便要避开。 却在这时,那人若有所感地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诧。 “芳如?” 他竟然认得她? 这一世,在这里,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严德怎么会认识她? 不待她反应,严德已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将她带进路边一间废弃的土房,木门合上的瞬间,昏暗的光线里,他急切地开口:“我重生了,就在璇玑宴那日。” 芳如怔在原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深情,想起了第五世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细节。他总是在她转身时凝望她的背影,总是在她受寒时默默递来手炉,那些看似疏离的举止下,藏着多少欲言又止。 “芳如,这一世我定要护你周全。”严德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颤,“你可知道,上一世我每日都在后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如今健全的双腿上,又抬起眼深深望进她眼中,“后悔当初为何要因为这双腿,就刻意与你保持距离。” 芳如怔怔地望着严德,他眼中炽热的光芒让她感到无措。 “我总想着,配不上你了”严德苦笑着,“一个曾经在沙场驰骋的将军,突然连走到你身边都要依靠轮椅”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释怀的痛楚。 但随即,他的眼神又亮了起来:“这一世不同了。我的腿好了,再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保护你。”他急切地上前握住她的手,“我潜入北狄就是为了带你离开。什么家国大义,都比不上你重要。” 芳如轻轻抽回手,后退了一步。他始终不明白,她疏远他从来不是因为那双腿。 “你的腿是怎么” “我凭借上一世的记忆,提前找到了一位神医。”严德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一世,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芳如,跟我走吧,现在就走。” “不行。”芳如摇头,“我的事不该再连累你。” “不是连累!”严德急切地再度抓住她的手腕,“上一世我没能保护好你,这一世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危险。我已经在设法求见北狄大汗,只要说服他停止战事,我们就能” “周凌呢?”芳如突然打断他,眉头微蹙,“上次在边城见他杀了周沐宸后,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按照前几世的经验,他早该追来了才对。” 这个问题让严德神色微变,他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兵刃相接之声。 一名侍卫踉跄退入:“将军,有人硬闯!” 话音未落,木门被猛地踹开。 逆光而立的阿七手持滴血的短刀,另一手挟持着严德的心腹,目光如淬寒冰般扫过屋内。 “换人。”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严德立即将芳如护在身后:“休想!” 芳如见状,急忙挣脱严德的手:“我的事不用你管!”她快步走向阿七,“放人,我跟你走。” 阿七盯着严德,缓缓松开人质,在对方逃离的瞬间,一把将芳如揽到身后。 “我们走。”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直到走出很远,阿七才放缓脚步。 他松开揽着她的手,转而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方才那人,是谁?” 芳如别开脸,避开他过于锐利的视线:“故人。” “故人?”阿七的指尖仍停留在她的下颌,轻轻摩挲着,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能在北狄境内调动侍卫,还穿着夏国将官靴的‘故人’”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是严德将军吧?” 芳如心头一紧,没料到他对夏国军制如此熟悉。 “攀上高枝了。”阿七缓缓收回手,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诮,“有夏国大将军护着你,为你查明真相,自然不需要我这个又老又丑的亡命之徒了。” 他后退半步,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像是要从她眼中找出什么破绽。“方才在屋里,他握着你的手腕时,你并没有立即挣开。”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若不是我闯进去,你是不是就打算跟着他走了?” “我没有”芳如想要解释,却被他打断。 “没有?”阿七唇边噙着一抹冷笑,“还是说……你选择跟我这个亡命之徒走,是因为舍不得让严将军涉险?毕竟……”他的眼神暗了暗,“某个人说过,我这条烂命,死了也是活该。” 芳如被他这话刺得心头一颤,却还是倔强地扬起下巴:“是又怎样?你本来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我说错了吗?” 阿七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伤。 他定定地看了她许久,久到芳如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好,很好。”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我是这样的疯子,那你何必还要跟着?”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衣袂在暮色中翻飞,带着决绝的意味。 “阿七!”芳如急忙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袖,“你要去哪?” 他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不是说我这条烂命死了活该?那你还跟着做什么?去找你的严将军岂不是更好?” “我偏要跟着你!”芳如执拗地攥紧他的衣袖,“你答应要帮我查清真相的,想反悔不成?” 她暗自咬牙,这男人虽可恶,却是唯一能助她查明王子死因、阻止战火的关键。若让他就此离去,两国必将兵戎相见。 “反悔?”他冷笑一声,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连性命都不值钱的疯子,还有什么信誉可言?” 话虽如此,他的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些,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衣袖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渐深的暮色里,直到月亮升起,才找到一处荒废的牧民小屋。 阿七径直走进里间,竟是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缠着芳如,而是自顾自找了处角落躺下。 芳如在外间来回踱步,听着里间毫无动静,终于忍不住掀帘进去。 “你生什么气?”她在黑暗中轻声问道。 “生气?”阿七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我这条烂命,配生气吗?” “你明明就是在生气。”芳如摸索着走到他身边蹲下,“就因为我说你烂命一条?” 阿七猛地翻身坐起,在月光下直视着她的眼睛:“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那位严将军?他才是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而我……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芳如被他眼中的认真惊住了。 “怎么没关系?”他逼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他若是此刻出现,说要带你走,你是不是就毫不犹豫地跟他去了?” “你……”芳如气得站起身,“不可理喻!我若是想跟他走,方才就不会选择你!” “对,我不可理喻。”他重新躺回去,用后背对着她,“反正我这条命不值钱,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芳如站在原地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竟像个赌气的孩子。 她故意重重地踩着脚步走过去,轻轻踢了踢他的靴子。 “喂,”她语带讥诮地俯身,“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就因为我见了严德?” 阿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故意用更冷的声音回道:“吃醋?我配吗?” “我看你就是吃醋了。”芳如在他身边坐下,故意凑近他耳边,“想不到杀人不眨眼的阿七,也会像个闺阁小姐似的使小性子。” 这话显然刺痛了他。 他猛地坐起身,眼神阴沉地盯着她看了片刻,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躺了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张力中缓慢流淌。 第一日清晨,芳如整理好行囊,却发现阿七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匕首。 “前方有官兵设卡。”他头也不抬,“等两日再走。” 芳如望向远处的官道,只见商队悠闲地通行,并无任何盘查的迹象。 她正要开口,阿七却突然起身,快步出了门。 第二日深夜,万籁俱寂。 芳如听见院门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悄悄推开一道窗缝,看见阿七独自倚在井边,举着酒囊仰头畅饮。 月光如水,勾勒出他仰头时脖颈拉出的优美线条,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沿着喉结的起伏,缓缓没入微敞的衣襟。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转头望向她的窗口。 芳如慌忙退入阴影,却觉得他灼热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薄薄的窗纸。 第三日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绯红。 芳如终于在他又要出门时拦住了他。 “我们究竟何时动身?”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急。 阿七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腰间的刀穗。 “急什么?”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听说孤狼马场最近不太平。” “你分明是在故意拖延。”芳如攥紧衣袖,“若是去晚了,奇拖跑了,或是两国开战……” “那又如何?”他突然逼近一步,带着淡淡的酒气,“在你心里,这些事都比……”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但眼中翻涌的暗潮已经说明了一切。 芳如怔在原地,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忽然明白了这些日子他反常的缘由。 当夜月色格外明亮。 芳如听着隔壁房门开合的声响,待那熟悉的脚步声停在院中,终于推门而出。 阿七正仰头灌着酒,见她出来,举着酒囊的手微微一顿。 “喝这么多,”芳如缓步走近,“是打算醉死在这里?” 他嗤笑一声,酒囊在指尖转动:“反正我这条烂命……” 话未说完,芳如已上前半步,指尖轻轻搭上他持囊的手腕。肌肤相触的刹那,像是有火星落进干草堆,两人俱是一颤。 他的掌心带着酒气的灼热,她的指尖却泛着微凉,冷热交织间,空气都似凝了半分。 她没等他反应,便顺势取过酒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 抬眼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就着他方才喝过的位置,仰头轻轻饮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有几滴从唇角溢出,顺着她白皙细腻的脖颈缓缓滑落,在月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 “够烈。”她将酒囊丢还给他,眼波流转间,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手背,“不过……还比不上你。” 阿七接住酒囊的动作顿了顿,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垂眸看向她,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月光,却又藏着翻涌的暗潮,像要将人吸进去。 下一瞬,他忽然上前一步,温热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 左手扣住她的后颈,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擦过她唇角残留的酒渍,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让她心跳骤然失序。 “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酒气的沙哑,喷在她的耳廓上,惹得她指尖发麻。 “当然知道。”芳如非但没退,反而顺势贴近半步,胸口几乎贴上他的手臂。 右手轻轻勾起他衣襟的系带,指尖在那根素色丝带上轻轻摩挲,“我在勾·引一个……故意拖延行程的混蛋。”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酒后的灼热。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能看见他眼底压抑不住的欲望,那欲望像困在笼中的兽,早已挣得铁链作响,却还在强自克制。 “就为了去找奇拖?”他的拇指仍停在她的唇角,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芳如微微仰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勾人的痒意:“你说呢?也许我只是……等得不耐烦了。” 夜风忽然变得燥热,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气息,裹着两人交缠的呼吸。 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混着他身上的酒气,酿出一种让人晕眩的蜜。 阿七的手缓缓下移,从她的后颈滑到瑶,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摸到她纤细的药现。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像是要透过布料,烙进她的肌肤里。 “你会后悔的。”他的声音更哑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最后的克制。 芳如却笑了,主动踮脚,吻上他微凉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浑身一僵,随即反客为主,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那就让我后悔。”她的声音埋在他的吻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甜。 90-95 第91章 冒险救他 我、我如今心里…… 这一夜, 月光见证了两个各怀心思的灵魂在欲望中沉沦。 晨光初现时,阿七已整装待发。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 眼神清明得不见半分昨夜的迷醉。 “该动身了。”他转身对榻上的芳如说道,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芳如望着他冷峻的侧脸, 昨夜缠绵的余温尚在指尖流淌, 可他眼中已只剩下她看不懂的深沉。 她不知道,这场看似因她献身而促成的行程, 实则早就在他的谋划之中。北狄大汗巡视马场的准确日期, 正是他等待多时的落子时机。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分毫不差。 一个月前, 暗探传来阿尔斯楞王子有意接受周沐宸投诚的消息后,周凌就布下了这个天罗地网。 他启动了一枚暗棋,那个早已被收买的幕僚哈丹。 一纸密令, 让哈丹在恰当的时机毒杀王子, 再将罪名巧妙栽赃给恰好在场的芳如。 这一箭双雕的计谋, 既除掉了北狄最有作为的王子,又让芳如失去最后的依靠,只能投向“阿七”这个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现在,这场戏即将迎来高潮。 他命令夏国死士以西戎人的身份击杀北狄大汗,再让哈丹“意外发现”西戎嫁祸夏国的证据。 届时, 北狄与西戎兵戎相见,大夏便可坐收渔利。 午时, 周凌以阿七的身份,带着芳如抵达了孤狼马场。 抵达之时,恰见一队大夏商队正在卸货,与马场之人交涉。 阿七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 知道这正是夏国死士假扮的商队。他不动声色,揽着芳如的手却微微收紧,仿佛只是护着她在嘈杂中穿行。 马场的主帐远看仍是草原传统的巨大帐篷,内里却别有乾坤,空间极为开阔,甚至隔出了二层,无数隔间与回廊构成了一个复杂的迷宫,依靠摇曳的油灯照明,光影幢幢,平添几分诡谲。 更让芳如意外的是,今日竟是北狄大汗突然驾临视察的日子!王帐周围守卫森严,披甲持刀的卫士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身影。 “大汗今日怎会在此?”芳如透过杂物的缝隙,看清远处那被众人簇拥的华服身影时,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紧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守卫太森严了……我们,要不要改天再来?” 阿七的目光迅速从远处的岗哨收回,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微微侧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膀为她挡住了部分可能投来的视线,创造了一个相对隐蔽的空间。 “好。”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声音低沉而平稳,“你若觉得不安,我们此刻便退。总还有别的机会。” 帷帽的阴影下,他唇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布局早已完成,无论他在不在场,那支淬毒的暗箭都会准时射向北狄大汗的心脏。 他的爽快却让让芳如一怔。 他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这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恐慌。 她再次抬眼,望向那片戒备森严的区域。 想到自己背负的通缉令,想到夏国和北狄之间一触即燃的战火……退缩,也许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要将命运继续交由他人摆布。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怯懦都压下去,再抬眼时,眼中虽仍有残余的惊悸,却多了一抹破釜沉舟的坚定。 “不,”她轻轻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度,“就今天。只是……我们该如何进去?” 阿七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许。 他没有多余的话,目光立刻投向不远处一队正被驱赶着往马厩方向去的运送草料的下人。 “跟我来。”他低声道,手臂自然地护在她身侧,引着她敏捷地隐入一旁堆积的杂物之后。 他迅速从栏杆上扯下两件破旧的外衫,将稍显干净些的那件递给她,自己拿了那件更显污浊的。 “换上,低头,跟紧我。”他的指令依旧简洁,动作却利落无比,几下便将尘土抹在脸上、颈间,完美遮掩了过于出众的轮廓。 他抓起两捆沉重的草料,将较轻的一捆递给芳如,自己则扛起更多,腰背顺势一躬,瞬间,那个气势逼人的武者消失了,眼前只有一个为生计奔波、满面风霜的劳碌下人。 他甚至在弯腰的间隙,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很简单。相信我。” 芳如不再犹豫,迅速套上粗布外衫,将青丝尽数塞进布帽,学着他的样子,微微佝偻起背。 他们混入运送草料的队伍末尾,低着头,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步履沉重地朝着守卫最森严的内场挪去。 心脏在芳如胸腔里擂鼓,她能感觉到那些侍卫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他们的脊背。 阿七却显得异常镇定,他甚至微微调整了呼吸,使之变得粗重而疲惫,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就在即将通过内场入口的关卡时,一名侍卫头领突然上前,拦住了他们前面的一人盘问。 队伍停滞下来,气氛瞬间紧绷。 芳如的指尖冰凉,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阿七。他却在此刻,借着草料的遮挡,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那一下短暂而有力的接触,奇异地驱散了她些许恐慌。 侍卫头领挥挥手,放行了前面的人,目光随即落到了他们这两个“生面孔”上。阿七适时地咳嗽了两声,肩膀塌得更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话含糊道:“大人,新来的……管事让赶紧送进去……” 那头领皱了皱眉,正要详细盘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骏马的嘶鸣和人群的喧哗,似乎是大汗要看新到的骏马。 头领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进去!别挡道!” 通过了那道如同鬼门关般的入口,芳如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了内衫。 内场更加开阔,远处空地上,北狄大汗的华服在阳光下隐约可见,周围环伺的侍卫如同沉默的礁石,散发出生人勿近的肃杀气息。 阿七维持着扛草料的姿势,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快速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帐篷的布局、守卫的分布、视线的死角。他没有丝毫停顿,护着芳如,跟着运送草料的队伍向着马厩方向移动。 经过一处堆放鞍具的角落,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看似管事的中年男子。 他压低帽檐,凑近几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话含糊问道:“这位爷,叨扰了,拖奇大哥在哪儿?他前个儿吩咐小人今日来寻他,说是有个急活儿……”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侧身,将芳如完全挡在自己与那管事之间的视线之外。 那管事正因大汗视察而神经紧绷,闻言不耐烦地随手一指主帐侧面一个不起眼的低矮入口:“里头!自个儿找去!别在这儿碍事!” “谢爷指点,谢爷指点。”阿七连声道谢,腰弯得更低,拉着芳如便朝着那入口快步走去。 入口之后,并非坦途,而是一个由无数厚毡、木架和皮绳连接、隔断构成的幽深空间。 光线骤然暗淡下来,只有零星悬挂的油灯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布满工具和杂物的通道里切割出明暗交织的迷宫。 他们沿着一条相对宽敞的通道外侧小心前行,旁边一道厚重的毡帘并未完全垂下,留下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时,一个沉稳、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从缝隙内传了出来: “……大汗明鉴,我朝陛下对此事极为重视,已严令彻查。所有证据皆表明,那夏国女子绝无可能,也绝无动机毒害阿尔斯楞王子。此中必有隐情,还望大汗能多予时日,详查分明,勿要因小人挑唆而轻启战端,以致两国百姓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啊!” 是严德! 夏国的大将军,那个在她第五世给予她明媒正娶的尊重、安稳与温暖庇护的恩人与夫君! 芳如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攫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酸涩的闷痛。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目光贪婪地投向那道缝隙。 缝隙内的空间似乎是一个临时布置的议事处。 她能看到严德挺拔如松的背影,穿着熟悉的夏国武将常服,正对着上首的北狄大汗微微躬身,言辞恳切,姿态却不失一国大将的风骨。 仅仅是这个背影,就足以唤醒她心底被封存已久的、关于“家”和“安稳”的所有记忆。 北狄大汗端坐上首,阴影笼罩着他的面容,只能听到他冷硬如铁的声音传来:“严将军,你不必再多言!证据?本王看到的证据就是王子暴毙,那夏国女子踪迹全无!若非为了确保孤狼马场的战马供应万无一失,本王今日也不会亲临于此!开战之事,已非你我能阻!” 开战……马场供应……芳如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严德还在为她竭力争取,而战争的车轮却已滚滚向前。 一种混合着感激、愧疚、无助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连呼吸都变得轻浅,生怕惊扰了帘内之人,又仿佛想将这一刻的支撑牢牢刻印在心里。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纤细的骨骼都感到了压迫性的疼痛。 阿七不知何时已完全贴近她的身后,温热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背脊。 很好。他在心底冷笑。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严德越是表现得正直可靠,待会儿的死就越能彻底斩断芳如的念想。 他早已吩咐过死士头领,在混乱中务必杀掉这位夏国将军。 现在,只等那恰到好处的时机。 他低下头,唇几乎抵在她的耳廓上,呼出的气息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打破了她的凝望: “怎么?旧梦重温,挪不动步了?看来是我这‘混蛋’耽误你了。要不要我现在就替你掀开这帘子,让你扑进去,好好跟你的故人,诉诉委屈,表表忠心?” 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尖锐的冰棱,扎得芳如瞬间清醒。 她猛地意识到,严德身处这龙潭虎穴已是冒险,若因自己一时脆弱而暴露,不仅会害了严德,更会立刻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力摇头,甚至顺势将身体更紧地靠向身后那具温热而危险的躯体。 她仰起脸,看向阿七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怒火。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说道: “不!我不去!你胡说什么我、我如今心里只有你。” 阿七盯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和几分危险的玩味。 攥着她手腕的拇指,开始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那带着薄茧的触感,激起一阵战栗。 “哼,”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声音低沉而沙哑,“沈芳如,你这女人,为了达到目的,真是什么违心的谎话都敢说出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流转,最终定格在她微颤的唇上。 “不过”他忽然凑得更近,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麻痒,“你这谎话,我倒听着颇为受用。” 话音落下,他没再给她任何回应或挣扎的机会,攥着她的手力道一紧,几乎是半搂半抱地,强势地带着她,快速离开。 转身的刹那,他最后瞥了一眼帘内严德的背影。再让你多活片刻。 两人在狭窄的通道里快速穿行,精准地避开了可能有人驻守的岔路。 周遭的光线忽明忽暗,只有油灯将他们的影子在毡壁上拉扯得变形、摇曳。 终于,在穿过一道低矮的、挂着破旧皮帘的门洞后,眼前豁然开朗,浓郁的生灵气息与草料发酵的味道混杂着扑面而来,他们抵达了马厩区域。 与外面通道的压抑不同,马厩内部空间异常高阔,粗大的木柱支撑着顶棚,分隔出数十个宽敞的隔栏。 骏马的响鼻声、蹄子刨地的嗒嗒声、以及马夫偶尔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背景音。 不少马夫正在忙碌,添料、刷毛、清理马厩,似乎并未因远处的贵客而完全停下手中的活计。 阿七迅速扫视全场,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筛子,过滤着每一个身影。 他再次压低帽檐,将脸庞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随即拦住一个正抱着一捆新鲜苜蓿走过的年轻马夫。 “小哥,劳烦问下,”他微微佝偻着背,让声音听起来带着劳碌后的沙哑和一丝讨好,“拖奇大哥在哪儿?他前头吩咐小人这个时辰过来,说草料房那边有个急活儿要帮手。” 年轻马夫脸上沾着草屑,有些不耐烦地停下,打量了一下阿七和跟在他身后、同样低着头的芳如,大概是看他们穿着马场的粗布短衫,又扛过草料,便没多疑,用下巴朝马厩最深处努了努:“喏,往里走,最角落那个堆干草的地方,他刚才还在那儿捣鼓呢,神神秘秘的。” “多谢小哥。”阿七不再多言,道谢的同时,已自然地侧身,再次紧紧握住芳如的手,带着她快步向马厩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光线越发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的通风口斜射下来,在漂浮的草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堆积如山的干草垛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几乎触碰到顶棚,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带着点霉味的草尘气息,呼吸间都感觉有些呛人。 在一个被草垛半包围的、相对隐蔽的角落,他们看到了目标,一个穿着和马夫相似但更显破旧、身形矮壮结实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似乎不是在整理草料,而是用脚小心地将一些散落的草秆踢到某个位置,像是在掩盖什么。 阿七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他极轻地捏了捏芳如的手,示意她留在原地阴影里,自己则如一头锁定猎物的黑豹,脚步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借着草垛的掩护迅速靠近。 在距离那男人仅剩三步之遥时,他猛地加速,身形暴起! 拖奇似乎察觉到身后的风声,刚想回头,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狠狠揪住了他的后衣领,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将他整个人猛地掼压在粗糙的草垛上!干枯的草秆发出哗啦的声响,草屑纷飞。 拖奇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撞得七荤八素,惊骇欲绝地扭过头,对上了一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却依旧冰寒刺骨的眼睛。 阿七的脸大部分隐藏在暗处,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冰冷得如冻土的声音,带着致命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砸向对方:“说!阿尔斯楞王子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拖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声音因为衣领勒紧而变得尖细扭曲:“好、好汉……饶命!你……你认错人了!我……我就是个负责喂马、搬草料的……什么王子……我这种下等人……怎么……怎么可能知道啊!” 他的否认仓促而混乱,眼神闪烁,写满了恐惧,但那恐惧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别的东西。 阿七揪着他衣领的手再次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几乎要将这个男人瘦弱的脖颈扼断:“不知道?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 就在这紧张对峙、空气仿佛凝固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如惊雷、却又带着撕裂般尖锐尾音的巨响,猛地从主帐方向轰然传来! 那声音如此巨大,仿佛就在耳边炸开,整个大地随之剧烈一颤! 顶棚积年的灰尘和干草屑如同雪花般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兵器猛烈交击的刺耳锐响、战马受惊后凄厉的长嘶、以及人群爆发出的惊恐尖叫、怒吼和杂乱的奔跑声! 混乱的声浪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整个马场。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让一直紧张关注着阿七的芳如吓得浑身剧烈一颤,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极度的惊惶之下,她几乎是完全凭借本能,猛地向前冲了两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阿七的腰,将苍白的脸颊死死埋在他因发力而紧绷的背脊上,寻求着唯一能感知到的庇护。 “阿七!”她脱口而出的呼唤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和哭腔。 阿七挺拔的身躯在她抱住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揪着拖奇衣领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些许力道。 主帐方向的爆炸和混乱,意味着他计划中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环已经启动,但眼前这场帮助芳如清洗杀人嫌疑、让她更信任他的戏,同样不容有失。 “待在这里!别动!”他当机立断,头也不回地对紧贴在自己背上的芳如低喝一声。 同时,他猛地将几乎瘫软的拖奇往草垛里一搡,转身如一道离弦的箭,迅捷无比地窜到马厩门口,借着粗大门框的掩护,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飞快地扫向外面的情况。 只见主帐方向已是浓烟滚滚,火光隐现! 那队伪装精良的“夏国商队”人马,不知何时已亮出隐藏的兵刃,正与反应过来的大汗侍卫激烈绞杀在一起,喊杀声、爆炸声、临死的惨嚎声震耳欲聋。 场面极度混乱,原本严密的守卫圈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撕开了口子。 芳如也强压下心悸,小心翼翼地凑到门边另一侧,看到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心中涌起巨大的震惊和疑惑:这商队……难道是夏国派来的死士? 可他们人数明显处于绝对劣势,大汗身边的护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他们这般不计代价的强攻,纵然能造成一时混乱,最终也难逃覆灭的命运啊?这分明是自杀式的攻击! 她忍不住望向阿七刚毅冷峻的侧脸,低语中充满了不解:“他们……这是为何?岂不是以卵击石……” 阿七的视线快速扫过战局,尤其是在几个关键的、可能放置了“货物”的地点稍作停留,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然而,他并没有像芳如那样过多沉溺于对外面战局的观察和分析,他的警惕心大部分仍系于身后。 几乎是在芳如话音刚落的瞬间,他猛地收回目光,如同预感到了什么,倏然转身,冰冷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堆满干草的角落。 就在这短短不到半盏茶的间隙,方才还被搡在草堆里、惊恐万状的男人,此刻已经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瘫倒在地。 他的头歪向一边,嘴角蜿蜒溢出一缕暗红发黑的血迹,双眼圆睁着,瞳孔却已彻底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的地面上,指尖附近,一个约莫小指指甲盖大小、已经碎裂的空心蜡丸,静静地躺在尘土与草屑之间。 服毒自尽! 按照他亲口下达的指示——一旦面临暴露风险,立即服毒,绝不留下活口。 如此果决,如此迅速! 阿七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两指精准地压在拖奇的颈侧,触手一片冰凉的死寂。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拖奇刚才倚靠的草垛,以及附近地面上一些被匆忙踢扫过、但仍能看出与周围不同的、浅浅的拖拽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将几处明显的痕迹抹平,又将草垛底部几处被刻意松动过的地方重新压实、伪装得更加自然。 这拖奇,当然不是普通马夫! 他是潜伏在此的钉子,是接应那支“商队”的内应!更是他周凌亲手布下的棋子。 他的任务,就是利用职务之便,协助他们将那些威力惊人的“赤焰雷”,提前隐秘地放置在马场的关键位置,比如……靠近主帐的地窖,或者像这里一样,堆满易燃干草的马厩深处! 并不知道阿七就是周凌的拖奇,刚才眼见事情可能败露,又遭遇逼问,为了忠实地执行“一旦面临暴露风险,立即服毒”的皇帝密令,便毫不犹豫地咬碎了早已备好的毒丸,以身殉国,也彻底掐断了追查的线索。 做完这些隐蔽的扫尾工作,确保不会引起后来者不必要的注意后,阿七才站起身,声音低沉冰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死了。” 芳如看着拖奇嘴角那抹刺目的黑红,以及那滚落在地的细小蜡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一个人,就这样在眼前果断地结束了生命……她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微颤:“他……他怎么会……” 就在这时,外面的厮杀声似乎更加逼近了,甚至能听到有利箭破空射入附近木柱的“夺夺”声! “现在……我们怎么办?”芳如的声音带着颤抖,紧紧抓住阿七的衣袖。外面的厮杀声、爆炸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仿佛整个马场都要被掀翻。 阿七眉头紧锁,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在这时,主帐方向传来一阵不同于之前的、更加沉闷却更具毁灭性的轰鸣!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地动山摇,炽热的气浪甚至裹挟着烟尘席卷到了马厩这边! “是‘赤焰雷’!”芳如脸色骤变,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在她第四世的记忆里,曾亲眼见过这霸道火器焚天煮海的威力,巨响过后便是血肉横飞的惨状。 她凝视着不远处浓重的硝烟,心头骤然雪亮。 夏国商队使用的“赤焰雷”,分明就是白阳会惯用的火器制式。看来这些人在行动前就已布好局,定是内应提前将“赤焰雷”埋在马场某处,待商队进入后便立即取用,这才能在北狄守卫尚未反应过来时,就制造出如此毁灭性的爆炸。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阵型的北狄守卫,在这天崩地裂的威势下,瞬间溃不成军。 坚固的帐篷被撕裂,木石横飞,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商队的人如同出闸猛虎,趁着守军被炸得晕头转向之际,悍然攻入了主帐核心区域! 马场内彻底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无论是北狄守卫、马场仆役,还是像阿七和芳如这样伪装的身份,在那些杀红了眼的夏国“商队”成员眼中,只要不是自己人,便格杀勿论。 同时,外面的空地上已被“赤焰雷”炸出数个焦黑的深坑,熊熊烈火吞噬着草料、帐篷,阻断了大部分通往马场外的路径。 “走!往里撤!”阿七当机立断,用力握住芳如的手,不再试图向外突围,而是借着浓烟和混乱的掩护,向着马场建筑更深处、相对远离主战场的区域退去。 他们猫着腰,在断壁残垣和燃烧的杂物间快速穿行。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箭矢、兵刃砍入身体的闷响,以及垂死者的哀嚎。 好几次,他们险些与搜索过来的商队成员撞个正着,全靠阿七超乎常人的警觉和敏捷,总能提前发现危险,拉着芳如迅速隐入倾倒的货架、破损的隔间或者巨大的储水缸之后。 终于,在一处看似堆放清洁工具、被半扇炸塌的屏风遮挡的角落里,阿七猛地将芳如拉入,两人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 这里视线相对隐蔽,又能透过缝隙观察到外面大厅的部分情况。 只见原本宽敞奢华的大厅此刻一片狼藉,北狄大汗、严德将军以及另外几个看似北狄头面人物的人,都被反绑双手,由十几名手持利刃、眼神凶狠的商队成员看守着,聚集在大厅中央。 粗略看去,商队大约还有二十余人,虽然个个带伤,却士气高昂,牢牢控制着局面。 然而,马场之外,已然被闻讯赶来的北狄军队围得水泄不通。 太子的幕僚哈丹此刻正在外面声嘶力竭地喊话:“里面的夏国人听着!你们已被我北狄勇士重重包围!速速放出大汗与诸位贵人,或许还能饶你们不死!” 商队领头的是一个面容精悍、左边眉骨有一道刀疤的汉子,他闻言嗤笑一声,声音洪亮,带着满腔义愤,清晰地传遍大厅,也隐约传到阿七和芳如藏身之处: “饶我们不死?哼!你们北狄大汗,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就要悍然兴兵犯我大夏疆土!口口声声指摘我夏国女子毒害王子,可这么多时日过去了,你们连所谓凶手的影子都未曾摸到!如此蛮横无理,视我大夏如无物,实在欺人太甚!今日我等便是拼却这腔热血,也要替大夏讨还一个公道,斩了这昏聩暴戾的大汗!” 哈丹在外面显然气急败坏,声音都变了调:“狂妄!你敢动大汗一根汗毛,我北狄必倾举国之兵,踏平你大夏河山,血债血偿!” “血战便血战!”刀疤领头毫无惧色,声如洪钟,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我大夏好儿郎,铮铮铁骨,何惧马革裹尸!但今日这口恶气,定要出个痛快,叫天下人看看,我夏国并非任人宰割之辈!” 双方言辞激烈,互不相让,如同两头抵角的公牛,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外面的北狄军官们焦躁不安,刀剑出鞘,弓弦半张,却无人敢下令冲击。大汗和众多贵族命悬一线,谁也不敢承担这个责任。 而大厅内的商队成员们,虽然暂时掌控局面,却也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四面楚歌,突围无望。 芳如屏住呼吸,透过屏风的缝隙,紧张地注视着这僵持的场面。 那商队领头挟持人质、与外面千军万马对峙的姿态,那毫不退让、甚至不惜鱼死网破的架势……一种强烈的、令人不安的熟悉感,如同冰凉的蛇,悄然缠上了她的心头。 这情景……何其相似!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初见阿七的时光,当时他如同神兵天降,闯入酿酒坊,利落地制住所有人,以此为人质,与闻讯赶来的护卫们对峙。 当时阿七也是这般,看似身处劣势,却凭借着手中的人质和那股不要命的狠厉,硬是逼得对方不敢妄动,最终寻得一线生机,带着她扬长而去。 难道……这些夏国人,下一步也会效仿阿七当日的做法,以大汗和贵族的性命相要挟,逼迫外面的北狄军队让开道路,然后趁机突围逃脱?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发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疑虑和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她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带着审视和探究,落在了身旁的阿七脸上。他依旧隐藏在阴影里,侧脸线条冷硬,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专注地观察着外面的局势。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却没有回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而,就在芳如心中的疑云越积越厚之时,局势陡然生变! 外围严阵以待的北狄军队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如同被利刃划开般,自后方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一股不同于普通士兵的、更加精悍肃杀的气息弥漫开来。 在数十名身披重甲、眼神锐利的王庭精锐护卫的簇拥下,一名女子策马缓缓来到阵前。 她身着一袭象征尊贵的玄色戎装,其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鹰隼图腾,头戴缀有华丽翎羽的冠饰,衬得她本就娇艳的容颜更多了几分逼人的英气与威严。阳光洒在她身上,甲胄泛起冷冽的光泽。 她端坐于骏马之上,脊背挺直,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战场,最终定格在那狼藉的大厅入口处。 正是闻讯赶来的北狄大汗之正妻,牡丹大阏氏! 整个战场似乎因她的到来而寂静了一瞬。 随即,阏氏清越却冰冷如霜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里面的夏国贼子,给本阏氏听清楚了!” 她的话语如同抛出的冰凌,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即刻放下兵器,释放大汗与所有贵人,本阏氏或可开恩,留你们一个全尸!” 她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帐篷,看到里面的敌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杀意: “若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我北狄勇士强攻进去,定将尔等碎尸万段,一个不留!” 她竟是要不顾人质安危,下令强攻! 芳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根据前世零星的记忆知晓,这位年轻的阏氏出身西戎王族,性格刚烈,行事果决。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在面对丈夫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位阏氏选择的竟不是怀柔谈判,不是妥协退让,而是以更加霸道、更强硬的姿态,试图以绝对的力量碾压过去!这完全超出了她对“妻子”这一身份的认知,也颠覆了寻常的危机处理方式。 阏氏的强硬表态,如同在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又浇了一瓢热油,整个大厅内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商队成员们又惊又怒,纷纷握紧了兵刃,对准了被挟持的人质。而北狄大汗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严德眉头紧锁,似乎在急速思考对策。 而阿七的眼中掠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冷光。 牡丹大阏氏这番出人意料的强硬表态,自然不是偶然。 昨夜北狄大汗将驾临孤狼马场的密报传来的同时,正是他用特制的密文下达了这道指令,要她不顾大汗安危,以最强势的姿态逼迫商队动手。 此刻,她完美地执行了他的计划。 这番不顾人死活的态度,正好给了商队头领动手的理由。 果然,刀疤头领闻言放声大笑:“好个心狠手辣的阏氏!连自己丈夫的性命都不顾!”他猛地抽出腰刀,“既然你们北狄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 寒光一闪,站在最前面的北狄贵族应声倒地。 整个大厅顿时乱作一团,贵族的惨叫声、商队的怒喝声、外面士兵的骚动声交织在一起。