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春风掠港》 001:1981年,江麦野被婆家扫地出门 “哎哟男方是比你大几岁,那又咋啦,年纪大才懂得心疼人呀!” “他前头那个老婆死了留下三个女儿,他就是想要儿子,你嫁过去肯定要再生的呀。” “你是不是听过他打老婆的事?哎呀,他现在已经不打了啦!” 住楼下的邻居王阿姨凑到江麦野身边,压低了声音:“你的情况,男方都知道,人家不嫌弃!” 神游天外的江麦野终于正眼看王阿姨。 她漂亮的唇扯出讥讽的弧度:“他知道我什么情况?” 王阿姨为难。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何必要说出来呢! 江麦野却不依不饶,一定要让王阿姨说清楚。 王阿姨被江麦野弄烦了,也不管真话是不是难听,语气带着抱怨: “就你之前的那些事呀。咱们家属院谁不知道,那个陆钧本来是在和你妹妹以棠处对象,你从外省乡下回来没几个月就和陆钧结婚了……你给陆钧生的那个儿子,婚前就怀上了吧?” 王阿姨啧啧两声,看江麦野的眼神带着浓浓鄙夷。 不知江家是怎么想的,当年一胎生了两个女儿,把其中一个寄养到了外省乡下养了19年才接回申城。 江麦野就是那个被寄养的女儿,在穷乡僻壤养出了一身坏毛病。年纪轻轻的不想着自己奋斗,居然盯上了未来妹夫! 虽然陆家那时候正落魄,但江麦野这个乡下长大的能有什么眼界,只看到陆家是住干部小楼的就心动了。 为了从妹妹江以棠手里抢走陆钧,江麦野用手段未婚先孕逼的陆钧不得不娶了她。 偷来的福气注定不长久。 江麦野给陆钧生的儿子才四岁多点,她就被陆家赶了出来。 反观被江麦野抢走对象的江以棠,实在太争气了。 江以棠在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就考去了首都大学,大学期间又公费留学,一回国便分配到了外事办那种好单位,前途远大着呢! 王阿姨撇撇嘴,像江麦野这样不安分的女人,她是瞧不上的。 架不住江麦野年轻漂亮,总有色迷心窍的男人不介意江麦野的名声。 这不,江麦野前脚刚离婚,马上就有人托王阿姨来做媒了! 男方条件确实差了点。 但条件好的,江麦野配得上吗? 见江麦野低下头不说话,王阿姨只当江麦野被自己戳破了丑事心虚,更没了顾虑: “你在棉纺厂一直是合同工吧?那可不行,得让你爸想想办法帮你搞个转正指标,合同工那点工资哪能养活四个孩子……” 王阿姨自顾自帮江麦野安排起来。 江麦野淡淡反驳:“我只有一个孩子。” “你那个儿子不是留给陆家了吗?这半路夫妻,不再生一个哪能过得长久。再说你都嫁过去了,肯定要和你男人一起养人家前面的三个女儿啊。难道,你不想养?” 王阿姨拉住江麦野的手,语重心长教育她: “当人后妈也要讲良心,你可不能虐待人家女儿。你名声本来就不好,这次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大家慢慢就忘了你做的丑事。” 王阿姨心里暗自得意。 自己一番软硬兼施的话术,肯定是把江麦野拿捏住了。 男方条件确实差了些。 要是直接上门提亲,指定会被江家赶出去。 不过要是先把江麦野本人说服,男方再上门,那就没关系了嘛! 江麦野一个离婚的女人,长时间待在娘家也不像话,自己帮江麦野保媒说亲,也是在帮江家解决烦心事啊! 王阿姨觉得这婚事十拿九稳了,不料江麦野却挣脱了她的拉扯。 “男方条件这么好,你怎么不留给自己女儿?我听说你大女儿谈了好几个对象都不满意,没准儿是她不想受生育的苦,要不你回去问问,她愿不愿意当这个现成的后妈!” 江麦野真心实意给王阿姨出主意。 王阿姨脸都气青了:“谁说我女儿谈了好几个对象,谁说的?谁敢乱造谣,老娘撕烂她的嘴!” 王阿姨死死盯着江麦野。 江麦野才不怕呢,语气很是轻描淡写: “大家都这样说的呀。” 王阿姨叉着腰要骂江麦野,江麦野冷笑:“那又是谁说我婚前就怀了陆钧的孩子?我要是知道是谁先造谣,我也要撕烂她的嘴!” “大家都这样说……” 王阿姨表情有些心虚,嚣张的气焰也没了大半。 江麦野乘胜追击:“我们两家一个楼上一个楼下,王阿姨你能听到我们家动静,我也能听见你们家的动静。” 在江麦野的威胁下,上门说亲的王阿姨灰溜溜走了。 …… 恶邻好打发,亲妈却不好打发。 在1981年的申城,离婚是大丑闻。 因为江麦野,江家这些天都处于风口浪尖。 亲爹江守成以出差的名义避风头去了,江麦野那个没结婚住家里的二哥这几天也请了病假躲去了朋友家,唯有江麦野的亲妈梁瑛还在正常上下班。 梁瑛走到哪里都会面对别人探究的目光,硬绷着脸面回到家里,见江麦野像个没事人一样坐沙发上看书,梁瑛的火气一下冒得老高! 邻居的议论,江麦野难道听不到吗? 她还有心情看书呢! 梁瑛快走几步,抢下了江麦野手里的书扔到地上: “你在演什么,你这么喜欢看书,当年连高考都没参加就和陆钧睡到了一起?” “你知道外面都怎么说江家吗?你二哥好不容易谈个合心意的对象,就因为你闹离婚,人家姑娘要和你二哥闹分手!” “陆钧当年和你妹妹处对象,你要抢,你要怀了孩子去逼婚。你抢赢了怎么不珍惜?” “陆家现在是什么条件,人家没嫌你是个合同工,你还先提了离婚!” 想到外面的议论,梁瑛真是气疯了。 说出去都没人信,离婚是江麦野提出来的! 陆家落难的那几年,江麦野老老实实在陆家当牛做马。 现在陆钧父亲恢复工作,陆钧被提拔,陆钧妹妹大学毕业即将分配到好单位工作……陆家眼看着要迈向鼎盛了,江麦野却死活要闹离婚! 梁瑛觉得江麦野肯定是疯了。 江麦野在外省乡下长到19岁才回申城认亲,刚回来没多久就和陆钧睡到了一起,然后就是怀孕嫁人。 梁瑛还来不及和江麦野培养出深厚母女情,江麦野就成了陆家的儿媳妇。 梁瑛真的不懂,江麦野做这些事是图什么! 是要故意折腾江家上上下下吗? 如果江麦野真是这样想,梁瑛承认江麦野赢了! 江麦野的五官脸型都和梁瑛很像,却又比梁瑛年轻时更漂亮几分。尤其是眼睛,漂亮多情,看谁都像是含情脉脉。 此时,江麦野漂亮多情的眼眸里满是讥屑: “不管我解释多少次,你们都不相信,当年不是我给陆钧下药。陆钧是受害者,我也是,我的大学梦就毁在了那一夜荒唐中!” 002:你要敢离婚,以后就别回江家! “算了,你们爱信不信吧。至于我为什么要离婚。呵,外人不知道,你们难道也不清楚吗?” 江麦野捡起了被梁瑛扔地上的书。 不是她贱骨头不懂享福,若不是在陆家实在过不下去了,她又怎么可能离婚? 从结婚那天起,江麦野就知道陆钧不爱她。 她不在乎。 因为她也不爱陆钧! 江麦野只想给儿子陆星宇一个完整的家。 所以公公陆国安恢复工作后,陆家人对她态度大变,江麦野可以忍。 所以江以棠留学回来后,陆钧与江以棠来往密切,江麦野可以当没看见。 她忍不了的是小姑子陆婷害她流产,而陆家人对那个孩子的离开没有半点不舍伤心,他们逼江麦野原谅陆婷。 江麦野做不到。 她只想送陆婷去坐牢。 她确实这样做了。 只差一点点,陆婷就要去牢里为那个孩子赎罪了,只是在最后关头,江麦野做了诸多安排,还是败给了公公陆国安的位高权重——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江麦野不得不撤案。 她没能送陆婷去坐牢,但她可以选择离婚! 江麦野一点都不后悔离婚,她唯一的遗憾是不能把儿子星宇一起从陆家带走。 虽然陆国安为了安抚她,和她定下了三年之约,说她若能做出一番事业,三年后可以拿回抚养权,可江麦野对陆国安的承诺并不是很信。 陆国安是个标准的政客,虚伪又势利。 这样的人,怎么能信? ——想要在三年后拿回儿子的抚养权,她必须要有能和陆家平等对话的资格! 至于要怎么做到,江麦野想了几天都没有头绪。 她只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看书。 有人曾告诉过她,太阳底下无新事,所有个体或社会的选择、冲突与结局,本质上是历史经验的重复。 书里一定有江麦野想要的答案。 这个答案,她暂时还没找到,但她不会放弃。 梁瑛被江麦野的态度气得胸口疼。 邻居们都以为江麦野已经离婚了,梁瑛知道两人只是谈好了离婚还没去办证。 若是江麦野肯低头认错,看在孩子的份上,陆钧说不定会原谅江麦野。 梁瑛忍着火气劝江麦野: “你差点要把陆婷送去坐牢,再大的气也该出了!就算没出意外,那个孩子本来也不符合计划生育政策。和陆钧离婚,你还能找到条件好的男人吗,你只会越过越差!” 王阿姨来说亲的事,梁瑛还不知道。 但梁瑛确实说中了江麦野的处境。 大龄的鳏夫,三个孩子,还有打老婆的前科。 王阿姨敢把这样的男人介绍到江麦野面前,说明在家属院邻居眼里,离婚的江麦野只能配得上这样条件的男人! 把这男人和陆钧放在一起比较,陆钧在天上,这男人在地上,差距确实太大了。 但那又怎样? 江麦野现在一心只想拿回儿子的抚养权,根本没考虑过再婚! “我和陆钧明天就去领离婚证。” 梁瑛被江麦野彻底激怒了。 这样的女儿,认回来有什么用? 简直是个讨债鬼! “你要是敢和陆钧离婚,以后就别回江家了,我们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 天朦朦亮,江麦野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江家是两室一厅的格局。 梁瑛、江守成住一个房间,另一个房间砌了隔断,一半是江麦野的二哥在住,另一半则属于江以棠。 江以棠如今多住在单位的宿舍里,但江家仍然替江以棠保留了房间。 江麦野回来这几天,都住在客厅。 白天,她的被子要收起来,晚上,铺好被褥一拉窗帘就是她的临时房间了。 昨夜,母亲梁瑛放了狠话,只要江麦野敢离婚,以后就再不许回江家。 江麦野知道这是梁瑛想逼她改变主意。 合同工是没有分房资格的,江麦野在申城没有自己的住处,离了陆家又不能回江家,她连今晚在哪里住都不知道。 即便如此,江麦野也没妥协。 她的行李少得可怜,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个人用品,一个背包都能装下。 这个背包,当年随着江麦野从外省乡下回申城认亲,现在,又要跟着江麦野离开江家。 她背着包,轻轻带上了房门。 隔着一道门,江麦野听到了瓷器被摔碎的声音。 是梁瑛砸了杯子。 江麦野没有停下脚步。 做母女,大概也是要讲缘分的,她和梁瑛虽有血缘羁绊却缺了母女该有的感情。 反倒是江以棠与梁瑛没有血缘却感情深厚。 外人都以为江麦野和江以棠是双胞胎姐妹。 其实姐妹俩并没有血缘。 二十多年前,梁瑛在医院生产被粗心的护士抱错了孩子,江家把江以棠当成亲女儿养大,哪怕江麦野这个亲女儿回来了也舍不得让江以棠走,对外就说梁瑛当年生了双胞胎。 一开始,江家人对江麦野是有补偿心理的。 可慢慢的,江家人就发现江麦野似乎总是在针对江以棠。 那一夜荒唐后,江家人对江麦野的态度更是彻底大变,他们比以前更疼爱被江麦野抢走对象的江以棠。 不管江麦野怎么解释,陆钧不信她,江家人也不信她。 这些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 江麦野甩甩头。 她不能再被这些没用的情绪困住,眼下还有正事等着她解决呢。 江麦野到民政局时还很早,她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陆钧。 陆钧今年才29岁就被提拔当了副厂长,谁提起都要赞一声年轻有为。 而且陆钧长相仪表堂堂,家世又出众,哪个女同志找了这样的丈夫舍得放手呀,只有江麦野这个异类才会闹离婚! 陪着陆钧一起来民政局的人正是江以棠。 客观来说,江麦野长得比江以棠漂亮。 但江以棠很会打扮。 浅绿色的衬衣配白色的半身长裙,脚下一双精致的细带中跟皮鞋。 江以棠穿着这一身走在1981年的申城街头,时髦得像从画报里走出的女郎。 再加上江以棠的学历和工作,综合实力更是全面碾压江麦野。 最难的是,江以棠都这么优秀了,在江麦野面前还没有一点傲气。 “姐姐。” 江以棠化了淡妆的脸上满是担忧: “离婚的事,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你当年那么喜欢陆钧哥,又生了星宇……缘分就这样断了,太可惜。” 这是江以棠惯用的语气。 江麦野胳膊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又来了! 江以棠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江麦野自然是粗鄙无知任性胡闹。 换了往常,江麦野还会呛江以棠几句,今天她实在不想节外生枝,所以不接江以棠的话,只转头看陆钧: “离婚的事我们不是早就谈好了吗,难道你反悔了不想离?” 陆钧眼神阴沉沉的,“你不后悔就行!” 江以棠见两人如同针尖对麦芒谁也不相让,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劝和了,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办手续时,工作人员在离婚证上写明孩子陆星宇归陆钧抚养,江麦野让工作人员加一句: “我愿意每个月出50元抚养费,直到孩子满18岁。” 陆钧不想要江麦野出抚养费。 陆家不缺这点钱。 而且江麦野出了抚养费,就能以此为理由每月探望孩子,这是陆钧无法同意的。 一个执意要给钱,一个打死不收,场面僵住了。 工作人员肯定是劝和的:“要不,你们回去商量好了再来?” 003:前脚领了离婚证,后脚丢了工作 “不行,我们今天就要离婚!” 江麦野第一个反对。 今天拿不到离婚证,江家人说不定又要跳出来干涉,拉拉扯扯拖着,白白浪费江麦野时间! 陆钧看着江麦野的眼神更阴沉了。 陆钧自己不爱江麦野,却接受不了江麦野对他弃如敝履,这伤害了陆钧的男人自尊心! 知道江麦野给抚养费是想趁机看孩子,陆钧偏不让江麦野如愿。 “你只是棉纺厂的合同工,工资没有正式工多,一个月50块的抚养费超出了你能负担的极限。即便写上了你也未必能兑现,何必多此一举?” 陆钧是副厂长,江麦野是合同工,陆钧比谁都清楚江麦野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一个月给50块抚养费? 除非江麦野自己不吃不喝不花销! 明明办不到的事,江麦野还想占个好名声,陆钧可不想惯着她。 “能不能兑现是我自己的事,我若兑现不了,自然不好意思再见星宇。” 不管陆钧怎么嘲讽,江麦野都咬死了要给50块抚养费。 她不是不自量力,而是有自己的考虑。 陆家缺不缺这点钱是陆家的事,江麦野只知道自己生下了孩子,不能因为陆家有钱,她这个当妈妈就心安理得不出抚养费了。 而且,等三年后她想拿回星宇抚养权时,说不定还要和陆家闹一场。 陆家若想说她没能力抚养孩子,每月50块的抚养费就是她反击的重要证据之一! “陆钧哥。” 眼看着江麦野和陆钧要在民政局吵起来,江以棠赶紧将陆钧叫到一边。 不知江以棠轻声细语说了什么,陆钧的愤慨一点点平息,过了一会儿竟同意了江麦野要给抚养费的事。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江以棠和陆钧,最后一遍向江麦野确认: “同志,你想好了吗?离婚不是小事。” “想好了,麻烦您给我们办离婚证吧。” 条款写清楚,公章一盖,离婚证就生效了。 陆钧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江麦野却如释重负。 她小心翼翼将象征着自由的离婚证放好。 “我还有一些衣服和书在陆家……” “你的东西,我会让人给你放到厂子门卫室。” 陆钧语气很不耐烦。 离婚对陆钧来说是非常丢脸的事,他一点都不想继续留在这里! 陆钧快走离开,江以棠一步三回头。 “姐姐,你和陆钧哥都先冷静冷静,若你后悔了,我会帮你在陆钧哥面前说情的。” 江麦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行了,姓陆的都走了你还演什么演?你要真为了我考虑,回国后干嘛总和陆钧联系,陆钧是姐夫,你是小姨子,你们都摆不正自己的身份!” 唰唰唰。 几个工作人员齐齐将视线投来。 为江麦野和陆钧办离婚证的那个工作人员尤为激动。 小姨子和姐夫啊,真不要脸! 江以棠一脸委屈:“陆钧哥找我是为了公事,我们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麦野不耐摆摆手,“行了行了,我已经给你腾位置了,以后你想怎么样都行。” 说完也不听江以棠辩解,径直走了。 留在原地的江以棠暗暗咬牙。 罢了。 她大人有大度,不和江麦野这个大输家计较! 错失高考,婚前怀孕,当了棉纺厂的合同工,又离婚……江麦野一步错步步错,都过成这样了应该不会再翻身了吧? 陆国安恢复工作这件事不在江以棠意料中。 真是好险。 幸好江麦野自己犯倔享不了这样泼天的福气。 江以棠眉眼慢慢舒展。 江麦野既然离开了陆家,就别想再回去。 同样的,江家也没有江麦野的容身之地。 …… 江以棠真是想太多,江麦野好不容易才从陆家离开,又怎么可能重回陆家呢? 拿了离婚证,江麦野就直奔自己上班的棉纺厂。 当年和陆钧的一夜荒唐,让江麦野错过了1977年的高考。她本想着第二年再考,却在不久后查出有了身孕。 随后就是兵荒马乱的仓促结婚。 怀孕生子加上母乳喂养,又耽误了江麦野一年多时间。 等孩子断了奶,陆钧他妈又病倒了,陆家没人帮江麦野带孩子。迫于生计,江麦野只能放弃高考,转而参加了棉纺厂的招工考试。 她明明是那年招工考试的第一名,却只能当个合同工。 至于原因,江麦野心知肚明。 她是被陆国安连累了。 陆国安停职在家,亲儿子陆钧在棉纺厂都快被打发去守大门了,江麦野这个陆家的儿媳妇又怎么可能拿到转正名额? 半年前,陆国安恢复工作,陆钧在棉纺厂几连跳当了副厂长,江麦野却还是合同工。 从那时候,江麦野就知道陆家想换儿媳妇了。 以前是受陆家连累,她当不了正式工。 后来,又因为陆家压着,她还是当不了正式工。 更别提现在了,她和陆钧离了婚,只怕连这份合同工都保不住了呢。 “主任,我来销假。” 江麦野找到了管理考勤的张主任。 张主任装模作样翻了翻考勤本,清清嗓子: “江麦野是吧,我这里没找到你的请假记录啊。无故旷工这么多天,给厂子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你知道吗?厂里昨天才开会强调纪律,像你这样无故旷工的,可以直接开除!” 张主任说没有找到江麦野的请假记录,多少有些心虚。 但江麦野的事又是陆钧交代过的,张主任不愿意为了一个小小的合同工得罪风头正劲的陆副厂长。 张主任做好了江麦野会大吵大闹的心理准备。 想着只要江麦野敢闹,他就马上叫保卫科来把江麦野拖走。 哪知江麦野竟十分平静接受了这个结果。 “那我这个月上了半个月班,这半个月的工资能发吗?” 江麦野这样,张主任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 若按旷工开除处理,这半个月工资肯定要扣的,可江麦野并没有旷工。 张主任良心有点不安,端起茶杯喝了两口掩饰情绪: “我给你开个条子,你去财务室把这半个月工资领了。” 江麦野脸上有了笑容,还轻轻给张主任鞠了一躬:“谢谢主任体谅!” 张主任的脸顿时火辣辣的。 想着自己是因为陆钧给无辜的江麦野泼脏水,张主任心里也不舒服。 离婚了也不用做这么绝啊。 不过是一份合同工的工作,都要给江麦野搞掉,陆钧这个人心眼还真小! 江麦野拿着张主任开的条子,去财务室领了自己半个月的工资。 等她从财务室出来,有七八个女工友围了上来。 这些,都是江麦野在厂里交情好的朋友。 “麦野,你真被开除了?” “姓张的在开会时候说你旷工,你怎么可能旷工,我们才不信呢!” “你和陆副厂长,你们真的……” 工友们既关心她,又怕戳到她的伤心事,说话小心翼翼的。 江麦野大大方方承认,还把崭新的离婚证拿给大家看: “离了,我和陆钧真的离了。” 004:小心眼前夫,等着江麦野回头认错 真离了! 工友们面面相觑,忍不住为江麦野打抱不平。 陆家落魄时,江麦野嫁给了陆钧。 陆家一翻身,江麦野就被陆钧扫地出门。 江麦野有什么错? 她给陆钧生了儿子,在陆家做家务,在厂里上班挣钱,照顾陆钧那病恹恹的妈,听说还曾挺着大肚子帮陆钧妹妹做高考辅导……陆家实在太欺负人了! “麦野,不能这么算了!” “离婚可以,让姓陆的给你补偿。” “姓陆的刚当了副厂长,你要豁出去大闹一场,他也会害怕!要么给你一笔钱,要么给你搞个正式工名额。” 几个女工友七嘴八舌给江麦野出主意,江麦野心里暖暖的。 这些工友是真的关心她呀。 然而她和陆家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江麦野无意将工友们拖进她和陆家的斗争中,只报喜不报忧: “放心吧,我怎么可能让自己吃亏,我和陆钧是协议离婚,条件早就谈好了。这份工作本来就是合同工,我其实早就不想干了。” 工友们不放心,追问江麦野以后有什么打算。 有工友建议江麦野去参加其他棉纺厂的招工考试,像江麦野这样手脚麻利的熟练工,应该会很受欢迎! “申城有好几个棉纺大厂,姓陆的只在咱们厂当领导,还管不到别的厂。” “就是就是,他管不到别的厂,你去其他厂试试。” “你干活麻利又聪明,我们看不懂的操作手册,你一看就会。” 江麦野不好打击工友们的积极性。 棉纺厂是个比较封闭的环境,这里的正式工生老病死都有厂子管,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女工们大多心思单纯。 陆钧是管不了其他棉纺厂,可陆国安能管啊。 而且江麦野自己并不满足于去其他棉纺厂当工人。 当棉纺厂的正式工,收入是挺稳的,她省着点花钱,也确实付得起每月50块的抚养费。 可她现在当工人,三年后多半还是工人,有什么资本和陆家斗? “我想试试干个体户。” 感受到工友们的关心,江麦野轻声说了自己的打算。 几个女工友都愣了。 “干个体?” 半晌,才有一个女工友颤声道:“在大街上叫卖东西吗,那也太、太……” 太丢人了啊! 江麦野知道工友们是怎么想的。 她其实早就有干个体的想法了。 早两年政策还不明朗,陆钧怕她被抓连累陆家坚决反对。后来陆国安恢复工作,为了陆家的脸面,陆钧更不可能同意她去干个体户了。 江麦野现在不确定要奋斗到什么程度才能和陆国安平等对话,干个体户至少能让她手里宽裕点。 她每个月要付50块的抚养费呢,不快点赚钱怎么行呢! “我不怕丢人。我只想快点挣些钱,能把星宇接到我身边生活。等我真干了个体户,说不定还要厚着脸皮求大家帮忙呢。” 江麦野给工友们打预防针。 大家还想再劝劝江麦野,张了张嘴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罢了。 江麦野一心想干个体户,她们也不好泼冷水。等江麦野自己发现个体户不好当了,她们再帮江麦野想办法找份新工作吧!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只管开口!” “对,你直说就行,你平时也没少帮我们……” 几个女工都拍着胸口向江麦野保证。 江麦野扬了扬手里的离婚证,“我现在又恢复单身了,我们一起吃顿饭庆祝庆祝?” 换了别的女同志离婚能愁死,江麦野居然要庆祝离婚? 这心态实在良好。 女工们哪会让江麦野花钱啊,都说要请江麦野吃饭。 “今天不吃食堂了,我们请你下馆子去!” “对,我们下馆子去。” 其实外面的饭馆味道未必比棉纺厂食堂强,只是食堂人多口杂,女工们担心江麦野会被一些嘴碎的说闲话,才异口同声说要下馆子。 江麦野在几个女工友的簇拥下往外走。 她人长得漂亮,女工友们也年轻,走在一起就是靓丽的风景线。 办公楼上,陆钧一直站在窗户前。 他想在江麦野脸上看到懊悔、彷徨、无助。 他想让江麦野来低头认错。 如果江麦野肯来求他,别说是合同工了,看在儿子星宇的份上,他甚至可以给江麦野一个正式工的名额。 江麦野再怎么不懂事,毕竟与他夫妻一场,他也不想儿子有一个过得很落魄的亲妈。 可江麦野脸上一点都看不到陆钧期待的那些情绪,她看起来还很高兴呢! 砰! 陆钧重重关上了窗户。 江麦野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该不会是觉得没了这份工作,她还能参加其他厂子的招工吧? 以棠说的没错,只有等江麦野意识到一个女人没有婆家和娘家的支持,想要在申城立足有多么不容易,她才会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才会发自内心回来认错! 陆钧期待着。 他相信那一天很快会到来。 …… 和女工们吃完饭,江麦野还特意到厂子门卫亭问了问行李的事。 她知道陆钧不会这么快把行李送来。 现在来问,只是想让工友们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免得过几天来问,姓陆的又不认账了! 陆钧的心眼一直很小。 不会放过任何能拿捏她的机会。 若不是陆国安忽然恢复工作,就凭陆钧的心性和为人处世,奋斗一辈子可能都当不上副厂长。 坐了几年冷板凳的人,手里有了权力和资源,不想着为厂子发展出力,不想着攀登个人事业高峰,只惦记着搞掉前妻的工作,江麦野打从心底看不上陆钧这样的男人! 可惜,她说了也没人信。 外人都觉得陆钧条件好得不行,哪怕是陆家落魄那几年,江麦野能嫁给陆钧,都是她高攀了……攀他奶奶个腿儿! 江麦野暗骂几句,换了笑脸和工友们告别: “我还要来拿行李呢,肯定要找你们玩的。” 工友们都点头。 “有需要我们帮忙的,你千万别客气!” 江麦野笑眯眯点头:“我知道啦~” 有骨气不等同于傻,江麦野不会拒绝别人善意的帮助。现在她落魄,受人相助,等她发达了,也会回报这些善意。 江麦野背着包,转了两趟公交车,来到了街道派出所。 她在派出所门口徘徊。 转了半天,没人搭理,她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 几个小时后,派出所的公安们陆陆续续下班了,有人认出了她。 “这不是……” “别管她。李所都被她坑了,你头比李所还铁?” 江麦野脸颊火辣辣的。 她当时坚持要让陆婷坐牢,是李所长不畏强权帮她立案,还扛着压力抓了陆婷……最后她却选择了撤案! 江麦野至今还记得李所长难以置信的眼神。 是她,对不起李所长。 叮铃铃~ 江麦野听到了熟悉的车铃铛声音。 李所长下班了! 江麦野激动起身,却只见李所长刚毅的侧脸一闪而过。 李所长骑着那辆旧旧的二八大杠走了,没理会江麦野。 005:李所长给她留了个工作指标! “是我活该。” 江麦野喃喃自语,一脸颓然坐回了台阶。 她把自己的脸埋在了膝上,双臂紧紧环抱住身体。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只有李所长那样刚正不阿的人才敢硬抗陆家。李所长曾反复问过她的想法是否坚定,她都坚持要让陆婷坐牢。 她说自己绝不接受和解。 是她食言了。 在李所长几经周折拿到陆婷的口供后,她却撤案了! 在李所长仍然坚持时,她先选择了退缩。 那一夜大雨倾盆电闪雷鸣,她在派出所门前,被前公公陆国安逼得节节败退,最后不得不答应撤案。 兵荒马乱,江麦野甚至顾不上对李所长说一声“对不起”。 可…… “我有苦衷呀。” 江麦野轻声呢喃。 显然,李所长已经不想再和她有什么牵扯。 就在江麦野整个人都被苦涩和无奈包围时,她竟又听到了那熟悉的车铃声。 嘎吱。 旧旧的自行车停在了江麦野面前。 去而复返的李铁军所长眼神依旧锐利。 “江麦野,你怎么回事?” 李铁军一边说一边观察细节。 江麦野身上没有被家暴的痕迹。 她闹了那么一场,在陆家不受待见很正常,但这样的家事主要看当事人自己,派出所也没办法干涉陆家对待儿媳妇的态度! 路,都是江麦野自己选的,她只能自己承担结果。 “我、我没事!” 江麦野没想到李铁军会去而复返,赶紧站起来:“我只是想来见您一面,和您说一声对不起,当时——” 李铁军打断她,“你是群众,我是公安,帮助你是我的职责所在,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 江麦野这女同志最对不起的就是她自己! 李铁军把这话咽了下去。 见江麦野身子有些摇晃,李铁军还是有些可怜她。 江麦野只比李铁军的女儿大两岁。 从江麦野受伤流产算起,到现在不过半个月,她的身体应该还没养好。 “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跟我去吃点!” 几分钟后,江麦野和李铁军一起坐到了附近的小饭馆里。江麦野说要请客,李铁军没同意。 两人简单吃了一顿,李铁军问江麦野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江麦野想了想,把离婚的事告诉了李铁军: “我不是想让您同情我。” “虽然我当时选择了撤案,但我确确实实是想离婚的!” 李铁军意外。 撤案后,还是离婚了? 以陆家的强势,江麦野能和陆钧离婚,肯定狠狠脱了层皮。 李铁军想起在办案过程中,江麦野的娘家人不仅不帮她,还各种阻挠干扰江麦野送陆婷去坐牢,估计江麦野离婚也是得不到娘家支持的。 李铁军的视线落到了江麦野的背包上,紧皱的眉头能夹死苍蝇: “你被家里赶出来了?” 不等江麦野否认,李铁军又道:“今天也不是周末,你背着包在派出所外面坐了一下午,你没去上班……你这是连工作也丢了!” 李铁军很生气。 江麦野再傻,也不可能刚离婚就辞工。 她的工作一定是陆家搞掉的! 陆国安那么大一个领导,对子女管教不好,手里的权力用来欺压儿媳妇倒是很利索。 真是,欺人太甚! 之前为了陆婷的案子,李铁军和江麦野打了很多交道,对她的情况也有一定了解。 他记得江麦野是念过高中的。 而且胆大聪明。 这样的女同志稍加训练就能胜任大部分工作。 李铁军重重拍了桌子: “这段时间你自己先准备下,过两个月派出所要招人,我负责给你弄一个指标,你只要能通过考试就可以到派出所上班!” 江麦野万万没想到,李铁军居然要给她弄一个工作指标。 她回城认亲6年,江家没给她弄到工作指标。 凭实力考上的工作,又被陆钧给搞掉。 李铁军所长和她无亲无故,却说要给她一个指标,让她去派出所上班。 就算李铁军是所长,一个工作指标也太珍贵了。 这样的指标,哪怕李铁军亲生的儿女用不上,还有子侄辈们在等着呢! 惊愕感动之后,江麦野赶紧拒绝: “谢谢您的好意,这个指标我肯定不能要的。棉纺厂的工作没了我也没多难受,我一直想干个体户挣钱,现在正好试试行不行!” 放着派出所的工作不要,想去街上当个体户? 个体户可不好干。 做买卖可能亏本。 还要提心吊胆被人举报。 遇到检查时,还要被红袖章到处撵! “你是怕拿了我的指标,陆家会报复我?” 李铁军只能这样怀疑。 江麦野连连摇头,“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是真的想干个体户。以前是陆家不同意,嫌我干个体户丢人,现在没了陆家的约束,我特别想试试。” 见李铁军还想劝她接受指标,江麦野赶紧抢着开口: “李所,我还真有一件事想麻烦您。我现在需要一个住处,住招待所的话太贵了,您能不能帮我找个落脚的地方,我可以出房租。” 房子,江麦野本来打算自己找的。 但若是有李铁军帮忙,房源一定更可靠,时间上也会大大缩短。 “可以。” 