而藏在暗处的周凌,只是冷静地看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戏码。 “给我杀!”头领手臂一挥,指向站在最外侧一个穿着锦袍、早已抖如筛糠的中年贵族,“就从这头肥羊开始!让咱们尊贵的阏氏听听,她忠心臣子的脖子被砍断,是什么动静!” “不!”那贵族发出凄厉的哀嚎,试图后退,却被身后的商队成员死死按住。 手起刀落! 一道寒光闪过,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射在附近的地毯和旁人惊恐的脸上。那贵族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下,身体软倒在地,只剩下神经末梢的轻微抽搐。 “呃……”芳如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喉咙发紧,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猛地闭上双眼,不敢再看那血腥的场景,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抓紧了阿七的手臂。她不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身边这个看似在保护她的男人。 大厅内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恐慌和压抑的哭泣声。 外面的北狄军队传来愤怒的吼叫和兵刃撞击盾牌的声音,士兵们群情激愤,几乎要控制不住冲杀的欲望。 然而阏氏依旧端坐马上,面容冷峻如冰雕。 唯有那双紧握着缏绳、指节已然发白的手,泄露了她此刻正在经历的挣扎,不是为丈夫的性命担忧,而是为这场必须演到底的戏。 三年前那个雪夜,周凌的密使将西戎王兄通敌叛国的密信放在她面前后,她就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投靠那位深不可测的大夏皇帝,是她保全西戎、登上北狄后位的唯一出路。 此刻,她正完美执行着周凌的计划,用最决绝的姿态,逼那些“夏国商队”动手。 “下一个!”刀疤头领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催命符,带着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冷酷快意。 又一个贵族被拖了出来,他甚至来不及求饶,刀光一闪,便步了前者的后尘。 每一声惨叫,每一次利刃破体的声音,都像重锤敲击在芳如的心上。 她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阿七手臂肌肉的紧绷,以及他平稳得近乎冷酷的呼吸。他就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外间惊涛骇浪,兀自岿然不动。 隐藏在伪装下的周凌,内心确实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眼前的杀戮,正是他精心策划的戏剧高潮。 北狄贵族的血,将成为浇灌北狄与西戎仇恨之树的养料。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大汗也倒在血泊中,当哈丹抛出“西戎假扮”的“真相”时,北狄朝堂将会是何等的天翻地覆。 而严德……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个同样被捆绑、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的夏国将军,一丝杀意悄然掠过。 这个男人的存在,始终是芳如与过去连接的纽带,必须斩断。 杀戮在继续,贵族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哀嚎声、咒骂声、哭泣声交织成一片,将这座华丽的大厅变成了人间炼狱。 芳如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但当一个略带沙哑却依旧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响起时,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够了!滥杀无辜,岂是义士所为!”那是严德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透过木架的缝隙,看到刀疤头领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严德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哟,这儿还有个硬骨头的夏国将军?”头领故意拔高音量,充满了嘲弄,“我说严大将军,你不在你的夏国军营待着,跑到这北狄马场来,跟这些狄人称兄道弟,是何居心啊?该不会是……早已暗中投诚,做了北狄的走狗吧?” “你休得血口喷人!”严德气得脸色铁青,纵然被缚,脊梁依旧挺得笔直,“本将军奉陛下之命,为使臣而来,只为查明真相,消弭兵祸!尔等今日所为,才是真正陷大夏于不义,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巧舌如簧!”头领嗤笑一声,脸上伪装出的怒意更盛,“谁知道你是不是和北狄串通好了,演一出苦肉计!像你这种身居高位却立场不明的,最是该死!杀了你,正好祭旗!” 说着,他猛地举起手中还在滴血的钢刀,那冰冷的锋刃在摇曳的火光下,直直对准了严德的脖颈! “不!” 芳如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谨慎,所有的权衡,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她看到的不是夏国的将军,而是那个在她最无助的第五世,给予她名分、庇护和短暂安宁的恩人,是那个此刻仍在为她奋力疾呼、试图阻止战争的严德! 眼看那冰冷的刀锋即将吻上严德的脖颈,芳如的理智彻底被恐惧吞噬。 她猛地转身,双手死死攥住阿七胸前的衣襟,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仰起的脸上泪水纵横,声音破碎而绝望: “阿七!阿七!快想想办法,求求你!救救他!快救救他啊!”她用力摇晃着他,仿佛要将自己的急切传递给他,“他不能死!他若是死了我”她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写满了全然的依赖和将他视为唯一救赎的恳求。 阿七的脸色冰冷,心底更是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是谁?他是大夏的天子周凌!自他降生于世,所接受的一切教诲、身边所有人的效忠,其核心只有一条,帝王之躯,重于泰山,万金之躯不坐垂堂。他的安危,系着江山社稷,是所有臣子需要豁出性命守护的第一要义! 更讽刺的是,此刻执刀要取严德性命的,正是他亲自安排的死士。 严德必须死,因为他是芳如心中最后的退路。斩断这根救命稻草,她才能真正无依无靠,永远留在他身边。 这个计划在他心中酝酿已久,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心算计。可现在,她竟在为另一个男人哭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他周凌行事向来算无遗策,此刻却要为一个女人的眼泪,亲手打乱自己布下的杀局? 他垂眸看着怀中几乎崩溃的女子,看着她为严德流下的滚烫泪水,一股无名火在胸中灼烧。 “我有什么办法?”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下面都是杀红眼的‘夏国人’。我现在出去,不仅救不了你的‘恩人’,自己也会被他们当成马场杂役,乱刀砍死。” 他刻意加重了“夏国人”和“恩人”这两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这绝非虚言。 这些死士由高玄直接统领,只认密令不认人。 此刻现身阻止,无异于自寻死路。他周凌的性命,大夏的江山,岂能为了一个他亲自下令处决的人涉险? “你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芳如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是凭借本能死死抓住这唯一的希望,哭泣着哀求,“求你了,阿七” 阿七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泪眼朦胧的双眸。那里面映出的,全然是另一个男人的倒影。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知道,若是严德真的死在眼前,这双美丽的眼睛,会不会永远记住这一刻的绝望? 答案是肯定的。 他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低沉而危险:“你这么在意他,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是不是喜欢他?” “不!不是!”芳如猛地摇头,泪水飞溅,“我不喜欢他!但他于我有恩,是真正待我好过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我……”她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不能看着他这样无辜枉死!”她急切地剖白,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安抚他,“我……我喜欢的是你啊!阿七!” 这仓促的“喜欢”如同火上浇油。周凌心中冷笑更甚,他几乎能看穿这谎言背后的慌乱。然而,看着她这般模样,那股莫名的烦躁和一种超越理智的冲动,竟压过了他根深蒂固的帝王本能。 就在这时,下面的刀疤头领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高高举起的刀眼看就要落下! “来不及了!”芳如瞳孔骤缩,一股的绝望攫住了她。她猛地松开阿七的衣襟,作势就要从藏身之处冲出去。 “我去救他!” 哪怕是以身代之,暴露自己,她也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严德死在她面前! 就在她身形将动未动的刹那,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重新按回阴影里! “你疯了!”阿七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在她耳边响起,“你想跟他一起去死吗?” 芳如挣扎着,泪水流得更凶,却挣脱不开他的钳制。 阿七死死盯着她,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帝王的理智在警告他此举的愚蠢和巨大风险,但内心深处某种陌生的、强烈的占有欲和一种不愿看到她绝望心死的情绪,却疯狂地叫嚣着。 他想起她主动吻上他时的甜,想起她此刻为别人流下的泪……天平,在电光火石间倾斜。 终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一种近乎割舍般的决绝: “好。我可以救他。” 芳如的挣扎瞬间停止,盈满泪水的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但紧接着,阿七的话如同冰水浇下:“不过,有条件。” 他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你,芳如,从今往后,要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没有我的允许,绝不能离开我视线半步。”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属于上位者的冷酷杀意,加重了语气:“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我……我会亲手杀了你。听明白了吗?” 这是枷锁,是牢笼,是他以帝王之尊冒险后,索要的补偿和归属。 此时的芳如哪里还顾得上深思这条件的后果,只要能救严德,她什么都愿意答应。她用力点头,迫不及待地承诺:“我答应你!我答应!我绝不离开,绝不背叛你!” 看着她如此急切地为了另一个男人应承下这近乎卖身的契约,周凌心底那股无名火灼烧得更旺。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松开了她的下巴,冷冷地最后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意味:“记住你的话。我现在出去,是冒着……或许会死的风险。你若违背承诺……” 未尽的话语化作一个近乎粗暴的吻,烙在她颤抖的唇上。 这个带着绝望气息的吻,是他与理智最后的诀别。 下一刻,他毅然转身,如同鬼魅般,从木架后的阴影里,一步踏入了火光摇曳、杀气弥漫的大厅之中! 他的身影出现在大厅,瞬间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刀疤头领的钢刀悬在半空,死士们惊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马夫”。 周凌平静地迎上无数道目光。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或许就是永别。若死士认不出他的身份,若计划在此刻败露,大夏将失去君主,朝堂必将陷入动荡。 但他更知道,若此刻退缩,往后余生都将活在她绝望的眼神里。 “这个人,”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厅,“不能杀。” 第92章 又跑了 还敢惦记我的女人? 火光摇曳, 首先映亮的是一双玄色陈旧马靴,步伐沉稳,踏在沾染血污的地面上, 却仿佛走在庙堂玉阶, 带着一种与这杂役服饰格格不入的从容气度。 他完全暴露在火光下, 身姿挺拔如松, 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难掩其下蕴藏的、久居人上的威仪。 摇曳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 那双深邃的眼眸, 此刻不再是刻意伪装的温顺,而是沉静如古井寒潭, 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竟让那些杀红眼的死士动作都为之一滞。 几名死士终于反应过来, 如狼似虎地扑上, 粗暴地反拧他的双臂,用粗糙的绳索死死捆住。 他被强压着跪下,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但他连眉峰都未曾牵动一下,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姿,依旧挺直着脊梁, 与身旁伤痕累累却同样不屈的严德跪在了一处。 严德猛地侧头看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是阿七?那个北狄强盗?他为何在此?严德脑海中瞬间闪过芳如含泪选择跟阿七离去的情景,心中疑窦丛生,此人此刻现身, 意欲何为? 他绝不相信这绑匪会好心到冒死来救一个“情敌”。 刀疤头领眯起阴鸷的双眼,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气质迥异的“囚徒”。 他手中钢刀依旧抵着严德,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你是谁?” 这三个字带着浓重的杀意,在大厅中回荡。 阿七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刀疤头领审视的视线。 “我是哈丹大人麾下密探。”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大人神机妙算,早已洞察尔等阴谋,特命我潜入此地,与外围北狄勇士里应外合,务必将大汗安全救出。”他言语间,刻意流露出一种属于执行机密任务者的谨慎与决然。 “密探?”刀疤头领眉头紧锁,显然不信,“哈丹的人怎么会是个杂役打扮?说,还有谁躲在这里面?”他目光如炬,扫向阿七出现的阴影处。 周凌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绝不能让他们发现芳如。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共享机密的郑重:“事关大汗安危,岂敢儿戏?哈丹大人为确保万无一失,只派了我一人潜入。人多眼杂,反易误事。我的任务,是找到大汗,并在信号发出前,隐匿行踪。” 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语气中的笃定与机密感,成功地将死士们的注意力从“搜寻同伙”转移到了“任务本身”上。 刀疤头领冷哼一声,并未完全采信,但眼下局势紧迫,他暂时按下疑虑,染血的刀尖再次指向严德:“就算你是哈丹的人,这里也轮不到你发号施令!给我一个不杀他的理由!” 那刀锋寒光闪闪,距离严德的皮肤不过寸许。 周凌知道,决定生死的一刻到了。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掷地有声: “理由?就凭严德将军在夏国中一言九鼎,威望深植人心!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大夏,可曾想过,若让数十万夏国将士知道,他们敬若神明的严将军,没有马革裹尸,没有战死沙场,而是屈辱地死在你们这些自称‘夏国义士’的自己人刀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为他的话而微微动容的死士,语气更加沉痛而犀利:“消息一旦传回国内,三军震动,军心顷刻瓦解!你们今日之举,非但不是功臣,反而是夏国的千古罪人!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局吗?!” 他这番话,如同重锤,一字一句都狠狠砸在死士们最核心的信念之上。 他巧妙地隐藏了自己作为夏国皇帝的身份,却将对军心、民意的洞悉发挥到极致。他跪在那里,身陷囹圄,却仿佛在审判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刀疤头领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显然被这诛心之论撼动了。 他握刀的手,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藏身于木架之后的芳如,紧紧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却比所有人都显得高大的男人,看着他为了拯救她的恩人,不惜以身犯险,侃侃而谈,试图以言语扭转乾坤。 他那沉稳的气度,锐利的眼神,以及话语中蕴含的力量,让她那颗被恐惧攫住的心,莫名地生出一丝微弱却坚定的依靠感。 泪水模糊中,他的身影仿佛在发光。 然而,那刀疤头领脸上的挣扎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他接到的毕竟是格杀勿论的死命令。 对命令的服从,最终压过了理性的权衡。 他脸上横肉猛地一抖,眼中凶光再次暴涨,甚至比之前更盛! “巧言令色!乱我军心!”他厉声咆哮,彻底失去了耐心,“管你是真是假,一并杀了干净!” 话音未落,他手臂肌肉贲张,那柄嗜血的钢刀带着决绝的杀意,不再有任何迟疑,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同时朝着并排跪地的阿七和严德的头颅,作势就要劈斩下去! “不!”芳如内心发出无声的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看到阿七动了。 他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徒劳挣扎,甚至没有去看那即将夺命的刀锋。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镇定地抬起了头。火光映照下,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如石刻,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星,里面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和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没有立刻看向刀疤头领,反而先是极快地扫视了一圈周围严阵以待的死士,目光锐利如鹰隼掠过猎物,仿佛在瞬息间就已评估了所有人的站位、神态,以及他们手中兵器的握法。 那眼神中蕴含的审视与掌控力,竟让离他最近的一名死士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刀。 然后,他的视线才稳稳地落在刀疤头领脸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并非笑意,而是一种混合着轻蔑与了悟的神情。 “首领这一刀下去,”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如同磐石投入死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确实痛快。只不过……用我二人区区两颗头颅,去换一个足以名震草原、让北狄王庭都为之胆寒的泼天功劳……未免,太可惜了。” 刀疤头领手臂的肌肉绷紧,刀锋微微后撤了半寸,阴鸷的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波动,但更多的是怀疑:“死到临头,还想妖言惑众?” “惑众?”阿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居于上位者评判下位者眼界般的从容,“我且问首领,你们假扮商队潜伏北狄,所求为何?难道仅仅是刺杀一两个将领,制造几场混乱吗?” 他不需要对方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魔力,“不!你们要的是重创北狄,扬夏国威!要的是让所有北狄人听到夏国死士之名便闻风丧胆!而现在,一个绝佳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他微微前倾身体,即使被缚跪地,那姿态也仿佛在发布命令:“坎曼尔,北狄名将,他的头颅,分量如何?他麾下那支即将前来强攻的精锐,若能被引入瓮中,一举歼灭……这份战功,比起在此处悄无声息地处决两个俘虏,孰轻孰重?”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在场每一个的死士心上。就连按着阿七肩膀的死士,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芳如在暗处屏息凝神,她看着阿七在生死关头,非但没有摇尾乞怜,反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冷静和智慧,试图扭转乾坤。 他侃侃而谈,分析利弊,描绘蓝图,那沉稳的气度,那掌控局面的自信,让她几乎忘记了他们正命悬一线。 一种混杂着震撼、依赖和难以言喻的信赖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蔓延。 刀疤头领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死死盯着阿七,仿佛想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看出破绽。“巧舌如簧!你如何证明?又如何与外面联络?” “证明?”阿七眉峰微挑,语气带着一种属于能者的傲然,“我潜入此地,便是证明!至于联络……”他目光转向厅外漆黑的夜空,语气笃定,“我自幼苦练箭术,不敢说百步穿杨,但将一支绑着密信的箭矢,精准送到哈丹大人预定的接应点,易如反掌。潜入前,我已与大人约定,见到我的箭,便是总攻信号。信上会写明内部布防虚实、大汗确切位置,以及……最适合突入,并能将反抗力量反包围的最佳路径!” 他描绘的场景太过诱人,几乎是一个无法拒绝的完美陷阱。 刀疤头领眼神中的杀意渐渐被贪婪和算计取代。 他沉吟片刻,终于缓缓收回了抵在阿七脖颈间的刀,对手下挥了挥手:“给他松绑,拿纸笔和弓箭来!” 粗弓、墨锭、布条送过来后,阿七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手腕,姿态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敌人的环伺下书写救命符,而是在自己的书房里批阅奏章。 他执笔的手稳如磐石,蘸墨,落笔,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与沉稳。 芳如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的神情,那握笔的修长手指……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笔尖的移动而轻轻颤动。 他写下的是“南门”。 但在那看似工整的笔画间,他运用了唯有他与那名在坎曼尔将军身边潜伏多年的暗桩才懂的密写技巧。 在“南”字的起笔与收势间,藏着一个意味着“北”的微小顿挫;在“门”字的钩画处,留下了代表“反向”的独特笔锋。组合起来,便是清晰的指令,从北门攻入! 写毕,他坦然地将布条举起,让刀疤头领过目。 头领仔细审视,确认是“南门”二字,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北狄人在南门伏击圈中血流成河的场景。 阿七面色平静地将布条仔细地缠绕在箭杆上,绑得结实而利落。 然后,他站起身,在死士们的警惕中走到厅堂门口,拉开弓弦。 弓身在他手中发出沉稳的“吱嘎”声,充满了力量感。他微侧着头,下颌线紧绷,眼神锐利地瞄准远方无尽的黑暗,那专注而自信的姿态,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的计算之中。 芳如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此刻的他,犹如暗夜中即将发出雷霆一击的猎鹰,危险,却充满了令人心折的魅力。 “咻!” 箭矢带着那封暗藏玄机的密信,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马场大帐内,气氛凝重而诡异。 大部分死士已被调往南门附近,借着残破工事和阴影埋伏下来,刀出鞘,箭上弦,只等北狄人自投罗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嗜血的兴奋和焦灼的等待。 而在大厅中央,阿七和严德依旧被看守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周围的火光似乎比之前暗淡了些,映得人影幢幢。 严德趁着看守注意力稍散,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急促地问阿七:“芳如……她怎么样了?可还安全?” 即便自身难保,他心中最挂念的,依旧是那个女子的安危。 阿七侧过头,冰冷的视线落在严德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严将军,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敢惦记我的女人?” 他微微凑近,气息带着压迫感,“若等下有机会逃出生天,你最好跑得远远的,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 他未尽的话语里是赤裸裸的威胁。 严德心头一震。 同样是阶下囚,身边这个叫阿七的强盗,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却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那是一种远超眼前这些持刀死士的、更令人畏惧的掌控力与危险性。 他竟一时噤声,不敢再问。 时间一点点流逝,南门外依旧寂静无声,连预想中的喊杀声都未曾响起。 死士头领脸上的得意和耐心渐渐被焦躁和疑虑取代。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阿七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前襟,眼中凶光毕露:“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没动静?!你的箭到底有没有送到?还是在耍花样?!” 他手中的刀再次扬起,似乎下一刻就要将阿七劈成两段。 面对暴怒的头领,阿七的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了然。 他抬眼迎上头领噬人的目光,声音沉稳得不带一丝波澜:“首领稍安勿躁。坎曼尔并非莽夫,他用兵向来谨慎。接到密信,他必然要先确认虚实,调动兵力,布置战术。南门看似防守薄弱,他反而会疑心有诈,自然需要时间观察和准备。此时,比拼的就是耐心。他们拖得越久,精神越是松懈,等到黎明前最疲惫的时刻,才是最佳的突袭时机。我们以逸待劳,胜算更大。” 他这番分析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延迟的原因,又再次强调了“以逸待劳”、“胜算更大”的结果,巧妙地将头领的焦躁转化为对更大战果的期待。 头领揪着他衣襟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眼神中的杀意稍敛,但疑虑仍未完全消除,只是冷哼一声,死死盯着南门方向。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就在头领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再次发难之际!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北门方向爆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伴随着兵刃撞击声、凄厉的惨叫声、木石崩塌的轰鸣,混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马场! 就在方才,潜伏在坎曼尔身边的夏国暗桩,一眼识破了周凌密信中的玄机。 他力劝坎曼尔:“将军,此信表面指向南门,但其中暗藏玄机。您看这‘南’字收笔处的顿挫,分明是警示南门有诈。真正的生路,在北门!”坎曼尔当机立断,改变了全军进攻的方向。 “北门!是北门!”惊慌的呼喊从北门方向传来,伴随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 死士头领脸色骤变,瞬间明白自己被耍了!他猛地扭头,目光猩红地瞪向阿七,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你诈我!” 怒吼声中,他不再犹豫,挥刀狠狠劈向近在咫尺的阿七!这一刀含怒而出,快如闪电! 阿七早有防备!在头领脸色变化的瞬间,他身体已经向后猛地一仰,同时被缚在身后的双腿如同弹簧般骤然蹬出,精准狠辣地踹向头领的手腕! “砰!” 一声闷响,头领吃痛,刀锋一偏,擦着阿七的肩头掠过,割破了衣衫,带出一溜血珠。 一击不中,头领还想再砍,但北狄士兵已经如同潮水般从北门涌入,与仓促应战的死士们混战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头领眼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疯狂,竟不顾一切先扑向一旁被忽略的北狄大汗,手起刀落,结果了其性命,随即又状若疯虎般再次寻找阿七。 而此时,阿七已就势一滚,滚到一名刚刚被北狄士兵砍倒的死士身边,背过身,用尚且自由的双腿夹住死者掉落的长剑剑柄,将被反绑的双手凑近锋利的剑刃,快速而用力地摩擦、切割! 绳索应声而断! 双手恢复自由的瞬间,阿七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一把抄起地上的长剑,动作流畅而迅猛,如同潜龙出渊,周身气场陡然一变,从之前的隐忍克制,瞬间转为凌厉无匹! 他正欲寻芳如,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侧,严德的几名亲兵竟趁乱冲了过来,利落割开严德的绳索,还从木料后拉出了面色惨白、满眼惊慌的芳如。 “将军!快走!” 亲兵护着严德和芳如,试图在混乱中杀出一条血路,往相对安全的区域撤离。 “芳如!” 严德拉住她的手,想要带她离开。 芳如在极度惊恐中,下意识地跟着严德跑了几步。 阿七看到这一幕,眼神瞬间阴鸷到了极点!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穿过混战的人群,精准地拦在了严德和芳如面前。 “放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和冰冷刺骨的杀意,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严德拉着芳如的那只手。 严德的亲兵见状想要上前阻拦,阿七手腕一抖,剑光如匹练般闪过,速度快得惊人,只听“铛铛”几声,那几名亲兵手中的兵器竟被齐齐震飞!他并未下杀手,但展现出的实力已足够震慑。 严德脸色一白,握着芳如的手不由得一松。 就在这刹那,阿七已一把将芳如拽了过来,紧紧箍在自己怀中,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碎。 他冷冷地瞥了严德一眼,不再多言,揽着不断挣扎、哭泣的芳如,迅速消失在更加混乱的战团与弥漫的烟尘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喧嚣被抛在身后。 北狄核心区域,一处低矮僻静的民房内。 房门被猛地踹开,又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 阿七将怀中几乎虚脱的芳如粗暴地扔在了屋内唯一的一张硬板木床上。 灰尘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中飞舞。 芳如被摔得七荤八素,尚未反应过来,就感到手腕和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和束缚感,阿七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粗糙麻绳,以极其熟练且不容反抗的手法,将她的四肢分别牢牢地绑在了木床的四角,形成了一个屈辱而无法挣脱的姿势。 “阿七!你干什么!放开我!” 芳如惊恐地挣扎,泪水涟涟。 紧接着,嘶啦几声,她身上本就凌乱的衣衫被阿七用蛮力彻底撕裂、剥除,随意丢弃在地上。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肌肤,让她剧烈地颤抖起来,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的身体,因为恐惧和羞耻而泛起细小的疙瘩。 阿七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如同暗夜中索命的修罗。 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耳侧的床板上,将她完全禁锢在自己身下的阴影里。 他的眼神幽深如寒潭,里面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暴戾、占有,以及一种被触碰逆鳞后的疯狂。 他低下头,冰冷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呼出的气息灼热而危险,声音低沉喑哑,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她的耳膜和心尖上: “我有没有说过……再敢跟别人跑,我就把你四肢砍了,做成人彘,让你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晚点可能还有一章 第93章 掉马 我就喜欢你的坏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刺, “唰”地扎进芳如的记忆里。 周凌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从前也用这般令人胆寒的语气说过同样的话。 可此刻,阿七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 冰冷的眼神又锁着她的脸, 她根本没时间细想这诡异的巧合, 只能抖着声音求饶:“阿七,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阿七低笑出声, 笑声里裹着层暗哑的砂砾感, 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的手指缓缓抚上她的脖颈,指腹按在脉搏处, 清晰感受着那急促的跳动,像在把玩一只濒死挣扎的猎物,“你让我冒着性命去救严德的时候, 可不是这么说的。” 芳如被他逼得不得不仰起头, 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你说要永远留在我身边,绝不离开。”他的唇几乎贴住她的耳垂,灼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皮肤上,激得她浑身一颤,“可我才转身多久?你就迫不及待跟着他跑了, 手,还是主动放进他掌心的。” “不是的……”芳如的辩解混着哭腔, 身体却在他的触碰下不受控制地轻颤,“是他的手下强行拉我走的,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 “强行?”阿七的指尖突然收紧,捏得她脖颈发疼, 逼着她直视自己的眼睛。“我亲眼看见你跟着他跑,跑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 芳如被他看得心头发虚,眼泪“啪嗒”砸在被褥上,很快没入散乱的发丝里。 她想躲开他的视线,可脖颈被攥着,连动都动不了。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下次还会跑。”阿七的声音突然软下来,软得像浸了水的棉,却比刚才的怒斥更让人恐惧,那是种藏着疯狂的温柔。 他起身下床,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芳如的心上。 她屏住呼吸,听着他在屋里翻找东西的声响,木柜开合的“吱呀”声、铁器碰撞的脆响,每一秒都像在熬刑,慢得让人窒息。 等他再出现在床边时,手里多了把沉重的斧头。 冰冷的铁刃在昏暗中泛着幽光,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暗色,交织成一幅让人胆寒的画面。 “你说你爱我?”他单膝跪坐在床沿,斧刃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裸露的手臂,冰凉的触感瞬间窜遍全身,“那就安心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芳如拼命摇头,手腕上的绳索已经勒出了红痕,再挣动几下,皮肤都要破了:“若是成了残废,我宁可死……” “死?”阿七突然俯身,扯过一根粗布绳,动作又快又狠,却在布绳要碰到她唇角时,刻意放缓了力道,指尖甚至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唇,那扭曲的温柔让人脊背发凉,“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死了,谁来记着我?谁来陪着我?” 他的身躯压下来,炽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来,烫得她像要被灼伤。 斧头被他随意放在枕边,冰冷的铁柄紧贴着她的手臂,寒意和暖意交织在一起,逼得她止不住地发抖。 “别怕。”他的唇贴在她耳边低语,“我会给你找全天下最好的大夫。就算没有了四肢,你也会活得很好……” 他依旧单膝跪着,斧头的重量压得床板微微下陷。 冰冷的铁刃又擦过她的手臂,这一次比刚才更近,几乎要碰到皮肤。 “砍掉双腿,你就不能逃了。”他的指尖顺着她的小腿曲线慢慢下滑,最后停在脚踝处,轻轻摩挲着,“砍掉双手,你就不能推开我了。这样,你就能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芳如疯了似的挣扎,绳索深深勒进皮肉里,渗出血丝。嘴里被布绳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哀求,眼泪模糊了视线,连他的脸都看不清了。 “放心。”他俯身,眼神里带着近乎痴迷的狂热,死死盯着她恐惧的表情,“我会很小心,从关节处下手。这样创面小,不容易感染,恢复起来也快。” 他的手指在她膝盖处轻轻按压,像是在丈量下斧的位置,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精密的活计:“我还略通医术,还藏着最好的金疮药。你不会死的,我保证。” 话音落下,他抬手举起斧头,铁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弧,朝着她的腿挥去。 芳如绝望地闭上眼,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只等着剧痛降临。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炸响一声巨响,重物倒塌的声音震得窗棂“嗡嗡”发颤。 阿七钳着她手腕的动作猛地顿住,那股子黏腻的疯狂顷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野兽般的警惕。 他没再多看芳如一眼,几步便走到窗边。 骨节分明的手指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 晨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出窗外晃动的火光,是严德带着士兵,挨家挨户搜查,脚步声混着呼喊声,正一点点往这边逼近。 “你的旧情人,倒来得巧。”阿七回头时,眼底的厉色已淡去,转而对着床上衣衫凌乱、泪眼朦胧的芳如勾起一抹危险的笑。 可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拖沓,指尖掠过绳索,利落得几乎只剩残影,转眼就解开了芳如手脚上的束缚。 芳如慌忙抓过散落的衣物,指尖因为紧张抖得厉害,系衣带时手指好几次都缠到一起,笨拙得不成样子。 “连衣服都系不好了?”阿七低沉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却没半分不耐。 他忽然俯身,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衣带,修长的手指穿梭间,动作优雅得像在摆弄最精致的锦缎,不过两息,便将衣带系成一个工整又好看的结。 明明外头搜查声越来越近,处境危急到极点,他却依旧从容得仿佛此刻不是在逃亡,而是在庭院里替她整理裙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旁人学不来的优雅。 芳如怔怔地望着他温柔的动作,方才那个举着斧头的疯子和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男子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她不寒而栗,却也让她更加确信——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系好衣带,他转身走向桌边,取纸、研墨的动作行云流水,墨锭在砚台里研磨的弧度都带着章法。 即便此刻窗外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他执笔的姿势依旧挺拔端正,落墨时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写得沉稳有力。 写完后,他将纸条折成小巧的方块,指尖一弹,便精准地塞进枕头下的缝隙里,分毫不差。 芳如一边慌乱地整理着衣襟,一边在心里不住祈求严德能快些找到这里,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落在阿七身上,他收拾屋中痕迹时,连拂去桌边灰尘的动作都十分利落,半点不见仓皇。 待最后一点痕迹被抹去,阿七才转身,伸手扣住芳如的手腕。 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只低低吐出一个字:“走。” “去、去哪里?”芳如的声音还在发颤,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阿七没回答,只握着她的手腕,脚步轻得像踏在云絮上,带着她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开,连门轴都没发出一点声响。 另一边的搜查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搜!每一间屋子都仔细查,绝不能放过!”严德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冷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心腹,也是周凌安插在他身边的暗桩,带着一队士兵率先冲进阿七和芳如方才待过的房间。 士兵们翻箱倒柜地搜查,动静闹得极大,暗桩却趁人不注意,悄悄摸向枕头下方。 指尖触到那张折得整齐的纸条后,他眼神微变,迅速将纸条塞进袖中。 “可有发现?”严德迈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凌乱的房间,最后落在还带着褶皱的床铺上。 他缓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被褥,余温还在,显然人刚走没多久。 “将军,西边刚传来消息,有士兵看到了阿七和芳如姑娘的踪迹。”暗桩垂着头,声音听不出异样,“属下建议立刻调派主力去西边围堵,晚了恐怕就追不上了。” 严德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他早便察觉这个心腹不对劲,此刻倒正好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就按你说的办。”严德语气平静,转身对身后的士兵下令,“传令下去,东边防线的守卫全部撤到第二道防线待命。” 等暗桩领命离开,严德才对身边的副将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去东边防线,暗处加派三倍人手,一旦看到阿七和芳如,立刻包围,记住,务必保证芳如的安全,不能让她受半分伤。” 阳光下,严德站在东边防线上,望着前方看似空无一人的通道,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他知道,阿七心思缜密,绝不会往人多的西边走,东边这看似空防的防线,才是阿七一定会选的路。 他要等的猎物,很快就会自投罗网。 …… 阿七带着芳如他闪身拐进一处更隐蔽的民房,屋内只摆着一张旧木桌和几把缺腿的椅子,简陋得近乎寒酸。 他没给芳如反应的时间,掌心虚按在她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按坐在椅子上。 指尖掠过腰间缠绳时动作利落得只剩残影,不过两息,便将她手脚牢牢捆在椅腿上,绳结打得紧实又好看,竟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章法。 “你看。”阿七转身走向窗边,目光落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东边防线,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你的严将军,果然‘如我所愿’开了口子。” 芳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见东边防线的明哨已撤得干干净净,只余下黑漆漆的通道,看似畅通无阻。 她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涌上强烈的求生欲,连忙换上娇柔的语气,连眼神都软了下来: “阿七……你真的太厉害了。”她声音发颤,刻意掺了几分崇拜的意味,“连严德身边最信任的心腹都听你的话,你是我见过最有本事的男人……我早就对你死心塌地了,真的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 说话时,她眼角的余光一直紧盯着阿七的侧脸,见他没露出厌烦的神色,又慌忙补充:“求求你,快带我离开这里吧,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阿七缓缓转过身,语气平淡却精准戳破她的伪装:“谎话说得这么顺滑,在心里排练过多少遍了?” 芳如脸色瞬间一白,刚要开口辩解,却见阿七已经迈步走到她面前。 指尖勾住绳结轻轻一扯,原本紧实的绳索便松散开来,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解一件精致的饰物,半分没弄疼她。 “把衣服脱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尾音落在空气中,竟莫名透着几分压迫。 芳如猛地愣住,脸颊瞬间飞起红霞,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她以为阿七此刻动了情·欲,虽觉羞耻,可想到活命,还是顺从地抬手去解衣襟。 她指尖故意放慢动作,指甲轻轻划过锁骨,眼神里掺了几分刻意的撩拨。外衫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亵衣,勾勒出隐约的曲线。 可阿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抬手解自己的衣带。 玄色外袍顺着他挺拔的肩线滑落,露出精壮的上身,肌理线条流畅又充满力量,腰腹间还留着一道浅淡的旧疤,非但不显狰狞,反倒添了几分野性的张力。 芳如的脸更红了,心跳得像是要撞开胸腔,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下一秒,阿七却弯腰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两套粗布衣裳,将其中那套灰扑扑的女装扔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冷淡:“换上。” 芳如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要她换衣伪装。 想到自己方才的误解和刻意的勾引,她顿时羞得指尖发颤,连脖颈都红透了,她慌忙抓起粗布衣裳往身上套,动作慌乱得差点把衣襟穿反。 阿七已经利落地换好了衣服。 那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穿在旁人身上或许会显得邋遢,可穿在他身上,却偏偏掩不住挺拔的身姿。 