李铁军一口答应下来,同时也没放弃让江麦野到派出所上班的想法: “派出所要两个月后才招人,这个指标我先给你留着,你要想通了就来找我。” …… 房子不是想租就能马上租到的。 江麦野暂时找了家招待所住着,就这,还是李铁军给打了招呼,不然招待所要问江麦野要介绍信的。 其实她真的不想撤案。 她不怕和陆家硬碰硬。 可陆国安拿李铁军等人来威胁她。 如果她不撤案,陆婷真的去坐了牢,所有帮过她的人都要遭殃。 陆国安给江麦野看了一张调令。 调令上盖着鲜红的公章,内容是让李铁军去支援西北! “这张调令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看你自己怎么选。” “医院里那个帮助你的小护士,可以给她定一个扰乱治安罪。” “还有你那个所谓的目击证人,本来就是个无业青年,满身的小辫子可以抓。” “江家其他人你不在乎,你奶奶对你好像很好,她人在养老院住着,我要想想怎么安排她。” 陆国安那一晚说过的话,江麦野一个字都不敢忘。 所以她不能接受李铁军所长给的指标。 江麦野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她想念儿子陆星宇,也为未知的明天而迷茫,干脆爬起来把书包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 半个月的工资,26块。 她自己身上原本有39块8毛。 一共65块8毛钱,还要出房租和吃饭,留给她做买卖的本钱实在太少了。 要是,能拿回她给陆家人花的钱就好了。 006:再逼一逼江麦野?那她就要发疯了! “哥,怎么样,你和她离了没有?” 陆钧晚上一回家,妹妹陆婷就在问离婚的事。 只差一点,陆婷就真的要去坐牢了,她恨死了江麦野。怕陆钧心软,陆婷天天都在家说江麦野坏话。 “当然离了。” 陆钧四下看了一圈,“星宇呢?” 陆婷抱怨,“他闹了半天,妈好不容易才哄他睡着,你可别把他弄醒了。” 陆星宇是江麦野一个人带大的,从来没和江麦野分开过,这几天哭闹得很厉害。 陆钧去了儿子房间。 陆星宇果然睡着了。 陆钧的母亲程素兰守在床边。 才带了几天孩子,程素兰就满脸疲惫。 她见到陆钧的第一件事也是问离婚手续办没办。 “这几年,想到你娶了这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乡下丫头,我心里就堵得慌,没有一天晚上能睡好。” 从陆钧嘴里听到肯定的答案,程素兰终于满意了: “婚姻还是要门当户对才好!我看以棠就不错,江家虽然不如咱们家,以棠自己足够优秀。只是你前后娶同一家姐妹,我又怕别人会说闲话——” 陆钧不想谈这件事,转移了话题说想请个保姆照顾孩子。 带了几天孩子,程素兰累坏了,非常赞成请保姆: “找个可靠的,工资可以多给点。” 陆钧点头。 陆星宇人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呢。 小孩子肯定不习惯和妈妈忽然分开。 不过这么小的孩子正是容易忘事的年纪,只要不让孩子和江麦野见面,过两年可能就不记得江麦野了。 江麦野居然会信那个三年之约。 也不想想,就算她那时候有能力抚养孩子了,分别三年,星宇还会跟她走吗? 陆钧本来还想拖几天再给江麦野送东西,现在看,还是要早点清除江麦野在这个家的痕迹。 “爸回来了吗?” 从儿子陆星宇的房间出来,陆钧又问陆婷。 陆婷指了指楼上,“在书房呢。” “婷婷,你现在去我房间,不管是衣服被子,反正只要是她用过的都收拾了装一起!” “我才不要碰她的东西……” 陆婷嘟囔。 江麦野那个村姑根本不配当陆家的儿媳妇。 以棠姐做她嫂子还差不多。 陆婷想问问陆钧什么时候把江以棠娶回家,陆钧已经上楼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陆婷又改变了主意,咬牙切齿去收拾江麦野的东西。 陆国安在书房看文件,陆钧一进去,陆国安就问他:“手续办好了?” 陆钧点头。 “办好了。” 陆钧想了想,还是坦白了搞掉江麦野工作的事: “厂里可能会议论一阵,时间一长,他们的注意力就转移了。” 这事儿陆钧做得很不大气,早做好了要被陆国安批评的心理准备。 有时候,陆钧也搞不懂陆国安的想法。 江麦野坚持要离婚,陆钧从头到尾都没同意,就江麦野那犟脾气,这次迫于无奈同意撤案,将来若有机会,她说不定还会借此生事。 只要他不同意离婚,江麦野就离不了! 闹腾得厉害了,可以把人送去精神卫生中心住几个月,肯定能把江麦野治得服服帖帖。 可陆国安偏偏给了江麦野一个“三年之约”,并替他同意了让江麦野离婚。 陆钧甚至有种错觉,在江麦野坚持要送陆婷去坐牢后,他爸对江麦野多了种欣赏! “你把她工作搞掉了?” 陆国安果然皱了眉头。 陆钧忐忑。 过了一会儿,预想中的批评却没有落下,陆国安的语气有几分意味不明: “开弓没有回头箭,以后做事前多考虑考虑。你是男同志,不要天天盯着离婚的前妻不放。婷婷那边,你也记得交代,让她最近也安分点。” 陆钧把陆国安的话反复琢磨了几遍。 他不懂陆国安为什么对江麦野如此宽容,干脆直接问了,陆国安跳过这个话题说起陆钧的下一段婚姻: “不要着急再婚,慢慢挑合适的。就这样吧,我还有几个文件要看。” 陆婷和程素兰都想让陆钧娶江以棠,陆国安不同意。 陆国安对陆钧的前途有更高期望,不想陆钧的婚姻生活成为别人的谈资! 打发走陆钧,陆国安拿起了桌上电话。 “你让我给她的选择,我给了,她坚决要选离婚。你既然想帮她,为什么不自己出面呢?” 陆国安试探电话那头的人。 若是早知道江麦野还有这样一层关系,陆国安不会忽视江麦野几年,他会让陆钧对江麦野好点。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看穿了陆国安的心思,直接让陆国安别多想。 “她曾帮过我,我帮她一回,两清了。她以后怎么过,我不会再管。” 陆国安挂断电话后敲了敲桌面。 陆钧搞掉江麦野的工作也算错有错着,就这样把江麦野往绝境里逼一逼,那人若真和江麦野关系匪浅,一定会忍不住出手帮忙的。 …… 江麦野在招待所住了一晚。 早上,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江麦野又去了棉纺厂。 “有我的东西吗?” 江麦野问门卫室。 “有,陆厂长送来的,他让你领东西时签个字!” 出乎意料,陆钧居然很爽快把江麦野的行李送了过来。 两个沉甸甸的蛇皮编织袋,装着江麦野的衣服被子和书籍。 江麦野没有先签字。 她觉得装衣服的那个口袋好像太重了。 打开袋子一看,里面的衣服被子都是湿漉漉的,大概是捂了一夜,在开袋的瞬间就有酸臭味扑面而来。 江麦野忍着恶心扯出一件衣服,不仅味道刺鼻,衣服上还有污渍。 又打开装书的袋子,基本每本书都有缺页,读书笔记的几个本子还有墨水涂抹—— 江麦野气的浑身发抖。 “喏,在这里签你名字,东西你就能拿走了。” “我签不了!” 江麦野丢下袋子就往厂子里冲。 门卫知道江麦野已经不是厂子的人了,赶紧拦她。 两人正拉扯呢,“嘟、嘟”两声车喇叭响起,几辆车停在了厂子大门口,打头的是一辆黑色丰田皇冠。 江麦野一扭头,又看到厂长领着陆钧一群人从里面快步来迎接,不由愣了愣。 这是—— “你快走,今天有领导来厂里视察!” 拦着江麦野的门卫冷汗淋淋。 这要是给视察的领导留下坏印象,厂长能把他的皮扒了啊! 江麦野怎么可能走? 陆钧已经看到了她。 江麦野冲着陆钧直笑。 ——想在领导面前露脸是吧? ——你让我不好过,那你也别想好过了! 第一辆车的司机已经下来开门了,一群人都在等车里的领导下车,江麦野撞开了门卫往前冲。 她撞到了陆钧身上。 关键时刻,陆钧跑过来挡住了她。 “你发什么疯?” 陆钧咬牙切齿。 江麦野冷笑:“你还有脸问我发什么疯?我就是被你们陆家人逼疯的!” 007:抓住机会,要到了赔偿! “怎么回事?” 领头的黑色丰田皇冠车里,走下一个六十来岁穿西装的长者。 长者已经看到了江麦野那边引起的骚乱。 棉纺厂的厂长心里把陆钧骂个臭死,为了厂子的前途,还要带着春风和煦的笑容帮陆钧找补: “郭先生,让您见笑了,是厂里的员工闹了点家庭矛盾,我这就让人把她带走。” 郭先生制止:“既然是家事,你让人家自己解决,不要为了我们的缘故把人家赶走,我更想看看厂子真实的情况。” 厂长笑着点头,“好,我让他们自己解决。” 说话间,后面几辆车的人也下来了。 有市里的领导,有郭先生的随从,江麦野甚至还在人群中看到了江以棠。 江以棠怎么会过来? 想到江以棠是在外事办上班,江麦野又踮起脚去看人群中的“郭先生”。 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还不快走!” 陆钧挡在江麦野身前。 他真的怕江麦野不管不顾发疯大闹。 陆钧越在意,江麦野越不走。 “郭……他是港城的纺织大王郭铭昌!” 江麦野想起来了。 她在报纸上看过对郭铭昌的报道,也在陆家的饭桌上听陆国安和陆钧讨论过。 听说,郭铭昌要在申城投资一个联纺厂。 陆钧特别想去即将成立的联纺厂,因为这是政策放开后,申城的第一家合资厂! 陆钧在棉纺厂资历不够,陆国安能强行把陆钧提起来,却不能帮陆钧服众。 如果陆钧能调去联纺厂,与这个新厂一起成长,只要稍微做出点成绩,他履历上的短板就被补齐了。 这次机会,对陆钧至关重要。 电光火石间,江麦野已经做出了判断:这也是她的机会! “赔偿我的所有个人损失,不然我现在就大喊大叫,让你在郭铭昌先生面前留下不堪大用的印象!” “你——” 如果眼神能杀人,陆钧会毫不犹豫当场杀死江麦野。 “我什么我,我不是在勒索你,我只拿自己应得的!” 江麦野挣扎起来。 那边,郭铭昌已经在众人陪同下要往里走了。 江以棠看样子想过来,顾及场合不对,只能假装不认识江麦野,跟着众人往厂里走去。 陆钧,已经错过了这次陪同露脸的机会! 他现在只能牢牢抓住江麦野的手腕,不让江麦野冲过去继续破坏他的形象。 “你要什么赔偿?” 带着巨大的不甘和愤慨,陆钧只能咬牙退步。 江麦野指了指门卫室里的两个袋子:“我的衣服被子,还有书,你都要赔!” 衣服被子和书? 陆钧拉着江麦野一起进去,看见一团糟的衣服被子,陆钧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 江麦野这个人确实粗鄙无知心机深沉,但她的卫生习惯一点都不像农村人,她平日里很爱干净,穿过的衣服都是当天换当天洗,绝不可能脏成这样。 东西是婷婷收拾的,难道是婷婷—— 陆钧气的发昏。 他既气江麦野的咄咄逼人,也气妹妹陆婷没事找事。 “我赔你!” 这三个字,陆钧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麦野怎肯错过机会。 “除了这些,还有我这两年上班挣的工资呢?我也不问你要全部了,一半工资算我自己花的,另一半可是都花在了你们陆家,你认不认这笔账?” 这本是离婚前就该谈好的条件。 陆国安却没给江麦野谈条件的机会。 那天晚上,江麦野身心都遭受重创在大雨中昏倒,确实也没顾上这些! 现在,机会来了,江麦野马上为自己争取。 门卫在一旁都听得发愣。 陆钧好歹是副厂长,离婚居然什么都没分给前妻?! 这满地狼藉的衣物,也是陆副厂长故意的……作为男同志,陆副厂长的心眼真是太小太小了,不怪江麦野同志会被逼得发疯。 不发疯,活不下去啊! 门卫心里有了对江麦野的同情,脸上却满是对陆钧的关心:“陆厂长,要不要我去叫保卫科把人赶走?” “不用,你先出去。” 陆钧把门卫赶到外面。 江麦野悠悠道: “陆钧,你搞掉我工作,我已经选择息事宁人了。如果该给我的赔偿你不给,我就要和你算算总账。现在厂里领导可能不会特意为我出头,但若有一天你碍着人家了,你做的这些事都是人家攻击的武器。” 陆钧沉默了很久很久。 棉纺厂确实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江麦野若不管不顾闹起来,也确实会影响他在厂里的风评。 ——这事是他做得太粗糙了,应该准备更充分些再开除江麦野! “你想要多少?” “第一年我的工资只有38块,后来涨到了42,最后涨到了52。我在棉纺厂干了两年,一共拿了910块,你给我一半是455。算上我这些衣服和书,我要你800块赔偿不过分吧?” 江麦野的账算得很快。 她嫁到陆家五年,给陆家花的钱何止800块,只是她又没有一顿一顿记账自己吃多少陆家人吃多少,生活里的共同开销实在难以区分,只问陆钧要800块,已经够少了。 要多了,以陆钧的小心眼未必会给。 800块,应该是陆钧能接受的数额。 江麦野冲着陆钧摊手。 这年头很少有人会带800块巨款出门,陆钧也没有,他只能先找财务室预支了800块。 “签字!” 陆钧冷笑道:“我们银货两讫,陆家再不欠你什么了,你若再敢来厂里闹事,别怪我不念旧情。” 江麦野下次再敢来闹,等着她的就不是棉纺厂保卫科,而是派出所的公安! “你放心吧,我不会再问你们陆家要一毛钱了。” 江麦野很痛快签了字。 陆家欠她的可不仅是这点钱。 一条人命的仇,再多钱都弥补不了。 从陆钧手里拿到钱,江麦野终于有了点笑容。 昨晚还在发愁做买卖的本钱,有了这800块,问题这不就解决了嘛! …… 来棉纺厂考察的车队里,有一辆车的乘客没跟着郭铭昌进去。 司机在前排,后排坐着两个年轻男女。 这两人,仅看穿衣打扮就和申城的环境格格不入。 年轻女人五官虽不十分惊艳却很耐看,气质是富家千金才有的松弛从容。 男人长相则十分出众。 他脸上优越的五官和每一处轮廓都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气,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且有手段的。 见男人一直看着江麦野的方向,女人调侃: “我就说内地的女孩子漂亮吧?港城那些靓丽女星,往上一两代都是从内地过去的。不过这个再漂亮也不行,人家结婚了~” “结婚了”三个字砸进男人耳中,让他瞬间回神。 5月初夏,申城阳光正好,江麦野的笑比初夏的阳光更耀眼。 骄阳璀璨,灼伤了男人的眼,他语气比平日更刻薄数倍: “再漂亮又能怎样,女人结了婚就不值钱了。” 008:灼灼视线,儿子的支援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郭雅雯满脸震惊。 认识几年,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不尊重女性的话从男人嘴里冒出来。 这不符合男人平日里对外展现的形象! 郭雅雯不由心生怀疑:“你认识她?” 男人收回视线,语气淡漠,“不认识。” 不认识,还对人家恶意这么大? 郭雅雯认真道:“未婚的女孩子和已婚的太太都该被尊重,你这样评价一个陌生人,太不绅士了!” 郭雅雯的话很有道理,男人却没有道歉的打算。 他那张俊美的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郭雅雯莫名来了气,干脆推门下车。 “你去哪里?” “我下车透透气!” 男人示意司机跟上,司机为难:“太太让我跟着您。” “我能有什么事?去跟着她吧,这里毕竟不是港城。” 男人的话让司机心中一凛。 若是郭雅雯在申城出点什么事,男人的处境就尴尬了……是得看顾好郭小姐! 司机听话走了,车里只剩下男人一人。 他将视线重新投向了江麦野所在的方向,再无顾忌。 江麦野自来生的美。 纵荆钗布裙,也不掩国色。 从前在乡下时,她的美带着撩人的野性。 许是因为在大城市待了几年,那野性褪去,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看江麦野弯下腰费力拖动两个大袋子,而一旁站立的陆钧连搭把手的动作都没有,男人眼神里没有一点怜悯,心也像石头一样坚硬,上扬的嘴角挂着讥讽: 江麦野,你嫁的男人不过如此! …… 陆钧花了800块买江麦野不闹事。 江麦野收了钱,他就催江麦野快点走。 却见江麦野迟疑了几秒,还是弯腰去拖那袋被陆婷弄脏的衣服。 陆钧下意识想拦:“你拿了钱还要带走这堆东西,是故意要讹我?” 江麦野嘲讽道: “申城不缺穷人,这些衣服被子我不穿,也能洗干净送给有需要的人,这是在替你妹妹陆婷积德!” 陆家才翻身多久呢,陆婷就这样糟蹋东西。 江麦野长久以来的节俭习惯还是压倒了恶心。 她受过物资匮乏的苦,哪怕现在兜里装着大几百块现金,也舍不得这样浪费。 衣服,她可以洗干净送人。 书和笔记,她可以整理出还能用的。 见陆钧没继续阻止,江麦野费力拖走了两个大袋子。 门卫问陆钧:“陆厂长,要不要我把袋子抢回来?” 陆钧狠狠瞪了门卫一眼: “不用!” 这个门卫真是一点眼色都没有。 事情闹大了,就是陆钧一个堂堂的副厂长,为了两大袋子“垃圾”和前妻相争,这名声好听呢? 想到被江麦野抓住机会讹去的800块,陆钧眼神发沉。 就算江麦野在外面找不到新工作,有了这笔钱也能坚持很久了。 不能让江麦野过得太舒坦。 陆钧看了一眼棉纺厂的大门,忍住了去追江麦野的冲动。 郭铭昌先生还在厂里视察,成立联纺厂的事比江麦野重要一百倍。 陆钧终是抬脚走向了和江麦野相反的方向。 江麦野拖着两个重重的袋子走了长长一段路,在某位好心大哥的帮助下终于上了公共汽车。 “呼……大哥,谢谢你呀。” 兜里多了800元巨款,2毛一张的车票对江麦野来说也不算什么了。 在车上站稳了身子,江麦野心有余悸回头张望。 离开棉纺厂后,她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拖着两个大袋子又跑不快,只能故作镇定当不知道被跟踪—— 江麦野能感受到那种炙热的凝视。 她怀疑是陆钧后悔了,想把那800块抢回去! 江麦野摸了摸自己口袋。 幸好陆钧并没有真的动手。 哼。 姓陆的若来抢钱,她是要拼命的! 江麦野带着行李回招待所就开始了刷刷洗洗。 一个多小时后,招待所后院的晾衣绳上挂满了洗干净的衣物,江麦野用手撑着自己酸胀的腰,一步步挪回房间。 医生说坐小月子最少要休养半个月,若有条件,一两个月都不要提重物、干重活,江麦野只做到了医生说的最低标准。 江麦野也想听医生的话好好养一养身体,可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婆家不做人,娘家也指望不上,只能靠她自己撑着了! 好在,她刚刚从陆钧身上啃下一大块肉。 想到那笔800块的巨款,江麦野整理被陆婷弄脏的书本笔记时都带着笑。 “哐当。” 江麦野拿书时带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她愣了。 这不是—— 江麦野颤着手捡起地上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有两本小人书和十几颗玻璃弹珠,还有半旧的弹弓,拿开这些东西,盒子最下面则压着一些钱。 “星宇……” 江麦野红了眼眶。 这个饼干盒是儿子陆星宇的。 藏在饼干盒里的117块钱,是江麦野这两年给干部家属院那些邻居代织毛衣攒下的。 这是江麦野存着准备给陆星宇买儿童自行车的钱,除了她自己和保管饼干盒的陆星宇,陆家其他人都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由星宇保管的饼干盒子,怎么会出现在陆钧给她的行李袋子里? 一定是星宇偷偷放进去的。 江麦野顾不上去数饼干盒里的钱,她手忙脚乱翻动着饼干盒,小人书的每一页都被她翻遍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 江麦野又开始翻袋子里的其他书。 最终在一本教人织毛衣的书里翻到了一页作业纸。 “妈妈,我deng你。” 看着这几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江麦野忍了半天的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哭得双目通红,满脑子只有一个念想。 ——一定要快点把儿子星宇从陆家接出来! 算上星宇偷偷塞到行李袋里的钱,江麦野现在手里一共有九百多块了。 这钱要是江麦野自己花,一年都花不完。 可要想把星宇从陆家接出来,这九百多块又远远不够了! 干个体的事迫在眉睫。 可要做什么买卖,江麦野还没下决心。 申城的街上最近多了不少卖吃食的小摊。 面条、馄饨和包子馒头都有。 不过江麦野做饭的手艺并不出众,做点家常菜还行,真要摆摊挣钱,她的厨艺没有竞争力。 江麦野的视线落在了刚翻过的那本《毛衣钩织》上。 她最拿手的,其实是钩织毛衣。 要靠钩织毛衣赚钱吗? 江麦野这些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用找谁商量,她自己就否认了这个想法。 5月初夏,她把毛衣钩成一朵花也没人会买啊! “把毛衣钩成一朵花”几个字闪过时,江麦野忽然有了些灵感。 她还真有那手艺能用毛线钩出花来。 5月份不适合钩毛衣卖,不代表不能钩别的东西啊! 009:友谊还在,从自己擅长的领域创业 钩织工具,江麦野是不缺的。 她有一套织毛衣的棒针,其中有两根被人折断了胡乱塞在衣服袋子里,肯定又是陆婷干的好事! 好在还有一根金属钩针能用。 除了钩针,江麦野还找到了一些零散的毛线。 这些各色毛线是她帮干部家属院邻居们代织毛衣剩的。 因为江麦野估算准确,每次剩下的毛线单拎出来连织袜子都不够,邻居们都很大方把剩下的线留给了她。 挑挑拣拣,选出了三个颜色,江麦野略加思索后拿起了钩针。 毛线在指尖翻飞,一朵朵嫩黄的小花显露了形状。 收好线头后,江麦野试戴了一下钩好的发带。 还挺好看的! 这东西,应该能卖出去吧? 江麦野积攒的各色毛线只够织5条发带。 要做这门生意,她还需要更多的毛线。 如果只图便宜,直接去绒线厂买原料是最划算的。但她现在只要少量的货,真找去绒线厂人家也不会搭理她。 江麦野思考了片刻,揣着钱去了百货商店。 一到百货商店,江麦野没有先买毛线,而是直奔卖皮鞋的柜台。 将柜台里的每一双皮鞋都看了遍,江麦野找到自己想要的款。 “麻烦您帮我拿一下,我要这个款式,37码的。” 卖皮鞋的售货员抬了抬眼皮,“37码的卖完了!” 卖完了? 江麦野脸上的笑容未减:“同志,您知道什么时候会补货回来吗?” 在物资短缺的年代,百货商店的售货员一向都是高高在上的,江麦野的笑脸打动不了对方。 听到江麦野问补货时间,售货员翻了翻白眼: “我哪晓得什么时候补货?能不能买到,看你运气!” 这态度真差。 江麦野提醒自己:等我干了个体可不能这态度。 江麦野没时间一趟趟跑来看这款皮鞋有没有货,她想现在就拿到皮鞋。 这款没有,那就换一款呗。 江麦野问哪一款皮鞋有37码的,售货员很不耐: “37码的差不多都卖完了,只剩一款还有货但很贵,你确定要买?” “我确定要买,多少钱?” “喏,这双,38块!” 江麦野倒吸一口凉气。 她刚到棉纺厂上班时,一个月工资也就38块。 什么皮鞋这么贵啊,又不是金子做的! 别的皮鞋都只要20多块……江麦野自己从来没有穿过这么贵的鞋,付款时有种被人拿刀割肉的心痛感! 忍痛买下皮鞋后,她转身又去了卖毛线的柜台。 这个柜台的售货员是个白白胖胖的年轻女人,态度没比卖皮鞋的售货员好多少。 江麦野要的毛线分量少颜色多,售货员还发了火。 “一个颜色的线只要一点?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江麦野拳头都握紧了。 这要是在乡下,她非得骂死这个女人不可——为了她的买卖,江麦野硬生生忍了这口气。 买好了皮鞋和毛线,江麦野坐车去了医院。 半个月前,她被陆婷推倒在地流血昏迷,幸好被一个路过的男同志送来医院才捡回一条命。 住院期间,江麦野得到了医护人员的照顾和同情,特别是管床的小护士,更是和江麦野处成了朋友。 正是有舆情支持,江麦野才有了要把陆婷送去坐牢的信心。 可惜—— “大爷,这双鞋是住院部林爱嘉的,能寄放在您这里吗?” 江麦野想把自己花了38块巨资买来的新皮鞋放在传达室。 传达室的大爷上下瞅她,“是你呀?” 大爷认出了江麦野,但拒绝帮江麦野保管皮鞋,理由是贵重物品弄丢了他赔不起。 江麦野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把鞋送去林爱嘉上班的住院部。 刚把皮鞋放到护士站,林爱嘉正好推着小车经过,看见了江麦野。 “你……你来做什么?” 林爱嘉拉长了脸,很不想看到江麦野。 江麦野面对陆家人、江家人都能硬刚到底,唯独见了李铁军、林爱嘉等人会心虚气短。 因为这些人与她无亲无故,却都冒着被陆家报复的风险帮过她! “我给你买了双皮鞋。” 江麦野轻声解释道:“那天晚上,我在派出所门口晕倒,你冒着大雨来找我,雨水把你的皮鞋泡坏了。” 林爱嘉卫校毕业后分配到医院当护士也才两年,买一双皮鞋要花掉林爱嘉半个月工资。 江麦野住院时候就发现了,林爱嘉特别宝贝她那双皮鞋。 可江麦野在雨中昏倒,林爱嘉毫不犹豫踩着雨水冲过来……这双皮鞋,本就是江麦野欠林爱嘉的。 “谁要你给我买鞋了?我那双皮鞋修一修还能穿呢!” 林爱嘉语气不屑,动作粗鲁从护士台拎起皮鞋塞江麦野怀里: “我不稀罕你的东西,你把皮鞋拿去退掉!” 江麦野按住林爱嘉的手,“退不掉了,收据我都撕掉啦!” “什么,你把收据撕了?” 林爱嘉急眼:“你在哪家百货商店买的,我陪你去退,我有个表姐在百货商店上班,我让她想想办法……” “不,我不退。” 江麦野再次强调:“这是我送给你的,我不会退的。你要是不想穿,随你自己怎么处理都行。” “可、可——” “爱嘉,你是担心我,不想我花太多钱对吗?” 江麦野戳破了林爱嘉的伪装出来的冷漠。 林爱嘉脸都气红了,江麦野却在笑。 真好啊,李所长还愿意搭理她,她也没有失去林爱嘉这个朋友! “我有什么资格担心你,我就是一个没本事的小护士,你可是厂长夫人——” 林爱嘉说话阴阳怪气的,江麦野也不恼,她扯过林爱嘉低声说了几句,林爱嘉慢慢瞪大眼睛。 “真离了?” “离了。” “吃亏了没?” “肯定会吃点亏,不过我从陆钧手里拿到了一笔钱,短时间内不用担心饿肚子。” 江麦野简单讲了自己离婚的经过。 被陆钧搞掉工作的事,江麦野没说,只说是自己想干个体户。 林爱嘉本来生气江麦野没骨气,以为江麦野撤案是要和陆钧重归于好。现在听到江麦野离了婚,心里的那股火瞬间没了,只剩下对江麦野的担心。 “干个体?” 江麦野糊涂啊! 棉纺厂的工作虽然是合同工却也是收入稳定。 辞了棉纺厂的工作去当个体户,要是没赚到钱,以后再想进厂会很难。 江麦野拿出自己钩好的发带,“对,就是干个体。爱嘉,你能帮帮我吗?” 林爱嘉一脸茫然无措。 帮,怎么帮,她又不会卖东西! 江麦野笑:“不用你卖什么,你只要戴着发带在医院多转几圈就行。” 010:朋友援手,陆钧后悔给钱! 江麦野把自己钩出来的5条发带都送给了林爱嘉。 发带不同的配色和花样,给人不同的感觉。 嫩黄色的小雏菊活泼,墨绿和浅绿两个颜色搭配则有种知性美,红色的枫叶热情大胆……林爱嘉两眼放光,拿着发带翻来覆去看。 “这都是你钩织的?” “你之前说过自己会织毛衣,没想到手艺这么好!” “不过五条太多了,我只要一条就行。” 这些发带可是江麦野准备卖钱的,林爱嘉虽然每一条都喜欢,却也很有分寸。 “你只要一条的话,怎么能把我钩好的花样展示完全?” 江麦野循循善诱:“爱嘉同志,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你在医院上下班时把这五条发带替换着戴!” 还要替换着戴? 那也太张扬了吧。 林爱嘉迟疑了短短两秒。 戴就戴呗。 林爱嘉摸了摸自己头发,这辫子乌黑油亮的,戴点漂亮发带是应该的嘛! 见林爱嘉点头同意,江麦野就笑了。 林爱嘉的胆子一直很大,性子又疾恶如仇,不仅帮躺在病床上无法起身的江麦野报案,后面还为了配合江麦野的计划,主动请缨去贴批判陆婷的大字报—— 被陆国安的人当场抓住,林爱嘉都没怕,江麦野和陆国安对峙那晚昏倒在大雨中,是林爱嘉将她又带回了医院。 林爱嘉这么仗义,江麦野岂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扣上扰乱治安的罪名? 只能说陆国安那个老狐狸,精准拿捏了江麦野的软肋! “爱嘉,要是有人喜欢这些发带,麻烦你帮我记下来她们想要的款式,一条发带我卖1块,想买的先付5毛定金。” 江麦野不知道医院的护士们舍不舍得掏1块钱买发带。 当年还在乡下时,江麦野就有去县城黑市卖东西的经验。 可那时候她倒腾的都是县城人紧缺的生活物资,只要胆子大敢把那些东西弄到黑市去,根本不愁卖! 卖发带这样的装扮饰品,江麦野没经验。 也就是现在政策逐渐放开了,加上身处大城市,江麦野才会产生卖发带的想法。 申城人有钱,还时髦。 用毛线钩织的发带,江麦野还没见过哪里有卖的。这样独特的饰品,应该会有人买吧? 江麦野内心忐忑,林爱嘉却挺有信心的: “一条发带只卖1块?她们买不买我不知道,我反正愿意付这个钱!” 林爱嘉的话,江麦野只信一半。 情人眼里出西施,朋友亦是如此,林爱嘉同志愿意掏钱买发带,有一半原因是为友情付费! “先试试吧。” 林爱嘉还要上班,江麦野没在医院逗留太久。 江麦野闲着没事儿干,决定在医院附近到处转转。 住招待所真是太贵了。 不知道李所长什么时候能帮她找到房子,江麦野自己也着急。 …… 江麦野在一条巷一条巷挨着问房屋出租,江以棠端着酒杯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宾客中。 觥筹交错的晚宴才刚刚开始。 接待港商,就得用港商习惯的方式来! 江以棠一连写了好几次报告,领导才批下了经费。 她在外事办的资历不深,能参与组织这样级别的接待,多亏了公费留学的背景。 “这个酒会办得很不错。小江在国外留学,见过世面,以后有这样的接待你多说说自己的想法。” 领导这样夸江以棠。 江以棠谦虚又低调:“我的想法很不成熟,若没有您的信任,我哪有这样锻炼自己的机会。” 这一整天,江以棠都离郭铭昌先生很近。 她年轻靓丽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还提前针对申城纺织行业现状做了功课,言之有物又大方得体,不仅被郭铭昌记住,也给同行的领导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相比起来,陆钧的表现就不怎么出彩了。 一步失了先机,步步落于人后,想吃联纺厂红利的人太多了,陆钧没找到表现自己的机会。 一切都怪江麦野! “陆钧哥。” 江以棠不知何时走到了陆钧身边。 陆钧回神,“你怎么不去陪着郭先生?” “郭先生已经走了。” 江以棠一脸担心,“你还好吧?早上姐姐来找你是为什么事,要不是她那样一耽误,你今天肯定能在郭先生面前大放异彩。” 郭铭昌果然已经走了。 主角一走,几个领导也走了,留在酒会的都是一些不太重要的人物。 陆钧心中大恨:“她来找我要钱!” 江以棠惊讶,“你给她钱了?” 这话说得有点不妥,江以棠赶紧为自己找补: “我不是怪你给姐姐钱,我也不忍心姐姐在外面吃苦。但我爸妈的意思是让姐姐在外过几天苦日子,等她意识到一个人在外面生活有多么不容易,自然会回陆家——” “我不会让她再回陆家的。” 陆钧语气坚决,“哪怕她痛哭流涕跪地认错,我也不会原谅她!” 江以棠的嘴角动了动。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嘴上说自己恨江麦野下药算计,厌恶江麦野粗鄙无知,身体倒是比嘴诚实。 若真那么厌恶,江麦野怎会第二次怀孕? 又或者,男人都是把爱和性分开的,讨厌一个女人却不耽误他和那个女人发生关系……江以棠倒不是吃醋,她对陆钧已经完全没有男女之情了。 申城的高干子弟又不是只有一个陆钧,江以棠不会委屈自己嫁给二婚男人当后妈。 所以,她可以做陆钧的白月光,做陆钧的知心朋友,却不会做陆钧的妻子。 江以棠只想借一借陆家的权势。 同时要确保江麦野不会和陆钧重归于好。 江以棠语气担忧: “姐姐手里有了你给的钱,以她的脾气,一定更不肯服软了。她若是再像今天这样跑到棉纺厂生事,或者专门挑有郭先生的场合出现,你会很被动。” 陆钧本来就很生气了,江以棠一拱火,陆钧的怒意完全战胜了理智,将父亲陆国安的叮嘱抛之脑后。 “那就让她没钱好了。” 陆钧冷笑:“我可以给她钱,也可以把钱拿回来。” 011:初战告捷,江麦野差点要去睡桥洞 “阿嚏!” 不知是不是昨天洗衣服受了凉,江麦野早上起床就觉得鼻子发痒。 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昨天没能找到出租的房子,每天给招待所交房费,江麦野很有坐吃山空的危机感。 林爱嘉那边还没有消息,不影响江麦野先备货。 她把昨天在百货商店买的毛线,连夜钩成了20多条发带。 粗略算了算,一条发带的成本就要5毛钱,加上她自己耗费的功夫,卖1块钱一条真不算贵,她之前帮家属院邻居代织毛衣,一件毛衣都能挣5-10块工费呢。 但做买卖,从来不是卖家一个人说了算,最后还是得看买家怎么想! 买家若是觉得值,江麦野的发带卖1块不算贵,卖2块也不是不能承受—— “不能傻傻等消息。” 江麦野自言自语,“医院若是没人买发带,我应该去大街上摆摊试试。” 有了这样想法,江麦野却没有马上去摆摊。 20多条发带,备货还是太少了。 想了想,江麦野又去了一趟百货商店。 还没走到卖毛线的柜台,江麦野竟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爱嘉?” 林爱嘉正在和卖皮鞋的售货员掰扯,听见江麦野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来了?” 林爱嘉昨天没有说服江麦野把皮鞋退掉,今天一早就自己跑来退货,没想到被江麦野撞个正着。 “美娟,不是我不想帮你表妹退货,这皮鞋没有收据,不符合退货的规矩啊!” 皮鞋柜台的售货员一脸为难,对着自己白白胖胖的女同事解释。 原来,昨天卖毛线给江麦野的女售货员就是林爱嘉表姐。 皮鞋当然是没退成。 美娟表姐的态度却截然不同了。 “你是爱嘉朋友,那就跟着爱嘉一起叫我姐,想买什么颜色的毛线,柜台里有的你随便挑!” 美娟表姐把江麦野拉到了货柜前。 昨天,江麦野还觉得美娟表姐面目可憎,今天再看,美娟表姐白白胖胖的脸颊竟是那么和蔼可亲…… 江麦野第一次感觉到“朝中有人好办事”这句话的分量。 原来,她并不排斥被特权优待,她排斥的是优待对象从来不是她! “谢谢美娟姐,我过一会儿再慢慢挑。” 江麦野眼睛盯着林爱嘉:“爱嘉,你怎么能背着我来退货,我以为我俩昨天已经说好了呢。” 林爱嘉一开始是挺心虚的,现在又理直气壮了。 “我就是来试试,这不没退成吗?好了好了,你先别管皮鞋的事,你看看这个!” 林爱嘉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江麦野。 “小雏菊3条,枫叶5条……” 江麦野意外,“这是你统计的定货单?怎么这样多!” 林爱嘉抬高了下巴,得意万分: “昨天我下班后戴着发带在医院转了好几圈。职工食堂、各科室、住院部还有后勤,我都跑了!” 林爱嘉不仅向医院女同事展示了款式新颖的钩织发带,还告诉大家这是江麦野的小买卖。 传达室的大爷都还记得江麦野,别说那些医护人员了。 护士们都很同情江麦野遭遇。 听说江麦野已经和那个很坏的丈夫离婚,护士们纷纷慷慨解囊订购了发带。 一半原因是可怜江麦野,另一半原因则是发带确实好看! 林爱嘉一兴奋,把自己推销发带的法子兜了个干净。 ——完了,不该全说的,这样会不会伤害麦野啊? 林爱嘉说完就懊恼,江麦野冲上前抱住她。 “爱嘉,你真是太聪明了!” “我离婚的事有什么不能讲的?只要能把发带卖出去,你可以把我讲得更惨一些!” “你就说我被陆家赶出来了,现在连住处都没有,若是发带卖不掉,说不定今晚就要去住桥洞。” 江麦野抱着林爱嘉又笑又跳。 林爱嘉脸都红了。 “我现在相信你能干个体户了……” 做个体户最大的困难就是丢人。 江麦野脸皮这么厚,简直是天选个体户。 林爱嘉帮忙卖出了27条发带,江麦野钩好的发带里有些花色不够,在美娟表姐的柜台又挑了一批毛线后,江麦野和林爱嘉约好了明天去医院送货。 “我一早就去找你。” “好!” 江麦野哼着歌回了招待所。 她今天要再钩30条发带! 江麦野给自己定下了任务。 正要挽起袖子大干一场,在招待所门口被前台叫住。 “小江同志,你今天还住招待所吗?” “住呀,我已经交了房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江麦野觉得奇怪。 前台耐心解释道: “今天我们接到上面通知,要对没有介绍信的住客清查。你能不能找李铁军所长开一封介绍信呀,万一抽查到我们招待所,你这个情况我们也比较难办。” 申城现在的招待所多是公营性质。 偶有一些私营性质的旅馆,也多由街道、居委会利用以前的防空洞和民房改建的,住宿条件比公营招待所差远了。 可不管是公营还是私营,想要住宿,都要凭介绍信。 江麦野没有介绍信,她能办入住是靠李铁军的担保。 她现在没有单位,户口则挂在江家,要开介绍信得找江家所在的街道。 最要命的是,江家所在街道和李铁军的派出所是两个辖区! 江麦野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今天在百货商店就不该教林爱嘉骗人。 这破嘴,简直像开了光,今晚不会真的要去住桥洞吧?! “有我给江麦野同志担保也不行?” 李铁军的声音响起。 江麦野惊喜转头,“李所,您来了!” 前台为难。 “平时是没关系,现在要严查,您看——” 这次的清查通知下发突然,李铁军心有怀疑,却没在江麦野面前表露。 沉吟片刻后,李铁军让江麦野去收拾行李。 “房子我给你打听好了,不过还没有和房东谈好,对方要见了你这个租客再下决定。既然现在住招待所不方便,你带着行李跟我去见见房东吧。” 李铁军疑心清查通知是陆家在搞鬼。 若真是他猜想的那样,给江麦野换一家招待所也会遇到这样的麻烦,不如快点帮江麦野把房子租好。 申城人口几百万,民房林立,江麦野只要不住招待所,陆家想找到人就有难度了! 而且,他给江麦野找的房东,是陆家绝对想不到的思维盲区。 012:你滚,我们家房子租狗都不租你! 李铁军说房东要见了江麦野本人,才能决定租不租房子给她。 江麦野觉得这要求很合理。 换了她是房东,可能标准更严格! “你的行李,要不要先放招待所或者派出所,等谈好租房了再来拿?” 李铁军问道。 江麦野想了想,摇头:“李所,我想把行李都带去,如果房东愿意租给我,我就能直接住下了。” 那如果房东不租呢? 岂不是要拖着一堆行李再重新找住处……或者,在江麦野的心里,今天租房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吧。 拖着一堆行李无家可归的离婚女人,确实更容易激发房东的怜悯。 李铁军看破没说破。 一个年轻靓丽的单身女同志要闯荡社会谋生,有点小心机反而更安全! “行,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有李铁军帮忙,江麦野这次搬运行李轻松多了。李铁军带着她转了两次车,穿了好几个巷子来到一个民房门前。 “曾阿婆,在家吗?” “门没关,进来吧。” 虚掩的房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女声。 李铁军压低声音提点江麦野: “这一家人口简单,只住了曾阿婆和她的孙子孙女,阿婆孙子和你差不多大,孙女今年要参加高考。家里是曾阿婆做主,但——” “但阿婆也要考虑孙子孙女的意见。” 江麦野接过话头。 李铁军点头,“对!” 江麦野脑子飞快转动。 一个老婆婆带着孙子孙女生活,孙子做什么工作不知道,孙女还在上学肯定不能出去挣钱。 所以曾阿婆应该是缺钱才会对外出租房子。 如果自己能出比市价更高些的房租,打动曾阿婆的概率更大。 就算要多花几块钱,比起住招待所的费用,也是很划算了。 江麦野顿时信心满满。 不就是多几块钱嘛,她花得起! 推开虚掩的门,江麦野先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中间用红砖和碎石铺了一条供人通行的小路,两边的空地都被开垦出来种了菜。 茄子、青辣椒、韭菜、葱姜,还有十几颗包菜。 一个阿婆正蹲着给包菜抓虫,上了年纪的老人起身会晃,江麦野很有眼色扶了一把。 “阿婆,您抓虫呢?我帮您抓吧,我是在农村长大的,可会收拾菜地了~” 江麦野声音甜甜的,像初夏的桃李裹了一层薄薄的蜜,甜而不腻,殷勤又不招人反感。 活了25年,江麦野只对两个人这样说过话,其中一个就是整个江家唯一偏爱她胜过江以棠的江奶奶。 每次她用这样的声音撒娇,江奶奶都会偷偷给江麦野塞零花钱。 至于对另一个人,江麦野说话会再降两个调,蜜糖里掺杂的一点暗哑,会让那个人看她的眼神瞬间炙热如火…… 李铁军所长刚毅的脸上满是诧异。 江麦野略有得意。 ——哈哈,李所对她的了解还是太片面了! ——给曾阿婆抓菜虫算什么,曾阿婆若是愿意租房给她,她天天帮曾阿婆浇地除草都行! 江麦野信心满满要打动曾阿婆。 阿婆一点不领情,挣脱了江麦野的搀扶,声音严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这个女同志说话太轻浮了,我们非亲非故,不需要你帮忙抓虫!” 曾阿婆脸颊干干瘦瘦的,眼球也有点浑浊,看江麦野的眼神充满质疑和批判。 江麦野偷鸡不成蚀把米,献殷勤失败不说,还给曾阿婆留下了坏印象。 李铁军赶紧打圆场: “先别管菜青虫了,江麦野同志,你快和阿婆聊正事。阿婆,您也多包容包容,凭我对江麦野同志的了解,她是个行事很正派的女同志!” 江麦野老老实实道歉:“阿婆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想讨好讨好您,让您同意租房子给我。” 曾阿婆脸色稍微好些了。 “你的情况,李所长大致说了下。听说你刚刚离婚,我孙子和你差不多年纪,你来租我家房子,我怕别人会说闲话。” 曾阿婆不怕邻居说江麦野闲话,主要是担心邻居误会江麦野和她孙子关系,影响别人给她孙子介绍对象! 江麦野听懂了阿婆的顾虑。 沉吟片刻,江麦野给出解决办法: “离婚的事我尽量瞒着邻居,您也别说我是租客,就说我是外地来的亲戚,您看可以吗?” 这倒是一个解决办法。 曾阿婆已经有点松动。 江麦野趁热打铁:“至于房租,您也别担心我会拖欠,我愿意一次性交足半年甚至一年的钱。” 一次性交够一年租金。 这个诚意比帮忙照顾菜地实际多了。 曾阿婆多了几分心动。 “你要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提前退租,租金我不会退给你。” 曾阿婆提出了一个有些苛刻的条件。 江麦野轻轻皱眉。 这什么意思? 如果她交足了一年租金,这家人故意找事逼她提前退租……这个怀疑刚刚冒头又被江麦野按了下去。 这是李铁军帮忙找的房子。 如果这家人这样坏,李铁军不可能牵这个线! “好,我答应。” 江麦野选择相信李铁军的眼光。 曾阿婆的眼神瞬间变得和蔼许多。 老太太不是想讹江麦野,只是江麦野交的房租,曾阿婆是有用处的。江麦野若提前退租,曾阿婆不一定有钱退。 丑话难听却必须要说在前头,江麦野若能接受这个方案,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 “过一会儿我孙子要回来,他要同意租房给你住,你今天就能住下。” 曾阿婆视线扫过江麦野脚边的行李袋子。 李铁军所长说得对,江麦野是个无家可归的女同志! 江麦野大喜:“阿婆,我能不能先看看房间呀?” 年轻人比老人更好沟通,江麦野觉得曾阿婆孙子不会拒绝租房的事。 既然她已经过了曾阿婆这关,租房的事就稳了嘛! 曾阿婆欲言又止,李铁军咳了两声: “别着急,你还是先见过阿婆孙子再去看房间……” 李铁军话还没说完,两个人并肩走进院子。 扎着麻花大辫子的年轻姑娘边走边向哥哥抱怨: “哥,数学真的太难了,我学不好。外语也难,还有生物,这些科目我都没有信心……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你说我能行吗?” 哥哥看起来二十多岁,人长得高高大大,安慰妹妹: “今年考不上,大不了再复习一年。你安心学,哥哥一定供你上大学!” 麻花辫姑娘一下笑了。 “哥,你真好——” 院子里,江麦野人都傻了。 她转头看李铁军。 李所长冲着她点头。 难怪,李所长说曾阿婆要考虑孙子孙女们的意见。 其实,曾阿婆的意见并不是首要的,孙女也可以忽略,最重要是孙子! 曾家兄妹已经看到了江麦野。 哥哥曾小虎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根本不想听江麦野说话,抓起大扫帚就要赶人。 “你滚,我们家房子租猫租狗都不租你!” 那哪行呢! 看见曾小虎的那一瞬间,江麦野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租曾家的房子。 江麦野一边躲曾小虎的扫帚,一边大喊: “曾大哥,你把房子租我绝对不会后悔,我可以帮你妹妹补课,我一定能让她考上大学!” 013:他是,江麦野亏欠的第三人 江麦野知道不能用钱打动曾小虎。 想到刚才听到曾家兄妹的谈话,江麦野急中生智喊出了可以帮曾小虎妹妹补习。 曾小虎哪听得进去。 江麦野在曾小虎眼里就是个反复无常不可信任的女人,她说的话,曾小虎一个字都不信! 眼看那大扫帚就要落到江麦野身上,曾阿婆出声制止孙子: “住手,小虎你住手,你一个男同志怎么能打女人?” 曾小虎妹妹也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拉住哥哥:“哥,不租就不租嘛,让她走就行了,别动手呀!” ——哥哥前些天就差点被派出所抓了,现在又动手打人,真有可能要坐牢的! 被妹妹拉住,曾小虎的扫帚擦着江麦野的胳膊砸落到地面,砸起了一团灰。 他双眼圆瞪,喘着粗气: “你滚吧江麦野,别逼我动手打女人。” 江麦野不仅没滚,还上前两步,离曾小虎更近了: “曾大哥,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可以帮你妹妹补习。我以前在乡下当过代课老师,陆婷能上大学,也是我给她补习的。” 江麦野看曾小虎的眼神满是歉意。 就算她今天租不到曾家的房子,她也愿意帮曾小虎妹妹补习。 从见到曾小虎的那一刻起,江麦野就明白了李铁军的苦心。 住招待所里,她会被清查驱赶。 住曾家,是陆家人想破脑袋都猜不到的——因为曾小虎就是陆婷案件中,她继李铁军、林爱嘉后亏欠的第三人! 江麦野出事那一天,是曾小虎把昏迷的江麦野送去了医院,他还目击了陆婷行凶的经过。 一开始,曾小虎根本不愿意站出来作证。 曾小虎家里一个老人,一个上学的妹妹,都是没有挣钱能力的,全家都靠曾小虎一个无业青年撑着。 要养活阿婆和妹妹,曾小虎只能偷偷出入黑市倒腾物资。 这一两年政策虽然逐渐放开,曾小虎还是很担心自己在黑市干的事儿被公安顺藤摸瓜翻出来。 江麦野一次次请求曾小虎。 那时江麦野苍白着脸躺在病床上,陆家人欺她孤立无援翻不起风浪,逼她原谅陆婷。 曾小虎站在病房外,听见江麦野如失崽的母兽般绝望痛哭,他还是心软了! 这个满身小辫子可以抓的年轻人,不知做了多少心理挣扎才勇敢站出来当了目击证人,甚至在得知陆婷有大背景时都咬牙没退缩。 他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几岁,第一次做了英雄! 可他没有得到英雄该有的奖赏勋章。 那一个雨夜,李铁军所长终于拿到了陆婷承认故意伤人的口供,曾小虎忽然发现派出所里没了江麦野的人影。 他冒着大雨出去找人,看见江麦野站在派出所门口淋雨。 曾小虎去拉她,江麦野转头说要“撤案”。 曾小虎问为什么,江麦野一句解释都没说,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曾小虎追着江麦野跑了几步,大骂江麦野是骗子! 明明说了要追究到底,眼看着要胜利了,江麦野却选择了撤案。 她是不是舍不得陆家的荣华富贵? 她是不是利用了大家的同情心,踩着大家的倾力相助,和陆家谈妥了“和解”的条件? 小人,骗子!!! 曾小虎恨死了江麦野。 一见到江麦野,曾小虎就要想起被江麦野欺骗的事,想起那个愚蠢的自己……真可笑,他竟然以为他可以当一个英雄,恐怕在江麦野眼里,他就是一个十足的大蠢货吧! “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 曾小虎看着江麦野的行李,“所以,你还是没能留在陆家,才又想来骗我对吗?这一次,我可不会再当什么目击证人了!” 就算陆家人把江麦野打死在他面前,曾小虎也绝对不会眨一下眼睛。 江麦野沉默片刻,提起了脚边的行李袋。 “曾大哥,我会用行动证明,我真的没有撒谎。你放心吧,我不租你家的房子了。但帮你妹妹补习的事,我既然说出口了就一定会做到。” 见江麦野要走,李铁军想说话,被江麦野打断: “李所,我知道您为什么想让我住在曾家,谢谢您的好意。” 曾小虎不想留她,江麦野不会厚着脸皮再租房子。 事实上,她本来就该主动远离曾小虎。 不同于李铁军和林爱嘉是有正当工作的,曾小虎这个经常出入黑市的无业青年确实有很多小辫子能抓。 正常情况来说,陆家不会猜到她会住曾小虎家。 可若是她倒霉,陆家就是发现了呢? 哪怕陆国安会遵守约定,陆钧和陆婷会做什么,江麦野难以预料。 远离,才是对曾小虎的保护。 江麦野拖着行李往外走,曾小虎冷笑连连。 苦肉计! 又想激起他的怜悯心。 真是做梦! 曾小虎妹妹被保护得很好,根本不知道曾小虎和江麦野的纠葛,听了两人的谈话,妹妹云里雾里。 陆婷是谁? 这个叫江麦野的女人又和哥哥是什么关系。 江麦野,真的能帮自己补习考上大学吗? 曾小虎妹妹想上大学都想疯了,可曾小虎一脸怒容,妹妹就不敢叫住江麦野。 “你等等。” 是曾阿婆叫住了江麦野。 “你说能帮阿妹补习,你要怎么证明自己没骗人?” “阿婆!” 曾小虎大喊。 曾阿婆不理孙子的嚷嚷,只看着江麦野。 江麦野想了想,问曾小虎妹妹有没有带卷子: “你选两道自己不会的数学题,我给你讲。” 别说曾阿婆会怀疑江麦野撒谎了,连李铁军都很好奇。 江麦野真能给高三学生补习吗? 如果江麦野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自己参加高考。 妹妹小心翼翼看了眼曾小虎。 哥哥很生气。 但哥哥也没有继续强硬反对。 妹妹拿出了自己今天刚领的试卷。 “这题,还有这个,我都不会。” 数学卷子上好几个大红叉,妹妹脸颊发烫。 数学就是那种不会就很难装会的科目。 江麦野接过卷子看了一会儿,就站在院子里给妹妹讲完了三道错题。 妹妹的眼神从迷茫到清明,再到惊讶。 “你讲的,我听懂了。” 学校老师都没把她讲明白的错题,江麦野居然让她懂了! 江麦野,到底是什么人啊?! 014:江麦野没能参加高考,真是太可惜了 曾珍看江麦野的眼神充满崇拜。 她做错的题,班上自然是有同学做对的,所以江麦野能做她不会的题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江麦野不仅会做题,还会讲题。 自己班上的那些尖子生同学,能不能把这些题目讲明白? 或许能。 可别人没有时间,更没有义务给她讲题——尖子生的学习时间同样宝贵,她有她的大学梦,那些尖子生同学的梦只会比她更高远! 尖子生同学如此,老师亦如此。 越是临近高考,课间找老师问错题的同学就越多,她不可能一个人把老师们的课间时间全占了。 所以,江麦野简直是老天爷给她送来的希望。 一个只属于她的补习老师。 曾珍的心狠狠跳动,却没有开口说要留下江麦野。 考大学是很重要的事。 哥哥,阿婆这两个家人,却比考大学更重要! 她还不知道江麦野和哥哥曾小虎有什么恩怨呢。 小院安静下来。 李铁军知道这种时候他是不适合说话的,江麦野能不能租到房子,要看曾小虎的想法。 不过,江麦野居然能给高三学生讲题,那她自己的学习又是什么水平呢? 好像,不仅是念过高中那么简单吧。 李铁军看江麦野的眼神充满惋惜: 如果江麦野同志当年顺利参加了高考,现在最少是一名储备干部,陆家不能肆无忌惮欺负她,江家也会更看重她。 她本不该这样狼狈。 小院里的几人各怀心事,只有菜青虫们在欢快啃食着菜叶。 吃一点,再多一点,它们中总会有一些幸运儿会躲过天敌和意外,迎来破茧化蝶的那天。 江麦野重新提起了自己的行李。 “你可以住下。” 曾阿婆开了口。 曾小虎满目通红,看江麦野的眼神仍然充满愤慨,可为了妹妹曾珍的大学梦,他默许了阿婆的话。 江麦野就这样成了曾家的租客。 曾家租给她一个房间,她每月要支付15块租金,曾阿婆让她一次性付清全年租金180块,江麦野很配合。 “其实,我也可以交两年的租金……” “不用了。” 曾阿婆冷冷打断她,“你可能连一年都住不满。” 曾小虎容忍江麦野留下,是因为江麦野展现了可以帮曾珍补习的能力。 两个月后曾珍高考,若能考上,江麦野便是曾家大恩人。 若考不上,哼! 江麦野心知肚明。 送走李铁军后,江麦野不敢耽误一点,立刻让曾珍把所有试卷都拿出来。 “让我先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水平。” 她看试卷时,曾阿婆继续抓虫,曾小虎在帮忙挖地,两人看似不在意,其实又都很在意。 曾珍不用掩饰情绪,脸上写满紧张。 曾家三人都在等着江麦野的宣判。 江麦野知道这时候该对曾珍多说点鼓励的话,可她是当过代课老师的。 不破不立,江麦野对曾珍说了实话: “你现在的水平,连通过预考都有难度,别说考大学了。” 曾阿婆抓虫的动作停下,曾小虎愤怒转头,曾珍本人更是快哭了。 江麦野不是危言耸听,她客观分析了曾珍在学习上存在的问题和面临的困境,曾珍心服口服。 江麦野放缓了声音: “但你很幸运,因为你遇到了我。” “陆婷那么笨的人,我都能让她考上大学,你也可以!” “我会先帮你梳理知识点,正式高考在两个月后,咱们先把预考解决。” 曾珍破涕为笑。 曾珍还是不知道陆婷是谁,但江麦野总拿陆婷来举例,那陆婷肯定是江麦野和哥哥曾小虎都认识的人。 那个陆婷,可真幸运啊! 曾珍这样想。 …… “如果当初是以棠姐帮我补习,我肯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学!” “我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都怪她!” 陆婷现在提起江麦野当初的补习,不仅没有感激,反而充满埋怨。 陆婷确实是很幸运。 陆家身处低谷时,有江麦野帮陆婷补习,让陆婷顺利考上了申城本地的一所大学。 更幸运的是,在陆婷毕业前,陆国安恢复工作了。 陆国安已经找好了关系,让陆婷毕业后能留在申城。 陆婷想进外事办和江以棠当同事。 陆国安不是很认可。 他希望陆婷可以分配到那些低调却又实惠的单位,而不是外事办这样引人注目的地方,前者更方便陆国安悄悄利用手里的权力帮陆婷运作。 陆婷不懂陆国安的苦心,陆国安就说她的大学不够好,进不了外事办。 只这一点,就足够陆婷怨恨江麦野了。 更别说,陆婷还差点被江麦野送去坐牢。 “就算没有她的补习,我其实也能靠自己考上现在的大学。刷题多了,原来不会的题目,自然就会了。” 所以,这不是江麦野的功劳,而是她自己积累够了,开窍了! 看着陆婷自信满满的样子,江以棠的笑容难得凝固片刻。 “当然!” 江以棠先是顺着陆婷的话风夸她聪明,又转而担心起江麦野的安全。 “离开陆家,也不能回江家,不知道姐姐这段时间要住在哪里。” 陆钧让人在找江麦野。 两天过去,没有一点消息。 虽然早已判定江麦野无法翻身,可无法掌握江麦野的近况,江以棠就会有些不安。 陆家人看不上江麦野,江家人也对江麦野有很深成见。 江以棠却知道江麦野其实是有些本事的,至少在念书这事儿上,江麦野能甩陆婷一百条街! 若不是江麦野帮忙补习,陆婷这个蠢货怎么可能考上大学? 想到这里,江以棠隐隐有些后悔。 她不该让江麦野回不了江家的。 她应该劝江家人接纳江麦野,这样才能把江麦野放在眼皮下看着,才能随时掌握江麦野的动向。 江麦野今年刚满25周岁,刚好卡在国家对非在校生参加高考的年龄限制线,现在离高考还有两个月,江麦野会不会做最后一搏? 理智上,江以棠觉得经过四五年的蹉跎,江麦野应该把考试的知识点忘得差不多了。 可万一,江麦野就是没忘呢……这个念头一起,江以棠没了和陆婷逛街的闲心。 “婷婷,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工作没处理,改天我再陪你逛街吧。” 015:人生取舍,出现了生意竞争者。 江以棠的担心,正是曾珍的疑问。 “麦野姐,你没有想过自己参加高考吗?” 江麦野用了三天的时间把曾珍彻底征服。 江麦野告诉曾珍要想在短期内提升成绩,必须学会取舍。 曾珍不能再去攻那种有难度的题型了。 高中三年都没弄明白的知识点,剩下两个月也很难弄明白。 不如提升强化自己已经会的,把所有简单基础的题型拿下,保证每一科卷面及格,考试总分已经足够曾珍有大学可念了。 若再用擅长的科目拉一拉分数,曾珍可以考上本科院校。 曾珍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江麦野帮曾珍一起梳理知识点,曾珍惊叹于江麦野对高中知识的了解。 好奇和不解,让曾珍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江麦野一边钩着发带,一边笑着逗曾珍: “我要是去参加高考,你怎么办?没有我帮你补习,你今年很难考上的。” 曾珍哑然。 仅仅三天的补习,还不足让曾珍打通任督二脉,没有江麦野帮忙,她肯定考不上。 可是,江麦野的学习这么好,放弃最后的高考机会去当个体户,曾珍觉得好可惜啊! 曾珍低头挣扎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已经下定某种决心。 她快速看了一眼四周,阿婆不在,哥哥也不在。 “我可以明年再考!” “我还小,大不了复读一年。” “麦野姐,你今年25岁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江麦野手上的动作停了。 神情恍惚了片刻,江麦野手上的钩针又动了,眼神也重新变得坚定: “不,我不考了。”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考试要有取舍,不要在太难的题型上浪费时间。对我来说,做个体户就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江麦野说完站了起来。 抖了抖身上留下的线头,她放好工具拿起了背包。 “我出去一趟。” 曾珍知道江麦野又要出门交货了。 江麦野钩织的发带卖得还不错。 可、可这一时的小买卖,哪里比得上长远的前途? 江麦野能一口气拿出180块交房租,不像是不做小买卖就会马上饿死的样子。 这样聪明的女同志,怎么偏偏就被短期的蝇头小利迷惑,现在赚钱的买卖,说不定很快就不赚钱了……麦野姐真是糊涂啊! …… 在曾珍眼里,江麦野卖发带是蝇头小利。 江麦野本人其实还挺满意的。 一条发带确实只挣5毛钱,架不住销量好呀。 三天,江麦野卖出了86条发带,赚了43块,超过了她在棉纺厂上班第一年的月工资! 这还只是在医院卖而已,若她能把发带推向申城的几百万人—— “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呢。” 江麦野嘴上唾弃自己白日做梦,脸上的表情却还是带着梦幻。 今天,她还要给林爱嘉交一批货。 加上今天的交货,林爱嘉帮她卖掉了超过100条发带,江麦野早已想好凑个整数给林爱嘉支付报酬。 就算是朋友,也没有让人白帮忙的道理,江麦野准备一条发带给林爱嘉抽一毛钱。 林爱嘉肯定不会收钱。 没关系,江麦野已经编好了让林爱嘉无法拒绝的话术。 江麦野在住院部楼下等了一会儿,没见到林爱嘉。有个年轻的女孩子从江麦野身边走过,她被女孩头上的发带吸引。 这是爱嘉帮她卖出的发带。 江麦野脸上有了笑意。 不仅是赚钱,还有被认可的成就感。 第二个戴发带的年轻女孩走过时,江麦野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配色和花样,她没钩过啊。 “我们是同情她才买发带的,可她的发带也太贵了。” “就是就是,别人卖8毛,她卖1块,这是把我们当傻子吗?” 收费室旁边的小凉亭里,传来争执声。 江麦野听见林爱嘉的反驳: “你们买发带的时候明明很满意,麦野是第一个卖钩织发带的人,医院里有小人见钱眼开抄了麦野的花样,你们不去骂那个卑鄙小人,反而来指责受害者?” 江麦野听懂了。 发带在医院卖得太好了,才短短四天时间,已经有眼红的人做出了仿品。 速度可真够快的! 江麦野走到了凉亭。 “爱嘉。” 林爱嘉着急,“你过来做什么,这里没你的事,我正忙着呢!” “我的小买卖出问题了,当然要过来解决。” 江麦野一现身,围住林爱嘉的几个小护士立刻认出了她。 几个小护士你推我我推你,一个泼辣的站出来质问江麦野: “你来了正好,小林是帮你卖的发带,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江麦野好脾气点头,“可以,你想要什么说法?” 泼辣的小护士愣了。 她们其实也是一时不忿。 知道医院里有人卖便宜的发带,大家有种被人利用了同情心赚了钱的怒意。 当江麦野说可以给她们一个说法时,她们又不知该提什么要求了。 见几个小护士支支吾吾,江麦野依旧笑眯眯的: “如果你们嫌贵,可以把买下的发带退给我。不过那些发带你们都戴过了,我只能退你们5毛钱。” 林爱嘉急了。 “不行,不能退钱!” 嫌贵,以后就别买了呗。 没有戴过了还能退货的道理! 江麦野拦住林爱嘉。 “爱嘉,相信我,我可以解决。” 江麦野这样软和,那个泼辣的小护士得寸进尺: “你既然都同意退款了,为什么只给我们退一半钱,我们把发带还给你,你应该把钱全退给我们!” 江麦野把1块钱退了,她们可以去买那种8毛一条的发带,每个人都能省2毛钱。 虽然省了这2毛,她们发不了财。 可多出2毛,却显得她们很像冤大头! 看着得寸进尺的小护士,江麦野笑容淡了: “为什么不能退1块?你们应该经常去百货商店买东西吧,除非是东西质量出了大问题,百货商店会同意你们退货吗?” 几个小护士脸一下红了。 像发带这种东西,用过了还拿去百货商店退货,那里的售货员可不像江麦野脾气好,一定会骂死她们的! “是你自己先说可以退货的……” 性格泼辣的小护士红着脸争辩。 江麦野的笑容彻底消失。 “没错,是我自己说的。我知道医院里已经有别人在卖发带了,她拿了我的款式去抄卖的比我便宜,这是故意在断我活路。要不是我身体还没养好,我肯定要找她打一架。” 江麦野这样一说,几个小护士都齐齐看向一旁的收费室。 江麦野一下就懂了。 