宽肩窄腰的轮廓依旧清晰,连挽起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都透着几分凛然的气质。 他瞥了一眼满脸通红、头都快埋到胸口的芳如,语气里掺了点似有若无的嘲弄:“你以为我要做什么?看来……你倒是很期待?” 芳如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指死死揪着粗糙的衣角,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多时,阿七将两人的衣服放进随身携带的包袱中,再次出了门。 “在这里等我。”他声音低沉悦耳,尾音落下时,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推门的动作轻得几乎无声,他踏着晨光走向隔壁,叩门声在寂静里敲得缓而稳,三短两长,听不出半分紧迫,倒像寻常访客赴约。 门开时,阿七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盛着恰到好处的亲切。 屋内四个年轻人正围坐在桌边用早饭,见了他都热情地招呼。 “这位大哥,你有什么事吗?”年纪稍长的青年站起身来。 寒光一闪。 匕首已精准地刺入开门青年的心口,旁边的少女还没来得及惊叫,就被阿七反手割断了喉咙。 剩下的两人僵在原地,手中的碗筷“啪嗒”掉落在地。 阿七从容地拭去匕首上的血迹,从怀中取出两套衣裳,正是他和芳如方才换下的那身。 “请二位帮个忙。”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势,“换上这些衣服,从东边防线走出去。” 年轻男子颤抖着开口:“为、为什么” “很简单。”阿七的目光扫过地上尚未凉透的尸体,“若是照做,你们的家人还能平安终老。若是不从” 他没有说完,但目光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一切。 那对年轻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他们认得地上那两套衣裳的主人,正是昨日刚搬来的那对男女。 “我们我们换。”女子颤抖着接过衣服。 阿七优雅地侧过身,示意他们去里间更换。待他们换好衣服出来,他又细致地帮他们整理好衣领,将兜帽仔细戴好,确保遮住大半张脸。 “记住,”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叮嘱好友,“走出防线后,直接上那匹棕色的马。不必回头,不必张望。” 年轻女子突然跪下:“求求你,放过我们的家人” 阿七俯身扶起她,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只要你们按我说的做,我保证他们平安。”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目送那对穿着他和芳如衣裳的年轻人战战兢兢地走向东边防线。 另一边,严德隐在暗处,目光如鹰隼般紧锁着东边那条看似无人的通道。 日光终于穿透云层,将晨晖洒向大地,两个熟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通道口,正是那身他与芳如分别时穿着的衣裳。 严德唇角勾起胜券在握的弧度,抬手利落一挥:“行动!” 训练有素的士兵如潮水般从四面涌出,瞬间将那两个身影围得水泄不通。严德大步上前,一把掀开其中一人的兜帽,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脸色骤变。 “中计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马鞍下突然迸发出刺目的红光。 “赤焰雷”在晨曦中轰然炸响,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席卷开来,顷刻间吞噬了整个队伍。 而在不远处的制高点上,阿七正静静立着。 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金色的光晕,风拂过他的衣摆,却没吹动他半分姿态。 他早就算准了每一步,故意让暗桩建议严德忽略东边防线,逼那对年轻人穿上“诱饵”衣裳;甚至精确计算了日光穿透云层的时间,让“赤焰雷”在严德身边引爆。 从人心到时机,从布局到收尾,每一个细节都牢牢攥在他掌心,仿佛连命运本身,都在为他手中的棋局落子。 民房内,芳如扒着窗缝,将那惨烈一幕看得真切。 她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地,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阳光顺着阿七的身影流淌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将他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清隽。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动作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逃离的掌控感。 “现在,”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温柔得令人心碎,“你只能看着我一个人了。” 说完,他转身走到椅中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搭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姿态优雅得如同君王临朝,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份凛然气场。 芳如怔怔地望着他,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双腿发软。 见他似乎暂时打消了那个把她做成人彘的可怕念头,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她咬了咬唇,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缓缓起身,拖着虚软的步子走到他面前。 她犹豫了一瞬,随即鼓起勇气跨·坐在他腿上,双手颤抖着环住他的脖颈,将带着泪痕的唇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 “停下。”阿七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目光深邃如海,能将人彻底吸进去,“告诉我,你现在看着的人是谁?” “是你。”芳如仰起脸,眼中带着一丝迷恋,“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男人。” 阿七的唇角缓缓扬起,弧度迷人得让人心跳加速。 芳如受到鼓舞,继续柔声道:“我从前有个未婚夫叫顾舟,他……他连你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那严德呢?”阿七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指腹划过发丝的动作缓而轻,声音低沉动听,“在你心里,我比他如何?” 芳如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可看着阿七深邃的目光,很快便软下语气:“严德他待我很好,但终究太过软弱。这乱世里,只有你这样的强者,才能护我周全。” 阿七忽然低笑出声,笑声磁性而低沉,在狭小的屋内回荡,听得人心尖发麻。 他抬手捧起芳如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目光直直望进她闪烁的双眼,声音轻却清晰:“你知道吗?严德临死前,应该也是这样评价我的。” 芳如心头一颤,却强作镇定地依偎在他怀里。 日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两人的身影融成一团。 “听说你以前是夏国皇妃?”阿七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周凌”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芳如一下,她的身子微僵,指尖都蜷了起来。 心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阿七怎么会突然提起周凌?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她便又换上娇柔的语气,甚至故意往他怀里蹭了蹭:“周凌那个暴君,只会玩弄权术,还动不动就杀人,我早就厌恶至极了。他残暴又自私,哪里比得上你分毫?” 阿七低笑一声,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他是暴君,我是混蛋。既然都是恶人,你又怎会独独对我动心?” “不,我是真心的!”芳如急了,不等他再说,主动凑上去吻他的唇,吻得又急又轻,“你和他不一样,你的坏是江湖中的生存之道,而他的坏……是骨子里的残忍。我就喜欢你的坏,喜欢你这样让我害怕,又让我离不开……喜欢你这样欺负我……” 话音还没说完,她再次主动凑上前,吻上他的唇。 她唇瓣微微发颤,却故意放得柔软。 她能感觉到阿七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下一秒,他的手臂便收得更紧,将她完完全全圈在怀里,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就在芳如以为这步棋走对了的时候,阿七却突然松开了她。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提起那壶凉透的酒。 芳如还怔怔地坐在原地,看着他举起酒壶,任由清澈的酒液从头顶倾泻而下。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冲散了眉眼的伪装,露出底下更深邃的轮廓。水光在他挺拔的鼻梁上闪烁,沿着性感的喉结滑入衣襟。 “你……”芳如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跳骤然加速。 阿七却浑不在意,手从容不迫地探入衣襟,取出塞在腰腹处的棉垫。 不过一个简单的动作,原本略显臃肿的身形瞬间变得挺拔修长,宽肩窄腰的轮廓清晰得惊人,连站姿都透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当他转过身时,那张脸虽还带着未干的水痕,却已是芳如再熟悉不过的模样,剑眉星目,薄唇微抿,属于大夏天子周凌的绝世风采,在耀眼的阳光下竟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摄人的张力。 “现在,”周凌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褪去了“阿七”的温和,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威仪,“你还喜欢吗?” 芳如的脑海中一片轰鸣。 阿七救她时的眼神、周凌从前看她的目光,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相似之处,此刻全都清晰地涌了上来。 震惊、愤怒、被戏弄的屈辱像潮水般裹住她,可下一秒,求生的本能便压过了所有情绪,她太清楚周凌的脾气,此刻只有稳住他,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是你……”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喜”,又掺了点“委屈”,模样柔得让人心疼,“竟然是你……” 她立即起身,款款走到他面前,执起周凌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的心跳又快又急,一半是真的害怕,一半是装出来的“悸动”。“既然阿七就是陛下,那我喜欢的,从来都是陛下啊。” 说着,她轻轻将他的手引到唇边,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指节,吻得又轻又柔,睫毛还故意颤了颤,像是动了真情:“陛下感受不到吗?这颗心,从始至终都只为陛下跳动。” 周凌的眼神微微闪动,喉结轻轻滚了滚,像是真的被触动了。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指腹带着酒后的微凉:“其实我们……” 芳如顺势依偎在他怀里,指尖看似无意地在他胸前慢慢游移。 方才缠绵时,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他衣襟内藏着硬·物的轮廓,此刻正好借机探寻。 她一边用柔软的身躯轻轻蹭着他的手臂,营造出亲昵的姿态,一边悄无声息地解开了他内衬的暗扣,动作轻得像蝴蝶振翅,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陛下说什么?”她仰头看他,眼底带着“懵懂”的笑意,手指却已经灵巧地探入他衣内,触到了那柄冰冷的匕首。 周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峰微微蹙起,正要低头查看,芳如却抢先一步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比刚才更缠绵,她用舌尖轻轻勾着他的唇瓣,故意分散他的注意力,趁他分神的瞬间,利落地抽出匕首,迅速藏进了自己的袖中。 吻罢,她又执起他的手按回自己心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方才的小动作,声音软得像棉花:“陛下方才想说什么呀?是不是也觉得,我们早该这样了?” 周凌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怔忡,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唇,语气比刚才更软了些:“其实我……” 话音未落,寒光骤然亮起。 芳如袖中的匕首已经深深没入他的腹部。 她迅速后退一步,看着鲜血瞬间染红他的衣袍。 “为什么……”她握紧染血的匕首,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非要这样戏弄我!我都逃到北狄了,你还不肯放过我!好好当你的皇帝不行吗?非要扮成阿七,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看我对你掏心掏肺!” 周凌踉跄着扶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却还下意识地护着腹部的伤口,像是怕血溅到她身上。 即便身受重伤,他依旧没失了帝王的仪态,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他抬起深邃的眼眸,目光复杂地望着她,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却依旧清晰:“告诉朕……这些日子,你对阿七……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没有!”芳如几乎是喊出来的,“一丝一毫都没有!我恨不得你永远消失,恨不得从来没见过你!” 她说完,转身用力推开房门。 可门外哪里是北狄的街巷? 入眼是金碧辉煌的府尹府大厅,头顶是缀满明珠的宫灯,丝竹管弦之声源源不断地传入耳中。 她赫然站在璇玑宴的中央,四周的宾客穿着华丽的衣裳,举着酒杯谈笑风生,看向她的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好奇,仿佛方才那场生死相搏、肝肠寸断的画面,从来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她竟然再次回到了璇玑宴。 第94章 带球跑 第九世 芳如怔怔地站在原地, 璇玑宴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她明明记得匕首刺入血肉的触感,记得周凌苍白的脸色, 记得他即便在剧痛中仍下意识护住伤口、怕血溅到她身上的细微动作。 可现在, 什么都没有。 只有满堂灯火, 宾客谈笑, 丝竹管弦声声入耳。 “怎么会”她无声地呢喃,指尖冰凉。 不远处, 赵明德正端着那杯酒, 眼神轻蔑,与之前八次如出一辙。林月瑶被贵女们簇拥着, 素手调制着“醉芙蓉”花瓣酒。苏婉卿摇着团扇含笑走近,因着三日前受了她的帮助,面上带着善意的关切。 一切都在重演。 可她的袖中空空如也, 没有佛珠, 没有玉佩, 没有任何她以为能扭转时空的物件。 为什么还会重来? 恍惚间,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第一世,她不堪受辱自戕。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猩红的双眼,和那把不知何时抵在他自己心口的短刃。 第二世, 她遇刺而亡。意识消散前,她似乎听见他声嘶力竭的呐喊, 看见他不管不顾冲来的身影。那时她以为只是幻觉。 第五世,她饮下毒酒。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别怕,等我。” 随后, 是兵刃出鞘的锐响,以及周围宫人惊恐的尖叫。她已无法看见,却能感知到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手背,与他最终倒在她身旁的重量。 第七世,她在逃亡中坠落悬崖。就在她以为这便是结局时,几天后,周凌来到悬崖,在众人的尖叫声中,毫不犹豫地随之跃下。 还有刚才的第八世。 她亲手将匕首送进他的腹部,看着他踉跄后退,看着他血色尽失。可即便在那时,他深邃的眼眸依旧紧紧锁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告诉朕”他那时问,“这些日子,你对阿七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现在想来,他那时眼底闪过的,不仅是痛楚,更是一种决绝的释然。 原来如此。 原来时间重启的依据,从来不是紫玉佛珠,不是羊脂玉佩,甚至不是她自己的死亡。 是周凌。 每一次她的生命终结,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追随。 无论是随她坠崖,抑或是服毒自尽,他总会在她死后,以最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只要他死,她的时间便会被强行拉回这璇玑宴的开端,困在这永无止境的一天里。 芳如终于明白了这个残酷的真相。 她以为的复仇,她以为的解脱,手刃他,不过是亲手将自己再次推入这命运的循环牢笼。 她站在原地,感受着四周喧闹的人声,心底却一片冰凉。 原来,她永远也逃不掉。 因为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人,宁愿一次次殉情而死,也要将她牢牢锁在身边。 眼前人影晃动,礼官略带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沈小姐,请往这边入席。” 芳如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她不能再杀他了。 每一次刀刃没入他身体的触感,都成了将她锁回原地的诅咒。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芳如却只觉得那喧闹声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不能再待下去了,既然他的死亡是重启的关键,那么这一次,她只能逃。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席间一曲暂歇的间隙,起身向负责宴席安排的礼官敛衽一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大人,臣女忽感身子不适,头晕目眩,恐扫了陛下与诸位贵人的雅兴,恳请允准臣女先行回府歇息。” 礼官闻言面露难色,正欲开口,一个穿着深色内侍服、面容精干的太监已悄无声息地近前,躬身笑道:“沈小姐身子不适,真是辛苦了。只是陛下早有口谕,”他特意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遭几人听清,“说沈小姐若感疲乏,务必请至专为您准备的花香阁稍作休憩,太医署已备好安神汤药。陛下还特意嘱咐,定要等宴席散了,亲自过问小姐安好呢。” 他侧身让出道路,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沈小姐,请随奴才来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关怀备至之下,是毫不掩饰的监视与阻挠。 回家?他根本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离开他的视线。 芳如心底一沉,知道此刻强行离去绝无可能,只得颔首:“有劳公公。〞 她随着引路的宫人往里走,目光飞快扫过熟悉的场景。 赵明德端着酒蠢蠢欲动,林月瑶正将醉芙蓉花瓣投入酒壶,苏婉卿摇着团扇欲向她走来。 她不动声色地加快步伐,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节点,如同在命运的缝隙间穿行。 必须离开这里。 府尹府守卫森严,唯一的缺口,只在那个与府衙仅一墙之隔、守卫相对松懈的醉仙楼。 要抵达醉仙楼,她必须先拿到进入琉璃花厅的“资格”。 丝竹声渐起,献艺环节已至。 芳如压下翻涌的恶心感,知道时机已到。 她正要出列,却见林月瑶已翩然起身。 “陛下,”林月瑶声音清越,“臣女新排了一曲‘月下飞天舞’,愿为璇玑宴助兴。” 就在众人期待的目光聚焦在林月瑶身上时,芳如毫不犹豫地起身,声音沉稳有力:“臣女愿以《破阵乐》,与林小姐共舞。” 满座哗然。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林月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不甘示弱的傲然。 鼓点与丝竹同时响起。 一边是柔美婉转的飞天舞姿,水袖轻扬,莲步生姿;一边是铿锵有力的破阵之舞,腾挪翻转,气势如虹。 两人在殿中翩然共舞,一柔一刚,形成奇妙的对比。 林月瑶的舞姿优美,却在《破阵乐》的磅礴气势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每一个柔美的动作,都被芳如刚劲的舞步所压制;她试图展现的仙气,在《破阵乐》的金戈铁马之声中,渐渐失了颜色。 芳如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她不是在展现舞技,而是在完成一个必须的仪式。 旋转间,她瞥见周凌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那眼神中的灼热让她心头发冷。 林月瑶渐渐乱了阵脚。 她想要与芳如一较高下,却在对方沉稳如山的舞姿面前显得仓促而机械。 一个旋转的动作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失误,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在座的都是行家,谁高谁低,已然分明。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芳如稳稳收势,而林月瑶的结束动作却带着几分仓促。 满场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丝竹声渐歇,掌声渐落。 周凌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芳如身上,那眼神中除了欣赏,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计划得逞般的深意。 “赏。”他开口,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引沈小姐去琉璃花厅歇息。” 一切,与第一世如出一辙。 在琉璃花厅稍作寒暄之际,窗外果然传来一阵骚动——赵衡与程锦瑟意外落水。 宾客们闻声涌向湖边,侍女们手忙脚乱地递帕子、取披风,场面一时纷乱。 时机到了! 芳如凑近周凌身侧,袖间暗香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陛下,听闻醉仙楼新得了西域葡萄酒,窖藏十年方启……” 周凌闻言,眸光骤然一暗,手中把玩的琉璃盏“叮”地一声轻响,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 他侧首看她,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墨色。 “那便……”他起身,“去尝尝。” 说完,他率先迈步,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而去。 芳如立刻紧随其后。 醉仙楼内,熏香袅袅,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芳如依着记忆,缓缓跪拜下去。 垂下头的瞬间,她眼底所有历经八世的疲惫与冰冷都被尽数掩去,再抬眼时,已盈满了恰到好处的急切与哀戚,与第一世那个不谙世事、为心上人奋不顾身的少女一般无二。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蕴含着孤注一掷的恳求,“臣女斗胆,恳请陛下开恩,饶恕顾舟一命!” 她略微停顿,仿佛因恐惧而气息不稳,实则是在心中冷冷地复诵着既定的台词。 “他……冤枉啊!” 这句话她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几乎都要信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曾为顾舟跳动的心,早在一次次轮回中碾碎成灰。此刻她为之求情的,不过是一个推动命运齿轮必须的道具。 周凌静默片刻缓步走近,指尖抬起她的下颌。 “哦?”他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朕,为何要饶他?” 芳如仰头看他,一字一顿,重复着那句将自己推入深渊的话:“若陛下开恩,臣女愿以己身,换顾舟性命。” 周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记住你说的话。” 话音落下,与第一世分毫不差。 但这一次,芳如没有惊慌,没有屈辱的泪水,更没有那欲拒还迎的半推半就。 在他吻上来的时候,她主动迎了上去,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生涩却坚定地回应。 她能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的掠夺。 她太清楚这副身体的本能反应,太了解他在情动时的每一个细微偏好。 他将她压向那铺着软垫的贵妃榻后,她的指尖在他背脊划过隐秘的轨迹,在他最投入的时刻,于某一处……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 初经人事的年轻帝王,在她精心算计的迎合下,终究未能守住。 (审核员请仔细看看,到底哪里有问题!!!) 几乎就在同时,门外传来侍卫急促而清晰的禀报声,打破了这一室的旖旎与算计: “报!北境急——” 那“报”字尖锐地刺入耳膜,与身体里尚未平息的事惹交织在一起。 周凌的动作顿住,呼吸粗重,深邃的眼眸中情欲未退,却已瞬间凝上一层寒冰。 芳如垂下眼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激烈,还是因为这场赌上命运的博弈,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北境的急报,来了。 周凌闻言,并未如第一世那般动怒,只是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暗芒。他静默地注视着她,随后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站起身。 “你在此处等候,朕去去便回。”他留下这句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随即转身推门而出,脚步声沉稳地渐行渐远。 芳如心中冷笑。 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屏息凝神,确认周凌确实已经带着随从离开,周围看守的注意力也被引开后,毫不犹豫地行动了起来。 她迅速褪下身上那件在璇玑宴上穿戴的、价值不菲的云锦外衫和几样显眼的珠钗首饰,只着一身素净中衣,如同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醉仙楼后窗翻出,融入夜色之中。 她找到记忆中那家隐蔽的当铺,用衣衫和珠宝换来了足够的盘缠,旋即买了一匹脚力尚可的快马。 她没有回头,更没有去惊动对此一无所知的沈父,径直策马冲向城门,凭借着一股决绝的气势,竟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混出了京城。 然而,她深知周凌的手段。 出城一段距离后,她果断弃了原先购买的马匹,在一个偏僻的村落,用身上剩余的部分银钱,加上一点“非常手段”,“换”走了农户家中一匹看起来不起眼却耐力颇佳的驽马。 她不敢有片刻停歇,调转方向,朝着遥远的西戎一路狂奔。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两个月的颠簸与提心吊胆,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终于踏入西戎边境一座名为“塔拉”小城的时候,已是形容憔悴,衣衫褴褛。 她以中原流民的身份,用最后一点钱租下了一间简陋的土屋,暂时安顿下来。 惊魂甫定,身体的异样却再也无法忽视。 持续的疲惫、恶心,以及……那许久未至的月事。 一个让她心头巨震的猜测浮现。 她颤抖着手,寻了城中一位略懂中原医术的老妇人。 诊断的结果,如同一声惊雷,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湖中炸开,她怀孕了。 时间推算,正是在醉仙楼那一夜。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凶猛地扑向她,第八世,那个被她亲手作为筹码、作为逃离工具的孩子。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狠心服下那碗堕胎药,又如何利用那尚未成型便已逝去的生命,演出一场血崩的戏码,最终换来周凌短暂的震痛与松懈,她才得以逃脱。 可后来呢?他还是找到了她。 孩子的牺牲,成了一场徒劳,成了她心底一道永不愈合的、充满愧疚的伤疤。 冰凉的泪水无声滑落,但这一次,指尖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时,一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决心,如同破土的新芽,顽强地钻了出来。 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逃出来了,真正地逃出了他的掌控。 这一次,她不要再牺牲这个孩子。 她要留下他,保护他,将他平安生下来,在这远离京城、远离周凌的西戎边城,好好将他养大。 这是她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的补偿,也是她对自己命运,再次的反抗和掌控。 第95章 他追3 派人盯着她 决心既下, 首要之事便是生存与隐匿。 她狠下心来,用灶底的炭灰混合着某些不易褪色的植物汁液,细致地涂抹在脸上, 巧妙地制造出大片暗沉的胎记;又将一头青丝刻意弄得枯黄毛躁, 用粗布包头, 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额角与部分面容;最后, 她换上了从本地集市买来的、宽大而粗糙的西戎服饰,微微含胸驼背, 彻底掩盖了原本窈窕的身段和过于出众的气质。 对镜自照, 镜中之人灰头土脸,姿色平平, 与昔日那个在璇玑宴上光彩照人的沈芳如判若两人。 这座名为“塔拉”的城邑虽是西戎地界,却是连接西域与中原的交通要冲,往来商队络绎不绝。 城中公署因常需与夏国商队打交道、处理文书, 正急需认识汉字、通晓中原事务的人手。 芳如凭借扎实的学识, 顺利通过考核, 在公署谋得了一份整理文书、翻译往来的差事。 她的同事名叫奎恩,是个沉默寡言的西戎青年,主要负责整理本地户籍与档案。 芳如在工作之中,逐渐察觉到此地虽挂西戎之名,但公署的管理模式、文书流转的流程, 甚至律法条文的实施细则,都隐隐透着夏国那套先进且高效的影子。 这让她心中警铃微作, 原来此地并非全然脱离周凌的势力范围,只是换了一种更为隐秘的方式掌控。 但她已无退路。 为了远离周凌,她必须小心翼翼地藏匿于此,在这看似安全实则暗流涌动的地方, 寻找一线生机。 日子在提心吊胆的隐匿中如水淌过,转眼已是三月有余。 芳如的小腹已然显怀,宽大的粗布袍子也渐渐难以完全遮掩其弧度。 这日午后,公署木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急促的风尘。 几名身着劲装、腰佩弯刀的男子大步走入,为首之人身形高大挺拔,虽作西戎武士打扮,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灼与冷厉。 即使易了容,刻意加深了肤色与轮廓,芳如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周凌。 他竟亲自来了塔拉城!而且看起来……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查!”周凌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直接对上前接待的奎恩说道,“塔拉城五个月内所有流入人口登记,立刻取来!”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公署内寥寥数人,在芳如那张“丑陋”的脸上甚至没有片刻停留,便移开了,仿佛她只是墙角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奎恩被这气势所慑,喏喏应声:“是,是,大人请稍候,小的这就去拿……” 芳如心中暗叫不好。 那登记册上虽用了化名,但“中原女子、独身、约五月前入城”等信息,足以引起他的警觉。 必须阻止! 她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身子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桌案,一手撑着后腰,刻意粗着嗓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戎话喊道:“奎恩大哥!等等!” 她步履蹒跚地挪到奎恩与周凌之间,仰起头,将自己布满“胎记”的左脸完全暴露在周凌视线下,眼神里充满警惕和一丝市井妇人的蛮横: “规矩!这里的规矩还要不要了?查档案得有上官的公文!你们是什么人?拿出公文来!”她故意不去看周凌,而是冲着奎恩嚷嚷,“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南边混进来的探子,想窃取我们西戎的机密!” 奎恩被芳如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周凌的眉头紧蹙,显然耐心已濒临耗尽。 他终于正眼看向这个胆敢阻拦他的“丑妇”,目光在她脸上那片胎记和隆起的腹部一扫而过,眼神里只有被打扰的不耐与冰冷的审视,没有丝毫熟悉的波动。 “放肆!”周凌身后一名随从厉声喝道。 周凌却抬手制止了随从,他此刻心心念念的是尽快找到芳如的线索,不愿在此与一个无关紧要的丑妇多做纠缠,以免节外生枝。 他强压下焦躁,语气冷硬:“公文未随身携带。此事关系重大,延误了,你们担待不起。” “没有公文,就是不行!”芳如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充分利用了自己孕妇和“维护规矩”的身份。 周凌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想剜开她粗鄙的外表,但最终,寻找芳如的急切压倒了一切。 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个“胡搅蛮缠”的妇人,转身对奎恩及公署其他人沉声道:“立刻备好公文!我明日再来!若再有延误……”他未尽的话语里充满了威胁,随即带着手下拂袖而去,背影透着浓浓的烦躁与失望。 奎恩吓得脸色发白,直到周凌走远才拍着胸口对芳如说:“阿芜,你真是……胆子太大了!不过你说得对,规矩不能坏!只是这些人看起来不好惹啊……” 芳如虚脱般地坐回位置,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竟真的没认出她……是因为她此刻的容貌太过不堪,与他记忆中那个光鲜亮丽的沈芳如差距太大?还是因为他心急如焚,根本无暇仔细分辨一个“陌生”的丑妇? 然而,她的侥幸并未持续多久。 第二天,周凌果然去而复返,这一次,他直接将一份盖着西戎官印的文书拍在桌上,语气比昨日更冷:“公文在此,档案!” 芳如检查着那几乎可以乱真的文书,心知无法再以此为由阻拦。 她坚持道:“即便有公文,档案室重地,外人也不可随意翻查。要查什么,告诉我,我来找。” 周凌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他盯着芳如,眼神危险:“我要找一个中原女子,名唤沈芳如,这是画像。五月前左右入城。”他展开一幅卷轴,上面正是芳如昔日的容颜。 芳如看着画像,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粗声回答:“没印象!每日来往那么多人,谁记得住!” “你!”周凌身侧的随从怒目而视。 周凌抬手阻止,他盯着芳如,目光如冰刃,忽然向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她:“你百般阻挠,究竟是何用意?莫非……你与那沈芳如,有何关联?”他的怀疑终于落在了这个一再挑衅他权威的“丑妇”身上。 芳如心中剧震,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更加可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被他的气势吓到,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好,你们自己查便是!档案室在这边,所有卷宗都在里面,你们自己找!”她将他们引到档案室,指着堆积如山的卷宗,“要找就快点!” 待周凌等人埋头于故纸堆中,芳如悄然退出。 不能再让他查下去了! 她心一横,绕到档案室后窗,迅速点燃了堆放在那里的杂物。 火势借着风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出。 “走水了!档案室走水了!”公署内顿时一片混乱。 周凌和他的手下被浓烟逼出,模样颇为狼狈。 他站在庭院中,看着燃起的火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站在人群外围、低眉顺眼的芳如,这一次,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冰冷的怀疑。 他大步穿过混乱的人群,径直走到芳如面前,无视她刻意的闪躲,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杀意:“这场火,来得可真巧。” 芳如心头一紧,几乎以为他认出了自己。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住:“你一再阻挠查案,如今又突发大火……我不管你是受何人指使,意图为何。”他的目光如铁钳般锁住她,“现在,跟我走一趟。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出实话。” 他怀疑她,是因为她阻挠公务,甚至可能怀疑她是敌对势力派来干扰他寻找芳如的棋子,却独独没有将眼前这个容貌丑陋、行为粗鄙的孕妇,与他苦苦寻觅的那个风华绝代的沈芳如联系起来。 芳如被他冰冷的目光锁住,心知今日若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恐怕难以脱身。 她扶着肚子缓缓蹲下身,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这次不是伪装。 “大人”她声音虚弱,带着孕妇特有的喘息,“民妇方才确实在后院打水,看见几个形迹可疑之人从档案室后窗翻出民妇害怕,想喊人,就见火星子从里面冒出来了” 她抬起泪眼,刻意让脸上的胎记在阳光下更显狰狞:“民妇这副模样,平日里连街坊都避之不及,能受谁指使?不过是恰巧撞见”说着,她痛呼一声,紧紧捂住肚子。 周凌目光锐利如刀,在她脸上来回巡视。 一旁的随从低声道:“主子,这妇人看着确实不像装的。况且她怀着身子,若是用刑” “你倒是会挑时候不适。”周凌冷声道,语气却缓和了些。他朝随从使了个眼色,“去查查她说的可疑之人。” 随从领命而去。 周凌这才对芳如道:“既然身子不适,就在这儿稍候。若你所言属实,本官自有计较。” 芳如心中暗松半口气,却仍不敢大意。 她靠在墙边,真真切切地感受着腹中胎儿的躁动,这一刻的惶恐倒有七分是真。 约莫一炷香后,随从快步返回,单膝跪地禀报:“主子,后窗确实发现陌生脚印。看步幅与着力方式,应是两个习武之人,往不同方向去了。” 周凌目光微凝:“可看出什么特征?” “脚印深浅有致,落地稳健,绝非寻常盗匪。"随从迟疑一瞬,”只是其中一人的右脚脚印略浅,似是旧伤在身。” 芳如垂眸掩去眼中精光,刚才她特意穿了特制的木屐,左脚沉重,右脚轻巧,在泥地上来回走了数遍,就是要营造出两个特征鲜明的“习武之人”的假象。 周凌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芳如身上:“看来确实有人图谋不轨。姑娘受惊了。” 芳如虚弱地靠在墙边,气息微弱:“民妇民妇只是尽本分” “既然让姑娘受惊,就让周某做东赔罪。”周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正好也有些问题,想向姑娘请教。” 芳如心中冷笑,他果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线索。不过她早已布下迷阵,那些精心伪造的脚印,足够他追查一阵子了。 小餐馆里,周凌选了个临窗的雅间。 “姑娘在公署做事多久了?”周凌状似随意地问。 芳如小心翼翼地回答:“快五个月了。” “五个月”周凌若有所思,“那可曾见过画中女子?”他再次展开画像,目光紧紧锁住芳如的双眼。 芳如强自镇定地摇头:“从未见过。” “姑娘在公署做事,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周凌又问。 芳如笨拙地撕扯着羊肉,油渍沾了满手,又“不小心”被鱼刺卡住,咳嗽连连。 她这副狼狈模样,任谁都看不出破绽。 “民妇每日就是整理文书,”她粗着嗓子回答,"哪会注意这些。" 周凌不语,只是静静打量着她。良久,他突然问道:“孩子的父亲在哪里干活?” 芳如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颤:“在、在城外矿上” “哪个矿?”周凌追问,“本官正好要去巡查,或许可以替你带个话。” 芳如背后渗出冷汗,正不知如何作答,忽然腹中一阵剧痛,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这次却不是伪装,而是真真切切的胎动。 周凌见状,终于不再追问,只是淡淡道:“既然身子不适,吃完就回去歇着吧。” 芳如如蒙大赦,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要告辞。 临走时,她听见周凌的随从在窗外低声抱怨:“这穷乡僻壤的,连个像样的驿馆都没有。大人为了寻人,这五个月跑遍了北境三十六城” 她不敢回头,加快脚步离开。 周凌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对随从低声道:“派人盯着她。这个妇人不简单。” 95-100 第96章 踏平西戎 那就是你的爹爹 芳如并未直接回家。 她在塔拉城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梭, 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早已布置好的几个临时落脚点,巧妙地摆脱了任何可能的眼线。 她深知周凌的谨慎,绝不可能因一顿饭就完全消除疑虑。 在确认安全后, 她并未立刻远遁, 而是反其道而行, 在最危险的城主府邸后巷一间不起眼的货栈里, 以帮工老妇的身份隐匿了整整半月。 这期间,她透过货栈的窗户, 数次看到周凌的侍卫在城中严密搜查, 重点正是寻找“夏国女子”。 她抚着微隆的小腹,心中冷笑, 越发谨慎。 待到风声稍缓,她才混入一支前往更西部边陲的骆驼商队,不是作为乘客, 而是作为负责照料骆驼的哑巴仆妇。 路途艰辛, 风沙扑面, 她将所有的苦楚都默默咽下,只为争取一线生机。 在穿越一片戈壁时,商队遭遇了沙匪洗劫。 混乱中,芳如躲藏在沙丘之后,目睹了血腥的杀戮。 劫匪过后, 她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个被掩埋的西戎少女,名叫维蕾。 维蕾的家人皆已罹难, 她自己也身受重伤。 芳如想起了自己无助的过往,动了恻隐之心,用自己有限的草药知识悉心照料,将少女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维蕾醒来后, 得知是芳如救了她,看着芳如明显的孕肚,她挣扎着跪地,以西戎最庄重的礼节起誓:“您的恩情,维蕾用一生偿还。从今往后,您和您的孩子,就是我的主人。” 芳如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 两个命运多舛的女子,从此相依为命。 她们最终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名为“月光泉”的绿洲小镇落脚。 这里民风淳朴,远离主要商道。 不久后,在一户善良的西戎牧民帮助下,芳如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抱着这个承载着她所有希望与未来的小生命,她泪如雨下,为他取名“沈兮远”。 “兮远,”她轻吻着婴儿柔嫩的脸颊,声音哽咽而坚定,“愿你此生,远离纷争,平安喜乐,离那京城……越远越好。” 夏国京城,紫宸殿内。 周凌负手立于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凝在西戎的版图上。 他揉了揉眉心,俊美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却燃烧着不曾熄灭的火焰。 “陛下,龙体为重。”贴身内侍小心翼翼地奉上参茶。 “还没有消息吗?”周凌的声音有些沙哑。 “……塔拉城线索已断,那名唤‘阿芜’的妇人也如同蒸发。但各方信息汇总,沈姑娘最后消失的方向,确实指向西戎无疑。” “加派人手,潜入西戎各城,不惜任何代价。”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清漪园内。 太后听着心腹太监的密报,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皇帝为了一个女子,竟如此神魂颠倒,后宫成了摆设!西戎局势复杂,岂能因私情而轻启战端?此风断不可长!” 她沉吟良久,一个缜密而残忍的计划在心中成型。 第一步,她动用经营多年的暗线,在西戎境内巧妙散布“疑似沈芳如的女子已死于某部落冲突”的假消息,并引导周凌的搜寻队伍“偶然”发现这些线索。 第二步,她寻来一具与芳如身形相仿、因伤病而死的女囚尸身,命人用特殊的药物与手法处理,使其面部特征模糊难辨,却又保留几分神似。 第三步,她派人入沈府盗取芳如留下的贴身之物,她外婆送给她的一对翡翠耳坠,这对耳坠内里,刻有极微小的特殊印记,寻常人绝难仿造。她将其中一只,牢牢攥在那具女尸的手中。 第四步,她选择在周凌因久寻无果而心力交瘁、情绪最低落之时,安排“发现”尸体的戏码。那具穿着芳如离开时相似款式衣衫、握着“铁证”耳坠的尸身被送到周凌面前后,带来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周凌看着那模糊的容颜和沈父确认的耳坠,尤其是耳坠内里那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的特殊印记,他身形猛地一晃,踉跄后退,以手撑案才勉强站稳。 他闭上眼,剧烈的痛楚如同利刃绞碎心脏。 他挥退所有人,在殿内独自待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当他走出殿门时,脸上已无半分脆弱,只剩下冰封的肃杀和滔天的恨意。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西戎戕害朕之爱人,此仇不共戴天!发兵,踏平西戎!” 战火席卷西戎,自然也蔓延到了偏远的“月光泉”。 芳如带着维蕾和牙牙学语的兮远,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颠沛流离中,她听到了无数关于战争起因的流言。 “知道吗?夏国皇帝是因为心爱的女人被西戎人害死了,才龙颜大怒!” “是什么样的倾国之色啊,竟能引得君王为她灭一国……” 每一次听到,芳如的心都像被针扎一般。 她不敢去想,那个她拼命想要逃离的人,是否真的因为她而发动了这场涂炭生灵的战争。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阿七”的温柔片段,与周凌作为帝王的冷酷霸道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一日,在某个刚被夏军接管的城镇,她正在排队领取稀薄的赈济粥粮,耳边似乎极其清晰地飘入一声深情的呼唤,带着她记忆深处都不敢触碰的缱绻: “芳如……” 她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目光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却只看到一张张麻木陌生的面孔和巡逻而过的夏国士兵冰冷的铠甲。 是幻觉吗?还是他……真的在附近? 她立刻否定自己的想法,紧紧抱住怀里的兮远,低声自嘲:“沈芳如,你是太害怕他了,才会生出这等幻觉。” 如今,她所在的这片土地已尽属夏国。 盘查日益严密。 初冬的一个黄昏,寒风卷着沙尘,刮得人脸颊生疼。 芳如拄着粗糙的木杖,裹紧身上那件打满补丁、臃肿不堪的旧棉袄,深深埋着头,混在稀疏的人流中,只想尽快穿过这个刚刚由夏军完全接管的城镇路口。 一队骑兵簇拥着一人,恰在此时从主街驰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压迫感的声响。 周围的百姓纷纷敬畏地避让到道路两侧。 芳如心头一紧,也赶忙跟着人群退到路边,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壁的阴影里。 然而,为首那人却在她前方不远处勒住了马缰。 芳如能感觉到,一道极具分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余光瞥见一双沾着尘土的玄色军靴,以及包裹在靴筒里的、线条利落的小腿。 “你。”