难怪林爱嘉要选在收费室旁边凉亭里和同事吵架,原来抄她款式钩发带在医院卖的人,就在收费室上班。 016:有野心会更漂亮,她在发光! “是收费室的晓华!” 林爱嘉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挽起袖子就要冲去传达室找晓华干架。 江麦野多半是那晚被大雨淋坏了脑袋。 退钱? 退什么钱! 就该当着大家的面把晓华骂一顿,看晓华还有没有脸继续抄江麦野的花样卖发带! 不用江麦野拦,几个小护士吓坏了,赶紧拉住林爱嘉。 “哎,算了,算了。” “别去打架啊,你一动手就不占理了。” “就是,我们不退货了,以后你们各卖各的。” “其实晓华卖的发带,不如江麦野同志发带钩得好,花样也不是她自己想的,她只卖8毛很正常……” 几个小护士七嘴八舌劝架。 江麦野轻轻咳了几声: “爱嘉,算了。我同意退钱,就是因为不想看你们同事关系为了这点小事闹僵。” “实在抱歉啊,我刚才说只能退五毛钱,是因为我买毛线和工具也要本钱的。我现在刚离婚又丢了工作,经济上确实有困难。” “我想了想,还是给你们全退款吧。不能因为我有困难就让大家都不舒服,我不想让你们后悔帮助我!” 江麦野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她本来憋不出来眼泪,脑子里一想到儿子星宇那封字迹歪歪扭扭的信,眼角就有了水光。 林爱嘉安静下来,几个小护士脸颊通红发烫。 大家都想到了江麦野的处境。 明明一开始,她们照顾江麦野生意,就是想让江麦野挣钱的啊! 看晓华卖的发带便宜,她们心里不平衡了,忘记了帮助江麦野的初心。 她们现在的做法,和欺负江麦野的婆家人有什么区别? 她们怒骂恶霸,却又做了恶霸! 泼辣的小护士第一个带头检讨自己: “不、不是的……我不想退货,你不仅让我们自己选花样,还会按我们选的颜色去钩,这就是我最喜欢的发带!” “对,我也不想退,我还想找你多订两条送人呢。” “我也要订两条!” 江麦野为难: “要不还是算了吧,我的发带不能像晓华那样卖8毛,想新的花样真的很费神。好不容易想出来新的,晓华那边又学了去,你们买到的发带就不是独一无二款式了。” 为了让林爱嘉的同事们有新鲜感,从第二批发带后,江麦野就允许买家们自己选喜欢的颜色搭配。 改变花样和颜色的组合后,大家的购买发带的积极性更高了,很多人买到的发带确实称得上“独一无二”! 江麦野一边拒绝着新订单,一边又在刻意强调她的发带是独一无二的。 “你降价做什么,以前卖多少现在还卖多少呗。” 泼辣小护士狠狠瞪了收费室一眼:“你只管钩发带,晓华要是再敢偷我们的款式,不用爱嘉动手,我们找她算账去!” 不是江麦野的发带卖贵了。 是晓华的发带卖便宜了! 便宜的发带还要来偷她们独一无二的款式,让她们花了钱却得不到独属于自己的美,她们不发火,晓华还当她们好欺负呢! 就这样,江麦野不仅没退一毛钱,还“被迫”接了十几条新的发带订单。 林爱嘉小嘴微张,惊讶极了。 不是闹着要退货吗? 怎么又向江麦野订新发带了! 不过这对江麦野来说是好事。 只是晓华那边—— “我还是想去骂她一顿!” 林爱嘉咽不下这口气。 “你不用骂她了。经过今天的事,她手里的发带就算继续降价也很难卖出去了。” 江麦野语调轻快,仿佛一点都没被这件事影响心情: “没有晓华也会有别人,爱嘉,我刚才说的都是真话,不要因为这一点小事就和同事闹。我在医院做生意是一时的,你在医院可要长久上班呢!” 江麦野的大度不是装的。 有没有晓华,她都会面临其他竞争者。 她可以利用大家的同情心继续在医院卖发带,可她不满足只在医院卖发带! 在医院卖发带,是江麦野对自己手艺和想法的检验。 检验的结果她很满意,现在也是时候突破医院这个小市场,勇敢走上申城街头,去和那些胆子大头脑灵活的个体小贩竞争了! 林爱嘉眼睛都舍不得眨。 在林爱嘉眼里,此时的江麦野整个人都在发光—— 江麦野本来就漂亮。 此时此刻,她眼里写满了憧憬和坚毅,皮囊的漂亮有了生命力的增色,更是动人。 “麦野,你真好看。” 林爱嘉喃喃低语:“姓陆的那个王八蛋肯定没见过这样的你,他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你说什么?” 江麦野没听清。 林爱嘉脸色一变,惊叫一声转身跑向了住院楼:“我说我完了,下楼这么久没回去,护士长一定会打死我!” “哎,你等等——” 江麦野还没把卖发带的报酬给林爱嘉,对方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只能下次再给了。” 明天,还要过来交货呢。 江麦野背着包往外走。 大门口传达室的大爷懒洋洋瞅了她一眼,冷不防问她: “解决好了?” “啊?” 江麦野愣了愣,“您都知道?” 传达室大爷呵呵笑。 医院里发生的事,都瞒不过大爷的眼睛。 还以为江麦野会和收费室的晓华闹起来,没想到她处理得这样果断。没有掀起任何风浪,低调解决,大爷很满意。 这样的话,江麦野再来医院卖东西,传达室大爷才能继续睁只眼闭只眼。 江麦野看着大爷稀稀疏疏的头顶:“我给您织一顶帽子吧,我手艺很好的,您肯定会喜欢。” 大爷哼了一声。 喜不喜欢,要等帽子送来了才知道呢。 江麦野要是敢欺骗他这个老大爷的同情心,下次她再来,连一根毛线都别想带进医院! “嘟、嘟。” 一辆汽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大爷不耐朝着江麦野挥手:“赶紧走赶紧走,别挡着人家车进去。” 这年头能坐小汽车的非富即贵,不管车里是什么人,都是江麦野惹不起的人物。 江麦野背着包从汽车旁走过。 隔着车窗玻璃,郭雅雯轻“咦”一声: “真巧,是在棉纺厂门口见过的那位女同志。” 坐在郭雅雯身边的年轻男人转头抬眸,正好看见江麦野的侧脸。 她那漂亮的轮廓和五官,不管在什么情况下相见都是那么有冲击力。 与那天在棉纺厂大门外的可怜狼狈不同,今天的江麦野步履轻快,整个人状态看上去非常好! 男人的眸色转暗,嘴角用力下压。 江麦野这个样子,倒是和从前有几分像了。 ——那天不是还吵架吗?这么快就和好了! 017:若再偶遇第三次,如何应对这孽缘? “一个陌生人,你这么在意做什么。” 只是惊鸿一瞥,沉寂已久的心就会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男人讨厌这种不受掌控的愤怒,强迫自己若无其事收回视线,说话语气是毫无起伏的冷漠。 郭雅雯没有察觉到异样,她只是觉得短短几天碰见了两次,还挺有缘的! 而且—— “你知道她的丈夫是谁吗?是陆钧。” 郭雅雯笑得意味深长: “这几天,爹地在不同的场合都会听到陆钧的名字。他们说陆副厂长年轻有为,推荐他到即将成立的联纺公司担任要职。” 但,郭铭昌并不想选陆钧。 郭铭昌喜欢有真本事的人,而不是关系户。 别人越想把陆钧塞到联纺公司,郭铭昌越反感。 可要在申城投资,又绕不开申城这边的关系网,陆钧有背景,郭铭昌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 “如果我能帮爹地解决这个麻烦就好了。” 郭雅雯脸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这位大小姐是真的很想帮郭铭昌分忧,来了申城一周四处奔波把自己给累病了。 相处了几年,男人对郭雅雯也有些了解,知道她是想抓陆钧的错处。 这是想拿江麦野当切入点? 男人不反对也不鼓励,跳过了这个话题:“先看医生,你身体若是垮了,想做什么都没精力。” 趁着生病的契机,郭雅雯说话比平时更直接了,再强硬的男人都不能和一个病人太计较: “我垮了,不是还有你吗?就算你没把我爹地当成自己爹地,你也得承认我爹地对你很不错吧!他一直想让你进家里公司,你总是拒绝,爹地也会伤心的。” 郭雅雯一边说,一边偷看男人的表情。 男人沉默了几秒,给了郭雅雯一个答复: “如果这周之内,我们还能第三次遇到陆厂长的妻子,我就和你一起帮郭叔叔处理联纺厂的事。” 申城有几百万人口,不刻意寻找打听,在七天内和一个人偶遇三次的概率小到约等于0。 男人这样说就是再次拒绝了郭雅雯。 郭雅雯却很开心。 概率是很小。 但这已经是男人几年来首次松口要进入郭家公司做事。 “说话算话,阿忠就是见证人!” 司机阿忠被郭大小姐点名,露出了讨好的微笑。 郭雅雯心情大好,还没见到医生,身上的不适已经好了大半。看诊时,阿忠等在外面,男人陪郭雅雯进了诊室。 问诊,开药,拿药,男人全程陪着郭雅雯没有一点不耐。 “你们夫妻感情真好,你爱人很体贴呢。” 取药窗口的大姐随口一夸,郭雅雯连连摆手:“我们不是夫妻。” “啊,不好意思,我弄错了。” 大姐给自己找补:“有些夫妻,瞧着还没有你俩亲近呢。前些天我们医院有个女患者可惨了,被小姑子害得流产,她爱人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不管不顾……” 郭雅雯哪有闲工夫听八卦,取了药就赶紧往外走。 风吹在郭雅雯脸上,她的脸好像比刚才更热两分。 她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被人误会是夫妻,男人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难道,这人对她是……有好感的? 男人的气质矜贵疏冷,郭雅雯无法透过表象去探究其内里。 回宾馆的路上,郭雅雯心潮涌动,男人始终一言不发。 陪郭雅雯看病时,他一直在走神。 申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他既不想那微小的概率出现,又会不受控制去看街上的行人。 若真能第三次偶遇江麦野,他该如何应对这孽缘? ——老天爷安排他与江麦野这样频繁偶遇,是不是,也赞成他报复江麦野! …… 走出医院一条街了,江麦野还是压不下那种想搓胳膊的冲动。 就在刚才,那种被人盯上的心悸感又出现了! 有那么一瞬间,江麦野怀疑医院门口那辆小汽车上是不是坐着陆钧。 除了陆钧,她想不起自己在申城还有什么大仇人! “真是阴魂不散。” 江麦野跺脚。 她一路小跑着回了曾家小院。 院子里飘出浓郁的香味,江麦野动动鼻子。 曾阿婆,杀鸡了? 这三天因为要帮曾珍补习,江麦野都是和曾家人一起吃饭的,用曾阿婆的话来说这样更能利用好时间。 曾家的伙食并不差,但炖鸡还是太奢侈了。 江麦野站在门口迟疑:要不,等曾家人吃完鸡自己再进去? “你回来了。” 曾阿婆的耳朵比年轻人还灵敏。 “桌上的鸡汤,你喝了吧。” 江麦野摆手,“不用不用,我在外面吃过了,这汤还是留给曾珍回来喝吧,她明天就要参加预考。” “让你喝,你就喝。” 曾阿婆不耐,“仗着年轻不好好保养,落下病根以后才受罪呢!” 江麦野怔了怔。 她沉默着走到饭桌旁,端起碗里的鸡汤喝得一滴不剩。 热热的汤,熏得江麦野想掉眼泪。 面对曾阿婆的好意,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曾珍稳住心态的话,过预考的概率很大!”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现在的曾珍和三天前的曾珍已经不一样了。 可惜时间太紧了。 若多给江麦野一周,她能保证曾珍百分百通过预考! 曾阿婆强迫江麦野喝了第二碗鸡汤。 “你已经尽力了,若还是通不过,那是阿妹运气不好。” 当然,那也是江麦野运气不好。 曾珍通不过预考,就没有参加高考的资格,江麦野这个补习老师存在的意义就没有了,曾小虎可能会马上赶走江麦野——那房租,曾阿婆是不会退的! 江麦野很认真问曾阿婆:“附近有没有比较灵验的庙,我去替曾珍拜拜?” 曾阿婆浑浊的眼睛狠瞪江麦野,江麦野厚着脸皮笑: “我开玩笑的啦!我觉得,我们还是轻松点比较好,起码是在曾珍面前要注意下,我们都紧张,她就会更紧张。” 若是曾珍没通过预考,江麦野马上搬出去。 她还是会帮曾珍补习,只是不住在曾家了。 曾珍还很年轻。 今年没考上,明年可以继续考。 ——不像她。 ——回城那年才19岁,一眨眼,她就成了25岁的离婚妈妈。 018:抄发带的李鬼,被正版的李逵抓住了 第二天,江麦野起床时,曾珍已经在洗脸了。 怕自己会在考场上犯困,曾珍特意用凉水洗脸。 凉水一沾脸,她人一下就精神了。 “麦野姐。” 江麦野洗漱完从房间拿出书包,曾珍眼巴巴看着她,“你这么早就要出门?” “对,我要去医院送货。” 江麦野低头检查着自己的包,随口道:“你也检查一下自己东西带好没。” 就说完这句,江麦野再没提过一次考试。 出门前,江麦野冲曾珍挥手: “晚上见!” 不仅是江麦野这样,曾阿婆和曾小虎同样如此,曾小虎甚至在曾珍起床前就不见了踪影。 对于曾珍的预考,大家都没有特殊表示,仿佛这只是再普通寻常不过的一天……恍惚间,曾珍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日子。 可转念一想,若一大早就被江麦野殷殷叮嘱,被阿婆和哥哥各种关怀,她的压力一定会很大。 “麦野姐不特意叮嘱我,肯定就是相信我。” 曾珍甩了甩麻花辫,昂首挺胸出了门。 等她走远,曾小虎才回家。 “阿妹要是预考不过,江麦野不能再留在我们家。” 曾小虎怕阿婆会心软。 曾阿婆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这个年龄的老人经历过太多事,比曾小虎沉得住气: “你要相信阿妹。” “我当然相信阿妹。” 曾小虎急眼。 他不相信的是江麦野那个满嘴谎话的骗子! 江麦野才在曾家住四个晚上,已经哄得了阿妹的信任。若是再住久一点,江麦野把阿妹骗去卖掉,阿妹那傻丫头说不定还要帮江麦野数钱呢。 阿妹不谙世事容易上当就算了,连阿婆这样的老人家也对江麦野另眼相看。 昨天,阿婆还给江麦野炖鸡汤喝了! 曾小虎还想说江麦野坏话,曾阿婆不乐意听: “阿妹说预考完几天就能出成绩,你连几天都不愿意等吗?小江之前可能是骗了你,你和她有恩怨,但她没骗阿妹。” 曾小虎哑口无言。 他既怕妹妹无法通过预考,却又不知怎么面对妹妹在江麦野的补习下通过预考。 …… 曾小虎为了曾珍的预考患得患失。 江麦野满脑子都是卖发带的下一步计划。 不是她不关心曾珍的考试,而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力帮忙了,剩下的就要看曾珍在考场上的发挥,她提心吊胆对事情也没什么帮助。 给传达室大爷织的帽子还没起针,她很坦然和大爷汇报着进度: “我今天就去买线。大爷您喜欢什么颜色的?” 不等大爷回答,江麦野又自己接上了话头:“灰色怎么样?比黑色年轻,又比蓝色沉稳。” 大爷忍无可忍:“去去去,别在这里碍我眼睛!” 毛线还没买呢,那帽子已经被江麦野夸出一朵花来了,这脸皮是真厚啊。 大爷驱赶江麦野,江麦野赖在传达室门口没走。 有人在医院吵起来了! 大爷看热闹不嫌事大,指着年轻的那个说:“她就是收费室的晓华。” “哦。” 江麦野脸上没有怒意,全是好奇。 晓华和一个中年女人在争执。 “我一开始就不该听你的。” “你钩的发带现在卖不出去了,同事们都在背后笑话我见钱眼开品德败坏。” “明明是你想赚钱,坏名声都让我背了!” 晓华满腹委屈。 江麦野在医院卖发带,是因为江麦野没工作啊。 晓华可是有正经工作的,学江麦野卖发带已经很丢人了,结果发带没卖出去几条,不仅同事们都指责她,听说林爱嘉还放话要揍她,晓华心态崩了。 被晓华埋怨,中年女人也很迷茫: “咋会卖不掉呢?” “妈明明是照着那些花样子钩的,妈在家练了好久,钩得不差什么啊!” 中年女人说着就要把袋子里的发带往外掏。 “你看,你看看多像……” 晓华又气又恼,推了女人一把: “再像也卖不掉,她们现在只买江麦野钩的,你钩成什么样她们都不买!你快回家去,别让我同事们看见。” 这一推,女人手里的袋子摔落,发带散落一地。 晓华转身跑进了医院。 中年女人蹲下身子捡发带,越想越委屈。 闺女是嫌丢脸了。 脸面再值钱却不等于钱,家里一堆人吃饭,她想办法挣点钱贴补家用有错吗? 江麦野走过来,好心帮忙拾捡发带。 颜色搭配基本是一样的,略有不同的是毛线的材质和色差。 ——晓华妈妈的毛线肯定不是在美娟表姐的柜台买的! 除了颜色,花样也是在努力模仿江麦野之前在医院售卖的发带。 细节有不同,是因为有些针法得由江麦野本人拆解才能学会。 除去这些,单看钩织技术,晓华妈真是很不错,江麦野不吝夸奖。 “你这发带钩得真不错。” “姑娘,谢谢你啊。你真觉得这发带好看吗?那你要不要买,一条只要8毛……不,5毛,5毛就行!” 晓华妈妈拿袖子抹脸,硬挤出一个笑脸。 这几十条发带要是卖不出去,晓华妈能愁死。 现在晓华妈已经不指望赚钱了,能卖一条算一条吧,只求保本! 江麦野将手里的发带递给晓华妈,笑眯眯自我介绍: “我就是江麦野。” 江麦野? 晓华妈白了脸。 她仿制的发带,就是江麦野最先卖的啊,这是李鬼撞到了李逵,被人家正主给抓住了! 完了完了。 晓华妈妈第一反应就是掉头逃跑。 江麦野肯定是来找她算账的! “哎,你发带不要了?” 江麦野叫住慌慌张张的晓华妈。 “这么多发带至少要用一斤毛线,啧啧,本钱都要二十块。” 晓华妈果然不跑了,转身就想给江麦野下跪求饶: “都是我的错,是我听说你的发带卖的好起了坏心思,你可以打我骂我,千万别去找晓华,和她没关系……” 江麦野赶紧闪一边:“你别跪我啊,你年纪和我妈差不多大,你跪我,我要折寿怎么办?” 晓华妈哭哭啼啼。 “要不是家里缺钱,我也不会干这种不要脸的事。” 晓华和小林同样都是医院的正式工,工资差不多,家境却不一样。 小林是自己挣钱自己花,钱不够花了家里还要贴她一点。 晓华家里就要差一大截。 江麦野无意关心晓华家是什么情况,她从晓华妈的嘴里听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晓华家,很缺钱! 很好!!! 江麦野打断了晓华妈的哭诉: “你这里有多少条发带?” “啊?” 晓华妈惴惴不安,江麦野难道要按发带的数量逼她赔钱吗? 赔钱,她肯定是没有的。 江麦野会不会抓她去派出所! “有、有四五十条……” 晓华妈支支吾吾。 “我要个精确的数量。” 江麦野咄咄逼人。 晓华妈心如死灰:“……58条。” 抓吧。 派出所怎么处理她都咬着牙接受,以后再不敢做这种缺德事了。 江麦野啧啧两声:“你怕什么?刚才不是让我买发带吗,发带成本一条差不多5毛,我出6毛,把你这些货包圆了,你肯定不会亏本。” 啥?! 居然不让她赔钱,也不抓她去派出所。 晓华妈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你要买发带,为什么,你自己会钩啊!” 019:医院饱和,正式开启走街串巷! “你不用管我为什么要买,你就说你卖不卖吧。” 江麦野拿着晓华妈钩的发带翻来覆去检查,越看越满意。 晓华妈的钩织技术很好。 缺的是创新和做生意的胆气。 不过不要紧,晓华妈缺的,都是她擅长的,这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嘛! “卖,我卖!” 晓华妈生怕江麦野后悔,赶紧将袋子递给江麦野。 “你不用给6毛,一条5毛就行,这事儿是我先对不起你,结果你还愿意买我的发带,我不能赚你的钱!” 5毛,就能回本了,晓华妈根本不敢赚江麦野的钱,怕赚了这样的黑心钱会被老天爷打雷给劈了! “这一次我花5毛买走,你一点钱都没赚到,下次还愿意钩吗?就6毛吧,一条你能赚点,忙一天可以赚几块工钱。” 江麦野非要劝晓华妈赚这钱。 晓华妈彻底懵了。 就像江麦野所言,一条发带若能卖6毛,一天确实能挣几块钱了。一天几块,一个月30天,岂不是几十上百块? 晓华妈的心狂跳。 “你、你还要找我买发带……” 江麦野把58条发带的钱付了,不忘提醒加警告: “这件事我暂时不想让你女儿晓华知道,医院其他人更要瞒着。你要愿意接我的活呢,明天下午来找我,我到时候再和你细说!” 江麦野和晓华妈约好了在曾家附近的一个公园见面。 还不知道晓华妈可不可信,她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的住处。 “我不说,我绝对不说。” 晓华妈赌咒发誓。 江麦野无所谓。 她只是不想把事情搞复杂,晓华妈真要忍不住说了,江麦野也没啥损失,大不了她再找其他人代工呗。 前几年知青回城,申城没有那么多工作岗安顿知青,很多家庭的爹妈不得不提前退休将自己的工作让给孩子……所以申城最不缺的就是像晓华妈这样的闲置人力! 没错,在见到晓华妈的那一刻起,江麦野已经看到了晓华妈的价值。 要把发带卖遍申城,只靠她一个人一钩针怎么可能办到? 棉纺厂车间里,大家都是协同生产,她虽然没有厂房也没有机器,也可以学车间的那套模式呀。 晓华妈从江麦野手里接过卖发带的34块8毛钱,千恩万谢一番才走。 江麦野将自己今天带来的货交给林爱嘉。 林爱嘉有些愁,“麦野,从昨天你走了到现在,只有4个人找我订发带。” 林爱嘉是替江麦野发愁。 发带毕竟不是食堂里的红烧肉,大家隔三差五总想着吃一回。再怎么好看新鲜,买个一两条就够了,复购频率是有限的。 这样一想,江麦野觉得自己还真是晓华妈的大恩人。 就算她昨天不在医院演那么一场,晓华妈的发带也很难卖掉了,医院的发带市场本来就快饱和啦! 幸好江麦野早有心理准备,也幸好她手里的钱还算宽裕,否则她现在一定没这么淡定: “没关系,等过段时间我做出别的新花样了,你再帮我卖吧。我算了算,加上今天的4条订单,爱嘉你这几天帮忙卖出了109条发带。” 江麦野拿出11块钱给林爱嘉当辛苦费。 林爱嘉不收,江麦野早有预料: “这是你的劳动报酬!” “你在医院上班都要拿工资,帮我卖货为什么不能收报酬?” “你是不是觉得收了钱,我们的友情就纯粹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一直以来都是你帮助我,我什么都不付出,我有多么羞愧……” 江麦野的词一套接一套的,林爱嘉举双手投降: “我收,我收还不行吗?” 109条发带,扣除成本和给林爱嘉的辛苦费,江麦野净赚43块5,心里美滋滋的。 林爱嘉也是一次有工资之外的额外收入,兜里多了11块钱,她就想请江麦野下馆子。 江麦野笑着拒绝:“饭我就不吃了,今天还早,我想去街上摆摆摊。” 这几天,江麦野除了钩医院这边的订单,也在默默攒货。 今天还从晓华妈手里收了58条发带,足够她去摆摊了! 林爱嘉不放心叮嘱:“去摆摊也行,千万别和那些红袖章对着干,看见红袖章你躲远点,保不住货也得先保人!” “知道啦~” 江麦野潇洒挥手。 …… 要说申城哪里繁华,金陵路绝对能排前三。 江麦野选中的第一个摆摊地就是金陵路。 她转了两圈很满意。 她的发带没有竞品! 选中一块空地,江麦野刚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摊位布,另一个小贩也看上了这块地方。 一开始,两人谁也不想退让。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是一公一母。 在确定对方的货品不会和自己货品冲突后,江麦野和小贩商量好了“划江而治”。 “以这条线为界,左边你摆,右边我摆!” 小贩用砖头在地上划出了一条线。 江麦野爽快答应:“可以!” 两人各自摆好了摊。 江麦野卖发带,小贩卖假领子。 一个做女同志生意,一个做男同志生意,没利益冲突! 摊是摆上了,江麦野看着人潮汹涌的大街,第一次觉得茫然无措。 这和黑市不一样啊。 黑市里交易,买家和卖家都静悄悄的,生怕动静太大被抓。 在这里摆摊,却不能安静。 来之前,江麦野信心满满,事到临头了,她发现自己不好意思吆喝。 平日里伶俐的嘴巴像是被人涂了一层厚厚的浆糊! 隔壁的小贩一边收钱一边斜眼看她: “大妹子你这是第一天出摊?” 江麦野老实承认了自己很菜:“是啊大哥,我没有摆摊的经验。” “难怪以前没见过……” “哎,你得放开点。别人觉得干个体丢人,我们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吧?” 小贩说完就给江麦野示范: “各位男同志女同志,男女同志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停下脚歇一歇,看看我这时髦又便宜的假领子!” “的确良、棉府绸,卡其布。” “纯色、条纹和格子,花样款式应有尽有。” “3元,只要3元就能带走你中意的款!都来瞧一瞧,都来看看咯~” 小贩这一吆喝,他摊位前聚集的人更多了。 低头想了会儿,江麦野编好了自己的词: “卖发带,卖港城来的时髦发带!” “大姑娘小嫂子,走过路过的都来选一条吧,港城来的时髦发带,货只有这点,错过就买不到啦!” “那位妹妹,穿蓝裙子的妹妹,这港城来的发带和你乌黑油亮的头发多配呀……” 大声吆喝果然是有用的,江麦野见几个结伴逛街的年轻女孩子似乎挺感兴趣,朝着自己的摊位望了好几次,她立刻抓住了这个契机。 年轻女孩子的脸皮比较薄,江麦野这样热情招呼,女孩子就不好意思拒绝,还真带着同伴走了过来。 020:第三次偶遇,老天安排的缘分最大! “你这真是港城来的发带吗?” 蓝裙女孩本是随便看看,却一下被江麦野小摊上的发带吸引。 那是一条蓝白双色钩织的发带,清新的蓝与纯洁的白,搭配到了女孩心坎上。 “当然!” 一旦突破第一次摆摊的心理障碍,江麦野撒谎就不磕巴了: “你有在别的地方看过这样的发带吗?港城那边刚过来的新货,整个申城只有我一个人在卖!” “确实没见过。” “是没看到别的地方在卖……我喜欢红色的这条!” 蓝裙女孩还没说要买,同行的小姐妹们已经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江麦野摆摊的时候还是耍了点小心机,她包里明明有百来条发带,却只拿出了三分之一的货。 花样和颜色重复的,江麦野就没摆出来。 摊位上的发带,每一条都很特别。 蓝裙女孩还是没忍受住诱惑,问了发带的价钱。 “贵吗?” “本来是很贵的。” 江麦野很努力编瞎话: “给我批货的人说最少要卖2块一条,他们说卖便宜了是什么扰乱市价。哎呀,我也不懂他们的意思,我哪能都听他们的,我只想卖1块5一条!” “我又不傻,卖太贵了,货全压我手里怎么办?” 蓝裙女孩和小姐妹们面面相觑。 你这还不傻呀? 把供货商的话都告诉了她们……怕压货啊,那这发带岂不是还能讲价? “1块一条,我们就买。” “就是,1块的话,我们每个人都买一条。” 江麦野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几个女孩大着胆子狠狠砍价。 蓝裙女孩脸颊微红。 砍价这么狠,她们会不会挨骂啊? 大家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江麦野却只是一脸心痛将发带从她们手上取回。 “不行,1块钱一条我会亏本的。” “哎,我们还想再看看呢……” 蓝裙女孩的同伴出声抗议。 很好说话的江麦野坚守住了底线: “这毕竟是毛线钩的,浅色的线摸久了容易弄脏,你们不买,我还能卖给别人呢!” 蓝裙女孩急了。 “我要买的呀!” “我也要买的……” 几个女孩子把江麦野团团围住,双方你来我往拉扯了一会儿,江麦野忍痛以一条1块3的价格,卖了7条发带出去。 “我会经常出摊的,你们有空再来看看,过些天可能有新款哦~” 江麦野又恢复了好脾气的样子。 几个女孩纷纷点头。 一条发带1块3,她们完全能接受,而且这还是她们费尽口舌才砍下的价格,几个女孩很有成就感! 旁边的小贩一边卖自己的货,一边在观察江麦野。 等两人摊位上暂时没人了,小贩忍不住问:“其实她们坚持只出1块,你也会卖的吧?” 小姑娘们不懂,小贩哪能不懂呢。 这发带肯定不是什么港城货。 大致估一下材料和工费,一条发带的成本最多几毛钱,江麦野卖1块绝对能赚钱。 江麦野不承认也没否认,反问小贩: “能多赚一毛算一毛,大哥你不也这样吗?” 小贩的假领子喊价3块,最后卖出去的价格平均在2块5左右。街头摆摊和百货商店不一样,买家会砍价,卖家也都习惯了。 江麦野若是以1块一条卖掉,她的发带会销售更快。 但她并没有那样做。 女孩们享受砍价的过程,江麦野何尝不是如此! 一条发带多卖出3毛,7条就是2块1,这不是小钱吶。 主要是这个过程,给了江麦野很大锻炼,话说得越多,她越自信……江麦野感觉到体内有什么在苏醒。 被压抑了6年的自我,在一点点复苏。 6年前的江麦野也很穷,可那时候的她胆大包天,什么梦都敢做,什么人都敢追! 小贩被江麦野的表情晃了晃神。 正想说话呢,有人喊了句“红袖章”来了,热闹的金陵街瞬间鸡飞狗跳。 “大妹子,快跑!” “好嘞!” 江麦野一手将自己摆摊的旧床单卷了,一手提着背包,和小贩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她慌不择路,差点撞到停在路旁的一辆汽车。 眼角余光一看,车子还怪眼熟的,可这时候哪里顾得上细看呀,逃跑要紧! 汽车里,郭雅雯都惊了。 今天,正好是她第一次见江麦野的第七天。 短短七天,三次偶遇,这也太有缘分了吧? “阿忠,快追上她!” 郭雅雯一边给司机下命令,一边不忘和身旁的男人确认: “你答应过的事没反悔吧,这是我们第三次看见陆钧的妻子了,老天爷都支持你进公司做事呢!” 男人心里的震惊不比郭雅雯少。 申城这么大,他和江麦野还真在一周内偶遇了第三次! 虽然这三次都是他单方面看见了江麦野,可遇见就是遇见了……掩下复杂的心绪,男人没有再推诿: “郭叔叔筹建联纺厂,我愿意出力。” 郭雅雯大喜:“太好了。阿忠你快追,我今天一定要和那位陆太太聊聊。” 对郭雅雯来说,能不能解决陆钧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是用了江麦野打赌,竟然让一向坚持和郭家生意保持距离的男人松口——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陆钧的妻子很旺她呀! …… 港商大小姐让司机追着江麦野跑。 满大街搜寻江麦野的不仅有郭雅雯,还有陆钧和江以棠。 那天和陆婷匆匆分别后,江以棠就回到了家中。在江以棠的劝说下,江守成和梁瑛也觉得不能继续对江麦野放任不管。 ——本来是想让江麦野在外面吃点苦,没想到陆钧给了江麦野一大笔钱! 有了钱,江麦野还怎么吃苦? 她本来就好逸恶劳,拿了钱只会乐不思蜀挥霍,不可能再认真反省了。 江以棠又说江麦野可能会去外地发展。 “姐姐向来胆大……真去了外地,不知要多少年后才能再见了。” 这话给梁瑛提了醒。 “她的户口还在家里,想出远门就要到街道办开证明,我去街道办打声招呼。” 没有介绍信,江麦野想买车票离开申城都困难。 做到这样的程度,江以棠还是不放心。 在江家,她没说江麦野可能会参加今年高考的猜测,毕竟在江家人眼里,江麦野是不学无术的乡下丫头。 恢复高考的第一年,江麦野都不敢应考。 过了五年,江麦野肚子里本来就不多的存货更少了,真去报名参加高考也是贻笑大方! 这猜测,江以棠只能对陆钧说: “错失高考,一直是姐姐的遗憾,今年再不考,姐姐就超龄了。” 陆钧不以为然,“她去考又能怎样,我不信她能考上。” 陆钧没有念过大学,他判断不出江麦野的学习是什么水平,陆婷现在经常说江麦野当初的补习没效果不说还拖了她后腿,陆钧就信了。 在陆钧面前,江以棠也不会夸江麦野学习底子好,她自有能劝动陆钧的话术: “不管能不能考上,这既然是姐姐的执念,我们就能通过这个途径找到她呀。” 