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虽刻意压低了音量,却依旧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击穿了芳如所有的伪装,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是周凌!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扮作一个寻常校尉的模样?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双军靴在她面前停下,近得她几乎能闻到那股清冽的、独属于他的沉水香,混杂着战场的风尘与铁锈气息。 “抬起头来。” 他的命令简洁明了。 芳如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她死死攥着木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中飞速旋转着对策。 就在一只戴着皮质护手、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伸向她,即将触碰到她遮掩面容的破旧兜帽边缘时! “外婆!” 一个稚嫩而焦急的童声响起。 维蕾抱着刚满三岁的兮远,不知何时从旁边的人群里挤了出来,快步跑到芳如身边,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外婆,您怎么走到这里来了?风这么大,我们快回家吧!” 时间仿佛凝固了。 芳如能感觉到那锐利的目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手上停留了许久,每一瞬都如同煎熬。 她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维蕾身上,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咳喘,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终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周凌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寻常校尉的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对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一个老妪而已,放行。” 马蹄声再次响起,队伍簇拥着他远去,未曾回头。 直到那压迫感彻底消失在街角,芳如才敢真正松一口气,后背的棉衣已被冷汗浸透。维蕾紧紧搀扶着她,低声道:“姐姐,我们快走。” 芳如骗过了周凌。 这一次惊心动魄的遭遇,让芳如愈发谨慎。 她深知此地不宜久留,然而,就在她准备再次带着维蕾和兮远远遁他乡时,年幼的兮远却因连日颠簸和受寒,发起高烧,小脸通红,整日昏睡。 芳如心急如焚,所有的逃亡计划都被迫搁置。她寻了城镇边缘一处最不起眼的旧屋暂时安顿下来,日夜不眠地照料孩子。 维蕾则外出寻找草药,设法换些米粮。 在她们精心的看护下,兮远的高热终于退去,但病后体虚,需要静养,再也经不起长途跋涉之苦。 芳如望着孩子虚弱沉睡的稚嫩脸庞,终是狠不下心,只得长叹一声,决定暂时在此隐匿下来。 与此同时,西戎故地正式被划为大夏的西凛郡。 大量中原移民涌入,带来了新的习俗与秩序。 城墙之上,旧日的西戎图腾被逐一取下,换上了象征大夏的玄色旌旗。 街巷之间,也贴满了宣扬大夏威仪的告示与新帝的画像,尽管为了安全,画师并未完全写实,那画像上的人威严有余,却少了几分周凌本人的神韵。 日子在提心吊胆的平静中缓缓流逝。 兮远渐渐康复,开始蹒跚学步,咿呀学语。 一日,芳如带着他在巷口晒太阳,几个新搬来的汉人孩童在一旁玩耍,见兮远总是跟着母亲和维蕾,其中一个稍大的孩子便指着兮远嚷道:“你没有爹爹!你是个没爹的孩子!” 兮远虽然听不太懂,却敏感地察觉到那话语中的排斥,小嘴一瘪,晶莹的泪珠就在大眼睛里滚来滚去,委屈地扑进芳如怀里。 芳如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紧紧抱住儿子,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斑驳的墙面,最终落在那张并不传神的帝王画像上。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般复杂,蹲下身,轻轻擦去兮远脸上的泪珠,然后指向墙上的画像,用尽可能平静而肯定的语气说: “兮儿不哭,你看,”她的指尖隔着一段虚空,轻点着画像上那个模糊的轮廓,“那就是你的爹爹。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做着很重要的事情。” 小小的兮远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墙上那个“威风凛凛”的“爹爹”,又看看母亲温柔却坚定的眼神,小脸上的委屈渐渐被一种新奇和隐约的骄傲所取代。 他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终于破涕为笑,伸出小手,学着母亲的样子,朝着画像咿呀道:“爹……爹……” 芳如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发顶,心中百感交集。这荒谬的谎言,此刻却成了抚慰孩子心灵唯一的良药。 只是不知道,这个谎言能维持多久?而当真相大白的那天,她又该如何面对? 第97章 兮远 我是夏国皇帝的儿子 十一年光阴漫过西凛郡的青瓦白墙, 将那个需凭父亲画像慰藉的稚童,打磨成了眉目清冽、风骨如玉的少年。 晨雾如纱,兮远提着竹编书匣, 独行在往学堂的曲径上。 十四岁的少年身形挺拔如修竹, 素色衣袂被晨风拂起, 漾开几分远超同龄人的沉静。 他眉眼清俊得惊人, 眉峰眼尾的弧度里,藏着与夏国皇帝周凌几分隐秘的神似, 幸而西凛郡远隔京畿, 百姓从未得见天颜,谁也不会将这学堂里才情卓绝的少年, 与千里之外的帝王牵扯到一处。 学堂的钟声穿透晨雾,悠悠扬扬。 这座西凛郡最大的学堂,是治安官芳如上任后力排众议兴建的。 西凛郡曾是西戎重镇, 如今虽归夏国版图, 却仍依旧例由西戎人自治, 朝廷未曾派来一官半职。 那位终日着男装、将卡略城治理得井井有条的治安官,正是兮远的母亲芳如。 这些年,她办学堂、建医馆、设粥棚,散尽心力却守着清廉,家中并无多少余财。 午后, 兮远坐在树荫里,膝上摊着宣纸, 笔尖在纸上流转,落下清隽挺拔的字迹。 那是他特意整理的解题纲要,不仅答案精准,推演过程更是详尽易懂。 微风掀动纸页, 露出密密麻麻的笔墨,不远处嬉戏的低年级学子,目光总忍不住黏在这位众星捧月般的师兄身上。 一个高年级学子快步走来,四下打量后压低声音:“可写好了?” 兮远抬眼,日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跳跃,投下浅浅阴影。 他颔首,从青布行囊中取出一叠写满字的纸页。 那学子接过细看,数出几枚铜钱放在石阶上,匆匆离去。 兮远拾起铜钱,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纹路,掂了掂行囊中剩余的二十多张纸,这些微薄的酬劳,正一点点凑齐他前往中原的盘缠。 一道灼热的目光忽然落在身上。 兮远抬眼,望见少女香娜立在月洞门下。 她身着淡粉罗裙,发间玉簪花在阳光下泛着莹白光泽,眼波流转间,藏着欲说还休的情愫。 兮远怎会不知她的心意,只是他心中装着那个远在夏国的“父亲”,实在无暇顾及这朦胧的儿女情长。 收拾好文房四宝,他起身往课室走去。 青石小径在屋舍间蜿蜒,墙头朱瑾开得热烈。 转过回廊时,一阵争执声打破了午后的静谧。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学子正揪着瘦弱同窗的衣领,粗鲁地抢夺他怀中物事,语气凶悍:“交出来!听见没有?” 被欺负的学子瑟瑟发抖,泪光打转,像受惊的幼鹿。 兮远正要上前,一道粉色身影已抢先一步。 香娜如轻云般飘至,毫不犹豫地挡在两人之间,声音清脆如磬:“住手!” 魁梧学子愣了愣,随即恼羞成怒:“你敢管我的事?” “我说,住手!”香娜寸步不让,眼神坚定。 那学子见状,伸手就要推香娜。 兮远疾步上前,稳稳扣住他的手腕,声音冷冽:“休得无礼!” 谁知香娜却倔强地避开他的手,仰头道:“不劳师兄费心。” 魁梧学子嗤笑一声:“怎么?想英雄救美?” 兮远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比自己高出一头,硬碰硬绝非上策。 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语气淡然:“阁下若是对我动手,传出去怕是要落个欺凌弱小的名声。” 这从容不迫的回应让香娜忍俊不禁,却更激怒了那学子。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兮远:“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夏国皇帝的儿子——那一瞬间,兮远几乎要脱口而出心底的秘密,但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只淡淡道:“若是不想被院长记过,阁下最好三思。” 话音未落,一记重拳已狠狠砸在他面颊上。 兮远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行囊散开,代写的课业如落叶般飘散,清隽的字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失去意识前,他模糊望见院长俯身拾起纸页,枯瘦的手指轻轻翻动,目光深邃难测。 再次醒来时,兮远躺在院长斋的藤椅上。 面颊依旧隐隐作痛,指尖轻触,刺痛让他蹙了蹙眉。 院长坐在对面太师椅上,正细细翻阅他的课业。 见他醒来,院长放下纸页,面色凝重:“兮远,你惹上麻烦了。” 兮远捂着肿痛的面颊,唇角勾起一抹苦涩:“院长不问学生为何受伤,反倒先提麻烦?” “医官已经看过,无大碍。”院长语气平静,“香娜说,你是不慎撞到梁柱了。” 兮远一时语塞。 他未料到,那个看似纯善的姑娘,竟会编出这般牵强的托词。 “学生知错,但学塾中欺凌之事,本就该制止,不是吗?” “旁人或许会因你是治安官之子偏袒你,但老夫不会。”院长语气骤然冷峻。 兮远心中清楚,这位西戎旧臣对朝廷心存芥蒂,连带着对他这个“朝廷命官之子”,也向来格外严苛。 最终,他被罚去静室思过。 暮色四合,兮远踩着青石板路往家走,路旁商户陆续上门板,“吱呀”声响混着炊烟与炖肉的香气,在巷弄间漫开。 他走得极慢,像是要让这温柔暮色,悄悄抚平白日里的烦闷与戾气。 推开熟悉的木门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恰好隐没在山后。 维蕾在灶前忙碌的身影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铁锅与铁铲的碰撞声伴着饭菜香,让这小小的院落满是烟火暖意。 “回来了?”芳如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中还握着一卷公文。 石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光晕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跳跃,目光掠过儿子凌乱的衣襟与微肿的面颊,停顿了一瞬,“听说你今天在学堂被罚去静思了?” 兮远将竹编书匣轻轻搁在廊下矮凳上,在母亲对面坐下。 “只是替同窗写了几份解题纲要。”他声音很轻,像是不愿打破这暮色的宁静。 芳如缓缓放下公文,伸手拨亮油灯,暖光瞬间铺满桌面,也照亮了儿子脸上未褪的红肿。 “你觉得,替人代笔、助其作弊,是小事?”她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少年猛地抬起眼眸,“我没有觉得作弊没错。”他声音忽然坚定,“我被罚静思,是因为想阻止一个学子欺凌同窗,差点打断他的鼻梁。” 他顿了顿,望向院中渐浓的夜色,语气添了几分怅然,“或许,你真的不会理解。” 芳如凝视着儿子,忽然觉得他眉宇间那股倔强又疏离的气质,越来越像那个人。 她不自觉握紧手中的公文,心中泛起复杂的滋味。 “是你太急于求成,还是我教得不够周全?”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 “你从来都这样。”兮远的语气忽然添了几分不耐,“不去管那些实际发生的欺凌,反倒盯着我背不背书、代不代笔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芳如认真地看着儿子,“弓箭唯有瞄准靶心才有用,做事也该分清主次、守好底线。”她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代笔本就不妥,动手更是失了分寸。” 兮远不想再争辩,倏地起身收拾碗筷。 陶碗相碰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跳跃,映出倔强的弧度。 将碗碟归拢妥当后,他忽然转身,目光直直望向母亲:“你自己女扮男装当治安官,欺骗全城百姓,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听你的道理?” 芳如握着竹箸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泛青。“我并非甘愿如此。” 她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夏国制度如此,女子想要施展抱负、护住一方百姓,除了这条路,我别无选择。” “所以你更该去夏国都城!”少年的声音陡然提高,惊起了院中树上栖息的夜鸟,“去改变这该死的制度,而不是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没用的道理!” 芳如沉默了片刻,院中只剩维蕾在灶间收拾碗碟的细微声响,那寂静反倒衬得空气愈发凝重。 她抬眼看向儿子,目光锐利如刃,褪去了方才的怅惘,只剩不容置喙的严厉:“受了委屈便可以口不择言、顶撞长辈?便可以打破底线、动辄动手?” 她将竹箸重重搁在碗沿,“我教你读书明礼,是让你知是非、守分寸,而非让你凭着意气用事!今日之事,代笔是错,动手更是大错,禁闭罚得一点不冤!” 说罢,她重新拿起竹箸,却不再看兮远一眼,语气冷硬如铁:“此刻不必再多说,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想不通就别出来。” 院中只剩她安静用膳的身影,仿佛方才的争执不是温情的拌嘴,而是一场不容置喙的训诫。 兮远攥紧了拳头,终究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千言万语,默然转身步入自己的房间。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母亲担忧的目光,也隔绝了这十一年来始终萦绕在这个家的秘密。 房间里,少年独坐良久,终于从枕下取出那个珍藏了十一年的檀木匣。 匣子已有些陈旧,边角处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檀香,一如记忆深处那个被母亲偶然说起的故事。 他指尖微颤,轻轻打开匣盖。 一幅泛黄的画像静静躺在其中,画上男子身着九龙衮服,眉目威严,正是夏国皇帝周凌。 “父亲”他低唤一声,指尖轻柔地抚过画像上的轮廓,那动作珍重得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烛光在他轻颤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映照着他专注凝视的侧脸。 他仔细比对着画中人与自己的眉眼,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面颊,在每一处细微的纹路间寻找着相似的痕迹。 这十一年来,这个动作他已重复了千百遍,却始终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若我真是您的骨血,为何要让母亲独自承受这一切?”他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为何要让一个女子,扮作男子在这边陲小城苦苦支撑?” 白日里学堂中的屈辱,院长不公的责罚,还有母亲那双带着疲惫的眼睛,此刻都化作利刃刺痛着他的心。 他想起母亲每日拂晓即起,在镜前仔细束起长发,用深色的脂粉遮掩柔美的轮廓;想起她为了维持治安官的威严,不得不刻意压低嗓音,挺直本该柔弱的肩背。 “我要去夏国京城。”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我要亲眼见到您,亲口问个明白。若我真是皇子,断没有让母亲继续受苦的道理;若不是” 他不敢想下去,只是将画像紧紧贴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从未谋面的父亲给予的力量。 窗外月色渐浓,清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洒下一片执着的银白。 这个疑问,已经在他心中盘桓了整整十一年。 而今夜,白日的冲突与母亲的隐忍,让这份渴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几乎要焚尽他所有的理智。 “无论如何,”他对着画像轻声立誓,“我一定要找到答案,一定要让母亲卸下这身沉重的伪装。”—— 作者有话说:今晚有事耽误了,周凌下一章再出来了。明天再更。 第98章 父子相遇 这就是他的父亲 自那日静室思过后, 兮远在学堂的处境非但没有缓和,反倒愈发艰难。 晨钟响起,他照常走进学堂, 却发现原本与他同席的学子都已悄悄挪了位置。 空荡荡的案几旁, 他只身独坐, 如同置身孤岛。 院长授课时, 目光每每掠过他,都带着刻意的疏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五日。 第六日清晨, 兮远望着镜中憔悴的面容, 终于对前来催促的维蕾轻声道: “今日……我身子有些不适,想歇一日。” 维蕾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又细细端详他躲闪的眼神,终是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她将温好的药膳端到案几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少年低垂的侧脸, 也掩去了他眼底的落寞。 芳如立在廊下,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身影、一日淡过一日的食欲, 心头微微发紧。 黄昏时分,维蕾轻掩上兮远的房门,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这般躲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瞧着,不如让他去军营历练些时日?少年人总要吃些实打实的苦头,才懂家人的苦心, 也能磨磨性子。” 芳如的指尖猛地一颤。 她何尝不知西凛郡近来暗流涌动,那些不甘亡国的西戎王族余孽, 如今沦为凶悍流寇,上月刚袭击了两支巡逻队,伤亡的官兵至今未能补全,军营本就是凶险之地。 可想起儿子伏案替人写纲要时的专注, 想起他提及要去京城时眼中的执拗,再对比他如今消沉避世的模样,她的心肠终究硬了几分。 “周凌十三岁便已监国理政,”她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霞,想象那个远在紫宸殿的身影,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我的孩子,却还这般沉不住气,不懂世事艰难。” 翌日破晓前,芳如特意早起,取出一盒特制的脂粉。 她轻叩儿子的房门,借着窗棂透进的朦胧晨光,细细端详这张与那人极为相似的面容,眉峰的弧度、眼尾的神韵,几乎如出一辙。 指尖沾取些许脂粉,她轻柔地在他眉眼间描画,将那些太过扎眼的特征一一遮掩。 少年的睫毛微微颤动,似是醒着,却始终闭目不语,任由她摆弄。 晨光刺破云层,透进窗棂,镜中的少年已换了副模样,眉眼间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憨钝,唯有那双眸子,依旧倔强明亮,刺眼得很。 军营。 芳如将兮远带到校尉迪凯面前,声音平静无波:“这孩子便拜托校尉多加照拂,严加管教。” 迪凯上下打量着眼前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眉头微皱:“看这身量,年纪怕是还小,能吃得住军营的苦?”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不怕吃苦。”芳如适时打断,将一袋沉甸甸的银钱塞进他手中,“些许心意,还望校尉日后多费心。” 兮远始终沉默地站着,目光掠过母亲微微泛红的眼角,最终落在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上。 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在渐行渐远时,悄悄顿了一下。 他攥紧手指,军营特有的铁锈味与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芳如走出辕门十余步,终究按捺不住,猛然回首。 熹微晨光中,儿子的身影已混入操练的士兵队列里,穿着与旁人无异的粗布军装,渐渐变得模糊难辨。 她抬手轻触眼角,指尖竟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风一吹,凉意刺骨。 …… 晨雾尚未散尽,校尉迪凯的集结号角便刺破了军营的宁静。 士兵们匆匆整队,在操场上列成整齐的方阵。 迪凯身着锃亮铠甲,肩背挺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一张张尚带着青涩的面庞。 “今日有贵客临门,”他的声音雄浑,在微凉的晨风中格外肃穆,“需派遣两架悍驼前往接应。你,还有你,”手指接连点向队列中的几个新兵,最后稳稳落在兮远身上,“你也随我同往。” 兮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校场一侧停着两架奇特的战车。 那是由两匹高大骆驼牵引的铁甲车,车厢覆着厚重的青铜甲片,车轮裹着特制的沙漠履带,稳稳当当,俨然是沙漠中的移动堡垒。 身旁一位老兵低声解释:“这是悍驼,专为沙漠行军打造,耐渴耐旱,整个西凛郡也不过十架。” “校尉,”兮远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上前一步问道,“不知来的是哪位大人?” 迪凯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夏国来的京官,具体身份不是你该过问的。”顿了顿,他语气稍缓,“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少多嘴。” 夏国京官!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兮远心中激起千层浪。 来自京城的官员,或许知晓宫闱秘事,或许了解皇帝的近况,甚至可能……这个念头让他心跳骤然加速,连伸手穿戴盔甲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在老兵的协助下,他仔细束紧每一处皮扣。 冰冷的铁甲压在肩头,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悸动。 头盔与防沙面罩将他的面容完全遮掩,只露出一双因期待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两架悍驼。 悍驼在沙漠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细软的黄沙,发出沙沙的声响,伴着骆驼的蹄音与清脆的驼铃。 兮远紧握车厢边的扶手,目光透过观察孔向外张望。 烈日渐渐升高,沙丘连绵起伏,时间在单调的声响中一点点流逝。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沙丘的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几个黑点。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渐渐能看清是五六匹骏马,马旁肃立着数人。悍驼缓缓停下,扬起一片细密的沙尘。 迪凯率先跃下车厢,整理了一下铠甲,快步向那队人行礼。 兮远紧随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为首之人牢牢吸引。 那人一袭玄色锦袍,外罩暗纹斗篷,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立于茫茫沙漠之中,也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风拂起他的斗篷,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兮远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那张脸,那双斜飞入鬓的剑眉,那高挺笔直的鼻梁,那紧抿的薄唇,还有眉峰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每一个轮廓,每一处线条,都与他枕下那幅泛黄的画像一模一样。 不,比画像更加生动,更加威严,也更加真实。 十一年来,他夜夜对画凝视,早已将那个面容刻入骨髓、融进血脉。 而此刻,画中人竟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站在这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 兮远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冰冷的面甲抚上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金属凉意,却压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伸手扶住身旁的车厢壁,才勉强站稳。 头盔下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 周凌并未表明真实身份,只是用沉稳有力的嗓音说道:“本官奉命巡查边务,马匹不适沙漠行军,有劳诸位护送一程。” 迪凯显然并未认出这位便是当朝天子,只当是普通京官,恭敬地行了一礼:“大人客气,请上车。” 兮远呆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周凌身上。 如此近的距离,他更能看清那些细微的相似之处,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那同样线条分明的下颌;甚至连蹙眉时眉心的细纹,都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忽然明白,为何母亲总要他用脂粉遮掩容貌。若是卸去这些伪装,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们之间血脉相连的牵绊。 更令他震惊的是,周凌虽已年过三十,看上去却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这位帝王,除了眉宇间沉淀的深沉威仪,面容上竟寻不到多少时光的痕迹。 “还愣着做什么?”迪凯的低声呵唤将他从恍惚中惊醒。 兮远慌忙低下头,掩饰着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上前一步,扶着周凌登上悍驼,指尖隔着自己的铠甲,都能清晰感受到内心的颤抖。 这一刻,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无需滴血验亲,不必追问求证,这份刻在骨血里的相似,这份冥冥中的牵引,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是大夏的皇子,是眼前这位帝王的血脉。 然而,这个追寻了十一年的真相终于赤裸裸地摆在眼前,他却忽然犹豫了。 想起母亲这些年的隐忍与不易,想起她宁愿女扮男装在这边陲小城苦苦支撑,也不愿回到那位帝王身边,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母亲的选择,必定有她难以言说的苦衷。 悍驼在连绵沙丘间缓步前行,沉重车轮碾过黄沙,留下深浅不一的辙痕,随着地势起伏微微颠簸。 兮远透过面罩缝隙,目光始终胶着在那个玄色身影上,周凌正与随从低声议事,修长手指在地图上轻点,侧脸轮廓在车厢晃动的光影里愈发分明。 偶有风沙扑打车厢,他抬眼望向窗外,眼眸中闪过的锐利光芒,如寒星破夜,让兮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这就是他的父亲。 这个认知像沙漠正午的热风,灼烧着他的胸膛。 血脉深处传来的共鸣清晰可闻,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可一想到母亲这些年的隐忍与伪装,那份即将破土而出的冲动,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面罩后,少年不自觉地咬紧下唇,指尖攥得发白。 不多时,车厢的颠簸渐渐加剧,骆驼的蹄音也变得杂乱。 周凌忽然抬首,修长手指停在地图上空,原本平和的眉峰渐渐蹙起一道浅痕,眸色沉了沉。 “迪校尉。”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不高不低,却穿透车厢内的嘈杂,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这条路线,你确认无误?” 迪凯正扶着厢壁稳住身形,闻言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京城官员的不以为然:“大人放心!这些悍驼认路得很,在沙漠里跑了十几年,比咱们这些土生土长的还灵光,绝不会出岔子。” 周凌眸光微沉,玄色衣袖无风自动,周身陡然散发出一股无形威压,让车厢内的空气都瞬间凝滞:“沙漠多诡谲,最易设伏。西戎流匪常年在此盘踞,岂会不懂利用风沙掩藏踪迹?” 他修长手指轻叩膝头,节奏沉稳,每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即刻去控制骆驼,放缓速度,警惕四周。” 迪凯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显然觉得这位京官太过小题大做,却碍于对方身份,只能躬身应道:“大人多虑了,这条路我们走了无数回,从没出过” “事”字尚未出口,车厢猛地向前狠狠倾覆! 黄沙飞溅,铁器碰撞声与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兮远只觉得天旋地转,头盔狠狠撞在厢壁上,震得他双耳嗡鸣,眼前瞬间发黑。 混乱的死寂中,他模糊看见周凌的身影在头顶笼罩下来。 那双与他极为相像的桃花眼,此刻褪去了平日的威严,竟流露出罕见的焦急,薄唇开合间,似有话语穿透耳鸣传来。 几息之后,听觉才渐渐回笼。 “快走!车厢要塌了!”周凌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混乱清晰传入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兮远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左腿被变形的座椅牢牢卡住,动弹不得。 周凌见状,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修长的手指精准扣住扭曲的铁架,手背青筋因用力而微微凸起,却依旧保持着指尖的稳准。 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锐响,兮远只觉得腿上一松,已被周凌一把攥住手臂拉起,力道沉稳却不粗暴。 冲出车厢的刹那,箭矢破空之声密密麻麻响起,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 一块飞石擦着兮远的面罩掠过,重重砸在不远处一名刚爬出车厢的士兵身上,瞬间血肉模糊。 兮远吓得浑身僵硬,手脚都忘了动弹,却见周凌已然从容拔出佩剑,剑身在烈日下泛着冷冽寒光,宛若凝了霜雪。 “以车厢为掩体!”周凌的声音不见丝毫慌乱,“李佐,带人取火枪反击!” 他一边沉着指挥,一边挥剑格开飞来的箭矢。 他手中的长剑在烈日下划出凛冽弧光,每一剑都精准挑开飞来的箭矢,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他的身姿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生死战场格格不入的从容,仿佛此刻不是殊死厮杀,而是在演武场中完成一场精心编排的剑舞,优雅与凌厉完美交融。 很快,随从们取出火枪展开反击,枪声与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片混乱时,他竟还能在枪林弹雨中从容回首。 目光越过纷乱人影,精准落在兮远身上,没有过多停留,却在四目相对的刹那,让少年清晰捕捉到那双凤眸中一闪而过的关切。 硝烟渐渐散去,流寇仓皇逃窜。 周凌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玄色衣袍在风中轻扬,拂去肩头沾染的沙尘。即便刚经历一场激战,他的气息依旧平稳悠长,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场信步闲庭。 “李佐。”他声音清越,“清点伤员,将迪校尉的遗体带上。” 众人挤上仅存的一辆悍驼,狭小的车厢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周凌却依旧身姿挺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仪态,衣袍规整,发丝虽微乱,却难掩周身贵气,仿佛并非身处狼狈的战后车厢,而是立于庄严朝堂之上。 迪凯的副官战战兢兢地上前请罪,头几乎垂到胸口,他只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回营地再议。” 悍驼在夕阳余晖中缓缓驶入军营。 早已得到消息的营地瞬间忙碌起来,担架往来穿梭,医官提着药箱奔走救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药味。 芳如闻讯匆匆赶来,在攒动的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终于看见兮远站在不远处,盔甲上沾满沙尘与斑驳痕迹,面色有些苍白,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却确实完好无损。 芳如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正要快步上前,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令她浑身血液冻结的身影。 周凌正迈步走来,玄色衣袍在暮色中猎猎翻飞,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他一边行走,一边抬手取下头盔,随手递给身旁的侍卫。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上,眉峰如剑,凤眸深邃,那张刻在记忆深处、让她忌惮的脸,完完整整地显露在眼前。 芳如的脚步瞬间顿住,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第99章 最高指挥官 不是来找她,是来摧毁她…… 周凌的目光沉静地扫过忙碌的军营, 审视着这片十一年前才归属夏国的西凌郡卡略城。 暮色中,伤兵与医官的身影在尘土间穿梭,他的视线如同精准的鹰, 掠过一张张沾染尘土与疲惫的面孔, 最终, 落在了一个正朝他走来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治安官的服饰, 身形在宽大戎装下显得有些清瘦,步伐很快, 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气。 是贺若, 那个据说谦虚谨慎、爱民如子的萨热治安官。 周凌不动声色,迎着对方走去, 两人在堆置着部分辎重的校场中心相遇。 “你就是治安官贺若?”他先行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天然威压。 就在这近距离照面的瞬间, 芳如的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 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 十余年的光阴似乎独独厚待了他, 并未磨损其分毫锋芒, 反而淬炼出更为深沉的帝王气度,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四肢百骸,他会不会认出我?不,绝不能! 强烈的惊惧瞬间化为了更为激烈的表演欲。 对,就是这样, 贺若不该像芳如,应该是个粗鲁无文、冲动易怒的西戎汉子! “你他妈在搞什么鬼?” 芳如猛地伸手指向周凌的鼻子, 声音刻意拔高,压出了一丝沙哑的厉色。 她甚至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几乎闯入对方的安全距离,粗鲁地扬起头, 用满是挑衅的目光瞪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派行伍进入热罕地带却不向上一级报告?” 她将“他妈”两个字咬得极重,试图用污言秽语掩盖声线里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柔软。 不等周凌回应,她猛地侧身,指向不远处那架损坏的“悍驼”,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了衣袍的尘土:“就这么偷我们的‘悍驼’?!” 周凌的视线在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神色未变,只淡然道:“是凯迪校尉带的路。” 他看我了! 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芳如心头一紧,几乎要退缩,但理智告诉她,此刻退缩就是万劫不复。 必须更强势,更不讲道理,把所有的水都搅浑! “胡说八道!” 她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完美复刻了她平日里处置的那些泼皮无赖的模样,“凯迪校尉在这片沙漠里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认错路!定是你们逼他、或者哄他走错的!” 她不等周凌再开口,连珠炮似的继续大吼,将遇袭的责任蛮横地全数推过去:“在热罕地带附近非要调用‘悍驼’护送,阵仗搞得那么大,你们就是他妈自己想当西戎流匪的活箭靶子!现在好了,人伤了,驼毁了,这账怎么算?!” 她一边吼,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快觉得我是个不可理喻的莽夫吧,快厌烦地走开吧! 只要不再盯着我看,怎么都好! 周凌的眸光骤然一沉,仿佛暮色中的所有余晖都在他眼中瞬间冻结。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药味,似乎也被这股无形的寒意凝固了。 他久居至尊之位,即便微服简行,所到之处亦是敬畏有加,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用这般污言秽语当面叱骂? 一股真正的愠怒,如同暗流在他平静的面容下涌动。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那眼神,已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你以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沉甸甸的份量,“是我在指挥行军?” 他的视线掠过芳茹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落向远处尚未平息混乱的校场,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得让周遭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你们的任务,是把我安全送到营地!而不是要我来带路!” 芳如被他话语中的冷厉和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刺得一颤。 太近了,他目光扫过的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瞬间沁出的冷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怒容。 必须更过分,更让他厌恶! 周凌根本不给喘息之机,质问如同冰冷的箭矢,接连射出: “一个营地的校尉,竟然由着‘悍驼’乱跑,闯入热罕地带?”他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责难,“你们营地,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锁住芳如,带着一种审视官署文书般的苛刻: “我们当然向上一级报告了。不过……”他刻意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你们的上级,似乎没给你们讲清楚,这次护送任务的重要性。” 最后,他向前微微倾身,那双深邃的桃花眸眯起,鄙夷与警告如同实质般压向芳如: “别表现得——跟你他妈第一天当兵似的!” 说完,他利落转身,玄色衣袍在暮色中划开一道决绝的弧度。 就是现在! 他转身了,他厌烦了! 芳如心中疯狂呐喊,恐惧与一种扭曲的庆幸交织。 但还不够,必须让他彻底打消对“贺若”这个身份的哪怕一丝好奇! “就因为你们这种傲慢的京官!”她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炮仗,猛地冲上前,脚步踩得沙地作响,一只手不管不顾地狠狠攥住周凌的手臂,用尽力气将他扳转回来。 这个动作大胆至极,充满了边陲军汉的鲁莽和无礼。 “害死了两个人!两条命!”她嘶吼着,刻意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知道凯迪校尉家里什么光景吗?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儿!你知道吗?!” 她不等回应,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那身治安官制服被她拍得啪啪作响,继续用更大的嗓门掩盖一切: “就因为你这份傲慢!卡略城府库又要拨一大笔抚恤金!老子上哪去弄这笔钱?!我他妈真是……”她骂着极其难听的脏话,整个人手舞足蹈,完美复刻了那些在衙门前来胡搅蛮缠的兵痞形象。 周凌垂眸,视线在她因剧烈动作而松开的领口和沾满尘土的制服上短暂停留,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碍眼的杂物: “那就去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我会的!你这混蛋!”积压的恐惧、伪装的压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失控的力道,芳如想也不想,双手猛地推出,重重搡在周凌的胸膛上! 这一下,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李佐瞬间暴怒,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就要去抓芳如的衣领:“放肆!” “别碰我!”芳如反应极快,猛地挥臂格开,动作幅度大得近乎夸张,继续色厉内荏地吼着。 一直关注着这边动向的云骑尉可地延立刻挺身而出,高大的身躯挡在芳如身前,隔开了李佐:“李侍卫,有话好说!”他语气还算克制,但维护之意明显。 李佐正在气头上,见有人阻拦,更是怒火中烧:“让开!” “该让开的是你!”可地延毫不退让。 两人手臂一交,气氛瞬间爆炸。 各自麾下的士兵见状,也立刻涌了上来,互相推搡、斥骂,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干什么!都想造反吗?!”营地的最高指挥官骁都尉达溪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带着亲兵大步流星地赶来,铜铃般的眼睛扫过混乱的人群,“你们他妈的在看什么!还不散开!” 混乱中,李佐瞅准空档,再次针对芳如,狠狠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沙土瞬间沾满了她的衣袍。 “贺若!”可地延惊呼,立刻弯腰将她拉了起来。 芳如就势跳脚,像一个被彻底激怒的蛮汉,指着周凌的方向,用她能想到的最肮脏、最地道的西戎土话不间断地怒骂,句句不离“京官”、“傲慢”、“害人精”,唾沫横飞,状若疯癫,将所有仪态抛到九霄云外。 达溪先是冲到芳如面前,凭借更高的官职和体型优势,步步紧逼,将她逼得连连后退:“治安官!看清楚地方!这里是军营,不归你管!给我住口!” 成功压制住芳如后,达溪立刻调转矛头,他不敢直接针对身份莫测的周凌,便将一腔邪火发向了看起来是头领的李佐,气势汹汹地走过去,指着他的鼻子: “你他妈……” “你他妈——”一个冰冷而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达溪一愣,发现说话的竟是那位明显是头儿的玄袍男子。 周凌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生杀予夺的天然威仪。 他甚至不需要提高声调,只是淡淡地,一字一句地: “小心跟我说话。”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达溪肩上的都尉标识,如同看着一个微不足道的符号: “我走到哪里,都是最高指挥官。” 仅仅一句话,达溪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后面所有的呵斥都被堵了回去,脸憋得通红,在那绝对的气势压迫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校场,不知何时已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凌身上。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带着惊惧、茫然和好奇的脸,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这个营地,最好开始像点样。” 他指向那两辆损坏的“悍驼”: “就派两辆‘悍驼’护送?大夏京官,就这待遇?” 他的目光最后掠过兮远等一群刚刚经历血战、惊魂未定且大多年轻的士兵,刻薄的讥讽如同鞭子抽在每一个老兵的心上: “还有这十个毛头小子?他们怕是晚上还尿床吧?” 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风掠过帐篷的呜咽。 周凌不再看其他人,直接走向达溪。 “你的节堂,在哪里?” 达溪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在,在东侧那顶最大的灰色帐篷。” “现在,”周凌面无表情,字句落地如金石,“是我的节堂了。” 得到答案,他转身便走,步履沉稳,不带一丝拖泥带水。途经仍僵立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的芳如时,他脚步未停,只抬手指向她,三个短句如惊雷炸响: “你。” “一炷香内。” “来我节堂。” 字字千钧,震得芳如四肢百骸发麻。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喉头的惊呼。 他指向她的动作,那般自然又那般笃定,仿佛她只是他麾下召之即来的下属。一丝屈辱掠过心头,可更多的,竟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没认出她,至少此刻没有。 望着那道玄色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灰色大帐后,芳如紧绷如满弓的心弦,才终于微微松动。 她深吸一口混着血腥与沙尘的凉气,强迫自己冷静。十五年避无可避的对峙,终究还是来了。 四周官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飘入耳中。 “连达溪大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怕不是京城来的钦差?” “这气度,绝非寻常官员可比……” 这些议论落进兮远耳中,少年不自觉挺直了腰板,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骄傲——那个震慑全场的男人,是他的生父。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被芳如精准捕捉。她的心猛地揪紧,绝不能让周凌注意到这个孩子! 十一年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绝不能在今日功亏一篑。 她快步走到兮远身边,借着为他整理盔甲的动作,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坚定:“远儿,立刻回家找维蕾阿姨,让她带你去临风城暂避。”她指尖微微发颤,“记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尤其……别让他看清你的脸。” 兮远抬起头,那双与周凌如出一辙的凤眸中闪过困惑。他早已习惯母亲对“父亲”二字的避而不谈,也明白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乖巧点头:“孩儿明白,母亲保重。” 看着儿子拉低帽檐,灵活混入往来士兵中,很快消失在暮色里,芳如才长长舒了口气。她环视着这座凝聚了十一年心血的军营,每一顶帐篷、每一处栅栏,都是她安身立命的根基。而现在,她必须独自面对那个最不想见的人。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芳如整了整身上的治安官制服,抚平褶皱,深吸一口气,朝着那顶灰色大帐走去。 帐外侍卫早已得到吩咐,无声地掀开帐帘,一股沉稳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周凌坐在主位上,正翻阅一卷边角磨损的文书。跳动的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情绪,只余下几分沉静的威严。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唯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在帐内回响。