见陆钧已有松动,江以棠又添了一把火:“而且,每年的高考都是备受关注的大事,我担心姐姐会借着高考的机会把之前的事闹开……” 陆钧脸色大变。 这还真像江麦野能干出来的事! 021:全城搜索,想了解她的一切! 假如江麦野报名参加今年高考,在考场外把她和陆家的恩怨添油加醋大肆宣扬—— 陆钧只要想想那画面,眼压都要爆了。 就算陆家能出手压下江麦野搞出的闹剧,恶劣的影响还是会给陆家带来麻烦。 先不说陆婷会不会坐牢,只说陆钧这边,他现在最不想被人注意到和江麦野的离婚纠纷! 江以棠提醒陆钧:“姐姐要参加高考,一定要先参加预考。” 申城的高中多考生也多,陆钧找不到那么多人手到每个学校门口蹲守。 他只能找关系从考生名单入手。 不涉及考试泄密,还是有人愿意帮“陆公子”一点小忙的。 只是受限于现在的资料管理技术,申城那么多考生,想要找到“江麦野”得一点点翻。用了一天半时间,帮忙的人才给陆钧回话。 “没有叫江麦野的考生。”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陆钧在电话里告知江以棠这个结果,她仍是不放心:“姐姐会不会改了名字?” “不可能。” 陆钧感激江以棠为陆家着想,却不明白江以棠为什么这样紧绷: “她办不了改名的手续!” 农村人所渴求的城市户口,是江麦野留在申城最基本的底气,也是困住江麦野的镣铐。 户口在哪里,她的根就在哪里,做什么都绕不开这点! “陆钧哥,对不起……是我太紧绷了。” 江以棠苦笑:“这几年我总在想,如果没有当年那场意外就好了,我多么希望姐姐在那一年顺利参加了考试。如果可以,我情愿把去首都上大学的机会让给姐姐。” 哪有人会傻到把上大学的机会拱手让给别人? 除非,当事人觉得发生在陆钧和江麦野身上的那场意外,比她自己上大学更重要! 那一夜的荒唐,搅乱的不仅是陆钧的人生呀。 江以棠的脉脉情意欲语还休,这些年,她一直没有再找对象,听说一分到外事办就有不少人想给她做媒,以棠都拒绝了。 陆钧知道这时候他该说点什么。 他还没有开诚布公和以棠谈过两人的未来。 作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他不能辜负以棠的深情! 话到嘴边,陆钧还是没能说出口——他爸是反对他和以棠再续前缘的,现在他没法承诺什么,说出的话不能兑现,对以棠是第二次伤害。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他爸改变想法再说了。 为自己找好了借口,陆钧心情一松: “那是你凭本事考上的大学,凭什么让给她?就算你能让给她,她去了首都大学也学不明白。没脑子的人纵然有了机会都复制不了你的成功!” 陆钧提起江麦野一直都是不屑。 江以棠拿着电话听筒有些走神:不,若给了江麦野上大学的机会,她是能学明白的。 正因为知道江麦野能学明白,江以棠才害怕江麦野抓住最后的机会参加高考! “陆钧哥,还是再查查吧。” 江以棠柔声劝道:“只拜托一个人办事未必可靠,你再找其他人试试呢。我真的不忍心看到姐姐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 “阿忠,你再转一圈。” “人怎么会跟丢呢?我不信她的两条腿比汽车四个轮子跑得还快!” 郭雅雯左右张望,没看到江麦野的身影。 阿忠额头有了汗。 “雅雯小姐对不起,我对申城的街道不熟悉。” 一开始是跟上了的。 江麦野在前面跑得飞快,阿忠就按了声喇叭示意江麦野停下。 结果江麦野转头看到了汽车,像受惊的野兔子一样钻进了小巷里。 申城的小巷纵横交错,不是每条巷子都可以让汽车通行,阿忠就这样把人跟丢了! 在附近转了几圈都没看到江麦野再冒头,郭雅雯大小姐的轴劲儿犯了,让阿忠开着汽车一遍遍转悠,她就不信自己今天找不到人。 “行了。” 男人叫停了郭雅雯继续浪费时间: “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值得你这样兴师动众吗?若真想见她,去打听一下她住哪里比这样漫无目的寻找更有效率。” “哎呀,你不懂。” 郭雅雯嗔了一句。 回过神来,自己都觉得好笑。 “你说得对,我真是钻了牛角尖。阿忠,你找个人去打听下这位陆太太的情况,有了结果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找机会把这位陆太太偷偷约出来。” 郭雅雯的吩咐,阿忠自然要应下。 男人的视线最后一次扫过那些纵横交错的小巷,没有,什么都没有,江麦野没有忽然冒出来。 “雅雯,回宾馆吧。” 郭雅雯点了头,阿忠才调转车头载着两人回了华侨宾馆。 “你先上楼,我想抽根烟。” 阿忠泊好车,男人对郭雅雯道。 郭雅雯没多想,她今天出门穿了一双不太舒服的高跟鞋,早就想回房间换掉了。 郭雅雯一走,男人问阿忠: “雅雯小姐的吩咐你记住了吗?去查一查陆钧妻子的情况,他们夫妻感情如何,她和陆钧是否生育了子女,还有她现在的工作,这些都查清楚。” “少爷,我记住了。” 郭雅雯吩咐的事,阿忠本来就会做,但男人又特意叮嘱了一次,阿忠会更重视。 阿忠其实还挺高兴男人态度的变化。 雅雯小姐一直很想和少爷拉近关系,郭先生亦是想邀请少爷到郭氏上班,是少爷客套又疏离地在和郭家人保持着距离。 少爷现在不仅答应帮郭先生做事,还对雅雯小姐的事上了心,太太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阿忠正高兴,男人冷不防又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你把陆钧妻子的情况打听清楚后,先把情况告诉我。雅雯若是问起,你找借口拖一拖。” 阿忠有些惊讶。 ——陆钧是什么重要人物吗,雅雯小姐对陆钧妻子感兴趣就算了,就连少爷也这样重视! 疑虑一闪而过,阿忠还是点头称是。 他叫阿忠,自然是很忠心的。 他是太太的人,忠于太太,也忠于少爷。 郭雅雯换了双舒服的鞋下楼。 没看见男人和阿忠,郭雅雯也不刻意找。走到哪里都有人跟随的感觉有时挺窒息的,郭雅雯正好自己在附近转转。 郭雅雯这样漫无目的闲逛,街上的一切带给她新奇感。 要说经济,申城肯定比港城落后多了,可看大街上行人的精神面貌,整体都比港城那边积极。 在港城,只有有钱人才会意气风发。 在申城,每个月拿着几十块工资的普通人,也很有朝气。 忽然,郭雅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怕惊扰了对方又会消失,轻手轻脚走到了对方身旁,才伸手拉住了对方胳膊: “哎呀,我终于找到你了!” 022:街头拦截,这怎么不算双向奔赴呢 “你谁呀!” 忽然被人抓住胳膊,江麦野吓了一大跳,她差点以为自己被红袖章抓住了呢。 转头一看,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女同志”、“女孩子”这些称呼在江麦野舌尖打转,最后统一成了“大小姐”。 江麦野其实并没有近距离见过资本家大小姐什么样,可见了郭雅雯,她一下就对应上了这个称呼。 宽松的白色长裙堪堪到脚踝上方,一条银色的腰链松松垮垮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同色系的平底皮鞋虽看不出是什么皮质的,却有肉眼能看到的柔软。 裙子的剪裁简单却走线精细。 面料是江麦野从没有见过的质感。 一定是进口料子! 还有大小姐穿着的小皮鞋,恐怕一双就能换很多双她送给爱嘉的那种皮鞋吧? 政策果然是放开了,自己竟然可以在申城街头看见这样的资本家大小姐。 江麦野打量郭雅雯时,郭雅雯同样在打量江麦野。 江麦野浑身的行头加起来还不如郭雅雯头上的发夹值钱,郭雅雯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她惊叹的是江麦野的长相: ——这样一近看,陆太太更靓啦! “我之前在金陵街遇见你,你在被人追赶,我让司机找你,谁知他莽撞吓到了你。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你,真是缘分。” 郭雅雯放开了江麦野。 江麦野恍然:“那辆汽车是你的,我还以为……你找我做什么,想买发带?” 江麦野语气充满怀疑。 郭雅雯有一头深栗色的长发,蓬松柔软还发梢微卷,质感像绸缎一样美。 点缀绸缎般秀发的是鬓边一枚发夹,白色的珍珠和郭雅雯本人相得益彰。 这样的大小姐,可以戴珍珠发饰,戴宝石发饰,再不济也是金、银,哪能看上晓华妈钩织的毛线发带呢—— 是的,江麦野亲手钩的那些发带都卖完了,她背包里只剩几条晓华妈钩的发带。 若不是被郭雅雯叫住,江麦野打算再转一会儿就收摊回去的。 郭雅雯微笑点头:“是呀是呀,你的发带我好中意的,今天一定要买到。” 郭雅雯虽然有些奇怪陆钧的妻子会在大街上摆摊卖货,却没有因此看不起江麦野。郭家祖上就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如今郭铭昌能被港人叫一声“纺织大王”,多亏那位货郎先祖辛苦打下了基础! 江麦野只觉得资本家大小姐的喜好,还真是奇奇怪怪。 有钱不赚是王八蛋,江麦野笑眯眯拿出剩下的发带: “你挑挑,有喜欢的就拿走,5块钱一条。” 郭雅雯本来就打定主意,不管江麦野的发带长什么样,她一定要使劲夸对方。 或许,她可以向这位陆太太订一些货,让陆太太把东西送去酒店……她再找机会和陆太太好好聊聊陆钧。 等看了发带,郭雅雯挺意外。 居然没有郭雅雯想象中那么土气。 大胆的撞色,让郭雅雯想到了美国当下正流行的迪斯科霓虹色调。 撞色不是简单把鲜艳的对比色凑在一起,好不好看,要看设计师的审美。色彩饱和度,不同色彩的比例,都很考验功力。 “你学过设计?” 郭雅雯脱口而出。 江麦野迷茫:“学什么设计?我刚说发带5块钱一条。” 难道,喊价太狠了? 江麦野暗暗嘀咕。 涉及金钱数字,郭雅雯的精明比起江麦野只多不少。 郭雅雯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这位……女同志,内地好像都这么称呼年轻女性,我也这么称呼你吧。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第一天到申城吧?你这种毛线钩织的发带,成本不过几毛,你居然要卖我5块!” 其他生活用品的物价,郭雅雯未必这么了解,棉纺织品算是撞到了郭雅雯最擅长的领域。 江麦野有一秒钟尴尬,下一秒就变得振振有词: “你说的是原料成本,难道我的工时不值钱吗?这些发带都是我想出的款式!” “所有款式都是你想的,颜色也是你配的?” “当然!” 江麦野理直气壮。 这几条发带虽然是晓华妈钩的,晓华妈是抄了她的款,归根到底还是她江麦野有本事! 郭雅雯心中一动:“你会钩线衫吗?我想要一件不会和别人撞衫的线衫,越快越好。如果你会,带着线衫来华侨宾馆,告诉前台找郭小姐,我验货后会付给你满意的报酬。” 江麦野其实不想接这个活。 眼前这位大小姐连发带成本都能估算出来,江麦野不觉得自己钩线衫卖能挣大小姐很多钱! 而且钩线衫比发带耗时久,有那闲工夫,她能钩多少条发带呀,肯定比钩线衫赚多了。 可是,这位大小姐姓郭,住华侨饭店,还很懂纺织产品的价格……江麦野眼皮狠狠一跳。 这一刻,江麦野想了很多很多。 心中浪潮阵阵,脸上却换了笑脸: “好呀,我一定给郭小姐你钩一件漂亮又特别的线衫!两天吧,两天时间足够了,过两天我去宾馆找郭小姐。” 郭雅雯满意点头。 “好呀,你晚上过来,白天我很少在宾馆,到时我们好好聊聊。” …… 和郭雅雯分别后,江麦野卖完了最后一条发带才收摊。 郭小姐对她钩织的东西似乎很感兴趣,但郭小姐拒绝当冤大头买5块钱一条的发带。 太可惜了。 郭小姐气质那么好,人要是再傻点就更完美了。 心情有一点遗憾,更多则是激动。 江麦野猜那个郭小姐应该和郭铭昌有关系。 她要想办法接近郭小姐。 毕竟,陆钧那个王八蛋想调任的联纺厂,多半是郭小姐家说了算! 江麦野不是要算计郭小姐,她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想要在三年后拿回儿子星宇的抚养权,江麦野不仅要做买卖赚钱,更该抓住机会结识自己的人脉! 江麦野带着激动的心情绕道去了百货商店买毛线。 “美娟姐。” 江麦野把一包桂花糕放到柜台上,双手合十哀求:“这次只有你能救我啦~” 美娟白白胖胖就是因为嘴馋好吃,江麦野知道她这个特点后,再来美娟的柜台从不空手。 有时是奶糖,有时是一包炒花生,或者是几个热腾腾的灌汤小笼包。 如果说美娟一开始是看在林爱嘉面子上优待江麦野,经过江麦野的热情投喂,美娟现在看她眼神和看林爱嘉一样亲近。 “救什么救,毛毛躁躁。怎么又给我带东西,我又胖了啦!你赚一点钞票不容易,要节省知道吗?” 美娟一边吃桂花糕一边唠叨江麦野。 等江麦野说完要求,美娟想了想:“要又贵又好看的毛线,最好还是浅色?哎呀,我这里有的呀!” 023:珍贵羊绒,想起那个一起学习的他 美娟左右看看,见别人没注意到这边柜台,从最下面的柜子拿出个纸盒。 “你看看,这种线行不行?” 那是几团奶白色的绒线。 只一眼,江麦野就感受到了这线的不寻常。 就像郭小姐踩着的那双平底皮鞋,这世上有些东西就是能让人在第一眼发现它不便宜! 江麦野小心翼翼上手摸了摸,不太确定:“……这是羊绒线?” 美娟乐了,“你可真像我的亲妹子,还挺识货呢,爱嘉那丫头就不认识!” 林爱嘉不认识羊绒线很正常。 普通的老百姓,根本没机会接触羊绒制品。 国家虽然在60年代就突破了羊绒分梳技术,却也只能生产一些初级羊绒产品用于出口创汇。 价钱和稀缺性,注定了羊绒制品不会出现在老百姓的购物清单上。 江麦野能认出来,是因为她从前帮干部家属院的邻居用羊绒线代织过围巾! 对于江麦野这样的钩织高手来说,羊绒线那独特的手感,她摸过一次就忘不掉。 “美娟姐,你哪来的羊绒线啊?” 江麦野好奇。 她在棉纺厂上班时有读书看报的习惯,尤其是厂里自己办的报纸,经常会刊登一些业内动向。 这才离开棉纺厂几天,难道国内羊绒的产量已经有了飞跃增长,连申城百货商场的柜台都铺上货了? 美娟用白白胖胖的手指戳了江麦野额头: “鸡蛋好吃就行了,你还管是哪只鸡生的?行了行了,我只能告诉你这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你买不买,不买我要收起来了呢。” 江麦野没扛住诱惑。 美娟的柜台之前有什么样的货,江麦野很了解。 线衫是帮郭小姐钩织的,资本家大小姐啥好东西没见过呀,一般的针织品估计都看不上。 这样一想,还真只有这线适合。 “美娟姐,我买。” 美娟再三确认:“你真买啊,这线很贵的!” 很贵是多贵? 江麦野低声一问价,心疼坏了。 她今天卖发带赚的钱加起来都不够买一斤羊绒线! 江麦野有那么一瞬间迟疑。 她钩织的线衫,郭小姐会喜欢吗?如果郭小姐不喜欢,她显然不能把线衫强买强卖塞给郭小姐。 一来郭小姐不好糊弄。 二来她本意是去结交郭小姐而非得罪对方。 郭小姐若不喜欢,她只能自己承担损失……想到儿子星宇还陷在陆家苦苦等她营救,江麦野豁出去了。 别人是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江麦野则是先舍大钱才能从狼口中救孩子: “我真买,美娟姐帮我把这线包起来吧!” 怕自己后悔,江麦野付完钱就带着线走了,没像平日那样和美娟闲聊。 江麦野一走,隔壁柜台的售货员凑过来。 “美娟,你这个妹妹是做什么的呀,怎么三天两头来买毛线?” 不仅总来买毛线,还要不同颜色的。 谁家织毛衣这么花哨? 隔壁柜台的售货员眼里有探究,美娟翻了个大白眼: “我妹妹做什么要你管,她有钱我有货,她一天来买十次也不妨碍你啊!” 售货员自讨没趣。 美娟内心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麦野总来买线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下次要提醒提醒麦野! …… 江麦野买羊绒线时候心痛,等回到曾阿婆家关上房门,从背包掏出一堆钱,她又乐了。 “一块、两块……七毛、八毛……” 116条发带销售一空,最便宜的卖1块1,最贵的卖过1块5,连本带利是147块7毛。 晓华妈那里收来的58条发带成本是34块8,她自己钩的58条成本是29块。 “今天赚了83块9毛?” 把账算明白了,江麦野精神大振。 若再加上这几天在医院陆陆续续卖掉的。 江麦野靠发带已经赚了127.4元。 以前要挣这么多钱,江麦野需要在棉纺厂上两个月班,再帮邻居们代织三四件毛衣才行,现在她只用了一周时间就抵了过去两个月的辛苦! “这还只是开始呢。” 江麦野喃喃自语,“如果晓华妈能稳定帮我供货,如果收来的发带都能像今天这样顺利卖出去……” 这账才刚算一个开头,江麦野已经在后悔了。 她不该约晓华妈明天下午见面的。 应该让晓华妈今晚就过来! 晓华妈晚一天干活,自己就要少赚几十块呢。 难怪棉纺厂的车间都是工人轮班机器不停,机器开着就能挣钱,谁舍得停嘛。 “麦野姐!” 院子里响起了曾珍的声音。 江麦野把钱放好了拉开门:“你回来啦,今天怎么样,考试还顺利吗?” 考前不特别叮嘱是不想给曾珍压力。 但考完一天还一句都不问,又显得是刻意装出来的平静,曾珍也会觉得奇怪! 曾珍小心谨慎组织着语言: “我觉得还行,不是很难,当然也不算简单。不过我听了麦野姐你的话,那种连题干都读不明白的难题,我没浪费时间。” “那就行了,放宽心,明天还按这个路数考试。” 江麦野看了看天色,“趁现在还有时间,我们再来讲讲明天要考的科目,万一瞎猫碰到死耗子猜对了题型,你又能白捡分了!” 正式高考是三天,预考则浓缩成了两天。 数学今天已经考完了,剩下的科目里生物和英语也是曾珍的困难科目。 每次补英语时,曾珍都很佩服江麦野: “麦野姐,我记得刚恢复高考时不考英语的呀,你怎么连英语也会?” 江麦野若是申城本地长大,曾珍都不会这么好奇。 申城有些家庭是很有文化底蕴的。 哪怕高考中断那些年,这些家庭的孩子仍然在偷偷学习。高考恢复后,没放弃学习的考生都在第一年就考上了大学。 江麦野若是在申城长大,她有学习的底蕴不奇怪。 可江麦野说自己是在农村长大的。 那又在哪里学习的英语? 农村可没有城市的学习环境啊! 找遍整个乡镇,能找到一个懂英语的老师都要烧高香了。 曾珍的问题让江麦野有些许晃神。 她想起了在乡下时的往事。 那些露珠未散的清晨,那些蛙鸣虫叫的夜晚,有人陪着她一起背单词。 她背错一个单词,那人就会屈指弹她额头一下。 一开始,她的额头总会红肿。 后来,她额头的痕迹就越来越淡了。 因为她背错的单词越来越少,也因为那个监督她学习的人,屈指弹额头的动作越来越轻。 不爱就没有怜惜,一旦爱了,她割草时被划一下胳膊都会让那人心疼,对方又怎么舍得弄疼她呢! 江麦野从前很自信那人是爱她的,后来发生的事让她觉得自己太自信了。 什么爱不爱的,在面临前程选择时,一文不值! 江麦野告诉曾珍:“我很幸运,遇到过一个很厉害的老师。” 024:分析主顾,江麦野正式雇用代工! 曾珍对江麦野嘴里的“老师”非常好奇。 麦野姐已经这么厉害了,能教出麦野姐这样的学生,那位老师得多厉害啊? 江麦野没有展开细讲的打算。 再美好的回忆都是过去式,于现在无益,多想也只是徒增烦恼! “专心点,我们继续上课!” 江麦野轻轻敲了敲桌面,她拿出了补习老师的气势,曾珍马上坐的板板正正。 江麦野讲题时不疾不徐,曾珍渐渐沉浸到了学习中。 在曾珍安静做题时,江麦野没有马上动手钩织郭雅雯想要的线衫。 羊绒线那么贵,江麦野要先有构思再钩织。 怕自己考虑不全面,江麦野干脆拿出了一个本子开始写针对“郭小姐”的分析。 江麦野将“郭小姐”的喜好当一道难题来解。 郭小姐的长相,穿衣,包括鬓边的那个珍珠发夹,都是其个人审美的展现。 舒适,贵气又精致。 可这些,就是郭小姐的全部吗? 郭小姐看起来没什么架子,会为路边摊的发带停下脚步,同时又很精明,不愿为发带不正常的溢价买单……郭小姐绝不是江麦野曾听过的,那种脸谱化的“资本家小姐”! 江麦野刷刷落笔写下重点: 【郭铭昌先生来申城投资建厂,郭小姐跟随而来,应该有她自己的事业追求。】 没事业追求的话,郭小姐好好待在港城就行了嘛,没必要跑来经济相对很落后的申城吃苦! 推测出这一点后,江麦野不由激动。 做生不如做熟,郭小姐要追求个人事业,大概率也不会脱离郭家的纺织生意另起炉灶。 所以,郭小姐让她钩一件线衫,或许不仅是个人喜好? 江麦野一不小心就想远了。 “想那么多没用。” “这件线衫必须先得到郭小姐喜欢,才能谈长远。” 随着对郭小姐的分析,江麦野对自己要钩织的线衫也有了想法。 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江麦野确认自己想法不会再变了,她才动针。 曾阿婆在房间外转了两圈,忍不住问她: “小江,今天不出去卖货?” 江麦野离了婚又没工作,干个体虽然不体面却是她眼下唯一的谋生手段,曾阿婆担心她才干了几天就打退堂鼓。 就算手里有点积蓄,年纪轻轻的女同志也不能坐吃山空啊! “阿婆,我要下午才出去。” 听见江麦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曾阿婆放心了: “那我中午多煮半碗米。你到房间外面来干活,外面光线亮。” “谢谢阿婆!” 江麦野没有拒绝曾阿婆的好意。 鸡汤都喝过了,还怕吃曾家半碗米吗? 江麦野拿着羊绒线出来,很自然问曾阿婆:“阿婆,我经常在家里吃饭的话,按月交生活费行不行?” 曾阿婆不知该怎么计算生活费,想要张口拒绝,生活的压力又很现实。 这年头,多一个人吃饭可不是多张嘴多双筷子那么简单。 曾家的情况不允许曾阿婆穷大方。 “你就交10块钱吧。” “好!” 江麦野没有和曾阿婆讨价还价。一个月交10块生活费并不多,她要每顿都在外面吃饭会花得比这个更多。 这餐费是江麦野占了便宜,她打算时不时买点肉食回来和曾家一起加餐。 曾小虎要养家,曾珍要念书,阿婆要操持家务,她要走街串巷做买卖。 他们每个人都有理由多吃点! 中午吃饭时,曾小虎回来了。 知道江麦野以后都要和曾家人一起吃饭,曾小虎又不高兴了。江麦野听到祖孙二人在房间里压着声音争吵。 一开始是因为江麦野,吵着吵着又说到了曾小虎的工作。 曾小虎二十几岁了还没有正经工作,曾阿婆很发愁。 “我有收入!” “我能供阿妹上学,也能养家。” “但你找不到老婆!” 曾阿婆一句话绝杀了曾小虎。 这年头正经人家都不会把女儿嫁给无业青年,曾阿婆每次托人给孙子介绍对象,人家一听曾小虎没工作就吓跑了。 所以曾阿婆托人给曾小虎买了个工作。 “煤炭厂怎么就不行了?你必须去给我上班!” 曾阿婆告诉曾小虎,托人买工作的钱退不回来,曾小虎都快气死了。 江麦野虽然听清了祖孙俩吵架的原因,这时候又哪敢多嘴,她现在也是“无业青年”一个。 好在她已经离过一次婚了,不用担心当无业青年影响嫁人。 曾小虎同志和她不一样,曾小虎还没结过婚呢! 下午,江麦野去约好的公园里和晓华妈见面。 晓华妈到的比约定时间更早。 她一遍遍在公园转圈,生怕江麦野爽约不来。瞧见江麦野的那一刻,晓华妈觉得头顶的天都亮了! “你来啦!” 晓华妈脸上挂着讨好,“收发带的事怎么说?” 江麦野指了指公园的长椅:“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聊。” 江麦野的意思是由她统一购买毛线,指定款式和数量,晓华妈只负责钩织。 “每种颜色要用多少毛线,我都算好了,你只管干活就行。工费就按我给你说过的,现在是1毛钱一条,以后可能会涨也有可能降,我会根据市场变化去调整。” “你忙不过来可以找别人帮忙,你给别人多少工钱我不管,反正发带出了问题我只找你。钩好了有钱挣,钩坏了扣钱,这很合理吧?” “你每次来交货时,我会当场给你结算一半的工费,剩下的工费我会压一压,等下个月1号统一结算。” 江麦野其实有想过让晓华妈自己去买原料。 这样的话,晓华妈是生产而非代工,江麦野要负担的生产成本更少了。 可思考之后,江麦野还是放弃了这个偷懒又省钱的想法。 毛线,必须由她统一去买。 她可以选择用什么样的线,选颜色,这样钩出来的发带才会品质稳定。 “这不和糊火柴盒一样吗,按数量算工费。” 晓华妈听懂了。 江麦野说要压一半工钱满一个月结算,在晓华妈这里根本不算个事儿。 糊火柴盒的工作都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没点关系,这样的好事根本轮不上。 晓华妈只高兴不用自己买毛线! 不压本钱,安安心心挣工费,晓华妈乐坏了。 “我什么时候能领活啊?” “今天就可以。” 江麦野把自己提来的袋子给晓华妈,“我要100条发带,你明天能给我吗?款式和配色我都写好了,你对着单子钩就行。” 100条! 那袋子里岂不是有两斤毛线? “这些都让我带走,你就不怕……” 晓华妈说话又变得磕巴。 “我怕你不想继续挣钱。两斤毛线而已,我能承受这样的损失。” 江麦野笑吟吟反问:“婶子,你是想挣一笔钱还是想要一直挣钱呢?” 当然是一直挣钱! 晓华妈各种赌咒发誓,恨不得原地开工。 “我现在就回去钩。” “你等等。” 江麦野叫住她,“有些针法你没钩对,我现在一样样给你讲清楚。” 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江麦野很不喜欢“将就”,决定从一开始就严格要求每一个代工。 025:预考没她,郭小姐眼里却有了她 公园长椅上,江麦野耐心给晓华妈讲针法。 棉纺厂,陆钧等了好些天终于有机会站到郭铭昌先生身边说话。 可惜没说几句就被人挤到一边,转头一看是严副厂长。 陆钧心里不痛快。 姓严的都快到退休年纪了,还要来和年轻人抢机会,真是掉价! 严副厂长和郭铭昌聊联纺厂的员工培训,郭铭昌听得频频点头,把陆钧抛之脑后。 郭铭昌这次过来,劝阻了市里领导们劳师动众,轻车简行只带了自己的几个下属。市里不放心,指示外事办派人陪同,外事办就叫了江以棠过来。 江以棠几次想帮陆钧制造机会,郭铭昌的聊天时间都被严副厂长牢牢霸占着——没办法,严副厂长从18岁进厂,已经在厂里工作三十多年,是真正的“前朝遗老”了! 毫不夸张地说,厂里的每一块砖什么时候铺的,每一棵树什么时候栽种的,严副厂长都清清楚楚。 陆钧没办法插入两人谈话中,只能看着严副厂长在郭铭昌面前唾沫横飞。 江以棠十分无语。 机会她是给了,陆钧自己抓不住有什么办法? 这就是陆国安拔苗助长的害处……和严副厂长比起来,陆钧不管是管理经验还是对厂子的了解都远远不够啊! 但陆钧有这么多短板,对江以棠来说反而是好事。 陆钧若像严副厂长那么长袖善舞,江以棠又怎么展现自己的重要性呢? “陆钧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江以棠落后几步和陆钧并肩而行,小声道: “郭先生在华侨宾馆下榻,我可以陪你去拜访他。没有这么多人的场合,你和郭先生才能好好聊聊。” 陆钧心动。 “这不太好吧?” 江以棠觉得好不好都该试一试。 “你也看了好多资料,还专门针对联纺厂的未来写了计划书,不和郭先生聊一聊太可惜了。” 陆钧也觉得自己是缺机会而非缺本事,江以棠一劝,他的阴郁散了大半,甚至反过来劝江以棠别为江麦野耗费太多精力: “我又找其他人查了一遍,预考名单里没有她,你就不要疑神疑鬼了。” 江以棠默然。 预考名单里没有江麦野。 江麦野竟然真放弃了最后的高考机会! 这一瞬间,江以棠心头涌起了万般滋味。 ——江麦野确确实实不配再当她对手了呀。 “陆钧哥,我听你的。” 江以棠回过神后不好意思笑笑: “之前是我关心则乱太着急了,其实想想有什么可急的呢,姐姐不是每个月要给星宇付抚养费吗?等到了你们约定的日期,她就会出现了!” 这话倒给陆钧提了醒。 对啊,江麦野故意躲着没用,等付抚养费的时候她总要出现的! 他就不信,江麦野狠得下心不看孩子。 到时候,就轮到江麦野求他了! 当妈妈的,除了每个月的抚养费,是不是得给孩子买点新衣服? 干部家属院里其他孩子有进口玩具车和巧克力,当妈妈的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没有吗? 不过是几百块,想存钱不容易,想花掉还不容易嘛! 陆钧脸上也浮现轻松之色:“好,那我就不找她了,等她自己来见我。” …… 被前夫和没有血缘的妹妹惦记,江麦野无知无觉。 她太忙啦。 曾珍虽然预考完了,江麦野照样要帮她补习。两天的时间,她不仅钩织好了给郭小姐的线衫,还自己又钩了点发带。 加上晓华妈那边的,有一百多条发带了。 这一次,江麦野没有着急马上去摆摊,她想攒够400条发带再去。 让晓华妈代工的发带验收时只有两条不合格,江麦野把不合格的发带选出来放在一边,剩下合格的她当场付了一半工费后,放心将第二次钩织任务加到了150条。 “婶子你辛苦辛苦,钩完这150条,你可以歇一天。” 晓华妈肯定将订单分给了相熟的人做,不过她本人应该是最卖力的,眼眶青黑,眼底都是红血丝,恐怕是白天晚上连轴钩。 江麦野怕自己不给晓华妈放假,对方会因为钩太多发带累到。 再者,江麦野这边也需要时间去卖掉已经钩好的发带啊! “我不用休息!” 晓华妈拿到了第一笔工费,整个人像打了鸡血。 “不,你需要。” 江麦野声音很笃定:“只要不出意外,我和婶子可以长期合作。健康的身体是一切的保障,婶子你要是累病了,我肯定要去找别人合作了。” 半劝半压,晓华妈总算听话了。 稳定住自己的生产大后方,江麦野才带着钩好的线衫去见郭小姐。 华侨宾馆其实就在金陵西路,离江麦野第一次摆摊位置非常近。 宾馆门脸是由花岗岩建造的高大石柱石梁,远远看着就气势宏伟。 听说这大楼在建国前就盖好了,最早是什么保险公司的,后来才变成专门接待外宾的宾馆。 这样的地方,江麦野平日里就是路过都不会多看几眼,今天却要硬着头皮进去。 她已经尽量让自己穿着得体了! 江麦野到的有些早。 接待外宾的地方,前台都是专门培训过的,服务态度远超一般招待所,江麦野表明来意,前台告诉她郭小姐还没回来。 “郭小姐有交代过,如果有人找她,可以在一楼休息区等她。” “您是郭小姐的客人,在休息区的一切消费都可以挂在郭小姐账上。” 江麦野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对郭小姐有了很大的佩服。 她对郭小姐来说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郭小姐竟然会特意交代前台她会来。 怕她囊中羞涩,还说了休息区消费可以挂账。 这不就是史书里说的“礼贤下士”吗? 线衫还没卖出去,江麦野又被上了一课。 她坐到休息区后只要了一杯水。 大概过了半小时,郭雅雯回来了。 “你要不要尝尝这里的咖啡?” 郭雅雯看江麦野只喝水,以为江麦野是想替她省钱。 江麦野赶紧拒绝:“不用了,咖啡太苦,我喝不惯。” 江麦野不是客气,她是真讨厌喝咖啡——活了25年,江麦野仅有的一次喝咖啡经历,是江以棠刚回国那会儿,拿着咖啡到陆家请大家品鉴。 陆家每个人都说什么醇香好喝,只有江麦野实实在在说像在喝中药。 前婆婆嫌她上不了台面,陆婷也嚷嚷着她糟蹋了好东西,江以棠的神情则很奇怪,似怜悯又似惋惜,好像她不懂品鉴咖啡是多大的错事一般。 江麦野本来就不喜欢咖啡的味道,再加上有过这样一遭恶心事儿,她听到“咖啡”两个字都会不舒服! 不用江麦野剖析自己为什么不喝咖啡,郭雅雯就吩咐服务员上了两杯果汁: “晚上喝咖啡不利于睡眠,换果汁吧,酸酸甜甜的很适合女同志。” 江麦野笑笑,“郭小姐,你要不要先看看线衫?” 