芳如垂手立在帐中,能清晰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 终于,他放下卷宗,低沉的声音打破静谧,格外清晰:“贺若治安官,你与吐谷部落首领阿鹿恒,关系如何?”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耳畔!芳如心头一震。 阿鹿恒,那位豪爽的吐谷首领,确实在她最艰难时屡次伸出援手。 初到卡略城,她带百姓开拓耕地误入吐谷地界被擒,是他力排众议放了她;三年前她被衣楼部落扣留,也是他单骑闯险地将她救出。 更让她心惊的是,阿鹿恒是极少数知晓她女扮男装秘密的人,甚至曾向她表露过爱意。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刻意让语气显得平淡:“回大人,卑职与阿鹿恒首领虽有过数面之缘,却已许久未见。听闻吐谷部落近来屡遭北狄侵扰,他或许已遭遇不测。” 周凌的视线终于从文书上抬起,凤眸在烛光下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人心:“但他对你,似乎颇为看重。听说三年前,阿鹿恒曾单枪匹马,闯入衣楼部落救你出来。” “那已是三年前的旧事。”芳如垂下眼睑,避开那道锐利的目光,指尖却悄悄攥紧。 “三年前,”周凌缓缓重复,指节有节奏地轻叩桌面,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在边关,不算久远。” 一股窒息感笼罩下来,芳如索性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倔强:“大人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周凌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身形挺拔,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烛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玄色衣袍上的暗纹在光下流转,贵气逼人:“阿鹿恒,已投靠北狄。北狄有一名极为骁勇的武士,名为乞袁,曾在京城行刺安阳公主。”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我知道你与阿鹿恒有旧,我要通过你,找到阿鹿恒,再顺藤摸瓜,揪出乞袁。” 芳如心头一沉,立刻反驳:“大人明鉴,阿鹿恒如今行踪成谜,卑职如何能联系得上他?” “很简单。”周凌的语气不带丝毫情感,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我会寻个由头将你贬官,逐出卡略城。你走投无路之下,自然会去投靠旧友阿鹿恒。以他对你的情谊,定会现身相见。”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心口:“为使此计无懈可击,你的‘罪名’会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或许,还需安排你乘囚车游街……让卡略城的百姓,都看看他们曾经的‘青天’,是何等面目。” 这番话如三九天的冰水混杂着碎冰,朝着她当头泼下,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四肢百骸! 原来……原来如此。 她方才那些心惊胆战的伪装,那些刻意表演的粗野,那些害怕被他识破身份的恐惧,此刻想来竟是如此可笑! 他根本……根本就没有认出她。 他千里迢迢来到这偏远的卡略城,踏入她守护了十一年的地方,并非带着一丝一毫的旧情,更不是来寻那个早已“消失”在醉仙楼里的沈芳如。 他是来亲手摧毁“贺若治安官”的。 是为了另一个女人,那位尊贵的安阳公主,为了他的江山社稷,要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她这个微不足道的“贺若治安官”。 十一年!整整十一年! 她舍弃了过往的一切,隐姓埋名,在这片风沙与刀剑交织的土地上,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咬着牙,流着血汗,一步步建立起威信,赢得将士的敬重和百姓的拥戴。 这身官服,这“贺若”之名,早已不是伪装,而是她融入了骨血的身份,是她用青春、用心血、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换来的立身之本! 而如今,这个她孩儿的父亲,轻描淡写地就要将它夺走。 不仅要夺走,还要将它踩进泥里,让她身败名裂,让她受尽唾弃,成为他棋局上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 一股混杂着绝望、悲凉和被背叛的怒火,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几乎要烧干她的理智。 她死死咬住牙关,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质问与嘶吼。 周凌……你果然,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帝王。为了你的目的,任何人都可以牺牲。 包括我—— 作者有话说:今晚不更了,明晚再更 第100章 博他怜惜 与他春风一度 周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敏锐地捕捉到那瞬间掠过的苍白。 烛光摇曳间,他看见她下颌线条微微绷紧,那是极力克制情绪的征兆。 他没有急着逼迫, 反而向后靠坐在椅背上, 这个姿态显得从容不迫。 “贺若治安官。”他开口, “你对大夏怀有感情吗?” 芳如猛地抬眼。 这个熟悉的问题像一把钥匙, 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前世在北狄,为了避免两国之间的战火, 她被迫在“阿七”的身边, 受他胁迫。今世,他仍想用家国大义这一张网, 将她的个人意志牢牢束缚。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饱含讥诮的苦笑。 眼神明明白白地传递着她的心声:果然,你还是这般, 从未改变。 周凌对她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 只是继续问道, 声音依然沉稳:“那你顾念卡略城的百姓吗?” “我当然顾念他们!”芳如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句话不是伪装,而是发自肺腑。 她挺直脊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十一年来,我是如何对待这片土地, 如何对待这里的百姓,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我的每一个决定, 每一次行动,都是为了这片土地的安宁。” “既然如此,”周凌向前倾身,“那就帮我。通过阿鹿恒, 抓到乞袁。这是为了大夏的安定,也是为了卡略城的百姓免受北狄铁蹄的践踏。” 芳如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脑海中浮现出阿鹿恒豪爽的笑容,想起他一次次伸出援手的情谊。 “阿鹿恒于我有恩。”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明显的挣扎,“他多次救我于危难之中。大人,我不能不能做出卖朋友的事。您还是找别人吧。”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周凌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那双桃花眼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居高临下的威严,“你,不过是接近乞袁最合适的工具。我是在命令你。”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配合我,或者进监狱。” 芳如死死咬住下唇,她能感觉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那个熟悉的词在脑海中翻涌,混蛋! “那你把我下狱吧。我绝不会出卖朋友,任你摆布!” 周凌的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粗野的边城治安官,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这份坚持,这份骨气,出乎他的意料。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良久,周凌忽然转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随意: “对了,贺若治安官。你的夫人维蕾,和令郎贺兮远” 他故意顿了顿,注意到她骤然僵直的身形,才继续道:“此刻应该正在前往临风城的路上吧?”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芳如耳边! 她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 他清晰望见她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维蕾和兮远……他怎么会知道? “你……”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猛地上前一步,几乎要揪住他的衣襟,眼底满是滔天怒火与恐慌,“你把他们怎么了?!” 周凌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失态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感,仿佛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必惊慌。不过是希望贺若治安官能更好地‘配合’公务,所以李佐侍卫‘请’他们到一处安全的地方,暂作休息,喝杯茶而已。” 那个“请”字说得格外轻柔,却比任何威胁都要可怕。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连烛火的跳动都变得小心翼翼。 芳如死死盯着周凌,胸口剧烈起伏,胸腔里翻涌的愤怒与屈辱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竟用维蕾和兮远来威胁她! “你……”她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咬牙切齿的恨意,“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竟用这等下作手段!”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看见周凌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意外,又似是了然。 “我从未说过……我不是。”他回答得从容不迫,甚至唇角还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漫不经心,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衬得他俊朗的面容愈发莫测。 这熟悉的对答方式,让芳如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世他们也常常这样针锋相对,那些藏在锋利言辞下的试探,那些交织着暧昧与博弈的交锋,此刻竟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 她仿佛又看见那个与她唇枪舌剑的阿七,看见烛光下他凝视她时,深邃眼眸里翻涌的复杂情绪…… 但这份错觉转瞬即逝。 更深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将她从回忆中狠狠拽出。 万一李佐等人察觉兮远的长相与周凌如此相似怎么办? 今晨出门前,她虽已为兮远做了易容,用特制膏脂将他精致的五官修饰得平凡憨厚,用眉笔描粗了眉毛,还在他脸颊上点了些雀斑。 可若遭遇盘问,汗水、泪水都可能让伪装脱落。 一旦周凌得知兮远是他的骨肉……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再想下去。 “我答应按你说的做。”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里带着刻意控制的平静,“但你能否先释放其中一个?你只需一个人质便足以牵制我,他们二人……”她顿了顿,刻意让语气显得犹豫难决,“对我同样重要。” 周凌的眸光微动,眼眸深邃如渊。此行所带亲卫本就不多,经热罕地带遇袭后更显人手不足,同时看管两人的确分散兵力,留一个关键人质确实足够。 “可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你要哪个回到你身边?” 芳如的思绪飞快转动。 兮远的长相是绝不能暴露的底线,只要儿子回到身边,她便能护他周全,再从长计议营救维蕾。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语气坚定:“让我儿子回来。” 周凌却忽然转身,对着帐外沉声道:“李佐,传话给蔡善,放了那位夫人。” “不!”芳如失声惊呼,脸色骤变。她顾不上尊卑,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带着急切的哀求与慌乱,“放了我儿子!” 周凌缓缓回身,唇边那抹笑意加深,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与了然,衬得他眉眼愈发俊朗逼人:“你方才亲口说过,‘他们都重要’。但人在情急之下的第一反应,往往最真实。” 他向前一步,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她慌乱的模样:“你下意识要先救儿子,这恰恰说明……他才是你真正的软肋。” 芳如浑身冰凉地看着他,仿佛又看到了前世那个总能轻易看穿她心思、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阿七。 他永远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却早已将一切掌控在手。 “现在,带着你的妻子回家吧。明日卯时,你需至公堂受审。待你被革职查办的消息传开后,我们即刻启程,前往吐谷部落。” 对芳如的审问在城中心的广场如期举行。 时近正午,烈日灼人,粗糙的石砌台基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台下,闻讯赶来的百姓越聚越多,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沉闷的嗡鸣。 两名官差押着卸去官帽、一身素色囚服的芳如走上高台后,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脚前寸许的地面上,阳光将她纤长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主审官的声音洪亮而刻板,一条条宣读着那些精心罗织的“罪状”,贪污修缮沙堤的银两,收受商队贿赂,徇私枉法纵容亲属……每念一条,台下的议论声便高一分。 “贺若,”主审官厉声问道,“上述罪状,你可认?” 芳如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曾受她恩惠的农户,有与她一同清剿过流匪的乡勇,更有许多只是听闻过她名声的普通百姓。 她看到他们眼中的震惊、疑惑,以及尚未完全成型的愤怒。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卡略城的空气最后一次深深吸入肺腑。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平静,却足以让前排所有人都听清的声音回答: “我认。” 这两个字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不可能!”一个老汉猛地向前挤了几步,声音嘶哑,“贺若大人为了咱们修渠,自己都累吐过血!他怎么会贪墨!” “是啊!青天大老爷怎么会是贪官!”几个妇人带着哭腔喊道。 “一定是冤枉的!” 质疑和相信的声音交织着,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然而,随着官差将一份份“确凿”的“证据”,伪造的账本、被收买的“人证”,公之于众,人群的情绪开始转向。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在失望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狗官!”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骂了一句。 “伪君子!” “呸!算我们瞎了眼!” 一片烂菜叶带着风声,“啪”地一声砸在芳如的肩头,黏腻的汁液顺着粗布囚服滑下。 这一下如同号令,更多的菜叶、土块、甚至小石子从人群中飞了出来,砸在她的身上、脸上。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不闪不避,任由那些污秽和疼痛加诸己身。 额角被一块小石子划破,渗出血丝,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中那片荒芜的万一。 审问最终在一片混乱与骂声中结束。 周凌并未完全兑现他“囚车游街”的威胁,或许是不愿将事情做得太绝以免横生枝节,又或许是出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忍。 芳如被官差押解着,在一片鄙夷的目光和尚未平息的咒骂声中,沉默地走回了那顶作为临时节堂的灰色大帐。 帐内,周凌正负手立于地图前。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掠过她狼狈的身形,最终停留在她肩头那片刺目的污渍和额角的伤痕上。 “效果不错。”他语气平淡,“阿鹿恒在卡略城有眼线,今天早上的消息,晚上应该就到他那里了。我们明天一早启程。” 芳如沉默地站着,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抗拒。 她很想问,兮远怎么样了?是否安全?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抬眼,仔细地审视着周凌,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冷静,他的姿态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如果他见到了兮远,看清了那孩子与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他绝不可能还如此平静,如此冷酷地对待她。 既然他态度未变,那兮远就应该是安全的。这个认知,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熹。 一行人马悄然从军营侧门出发,融入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队伍极其精简,除了周凌乘坐的那驾被称为“悍驼”的巨型沙地驼车外,仅有李佐率领的十余名精锐侍卫,各自骑着高大的骆驼,呈护卫队形散在四周。 芳如揉了揉因一夜未眠而酸涩的眼睛,正打算向李佐讨要一匹骆驼骑行,身后车厢的帘子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 “进来。”周凌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却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在外面耗着精力无用,进来休息。” 芳如脚步一顿,迟疑了片刻,还是依言踏上了那驾“悍驼”。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这种传闻中造价不菲、专为贵人或重要军事用途打造的驼车内部。以往即便是她这个治安官,若无骁都尉达溪的特许,也绝无可能踏足其中。 车厢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宽敞许多。 为了应对长途跋涉,内部做了用心的布置,一侧固定着一张铺着素色棉褥的窄榻,旁边是牢牢固定在地板上的桌椅和一个小巧的多宝格茶几,上面甚至还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车窗悬着厚实的帘子,既能遮阳,也能在必要时保证私密。 整个空间简洁,却处处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舒适与考究。 周凌正坐在桌旁的软椅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阅览着。听见她进来,他头也没抬,只用拿着书卷的手随意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坐。” 芳如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身体因车厢的微微摇晃而放松不下来。 驼车已经开始行进,规律的摇晃和窗外单调的沙丘景色,让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芳如终究没能压下心底那份随着目的地临近而愈发强烈的担忧。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依旧气定神闲的男人,打破了沉默: “如果……我们到了吐谷部落的地界,阿鹿恒始终顾虑重重,不肯现身怎么办?” 周凌的视线并未从书卷上移开,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轻描淡写地应道:“那便哭诉你有多惨。一哭二闹三上吊,女人……咳,是人总该会这几样,博他怜惜。” 芳如的眉头蹙得更紧,这算什么办法? 她追问道:“若是他心硬如铁,或者疑心太重,依旧不肯出来呢?” 这时,周凌才慢条斯理地将书卷放下,转头看向她。 晨光透过帘隙,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那里面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戏谑,仿佛在谈论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那就想办法传话进去,”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说你在走投无路之下,念起他往日恩情,愿以此身相报,与他春风一度。他既如此看重你,想必不会拒绝这等……慰藉。” 芳如心中猛地一悸,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 他……他看出来了? 看出她是女子? 芳如心头猛地一紧,几乎要屏住呼吸。 但当她撞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审视计策是否可行的眼神时,她才骤然醒悟,他根本未曾识破她的伪装。 在这个男人眼中,她依然是那个粗野的治安官贺若。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站在男人的立场,提出一个在他看来最行之有效的“妙计”。 在这边塞之地,权贵子弟中盛行豢养娈童,断袖之风并非什么稀罕事。周凌显然也将她当作了可以为此等交易的男子,这才会轻描淡写地说出让她以身体为诱饵的话。 然而,正是这份浑然不觉的轻慢,这种将她的尊严与身体都视作可随意利用的筹码的冷漠,像一盆冰水浇透她全身,让她感到刺骨的屈辱与愤怒。 “无耻!”芳如扭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沙丘,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鄙夷。 周凌显然听到了,他非但不生气,反而重新拿起书卷,姿态慵懒地靠回椅背,慢悠悠地道:“骂人若能解决问题,靠一张利嘴,你现在该是卡略城说一不二的城主了。” 芳如气结,胸口堵得发闷,立刻反唇相讥:“若卑鄙能论斤售卖,以阁下之能,怕是早富可敌国,何须来这塞外苦寒之地奔波劳碌?” “哦?”周凌眉梢微挑,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语气却带上了几分玩味,“看来贺若大人不仅骨头硬,嘴皮子也挺利。只可惜,如今是阶下之囚,再利的嘴,也得听人差遣。” “听人差遣不代表任人羞辱!”芳如猛地转回头瞪着他,“周大人若是觉得靠这等下作手段方能成事,与那些市井无赖有何区别?” 周凌终于抬起眼,正视着她的怒火,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区别在于,市井无赖图的是蝇头小利,而本官为的是江山社稷。过程手段,从来都不重要。贺若大人为官十一载,难道还不懂这个道理?” “我懂的是有所为,有所不为!”芳如寸步不让。 “那便是你为何会站在这里,而非依旧做你的‘青天大人’。”周凌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丝残酷的提醒。 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片僵持的寂静,只剩下驼车行进时规律的摇晃声,载着两人之间无声的硝烟。 芳如凝视着窗外无垠的沙丘,心中始终萦绕着对兮远的牵挂。 她注意到方才李佐曾靠近车厢低声向周凌禀报,虽未听清具体内容,但“蔡善”、“小公子”等零星字眼已足够让她确信,兮远就在队伍后方,由周凌的亲信看守着。 她转回身,脸上刻意换上忧虑忡忡的神色,语气也变得审慎委婉:“周大人,我仔细思量过,阿鹿恒此人极其多疑。先前他多次邀我加入吐谷部落,我都以要让儿子在卡略城读书为由婉拒。如今我落魄投奔,却不带这个视为命根子的儿子,他定会起疑。为了计划顺遂,您还是将我儿子还给我吧。” 周凌头也不抬,翻过一页书卷,嗤笑道:“哪有拖家带口上梁山的?你若真想要儿子,等见了阿鹿恒,让他给你抢个老婆,在山上再生一个便是。” 这话让芳如心头一凛,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隐约听说的传闻。 据说大夏后宫至今未有皇子或皇女降生,太后为此忧心不已,甚至亲自从宗室旁支中挑选了几个聪慧的孩子养在宫中,悉心教导,以备将来继承大统。 想来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名义上的“子嗣”,他才能从京城那般繁杂的政务中暂时抽身,来到这边陲微服私访吧? 随即,一个近乎恶意的揣测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他这般轻贱他人骨肉,定是因为从未尝过为人父的滋味?身为天子却膝下空虚,朝野间怕是早有他身患隐疾的猜测。 忆起前几世坊间那些关于他好男风、不举的私语,芳如唇边掠过一丝冷嘲。 此刻窥见他完美权柄下的这处裂痕,竟让她生出几分扭曲的快意。 芳如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听城中商旅闲聊,说起夏国皇室似乎也子嗣不旺……连太后娘娘都要从宗室中择选子弟悉心栽培。”她刻意说得含糊,目光却悄悄掠过周凌执书的手,捕捉着他的细微反应。 周凌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再收紧几分,“贺若大人对皇室秘辛倒是知之甚详。”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可惜道听途说之事,还是慎言为妙。” 他忽然倾身向前,衣袖扫过案几上摊开的地图,字字清晰如刀:“况且……阁下此刻更该思量的,是如何在吐谷部落全身而退。”指尖重重点在标注着吐谷势力范围的位置,力道沉稳,“毕竟……阿鹿恒最恨的,就是背信弃义之人。” 他靠得极近,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沙尘气息扑面而来,压迫感十足,却更衬得他眉眼俊朗、气质卓绝。 芳如见他油盐不进,只得再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也强硬了几分:“没有兮远在身边,阿鹿恒绝不会相信我是真心投靠。他本就痛恨夏国人,若是被他识破,我们都要被乱刀砍死。与其如此,不如现在就调头回去!” 周凌指节骤然发力,书卷“啪”地砸在案几上,寒声朝外喝道:“停车!把这聒噪的东西扔出去!” 阴鸷的目光如冰刃般剐过芳如面容,怒意未显于形,却自带慑人的威压:“当真以为非你不可?便是没有你这诱饵,本官照样能擒住阿鹿恒,不过多费些时日罢了!” 芳如被他突如其来的震怒惊得倒退半步,肩头撞上车厢壁,随即怒火攻心:“你发什么疯!既要我替你卖命,又这般反复无常!” 话音未落,李佐已掀帘闯入,铁钳般的手掌当即扣住她臂膀。 看着车外茫茫大漠,黄沙漫天,一旦被弃于此,便是死路一条,芳如终于慌了神:“周大人!你……” “我需要的是听话的工具,不是自作聪明的累赘。”周凌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字字刺骨,“再敢质疑我的安排,就滚出去自生自灭。” 芳如咬紧下唇。 若是此刻被赶走,兮远就真的再无希望救回了。 她强压下心头怒火,垂下头低声道:“是……是我考虑不周,失言了。” 待李佐退出车厢重新驾车,芳如暗暗握紧了拳头。她在心里发誓,等到了吐谷部落,定要让你为今日的羞辱付出代价。《 》 100-106 第101章 床上切磋 打你不知廉耻! 终于, 驼车在漫天黄沙中驶入了吐谷部落的势力范围。 一行人并未贸然深入,而是在边界处寻了间废弃的土房暂作休整,筹划下一步行动。 周凌将芳如唤至铺着地图的破旧木桌前, 指尖点在吐谷部落腹地的位置。“你的任务, 是引阿鹿恒主动联系乞袁。” 他声线平稳,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见到他后,你就说被夏国朝廷背叛, 心灰意冷。逃离卡略城时, 偷出了关于‘赤焰雷’的机密公文。” 他抬起眼:“告诉他,这批西戎之战遗留的火器威力巨大, 如今你急需银钱,愿将此消息卖给北狄。他定会设法联系乞袁。一旦掌握乞袁的行踪,李佐自会处置。” 芳如指尖猛地收紧。 原来他早就备好了如此分量的投诚之礼, 这份足以震动北狄各部的“赤焰雷”机密, 竟被他轻描淡写地当作诱饵。 而这一路上, 他却始终用那些下作的言语戏弄她,看她为保全清白而惶惶不安,看她为维护尊严而徒劳挣扎。 一股混杂着屈辱与愤怒的热流直冲头顶。 她忽然明白,在周凌眼中,她与这些伪造的公文并无区别。 那些轻佻的试探, 不过是他闲来无事的消遣,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思及此, 她指节攥得发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抑制住将那卷公文狠狠掷向他脸上的冲动。 待她换上逃难之人的破旧装束,正要出门,周凌却忽然起身:“我与你同去。” 芳如呼吸一窒。 她原计划见到阿鹿恒后便道出实情, 借吐谷之力救出兮远,再反将周凌一军。可若此人同往,她所有的谋划都将寸步难行。 “周大人这是信不过在下?”她强作镇定,“我儿子还在您手中,岂敢妄动。” 周凌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本官随行,是为护你周全。”他抬眼看来,目光似有实质,“阿鹿恒终究是个蛮夷,若他将你吃干抹净后弃如敝履,我大夏岂不是痛失一位栋梁之材?” 又来了!这般轻佻的言语让芳如胃中翻涌。她宁可被蛮夷所伤,也不愿再受这男人的摆布。 “不必劳烦周大人” “我意已决。”周凌打断她,随手取过一件粗布外衫披上,“今日起,我便是誓死追随贺若大人的旧部。”他虽衣着朴素,那通身气度却难以遮掩。 芳如急道:“大人这般风采,哪里像个寻常随从!” “贺若大人经营卡略城十余年,有几个死心塌地的追随者,再正常不过。”周凌不紧不慢地系着衣带,“况且,”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若我不在近处,怎知你会不会与故友叙旧太过?” 芳如气得发笑,索性提出三个条件:“既然要扮作我的手下,第一,行走时须落后我三步;第二,与人交谈须垂首躬身;第三,”她故意顿了顿,“若我唤你倒酒奉茶,不得有半分迟疑。” 她原以为周凌会勃然作色,不料他竟低笑出声:“准了。”那双桃花眼掠过她因恼怒而微红的脸颊,“不过贺若大人也要记住,戏演得再真,也莫要忘了,谁才是执剑之人。” 两人目光在昏暗中交锋,终是芳如率先别开视线。 她整了整衣襟,推门踏入吐谷部落弥漫着沙尘的风中,身后三步之处,跟着那个此生最不想见却又不得不倚仗的男人。 守山的吐谷武士认出了风尘仆仆的“贺若治安官”,在仔细打量了他和周凌后,终于打开了沉重的寨门。 不多时,首领阿鹿恒便闻讯赶来。 他身材高大,披着狼皮大氅,古铜色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一见面就热情地握住芳如的手:“贺若兄弟!我已经听说了卡略城那些混账事!朝廷真是瞎了眼,竟敢冤枉你这样的好官!” 站在三步外的周凌微微眯起眼睛,注意到阿鹿恒握住芳如的手久久未放,眼神中的关切远超寻常友谊。 难道这位吐谷首领,当真对“贺若”存着别样心思? “朝廷……确实令人心寒。”芳如适时地抽回手,语气沉重,“特别是那个皇帝周凌,昏庸无能,宠信奸佞……”她暗中瞥了周凌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又添油加醋地数落了几句。 接着她侧身介绍:“这位是我的拜把子兄弟,小周。”又对周凌道:“这位就是吐谷部落的阿鹿恒首领。” 阿鹿恒豪爽地拍拍周凌的肩:“既然是贺若兄弟的兄弟,就是我阿鹿恒的兄弟!今晚定要好好招待你们!” 晚宴设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烧,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酒过三巡,场面渐渐热闹起来。 吐谷族人能歌善舞,很快就有年轻人围着篝火跳起热情的舞蹈。 更让芳如面红耳赤的是,一些男女毫不避讳地在阴影处亲密,甚至公然缠绵。 周凌倒是面色如常,慢条斯理地撕着羊肉,仿佛对周围的活色生香视而不见。 芳如几次想提起“赤焰雷”的事,但阿鹿恒显然已经喝高了,一会儿拉着她喝酒,一会儿又冲进跳舞的人群中,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最终,两人被安排在一个帐篷里休息。 一进帐篷,芳如就愣住了,里面只有一张铺着兽皮的床榻。 “我是长官,自然该我睡床。”周凌理所当然地走向床榻。 芳如急忙拦住:“现在你可是我的随从!若是被人发现随从睡了治安官的床,像什么话?” 周凌挑眉:“深更半夜,谁会进来查看?”说着又要往床上坐。 “不行!”芳如死死拽住他的衣袖,“说好了要演得像样!万一有人起夜路过,从帐帘缝隙里看见随从睡在床上,像什么话?” “贺若大人倒是演上瘾了。”周凌似笑非笑地抽回衣袖,“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让我睡地上?” “正是!”芳如理直气壮地指着冰冷的地面,“随从本该如此。” 周凌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襟:“若我染了风寒,明日谁去与阿鹿恒周旋?贺若大人莫非打算单枪匹马擒住乞袁?” “你!”芳如气结,眼看他又要往床上坐,急中生智道,“那……那平分床榻!以中间为界,谁越界谁就是狗!” 周凌闻言轻笑出声:“贺若大人这般计较,倒让我想起话本子里那些争床榻的妃子……” 他话音戛然而止,帐内气氛陡然微妙。 芳如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地接话:“周大人说笑,我等粗人怎配与宫中贵人相提并论。”她迅速从行囊里抽出一条束腰的布带,用力拍在床榻正中,“以此为界,如何?” 周凌凝视着她慌乱的动作,眸光微动,终是颔首:“准了。” 于是那根普通的布带,成了楚河汉界。 芳如小心翼翼地贴着最里侧躺下,几乎要嵌进帐壁里。周凌则从容不迫地占据外侧,随手将佩剑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贺若大人。”黑暗中忽然响起周凌的声音,“你若再往后退,就要穿墙而出了。” 芳如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悬在床沿,慌忙稳住身形。 却听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气得她狠狠瞪向那道模糊的轮廓,虽然明知他看不见。 不多时,芳如仍暗自气闷,忽然觉得身上一凉,那床唯一的兽皮被子竟被周凌拽过去大半。 她立即伸手去抢,却被周凌用肘部压住被角。 “周大人这是要冻死属下?”芳如咬牙切齿地发力。 “呵。”周凌纹丝不动,“本官体寒,贺若大人久居此地,身强体壮,想必不怕冷。” 两人在黑暗中较劲,被子被扯得窸窣作响。 芳如灵机一动,突然松手,周凌猝不及防向后仰去。 她趁机猛地一拽,整条被子都被卷了过来。 “看来周大人不仅体寒,下盘也不甚稳当。”她得意地将被子裹成蚕蛹。 周凌不怒反笑:“贺若大人好身手。”忽然压低声音,“嘘……你听,帐外是不是有脚步声?” 芳如下意识侧耳去听,就在这分神的刹那,周凌长臂一伸,连人带被捞了过去。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瞬间萦绕清冽的龙涎香。 “你耍诈!”她气得去掐他手臂。 周凌轻松制住她的手腕,慢条斯理地将被子重新铺好:“兵不厌诈。” 芳如心有不甘,趁他不备抬起膝盖就要反击。 谁知周凌仿佛早有预料,侧身避开的同时顺势用被角缠住她的脚踝。 她顿时失去平衡,像只被裹住的蚕蛹般倒在榻上。 “贺若大人这是要与我切磋武艺?”周凌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戏谑。 芳如气鼓鼓地从被卷中挣脱出来,一把抢过被子裹成个密不透风的茧,还不忘在两人中间重新拍出那道布带界限。 她警惕地盯着周凌,像只护食的猫儿。 出乎意料的是,周凌竟真的安分躺下,再没有任何动作。 黑暗中,时间仿佛变得格外缓慢。就在芳如以为这场被褥之争终于落下帷幕时,身旁突然传来一声低笑,带着明显的讥诮: “想不到贺若大人魅力如此了得。那阿鹿恒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在看寻常兄弟。” 芳如背对着他,心头猛地一跳,她强迫自己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回应:“他喜欢谁是他的自由。就算他喜欢一条狗,也轮不到你来置喙。” “听这口气……”周凌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若有似无的玩味,“贺若大人莫非当真喜欢男子?该不会对本官……” “滚!”芳如猛地转身,抓起枕头就朝他砸去。 周凌抬手稳稳接住枕头,两人在狭窄的床榻上扭打起来。 兽皮被在争抢中滑落,芳如急于夺回,伸手去扯时,周凌的手臂无意中撞上了一处柔软的农琦。 两人同时僵住。 那触感转瞬即逝,却分明不同于男子结实的胸膛。 周凌的手悬在半空,帐内陷入诡异的寂静,只余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芳如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死死攥住被角,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质问。 然而周凌只是缓缓收回手,神色如常地起身。 就在方才那一瞬,他确实起了疑心,这贺若的身形未免太过纤细,方才的触感更是……但他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世上女扮男装的把戏还少么?他何必深究。 终究不是她。 “这床……让给贺若大人了。”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利落地翻身下榻,整理了下微皱的衣袍,朝帐外走去时,目光不经意掠过对方紧绷的侧脸。 确实有几分像,特别是那双眼睛……但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他掐灭了。 “我出去走走。” 帐帘轻轻晃动,芳如怔怔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满冷汗。 帐外,周凌负手立在月色下,夜风拂动他玄色的衣袂。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尖,最终却只是淡淡一笑。 即便这贺若真是女子,又与他和干?他早已失去探寻其他女子秘密的兴致。 帐内。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芳如终于沉入梦乡。 梦中,周凌一步步逼近,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 “芳如……”他低唤着那个她以为早已被遗忘的名字,目光炽热得仿佛要将她灼穿。 她想要逃离,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那熟悉的龙涎香气萦绕在鼻尖,温热的触感如此真实。 “不!”她猛地惊醒,却发现真的有人压在她身上!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粗重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间。 “救命!”芳如失声尖叫,奋力挣扎。 帐帘唰地被掀开,月光倾泻而入,勾勒出来人挺拔的身形。 周凌去而复返,大步上前,一把将那个醉醺醺的身影拽起,果然是阿鹿恒。 他眼底寒光凛冽,原本精心设计的试探计划,此刻已被这荒唐局面彻底打乱。 “好个吐谷首领。”周凌的声音冷得像冰,手指如铁钳般扣住阿鹿恒的胳膊。 他本打算循序渐进,用利益诱使阿鹿恒主动透露联络人信息,如今却只能撕破脸皮提前审问:“说,如何联络乞袁?” 芳如急忙裹紧凌乱的衣襟,怒视着被制住的阿鹿恒。她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想起方才的惊魂一刻,声音都在发颤:“大人!这等轻薄之徒,请准我先行处置!” 周凌指节发白,强压下当场折断阿鹿恒手臂的冲动。 他原计划本是明日借酒宴之机,让“贺若”假意投诚,诱使阿鹿恒主动联系乞袁。此刻却不得不提前亮出底牌。 这个蠢货根本不知道,他的色胆包天毁了多少精心布局。 “正事要紧。”周凌皱眉,目光仍锁定在阿鹿恒身上。 “他辱我至此!”芳如眼中闪着倔强的泪光,“若不能亲手讨回公道,我宁愿一死!求大人准我先打骂出气,再交予大人审问不迟。” 周凌转头凝视她片刻,终是让步:“一炷香。”他退至帐门处,抱臂而立,“本官在此看着。” 芳如深吸一口气,拾起墙角柴火堆里的木棒,一步步走向被制住的阿鹿恒。 棍子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她得把握分寸,既不能真伤了他,又要演得逼真。 “这一下,”她扬起手,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打你有眼无珠!” 刑棍带着破空之声狠狠落下,精准地击打在阿鹿恒的膝关节侧面。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阿鹿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他的脸瞬间扭曲,汗水如雨般从额角滚落。 芳如强忍着胃里的翻涌,不等他缓过气来,又是一棍击在另一条腿的相同位置。 这一次的惨叫更加凄厉,阿鹿恒痛得几乎要挣脱束缚他的绳子。 “这一下,打你不知廉耻!”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试图用愤怒掩盖内心的动摇。 随后她丢掉刑棍,抽出随身匕首,将刀尖抵在阿鹿恒已经被打伤的关节处,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剧烈颤抖。 “说!”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乞袁的联络人在哪里?” “我……我真的不知道……”阿鹿恒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混杂着痛苦的呻吟。 芳如眼神一冷,手腕微微用力,刀尖毫不犹豫地刺入关节缝隙,轻轻一剜。 阿鹿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整个人剧烈地抽搐着。 “再问一次,”她的声音冰冷,“联络人在哪?” “不知道……杀了我吧……”阿鹿恒已经气若游丝,眼神开始涣散。 芳如拔出匕首,鲜血立刻从伤口涌出。 她毫不犹豫地在他另一处关节上如法炮制。 更多的鲜血汩汩涌出,在粗糙的地面上汇成一滩暗红。然而即便如此折磨,阿鹿恒依然咬死不知。 “够了。”芳如扔下沾满鲜血的匕首,转身对周凌摇头,声音里带着疲惫,“他不会说的。我们这趟白跑了。” 周凌始终站在帐篷入口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此刻他缓步上前,俯视着奄奄一息的阿鹿恒,眼神冷漠。 突然,他抬起脚,精准地踩在阿鹿恒被刺伤的关节上,缓缓施加压力。 阿鹿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 “说。”周凌的声音冷得像冰,脚下继续施加压力,“我的耐心有限。” 阿鹿恒终于承受不住,“黑石坡……老驼匠……每月的满月之夜,在驼匠铺后的地窖……” 周凌这才缓缓收脚,取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靴面的血渍,对芳如投来一瞥:“你的刑讯,火候还差得远。” 芳如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阿鹿恒,又望向周凌擦拭血渍的从容姿态,忍不住冷笑:“是了,论起心狠手辣,谁及得上周大人?只是不知这般手段,与那些蛮夷有何区别?” 她故意将“蛮夷”二字咬得极重,目光扫过周凌沾血的靴尖:“莫非周大人以为,踩着别人的骨头说话,就显得格外高人一等?” 周凌不置可否,迅速带着芳如和阿鹿恒离开了吐谷部落。 两个时辰后,周凌带着亲信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黑石坡那间破旧的驼匠作坊。 作坊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隐约可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里面忙碌。 周凌做了个手势,李佐立即带人破门而入。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刺目的火光突然从作坊内部迸发,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隆巨响震彻夜空,灼热的气浪将周凌狠狠掀翻在地。 他只觉得耳鸣不止,眼前一片模糊。挣扎着爬起身时,只见那座作坊已经化作一片火海,破碎的木屑和石块如雨点般落下。 “陛下!”李佐踉跄着跑来,脸上带着擦伤和血迹,“我们中计了!” 周凌抹去脸上的灰尘,眼神阴沉地望着熊熊烈火。 在跳跃的火光中,他看见几名侍卫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 这一次,他们不仅扑了个空,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李佐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压抑:“陛下,王猛、孙毅两人……当场殉职。张远重伤,怕是也撑不过今夜。”他每报出一个名字,周凌的指节就收紧一分,“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从您入主东宫时就追随陛下……” 周凌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一双淬冰的凤眸。 那三个亲卫,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从夏国宫廷到这边陲荒漠,始终不离不弃。如今却在这异乡的爆炸中尸骨无存。 待一行人带着伤员返回临时营地,周凌环顾四周,发现本该在此等候的芳如不见踪影。 他立即命人搜查整个营地,却只找到被割断的绳索,阿鹿恒也不知所终。 周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节捏得发白。 好个贺若,竟敢在他眼皮底下耍这种把戏。 “传令。”周凌的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带一队人马,屠尽吐谷部落。一个不留。” 李佐领命而去,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远。 然而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他又匆匆返回,脸色凝重:“陛下,吐谷部落已经人去楼空。帐篷、物资全都搬空了,连牲畜都没留下一头。” 周凌眸中寒光乍现:“好个金蝉脱壳。”他忽然冷笑一声,“既然阿鹿恒甘愿冒险带走贺若,可见二人关系非同一般。那么……” 他转身看向李佐,语气森冷:“贺若的儿子,不可能不知道阿鹿恒的藏身之处。” 李佐立即领会:“臣这就让蔡善审问贺兮远。” “记住,”周凌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别弄死了。他父亲很可能会来救他,留着有用。” 牢房深处,蔡善听完李佐传达的旨意,眉头微皱。 这几日看守贺兮远,他见识过这个少年的倔强。 那孩子明明害怕得指尖都在发抖,却始终挺直脊梁,连一声哀求都不曾有过。 有次送饭时,他甚至看见少年在用地上的稻草练习写字,那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忍打扰。 “大人,”蔡善谨慎地问道,“那要拷问到什么程度?” 李佐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弄不死就行。” 蔡善目送李佐离去,转身推开牢门。 少年蜷在角落的草堆上,听到动静立即警觉地坐直身子。 昏暗的油灯下,他那双与某人极其相似的桃花眼闪着倔强的光。 蔡善在心中暗叹一声,还是取出了刑具。 铁链碰撞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第102章 用刑 他是大夏朝尊贵无比的皇长子! 夜色浓稠如墨, 将整片土房区裹进沉静的黑暗里。 几道黑影借着稀薄的月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一间不起眼的石屋前。 为首者指尖轻叩门板,暗号刚落, 木门便应声开启一道窄缝。 “首领。”来人闪身入内, 单膝跪地, 急促的呼吸让声音略显沙哑, “关押贺兮远的地点变了。我们按原计划突袭东边地牢,扑了个空, 蔡善一行人也没了踪迹。” 阿鹿恒正坐在火塘边擦拭弯刀, 闻言动作骤然一顿。 芳如原本静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听到消息的刹那, 心猛地一沉。 计划出了纰漏,远儿被转移,意味着周凌那边已然知道了她的背叛。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垂着眼继续听着。 那名武士声音愈发沉重:“更蹊跷的是, 黑石坡的爆炸没能得手。那位夏国官员只折了两个手下, 他本人……毫发无伤。” “爆炸?”芳如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明明再三叮嘱阿鹿恒,只能生擒周凌!心脏撞击着胸腔,一阵后怕的寒意顺着脊背窜遍全身。 若是周凌当真死在爆炸中,时间便会重启,一切都要回到璇玑宴那个噩梦的开端!她十五年的隐忍、所有的谋划, 甚至远儿的安危,都将付诸东流! “你说什么?”她猛地站起身, 声音因震惊而不自觉拔高,“远儿不见了?”她转向阿鹿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焦虑,“你明明答应过我, 会加派人手救他的!现在立刻增兵去查!” 阿鹿恒温声安抚:“我已经派了三队人马追查!但对方临时换了关押地,显然早有防备!你此刻急怒有何用?” “早有防备?若不是你当初信誓旦旦,说能轻易拿下那些夏国官兵,我何必冒险配合你演那出苦肉计?” 她想起帐篷里那场做给周凌看的戏,她假意用刑棍敲打阿鹿恒的关节,逼问联络方式,只为将周凌引到黑石坡,那个她以为能将其稳妥困住的地方。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如今倒好,远儿下落不明,连那位夏国大官也没困住!” 她突然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行动前我反复叮嘱,只能生擒那夏国大官,绝不能伤他性命!你倒好,竟在驼匠铺埋了炸药!他若当真死了,整个吐谷部落都要为你陪葬,你明白吗?” 阿鹿恒霍然起身,语气强硬:“再大的官,到了这片荒漠也得守我的规矩!我吐谷男儿,岂会怕京官报复?” “你的规矩?”芳如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屋内垂首不语的武士们,“就是让整个部落为你的莽撞买单?让这些忠心追随你的族人,因你的意气用事而血流成河?” 阿鹿恒脸色铁青,却被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夜深人静,芳如独自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辗转难眠。 阿鹿恒的轻敌与自作主张,在芳如心头蒙上一层浓重的不安。 他根本不懂周凌的手段,更不明白杀死周凌会引发怎样可怕的后果,那不是简单的人命消亡,而是会将她永远困在无尽的时间循环里,一遍遍重复失去远儿的锥心之痛。 救出远儿是她唯一的出路,她绝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个不守信诺、行事鲁莽的盟友身上。 方才在众人面前,阿鹿恒那片刻的沉默已然说明一切。 他闪烁的眼神、紧抿的嘴角,无不昭示着他从未真正将她的警告放在心上。 若再继续指望他…… 芳如不敢细想,在简陋的床榻上辗转反侧。 终于,她轻叹一声,披衣起身。 石屋里一片寂静,她踱步至窗边,正欲推开木窗透透气,却听见隔壁传来压低的谈话声。 起初只是模糊的低语,她本不欲偷听,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乞袁大人尽管放心。”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 芳如浑身一颤,立即屏息凝神,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墙上。 “等解决了这里的夏国大官,”那个陌生的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北狄人特有的粗粝口音,“我便带你直取陇西关。守将是我旧部,届时里应外合,定能一举拿下。” 芳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原来阿鹿恒早就与乞袁勾结! 当初他信誓旦旦说与北狄绝无往来,那诚恳的眼神、掷地有声的誓言,竟全是精心编排的戏码!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冒险助他逃脱追捕,如何配合他演那出苦肉计引周凌入局,心头顿时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与愤怒。 乞袁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个字都带着阴狠的凉意:“黑石坡虽未得手,但也折了他两个亲信。他退守卡略城后调集了当地官兵,明晚必会来影谷围剿。不过……” 他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官兵中早有我的人。待他们在选定路线的树木上涂上红漆为号,我们便提前埋设炸药,定叫那夏国大官有来无回。” “你如何确信他定会走那条路?”阿鹿恒的声音传来,带着疑虑。 “我的细作会在他们出发前,在他必经之路上做好标记。红漆为号,万无一失。” 芳如紧紧捂住嘴。 周凌若死,时间便会重启,她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永远失去救回远儿的机会!这个认知让她几乎窒息。 今日她冒险助阿鹿恒脱困,早已还清当年的恩情。 如今他既与北狄勾结,又妄图加害周凌,她绝不能坐视不管。 她悄然后退,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却觉得脚下像是踩着烧红的炭火,灼得她心神不宁。 推开后窗,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惊得她心跳骤停,屏息等了片刻,见无人察觉,才敢动作。 她最后望了一眼阿鹿恒所在的方向,那个她曾经信任过的盟友,此刻却成了阻碍她救子、甚至可能毁灭一切的敌人。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窗口,朝着卡略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今夜,她必须赶在黎明前找到周凌。 不仅要救远儿,更要阻止那场注定引发时间重启的刺杀。 另一边,蔡善从刑具架上取下一对沉重的木枷,木枷内里虽垫了一层薄布,但仍能看出其厚重。 贺兮远被两名侍卫按在冰冷的木椅上,手腕被铁链缚在椅背。 他看着那对木枷,指尖微微颤抖,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株初生的青竹。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母亲这些年的隐忍,她隐姓埋名十五年,连最爱的外公都不曾联系,背后定藏着不为人知的苦衷。 若是自己在这里暴露身份,必然会辜负母亲,让她十五年的隐忍与牺牲付诸东流。 无论如何,必须守住他是周凌的儿子这个秘密。 “你父亲贺若,跟着吐谷部落的首领阿鹿恒叛逃了。”蔡善的声音压得极低,“阿鹿恒设下陷阱,黑石坡一役,我们好几个兄弟被炸得尸骨无存。大人有令,你若乖乖说出阿鹿恒的藏身之处,便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兮远缓缓抬眸,那双酷似桃花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拷问我,是谁的命令?” “是周大人的命令。”蔡善答得干脆,目光却紧盯着少年的神色。 兮远心头猛地一震。 是父亲?真的是他! 那个权倾天下、也是让母亲痛苦半生的男人! 一股混杂着怨恨、好奇甚至一丝莫名渴望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让他眼睫难以自抑地轻颤了一下,快得像蝶翼掠过长空,却已被蔡善敏锐捕捉。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清晰平稳:“我父亲贺若,为人光明磊落,绝不会勾结外族,残害无辜。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 他刻意强调了“贺若”二字,像是在坚定自己的立场,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此刻的身份。 蔡善将木枷放在一旁的桌上:“这是束腕枷,虽不伤皮肉,但时间久了,双手会渐渐失去知觉。你现在说,还来得及。” 兮远看着那对木枷,脸色微白,却仍坚定地摇头:“我真的不知情。” “大人,跟他废什么话!”一旁观刑的侍卫赵四早已按捺不住,他义兄便是在黑石坡殉职的王猛,此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眼中燃着熊熊怒火,上前一把夺过木枷,指着兮远咬牙切齿道,“看看他那样子!分明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想想王猛、孙毅他们死得有多惨!今日不让他开口,我赵四誓不为人!” “对!用刑!” “让这小子尝尝厉害,为兄弟们报仇!” 几个与王猛、孙毅交好的侍卫红着眼怒吼,纷纷围了上来。 狭小的牢房内顿时杀气腾腾,空气都仿佛被肃杀之气凝固。 赵四更是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桌上那柄布满尖刺的短鞭,扬手就要朝少年身上招呼。 千钧一发之际,蔡善的目光掠过少年倔强抿紧的唇瓣,脑海中忽然闪过昨日黄昏巡视时的一幕。 彼时夕阳西斜,一缕金红的余晖透过牢房高窗的铁栏,恰好落在墙角的尘土上。 少年背对着牢门,蜷缩在阴影里,正用一根干枯的枯草,专注地在地上写写画画。 那单薄的侧影在夕照中显得格外脆弱,脊背却挺得笔直,那份在绝境中仍未熄灭的专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韧,竟让他当时多看了两眼。 这个画面与眼前这张稚气未脱、却强撑着镇定的脸庞骤然重叠,蔡善心头莫名一软,那股因兄弟惨死而燃起的戾气,竟淡了几分。 “且慢!”他抬手喝止,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庞,缓缓道:“诸位的心情我懂,王猛、孙毅都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们的仇,我们迟早要报。但……” 他刻意顿了顿:“此事尚有蹊跷,待我禀明李统领再议。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动他。” “大人!”赵四急得跺脚,手中的短鞭几乎要捏出水来,“正是要严加拷问,才能逼他说出真相啊!” 蔡善缓缓摇头,语气愈发坚定:“陛下只传令拷问,并未言明用何种刑罚,在我向李统领禀明情况、得到批复之前,谁也不得擅自动刑。这是命令。” 他特意加重了“命令”二字,锐利的目光直直锁住赵四,带着无形的压力:“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我回来时,发现他少了一根头发,或是添了半点不明伤痕,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牢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回荡。 赵四与几个侍卫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甘,却终究不敢违抗军令,悻悻地低下头:“遵命。” 蔡善又深深看了一眼蜷缩在木椅上的少年,那双眼眸里没有惧意,只剩一丝警惕与倔强,让他愈发觉得此事不简单。 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他这般坚决,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蔡善出身寒微,年少时曾在故乡亲眼目睹过一桩冤案。 县衙差役为了交差,将邻家无辜的木匠兄长屈打成招。那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只因不肯承认莫须有的罪名,最终在酷刑下含冤而死。 那段记忆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心底,也让他自执掌刑狱以来,便始终秉持着一个原则,刑讯是为查明真相,而非发泄私愤。每一条性命,每一件案子,都该被慎重对待,这是他对自己、也是对逝者的承诺。 方才那少年眼中的倔强与清澈,没有半分作伪,让他莫名触动。 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这孩子身陷囹圄,却仍不忘读书习字,那在尘土中专注摹写的模样,像极了他年少时买不起纸笔,躲在私塾窗外偷听,用手指在沙地上反复练字的光景。 “这样一个勤勉好学、临危不乱的少年,当真会是叛国者的儿子吗?”蔡善边走边思忖,心头的疑虑越来越重。 况且,这少年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度。 那份身陷绝境却不卑不亢的镇定,那双过于清澈明亮的桃花眼,还有偶尔抬手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矜贵姿态,都与寻常人家的孩子截然不同,更让他觉得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然而,蔡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后,牢房内的气氛再度紧绷起来。 赵四侧耳听了片刻,确认蔡善已经走远,这才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冷笑。 他从怀中摸出一根细细的特制细绳,绳身缠绕着细密的倒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一步步走向少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不甘,有怨毒,还有一丝隐秘的疯狂。 “小子,别怪我们心狠。”他晃了晃手中的束指绳,声音压得极低,“蔡大人不让动刑,可没说不让‘伺候’你。这东西外头看不出半点伤痕,但里头的滋味……保管你毕生难忘。” 他用细绳轻轻缚住兮远的中指,缓缓收紧。 起初只是轻微的束缚感,但随着时间推移,指尖开始发麻、发胀,最后传来阵阵刺痛。 兮远咬紧下唇,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却始终一言不发。 “换一只手!”赵四命令道。 如此反复,兮远的十指都经历了这种缓慢的折磨。 虽然不见血迹,但那持续不断的麻木和刺痛,比瞬间的疼痛更难忍受。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用醒神香!”赵四又取出一支细香点燃。 辛辣的烟气缓缓飘向兮远,刺激着他的鼻腔和眼睛。 他忍不住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却仍倔强地别过头去。 终于,在持续的折磨下,本就瘦弱的少年支撑不住,昏厥过去。 “泼醒他!想装死?没门!”赵四命令道,并取来了鞭子,准备更换刑具再教训他。 一名侍卫立刻端来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朝着兮远当头泼下! “哗啦!” 刺骨的冰冷让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呻·吟。 冰冷的水流冲散了他脸上的尘土、汗水和血污,也将他为了遮掩容貌、精心涂抹的深色脂粉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原本白皙如玉、精致无比的肌肤和五官。 那张毫无遮掩的脸完全暴露在摇曳的灯火下,时间,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嘈杂、怒骂、喘息声戛然而止。 牢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四举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陛……陛下……?”他几乎是呻·吟般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旁边几个侍卫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猛地后退,有人不慎撞到刑具架,引发一阵叮咛哐啷的乱响,却无人顾及。 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兮远脸上。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唇形饱满优美,尤其是那眉宇间即便在昏迷中依旧萦绕不散的矜贵与疏离,这张脸,分明就是他们每日在朝堂上、在仪仗中、在御座上瞻仰的,当今圣上周凌年轻时的翻版! “不……不可能……怎么会……”一个侍卫喃喃自语,腿肚子都在打颤。 有人不死心,又踉跄着端来一盆清水,颤抖着手,用袖子沾了水,更加用力地擦拭着兮远的脸颊和额头。 然而,越是擦拭,那张脸的轮廓就越发清晰,与帝王容颜的重合度就越高!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方才还杀气腾腾、恨不得将兮远生吞活剥的侍卫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手脚冰凉。 他们看着少年手上一道道自己亲手留下的勒痕,只觉得那每一道伤口,都像是一张张催命符,贴在了他们自己和全族的性命之上! “你……你们谁爱动手谁动手……”一个侍卫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到墙角,“我……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我……我不敢了……这要是真的……咱们……咱们全都得掉脑袋……不,是诛九族啊!” “九族……”这个词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赵四手中的鞭子再次“啪嗒”落地,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已经沾满了无法洗净的罪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快!快去找蔡大人回来!快啊!”赵四嘶声吼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慌。 蔡善被连拉带拽地匆忙唤回,刚踏入牢房门槛,目光触及兮远真容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猛地僵在原地! 太像了! 像得让他灵魂都在战栗! “十、十五年前……”资历最老的那名侍卫突然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小人那时还在禁军当值,有个传闻记得清清楚楚……璇玑宴那晚,陛下在醉仙楼,临幸了光禄寺少卿沈大人的千金沈芳如!”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继续说道:“当时有个不懂规矩的新人侍卫,因为北境急报来得仓促,竟擅闯了醉仙楼的厢房,正好撞见了陛下与沈小姐……后来,那个新人就再也没出现过。宫里头私下都在传,陛下盛怒之下,当场就处置了他。” 他没敢把“处死”二字说出口,但那未尽之语里的血腥,在场之人谁都听得明白,那个冒失的侍卫,早已为撞破帝王的秘密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老侍卫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若是沈小姐当年那时候就有了身孕,那孩子……如今可不就是这少年的年纪吗?”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整个牢房再次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贺兮远脸上,那张与当今圣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此刻竟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芳如!!!” 这个名字如同最后一块拼图,狠狠砸进赵四的脑海! 他猛然想起十一年前,陛下在听闻沈芳如死讯后,那如同困兽般撕心裂肺的悲鸣,那不顾一切、近乎癫狂地血洗西戎的滔天怒火! 那一战,伏尸百里,血流成河,几乎改变了北境的格局! 可……可边军当年明明带回了沈小姐的尸首和信物……难道……难道那一切都是假的? 金蝉脱壳?! 赵四颤抖着蹲下身,紧紧盯着兮远缓缓睁开的、带着迷茫与痛楚的桃花眼,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沙哑变形:“你……你母亲……是不是沈芳如?她……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兮远刚从昏沉中苏醒,意识尚且模糊,可“沈芳如”和“死了”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瞬间驱散了所有混沌。 不能说! 母亲还活着这件事,是比他自己身世更大的秘密! 是母亲十五年来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也要守护的真相! “我母亲……活得好好的……”他强忍着指尖的刺痛,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她叫维蕾……是个普通的绣娘……你们……莫要胡言乱语……” 然而,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慌,那片刻的迟疑,还有那刻意改口的生硬,都被蔡善敏锐地捕捉到了。 蔡善等人心中已然明了,这少年在说谎。 他太年轻,还不懂得如何完美地掩饰内心的震动。 那瞬间的慌乱,那强装的镇定,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真相。 这一刻,所有的线索都在蔡善脑海中串联起来。 这张与陛下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十一年前那具身份存疑的尸首、还有眼前这少年提到母亲时异样的反应。 一切都在指向那个惊人的事实,沈芳如还活着! 而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年,就是陛下流落民间、苦苦寻觅不得的、与沈芳如的亲生骨肉,大夏朝尊贵无比的皇长子! 赵四与其他侍卫交换着眼神,虽然少年矢口否认,但每个人心中都已确信无疑。 那张与陛下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牢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众人看着少年苍白却倔强的面容,再想到方才对他用刑的举动,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 完了! 赵四等人更是心中巨震,如同被万丈狂澜淹没! 他们刚才对龙嗣动用刑,鞭笞皇室血脉……这已不是简单的失职,这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依着陛下阴晴不定的性子,在场的每一个人,恐怕都难逃一死! “快!快去禀报李佐李大人!”蔡善猛地站起身,因为极度惊恐,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更加恐惧地改口,“不!不行!此事太大,李大人也担待不起!封锁消息!立刻备马!我要亲自去卡略城!面圣!直接面圣!!” 牢房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所有人都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着,目光复杂至极地聚焦在那张与帝王酷似的面容上,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惊惧、后悔、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们逼疯。 而兮远,在一片死寂和无数惊惧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艰难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指尖的刺痛还未完全消退,时刻提醒着方才经历的煎熬。 然而,一股奇异的感受却在兮远心头悄然蔓延,那不是仇恨,也不是报复的快意,而是一种混合着骄傲与些许少年意气的满足感。 他到底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方才那些侍卫还气势汹汹地围上来,红着眼嘶吼着要动重刑,可此刻,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手脚发软地围着他打转,眼神里满是惊慌与无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那前倨后恭的模样,让他胸腔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隐秘的得意。 “看吧,母亲。”他在心里轻轻说,鼻尖微微发酸,却忍不住扬起唇角,“我没有给您丢脸。他们用了刑,我疼得快要撑不住,可我终究没有屈服,没有说出半个字。” 那些侍卫方才的举动,确实让他委屈过,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莫名的刑罚。也害怕过,那浸了盐水的鞭子就在旁边,他真的怕自己会忍不住喊出声。 但他并不真的怨恨他们。 母亲曾摸着他的头说,这世上的人,大多身不由己,很多看似凶狠的举动背后,都藏着自己的苦衷。 他们是为了死去的同伴愤怒,这份执念,似乎也情有可原。 此刻看着他们魂不守舍、互相推诿的模样,他反倒觉得有几分可怜。 他闭上在心底轻声默念:母亲,您教我的坚韧,教我的隐忍,我都做到了。我没有主动泄露半分秘密,是他们自己看清了、猜到了。只是……母亲,对不起。孩儿还不够强,没能做得更好。 这份窃喜中带着些许愧疚,为自己那一闪而过的虚荣,也为可能给母亲带来的麻烦。 第103章 皇子殿下 初尝权力的滋味 因笃定兮远便是大夏皇帝周凌流落在外、且很可能是唯一的亲生骨肉, 赵四等人对待他的态度顿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前刑具旁的狠厉与审问时的冷硬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惶恐的殷勤。 他们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他腕上的束缚,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又忙不迭地寻来清水和干净布巾, 为他擦拭指尖的血污和额角的冷汗。 兮远终究是个少年心性, 虽经历了方才的惊心动魄, 但见这些之前还凶神恶煞的侍卫此刻围着自己团团转,眼神里满是讨好与不安, 那份因身世被窥破而产生的慌乱之下, 竟也隐隐生出一丝新奇与得意。 他并非记仇的性子,母亲芳如平日里的温言教诲也让他习惯与人为善, 加之少年人那点难免的虚荣心作祟,便也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赵四等人的伺候。 “殿下,您喝口水, 润润嗓子。”赵四端着一碗温水, 语气恭敬无比。 兮远瞥了他一眼, 故意板着脸,学着戏文里看来的腔调:“嗯,放下吧。” 赵四连忙应声,又将水碗往前递了递。 兮远这才接过,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 他干燥刺痛的喉咙得到了舒缓。 旁边另一名机灵的侍卫见状,立刻绕到他身后, 试探着说:“殿下,小的给您捶捶肩?方才……让您受惊了。” 兮远没说话,只微微扬了扬下巴。 那侍卫立刻会意,力道适中地为他捶打起来。 赵四见他似乎心情尚可, 胆子也大了些,陪着笑脸,压低声音道:“之前是小的们有眼无珠,冒犯了皇子殿下,还请殿下千万恕罪啊!” “皇子殿下”这四个字落入耳中,兮远心头一跳,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由地想起了那些早已听闻的、关于大夏皇帝周凌与母亲沈芳如的种种传闻。 皇帝为母亲之“死”雷霆震怒,不惜发动国战血洗西戎;多年来对母亲母族沈家及其亲戚的种种优容厚待;还有那最为关键的一点,宫中虽有六位皇子,却皆非陛下亲生,全是从宗室旁支过继而来…… 这些信息碎片在此刻汇聚起来,指向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撼的事实:若他真是周凌与沈芳如之子,那么他很可能,就是父皇唯一血脉相连的亲生子。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狂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胸腔内涌动。 他看着眼前这些因为恐惧和讨好而显得格外卑微的侍卫,那份潜藏的、属于少年人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并未明确应下“皇子殿下”的称呼,却也没有出言纠正,只是微微眯起了那双与帝王极为相似的桃花眼,享受着这迟来的、或许本该就属于他的尊崇。 他心中暗忖:原来,这就是权力的滋味么?母亲,您看到了吗?他们现在,都在向我低头。 牢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诡异,先前剑拔弩张的审讯之地,此刻竟弥漫着一种带着惶恐的谄媚。 赵四等人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端茶递水、捏肩捶腿,只盼能稍稍弥补先前动用私刑的弥天大错。 他们等人围着兮远,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那几位皇子的不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几分真实的怨气。 他们描述着皇子们如何争权夺势,如何仗势欺人,又如何不得圣心,仿佛兮远此刻点头,明日就能回宫将他们统统收拾了一般。 兮远半靠在铺了软垫的草堆上,听着这些或真或假的宫廷秘闻,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同情乃至些许愤慨的神情,偶尔还会附和两句:“竟有此事?” “他们也太过分了。” 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前倨后恭,无非是惧怕他可能存在的身份带来的后果,以及幻想他若能回归可能带来的利益。 回夏国皇宫?这个念头如同水月镜花,在他脑海里轻轻一荡就散了。 他要留在母亲身边,无论那个叫周凌的男人是皇帝还是谁,如果母亲不愿,那个所谓的皇子身份,于他而言,尚不如母亲夜里为他留的一盏灯温暖。 就在这表面一派“其乐融融”,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异变,逐步降临。 起初,是远处隐约传来的一声金属交击的锐响,很轻微,短暂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牢房内的说笑声顿了顿,赵四侧耳听了听,眉头微蹙,但见再无动静,便又笑着对兮远道:“许是哪个兄弟不小心碰掉了兵器,殿下勿惊。” 然而,不安的种子已经种下。 没过多久,更清晰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真切了。 气氛骤然紧绷,方才的轻松荡然无存。 赵四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被凝重取代,他快步走到牢门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不对劲……”他喃喃道,话音未落,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空气,紧接着便是兵刃疯狂碰撞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 “敌袭!是北戎人!他们杀进……”一个浑身浴血的士兵踉跄着撞开外面通道的门,嘶声吼叫,可他的警示还未说完,一支尾羽仍在颤动的箭矢便从他背后穿透而出,将他未尽的话语和生命一同钉在了地上。 死寂,一瞬的死寂之后是炸开的恐慌! “保护殿下!”赵四目眦欲裂,反应却是极快。 他不再是那个卑躬屈膝的侍卫,而是瞬间变回了经验丰富的銮仪卫。 他一把拉起还有些发懵的兮远,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嘶哑,对着其他同样骇然失色的同伴吼道:“挡住他们!拼死挡住!我带殿下走密道!” 混乱瞬间吞噬了一切。 断后的侍卫们拔出兵刃,吼叫着冲向门口,与已然出现的北狄士兵绞杀在一起,鲜血立刻泼洒开来。 赵四则紧紧攥着兮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向牢房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挪开几个看似固定的草垛,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黝黑洞口。 “快!殿下,进去!”赵四将兮远猛地推进去,自己紧随其后,又在里面摸索着将洞口大致复原。 密道内狭窄、潮湿、弥漫着霉味,只有前方隐约一点微弱的光线指引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身后兵器撞击声、怒吼声、濒死哀嚎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赶。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亮光,是出口。 两人冲出密道,发现自己置身于营寨后方一片稀疏的林地边缘。 身后的喊杀声并未远离,反而似乎更近了,显然断后的同伴未能支撑太久。 赵四喘着粗气,将兮远猛地推到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面藏好,他自己则背靠巨石,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快速扫视着追兵可能出现的方位。 “殿下,”他转过头,声音急促却带着一种决绝,“我们不能一起走了!目标太大,谁也跑不掉!我去引开他们,您沿着这条小溪一直往下游跑,不要停!大约五里外,会看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后往东数,第三棵歪脖子树下,您用石头敲击树干,三长,两短!会有一个叫‘荆娘’的女子出现接应您!告诉她暗语‘月落乌啼霜满天’,她会带您安全地去卡略城,去找陛下!一定要找到陛下!” “赵四!”兮远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他的胳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个前一刻还在对他阿谀奉承的侍卫,此刻眼中却只有视死如归的赤诚。 赵四却猛地甩开他的手,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殿下保重!若能活着,赵四再向您请罪!” 说完,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拔出腰刀,转身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追兵喧嚣而来的方向,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嘶吼:“北狄狗贼!你赵爷爷在此!来啊!” 他故意弄出巨大的声响,挥舞着钢刀,主动暴露了位置,朝着与溪流相反的方向冲去。 兮远蜷缩在巨石后,死死咬住嘴唇,听着赵四的怒吼很快被北狄士兵的呼喝和兵刃碰撞声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他看到了远处林木间闪动的北狄身影,人数远超他的想象。 理智告诉他,赵四是在用生命为他换取一线生机,自己此刻冲出去,除了徒增一具尸体,毫无意义。 那股强烈的不忍和愧疚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猛地转身,沿着潺潺的溪流开始狂奔。 冰凉的溪水溅湿了他的裤脚,却无法冷却他心头的纷乱。 跑出一段距离,他忽然想起赵四等人初见自己面容时的震惊,以及“皇子”身份可能带来的巨大麻烦和危险。 他绝不能以真面目落入北狄人手中! 他猛地刹住脚步,蹲在溪边,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捧起混着沙砾的湿冷泥巴,胡乱而用力地抹在脸上、脖颈、甚至耳朵上。 他又抓起一把枯草,揉碎混合着泥水,仔细地涂抹,力求掩盖原本白皙的肤色和过于清晰的五官轮廓。 清澈的溪水倒映出一个脏污不堪、几乎看不清原本面貌的少年,他这才稍微安心,继续沿着溪流向下游亡命奔逃。 他并不知道,几乎在他于林中夺路狂奔的同时,另一条通往卡略城的官道上,快马加鞭、怀揣着惊天秘密的蔡善,也遭遇了北狄精锐的游骑。 一场寡不敌众的遭遇战爆发,蔡善虽奋力搏杀,最终却还是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份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秘密,随着他的死亡,暂时被掩埋在了荒草之间。 兮远不敢有丝毫停歇,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赵四的指引,终于在体力即将耗尽、天色开始泛白之时,看到了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破败山神庙。 他心脏怦怦直跳,既期待又恐惧。绕到庙后,他依言仔细数着:“一、二、三……” 就是那棵歪脖子树! 他几乎是扑到树下,颤抖着手捡起一块石头,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按照约定好的节奏敲击。 “站住!什么人?!”一声粗粝的北狄语如同惊雷,在他身后炸响。 兮远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僵硬地、一点点地回过头。 只见几名北狄士兵,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不远处,手中的弯刀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着寒光,正警惕而狐疑地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为首的小头目上下打量着他,虽然兮远满脸泥污,衣衫褴褛,但那不同于普通难民的气质,以及出现在这个敏感地点的行为,都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你是谁?为什么之前有那么多夏国銮仪卫看守你?”小头目厉声喝问,向前逼近了一步。 兮远强迫自己镇定,压下狂跳的心脏,用带着口音的、故意显得虚弱惶恐的北狄语回答:“我……我只是一个囚犯,得罪了夏国的大官,被他们抓了关起来……我逃出来的……你们抓了我没用的,求求你们,放了我吧……”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后退,身体微微发抖,扮演着一个惊惧交加的逃犯。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穿着精致皮甲、腰间佩着华丽弯刀的北狄武士,在几名气息彪悍的亲随簇拥下,缓步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现场,最后落在兮远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他脸上的泥污,看清他的本质。 他身旁的副官仔细辨认了一下兮远,虽然少年满脸污垢,但那隐约的轮廓和身形,让他想起了情报中的描述。 副官赶紧凑近武士耳边,低声道:“将军,这小子……看着很像我们之前情报里提到的,卡略城那个前治安官贺若的儿子,叫贺兮远!他父亲贺若,现在可是死心塌地帮着周凌稳定卡略城,是我们的大患!留着他,说不定能逼贺若就范,至少也能扰乱对方心神!” 原来,这气势逼人的北狄武士,正是让大夏皇帝周凌亲自北上、一心想要擒杀的北狄大将——乞袁! 乞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他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兮远,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 片刻的沉默后,他冷冷地一挥手,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把他带走,关起来,严加看管!” 命令一下,两名如狼似虎的北狄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扭住了兮远的胳膊。 兮远挣扎了一下,却如同蚍蜉撼树—— 作者有话说:等下还有一章 第104章 坐他腿上 温香软玉撞了满怀 与此同时, 距离兮远被俘之地数十里外,一片看似普通的民房院落内。 时值正午,烈日当空, 将土黄色的墙壁晒得发白, 几株耐旱的沙枣树在院中投下稀疏的斑驳光影。 周凌并未选择那些显眼宽敞的宅院作为临时指挥所, 而是置身于一间位于院落角落、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低矮的土坯房内。 炽烈的阳光从唯一的小窗户斜射进来, 在布满浮尘的光柱中,可以看到周凌沉默端坐的身影, 他的面容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李佐躬身站在他面前,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不知是因为屋内的闷热,还是因为紧张。 “大人,”李佐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 “我们的人, 几乎将附近所有可能的绿洲、沙丘、废弃村落都翻了一遍, 依旧……依旧没有发现阿鹿恒主力的确切踪迹。此人用兵,如同沙漠里的鬼魅,来去无痕。” 周凌没有立刻回应。 他坐在唯一的木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肘撑着膝盖, 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缓慢而规律地敲击着。 那“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只有窗外隐约蝉鸣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沉默持续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 周凌才缓缓抬起眼睑。 阳光照进他深邃的眸子里,却映不出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锐利。“一点线索都没有?”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李佐喉结滑动了一下, 艰难地开口:“有……倒是有一条线索,只是……难以核实,且有些……诡异。”他迟疑着,似乎在斟酌措辞,“有手下拼死从北狄残兵口中探听到,大将乞袁麾下,有一支极其隐秘的核心队伍,代号‘沙狐’。这支队伍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顶尖的好手,据说……据说最擅长在沙漠与复杂山地中隐匿行踪,不仅能借助流沙、蜃楼、甚至突如其来的风暴作为天然屏障,其传递消息的方式也迥异于常,鲜少被我们截获。我们安插多年的眼线,至今……至今也未能完全摸清他们的底细和运作方式。”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凌的脸色,继续道:“属下大胆推测,乞袁很可能将这支‘沙狐’借调给了阿鹿恒使用。若真如此,阿鹿恒能像蒸发一样消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们现有的侦骑和探子,对付寻常军队尚可,面对这等专精于隐匿诡道的精锐,实在是……力有未逮。” 周凌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下一秒,他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阳光下的浮尘疯狂舞动。 “我不管他是什么沙狐还是成了精的野狐!”周凌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狭窄的屋内投下巨大的阴影,那磅礴的怒意与威压让李佐瞬间屏住了呼吸,“掘地三尺!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阿鹿恒那个杂碎揪出来!加派三倍,不,五倍的斥候!搜索范围再扩大五十里!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哪怕是沙地上多了一道不寻常的车辙,一只飞鸟惊起的方位不对,都不能放过!听懂了吗?!” “是!大人!属下遵命!”李佐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不敢有丝毫怠慢。 就在他准备转身立刻去安排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呵斥和兵器碰撞的轻响,由远及近,打破了午后的沉寂。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眼神精干的亲卫甚至来不及等待通传,便快步闯入房内,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大人!抓住了!我们外围巡逻的兄弟,刚刚擒住了一个形迹可疑、试图潜入院子的人!” 周凌眉头紧锁,戾气未消:“什么人?” 亲卫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捕猎成功的兴奋:“回大人,是贺若!那个卡略城前治安官,贺若!” 很快,两名士兵押着一个穿着北狄平民男子服饰、身形略显单薄的人走了进来。那人低垂着头,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奔波的风尘和些许污迹。 周凌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强大的压迫感让屋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他走到贺若面前,伸出手,猛地抬起对方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来。 真的是他!那个欺骗他、放走阿鹿恒、甚至可能勾结乞袁的叛徒! 周凌猛地伸手,一把将芳如狠狠地按在墙壁上,力道之大让她闷哼一声,背脊撞得生疼。 周凌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指控: “贺若!你这个叛徒!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亲卫!他们因你而死!” 芳如被他禁锢着,呼吸有些困难,但她并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直直地迎视着周凌暴怒的视线。 她的眼神里有痛楚,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我没有背叛你,周大人。”她的声音因脖颈被压迫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是被阿鹿恒绑架走的。呆在他身边的这些日子,我听到了重要情报!” 她确实背叛过周凌。 在进入吐谷村寨后,她因过往的恩情,暗中将周凌的计划写在纸条上传给看门人,同时和阿鹿恒演了一场爬床戏,希望阿鹿恒能借此脱身,却没想到间接导致了三名銮仪卫的死亡。 这份愧疚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如今,恩情已还,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更多夏国士兵送死,更不能让周凌死于北狄之手,那个可能导致时空再次重启、一切重来的可怕后果,是她绝对无法承受的。 所以,她来了。带着情报,重新站到了他的面前,选择与夏国同进退。 “重要情报?说来听听。若有一字虚言……”未尽的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芳如强忍着下颌的疼痛和呼吸的滞涩,语速极快,生怕晚一刻就来不及: “我们来的路上,从卡略城方向开始,沿途的树干、岩石,被人用红漆做了记号!乞袁亲自带着一支精锐,正沿着这些记号追杀过来!他们随时可能找到这里!如果你不想你手下那些忠诚的士兵死得更多,不想你自己也陷入绝境,现在就立刻行动!” “红漆记号?”周凌眼神猛地一凛,他并未立刻完全相信这个身份可疑的女人,但这情报太过具体,而且,如果属实,意味着他们内部有鬼,那个做记号的人,很可能就在他们中间,甚至红漆可能还来不及处理掉! 他猛地松开钳制她的手,转身对着屋内所有人,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迫人的压力: “所有人听着!立刻检查自身!袖子、衣襟、里衬、荷包、护身符,所有从卡略城带来的东西,甚至靴底、指甲缝!里外翻转,仔细查看!重点留意有没有沾染上红色漆料!快!” 他特意加重了“红色漆料”四个字,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和动作。 命令一下,李佐等核心亲信毫不迟疑,立刻开始利落地翻检自身的衣物,动作迅速而彻底。 屋内响起一片窸窣之声。从卡略城军营临时抽调来补充护卫人手的那几个人,也纷纷动手。 然而,在这片略显嘈杂的翻动声中,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他动作明显僵硬迟缓,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眼神飘忽,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他的手摸到腰间一个半旧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皮质荷包时,指尖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磨蹭着,解荷包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拖延时间,在周围同僚大多已检查完毕、疑惑和审视的目光开始逐渐汇聚到他身上时,他才不得不硬着头皮,颤抖着手,准备将荷包的内侧翻出。 