郭雅雯其实更想和江麦野聊聊天,不过看江麦野的表情,应该是对她自己钩织的线衫很有信心,郭雅雯也不由被勾起了兴趣: “好呀,那就看看线衫吧。” 江麦野拿出线衫,郭雅雯一上手就知道材质。 “你在哪里买到的羊绒线?” “郭小姐,你找我是买线衫的,和我从哪里买到了原材料没关系吧?” 江麦野肯定不会出卖美娟。 郭雅雯展开了线衫。 奶白色让这件线衫整体非常温柔。 领口是方形的。 衣袖的长度是七分。 只看领口和衣袖的话,线衫风格偏知性柔和,确实是郭雅雯平时的穿衣风格。 ——这位陆太太还挺会观察的嘛! 郭雅雯对线衫第一印象是还行。 符合她审美,加上是羊绒线钩织的,她可以买下来穿。 但更多的……哪有什么更多呀,郭雅雯本来就是想找个理由和“陆太太”聊聊而已。 然而视线下移后,郭雅雯眼神有了些变化。 她将线衫拿起来细看了前后,忍不住问江麦野: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这样的款式?” 026:中意线衫,郭小姐向江麦野发出邀请 江麦野没有马上回答郭雅雯的问题。 “郭小姐,你要不要试试这件线衫?” 江麦野带着两分不好意思:“之前忘了给你量一量尺码,也不知道我大致估量的尺码合不合身。” 郭雅雯看穿了江麦野的小心思。 衣服摆着,再好看都是平面效果。 真正穿在身上,衣服才会活过来。 所谓的剪裁和细节,比的就是衣服上身后的效果呀! “你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嘛。” 郭雅雯嘴里这样调侃,人却已经站了起来,她真的上楼换衣服去了。 十分钟后,郭雅雯下楼。 她不单单是换上了线衫,还重新为线衫配了条阔腿裤,一件和阔腿裤同色系的西装搭在她手腕上,走动时既有女强人的干练又多了几分女人妩媚。 “好看吗?” 郭雅雯问。 江麦野像极了没有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只差没有对着郭雅雯流口水了,表情都带着傻气:“郭小姐,你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人。” 江麦野没有乱拍马屁。 她真觉得郭雅雯好好看。 这种好看不单指长相和身材,更兼气质和从内而外散发的自信。 这种自信,现在的江麦野没有,外人眼中很成功的江以棠似乎也没有。 说起来,江以棠就有点模仿郭小姐给人的感觉,但又模仿得不到位,江麦野看了就会觉得对方很拧巴! 而郭小姐——郭小姐从没饿过肚子,没有缺过生活物资,大概率还是被家里人娇宠着长大的,郭小姐凭啥不自信呢? 她若能有郭小姐这样的出身,她能自信到飘起来! 郭雅雯故意刁难江麦野: “那你说,是我人本来就好看,还是你的衣服让我变好看的?” “有什么区别吗,这件线衫我一开始就是为你钩织的,要是没见过你本人,我钩不出这件线衫。” 江麦野顿了顿,忍痛说了实话:“不过你人好看,穿别的衣服还是会很好看,而这件线衫你要是不喜欢,我不知还能卖给谁。” 江麦野语气真诚,郭雅雯乐了。 “你真的很适合做买卖。就算你没有钩织的本事,我都想给你一份工作,把你安排到任何一家门店里,靠你靓丽的外形和甜言蜜语的嘴,都能提升门店的销售额。” 郭雅雯略歪了歪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要不要考虑考虑,我在港城有好几家服装门店,以后在申城也会开店。你要是现在加入,以后就是元老,当经理都有可能的啦!” 认真,是对江麦野的认可,不管是设计能力还是销售话术,江麦野虽然都是野路子,但有些东西确实是天赋,江麦野在这两个领域都很有潜力。 玩笑,是因为知道江麦野的身份。身为陆家儿媳妇,江麦野怎么可能会去服装店当售货员嘛。 郭雅雯甚至怀疑江麦野在街上卖发带,纯属个人爱好,是背着陆家偷偷摸摸在摆摊! 郭雅雯这话要是早几天说,江麦野还真会疯狂心动。以前在棉纺厂只能当合同工,现在竟然有人要培养她当经理。 心动归心动,江麦野如今已经非常坚定要做自己的生意了。 当经理是个好出路。 可她为什么不能试着自己当老板? 虽然她现在只有一个不算很正式的雇工……江麦野笑着婉拒: “郭小姐,我这个人不喜欢被约束,帮你工作肯定比我摆摊有保障,但我更喜欢摆摊的灵活自在。” “可惜了。” 郭雅雯拉回正题,“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这样的款式?” 说话时,郭雅雯下意识看向了休息区的镜面墙饰。 奶白色的线衫上半部分是中规中矩的优雅知性风,胸线以下肚脐以上却被江麦野钩成了镂空花样。 恰到好处的露肤没有让衣服变得俗气,反而大大增加了衣服的设计感。 如果仅仅是这样,郭雅雯只会觉得江麦野有些巧思。 这件线衫最让郭雅雯意外的是背部的设计! 它明明是套头穿脱的大方领口,江麦野偏偏在后面制造出了绑带的效果,下摆还钩成了鱼尾状! 前面镂空,后面倒是不镂空。 可线衫整体是前长后短,郭雅雯若是向前倾一倾身体,比如从地上捡个什么东西,她雪白又纤细的后腰就会露出来。 整体来说,这件线衫不过分暴露,却非常大胆……且性感。 江麦野为什么要钩这样一件线衫呢? 难道在江麦野眼里,她更适合这样的妩媚性感吗? 郭雅雯想了很多很多。 江麦野这次没卖关子: “郭小姐,我其实没有专门学过设计,你让我讲为何要这样钩织,我讲不出大道理。只是我见你的那一天,你在腰上系了一条银链,你的腰线真的很漂亮,你应该有很多优雅正经的衣服,但能展现你漂亮细腰的线衫,你或许没有!” 衣服是给人穿的。 人穿衣服不是为了遮盖身材优点突出缺点。 街头初见,江麦野注意到郭雅雯的腰线很漂亮,加上分析了郭雅雯的性格,她才钩了这样一件款式大胆的线衫。 露太多,会显得俗,会像乡下那种不正经的寡妇。 一点不露,显不出郭雅雯要的独一无二。 话说到这步,江麦野没有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出击: “郭小姐,你喜欢这件独一无二的线衫吗?我觉得它是属于你的,你若是不要,我卖给任何人都是糟蹋了衣服。” 郭雅雯不是那种明明喜欢还要说反话的人。 江麦野都这么直白了,郭雅雯大方点头:“我确实很喜欢。” 郭雅雯喜欢这件线衫。 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小姐,她偶尔也想叛逆。 江麦野夸她腰线漂亮,郭雅雯自己也很得意这一点。 先天的基因加上后天的锻炼,才能有这么漂亮的曲线,她为此付出了辛苦,凭什么不能展示? 女人露肤不全是为了吸引男人的关注,有时只是想取悦自己而已! ——她想这样穿,她就穿! “这件线衫,我要了。” 郭雅雯抬了抬眉,让江麦野开个价:“你准备卖我多少钱?不要像那天想卖我发带那么离谱,你知道,我虽然不缺这点钱,但也不喜欢被人当成傻子。” 027:忘了陆太太,只记住了江麦野! 这件线衫,自己该要多少钱呢? 若只为赚钱,当然是喊个高价。 讨价还价是做买卖的必经环节,郭小姐再霸道也不会因为她喊了高价,就把她赶出去吧? 可江麦野钩这件线衫的主要目的,还真不是为了赚钱。 她是要用线衫为契机,和郭小姐结交。一件线衫分量不够的话,她还可以帮郭小姐钩别的,一回生二回熟,她总能在郭小姐面前挂上号! 按照这个思路,江麦野应该只收郭小姐一个成本价,甚至不收钱将线衫送给郭小姐…… 不,不能这样。 讨好郭小姐的人难道会少吗? 既然郭小姐亲口说喜欢这件线衫,她就该用正常做买卖的心态和郭小姐谈价! 江麦野表情带了些狡黠:“郭小姐刚才说自己在港城有服装店,未来还打算在申城开店?” “对。” 郭雅雯惊讶江麦野的敏感,却佯装不懂江麦野这样询问的意思:“这和你卖线衫没有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 江麦野清了清嗓子,“郭小姐你想要独一无二的线衫,我已经办到了。不知郭小姐是想要这件线衫永远独一无二,还是允许过一段时间后,这件线衫可以出现在申城街头呢?” 郭雅雯忍俊不禁:“可你刚才还说,这件线衫若是卖给别人就是糟蹋了衣服。” “是啊!” 江麦野脸上写满不忍心:“话是这样说,但我们都知道,这个世上不是像郭小姐这样好看的有钱人才能买漂亮衣服,别人可能长相气质不如郭小姐,但人家很有诚意要买,我怎么能拒绝呢?” “除非……” “除非我买断这件线衫。” 郭雅雯接过话头,“我不仅要付你这件线衫的钱,还要再付你一笔买断费,它才真是独一无二属于我,对吗?” 江麦野轻快点头,“没错。” 郭雅雯想了想,又问江麦野:“如果我支付了买断费,这件线衫从里到外,连设计者都变成我,也没问题?” 咦。 这是什么走向。 听这意思,郭小姐是打算把线衫的设计者换成她自己? 这感觉,很像江麦野绞尽脑汁创作了一篇文章,刊登时却署了别人的名字。 有点怪怪的。 可江麦野想了想,她能接受。 比起靠设计线衫出名,她并没有忘记帮郭小姐钩线衫的初心——星宇还在陆家等她拯救呢! “可以!” 江麦野很果断答应了。 郭雅雯将她从头看到脚,江麦野心里毛毛的。 “郭小姐?” 郭雅雯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很矛盾。” 真正重要的东西不看重,不重要的小利追着不放——发带敢喊价5块一条就很离谱,设计出了好看的衣服却不在乎署名。 或许,这位陆太太一直生活在内地,根本不知道署名权对设计师的重要性? 郭雅雯吩咐了服务生两句,过一会儿,服务生给郭雅雯送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郭雅雯把信封交给江麦野: “我看你连设计署名都不在乎,可能也不懂怎么要设计费。” “在港城,你若愿意来我公司当设计师,我可以给你开每月2000港币的起薪。” “你不愿来,我按一月薪水给你支付这件线衫的设计费,2000港币换内地的钱是600块,加上你买原料的本钱和钩织工费,我一共支付你800块。” 郭雅雯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她不想吃亏,也不会占江麦野的便宜。 事实上,像江麦野这样有些才华却没学过正规设计课程的人,刚进郭雅雯的公司只能给设计师当助理,和内地的学徒是差不多概念,起薪不过是一千多港币! 按2000港币算设计费,已经是郭雅雯心情很好的情况下给江麦野凑个整数啦。 郭雅雯递出了信封,江麦野迟迟未接。 郭雅雯还以为江麦野嫌少: “我没有故意压你的设计费,你在行业内是纯新人,换了别人,一个款能给你几百港币都算大方了!” “不不不,我不是嫌少,我只是……” 江麦野有些恍惚。 她压根儿没想过一件线衫能在郭雅雯这里卖800块! 那可是整整800块啊。 多么巧合的数字。 她嫁给陆钧几年,为陆家人付出了经济和劳动,离婚后还要靠撒泼威胁才能从陆钧手里要到800块的“补偿”。 陆家人瞧不上她,也看不上她的手艺,接受不了她给干部家属院的邻居们织毛衣挣工费。 仿佛她只要挣了邻居们的工费,就要害得陆家人在邻居们面前矮一截! 就因为这原因,她给邻居们干活都要偷偷摸摸的。 原来,被陆家人瞧不上的手艺这么值钱呀。 从发带到线衫,一次次证明了她的手艺有多么招人喜欢! “我只是很激动。” 江麦野很郑重从郭雅雯手里接过信封: “这800块对郭小姐来说可能是很小很小的钱,但对我来说却是很大很大的认可。不管过去多长时间,不管我以后是贫是富,我永远忘不掉今天的这800块!” 郭雅雯有些窘。 谈生意就谈生意嘛,怎么忽然开始煽情了? 江麦野把信封放入背包,问郭雅雯是不是需要签个合同。 “涉及署名权了,我签个字,郭小姐也放心。” 郭雅雯从没签过金额这么小的合同,闻言都笑了: “不用了,我相信你会信守承诺的。毕竟在申城,愿意花600块买你设计的应该找不到第二个了。如果你还有这样新颖特别的设计,你可以再来这里找我。” 江麦野不仅把线衫卖出了预期之外的高价,还得到了郭雅雯继续合作的承诺。 “谢谢郭小姐!” 郭雅雯笑笑,“聊了这么久还没正式介绍过,我叫郭雅雯,你呢?” “江麦野。” 江麦野学着厂里领导接待客人的样子,和郭雅雯握了握手:“是‘我行其野,芃芃其麦’的麦野。” 这样一解释,郭雅雯就对江麦野的名字印象特别深刻了。 从两人见面到江麦野离开,郭雅雯压根儿忘了问陆钧! “真是……” 郭雅雯都觉得好笑。 算了。 陆太太是个符号,谁都可以是陆太太。 江麦野不仅是陆钧的太太,还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独立个体! 028:你看错了,江麦野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郭雅雯和江麦野聊天忘了问陆钧的事。 江麦野可没有忘记自己初心。 面对面坐着聊天时,江麦野观察很仔细,郭雅雯的五官轮廓与郭铭昌确有几分相似。 郭铭昌来申城投资建厂,郭雅雯也要把店开到申城。 离开华侨宾馆时,宾馆的门童帮江麦野开门。 挣扎了几秒,她还是放弃了从门童嘴里求证郭雅雯具体身份的想法。 她和宾馆的工作人员又不熟,再怎么故作随意打探,都有可能传入郭雅雯耳朵里。 这样的事既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还不如别做! “谢谢!” 江麦野对着门童笑笑,步履轻快走向了附近的公共汽车站台。 一辆出租车与江麦野擦肩而过停在华侨宾馆大门。 陆钧先下了车,江以棠后下。 江以棠转了几次头,陆钧问她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了姐姐,她从宾馆大门往公车站台去了。” 陆钧马上跟着往身后看去。 公共汽车即将启动,候车的乘客们一起往车上挤,他并没有在人群中看到江麦野。 “你会不会看错了?” 陆钧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心理,语气很是不屑,“这可是华侨宾馆,她怎么可能来这里!” 江麦野有什么资格来华侨宾馆? 涉及外宾接待,在这宾馆当服务员都会审核背景! 陆钧这样一说,江以棠也觉得自己确实有点疑神疑鬼。 “那应该是我看错了。” 江以棠提醒陆钧再检查一下计划书,“陆钧哥,一会儿见了郭铭昌先生,你一定好好发挥。” 江以棠脸上满是对陆钧的信任和崇拜,陆钧轻轻颔首:“好,我一定抓住机会和郭先生好好聊一聊。” 两人信心满满到了宾馆前台。 江以棠说自己是申城外事办的,想找郭铭昌先生。 前台翻了翻本子,“两位有预约吗?” 江以棠把自己和陆钧的工作证都放在了前台,“没有预约,麻烦帮我们问一问。” 前台为难。 “郭铭昌先生若说不见我们,我们马上就走,绝对不给你们添麻烦。” 江以棠再三保证。 她的工作证是真的,气质谈吐不错,看上去确实不像那种耍无赖的女同志。 前台又把视线投向陆钧。 陆钧仪表堂堂不像坏人,这么年轻就当了棉纺厂的副厂长,恐怕背景不简单。 “郭先生不在。” 前台在登记完两人身份证后才吐露实情,“等郭先生回来,我会将两位来访的情况转告。” 转告来访? 那有什么用啊! 江以棠和陆钧都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江以棠更是喃喃道:“怎么会不在呢,下午开完会后郭先生明明说过要先回宾馆休息——” 所以,那只是郭铭昌不想参加饭局应酬的托词? 江以棠脸颊发烫。 这么明显的托词,她竟然没有听出来! “那我们就在宾馆等郭先生回来,可以吧?” 陆钧不愿意放弃和郭铭昌私下交流的机会。 江以棠回过神来:“对对对,我们就在休息区等一等,不会打搅到其他客人的。” 两人穿着干净体面还都有单位背书,前台也不可能把他们轰走,默许了他们可以去休息区等待。 等这两人一离开,前台就把内线打到了郭雅雯房间。 “棉纺厂的陆副厂长和一位江小姐,来拜访我爹地?” 郭雅雯只觉好笑。 她刚和江麦野分开,江麦野怎么又跟着陆钧来了? 如果江麦野真是背着陆家在卖东西,等自己见了江麦野,是不是该假装不认识呢。 想想那画面,还真是很有笑点。 郭雅雯决定下楼看看。 出了电梯转过去,郭雅雯就看到了等在休息区的陆钧和江以棠。 ——原来此江小姐非彼江小姐啊。 郭雅雯知道江以棠是申城外事办的储备干部,有留学背景,在郭家此次投资建厂的接待过程里非常活跃。 连郭铭昌都在郭雅雯面前提起过江以棠两次,说内地的这批年轻干部留学开阔了眼界,说话做事都更灵活,外事办也是把江以棠当做是重点苗子在培养。 所以陆钧的背景确实很硬,竟能说动江以棠这样有前途的年轻干部陪同前来宾馆钻营! 郭雅雯不准备见这两人,正要转身,却见江以棠忽然伸手帮陆钧理了理衣领。 陆钧不仅没躲,还侧了侧身子迁就江以棠的整理。 从郭雅雯的视角看去,这两人脑袋都快贴一起了。 等等,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说内地的风气最为保守,年轻男女在街上牵手都容易被当流氓抓起来吗? 陆钧一个已婚男士,竟在工作场合与一个不是自己妻子的年轻女人如此亲昵! “……什么东西。” 郭雅雯沉了脸,披着外套出了宾馆。 这一出门,却和刚回来的郭铭昌撞上。 “这么晚要去哪里?” 郭铭昌问她。 “那个陆钧来了,在休息区守株待兔等你呢。” 郭雅雯在爸爸面前不想掩饰情绪,她很讨厌陆钧这样的行为。 郭铭昌点头:“我知道了。” 郭铭昌没有躲着不见陆钧的想法,一个小辈而已,他又不是没有手段打发。 事实上,陆钧敢私下里来宾馆找他,郭铭昌对陆钧的评价还高了那么一点点。 郭铭昌进去前还交代了女儿两句:“觐州今天陪我去新工厂,我看他没什么精神,等他回来了,你多关心关心。” “他病了?” 郭雅雯不禁担心起来。 “不知道。可能是港城生活久了,回内地不适应吧。” 郭铭昌说了两句就往里走。 休息区的陆钧和江以棠神色激动起身。 郭雅雯听不见陆钧说话,但能看到陆钧将一个文件纸袋交给了郭铭昌。 等她转头时,宾馆门口多了一辆熟悉的车。 阿忠从驾驶室先下来,小跑着去开后座的门,长相出众的男人下了车。 “爹地说你不舒服?” 郭雅雯关心道。 “没有。” 男人确实有些心神不宁,看人时眼神是飘忽的:“郭叔叔上楼休息了?” 郭雅雯哼了一声:“没呢,爹地一回来就被陆钧和外事办那个江以棠堵住了,你别看那个陆钧长得还算端正,背地里不干人事……” 郭雅雯把自己刚才看到的情景讲给男人听: “江麦野,哦,忘了你还不知道她名字。就是陆钧的太太,你见过的那位,她前脚刚走,后脚陆钧就带着别的女人到宾馆来表演亲昵暧昧,你说她多可怜!” 听见江麦野的名字,男人飘忽的视线陡然变得锋锐。 江麦野可怜吗? 她是活该! 她的眼光倒是很毒,一回城就急不可耐将自己嫁进了陆家,没过几年陆钧父亲就恢复了职务……然后她就被扫地出门了。 029:为男人费心?不如吃颗猪心! 从阿忠嘴里得知江麦野离婚的消息,男人确实受到了很大冲击。 一下午,他脑子里都在闪动着阿忠说的话。 “是前些天刚办的手续。” “听说离婚时没分到什么东西,儿子也没让她带走。” “没离婚之前她是棉纺厂的合同工,办完手续就被棉纺厂开除了。” “她娘家是制药厂的,离婚后没有回去过。” “棉纺厂有部分人同情她遭遇,但现在没人知道她住在哪里。” 整整一下午,他都被江麦野离婚的消息干扰着心绪没有一刻平静——不,在更早的时候,棉纺厂门口他见到江麦野的第一眼,他的心绪就再没获得过平静! 他开始失眠。 他的睡眠本来就很差,现在更差了。 能睡着的夜晚,他也被梦境所困。 他开始频繁梦见过去。 梦里有大片大片的麦田,每一阵风过吹起的麦浪都成了困住他的迷瘴。 所以,江麦野有什么可怜的? 难道就因为她现在可怜,她所做过的那些恶就能一笔勾销吗? “你才认识她几天,就这么为她说话了?” 男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有时候你眼睛所看到的可怜未必是真。你只看到她丈夫在明面上的越轨,私底下,她有没有做对不起她丈夫的事,你又不知道。” 郭雅雯狐疑看着男人:“你真的不认识江麦野吗?” “不认识。” 男人再次否认。 郭雅雯气笑了:“不认识你还这样揣测。还是说你们男人之间不管是否认识,都会这样下意识偏帮同性?” “我只是担心你。” 作为受害者,男人毫不怀疑江麦野想要讨好一个人的本事,郭雅雯才认识江麦野,已经很维护江麦野了。 男人淡淡看了一眼宾馆大门内,“我们总这样碰到她,陆钧又想进联纺厂。” 郭雅雯的火气一下被戳破了。 “你是担心,陆钧在爹地那里走不通路子,换了手段从爹地身边入手?” 会是这样吗? 三次偶遇江麦野,都是被人安排的话,那未免也太……理智告诉郭雅雯,三次见面都是偶遇。可想到陆家在申城扎根多年,对方想摸清她的行踪并不难,郭雅雯心里难免有了怀疑。 确实有点巧。 陆钧的太太刚好就是个有设计能力的钩织高手。 郭雅雯心里的天平已经在摇摆。 她想从陆钧身边人下手,没准儿陆钧也是这样想的。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可站在陆钧的角度,她就是猎物啊! 郭雅雯眼角余光瞥见了陆钧二人出来。 郭雅雯不躲不避。 结果陆钧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与江以棠并肩走过了。 “陆钧哥,郭先生看计划书时频频点头,你这次肯定没问题了。” “以棠,还要多谢你想的这个办法,让我有机会和郭先生单独聊一聊。” “是你自己有能力,郭先生才会……” 一个言语感激,一个话里吹捧,两人说着话走远。 郭雅雯满头问号回到宾馆,郭铭昌正要上楼,郭雅雯追过去问他:“姓陆的还真有几分本事?” 郭铭昌笑笑:“年轻人嘛,总是很有想法。” 噗—— 这不就是说陆钧是纸上谈兵咯? 她差点真以为陆钧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呢! 陆钧还是那个蠢货,那她和江麦野的相识真是缘分。 郭雅雯心情莫名变好。 不过觐州提醒她也是出于好心。 郭雅雯回头张望,气质矜贵的男人还站在门口不知在和司机阿忠说什么,阿忠频频点头。 不过是十几米的距离,郭雅雯却陡然升起了别样的陌生感: 明明,她和觐州已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几年,却永远都像是隔了一层。这层肉眼看不见的透明薄膜,将觐州和所有人都隔离着,让大家都走不进觐州的心里。 …… 江麦野若是知道了郭小姐的烦恼,一定会笑出声。 什么心里心外的? 与其花心思去研究一个男人心里在想什么,不如来点实际的,想想一颗新鲜的猪心要怎么吃! “阿婆,还是酱爆吧,有滋味!” “一半酱爆,一半煮汤,放几颗枸杞和红枣,猪心软嫩汤有淡淡甜味,最补气血。” 曾阿婆的描述非常有画面感,江麦野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昨天赚了郭小姐那么多钱,江麦野一早就去菜市买菜庆祝。本来是想买点肉的,等她到菜市摊位前,愣是没抢过买菜的阿公阿婆们,这才退而求其次买了猪心。 不仅是江麦野心情好,曾阿婆心情也非常好。 曾小虎已经答应曾阿婆去煤球厂上班了! 当曾阿婆在饭桌中宣布这个消息时,曾珍高兴到声音发颤,反复问了好几遍是不是真的。 “我哥有工作了?” “太好了,我哥有工作了!” 有了正式工作,才有资格相亲结婚呀。 曾小虎硬挤出笑脸:“对,我明天就去上班。” 江麦野听出了曾小虎的不情愿。 曾阿婆也知道曾小虎不情愿。 唯有曾珍是单纯为哥哥高兴。 这傻孩子,以后改名叫“真缺心眼”算了。 江麦野出门时,曾小虎还垂头丧气的,江麦野于心不忍。 “曾大哥。” 曾小虎将头扭到一边不看她。 江麦野低声道:“上班还是要去上的,可上班之外的空余时间还是属于你呀。” 曾小虎将头扭了回来,皱着眉看她:“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江麦野说完对曾小虎挥挥手走了。 不就是上班嘛,有什么大不了? 时间就像海绵的水,只要愿意挤,总是有的。就像江麦野自己,她又钩发带又摆摊,晚上和周末还要帮曾珍补课,她有抱怨过什么吗? 闲有闲的过法,忙也有忙的活法。 只要忙碌有价值,大部分人还是愿意自己变忙碌的。 晓华妈还没有来交货,江麦野想先去百货商店补充点发带原料。 今天,江麦野给美娟带的是广茂香的烤鸭。 这家烤鸭在申城非常有名,有些吃客甚至愿意穿大半个申城去店里购买。 广茂香的烤鸭吃的时候不是切片而是斩块,不必蘸什么调料,其色如琥珀,皮脆肉嫩香而不俗……美娟姐肯定会喜欢的! 要不是美娟卖给她那些羊绒线,她不会那么容易打动郭雅雯。 再好的设计,质地跟不上美感都要少一大半。 她排半小时队买鸭子一点都不辛苦,美娟姐就该吃上广茂香的烤鸭! 江麦野提着鸭子刚到柜台,坐着打瞌睡的美娟一下醒了。 “什么味道,这么香?” 视线落到江麦野提着的袋子,美娟鼻子动了动:“你别说话,让我猜猜……广茂香的烤鸭?” 江麦野很是佩服:“姐,你连哪家鸭子都闻得出来?” 美娟得意:“当然!燕云楼的鸭子是北派烤法,香味都锁在皮里,选鸭子时就肥,吃的时候不加点甜面酱和葱丝会腻。广茂香的鸭子是南派,果木熏烤,香味都挂在外面呢。这家鸭子瘦,斩块直接吃就很香。” 一说到吃,美娟比卖毛线热情多了。 毕竟前者才是爱好和生活,后者则是工作和苟且。 不过这次,美娟没有先吃烤鸭,而是把江麦野拽到一边说悄悄话: “你老实告诉姐,你是不是在做买卖?” 江麦野点头,“是。” 美娟拧了拧她胳膊:“你咋这么傻,我问你就说?下次谁问你,你都装傻,咬死了不承认!” “美娟姐,现在政策不一样了——” 江麦野试图让美娟安心,美娟嗤笑:“你怎么知道政策不会又收紧?” 美娟看了看周围没人,压低声音道: “你总在我柜台买线,已经被人注意到了。姐不是不想卖线给你,这情况总要给你说清楚的,不能白吃了你那么多东西。” 江麦野心惊:“姐,我买这么多线会不会连累你啊?” 除了第一次不认识,江麦野后来在美娟柜台买毛线再没出过票券。 她也知道这是美娟给开后门了。 现在被人注意到这事儿,江麦野就怕连累美娟。 美娟不在意挥手:“对我没什么影响,主要是你!” 江麦野这才放心。 江麦野倒是觉得政策会越来松,像郭铭昌那样的港城富商都来内地投资,也从侧面证实了江麦野的判断——资本家一个比一个精明,若不是得到了承诺保证,谁会拿大笔资金来内地投资? 江麦野有自己的判断,同时也理解美娟的担心。 大政策越来越松是肯定的,小政策时不时收紧也有可能,若是被人盯着举报,确实有风险! 在百货商店买原料,本来就不是最佳选择。 只是除了百货商店,别处都没有这么齐全的品种和颜色。 而且她要货量不大,直接跳过百货商店去找绒线工厂,人家都懒得搭理她。 “美娟姐……” 江麦野可怜巴巴看着美娟。 美娟跺脚,“哎呀,你就是吃定了我心软。我倒是有一个人可以介绍给你,你直接问他买线更便宜,但他要不要卖你,你自己去谈!” 怕江麦野不够重视,美娟趴在她耳边说: “他连羊绒线都能搞到的呀!” 030:匿名举报,美娟表姐的维护! 连羊绒线都能搞到? 江麦野眼皮一跳。 她就觉得美娟的柜台里不该出现羊绒线,果然,羊绒线的渠道不是那么官方。 但那又咋样? 江麦野自己摆摊卖发带都天天被红袖章撵呢,她去管羊绒线是不是官方渠道售卖的,那不搞笑嘛! “美娟姐,我什么时候能和他见面?” 美娟不确定:“得等两三天。” “好,那我今天先在你柜台拿够两三天用量的毛线。” 江麦野之前买线都是用多少买多少,那时她不知道发带好不好卖,不敢多囤线。 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熟悉了摆摊的门道。 昨天还从郭雅雯那里卖线衫赚了600多块,现在她手里的现金有将近1300块——本来是该有1500块的,有200多块变成了400条发带的成本,算是压在了货上。 流动资金的充足,让江麦野囤积原料变得从容。 “郭小姐真是个好人啊。” 她一边在心里感谢郭雅雯的慷慨,一边在美娟的柜台认真挑着线。这次,江麦野买了足够钩600条发带的线,美娟轻轻掐她: “行了行了,你傻不傻,等你和那个人认识了,买到的线更便宜!” 有更便宜的线,还买这贵的干嘛? 美娟是一点没有帮自己柜台多挣钱的觉悟。 售货员都是拿死工资的,毛线卖多了美娟没提成,卖少也不会扣美娟工资! “认识了对方也不一定能马上买到线,我想多备点原料。” 百货商店的毛线价格或许会贵些,但质量绝对有保障,同样是红色线,这里的红线更正更鲜亮,这是生产工艺的差别。 希望美娟介绍那人的货源,也有百货商店这样的品质。 600条发带的线装了好大一口袋,美娟还帮江麦野搬到了外面。 回了柜台,其他几个销售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美娟没理会。 过了一会儿,商品部的黄主任一脸严肃来了。 “董美娟同志,有人匿名举报你违规售卖自己柜台的商品!” 董美娟不服:“谁举报的,我怎么违规了?黄主任,你可不能冤枉我!” 董美娟脾气不好是整个百货商店都出名的,她连黄主任都不怕。 黄主任抬着脖子,语气高傲:“我现在就要检查你柜台的出货单子,要是出货量和票据对不上,你就等着挨处分扣工资吧!” 毛线一直是紧俏商品,在百货商店买毛线除了花钱还要搭配工业券。今年有风声说以后购买毛线不需要票劵了,但具体什么时候实施百货商店还没接到通知,暂时还按以前的规矩来。 商品部主任的工作之一就是监督售货员要执行“票据+现金”的销售流程,“无券销售”是黄主任重点整治的范围。 窃窃私语的几个售货员不说话了,她们都远远站着,又密切关注着董美娟柜台的动静。 那个试探过董美娟的售货员眼里闪着精光。 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董美娟卖给“亲戚”的毛线都是只收了现金没收券! “啪!” 董美娟甩出一本出货单:“查,你查出来要没问题,你要向我道歉!” 黄主任鼻子都气歪了。 “你、你……算了,我不和你吵。” 黄主任一页页翻单子,翻出来好几单异常的,重重拍着柜台质问:“这是什么情况?” 董美娟瞪眼:“是瑕疵品呀,黄主任你是不是痴呆啦,瑕疵品就是可以不要票处理掉嘛!” “这么多瑕疵品——” 黄主任摆明了不信,董美娟踢了一脚木质的柜台:“我有什么办法,这个破柜台不防潮,毛线放久了就是会被虫咬。” 黄主任被董美娟噎得半死,好不容易才找回理智: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把没有瑕疵的毛线虚报成‘瑕疵品’,再不要票处理给你亲戚……” “黄主任,青天白日的你就冤枉我!我卖给哪个亲戚了,你说啊,你把人找出来和我对质,你要能找到我那个亲戚,我今天当场辞工不干了!” 董美娟寸步不让。 黄主任给那个举报董美娟的女售货员使眼色。 女售货员硬着头皮帮腔:“美娟,我们大家都看着呢,你那个亲戚每次来都给你带吃的……” 董美娟抓起自己啃过的烤鸭骨头扔过去:“好呀,原来是你这个长舌妇乱说我。你说我有这样一个亲戚,你现在就报公安调查去!” “主任,你看她!” 举报的女售货员也炸了。 董美娟和女售货员干了一架,黄主任去拉架,还被董美娟挠了两下,最后黄主任只能牺牲自己把董美娟生拉硬拽弄去了办公室。 关上门,董美娟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用手呼呼扇风: “累死我了!” 黄主任摸摸自己的脸:“美娟,你怎么真抓啊?” 董美娟拿白眼看他:“我不抓,她们怎么信?” 把瑕疵品处理给亲戚,其他售货员也没少干这种事,这算是百货商店内部心照不宣的员工福利。 