周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早已锁定了这个行为异常之人,尤其注意着他手中那个荷包和其手指可能残留的痕迹。 就在荷包即将翻转、内侧即将暴露于众人眼前的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那汉子眼中凶光毕露,脸上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 他猛地从荷包看似平常的夹层里抽出一柄寒光四射、刃口带着诡异幽蓝的短匕首,身形如同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毒蛇,骤然暴起,匕尖直指周凌毫无防护的后心! 这一下变故极其突然,距离又近,眼看匕首就要沾血! “大人小心!”一直留意四周、尤其是这几个新调来人员的李佐,一直心存警惕,见状肝胆俱裂,几乎是本能地合身扑上,猛地将周凌向旁推开,同时手臂奋力一格! “嗤啦!” 匕首锋利的刃尖划破了李佐手臂的衣物,带出一道血痕,但也因此力道偏移,擦着周凌的衣角掠过。 “拿下他!”周凌稳住身形,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帐内亲卫反应极快,瞬间一拥而上,刀鞘、拳脚并用,迅速将那名行凶的细作死死按倒在地,夺下匕首,反剪双手捆得结实。 惊魂甫定,帐外远处却隐隐传来了异样的喧嚣和兵刃碰撞之声,并且迅速由远及近!北狄士兵的呼喝声已经清晰可闻! “保护大人!”李佐不顾手臂伤痛,嘶声喊道,一把拔出腰刀。几名亲卫立刻组成护卫阵型,将周凌和仍被绑着的沈芳如护在中间。 “走!”周凌当机立断,看了一眼被制住的细作,“把他带上!我要活的!” 一行人迅速冲出营帐,借着营地的复杂地形,且战且退。 李佐指挥若定,留下部分人手断后,主力护着周凌向预定好的安全撤离点转移。过程中,沈芳如因为双手被缚,行动不便,周凌虽未亲手搀扶,却始终让她处于护卫圈的核心位置,有亲卫在旁协助她奔跑。 经过一番惊险的突围,他们终于暂时甩掉了追兵,抵达了一处隐蔽的山坳,那里有早已准备好的几间简陋石屋。 一进入相对安全的石屋,李佐便立刻带着那名被俘的细作去了隔壁房间,关门时,周凌冰冷的声音传来:“问清楚,谁指使的,还有多少同党。用最狠的刑,不必顾忌。” 屋内只剩下周凌和沈芳如两人,气氛再次变得凝滞。 经过方才的生死时速,沈芳如气息未定,被反绑的双手因之前的奔跑拉扯而更加酸痛。她看向周凌,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恳切: “周大人,现在可以帮我解开绳子了吗?我已经证明了我说的话。” 周凌走到她面前,阳光下他的面容冷峻依旧。 他看着她手腕上被粗糙绳索磨出的红痕,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残留的怒意。他并未动手解绳,反而冷笑一声: “证明?你只是证明了北狄人要杀我,证明了军中有细作。但这并不能洗刷你身上的嫌疑。”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伪装,直刺内心,“我知道在吐谷部落的时候,你做过什么。那个看门人,那张纸条……别以为我查不到。” 他俯身,靠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冷的嘲讽:“就算你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比如,你那个宝贝儿子贺兮远如今在我手上,又改变主意,跑来向我示警,甚至不惜暴露自己……但这前后的反复,让我怎么相信你?嗯?”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我想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之前,还是绑着吧。这样,对我们彼此都‘安全’。” 芳如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因周凌那番话而翻涌的心绪。手腕上的疼痛和内心的焦灼让她无法平静,但她最关心的,始终是那个孩子的安危。 “周大人,”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口口声声说我儿子在你手上……那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他……他可还安好?” 周凌背对着她,将水杯不轻不重地放回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他并未回头,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故意要让她安心的意味,尽管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你放心,你那个儿子,贺兮远,好得很。蔡善看着他。蔡善的性子我了解,最是……嗯,心软,尤其见不得半大孩子受苦。顶多给他上个木枷,拘着不让乱跑,绝不会让他缺胳膊少腿,更不会用什么重刑。” 他顿了顿,仿佛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我还没从你嘴里听到我想知道的情报,不会动他。” 听到这话,沈芳如心中稍安,但随即又是一紧。她知道,自己必须拿出更大的诚意。她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周凌的背影: “好。既然你提到了吐谷部落……我承认。当时,是我故意放走了阿鹿恒。” 周凌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目光中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结。 沈芳如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阿鹿恒……他多年前曾对我有恩,在沙漠里救过我的命。我沈……我贺若,恩怨分明。那份恩情,我一直记着。当时得知你们的计划,我挣扎过,但最终还是选择还他这个人情。我知道这在你看来是背叛,我无话可说。”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坚定而清明:“但如今,恩情已还,两不相欠!更重要的是,我亲耳听到阿鹿恒与乞袁勾结,他们不仅要对付你,更要借此机会重创我大夏北境防线!我贺若是夏国人,身上流着夏国的血!或许我有私心,有糊涂的时候,但叛国投敌、助纣为虐之事,我绝不会做!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尽管双手被缚,脊梁却挺得笔直:“周大人,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可以给我解开这绳子了吗?我们之间的账,可以慢慢算,但眼下,北狄的威胁近在眼前!” 周凌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决绝的眼睛,心中念头飞转。 她的话,半真半假,情真意切处不似作伪,但……他吃过一次亏,绝不会轻易再信。 他踱步回到她面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讥诮: “好一番慷慨陈词,真是感人肺腑啊,贺‘先生’。”他刻意加重了“先生”二字,目光极具穿透力地扫过她纤细的脖颈、即使裹在粗布袍下也难掩的曲线,以及那张虽然涂抹脏污却依旧能看出清丽轮廓的脸,“不,或许我该称呼你……贺姑娘?还是别的什么?” 他向前一步,气息迫近,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压迫感:“先是女扮男装潜伏在卡略城,接着是背叛,后是‘幡然醒悟’……这转变未免太快了些,让人不得不疑心。让我猜猜,是母性大发,为了儿子不得已而为之?还是见阿鹿恒大势已去,想另攀高枝,找个更稳妥的靠山?” 芳如心中剧震,没料到他会在此刻突然挑明此事,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染上一抹薄红,既有被戳穿身份的窘迫,更有被他话语内容激起的怒气。 她强自镇定,避开“女子身份”这个让她处于更弱势的话题,将焦点拉回原来的争论上,语气更冲地反唇相讥: “周大人是以己度人吗?在你眼里,所有人行事都必是权衡利弊、算计得失?难道就不能有一点家国大义、是非曲直?” 周凌见她刻意回避,眼神更冷,却也不再在性别问题上纠缠,顺着她的话冷笑道:“家国大义?在你为了‘私恩’泄露军情,害死我三名弟兄的时候,你的‘家国大义’在哪里?如今倒来跟我谈这个?” “你!”芳如被噎得一时语塞,脸颊因愤怒和委屈更加涨红,“那是我一时糊涂!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已经知错,并且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弥补!难道周大人就从未做过任何……迫不得已或有违本心之事?” “迫不得已?”周凌逼近一步,几乎与她鼻尖相对,气息交融,声音低沉而危险,“你的‘迫不得已’,代价是三条活生生的人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贺若,你轻飘飘一句‘知错’,就想将这一切揭过?还想让我立刻相信你,给你松绑?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好说话了?” “我没有想揭过!”芳如毫不退缩地瞪着他,“我说了,账可以慢慢算!要杀要剐,等我帮你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再说!难道你周大人就只会揪着过去不放,眼睁睁看着更大的损失发生吗?还是说,你其实根本不敢放开我,怕我这么一个被绑着的弱女子,还能对你造成什么威胁?” 她最后这句话带着明显的激将意味。 周凌眯起眼,打量着她因激动而染上绯红的脸颊和那双燃着火焰的眸子。这女人,即使身处劣势,被绳索所缚,依旧牙尖嘴利,不肯服软。 “激将法?”他嗤笑,“对我没用。你是不是弱女子,你自己心里清楚。至于威胁……绑着你,我睡得比较安稳。” “滚蛋!你简直不可理喻!”沈芳如气得浑身发抖,被反绑的双手让她无比憋屈。 眼见周凌老神在在地坐回那张唯一的木椅上,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她胸中的怒火与无奈交织,一时冲动,抬脚就朝他小腿胫骨的位置踢去! 她本意只是想泄愤,力道并不算重,奈何双手被缚,平衡不佳,脚下又被不平的地面绊了一下,非但没踢中目标,整个人反而惊呼一声,失去重心,直直地朝着坐在椅上的周凌跌了过去! 周凌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投怀送抱”,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伸手一接。 温香软玉撞了满怀。 沈芳如几乎是跌坐在了他的腿上,为了稳住身形,一只手(虽然被绑着)下意识地抵住了他的胸膛,脸颊也猝不及防地埋入他颈窝与胸膛之间。 刹那间,一股清冽中带着淡淡硝烟与皮革气息的男性味道将她包裹,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熟悉感,让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周凌的身体也明显僵硬了一瞬。 怀中身躯的柔软、纤细,以及那透过粗布袍子传来的温热体温,都在清晰地提醒他,这是一个柔弱的女人。 他低垂眼眸,恰好对上她猛地抬起的、写满惊慌与无措的脸。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可闻。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到她因惊愕而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唇,以及那双总是带着倔强的眼睛里,此刻映出的、他自己的缩影。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尽数喷洒在他的下颌和脖颈处,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 沈芳如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血液轰的一下涌上头顶,脸颊、耳根乃至脖颈都染上了绯红。 这过于亲密的接触让她浑身僵硬,手脚发软,竟一时忘了挣脱。 就在这四目相对、空气都仿佛凝固之时。 “大人……”李佐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推门声响起,又在他看清屋内情形的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李佐目瞪口呆地看着椅子上几乎叠在一起的两人,那位身形“单薄”的贺“先生”正以一种极其亲昵(尽管双手被缚显得颇为怪异)的姿态坐在陛下腿上,而陛下的手臂……还环在人家腰侧(虽然是防止她摔倒)…… “属下该死!”李佐反应极快,脸上瞬间爆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迅速退了出去,还“哐当”一声差点带上门,留下屋内一片死寂。 “回来!”周凌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后的平静。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怀里僵硬得如同石像的人儿扶稳站好,自己也随之站起身,迅速拉开了距离,神色已然恢复了平时的冷峻,只是耳根处似乎残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旖旎与失态从未发生过。 沈芳如脸颊滚烫得能煎鸡蛋,她慌忙退开好几步,一直退到墙边,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壁里,心脏依旧在疯狂擂动,久久无法平息。 李佐这才讪讪地重新进来,眼神飘忽,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再看沈芳如一眼,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什么事?”周凌语气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李佐立刻收敛心神,强行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脑海,脸上露出振奋之色,语速飞快地禀报:“大人,好消息!那细作熬不住刑,招了!他虽然不知道乞袁此刻的确切藏身处,但他透露了一个关键消息,乞袁有一个极其疼爱的私生女,名叫香娜,年方十四,就在卡略城最大的‘明伦学堂’读书!此女深得乞袁宠爱,据说乞袁即便在军务繁忙之时,也会设法与她通信。她定然知道如何联系她父亲,甚至可能知道乞袁的备用藏身点!” 站在墙边的沈芳如闻言,心中猛地一震!香娜?这个名字……那不是兮远在家书中偶尔提起过的、那个聪慧伶俐、在学堂里颇受先生夸奖的同窗吗?兮远还曾说过,那女孩身世似乎有些可怜……她竟然是北狄大将乞袁的私生女?!这……这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周凌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杀伐果断:“立刻派人,去明伦学堂,把那个香娜,‘请’过来!要快,注意隐蔽,不要惊动太多人!” “是!”李佐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命令被迅速执行。 卡略城虽经战乱,但明伦学堂作为北境有名的学府,依旧在尽力维持。 不过一个多时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学堂青色襦裙、容貌秀丽却脸色惨白如纸的少女就被悄无声息地带了进来。她眼中含着惊恐的泪水,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珠,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正是香娜。 李佐负责审问。 起初,他还试图用言语威逼利诱,但香娜只是低着头,咬紧下唇,一言不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见她如此倔强,李佐不得已,动了些刑罚,并非酷烈到致残致命,但对于一个从小被父亲呵护着长大的十四岁少女来说,那皮肉之苦和内心的恐惧已是极限。 香娜痛得哭出声来,纤细的身体蜷缩着,却依旧死死咬住嘴唇,不肯透露半个关于她父亲的字,只是反复哽咽着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凌站在一旁,面色冷硬如铁石,看着少女因疼痛而颤抖的肩膀,眼神中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冰冷的计算。 他淡漠地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既然不肯说,那就加刑。撬开她的嘴,无论用什么方法。” “不行!”沈芳如再也看不下去,猛地冲上前,张开手臂挡在瑟瑟发抖的香娜面前,怒视周凌,“她还是个孩子!你看看她!这么漂亮柔弱的女孩子,你就算不怜香惜玉,怎么能对这样一个无辜之人用如此手段?!你还有没有人性?!” “无辜?”周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沈芳如,“你告诉我,她父亲乞袁手中握有能引发大规模瘴疠瘟疫的毒源!之前策划刺杀安阳公主,仅仅是他为了扰乱我们视线、方便其投放毒物所放的烟雾!若不能尽快找到他,夺取或销毁毒源,阻止他的计划,我大夏北境乃至中原腹地,将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生灵涂炭的浩劫!届时死的,会是成千上万手无寸铁的夏国百姓!你觉得,是她一人的安危重要,还是千万人的性命重要?嗯?” 沈芳如被他话语中透露出的可怕信息震得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瘟疫……那可是比战争更恐怖的灾难。但是,看着香娜那凄惨无助、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她作为母亲的心肠让她无法硬起心肠。 “可是……一定有别的办法……”她试图争辩。 “没有别的办法!时间不等人!”周凌厉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每拖延一刻,风险就增加一分!” 沈芳如看着周凌那双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地上哭泣的少女,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转向周凌,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让我去试试劝她!我和她……或许能说上话。” 她想到兮远,想到或许能借此拉近与这女孩的距离。 周凌审视地看着她,眼神锐利,似乎在衡量她话语中的诚意和成功的可能性。 沈芳如抬起依旧被粗糙绳索束缚的双手,手腕处早已磨破了皮,红肿不堪:“你至少得先把绳子给我解了。我这样进去,像个囚犯,她怎么会相信我是去帮她的?怎么会愿意相信我?” 周凌的视线在她受伤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难辨。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最终,他对旁边的李佐微微颔首。 李佐会意,上前拿出匕首,利落地割断了沈芳如手腕上的绳索。 绳索落地,沈芳如顿时感觉双臂一轻,她活动了一下酸痛僵硬的手腕,那刺目的红痕让周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看了周凌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撩开隔间的布帘,走了进去。 周凌和李佐在外面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隔间里起初只能听到香娜低低的啜泣声,后来渐渐变成了沈芳如温和的、听不清具体内容的低语。 周凌负手而立,面色沉静,但指尖偶尔无意识的摩挲,泄露了他内心的并不平静。李佐则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 就在周凌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强行闯入时,隔间的布帘被掀开了。 沈芳如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语气却异常肯定:“她说了。城西,骆驼巷子,从东头数第十二间,门口有半截破水缸的废弃土坯房,下面有地窖。乞袁应该就藏在那里。” 周凌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下令:“集合我们所有的人手,立刻出发!要快,注意封锁消息!” “等等!”沈芳如叫住他,揉了揉依旧发痛的手腕,迎上他询问的目光,“我也要去。而且,我要指挥官的待遇,至少……给我一把防身的短刃。”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倔强的坚持,甚至有点像是赌气,“我今天立了这么多功,帮你揪出内奸、识破追踪、现在又问出了关键情报,总不能还把我当囚犯或者累赘看待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周凌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执拗。 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准了。李佐,给她一把匕首。跟上,别掉队。” 一行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城西的骆驼巷子。 这里居住的大多是贫苦百姓和手艺人,此时已近深夜,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他们按照香娜的描述,很快找到了那间门口有半截破水缸的、占地宽广的废弃土坯房,迅速地将其团团围住。 周凌亲自观察地形,安排了几个关键位置的埋伏和狙击点,命令李佐带一部分人守住外围所有可能的出口,自己则点了另外几名最精锐的好手,准备亲自带队攻入。 李佐、沈芳如以及其他几名侍卫守在外围策应,负责拦截可能出现的援兵或逃跑者。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斑驳破旧、仿佛一撞就开的木门上。 周凌打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身形如猎豹般蹿出,带着几名手下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逼近房门,眼看就要破门而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穿着普通夏国士兵服饰、面容极其陌生普通的士兵,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如同影子般径直走到心神不宁的沈芳如面前,飞快地将一张折叠成小块的纸条塞进她手里,然后不等她有任何反应,就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迅速退开,脚步轻盈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瞬间就消失在旁边狭窄巷道的一片漆黑阴影里,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 沈芳如心中猛地一悸,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带着颤抖的手指,飞快地打开了那张纸条。 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上面的字迹,那是她无比熟悉的、属于她儿子兮远的笔迹!只是那笔画歪斜扭曲,带着明显的颤抖,显然是在极度恐惧和胁迫下写成的: 【娘,救乞袁,否则儿命休矣。】 落款是“兮远”两个字,写得又重又乱。 而在名字旁边,赫然印着一点已经干涸发暗的、刺目的红色印记,那是血! 沈芳如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血液逆流,冲得她头晕眼花,四肢冰凉! 她猛地抬头,急切地四处张望,想寻找刚才那个送信的士兵,想问清楚兮远到底在哪里,怎么样了……可周围除了严阵以待的李佐等人,哪里还有那个鬼魅般身影的踪迹? 那个人……那种神出鬼没、来去无声的作风……难道就是李佐之前提到的,乞袁手下那支代号“沙狐”、擅长隐匿和传信的可怕队伍成员? 第105章 动摇 贪恋他的怀抱 土房内, 烛火摇曳。 乞袁与阿鹿恒正相对而坐,低声商议着下一步的计划。 突然,乞袁耳朵微动, 抬手制止了阿鹿恒的话语, 眼神锐利地扫向窗外。 “外面有动静。”他声音压得极低。 阿鹿恒脸色一变, 猛地站起身:“是夏狗!我得走!”他说着就要往后门冲去。 “来不及了!”乞袁一把拉住他, 目光阴沉地扫过窗外隐约晃动的人影,“你看, 整个区域都被围死了, 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坐以待毙吗?”阿鹿恒焦躁地低吼。 乞袁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的冷光, 他突然俯身,动作迅捷地从桌底一块松动的粘土下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阿鹿恒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乞袁手腕一抖, 匕首便精准地没入了阿鹿恒的胸口! 阿鹿恒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乞袁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阿鹿恒,迅速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观察。 就在这时, 他恰好看到外围防线处,那个卡略城的前治安官贺若, 正快步走向负责指挥外围的李佐,两人似乎在急切地交谈着什么。 乞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算计的弧度。 机会,来了。 外围,芳如捏着那张仿佛滚烫的纸条,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儿子的笔迹,那刺目的血印……乞袁的人就在暗处盯着她!如果她不照做,兮远必死无疑!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正全神贯注盯着土屋方向的李佐身边,脸上做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却足够让李佐听清: “李大人!不好了!我刚才好像看见……看见乞袁化妆成一个老农,往南边那边溜过去了!” 李佐眉头紧锁,目光依旧紧锁土屋,语气带着怀疑:“南边?我们的人已经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他怎么可能从南边逃走?” “千真万确!”沈芳如语气更加急切,她伸手抓住李佐的胳膊,力道显示出她的“惊慌”,“我看得清清楚楚!虽然换了破旧衣服,脸上也抹了灰,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我认得!就是他!李大人,快带人去追啊!再晚就真的让他跑了!到时候周大人怪罪下来,我们谁都担待不起啊!” 李佐被她抓得手臂生疼,看着她那焦急万分的神情,完全不似作伪。再联想到之前撞破的她与陛下那“亲密”的一幕,以及陛下默许她参与此次行动的态度,心中不禁剧烈动摇。 他之前听到周凌与芳如的对话,已知道芳如是女扮男装。 或许……陛下真的对此女有所不同?或许她真的凭借女人的细心发现了他们没注意到的漏洞?万一……万一因为自己的迟疑和固执,真的放跑了头号目标乞袁,这个责任,他李佐就算有十个脑袋也担不起! 权衡之下,李佐不敢再耽搁,立刻点了身边大部分人手,低喝道:“你们几个,跟我来!去南边搜查!其他人,守好原位!” 说着,便带着人匆匆朝着沈芳如所指的南边方向追去。 土房内,乞袁透过窗缝,看到李佐果然带着大部分人被引开,南边的防线瞬间出现了空档。他不敢怠慢,立刻掀开角落里一个隐蔽的木板,露出了黑黢黢的地窖入口,迅速钻了进去。地窖下方,有一条早已挖好的、通往巷子另一头废弃院落的密道。 几乎是同时,周凌带人猛地撞开了土屋的正门,与屋内负隅顽抗的几名乞袁亲卫展开了激战。这些亲卫皆是悍不畏死之辈,战斗短暂却激烈。 片刻后,周凌等人解决了抵抗者,冲入内间,却只看到倒在地上一息尚存的阿鹿恒,以及那个敞开的、空无一人的地窖入口。 “追!”周凌脸色铁青,立刻派人进入地窖探查,同时环顾屋内,心猛地一沉,乞袁跑了! 回到临时落脚点,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周凌面沉如水,盯着跪在地上的李佐:“南边的防线是谁负责?为什么会出现空缺让乞袁逃脱?!” 李佐额头冷汗涔涔,硬着头皮回道:“陛下,是……是贺若!他当时急匆匆跑来告诉属下,说在北边……呃,不对,在南边看到了乞袁化妆逃跑的身影,属下……属下担心真让他跑了,就带人追了过去,谁知……” “贺若?”周凌眼中寒光暴涨,“他人呢?” “回来之后……就没看见他了。”李佐低声回答。他其实很想建议严加拷问贺若,但一想到那“投怀送抱”的画面和贺若的女子身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陛下的心思,他不敢妄加揣测。 周凌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沈芳如暂时休息的房间。 他一把推开门,看到“贺若”正坐在榻边,似乎惊魂未定。 周凌强压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碴,一字一句地砸向她:“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要在关键时刻谎报军情,故意引开李佐?!你到底是何居心?!” 沈芳如心中早已预演过无数次应对的场面。 在无法确认兮远绝对安全之前,她绝不能暴露真实意图,也绝不能离开周凌的势力范围,否则救子之路将彻底断绝。她抬起头,脸上迅速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愧疚、恐惧和不安,眼神刻意躲闪着周凌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锐利目光,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对、对不起,周大人……我……我当时太害怕,太紧张了……我是真的……真的以为自己在南边看见那个逃走的身影很像乞袁,心里一急,就怕他跑了,才……才赶紧让李大人去追的。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撒谎!我没想到……没想到反而帮了倒忙,干扰了你们的部署,让真的乞袁趁机从那边溜走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说着,声音带上了哽咽,甚至抬起袖子,装作擦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周凌看着她这副“懊悔不已”、“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的怒气并未消散半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套说辞。 芳如见他那副不为所动、审视意味十足的样子,知道光靠言语恐怕难以过关。她把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羞耻心和脸面了,保住儿子才是第一位的!她扶着额头,秀眉紧蹙,做出虚弱眩晕、摇摇欲坠的样子,声音也变得软绵无力,带着浓浓的疲惫: “周大人……我、我知错了……您要怎么罚我都行……只是,我为了赶来给你报信,连夜奔波,翻山越岭,几乎没合过眼,身上还有旧伤……实在是……太累了,支撑不住了。许是过度劳累,精神恍惚,头昏眼花,才……才看错了,酿成大祸……” 说着,她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一晃,口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直接就朝着站在她面前、距离极近的周凌的怀里倒去。 周凌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她倒过来的身躯。 尽管她现在依旧是那身粗布男装,脸上也做了易容,显得面容平淡无奇,但周凌早已知道这粗布衣衫下包裹的是怎样一具属于女子的身躯。此刻,这温软、纤细的身体入怀,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不寻常的柔软和隐隐传来的、属于女性的淡淡气息,让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一僵,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沈芳如感觉到他手臂瞬间的僵硬和身体的紧绷,心中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稍稍安定了一些,他没有立刻推开她! 她趁势将脸埋在他坚实宽阔的胸前,双手更是如同藤蔓般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用一种带着哭腔、充满依赖和示弱的语气低低哀诉:“对不起……周大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别赶我走……我以后一定看清楚再说,一定听你的话……” 时间仿佛在芳如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变得粘稠而缓慢。 她伏在周凌坚实温暖的胸膛上,脸颊隔着粗布衣衫也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沙漠与皮革的凛冽,以及……方才激战中沾染的、极淡的血腥气。这复杂的气味,竟然构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充满力量感的存在。 她紧闭着眼,耳中充斥着自己如擂鼓般尚未平复的心跳,但渐渐地,另一个更沉稳、更有力的节奏穿透了她的鼓膜,是周凌的心跳声,咚、咚、咚,稳定而强大,如同最坚实的壁垒。 这声音具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她紧绷了太久、几乎要断裂的心弦,不由自主地一根根松弛下来。连日来的亡命奔波、步步惊心的算计、对儿子安危那蚀骨灼心般的忧虑……所有这些沉重得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情绪,似乎都在这个意想不到的、带着些许强迫意味的怀抱里,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可以喘息片刻的避风港。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和依赖感,如同温热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软,几乎要沉溺其中。理智的堤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脆弱。 就在这心神失守的瞬间,一个被压抑了十一年的、极其强烈的冲动,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告诉他!把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我就是沈芳如!告诉他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女人,这十一年来是如何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告诉他兮远是他的儿子,是他们血脉的延续!告诉他乞袁的人用他们儿子的性命威胁她,快去救他! 这个念头如此汹涌,如此真实,几乎带着滚烫的温度,就要冲口而出。 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那句埋藏了十一年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就在舌尖疯狂滚动,呼之欲出……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传来了李佐刻意放重、带着明确提示意味的脚步声。 李佐原本手握紧急军情,需要立刻禀报,但当他走到虚掩的房门口,脚步下意识地放轻,目光透过那狭窄的门缝,恰好捕捉到了里面那令人屏息的一幕。 那个身形纤细的“贺若”,几乎是全身心地依偎在陛下怀里,而陛下……虽然站得笔直如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垂在身侧的手……似乎并没有立刻推开对方的意图,甚至那姿态,带着一种默许的僵硬。 李佐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十一年前的往事倏然掠过心头,陛下对光禄寺少卿沈文正之女沈芳如那场惊世骇俗的痴狂,璇玑宴后的醉仙楼……然而,那位据说心系其未婚夫顾舟的沈小姐,竟如同人间蒸发般从陛下身边逃走了,最终只留下一个“死于西戎”的死讯。 这十一年来,陛下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热忱与鲜活,不近女色,后宫形同虚设,膝下无子,活得像个没有喜怒哀乐、只为江山社稷存在的“鳏夫”。 如今,这个身份成谜、行为屡屡可疑的贺若,虽然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对劲,却似乎……能牵动陛下沉寂已久的一丝情绪?哪怕只是身体上没有立刻、决绝地推开? 李佐心中暗叹一声,那声已到嘴边的“大人”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准备敲门的手。 忠君之事,亦需体察君心。 如果……如果这个贺若,无论她背后藏着多少秘密,只要能像一簇微弱的火苗,重新点燃陛下那冰封已久的心,让他重新像个有血有肉、知冷知热的男人,对男女之情有那么一点点真实的兴趣……那他李佐,宁愿暂时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疑虑和身为臣子的不安,不去打扰这来之不易的、哪怕是虚假的片刻……“温存”。 他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几步,如同最忠诚而沉默的影子,守在了不远不近的廊柱阴影下。 然而,这短暂的微妙寂静,被旁边厢房突然爆发的激烈骚动毫不留情地打破了! “放开我!我要找我娘!让我出去!娘!他说过的!他答应我的!” 是香娜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尖锐和不顾一切的哭腔,充满了被欺骗后的绝望和执拗。 “我要找我娘!我现在就要找我娘!” 她似乎拼尽了全力,趁守卫一时松懈,挣脱了束缚跑了出来,正在院子里撕心裂肺地哭喊挣扎,几个侍卫正试图拦住她。 原来,方才芳如为了撬开香娜的嘴,情急之下许下了承诺——只要香娜说出父亲乞袁的藏身之处,她便带香娜去寻找她从未谋面的生母。 这个承诺,正中了这个自幼缺失母爱、对母亲充满渴望的少女心中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这才让她在极度恐惧中吐露了关键情报。 这凄厉的哭喊声,如同数九寒天里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猛地泼醒了几乎要被冲动和情感吞噬的芳如,也瞬间惊破了周凌那复杂难辨的心绪。 芳如一个剧烈的激灵,猛地从那种想要和盘托出、寻求依靠的脆弱状态中回过神来,背后瞬间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刚才在做什么?!她差点……差点就因为一时的贪恋和软弱,毁了她和兮远苦苦支撑了十一年的所有努力!泄露身份,很可能将她和孩子都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乞袁的人还在暗处盯着,兮远的命还悬在线上! 周凌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尖锐的打扰而深深蹙紧了眉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依旧保持着依偎姿态、但身体已然变得僵硬如石的女人,心中那丝因她的“温顺”依赖而产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微妙波动,迅速被现实的嘈杂、被背叛的怒火以及身为统帅的理智覆盖、驱散。 他不动声色地,手臂用了些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漠的坚决,轻轻推开了她。 “去看看。”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刻意的疏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肢体接触从未发生过。 怀抱骤然落空,那短暂汲取的温暖和屏障瞬间消失,冰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住她,现实的压力和对儿子安危的焦灼再次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将她淹没。 芳如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落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的依依不舍?她竟然……贪恋那个本该充满算计、试探和防备的怀抱?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心慌意乱和深深的自我鄙夷。 她不敢再抬头去看周凌此刻的眼神,低低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是”,便匆匆抬手拢了拢其实并未散乱的鬓发,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向门外走去,去处理那个因她一句承诺而陷入疯狂的少女。 看着沈芳如略显仓促离开的背影,周凌眼神中最后一丝因回忆而产生的模糊温度也彻底褪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沉默地伫立了片刻,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他才沉声,听不出任何情绪地唤道:“李佐。” 一直如同隐形人般守在廊下的李佐,立刻应声而入,垂手躬身,屏息凝神地侍立在房门口。 周凌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李佐,目光似乎落在窗外荒凉的院落景致上,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必须执行的事情,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冰冷的决断: “贺若,在骆驼巷,是故意放走乞袁。方才,又意图用……那种方式,”他在这里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仿佛在挑选合适的词语,“混淆视听,掩饰其叛徒行径。加上之前吐谷部落,她放走阿鹿恒,间接害死三名銮仪卫。此女,留不得了。” “你去,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等下还有一章。下章揭晓身份。 第106章 泪水 她还活着,但是他敌人的女人…… 李佐心中猛地一紧。 虽然贺若确实行为可疑, 但亲耳听到周凌用如此平静无波的语气下达对“贺若”的死刑判决,他还是感到一阵心惊。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贺若倒在陛下怀中时,陛下那瞬间的僵硬而非立刻推开的反应, 这分明是与其他试图靠近陛下的女子截然不同的待遇。 他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劝解的意味低声问道:“陛下, 贺若固然有错, 但她方才……是否罪不至死?或许她只是……” 周凌依然没有回头, 反而有些失神地低语起来,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迷茫, 像是在对李佐解释, 又更像是在剖析自己那片刻的“心软”: “是我眼光不好……识人不明。她之前在我面前,那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 说什么身为夏国人,骨子里流着夏国的血,绝不会背叛家国……我竟……竟有那么一瞬间, 信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苦涩的自嘲弧度, “甚至觉得, 或许可以通过她,找到乞袁的线索……呵,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错误。我竟让一个屡次背叛我、满口谎言的人,参与如此重要的追捕行动……结果, 你也看到了,功亏一篑, 眼睁睁看着乞袁从我眼皮底下溜走。”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作为决策者判断失误的挫败感,但这情绪很快就被更坚硬的、属于帝王和统帅的冰冷杀意所覆盖:“我确定,她是阿鹿恒的人,或者说, 她效忠的对象,与我们截然相反。” 令人压抑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片刻,他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而缥缈,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困惑的复杂情绪,仿佛在解开自己心中的一个结,“她……总会让我想起……沈芳如。或许,这就是刚才……我没有立刻推开她的原因。” 最后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午夜梦回时的叹息,却让李佐心中豁然开朗,果然如此! 陛下并非对贺若全无感觉,而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沈芳如的影子,这才有了那一瞬间的迟疑! 这恰恰证明了贺若的特别之处! “属下……明白了。”李佐肃然应道,但心中已然有了不同的计较。贺若的命,不能就这么取了。这不仅是因为她可能对陛下有着特殊的意义,更是因为……他不能让陛下因为一时之气,斩断这十一年来唯一能近他身的缘分。 周凌何等敏锐,察觉到李佐应答得并不干脆,心中升起一丝不悦。 他想起李佐作为太后身边的人,之前就没少旁敲侧击地劝谏他,说沈芳如已逝十一年,陛下当以龙体、以社稷为重,不应再沉湎于过去。 此刻李佐的迟疑,分明是觉得他对贺若处置过重。 周凌心中烦躁更甚,夹杂着一丝不愿被臣子揣度私事的愠怒。 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速去办妥,退下吧。” 李佐不敢再多言,躬身行礼,带着坚定的决心退出了房间。 然而,李佐并未立刻离开,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悄无声息地停留在廊柱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果然,他听到周凌唤来了值守的侍卫,沉声吩咐:“去,叫御林军副统领彭深立刻来见朕。” 彭深?那是陛下真正的心腹,专门处理一些隐秘棘手、需要绝对保密的事务。 李佐的心猛地一沉,难道陛下不信任他去执行这个命令? 不一会儿,彭深沉稳的脚步声响起,进入房内。 李佐将耳朵贴得更紧,隐约听到了周凌冰冷而清晰的声音传来: “……贺若……屡次背叛……你亲自去……处理干净……不必留活口……” “处理干净”、“不必留活口”! 李佐倒吸一口凉气!陛下竟然如此决绝,不仅坚持要杀贺若,甚至还动用了彭深来确保万无一失! 这一刻,李佐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陛下对贺若绝非毫无感觉。 正因为在贺若身上投注了不一般的情愫,哪怕是因她像沈芳如,所以在认定背叛后,才会如此愤怒,处置得如此酷烈,甚至不愿经他李佐之手,怕他徇私! 他想起这十一年来,陛下如同苦行僧一般,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国事之中,身边连个贴身伺候的宫女都没有,更别提让哪个女人近身了。 可这个贺若,不仅近了他的身,甚至还……倒在了他怀里!这是十一年来的头一遭! 这个贺若,绝对是特别的!她身上有着能触动陛下的特质。 如果就这么让她死了,陛下可能真的会彻底封闭内心,继续为沈芳如“守”下去,这对陛下、对社稷都不是好事! 一个坚定的念头在李佐心中形成,他必须保住贺若的性命!他要帮她逃走!等过段时间,陛下怒火平息,或许就能看清自己的内心。到时候,再想办法将贺若换个身份,悄悄送回来,哪怕只是做个普通的宫女,只要能留在陛下身边,说不定真能融化陛下冰封的心…… 忠君与一种深谋远虑的辅佐之心交织在一起,让李佐不再犹豫。他立刻转身,朝着沈芳如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必须赶在彭深行动之前! 与此同时,在院子的另一角,芳如正极力安抚着情绪崩溃的香娜。 她半蹲下身,与香娜平视,用尽可能温和而坚定的语气说道:“好孩子,别哭了,我答应过你的事,绝不会忘。我一定会告诉你你的母亲是谁,也会想办法让你见到她。只是你看,现在军营里事务繁杂,危机四伏,实在不是寻人的好时机。你再耐心等等,等这一切尘埃落定,我必定履行诺言,带你去找她,好吗?”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将哭泣的少女揽入怀中,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香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回抱住沈芳如,将满是泪痕的脸埋在她颈间,如同雏鸟般无助地呜咽着,一声声地喊着:“娘……娘……” 沈芳如感受着怀中少女的颤抖,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因为是重生而来,拥有上一世的记忆,曾见过北狄那位以美貌著称的苏德王妃。 方才在李佐审问香娜时,她就震惊地发现,香娜的眉眼容貌,与记忆中的苏德王妃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再联想到乞袁与苏德王妃之间那些隐秘的传闻,她立刻便明白了香娜的身世,她是苏德王妃与乞袁私通所生的女儿。 这个秘密牵扯太大,一旦泄露,不仅香娜性命难保,更可能引发北狄王庭的内部震动,甚至影响两国战局。 在眼下自身难保、儿子安危未定的情况下,她绝不能节外生枝。因此,尽管看着香娜对母爱的渴望如此强烈,她也只能暂时将这个秘密压在心底,不能吐露半分。 她只能抱着这个身世可怜、被卷入权力漩涡的少女,给予她此刻唯一能给的、微不足道的温暖和承诺。 周凌安排完彭深处理贺若的事,心头那股无名火却并未消散,反而因这决绝的命令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正欲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房间,一名亲卫快步进来禀报:“陛下,那个北狄俘虏阿鹿恒醒了,他……他说要见您。” 阿鹿恒?那个在骆驼巷土屋里被乞袁一刀刺穿胸膛、本该毙命的家伙? 周凌眼神微动,看来军中医官的医术确实不凡,竟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带路。”周凌冷声道,他倒要看看,这个害死他三名精锐亲卫的罪魁祸首,临死前还想耍什么花样。 临时充作医寮的房间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阿鹿恒脸色惨白如纸,虚弱地靠在简陋的床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还有血渍渗出。 看到周凌进来,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似乎想行个礼,但伤势过重,只是徒劳地牵动了伤口,让他痛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周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现在才想起来求饶?未免太晚了点。”他的声音冰冷,“如果你肯说出乞袁的下落,或许,本官可以赏你一个全尸。” 阿鹿恒见周凌态度如此强硬,毫无转圜余地,心知自己难逃一死,那点伪装出来的恭敬也瞬间消散。 他索性不再挣扎,重新靠回榻上,扯出一个带着痛楚和嘲讽的笑容:“看来大人是铁了心要我用命偿还那三个侍卫了。那……我就预祝大人早日找到乞袁,得偿所愿了。”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的无所谓。 周凌此刻正为失去乞袁的线索而焦躁,见这阶下囚竟敢如此态度,怒火更炽,他上前一步,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意:“本官当然会找到他,将他碎尸万段!不止是他,你的吐谷部落,本官也会一并踏平!还有……” 他顿了顿,想起那个屡次背叛、此刻已被他下令处决的女人,“还有你的那个情人贺若!本官也会送她下去陪你!”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贺若之前在吐谷部落不惜暴露也要救走阿鹿恒,两人之间定然有私情。 阿鹿恒听到周凌要灭他部落,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听到“贺若”二字,尤其是听到周凌将贺若认作他的情人时,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混杂着诧异和一丝了然。 他想起了之前在乞袁藏身之处看到的那个少年,贺兮远。虽然那少年脸上涂满了泥污,但那双眼睛,那脸的轮廓……与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的夏国大官,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当时就心生疑窦。再看周凌此刻对贺若那复杂难辨的杀意,以及明显不知那少年存在的模样…… 一个大胆的、既能报复周凌的咄咄逼人,又能给背信弃义的乞袁添堵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嗤笑一声,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清晰的嘲弄:“贺若?她不是我的情人。” 阿鹿恒看着周凌眼中翻涌的怀疑与审视,知道自己抛出的饵已经引起了这条大鱼的注意。 他忍着胸口撕裂般的剧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带着清晰的、恶毒的意味: “贺若救我……只因我是乞袁的心腹。而贺若她……”他故意停顿,欣赏着周凌不自觉前倾的身体和绷紧的下颌线,才缓缓吐出石破天惊的后半句,“……其实是乞袁的女人!” “乞袁的女人?”周凌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这个答案完全偏离了他之前的种种猜测,他之前以为贺若是阿鹿恒的情人、或是为北狄效力的探子,现在,阿鹿恒的话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却又瞬间引燃了更汹涌的怒火。 是了!若非如此,如何解释她对乞袁行踪的异常关注?如何解释她在骆驼巷那不惜暴露自身、也要助其逃脱的决绝?一切看似不合理的行为,若套上“乞袁的女人”这个身份,竟都变得“合理”起来! 一股被彻底愚弄、甚至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所有物被侵占的屈辱感,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奔腾涌动。 恰在此时,楼下院子里,香娜那带着哭腔、一声声呼唤“娘、娘”的声音,穿透了楼板的隔阂,清晰地钻入两人的耳中。 这哭声如同精准投下的催化剂,阿鹿恒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幽光,他趁热打铁,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而充满恶意: “听见了吗?那个被你关押的贺兮远,和下面这个喊娘的丫头,他们是亲兄妹!都是贺若给乞袁生的种!” 周凌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到窗边,骨节分明的手“哐”地一声用力推开了窗棂。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向下扫去,只见院落中,香娜正死死抱着贺若的身体,整张脸都埋在她身前,身体因哭泣而微微颤抖,一声声“娘”喊得凄楚可怜。 而芳如……她微微低着头,一只手轻拍着香娜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安抚的话语。 在贺若的温柔抚慰下,之前那个在李佐刑讯下都倔强不语的少女,此刻竟显得如此脆弱、依赖且乖顺。 这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周凌的心尖上。 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为何李佐用尽手段都无法让香娜开口,而贺若进去不过片刻,她就吐露了关键情报? 当时他只觉贺若或许掌握了某种独特的劝诱技巧,如今看来,哪里是什么技巧!那分明是血脉相连的信任,是女儿在极度恐惧中,对母亲本能的依靠和求助! 还有那个贺兮远……原来如此!他们是一家人!贺若是乞袁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甚至不惜潜伏到自己身边,一次次背叛,都是为了她的丈夫、她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剜刮着他的心脏,被背叛的狂怒、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和刺痛,瞬间湮灭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甚至无暇去思考,为何作为“兄妹”的贺兮远和香娜没有被养在一处这样显而易见的疑点,狂暴的怒火已经吞噬了一切。 他猛地将窗户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仿佛要借此隔绝那令他心脏痉挛的画面。 他转回身,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阿鹿恒,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扭曲,带着毁灭一切的寒意:“很好……真是好极了!乞袁的女人,还有他的两个孩子,现在都在我这里。正好,我可以送他们一家……团、聚!”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碾磨出来的。 然而,预想中阿鹿恒的恐惧或愤怒并未出现。 这个垂死的男人,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断续,牵动着伤口让他剧烈咳嗽,可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看穿一切的嘲弄。 “你笑什么?”周凌的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 阿鹿恒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起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周凌强装的镇定:“我笑你……口是心非。你……不会杀贺若。” 周凌心中莫名一悸,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但他立刻用更加强硬的姿态武装自己:“是吗?那你就等着听她的死讯吧。杀她的命令,我已经下达了。” “你会收回成命的。”阿鹿恒的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本官言出必行!”周凌斩钉截铁,仿佛也是在说服自己那莫名动摇的心。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贺若倒在他怀里时,那纤细的腰肢、温热的体温,以及那双偶尔流露出与沈芳如神似的、带着脆弱与倔强的眼睛……不!不能再想!她是叛徒,是敌人的女人,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毒蛇!他必须杀了她,就像处置所有危害他、欺骗他的人一样,绝不能心慈手软!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无论如何,这个命令,绝不会改!” 阿鹿恒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挣扎与强行压下的波动,知道抛出最终真相的时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凝聚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缓缓地,一字一顿,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 “因为,她就是沈、芳、如。” 他紧紧盯着周凌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继续加重分量:“那个十一年前,让夏国皇帝周凌冲冠一怒、不惜血洗西戎也要寻找的女人。那个……夏国皇帝视若生命的女人。” 周凌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中!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有“沈芳如”三个字在疯狂回荡。 “你……撒谎!”半晌,他才从极度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他猛地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住阿鹿恒,眼神骇人,“沈芳如已经死了十一年了!是朕……是我亲眼所见!”情急之下,他差点失口暴露身份,及时改口,但内心的惊涛骇浪已然无法掩饰。 阿鹿恒无视他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平淡,却字字如刀,凌迟着周凌的神经: “她可真是个……能让男人疯狂的女人啊……夏国皇帝为她不惜发动国战,”他故意扭曲事实,“连我们大将乞袁也对她迷恋至深,看来……你这位周大人,也未能免俗,对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周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绷紧的身体,继续火上浇油: “你不敢承认她是沈芳如?是害怕自己觊觎皇帝的女人,犯下这株连九族的大罪吗?”阿鹿恒此时完全将周凌当作夏国一位有实权的高级官员,故以“株连九族”相胁。 他看着周凌眼中剧烈翻腾的痛苦、震惊和不敢置信,知道火候已到,又抛出一个致命的诱饵: “你想知道,当年她是如何从西戎那场‘死亡’中金蝉脱壳,想躲到茫茫沙漠深处,而我又是在何处救下奄奄一息的她吗?” 他话锋猛地一转,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提醒: “但你最好,立刻、马上,让你的人停下!取消杀她的命令!想想看,若是夏皇知道,他苦寻十一年未得的女人,竟死在你的手里……你,和你身边所有的人,承担得起那位陛下的雷霆之怒吗?” 周凌依旧死死地盯着阿鹿恒,目光仿佛要将他钉穿。 他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找到哪怕一点心虚的闪烁。 沈芳如的死,是她父亲沈文正亲自确认,甚至以死相逼,才从他手中夺走了“女儿”的尸身,葬入沈家祖坟!那场激烈的冲突,沈文正老泪纵横、以头撞柱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果……如果那具棺椁里躺着的不是芳如……如果这十一年……她真的还活着…… 阿鹿恒见他眼神中的坚定已然碎裂,被巨大的混乱和动摇取代,知道最后一击已然奏效。 他加重语气,如同宣誓般说道:“她这十一年,一直以男装示人,隐姓埋名,如同惊弓之鸟,身边无人知晓她的过去。我拿不出你立刻就能相信的证据,但是,”他斩钉截铁,目光毫不退缩,“我阿鹿恒以先祖之灵起誓,她就是沈芳如。她还活着。” 周凌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反驳。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阿鹿恒,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一层浓重的水汽弥漫上来,模糊了他锐利的视线。 阿鹿恒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光,心中先是嗤笑,以为这是对方因爱慕皇帝的女人却求而不得、甚至因无法手刃“情敌”乞袁而倍感无力。 但他随即又感到一丝困惑,这个男人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仿佛天塌地陷、信念崩塌的巨大痛苦,似乎远远超出了单纯的“爱而不得”或“无能为力”…… 周凌猛地转过身。 他不再看阿鹿恒,也不再听他说任何话。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间,将那个垂死的男人和那些足以颠覆他十一年来所有认知的话语,狠狠甩在身后。 他沿着走廊疾行,脚步虚浮,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撞击着,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耳边是嗡嗡的鸣响,眼前景象晃动模糊,只有“她还活着”四个字,如同魔咒般反复盘旋。 他一把推开隔壁空置房间的门,对着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低吼:“高玄!”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正是暗卫统领高玄。 周凌看着高玄,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立刻……去找彭深!传朕……传我命令!让他住手!不许杀贺若!立刻!马上!快去!!” 高玄清晰地感受到了主人声音里那从未有过的颤抖和惊惶,他没有任何迟疑,抱拳领命:“是!”身影一晃,已如轻烟般从窗口掠出,瞬间消失在视线尽头。 直到高玄的身影彻底消失,周凌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最终再也无法支撑,顺着墙壁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捂住了脸庞,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堤坝,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落。 十一年……两千多个日夜的悔恨、思念、以及被迫接受的绝望……原来,全都是一场空? 那个他爱之入骨、又恨之切齿,让他的人生从此陷入灰暗的女人……竟然,一直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今天不更了。明天再更。《 》 圆满【正文完】 第107章 圆满 ————正文完———…… 庭院中, 沈芳如好不容易将情绪激动的香娜安抚下来,看着她抽噎着睡去,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临时安置的房间。 刚关上门, 她的目光就定住了。 桌下阴影处, 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这种悄无声息传递消息的方式, 与之前在骆驼巷时如出一辙, 必定是乞袁手下那支神出鬼没的“沙狐”所为。 她几乎是扑过去捡起纸条,颤抖着展开。上面是兮远那熟悉的笔迹, 却比上一次更加凌乱、虚弱,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娘,带香娜至城西乱葬岗西侧枯槐下。子时前不到, 儿身首异处。】 没有落款,但那笔画间透出的绝望,比任何威胁都更刺痛她的心。 又来了!他们又用兮远的命来逼她! 上一次在骆驼巷, 她不得已放走了乞袁, 已经引起了周凌的滔天怒火。 这一次, 若再听从指令带走香娜,无异于坐实了叛徒的罪名,周凌绝不会再容她。到时候,别说救兮远,她自己都会性命不保。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或许……或许该告诉周凌真相?告诉他兮远是他的儿子, 他们共同的骨肉正命悬一线?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下。 不行!乞袁的“沙狐”无孔不入, 她根本不知道此刻是否有眼睛在暗中盯着她。一旦她吐露真相,消息走漏,兮远立刻就会没命!她不敢赌。 就在她心乱如麻、进退维谷之际,门外传来了急促却刻意压低的敲门声。 “贺若大人, 是我,李佐。” 芳如深吸一口气,将纸条揉成一团塞入袖中,强作镇定地打开门。 李佐闪身进来,迅速关好房门,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切:“长话短说!你在骆驼巷放走乞袁的事,大人已经认定你是蓄意背叛,十分震怒!方才……方才已直接下令,让彭深来处置你!” 他紧紧盯着芳如,声音压得更低:“彭深的手段,想必你也听说过。他若来了,就再无转圜余地!” 李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塞到芳如手中:“马车我已经备在后门僻静处,你立刻就走,趁现在消息还未完全传开,守卫也还未接到明确指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全然不知,就在片刻之前,那个下令处死芳如的男人,在得知了那个惊天秘密后,已经派出了最快的暗卫,十万火急地去撤销这道致命的命令。 芳如心中巨震,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死刑判决,寒意还是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她看着李佐眼中的焦急和不容置疑,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死了,兮远就真的没救了。 她不能解释真正的原因,只能顺着李佐的话,低声道:“李大人……大恩不言谢。此事与你无关,你快离开,别被我牵连。” 李佐见她如此“识大体”,更是心生不忍,又催促了几句,便匆匆离去,免得引人怀疑。 确认李佐离开后,芳如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她必须走,而且要带上香娜!这是兮远活命的唯一希望! 她快步来到关押香娜的房间门口,对守卫亮出令牌,道:“周大人要亲自审问香娜,命我带她过去。大人吩咐了,此女性情不稳,怕路上再生事端,由我一人带去即可,你们不必跟随。” 守卫见是刚刚安抚出香娜的“贺若”,又听闻是周凌的命令,且确实不愿再应付香娜的哭闹,并未起疑,便放了行。 芳如拉起懵懂又有些害怕的香娜,低声道:“别怕,我带你去个地方。” 香娜对她尚有依赖,虽不明所以,还是跟着她走了。 两人迅速来到后门,李佐准备的马车果然停在那里。芳如将香娜塞进马车,自己跃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便朝着城西乱葬岗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她马车启动的同时,一道黑影如轻烟般掠向周凌所在的方向。 …… 刚刚经历了一场情感海啸、心力交瘁的周凌,正靠坐在椅中,试图平复那得知沈芳如可能还活着的惊天消息带来的冲击。 高玄传达的撤销命令已经发出,但他心中的波澜却远未平息。 就在这时,彭深去而复返,脸色难看地单膝跪地:“陛下!属下奉命监视贺若,方才见到她带着那名北狄女俘,乘坐一辆来历不明的马车,从后门匆忙离开,方向似是往城西而去!” 周凌猛地站起身,刚刚才因“沈芳如可能活着”而升起的一丝微弱希冀和混乱,瞬间被这“铁证如山”的背叛击得粉碎! 怒火,夹杂着被欺骗、被愚弄的耻辱感,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刻的失望和刺痛,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沈芳如!你果然是乞袁的女人!为了回到他身边,你不惜再次背叛我,甚至要带走他的女儿! “备马!追!”周凌的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杀意。他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个女人,要如何在他面前,逃到她“丈夫”的身边! 他亲自点了一队精锐,包括彭深和高玄,一行人纵马狂奔,朝着城西方向追去。 夜色浓重,马蹄声踏碎寂静。终于在靠近乱葬岗的一处偏僻林地边缘,他们看到了那辆停驻的马车。 周凌一马当先,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他跃下马背,一步步走向马车,声音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沈芳如!给我滚出来!” 车帘晃动,一个穿着贺若衣服的身影低着头,怯怯地走了下来,似乎想要求饶。 就在她靠近周凌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贺若”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属于男子的精悍面孔,眼中凶光毕露!他手中寒光一闪,一柄淬毒的短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周凌腹部! 距离太近,变故太快!周凌虽下意识闪避,但利刃还是“噗”地一声,深深刺入了他的腹侧!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 几乎是同时,马车里的“香娜”也窜了出来,身形如鬼魅,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冷芒,直取旁边的彭深咽喉!彭深注意力全在周凌遇刺上,猝不及防,竟被一刀毙命! “保护陛下!”高玄厉声喝道,拔剑迎敌。 然而,四周的阴影中,瞬间窜出十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是“沙狐”!他们武功路数诡异,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无比。周凌带来的侍卫虽也是精锐,但在对方有心算无心、且首领重伤的情况下,顷刻间便落入下风,不断有人倒下。 周凌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剧痛和失血让他视线开始模糊。他看着那个假扮贺若的“沙狐”成员,看着他眼中冰冷的嘲讽,终于明白,这不是逃亡,这是一个针对他的、精心策划的陷阱! 芳如……她是否知情?还是她也只是这陷阱中的一环? 念头未落,后颈遭到一记重击,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高玄拼死抵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沙狐”扛起昏迷的周凌,如同来时一般,迅速地消失在密林深处的黑暗之中。 其实,收到第一张胁迫纸条时,沈芳如便清楚,与乞袁这般互相挟持人质、彼此掣肘的局面绝不能持续。趁着“沙狐”再次传递消息的机会,她反向递出密信:“彼此挟子,徒增损耗。不若联手,共图周凌。此人身系夏国北境命脉,价值远胜孩童。” 这话精准戳中了乞袁的野心。比起用个孩子要挟一个女人,擒杀或掌控这位夏国核心人物,能攫取的利益无疑更大。双方一拍即合,精心策划了这场诱捕。“沙狐”假扮沈芳如与香娜,借着周凌对芳如的复杂情愫和必然会有的追击,将他引入了预设的伏击圈。 …… 李佐带着援兵心急如焚地赶到现场,只见满地狼藉,彭深与多名侍卫的尸身早已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在不远处的树丛里,他们找到了瑟瑟发抖的沈芳如和香娜,两人衣衫被树枝划破,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李大人!”芳如望见他,如同见到救星,未语泪先流,声音带着真切的颤抖——半是真的受了惊吓,半是后怕,“我们……我们刚出营地不远,就遇上一伙蒙面人,他们……他们抢走马车,把我们丢在这荒山野岭……周大人呢?周大人他……”她适时流露出焦急与恐惧,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脸色愈发苍白。 李佐眉头紧锁,心头疑云密布。 太巧了,贺若刚走就遇袭?周凌一追击便中埋伏?这分明是冲着陛下来的!他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看似柔弱无助的芳如,又瞧瞧身旁吓坏了的香娜,满肚子疑问堵在胸口:她们为何能安然无恙?歹人为何只掳走陛下?可此刻,任何审问都比不上寻找陛下踪迹重要。 他强压下疑虑,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派人送你们回安全处安置,搜寻陛下要紧!” 他将芳如和香娜安顿在附近一座加固营寨,加派人力看守,名为保护,实则监控。自己则带着大队人马,以伏击点为中心展开地毯式搜索,却一无所获。“沙狐”仿佛人间蒸发,没留下半点有指向性的线索。 第二天,就在搜寻陷入僵局、营内气氛压抑到极点时,一个惊人消息传来:贺兮远自己回来了! 李佐立刻亲自审问。 少年虽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那双与陛下极为相似的桃花眼里,却透着劫后余生的镇定。 他叙述的经历堪称离奇:“……乞袁那奸贼,为了震慑我,故意让我看他带来的几个染了瘴疠的病人,那些人不停流鼻血,痛苦不堪。我被关回牢房后,心生一计,用力击打鼻梁,弄得满脸鲜血,蜷缩在地上抽搐。看守进来查看,见我模样可怖,以为我也染上了那致命瘴疠,吓得魂飞魄散,不敢靠近。我趁他们慌乱叫人之际,撬开牢窗薄弱处,侥幸逃了出来……” 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尤其利用时人对瘟疫的恐惧心理,的确像是少年人急中生智能想出的办法。 但李佐心中疑虑未消,只觉得一切过于巧合。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芳如冲进帐内,一把抱住兮远,声泪俱下:“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苍天有眼!可惜……可惜陛下他……他下落不明,否则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这话听似情真意切,却像惊雷般在李佐及在场官员心中炸响。 “一家三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兮远脸上。 此前他脸上总带着污垢或刻意遮掩,此刻洗净脸庞,那眉眼、鼻梁、唇形……竟与失踪的陛下年轻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再联想到陛下对“贺若”异乎寻常的态度,以及方才“贺若”的话语……一个惊人的事实呼之欲出! 李佐到嘴边的追问硬生生咽了回去。面对这张与帝王酷似的脸,任何严厉审问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可说是大不敬。 帐内陷入诡异的沉默,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夏国朝廷得知陛下被掳,举国震惊,加派更多人手一边疯狂搜寻周凌下落,一边向北狄施压,要求交出乞袁。然而,周凌与乞袁都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一个月后,京城传来重磅消息,内阁首辅李阁老带来了太后的懿旨。旨意中,太后以“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恐已遭不测,需早定国本”为由,命令李佐停止搜寻,即刻护送“贺若”与“贺兮远”回京。 这道旨意来得迅速果断,背后显然藏着复杂的朝堂博弈与太后自身的考量。 回到京城,周凌已被默认驾崩,文武百官看到站在殿前的少年兮远时,所有争议与疑虑,都在那张与先帝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前烟消云散。 血统的威力在此刻彰显无遗。在太后与李阁老等重臣主持下,兮远顺理成章登基为帝,改元新政。沈芳如,这位曾经的“贺若”,作为新帝生母被尊为皇太后,移居慈宁宫。 权势更迭,尘埃落定。 一朝天子一朝臣,芳如也开始着手清算旧日恩怨。整理周凌留下的密档、清理内廷时,她意外发现一份囚犯记录,顾舟,她曾经的未婚夫,竟然还活着! 记录显示,周凌当年虽盛怒,却始终信守着多年前对芳如的承诺,并未将顾舟处死,只是将他长期秘密囚禁在天牢深处。 握着那卷发黄的档案,芳如站在慈宁宫空旷的殿宇中,神情复杂难辨。 十五年光阴流转,早已物是人非。那个曾让她不惜背叛周凌的未婚夫,如今不过是个需要被抹去的、属于过去的符号。他活着,就是她过往历史的见证,更可能成为未来动摇儿子帝位的潜在隐患。 沉默良久,她缓缓抬头,眼中已一片冰冷决绝。对身边新任的内侍总管,也是她的心腹,她淡淡吩咐:“传哀家懿旨。罪臣顾舟,勾结外邦,证据确凿,着……即刻处死,秘不发丧。”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她下令抹去的,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尘埃。 夜色深沉,宫灯在微风中摇曳。 已尊为太后的沈芳如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皇帝兮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 他挥手屏退左右侍从,殿内只剩母子二人相对。 “母后,”年轻的皇帝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不容回避的锐气,“您把父皇……关在哪里了?” 芳如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稳稳落子。她没有抬头,语气淡漠疏离:“他很安全。皇帝如今该操心的是江山社稷,而非这些旧事。知道这些,就够了。” 兮远静静注视着她,那双与周凌极为相似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沉默在母子间蔓延,似一场无声的较量。 良久,兮远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母后,儿臣知道您与父皇之间……有许多恩怨。可这天底下的孩子,哪一个不盼着父母恩爱和睦?即便不能,也总希望他们各自安好。” 说完,不等芳如回应,他躬身行了一礼:“儿臣告退。”转身离去的身影,在宫灯映照下,竟显出几分孤寂。 芳如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殿内空寂,唯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恩爱和睦?各自安好?她心中冷笑,今早刚通过隐秘渠道收到乞袁的密信,信中说,周凌被他囚在南疆隐秘之处,正日夜不停地……受着折磨。 她怎能告诉儿子,他的生父正承受怎样的酷刑?而这一切,背后亦有她的默许,甚至推动。 与此同时,遥远的南疆,潮湿闷热的密林深处,一处隐蔽据点内。 乞袁赤着上身,额上布满汗珠,正狞笑着打量被绑在刑架上的周凌。 此刻的周凌早已没了往日帝王威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新旧伤痕交错,脸色苍白如纸。 “啧啧,夏皇的骨头,倒比我想象的还硬。”乞袁拿起一旁烧红的烙铁,缓缓逼近,“不知道这一下,还能不能听到你的惨叫声?” “嗤!”皮肉烧焦的声响伴着一股白烟腾起。 周凌身体剧烈痉挛,喉咙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滑落,最终头一歪,再次晕死过去。 “泼醒他!”乞袁不耐烦地挥手。 一桶冰冷刺骨的脏水泼在周凌头脸身上。他颤抖了一下,却未如预期般醒来,依旧耷拉着脑袋,气息微弱。 “装死?”乞袁皱紧眉头,骂骂咧咧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想探周凌脖颈间的脉搏确认状况。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皮肤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看似早已失去意识的周凌,猛地抬起头! 深陷的眼眸中爆射出濒死野兽般的凶光与决绝!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张开干裂出血丝的嘴唇,露出森白牙齿,如锁定猎物的毒蛇,精准无比地、用尽全身残存力气,狠狠一口咬在了乞袁毫无防备的咽喉上! “呃,嗬嗬……”乞袁的狞笑僵在脸上,双眼瞬间瞪得滚圆,满是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他想挣扎,想呼救,可气管与血管被瞬间咬断,只能发出破碎绝望的嗬嗬声,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了周凌满脸。 不过几个呼吸间,乞袁的挣扎渐渐微弱,身体抽搐着瘫倒在地,气绝身亡,死不瞑目。 周凌松开口,剧烈咳嗽着吐出口中污血,那双染血的眼睛里,是冰冷到极致的恨意,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疯狂。 外面守卫的“沙狐”成员听到动静,急忙冲了进来。 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倒在血泊中、喉咙被咬开的首领乞袁,以及刑架上那个虽狼狈不堪,却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般的男人,他脸上沾满鲜血,眼神如寒冰利刃,扫过每一个冲进来的人。 一时间,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沙狐”精锐,竟被这惨烈诡异的一幕震慑,愣在了原地。 时光荏苒,四年弹指而过。 新帝在位,有李阁老、张阁老等一批能臣干吏忠心辅佐,加之太后沈芳如在幕后稳定大局,虽北境偶有摩擦,但大夏朝局平稳,国力渐复,百姓也算安居乐业。 慈宁宫内,权势煊赫的太后却并非全然顺心。 一些太妃,还有前几世曾与“沈采女”有过节、如今急于巴结的皇后王氏、贤妃等人,变着法子往她宫里送人,不是寻常太监宫女,而是精心挑选的、容貌俊美、气质各异的年轻男子,美其名曰“给太后解闷”,实则是进献面首。 “太后娘娘,您如今尊荣无限,深宫寂寞,有几个可心人在身边伺候,也是常理。”一位太妃陪着笑脸劝道。 芳如看着殿下跪着的几名低眉顺眼的俊俏少年,眼中毫无波澜,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她挥了挥手,语气冷淡而斩钉截铁:“哀家身边不缺人伺候。把这些人都带下去,各自遣散。以后,谁再敢往慈宁宫送这些,休怪哀家不讲情面。” 她拒绝了所有试图靠近的“美意”,将那些或谄媚或试探的目光,统统隔绝在慈宁宫外。她的心,仿佛随着那南疆密林中的血腥消息,一同沉入了冰冷的深渊,再难起半分波澜。 无人知晓,无数个深夜里,她是否会想起那个被她默许折磨、最终生死不明的男人,想起儿子那句“希望父母恩爱”的话语,心中是否会掠过一丝悔意,或是刺痛。 就在芳如再次严词拒绝了几位太妃“进献面首”的提议后不久,北狄方面传来了消息。 已成为北狄公主的香娜派人送来国书,言明不日将随北狄大汗阿尔斯楞一同访问大夏,探望昔日同窗、如今的大夏皇帝兮远,并拜见太后。 兮远得知此事,十分欣喜。他少年时在卡略城求学,与性格叛逆却单纯的香娜颇有同窗之谊,加之香娜的身世坎坷,他心中不免存了几分怜惜。他亲自到慈宁宫,恳请芳如务必一同接待。 “母后,香娜她……性子虽倔,但当初在卡略城,最听您的话。有您在,场面也更显郑重。”年轻的皇帝眼中带着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借此缓和与母亲之间那层无形隔膜的意味。 看着儿子清亮眼眸中的期待,芳如心中微软,那些关于周凌、关于过往恩怨的沉重思绪暂时被压下。她点了点头,应允了:“哀家知道了。届时会与你一同见她。” 接待北狄使团的地点,定在了京郊一处新近竣工的皇家园林。这园林还是当年周凌在位时亲自批示设计的,融合了南北园林的精华,巧夺天工,今年方才完全建成,正好用以彰显国威。 这一日,园林内戒备森严,旌旗招展。 兮远身着龙袍,率领文武百官,在主殿前等候。北狄使团的队伍如期而至,仪仗煊赫。 然而,本该与皇帝一同出席的太后沈芳如,却迟迟不见踪影。 “太后何在?”兮远微微侧首,低声询问内侍。 “回陛下,太后娘娘半个时辰前便已抵达园林,说是先去园中水榭歇息片刻……”内侍惶恐回禀。 兮远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此时北狄大汗已至近前,他无暇细想,只得堆起笑容,上前迎接。 那位北狄大汗身形魁梧挺拔,穿着北狄贵族的华丽裘袍,脸上带着半张精致的狼首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寒暄之后,大汗表示希望能单独游览一下这闻名已久的园林,兮远自然应允,派了向导随行。他自己心中记挂母后,也信步朝着水榭方向寻去。绕过几处假山曲水,却不见芳如身影。正疑惑间,瞥见那北狄大汗的背影正转入一处僻静的殿阁。 那走路的姿态……兮远心中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鬼使神差地,他屏退了左右,悄悄跟了上去。 殿阁内静悄悄的,似乎空无一人。兮远轻轻推开内室的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在门口。 他那尊贵无比的母后,太后沈芳如,竟被人用丝绸束带绑在了华丽的拔步床上,云鬓散乱,凤袍微敞,脸上满是愤怒与屈辱的潮红。 而那个北狄大汗,正背对着门口,俯身靠近床榻。 “混账!你放开我!”芳如的怒骂声带着颤抖。 这时,那“北狄大汗”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缓缓回过头。狼首面具之下,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冰冷的警告,直直射向兮远。 尽管隔着面具,尽管过去了四年,尽管气质变得更加冷厉深沉,但那眼神,那轮廓,兮远绝不会认错! 是……是他的父皇!周凌! 周凌看着目瞪口呆的儿子,眉头微蹙,声音低沉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滚出去。” 兮远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是母后被缚的惊人画面,鼻尖仿佛能闻到空气中那暧昧而冲突的气息,他甚至能听到母后压抑的喘息和挣扎时床榻轻微的晃动声。 巨大的冲击、荒谬感、以及一种难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羞耻,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煞白,几乎是踉跄着倒退几步,猛地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殿阁。 室内,芳如气得浑身发抖,怒视着周凌:“周凌!你这个疯子!你居然用北狄大汗的身份回来!你还让儿子……让儿子看见我们……这样子!你知道这会给他造成多大的阴影吗?!” 周凌抬手,慢慢条斯理地解开了束缚她的丝绸,指尖划过她手腕上细微的红痕,眼神幽暗难辨,语气却带着一丝嘲弄:“阴影?朕看他是年纪不小了,该懂些事了。倒是你,沈芳如,这四年太后当得可还舒心?那些往你宫里送的面首,可还合你心意?” “你无耻!”芳如猛地抽回手,胸口剧烈起伏。 周凌舔了舔嘴角,眼神幽暗,带着一丝报复般的快意和偏执:“无耻?朕与自己的皇后亲近,何来无耻?倒是你,沈芳如,这四年来,在慈宁宫做你的太后,很惬意吧?可曾想过朕在南疆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混账!” “朕混账?比起你默许乞袁折磨朕,下令处死顾舟,朕这点混账,算得了什么?” 两人如同困兽,互相撕扯着过往的伤疤与怨恨。 不知过了多久,殿阁的门再次打开。 周凌已然整理好衣袍,脸上的狼首面具也摘了下来,露出了那张历经风霜却依旧俊朗逼人、与兮远极为相似的面容。 他在园林一处僻静的凉亭里找到了独自一人、背影僵硬的兮远。 周凌走到他身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冷硬:“刚才……是朕考虑不周。很抱歉,让我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是……这样子。” 兮远猛地转过身,年轻的脸上满是压抑的怒火和难以消解的尴尬,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愤怒:“考虑不周?你根本就是故意的!你太恶心了!非要在我的眼前……非要让我看见……那样子的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凌看着眼前已然长成挺拔青年的儿子,目光深沉,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许多往事。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兮远,你真的很幸运。你十八岁了,你的父母……至少,你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相爱,还可以每天做·爱。这世上,有的人自幼失怙,无依无靠;有的人,父母虽在,却形同陌路,终日争吵不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摇曳的宫灯,仿佛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却又字字敲在兮远心上:“你知道吗?香娜的父亲,那个北狄的阿尔斯楞王子,在发现她的母亲苏德王妃与人私通后,亲手杀了她。”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冰冷的陈述,“而我,不会这样。” 他终于将目光转回兮远脸上,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眸里,此刻是清晰无比的承诺:“我会让你永远有母亲可以依靠,也会……永远作为你的父亲,为你,也为这大夏的江山,保驾护航。” 兮远心中巨震。 他想起这四年来,北狄几乎向大夏称臣的微妙局面,想起朝堂上关于“阿尔斯楞王子”铁腕手段却又对大夏异常“恭顺”的种种传闻……原来,从四年前南疆那个血腥的夜晚开始,他的父亲,就已经顶替了那个身份,以另一种方式,在为他扫平障碍,守护着他和母亲。 一股混合着理解、愧疚和深沉依赖的热流涌上心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住了这个失而复得、以如此惨烈方式守护着他的父亲。 不远处,芳如立在廊柱的阴影里,恰好撞见父子相拥的画面。 那一幕刺得她眼眶发疼。 九世了,她恨了他九世,恨他的强取豪夺,恨他的偏执疯狂,恨那一次次轮回里挣不脱的宿命。 可此刻见他与儿子站在一起,听他说“让你永远有母亲依靠”,心却像被细针扎着,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那被恨意压了九世的爱意,像冰封下的暗流,此刻悄然涌动,几乎要冲破堤坝。 她忽然觉得,自己凭恨意和权力撑起来的太后身份,在此刻竟如此苍白,甚至可笑。逃离的冲动再次攥住她,不是逃开他,是逃开这爱恨交织、让她手足无措的泥沼。 夜色已深,园林中因庆典仍热闹着。 芳如心乱如麻,只想尽快回沈府,抓牢父亲可以带来的庇护。 可穿过一道月洞门,踏入精心布置的园林时,她脚步猛地顿住,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眼前的一切熟悉得让灵魂战栗,悬挂的琉璃灯盏、摆着精致点心的长案、低声谈笑的贵女臣子,水塘边仿着才子佳人吟风弄月的场景,还有塘边铺着红毯的舞台……这是璇玑宴! 那纠缠了她九世、每次都让她爱恨嗔痴、最终走向悲剧的起点,为何会在此重现?是他的刻意安排? 心脏疯狂跳动,不是恐惧,是被瞬间唤醒的、跨越九世的浓烈爱恨。 台上已开始斗舞,北狄服饰与夏国宫装的舞姬随乐声展着风姿,人群喝彩声浪掀翻夜空。 芳如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乐声与舞姿像打开回忆的钥匙,要将她拖回轮回噩梦。 她必须离开! 可转身刹那,眼角余光精准捕捉到台下身影,周凌穿着北狄贵族服饰,坐在主位之侧望舞台,那侧影、琉璃灯下的半明半暗轮廓,与第一世璇玑宴上他于万人中望她的模样严丝合缝地重叠! 那一刻,不是恨也不是怨,是穿透漫长时光与悲欢的酸楚悸动,狠狠撞中心口,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要走吗?”香娜清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芳如猛地回神,像心事被窥破般仓促应道:“是……我有些不舒服,失陪了。”只想立刻逃离这方寸大乱的地方。 可人群因台上精彩舞姿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不由自主向前涌。 芳如被人潮推搡着身不由己向前,稳住身形时,愕然发现自己已到扮作北狄大汗的周凌身边,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又凛冽的熟悉气息。 他似全然没注意她,目光仍落在舞台上,仿佛沉浸在舞蹈里。 芳如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上面有岁月痕迹,也有刚才在床上她亲手划下的伤痕。 恨意翻涌,爱意也在心底灼烧,九世的委屈、愤怒、不甘,还有从未真正熄灭的眷恋,像岩浆在胸腔奔涌。 她为什么要逃?天地间,哪一处没有他们相爱相杀的印记? 心潮澎湃到几乎被情感撕裂时,他忽然开口,低沉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你要走吗?” 芳如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头,目光不再恍惚专注,而是像最深沉的夜空,翻涌着她懂又不懂的、复杂的情感。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像誓言也像通牒:“我会抓住你的。无论多少次。”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他们早是一场不死不休的纠缠。 芳如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那背后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执拗,忽然想起兮远的话、他对儿子的承诺,想起九世里被她刻意忽略的、他笨拙的深情。 恨了九世,太累了。爱了九世,太苦了。或许轮回的终点不是逃离,是面对。 鼎沸人声与穿越时空的璇玑宴乐声里,芳如深吸一口气,不再挣扎抗拒内心汹涌的情感。 她看着他,眼中有未散的怨、沉淀的恨,更多是历经千帆后的释然。 她缓缓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布满伤痕的手背。 “周凌,”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过往纠葛的决绝,“我恨了你九世。” 她停顿一下,迎着他骤然深邃的目光,声音带上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与释然:“也……爱了你九世。” “太久了……”她轻轻阖眼,再睁开时,眼底清冽如雨后初晴的天空,“这一次,我不逃了。” 她用力握紧他的手,仿佛要将九世爱恨都灌注进交握的掌心:“你……抓紧我吧。” 周凌瞳孔剧烈收缩,眼底像有星辰炸裂,光芒璀璨。 他反手猛地收拢手指,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指骨,却又瞬间察觉她的吃痛而微微放松,改为更紧密珍视的包裹。 他将她的手牢牢攥在掌心,仿佛抓住了轮回九世、跨越生死也非要不可的答案。 这一次,他们都没有再松开——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接下来是番外。大概会写周凌爱上沈芳如的过程。宝子们有想看的情节,可以写成评论区。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