董美娟被人举报是因为她平时就和同事关系不太好,而且她短期内卖给江麦野的毛线太多,同事觉得抓住了她把柄。 百货商店的工作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要能把董美娟搞下去就空了个工作岗出来。 黄主任也很好奇:“买毛线那个到底是不是你亲戚啊,你这样豁出去帮她?” 就为图人家点吃的? 别逗了。 董美娟自己又不是买不起! “女同志的事你少管!” 董美娟呛了黄主任一句,到底还是没说自己和江麦野是不是亲戚。 她就是喜欢江麦野伶俐有眼色的性格。 也同情江麦野年纪轻轻就离了婚。 林爱嘉说江麦野前夫家很不是东西,仗势欺人把江麦野工作搞掉就算了,还扣住了孩子不让江麦野带走——什么混账玩意儿这样欺负女同志! 董美娟眼波一转,哄起了黄主任:“现在是我帮帮她,说不定以后就是她帮我们,你抓紧时间联系一下那个人。” 黄主任被董美娟一眼看得浑身酥麻,脑子晕乎乎点头: “好好好,我一定帮她联系好!” 031:老实人藏心眼,江麦野的惊吓和懊悔 江麦野不知道她前脚刚走,董美娟后脚就为了维护她和同事打了一架。 江麦野要是知道……哪能让美娟姐亲自动手呢,她一定冲在美娟姐前面! 公园里,晓华妈提着钩好的150条发带翘首以盼。 见江麦野背包扁扁的,晓华妈可失望了。 “今天真的不派活啦?” 江麦野看着晓华妈的兔子眼睛坚定摇头:“今天没活,明天才有。” 晓华妈也是想赚钱想疯了,白天晚上熬夜钩,江麦野很怕自己唯一的雇工猝死。 “哦,那好……” 晓华妈语气里满是失望。 上次有两条发带不合格,晓华妈被扣钱后吸取教训,今天的150条发带全都是合格的。 “我检查得很仔细!” 晓华妈邀功。 江麦野就笑:“这样最好啦,我省了事,婶子你也不会被扣钱。” 晓华妈告诉江麦野,如果江麦野有需要,她现在一天钩两三百条发带都行。 江麦野估算了一下,晓华妈至少找了四五个帮手。 “婶子你可以啊,若是在厂里,你至少是个车间小组长!” 晓华妈挺了挺胸:“我上班时候还当过厂里劳模呢,要不是家里孩子多我把工作让了出去,现在……哎呀,我和你讲这些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若是江麦野这边一直能有发带钩,每个月收入比厂里上班还多呢,这是晓华妈现在最大的激情和安慰。 “婶子以前在什么厂上班?” “十七毛!” 江麦野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有了意外之喜。 “十七毛”是国营申城第十七毛纺织厂的简称,数字编号方便统一管理。 像江麦野之前上班的棉纺厂全称就是“国营申城第六棉纺织厂”,但人们私下里提起时一般就叫“六棉”! 毛纺和棉纺的本质区别是生产原料,前者是用各种动物的毛纤维,后者则是棉花。 各类毛绒线就是毛纺厂的产品。 江麦野能买到那么多毛线是靠美娟姐开后门,她可算是知道晓华妈之前的原料是从哪里弄出来的! “婶子,是我小看了你呀。” 江麦野拉住晓华妈的手,语气亲热。 晓华妈结结巴巴:“哎、有话你说,不用这样……” 江麦野的笑让晓华妈莫名有些怕。 “婶子,把你在‘十七毛’的老人脉给我介绍介绍?” 虽然美娟已经说了要给江麦野介绍毛线供货商,但多条路子多个选择,江麦野对晓华妈在十七毛纺厂的人脉还是很感兴趣的。 晓华妈诧异,“你买的那些线,比我之前买的更好呀!” “难道‘十七毛’没有好的绒线吗?我不信。” “有是有,但……” “但好的绒线会更贵,你舍不得买。” 江麦野啧啧两声,很快反应过来: “那你第一次卖给我的发带,成本根本用不了5毛钱嘛。” 5毛,是江麦野自己在百货商店买毛线计算出来的成本。 晓华妈的毛线若是直接从厂里弄出来的,品质还不如江麦野麦的好,那晓华妈钩一条发带的成本可能……只要3毛? 那天在医院门口,晓华妈说只卖5毛就行,不能赚江麦野的钱。 江麦野还真信了。 她很大方给晓华妈开出了6毛一条的价格,多出的1毛算是给晓华妈的工费。 没想到晓华妈长得老实巴交,小心机还不少呢。 什么不赚江麦野的钱啊,加上工费,一条发带赚了江麦野至少3毛! 现在,江麦野看晓华妈的眼神不仅是调侃,还有审视。 晓华妈眼睛都熬红了,真的只是在帮她代工钩发带吗? 如果晓华妈一边帮她代工挣着工费,一边从她这里学了花样和配色,偷偷去毛纺厂采购便宜的毛线生产发带—— 成本比江麦野更低,花样和配色还一样,晓华妈生产的发带流向市场后将是江麦野最大的竞争对手! 在这一瞬间,江麦野想了很多很多。 惊疑和懊恼两种情绪在脑子里不停翻涌。 如果事情真如她猜的那样,晓华妈这个竞争对手就是她亲手培养出来的啊!!! 晓华妈脸一阵红一阵白: “对不起……” “我那线便宜,成本确实要不了5毛一条,我把挣的钱退你!” “我家里是真缺钱,缺疯了,我才想着能赚一点算一点!” “你想认识‘十七毛’的人?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晓华妈的道歉,江麦野无动于衷。 晓华妈说要带江麦野去十七毛纺厂,江麦野的眼珠子动了动:难道,晓华妈没有私下里偷偷生产发带? 江麦野逐渐冷静下来。 晓华妈若是干了那样的事,她问晓华妈从前在哪里工作,晓华妈就会藏着掖着。 对方那句“十七毛”几乎是脱口而出,确实不像干了亏心事的样子,现在又说要马上带江麦野去厂里,并不怕江麦野也去十七毛纺厂买原料。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婶子,厂里我今天就不过去了,明早吧,麻烦婶子带我去认认人。” 江麦野说话声音故意慢慢的: “那钱就不用退了。婶子你哪天要是想单干,大大方方告诉我就行,我们好歹合作一场,最好能好聚好散,别最后搞成了仇人。”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晓华妈既后怕又感激,小心翼翼问江麦野:“你以后还雇我干活吗?” “不是说了要休一天再派活吗?正好,咱们明天去完厂里回来,我顺便把线给你,到时候我再给你说具体数量。” 江麦野已经完全收拾好了情绪。 晓华妈内心依旧忐忑。 这意思,若是去“十七毛”那边谈不好,以后就不找自己钩发带了吗? 晓华妈还想说什么,江麦野说自己有事要先走。 “婶子,明早八点,还是这个公园见面。” 江麦野带着150条发带飞快离开,她一刻不停歇跑回曾阿婆家,气喘吁吁又毛毛躁躁的样子让曾阿婆都惊讶: “小江,有狗追你呀?” “阿婆,没狗追我,我要去摆摊啦!” 冲回房间,装好之前的100多条发带,江麦野大步往外面走。 本来是打算攒够400条发带再去摆摊的,被晓华妈一吓,江麦野现在一刻都等不了。 她还是没有完全信任晓华妈。 多等一天,晓华妈偷偷生产的发带用低价提前占领市场怎么办? 一旦市场上有人用8毛、7毛的价格卖过发带,她的发带再想卖1块钱以上都不可能了! 诚然她用的毛线品质要好点,可那点细微的区别戴在头上后又不容易分辨,别人肯定愿意买便宜的嘛。 偏偏她还不能像在医院那样打同情牌! 不能让这300条发带砸在手里,早卖完早放心。 冲冲冲! 第一次觉得公共汽车开得好慢好慢。 江麦野恨不得给公共汽车插上翅膀。 晃啊晃啊的,终于把江麦野晃到了金陵路口的老摊位。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卖假领子的小贩咧嘴笑:“哟,大妹子你又出摊啦?” 032:大笔订单,虚假真诚对抗真实画饼! “大哥,又见面了!” 江麦野和小贩打过招呼,手脚麻利抖开了摆摊的棉布。 做买卖是一门学问,江麦野在一点点总结经验。 发带还没摆好,她先挑了一条颜色最鲜亮的发带戴自己头上。 这是最直观的展示,方便女顾客们清楚知道她在卖什么。 除此之外,江麦野还给顾客们准备了小镜子和发梳,这样大家就能第一时间看见发带戴在她们头上是什么效果。 为了更好卖发带,江麦野甚至跑过书店。 她想买本专门教人编辫子的书,把发型搞好看了,配上发带效果更好! 结果书店的人听完她的要求,态度比第一次见面的美娟姐还差,用那种嘲讽的语气反问她: “没听说谁会出版编发辫的书,要不你出一本?” “好啊,那你等着,以后我出了编辫子的书一定送你一本!” 江麦野当场怼了店员。 养鸡养猪都有专门的书,修拖拉机有书,怎么就不能有教人编辫子的书啦? 找不到书,江麦野没气馁。 她这两天用自己的头发练手,辫子拆了编,编好了又拆,在牺牲了几十根头发后,也摸索了几种配发带好看的发辫——哼,区区发辫而已,还能有钩织难?! 等江麦野摆好了摊位,小贩在隔壁探头探脑: “今天还卖发带呢?” “对呀。做生不如做熟嘛。” 江麦野随口一回,小贩赞同点头:“是这个理!” 像上次那样,两人各摆各的小摊,井水不犯河水。 今天江麦野用自己当活广告,比起第一次摆摊,她推销时嘴皮子更利索,脸皮也更厚。 刚吆喝没多久,就有女同志围了上来。 一个带动两个,两个吸引一群。 她们围在江麦野摊位前,一边和江麦野讨价还价,一边排队等着江麦野给她们扎发带。 “能不能再便宜点?” “哎呀,你的手太巧了,这辫子我回家后不会肯定不会扎!” “我要那条蓝色的,别抢别抢。” 叽叽喳喳的女顾客们,像百灵鸟在路边开会,引得金陵路的行人频频转头。 “一个个来,都不要急。价格少不了啦,就是1块5,这可是港城来的发带。排队,排队,今天货充足,你们都能买到!” 在一群百灵鸟中,江麦野仍是声音最清脆,羽毛最鲜亮的那只。 因为太忙了,这只最漂亮的百灵鸟恨不得自己有八双眼睛八张嘴,再变出八双手! 驻足的观赏美景的异性慢慢变多。 “老板,你的假领子怎么卖?” 年轻的男同志在小贩摊位上拿起了假领子,眼睛却在偷偷看隔壁。 有一个男同志做示范,更多年轻人围了上来。 这下,井水不仅犯了河水,还带动了河水! 他们不一定都需要买假领子,可这时候,买假领子就是他们最好的掩饰。 小贩哪能看不出来这些男同志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但那又咋样? 想近距离偷看花一般的女同志们,不可能,站在他的摊位前就得把假领子给买咯! 讲价,讲什么价? 这些家伙魂都跑没了,哪里会讲价! 小贩一边收钱一边也在瞅江麦野的摊位。 赚麻了啊。 成本最多几毛钱的一条发带,江麦野卖这些女同志1块5。 一群人围着江麦野谈价,她忍痛退让,说一次性买两条的可以算1块4,买四条的算1块3。 买8条? 也是1块3。 “你们就算买80条也不能再少了,再少我要亏本的!” 小贩听见江麦野佯装虚弱心痛的声音。 百灵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商量办法,一次买四条可以降价到1块3,那她们就合买呗! 四个人合起来买四条,怎么就不算一单呢? 先拿到发带再说! 百灵鸟们觉得自己占了江麦野的便宜,其实——全被江麦野给哄了,她的发带本来就只卖1块3! 小贩惊讶几天不见,江麦野已经从一个摆摊新手进化到这种程度了。 江麦野好不容易忙完了这一波客人,小贩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 “真要有人买80条,你的最低价是多少?” “大哥你刚才没听见吗,买80条也是1块3!” 江麦野口干舌燥,没有闲聊的精神。 等今天收摊,她一定要奖励自己喝一瓶汽水! “那800条呢?” 小贩紧追不舍,江麦野转头:“大哥,你什么意思,要找我拿货?” “是有这个想法。” 小贩让江麦野报个实诚价格。 “申城这么大,我从你这里批了货可以去别的地方卖,咱俩不凑一起就不会有冲突。你卖给我,单价虽然少了,总量却上去了,你也不少赚呐!” 小贩继续说服江麦野:“只靠你一个人,每天能卖的数量还是太有限,你搞批发就不一样啦,我一次能拿货上千条!” 这小贩比江麦野摆摊的资历深。 别人觉得干个体户丢人,第一批敢吃螃蟹的人已经偷偷赚到了钱。 不过是因为大家都是经历过动荡年代的,赚了钱却依旧低调而已! 所以江麦野并不怀疑小贩的实力。 她怀疑小贩的人品。 刚经历过老实人晓华妈藏心眼的惊吓,江麦野看谁都像是小偷预备役。 别说批发1000条发带给小贩了,就算只买几条,江麦野都怕对方拿回家拆了偷款式。 可不批发,就能防住别人偷款式吗? 防不住的。 这小贩既然已经盯上了她的发带生意,想抄花样的话安排个人混在顾客群里就能买到样品。 不给设计费直接抄款式的,才是最常见的……就像晓华妈。她向江麦野道歉不是真觉得自己错了,而是担心江麦野会把事情闹大,影响到晓华在医院的工作! 愿意给什么设计费的,只有财大气粗的郭雅雯。 ——郭小姐人真是大方啊! 江麦野想通这一点,一下就不内耗了。 “大哥怎么称呼?” 江麦野笑眯眯问小贩,“咱们都要做生意了,我还不知道大哥名字呢。” “我叫赵福生。” 江麦野不知道这名字是真是假,无所谓,只要她自己足够真诚就行: “赵大哥好,我叫江以棠,因为所以的‘以’,海棠的‘棠’。我第一次摆摊就碰上赵大哥,肯定不能挣大哥的钱,1000条的话,我给你算1块一条。” 赵福生不满:“以棠妹子,你给个实在一点的报价,我是真想买。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我不缺卖货的人,这次要是卖得好,我下次起订就是两三千条了!” 江麦野用“真诚”和赵福生结交,赵福生用“画饼”回敬,谈了几句又来客人了,两人先停下了卖货。 就这样一会儿谈一会儿停,到收摊的时候江麦野终于和赵福生谈妥了。 “7毛是我最后的底价,订货量必须真有1000条才是这个价!等赵大哥你订货真有3000条时,我还能让一点。” 033:鬼鬼祟祟,麦野抓住了跟踪者! 1000条发带,单价7毛,是江麦野和赵福生反复拉扯后,彼此都能接受的价位。 站在赵福生的角度,7毛批来的发带就算零售卖不了1块3到1块5的高价,能卖1块钱也不错啊。 一条赚3毛,1000条就是300块呢! 今天他已经发现了,这发带和假领子搭配,售卖效果是叠加的! 左边卖发带右边卖假领子,或者把假领子换成其他男同志需要的商品,那也很合适嘛! 赵福生心里的算盘没停过,江麦野同样在算账。 她绝对不可能用百货商店买的线,去做这笔订单。 一来那线钩不满1000条,二来那线成本贵。算上给晓华妈支付的工钱,发带的成本高达6毛,她折腾半天卖出去1000条发带就挣100块? 那还不如自己留着慢慢卖呢! 赵福生的这笔订单,只能尽快从美娟姐介绍的货源,或者从第十七毛纺厂那边搞到便宜的线来钩。 一条发带的成本压缩到4毛,这订单才有搞头。 当然,如果赵福生愿意把单价提高到8毛,江麦野马上把自己囤的那些线优先用在赵福生的订单上! 一单赚300块是江麦野的预期,一单赚200块才是江麦野真正的底线,反正钩1000条发带的人又不是她,晓华妈接到这样的单子能笑歪嘴! “以棠妹子,你看这定金……” 赵福生为难。 他和“以棠大妹子”刚认识,不知该给多少订金合适。 给少吧,怕大妹子不同意,给多了他自己更怕大妹子拿着钱跑了——赵福生摆摊资历深,这样的亏早就吃过! 江麦野特别大气: “赵大哥不用为难,咱俩以前没做过生意,订金交多交少都不合适。这样吧,第一次合作我吃点亏,我不要赵大哥订金了,等发带备好货了,赵大哥验过货再交钱。” 这?! 赵福生万万没想到。 女同志一般很会算小账,赵福生没想到自己会遇到一个这么大气的。 赵福生多少有多点不好意思。 “还是付点吧……” “不用,真不用!” 江麦野坚决不收订金。 赵福生先喜后忧,订金都不付,他拿什么来约束交货时间呢? “以棠妹子,三天我能拿到货吗?” “赵大哥,发带要从港城过来,最少要十天……哎,我催催,一周吧,一周后交货!” “……!” 这发带要是港城货,他就把发带吃了! 江麦野和赵福生又开始新一轮拉扯,十几分钟后,江麦野实在饿到不行了,主动退了一步: “四天吧,再短确实弄不到货。” 赵福生同样见好就收:“以棠妹子,你可一定要来啊,我们不见不散!” “放心吧赵大哥,我用‘江以棠’的声誉保证,一定会说话算话!” ——如果没按时交货,那就是“江以棠”信誉不好,和她江麦野有什么关系? ——刚认亲回江家时,她没少吃江以棠的亏,现在不过是浅浅收一点利息! 今天卖了将近200条发带,还收到1000条批发订单,江麦野心情大好。 小小回款后,她手里有1200多块现金,有足够钩700条发带的毛线原料,还有百来条没卖完的发带——哇,想想都好幸福!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路边的商店里飘出了歌声。 真应景啊! 幸福的江麦野忍不住跟着轻哼: “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这首歌今年刚出来时,江麦野没有任何触动。 那时候陆国安已经恢复工作,落魄了几年的陆家忽然处处讲究起臭规矩,陆家四口联合起来排挤她,她在陆家只感觉到压抑! 现在不一样了。 陆家不想回,江家不让回,她早晚会挣到属于自己的住房! 1000条发带钩出来后,赵福生不买怎么办? 那就不买呗。 几百块的成本,还压不垮她。 这是江麦野最大的底气。 江麦野背着包路过华侨宾馆门口,看见一辆眼熟的汽车。 往前走了两步,又往回退。 隔着车窗玻璃往里看,后座好像有个人影。 江麦野轻轻敲了敲车窗。 她敲的明明是后车窗,降下的却是前窗一点点宽的缝。 驾驶室上坐着一个年轻且陌生的男人,拧着眉毛看她: “你做什么!” 江麦野不好意思:“哎,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车了。” 她以为车里坐着的人是郭雅雯呢! 这些汽车,乍一看长得都差不多,连车牌也……咦,连车牌都一样,居然不是郭雅雯的车吗? “郭小姐不在吗?” 江麦野不死心追问。 “雅雯小姐今天不用这辆车。” 男人的语气很不耐。 江麦野“哦”了一声,眼睛下意识想往后座看,前车窗那一点吝啬的缝飞快升起,她都没看清后座的人是男是女——瞧那轮廓不像女的。 是了,郭雅雯若在车上,司机不会是这样态度。 可郭家的车,郭雅雯没坐,难道是……郭铭昌先生在后面? 江麦野心里像被一根狗尾巴草挠过。 那日在六棉门口远远看到郭铭昌好风光呀,要是她能和郭铭昌先生攀上关系,陆钧恐怕会气死。 就算不能仗着郭家面子拿回星宇的抚养权,多探望星宇几次,陆钧估计也不会太拦着。 可惜—— 现在的她只会钩点发带和线衫,能和郭雅雯认识已是侥幸,她哪有能打动郭铭昌先生的资本? 实力不够还往人家面前硬凑,不过是跳梁小丑! 江麦野果断放弃了纠缠。 她一走,驾驶位上的阿忠擦了擦额角的汗,暗道好险。 差一点,江麦野就要看到后座的觐州少爷了。 “你跟上去,看看她住在哪里。” “知道了,少爷。” …… 江麦野特意绕路去了一趟医院。 林爱嘉今天休息,江麦野没见到人。 传达室大爷眼神冷飕飕的,江麦野赶紧给大爷塞了个饼:“我已经买到线啦,灰色线,颜色特别正!” 大爷呵呵笑,笑完赶走了江麦野。 江麦野去完医院又逛公园,一会儿走路一会儿坐车,也是心大,一点都不怕把今天的货款丢掉。 喝了瓶汽水后,江麦野捂着肚子冲向公园的厕所。 一辆车停了下来。 等了好久,江麦野没出来。 阿忠怀疑公园还有别的门,他刚下车想问人,有人抵住了他的后腰。 一时间,阿忠不敢动弹。 “你鬼鬼祟祟跟我做什么?” 江麦野一边说一边往后座看去,这一次,她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无聊! 034:别有居心?公主身边的佞臣她当定了 江麦野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她已被阿忠按在汽车引擎盖上,手里的“武器”也被缴获。 就那惊鸿一瞥,江麦野已经看清了汽车后座。 没有女人,更没有男人。 空空如也。 江麦野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你放开我!!!” 阿忠比她更生气呢。 阿忠已经看清了刚缴获的“武器”,哪是他一开始想的枪械嘛,只是一个空空的玻璃汽水瓶! 圆圆硬硬的瓶口抵住后腰,那感觉确实很像——但也只是像而已,他竟被一个玻璃汽水瓶唬得不敢动弹。 如果可以,阿忠比江麦野更想尖叫! 他还没有丢过这么大的脸。 这件事要是传到觐州少爷耳朵里,他还有资格给觐州少爷开车吗? 这件事要是传回港城,他只有羞愤跳海了! 江麦野用汽水瓶当“武器”骗他就算了,她竟然还发现了自己在跟踪。 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阿忠跳海都死不瞑目: “你怎么发现的?” 被按在引擎盖上的江麦野一声不吭。 郭家为什么要派人跟踪她呢? 是她刚才敲车窗的动作,已经冒犯了车后座的某个郭家人? 不,不至于。 郭家人心眼要是这么小,郭铭昌不会把生意做这么大! 说不定,就是这个司机模样的男人自作主张……江麦野对阿忠的疑问避而不答,剧烈挣扎起来: “你自作主张跟踪我,郭小姐肯定不知道,等我下次见了郭小姐一定狠狠告你一状!” 阿忠冷笑:“告状?你太自以为是了。” 这人在暗示,郭雅雯知道这件事? 江麦野才不信呢。 郭雅雯有跟踪她必要吗? 瞎子都能看出来她有多么想和郭雅雯结交,郭雅雯若想找江麦野,她会毫不犹豫给郭雅雯手绘一张地图——你可不能把我跟丢了啊! “郭小姐在我心里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皎洁,明月所到之处所有鬼祟都无处遁形!” 郭雅雯能不能听到不重要,不耽误江麦野嘴一张就是一串吹捧。 江麦野的马屁把阿忠弄沉默了。 不是感动,而是恶心。 太假了。 雅雯小姐确实是个很好很优秀的人,但“明月”这种形容……真像“明月”一样干净简单,生在豪富之家,能不能长大都不知道呢。 跟踪的事,当然不能把觐州少爷暴露。 阿忠现在拿不准江麦野这样的脾气,下次见了雅雯小姐会不会直接问“你为什么派人跟踪我”。 这件事同样得瞒着雅雯小姐。 “每一个接近雅雯小姐的人,我们都要调查。” 阿忠冷冷道:“像你这样别有用心的人郭家见过太多了!” 不是郭雅雯。 是郭家? 郭家在排除郭雅雯身边的潜在风险。 江麦野不挣扎了,她接近郭雅雯确实别有用心。 可,她没有想过要害郭雅雯,她只是在费尽心思将自己所会的一切展示在郭雅雯面前,只是在拼尽全力迎合郭雅雯……好吧,还真是越想越像古代围在公主身边的! 但,她不认错,也不改错,更不会放弃。 谁都不能拦着她达成目的。 谁也别想阻止她接回星宇。 “救命!有流氓非礼女同志!” “抓流氓啊!!!” 江麦野把挣扎改成了尖叫求救,阿忠恨不得一个手刀将她劈晕。 然而江麦野这一叫,阿忠停车的偏僻处已经引起别人注意,他听见那些义愤填膺的声音: “流氓在哪里?” “大白天的,还有人敢耍流氓,抓起来扭送派出所去!” 阿忠把江麦野扔到一旁,飞快上车挂上倒档离开。 “同志,你没事儿吧?” “流氓呢?” “是不是在那个车里,追,快追!” 有人扶起来了江麦野,关心起她的安危。 有人则抄着棍棒朝汽车开走的方向追去! 江麦野都不用扮可怜,她走了一步才发现自己脚崴了,动一动脚就钻心疼,她眼泪都差点没绷住……郭家的司机真是个王八蛋啊! 在热心群众的帮助下,江麦野被搀扶到了派出所。 这是李铁军的辖区。 李铁军正好在所里,一听出事的人是江麦野,亲自过来。 “怎么回事?” 李铁军看江麦野脚踝肿得老高,手腕还有青紫的指痕:“是陆家派来的人?” “不是。” 在没顺利进入联纺厂工作前,陆钧还得讨好郭家呢。 被郭家的司机跟踪,江麦野没把这事儿告诉李铁军。李铁军很正义,知道她被郭家司机跟踪恐吓,一定会去问责郭家。 郭家身份特殊,江麦野不可能让李铁军去捅马蜂窝。 而且,她自己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好不容易才认识了郭雅雯,她绝不轻易放弃这条线。 被李铁军目不转睛看着,江麦野不知道要怎么编谎话,她也确实不想骗李铁军,只能低下头不看对方: “不是陆家人。是我和别人有一点误会,现在已经解决了。” 什么样的“误会”,需要大喊非礼才能脱身? 李铁军目光锐利。 江麦野的头越来越低。 她明明是受害的一方,看着倒像做了什么错事一般羞愧。 李铁军又看了一眼她肿胀的脚踝和手腕指痕,无奈了: “我叫个女公安陪你去医院处理一下。” 江麦野眼睛酸胀,“谢谢李所。” 李铁军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头。 “江麦野同志你记住,不管任何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人民公安都是人民永远的后盾。” “还有,我之前的承诺依旧算数,那个名额我会给你保留到招考前。你要是改变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李铁军说完走了,江麦野抬手擦了擦眼睛,手背湿湿的。 一个短头发的女公安走了进来。 “走,我陪你去医院!” 女公安骑自行车载江麦野去医院,传达室的大爷远远看见江麦野就来气: “你咋这么闲?” 一天来画两次饼,欺负老人也不能这么嚣张吧! 江麦野可怜巴巴卖惨:“大爷,我脚和手都受伤了,骨头说不定都断了!” 这么严重? 大爷丢下手里的报纸,走过来捏了捏江麦野的脚踝。 至于手腕,大爷一看就知道没啥大问题。 不知道大爷是怎么发力的,江麦野听到“咔咔”两声轻响,脚踝的痛感立刻减轻好多。 “你走两步试试。” “哎,哎。” 江麦野惊奇,“还真不怎么疼了,大爷你还有这一手啊,真厉害!” 女公安也惊讶:“江同志还用看医生吗?” “回去养着,走路时用另一只脚借点力,过几天就好了。” 大爷赶人。 江麦野省了看脚的钱,发誓回去就开始给大爷钩帽子,大爷看了看她手腕的青紫气到肝疼: 这样子了,他还能指望江麦野钩帽子? 滚滚滚,看了就心烦! 脚能走路了,只是需要注意。 江麦野没再麻烦女公安,自己搭车回曾阿婆家。见她走路一瘸一拐的,公车上有人让座,上下车还都有人搭把手。江麦野感动,好人还是比王八蛋多啊。 折腾了这么久,江麦野回到曾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江麦野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入口。 咔嗒。 啪。 两声细响后,一小团蓝色的火苗照亮了男人的半张脸。 这不,还是跟上了吗? 035:会是,她不愿提起名字的那个男人吗 烟尾的红光微闪。 谁也不知男人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阿忠悄无声息回来。 “少爷,打听清楚了,她住在巷尾的曾家,说是曾家的远亲。”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我一直远远跟着,她不该看见我车才对。” 阿忠说这话时,羞愧到抬不起头来。 打流氓的路人拿着棍棒追了汽车好远,阿忠摆脱那些人后下车检查,车屁股好几块地方凹陷掉漆有划痕。 太狼狈了。 更狼狈的是,最后还是靠觐州少爷自己跟上了江麦野! 那女人年纪轻轻的,也太狡猾了! “你不用自责。” 男人不知是安慰阿忠还是警醒自己: “她就是这样难缠的女人。雅雯身上有她想要的,她就会像水蛭一样牢牢抓住雅雯不放,直到她干瘪的身体吸饱了血,才会丢开雅雯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对他,如此。 对那个陆钧恐怕也是如此。 只是陆钧比当年的他聪明,回过神后狠狠收拾了江麦野一顿,没让江麦野占到陆家的便宜! 阿忠低着头不敢接话。 阿忠已经隐隐觉得不对劲。 怕江麦野对雅雯小姐别有居心,觐州少爷有很多办法不让江麦野再出现,偏偏要这样迂回曲折。 这样重视和在意,真的是因为担心雅雯小姐吗? 觐州少爷早年一直生活在内地,去了港城不过五年……这个江麦野应该是觐州少爷的旧识。 “走吧。” 男人转身,让阿忠跟上。 知道江麦野住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就行。 不用他做什么,江麦野都会自己主动往郭雅雯身边凑。 他很期待,等江麦野与他“重逢”,发现他新身份的那天。 江麦野的表情会多么精彩! …… 江麦野打着手电一瘸一拐往巷口走。 曾珍跟在后面叫:“麦野姐,你脚扭伤了,这么黑要去哪里?” “我看看,刚才掉的两毛钱是不是在巷口,没找到我就马上回去,你不用跟着来。” 江麦野拒绝曾珍跟随。 热心群众帮她打跑了郭家那个王八蛋司机,那种被野兽盯上的危险感却一直都没消失! 中途,她去了派出所和医院,一路有公安同行,那种感觉曾短暂消失过。 等她一个人了,又出现了。 江麦野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回了曾家,那种炙热的凝视停在了巷口。 忍一时之气,会越想越气。 江麦野鼓起勇气出门。 手电照亮了巷口。 没有男人,没有女人,那个王八蛋司机也不在。 江麦野不死心。 空气里还有一点残留的香烟味道,手电扫过地面时,江麦野看到了两个掐灭的烟头。 捡起一看,烟头上有烫金的外文字母。 整条巷子住的都是曾家这样的普通老百姓,过日子都是一分钱掰成两分钱花,没人抽得起外烟! 江麦野记住了外烟上的烫字,扔掉烟头拍了拍手。 “这下,换我要去抓住你了!” 第一次有这种被盯上的感觉,是在棉纺厂门口问陆钧要到赔偿后。那时,她还以为是陆钧想使坏。那天是郭铭昌考察棉纺厂,郭雅雯的车很可能也在现场,只是她没有关注。 第二次,是在医院门口,郭雅雯的车有在现场,那时她还不认识郭雅雯。 还有就是今天。 在华侨宾馆门口,当她从汽车旁走过,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才是江麦野又退回敲车窗的原因。 一次两次是巧合,哪能次次都是巧合? 她真的想搞清楚当时车子后座坐了谁! 郭家那个王八蛋司机问她为什么会发现被跟踪。 呵,那个人当时就坐在车上,她怎么可能没心没肺回家! 司机只是摆在明面上“螳螂”,那只躲在司机身后的“黄雀”,才是江麦野要找的人。 “麦野姐!” 曾珍不放心,还是找了出来。 “哎呀,不是让你别出来吗,钱我已经找到啦!” 江麦野拿着两毛钱晃了晃,一转身才看见曾小虎也一起出来了。 “曾大哥……” 曾小虎没搭理她,让曾珍先回去:“我有事和她说,你先回屋学习去。” 曾珍担心,“哥,预考成绩还没公布呢,你可不能赶麦野姐走。” “我是那种人吗?” 曾小虎生气。 曾珍一边往回走一边嘀咕:“别做那样的事,自然就不是那样的人。” 兄妹俩感情真好。 江麦野很羡慕。 这也是她缺少的。 曾珍一走,江麦野抢先表态:“曾大哥,我会尽快找房子搬出去的。” 曾小虎已经看到了她手腕的青紫。 当着阿婆和曾珍的面,曾小虎没追问,江麦野觉得自己主动提出来比较好。 哪知曾小虎莫名又生气了: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样看我是吧?” “现在阿妹的高考最重要,你才补习几天就想当逃兵?赶紧回去,我不想陪你站着这里喂蚊子!还有,明天穿个长袖遮遮你手,免得阿婆看了担心。” 曾小虎态度恶劣,走路速度却很慢。 他在等一瘸一拐的江麦野。 江麦野嗓子眼里压了块石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沉默着跟在曾小虎身后。 这晚,给曾珍补习时,江麦野有些走神。 她在心里把自己的“仇人”反复排了好多遍。 她在申城的人际关系很简单,除了江家、陆家就是棉纺厂的工友和干部家属院的邻居。 都不符合。 那就只有想想没回城认亲前的人际关系了。 ——会是那个在五年前失信爽约,从此杳无踪迹的男人吗? 他倒是说过自己在海外和港城都有亲戚,还说一定会带她过上好日子。 那个被江麦野刻意遗忘的名字在舌尖滚动,终是没能说出口。 不是郭雅雯,也不是郭家司机,却经常和郭雅雯在一起出门,一定是与郭雅雯非常亲近的人。 能与郭雅雯近亲,说明对方不会过得太差。 还真是攀上好前程了? 果然,这世上谁心软谁倒霉,谁心狠谁就过上好日子! 因为这事儿,江麦野晚上失眠了,翻来翻去到很晚才睡着,梦里都恨得牙痒痒。 第二天一早,江麦野顶着个大黑眼圈问曾阿婆: “阿婆,你认不认钩织手艺好的邻居啊,我想找几个人帮忙干点活。” 曾阿婆奇怪看她:“不是有人帮你干活吗,还缺人手?” 江麦野点头:“缺呢,我接了个大订单。我早上要出门一趟,阿婆你要找到了人,她们今天就能干上活。” 036:第二生产线,老天又给她送钱了! 原本,江麦野只想负责采购生产原料和摆摊销售的。 被晓华妈这事儿一搞,江麦野觉得自己也不能在生产环节偷懒。 她还是会雇晓华妈钩发线。 但她手里不能只有晓华妈一条“生产线”。 只有一条生产线的厂子都很有风险,生产线一出问题,整个厂子都得停工! 江麦野给曾阿婆拿了几个样品,把之前给晓华妈说的话又对曾阿婆说了一遍: “就是这样的发带。” “花样不会钩没关系,只要钩织基础好,针法我可以教。平时我不会和她们一个个打交道,我没那么多时间。” “我只从阿婆你的手里结算。我给阿婆算1毛钱一根发带的工费,阿婆你给她们算多少,我不管。” 最关键的话,江麦野留在了后面讲。 她不知道那些不是晓华妈亲手钩的发带,晓华妈一条发带会抽多少。 这钱,晓华妈能赚,为啥不能让曾阿婆赚? 就算曾阿婆自己一条发带都不会钩,又有什么关系呢! 江麦野帮曾阿婆算了一笔账:一条发带哪怕只抽2分钱,一个月1000条发带就是20块,一个月若有2000条发带,抽成能抵一个月工资了! 曾阿婆半天没说话。 江麦野怕阿婆拒绝,搬出了阿婆最关心的大事: “我听说现在结婚,不仅要打新家具还流行买电器呢!体面的新衣服总要买一套吧,婚宴也要花不少钱。” 每一句话都戳中了曾阿婆的担心。 工作有了,可以让孙子曾小虎去相亲了。 若是相成了,半年一年的就能结婚……就像江麦野说的那样,结婚要花的钱不比买工作少。 曾阿婆一点迟疑都没有了:“我给你问问,应该是能找到人的。” 曾家缺钱,邻居家就不缺钱了吗? 曾家暂时只有一个要婚嫁,有的人家好几个孩子年龄相差不大,安排工作和结婚全赶一起,当爸妈的简直愁死了。 有这样计件赚钱的工作,邻居们不仅不会拒绝,还会很感激曾阿婆。 “阿婆,这次我只能指望你了,这个订单要的急,我至少需要10个人一起帮忙。” 江麦野拉着曾阿婆的手晃了晃,语带哀求。 要雇10个人钩发带? 那确实是接到大订单了。 难怪江麦野这么急。 曾阿婆给了准话:“最晚中午前,我把人给你找齐。” “谢谢阿婆!” 江麦野的心情终于变好了。 …… “婶子到多久了?” 江麦野在公园见到了晓华妈。 对方脸上也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看就是没睡好。 估计一晚上都在担心,以后还能不能从江麦野手上接到活吧。 “没到多久,没到多久。” 怕江麦野和“十七毛”的人见面不顺利,晓华妈对自己的老关系是一点都没保留。 没把工作让给家里孩子之前,晓华妈是车间的一个普通工人,因她不懂得讨好领导,在十七毛纺织厂并不认识什么大人物。 但架不住晓华妈工龄长啊! “我17岁就被招进了厂,在厂里当了30年的工人。” 厂长、副厂长啥的,晓华妈是说不上话。 除了这些大领导,那种需要直接和工人打交道的小领导,晓华妈全认识! “设备科、销售科还有车间,里里外外都有和我关系好的朋友。” 说到自己的好人缘,晓华妈神采奕奕。 “我之前买到的毛线,就是销售科的一个干事帮我弄到的瑕疵品。” 听到这里,江麦野都想打道回府了。 “真是瑕疵品?” 如果不是瑕疵品,却以瑕疵品的价格卖给厂子外面的人,一次两次可能没啥,时间长了肯定会出事——这是倒卖国家资产,被抓到了百分百要坐牢。 江麦野敢买流落到外面的“瑕疵品”,不敢主动找上门“拿货”,这不把自己往牢里送嘛。 “真是瑕疵品!” 晓华妈急了:“厂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不是瑕疵品我也不敢买。你放心,我和金干事关系可好了。” 江麦野半信半疑。 等到了十七毛纺厂,江麦野才确信晓华妈没说谎,因为她和晓华妈是直接从大门进厂的,没走什么小偏门更不需要钻狗洞——倒卖国家资产的不可能这么嚣张。 很快,江麦野就见到了据说和晓华妈关系特别好的金干事。 听完江麦野的来意,金干事态度不冷不热的: “虽然是瑕疵品,但我们不零零散散卖,领导的意思最好是能一次性处理掉。” 晓华妈傻眼。 “上次我还零散买了。” 这才几天啊,怎么又不零卖了? 江麦野今天若是买不到毛线,她和江麦野的合作岂不是要完了! 江麦野觉得金干事和晓华妈关系好像没那么好。 但这没影响江麦野顺着杆子攀关系,她不说买毛线的事了,只关心金干事心情: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您不方便零卖啦?” 金干事脸臭臭的:“发生了什么事你别管,反正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上千斤的线,你能吃得下?” 江麦野人都麻了。 上千斤线,可以钩几万条发带啊! 她就算能卖掉这么多发带,又哪有本钱一次性采购这么多原料。 可来都来了,不看看那所谓的“瑕疵品”毛线,江麦野也不太甘心。 “金干事,我能先看看货吗?” 江麦野这个要求很合理,但金干事眼睛毒辣,看出来江麦野没有一次性买下上千斤毛线的实力,根本不想带她去看货。 “金干事,帮帮忙吧,耽误你几分钟就行。”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嗯?” 江麦野忽然热情握住了金干事的手,金干事感觉到手心被塞了什么东西,收回手时手掌就没松开。 晓华妈在厂里干了30年,金干事还能不了解吗? 双方其实没有多好的关系,只不过晓华妈把工作让给孩子后,时不时会来厂里卖惨,那哭哭啼啼的样子哪个领导看了都头疼。 所以晓华妈想买点瑕疵品毛线,金干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她就是看晓华妈哭得太烦了,拿了点瑕疵品堵晓华妈的嘴! 没想到晓华妈还能认识个伶俐人。 金干事脸色平和了,重新打量了江麦野一番:“走吧,我带你看货去。我可先说好了,这批瑕疵品真的只能一次性出售。” 帮点小忙,可以。 同意江麦野把不能零售的瑕疵品拆分? 想都别想! 等江麦野在库房看完了金干事说的瑕疵品,她觉得自己大概又要发财了。 ——这一定是老天爷对她昨天被人跟踪的补偿!!! 037:赌瘾发了,尾款像山一样重! 拿下! 必须把这批毛线拿下! 不就是有一点色差、条干不匀和结头吗? 这些瑕疵对毛纺厂统销的一等品来说是致命的,可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这样的毛线若是不要券,价钱也比百货商店低的话,他们是一定会买的! “金干事,请问这里一共有多少斤线,卖价是多少?” 按江麦野本来想法,饭要一口口吃,生意也要一点点做,稳扎稳打才能细水长流……但机会就么猝不及防来了。 就像给郭雅雯钩的线衫。 那么贵的羊绒线,郭雅雯若是不喜欢她钩的线衫,她也只能自己承受损失。 然而郭雅雯不仅喜欢线衫,还给了她600块设计费。 这就是她赌赢了! 江麦野的赌瘾又发了,她想吃下这批有瑕疵的毛线。 金干事表情很诧异: “一共是1556斤,你真要买吗?” “我真买。” 江麦野强调了好几遍自己是认真的,金干事才给她透底: “9块8毛一斤。这可是全毛的,不是毛腈混纺!” 毛腈混纺的线,出厂价都超过十块,这一千多斤全毛的线居然只要9块8。 江麦野反倒不放心起来,她仔细把这一千多斤毛线又验了一遍。 金干事表情都不耐烦了,江麦野终于开口: “金干事,8块行吗?” “不行!” “那8块1?” “……” 金干事被江麦野的厚脸皮打败,就这么点毛线,真的要一点点和江麦野磨价的话,今天不用干其他工作啦! “停停停,最低要9块一斤,你要觉得可以,我去向领导申请。” 看来,9块就是金干事能做主的底价了。 江麦野没有继续纠缠价格,又提了另一件事: “我不知道你们有这么多瑕疵线要处理,今天出门没有带太多钱,我可以先给点定金,剩下的尾款提货那天再付吗?” 这要求很合理,金干事没为难。 但对江麦野的提货时间,金干事有严格要求: “两天之内,你必须付完尾款把货提走,你若毁约,定金就不退给你了!” 看起来,金干事是真的很想快点处理掉这批瑕疵毛线。 江麦野没有追问原因。 厂子越大,越容易出点问题,江麦野是刚好在适当的时间出现,才能抓住这次机会。 双方达成初步约定后,金干事让江麦野和晓华妈在办公室等等,她自己就去找领导汇报了。 过了一会儿,金干事返回: “领导同意了9块钱一斤的出厂价,不过定金你要交1000块。你要觉得行,今天交定金,我和你签订单合同。” 江麦野心里预算是交500块定金,若是她没能把毛线处理掉,定金拿不回来就亏500块。 现在金干事说必须交1000块定金,江麦野瞬间迟疑了。 若是计划出了岔子,1000块定金就拿不回来了啊,而她手里一共就1200多块现金—— “我答应。” 江麦野内心是疯狂的,声音却格外冷静。 她整个人状态非常割裂。 理智告诉她要稳打稳扎,每次都这样全力一搏很容易翻船沉底,可若不冒险相搏,像她这样没有背景的普通人,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成功! 她等得起,星宇怎么等? 儿子还在等着她去接回。 拼了! 趁着陆家还没注意到她之前,她要尽可能积累资金。 “签合同吧,我现在就可以付定金。” 江麦野没有让金干事看出她的紧张,她签在订货合同上的“江麦野”三个字工工整整,实际上,她掌心都是汗! …… 离开毛纺织厂之后十几分钟,晓华妈才找回了自己组织语言的能力。 “1500多斤毛线,能钩几万条发带。” “你、你买这么多线做什么啊?” “尾款怎么办,两天后付不出尾款,厂里不会退定金的!” 说这些话时,晓华妈嘴唇都在发颤。 她以为,自己今天只是带江麦野到“十七毛”认认人,让江麦野买几斤便宜的毛线,没想到江麦野竟直接和金干事谈好了上千斤瑕疵毛线的生意! 这一切已经远远超过了晓华妈的认知,所以江麦野和金干事说正事时,晓华妈全程不敢吭声。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江麦野怎么可能在两天内凑齐剩下的尾款啊?一万三千块的尾款是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婶子,你还是在公园等我,我回去给你取毛线。” 江麦野根本没有要和晓华妈解释的打算。 她费心说服晓华妈干嘛?对方又不会替她承担一毛钱的货款,反而会提出各种质疑影响她的斗志。 不过等这笔生意赚钱了,江麦野肯定会给晓华妈一点好处费,感谢晓华妈这次的牵线。 仅此而已! “哎……” 晓华妈还是魂不守舍的。 江麦野回到曾家,正好碰到从外面回来的曾阿婆。 “小江,我给你找到了11个人,还有几个会钩织的现在没在家,我下午再去问问。” “谢谢阿婆!” 江麦野喝完一大杯水,把房间里毛线抱了出来。 “这里是钩500条发带的毛线,哪个款式需要多少线,颜色怎么搭配,我都写好了。” 曾阿婆这边付工费的模式还是和晓华妈那边一样,每天钩多少条现结一半工费,剩下的下个月统一结。 11个人,三天钩500条,这个任务很轻松了。 手里还有的200条发带原料,江麦野准备交给晓华妈钩。 交完毛纺厂的定金后,江麦野手里只有200多块现金。工费结一半压一半,1000条发带的工费花不了多少钱,主要还是原料不够,她还要再买300条发带的原料,才能给赵福生交货。 这样一算账,资金立刻变得紧巴巴了。 当然,和毛纺厂的尾款压力比,赵福生的发带订单又不算什么了。 她又没收赵福生订金,能如期交货是她讲信用,交不了,那也是“江以棠”不讲信用—— “阿婆,我要出去摆摊啦。对了,曾大哥上班的煤球厂和曾珍的学校都是在哪里呀?我要是顺路的话,以后能帮他们兄妹带点东西呢。” “哎,你自己都忙,还给他们带什么!” 曾阿婆没多想,小贩们摆摊都是在城里到处乱窜的,确实有可能会去到学校和煤球厂附近。 从曾阿婆嘴里知道地址,江麦野用最快的速度出门把毛线交给晓华妈后,直奔煤球厂而去。 她自己都觉得这日子过得好像行军打仗,每天都急匆匆的。 可若真要让江麦野慢下脚步看看路边风景,她又哪有心情呢! 13000块的尾款,像山一样重。 到了煤球厂,江麦野说找曾小虎,门卫让她外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曾小虎顶着满身满头的煤灰出来。 “是阿婆出什么事了?” 江麦野摇头否认,把曾小虎拉到僻静处,“曾大哥,我有一笔大生意要和你合作!” 038:麦野的疯狂,偷偷去看儿子一眼! 江麦野说有大生意要合作,曾小虎没引起重视。 什么大生意? 该不会是要他一个大老爷们,利用下班时间去摆摊卖发带吧! “我卖发带不合适。” 曾小虎抢先拒绝:“那是你们女同志的装饰品,我张不开口吆喝!” 江麦野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他。 卖女同志的装饰品,张不开口吆喝? 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生意比赚女同志的钱更容易? 人家赵福生怎么能张开口! 真要摆个发带小摊,天天和一群年轻女同志打交道,说不定还有利于曾小虎脱单呢。 不过江麦野现在没心情和曾小虎掰扯这些,她肩上的大山需要拉着曾小虎一起扛: “不是发带,是一千多斤有瑕疵的毛线,我要在两天内找到能吃下这批货的买家!” 江麦野从包里拿出一团线给曾小虎看。 这是她签完订单合同后从毛纺厂带走的样品。 从一开始,江麦野就没打算要用那1000多斤瑕疵线钩发带。 几万条发带,想想都头皮发麻。 她就是想直接卖掉那1000多斤线! 不,那毛线都不用被她带回去,她真正要卖的只是订货单而已。 只要能找到有实力接手的买家,江麦野也不贪心,1556斤瑕疵线,一斤只要加1块钱卖出去,都能让她的手里的钱翻倍。实在不行,加个8毛5毛的,也可以接受! “你疯了,1000多斤毛线,两天卖完?” 曾小虎头皮都麻了。 尤其是听到江麦野说两天后付不出尾款,人家毛纺厂不会退定金后,曾小虎忍不住抬手用力搓了搓脸。 汗水和脸上的煤灰混在一起,曾小虎脸脏的不好辨认表情。 他觉得江麦野太疯狂了。 她昨天受的伤,估计就是她疯狂的代价之一。这个擅于说谎的女人,每天都在高空钢丝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江麦野纠正曾小虎:“不,不是我要在两天内卖完1000多斤线,是曾大哥你要想办法帮我找到买家。” “我找不到!” 曾小虎语气很冲。 江麦野不信:“你天天在黑市出入,怎么可能找不到人?” “我现在已经不混了!” 曾小虎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见不得我过上稳定日子,要把我工作搞掉才开心?” 江麦野惊讶:“你不是很排斥这份工作吗?” “……” 曾小虎无言以对。 江麦野换了笑脸: “曾大哥,我不让你白帮忙。我实话和你讲,这线我是9块一斤订到的,你帮我找到买家接手,赚到的钱我们八二……不,七三分,我拿7成,给你分3成!” 曾小虎眼皮狂跳。 他什么本钱都不出,只要帮江麦野找到买家谈好价,就能拿三成利润? 这一刻,曾小虎已经把“不吃嗟来之食”抛之脑后,他的大脑里闪过这些年在黑市认识的所有人。 沉默了大约一分钟,曾小虎才说话: “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回厂里洗个澡换件衣服!” “曾大哥,你下午不上班啦?” 江麦野明知故问,曾小虎被她气得脑袋疼。 “我请假!” 上什么班能在两天内有机会挣到大半年工资啊,他又不是傻子,这么简单的账难道还算不明白吗? 曾小虎换了干净衣服出来,江麦野把毛线样品交他手里,还不忘叮嘱: “理论上是卖出去的价越高,咱们赚得越多,但这单生意最重要的还是时效,如果不能在两天内拿出货款,再多的利润都是虚的。” 一斤能挣1块以上,当然最好。 8毛、5毛的,也行。 再次,得挣个两三毛差价辛苦钱。 最倒霉的情况就是,就算是亏本,曾小虎都找不到一个买家,那江麦野的1000块定金只能打水漂啦。 …… 想到自己的1000块有可能会打水漂。 江麦野真是坐立难安。 她身上还有110多条没卖完的发带,摆摊的棉布和小镜子更是随时在背包里,干脆去摆摆摊算了。 挣钱可以缓解焦虑! 1000块若是亏光了,她还有发带能翻身。 “加油江麦野。” “生活还是充满希望的!” “不就是1000块钱吗?你亏得起,你亏得起……” 江麦野一边走一边念叨,反复说了好多遍“亏得起”之后,她拖着受伤的腿走得更快了。 她亏不起! 她的每一步都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刻意压抑的思念在此刻如潮水般反扑,她真的好想好想儿子星宇啊。 这么多天,她都忍着没有去过干部家属院,也没有去过星宇上学的机关干部附属幼儿园,就是想降低陆家人的警惕性。 干部家属院就不说了,那是陆家的大本营,家属院大门有警卫,江麦野根本混不进去。 至于机关幼儿园,她怕被陆家抓住探望后,陆家会把星宇转学,以后她想见星宇就更难了。 只看一眼。 远远的,看一眼就行。 这念头冒出来,江麦野再也忍不住。 她坐上了去机关幼儿园的公共汽车,提前了一个站下车,离幼儿园还有半条街呢,江麦野就在偷偷观察了。 她不能靠太近。 也不能离太远。 机关幼儿园离干部家属院本来就近,要是被熟人看到,对方回了家属院告诉陆家人怎么办? 所以,江麦野不仅要躲开陆家人,还要躲着陆家的熟人和邻居! 幼儿园快放学了,江麦野选好了躲藏的地方。 两栋民房的夹角,她可以看到幼儿园放学出来的小朋友,因为角度原因,除非是特意回头寻找,接孩子放学的人不容易看到这边。 陆陆续续有家长来接孩子了。 熟悉的放学铃声响起,江麦野的心立刻开始紧张。 她看到有孩子出来了。 家长们都在找自家孩子,人声、车铃铛声交织在一起,这是每家幼儿园最热闹的时间段。 江麦野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接陆星宇放学不是陆家任何一个人,而是江麦野眼生的一个女人。 对方的穿着打扮还带着土气,皮肤黑黑,不太像城里人。 是陆家找的保姆? 江麦野匆匆扫了保姆一眼,视线又落回了儿子身上。 星宇瘦了点。 衣服还算干净。 陆家人为了自己面子也不可能在吃穿上亏待孩子。 但看脸上表情,孩子还是郁郁寡欢的样子。 他从生下来就没有离开过江麦野,吃喝拉撒都是江麦野一个人带大。 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朦胧了江麦野的视线。 她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保姆牵着星宇从人行道走过,最近的时候离江麦野不过五六米,她真的好想冲过去抢了孩子就跑—— 忽然,星宇转头了。 江麦野愣住。 那小小的人儿也愣住。 日夜思念彼此的母子俩,就这样猝不及防对上了视线。 下意识的,孩子想朝着妈妈跑去,小脚刚一动就被保姆察觉。 “星宇怎么不走了,要不要我抱你?” 039:母子连心,为了真正的重逢选择忍耐 和陆星宇说话时,保姆的声音里带着浓浓讨好,甚至不等陆星宇同意要被抱着走,保姆已经先半蹲下去了。 保姆是陆家的远亲,陆家雇她来就是干家务和带孩子的。 说好的是先试用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不仅干家务水平要合格,还要得到孩子的喜欢,陆家才会正式雇用她。 乡下来的女人到了大城市,见过了陆家人住着的干部小楼,感受过家属院门口站着警卫的排场,哪里还愿意回乡下去,自然是拼了命想要留在陆家! 干家务嘛,勤快是最重要的,保姆有信心让陆家人挑不出毛病。 至于得到孩子的喜欢……陆家大人可能难搞,小孩肯定是很好讨好的。 一个四岁多一点的小男娃子,难道她还拿不下吗? 万万没想到,四岁多的陆星宇是真不好拿下。 乡下这么大的男孩脑子里都是吃和玩,谁给吃的,谁陪玩,谁就是孩子最亲密的人。 陆家不缺吃喝,用吃的讨好这一招走不通。 陪玩……陆星宇刚刚和妈妈分开,对所有小孩子喜欢的游戏都失去了兴趣。 而且陆星宇比保姆见过的所有同龄小孩都要聪明。 他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其他一些简单的字,还学会了汉语拼音,会算加减法,连乘法口诀表都早就背熟了,甚至还知道一些叽哩哇啦的外国话。 不愧是大城市干部家庭的小孩啊,乡下孩子简直没法比。 可就因为太聪明了,一点都不好骗! 每次想耍点心眼子,这孩子就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仿佛能看透她的所有心思—— 最关键是保姆已经来了陆家几天,陆星宇和她一点都不亲近,她现在很担心自己一个月后能不能留下。 要不是陆钧强制要求,陆星宇都会不同意让保姆牵他手。 陆钧反复交代过保姆,接送陆星宇上下学时一秒钟都不能松手,更要随时警惕陆星宇的亲妈江麦野跑来抢孩子! 所以问陆星宇要不要被抱着时,保姆其实没啥指望的。 这孩子走了这么点路就停下,是累了? 还是今天忽然对校门口的零食感兴趣啦? 保姆莫名感觉到陆星宇好像有一点紧张。 下意识想要起身看看周围,陆星宇忽然主动靠近她: “我不想走了,姨姨抱。” “哎。抱,姨姨抱你走。” 保姆被这忽然的亲近弄得欣喜若狂,抱起陆星宇时小心翼翼还带着点虔诚,生怕自己把陆星宇弄疼了。 陆星宇没有一点挣扎,他乖乖把头趴在了保姆肩头。 保姆咧开了嘴大笑。 哎呦,她就说嘛,小孩子是很好搞定的,这不就改变态度和她亲近了嘛! 其实陆星宇这样趴,只是想光明正大和妈妈对视。 妈妈瘦了好多呀,好像还晒黑了。 妈妈还疼吗?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姑姑害得妈妈没了肚子里的小宝宝,知道所有人都在欺负妈妈。还知道妈妈想带走他,可是所有人都不同意。 妈妈说过,她永远不会丢下他。 妈妈会带他走! 妈妈偷偷来看他的事,不能被保姆知道,也不能被爸爸知道。 陆星宇好想冲上去抱住妈妈,可他只能紧紧抱住自己不喜欢的保姆。 【妈妈,别哭。】 陆星宇张着嘴无声道。 他看见妈妈脸上都是泪,他也好想哭啊,可他不可能哭。 他一哭的话,会让保姆发现的。 眼泪在陆星宇眼眶里打转,这孩子才四岁多,硬是忍住了没哭出声。 江麦野看孩子这么坚强,她这个当妈妈的怎么能太废物呢,使劲擦干眼角汹涌的泪,江麦野对着儿子挥挥手: 【等妈妈来接你!】 【妈妈一定不会让你等太久!】 【妈妈一直爱你,永远爱你。】 陆星宇用小手捂住了眼睛,转过头去再也不看江麦野。 再多看一秒,他就要嚎啕大哭了。 看保姆抱着星宇越走越远,江麦野差点就忍不住跟着跑了,就像她刚才忍不住想直接把孩子抢走。 幸好她忍住了。 她要是不管不顾抢走孩子,恐怕还没离开申城就会被陆家抓到。 她有这样的前科,陆家会让她再也看不到孩子,那个三年之约同样会成为废纸。 “江麦野,你可以的。” 越王勾践为了反败为胜可以卧薪尝胆,她没有勾践那么大的抱负和追求,但为了接回儿子,她也能暂时忍耐! 怕被熟人看到,江麦野在夹角里躲到幼儿园门口没人了才离开。 看完孩子,江麦野也没耽误摆摊,她走街串巷哪里人多就在哪里停下来叫卖,愣是把自己包里的发带卖完了才回去。 这下踏实了。 哪怕那1000块定金亏掉,发带的生意周转不会受影响! 曾家院子外面,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昏黄的灯,灯泡的线是从曾家院墙上面搭出来的,用一根几米长的竹竿挑高,朦朦的光可以照亮巷口到曾家这一段小路。 她记得中午出门时还没见到这盏灯啊。 “麦野姐。” 曾珍小跑出来接她:“阿婆让哥哥牵了一盏灯,这样你以后晚上走这段路的时候就不会害怕了。” 昨天,曾阿婆也有注意到江麦野走路姿势不对,江麦野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理由,曾小虎自然是不信的。 曾阿婆不知信没信,但老人家今天就让曾小虎给巷口拉了盏电灯。 江麦野胸腔里一片温热。 “珍珍,明天是不是就要出预考成绩了?” “嗯。” 曾珍忐忑,“麦野姐,你觉得我能通过预考吗?” 江麦野反问她:“如果不能通过,你会不会放弃继续学习?” “不会!” 曾珍话语坚定。 江麦野笑了:“那就行了呗。不管通没通过预考,都不影响我继续给你补习。大不了我换个地方租房,带着你一起住。” “其实我觉得,我哥就是嘴硬,就算我没有通过预考,他也不可能赶你走。” 曾珍这样说道。 江麦野也这样觉得,但江麦野不敢说,她怕曾小虎同志好面子下不来台: “曾大哥在家吗?” 曾珍摇头:“下午回来过一趟,帮阿婆牵好了电灯又走了,说煤球厂给他排了夜班。” 江麦野了然,能一次性拿下一千多斤毛线的买家,看来是真不好找啊。 …… 关心今年申城预考出成绩的,不仅是江麦野和曾家人。 江以棠仍然在关注这件事。 陆钧查了两次没查出什么不对劲,江以棠就再不惊动他了,她在外事办工作也有自己关系,不过需要人托人,有些太麻烦。 想了想,江以棠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陆婷。 陆婷果然一听就炸: “你是说,江麦野会参加今年的高考?她还要不要脸啊,都多少岁了,还和人家风华正茂的学生抢机会!” 040:有本事,她就再补习出一个大学生呀 知道江麦野可能会参加今年的高考,陆婷很愤怒。 谎话说了太多遍可以骗过周围的人,有时甚至能骗过自己。 反正江麦野又拿不出证据证明她在陆婷高考时出了大力,自然是陆婷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咯。 可江麦野若是能证明呢? 比如,在时隔五年后参加高考……还一举考上了比陆婷更好的大学,那陆婷撒过的谎都会被揭穿。 而且,江麦野要是考上了大学,可以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人,说不定又要把流产的事翻出来到处告! 陆婷的愤怒,是因为潜意识的心虚和害怕。 “你觉得姐姐能考上吗?” 听见江以棠这样问,陆婷的心狠狠一颤:“当然考不上!恢复高考已经第五年了,考试一年比一年难,她考得上才怪呢!” ——考试是一年比一年难了,但江麦野的学习笔记也一年盖过一年的多。 陆婷嘴上说江麦野考不上,行动比任何人都积极。 她直接跑去求陆国安帮忙了。 陆国安不觉得这是一件小事。 江麦野背后若没人,他不在乎江麦野能不能考上大学,可江麦野背后是有人的,那就不能由着江麦野自由生长了。 陆国安一出手,陆婷得到的结果比陆钧之前更详细。 社会性考生。 钻学籍漏洞的。 还没公布的预考成绩名单。 陆婷全看了,没有江麦野名字,也没有哪个像江麦野的。 太好了! 陆婷心情大好想要冲到大街上放鞭炮: “以棠姐,我说什么来着,她才不敢报名参加高考呢!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真没报名呀?那太可惜了,不管能不能考上,姐姐都该抓住最后一次机会试试。” 江以棠嘴里说着可惜,心里却是真正放松了。 她可以不相信陆钧调查的结果,却不会怀疑陆国安的实力。陆国安说江麦野没有参加高考,那就肯定没有! 当然,江以棠是不会承认自己对江麦野有多忌惮的,她很善良劝陆婷要认可江麦野曾经的付出: “婷婷,不管怎么说,姐姐当年是真为你的学习付出过很多心血。” 陆婷像被踩中了尾巴: “她付出什么了?没有她耽误,我早就考上了更好的大学,她的补习是拖了我后腿。有本事,她再补习出一个大学生啊!” 江以棠听了陆婷这孩子气的话都想笑。 若说江麦野为了自己前程参加高考最后一搏,江以棠信。 若说江麦野去给别人补习……谁会把考上大学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没参加过高考的离婚女人身上? …… 曾小虎昨晚忙到半夜才回家。 刚躺下睡了不到三小时,他又强迫自己爬起床。 今天是公布预考成绩的日子,他要陪妹妹曾珍去学校领成绩单! 江麦野牛皮吹得那么响,到底有几分实力,今天就能验证结果。要是曾珍没能通过……呸呸呸,曾珍肯定能通过预考的。 江麦野比曾小虎起得更早。 见了曾小虎,江麦野先问买家的事,曾小虎瞪她,江麦野笑:“阿婆去隔壁了我才问的。” “有眉目了,对方中午会给我准话。” 曾小虎皱眉:“只是价钱上,可能加不到1块那么多。” 江麦野已经非常高兴了。 “曾大哥你只管谈,能挣多少算多少,我相信你!” 曾小虎没她那么乐观:“人家还没说一定要呢。” 江麦野点头,“我懂。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真金白银没有赚到手,事情都有变数。” 做生意如此,考试也是如此。 江麦野背着书包要出门,曾珍眼巴巴看着她,曾小虎皱眉:“你不陪阿妹一起去?” 江麦野摇头。 “我还要去一趟百货商店。” 见曾家兄妹脸上都有失望,江麦野拿出一条发带绑在曾珍头发上:“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祝贺你顺利通过预考。” 大红的发带像一团火,肆意张扬,正是青春该有的模样。 “珍珍,我很想陪你去取预考成绩。” “不去,不是因为我不在意。相反,我很在意。” “正因为在意,我才不能害了你。” 江麦野趁着帮曾珍整理发带的时候小声解释,她不想被曾珍误会。 她身上有一堆麻烦,曾珍又是不能被外界影响的高考生,她在公众场合和曾珍走得太近,对曾珍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那些心怀恶意又手握权柄的人,只要一个恶念就能影响普通人的命运。 “麦野姐……” “嘘。” 江麦野打断了曾珍的话,“我等你的好消息。” 江麦野背着包走了,她的脚踝还没好,走路姿势仍是别扭。 可莫名的,曾珍就觉得江麦野背影很飒。 ——麦野姐好像一个女将军。 曾珍忽然很想了解江麦野的过去,她追问曾小虎: “麦野姐这么好,她之前的丈夫是瞎子吗?就算要离婚,为什么不能好聚好散,为什么要对麦野姐赶尽杀绝!” “因为害怕。” 回答曾珍的,不是曾小虎,而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曾阿婆。 曾阿婆苍老双眸里藏着对世情的洞察,不管社会体制怎么变,千百年来的人性是不会变的: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吗?他们当然知道。所以他们害怕那个被亏待的人会翻身,害怕那个被亏待的人有了报复的能力。” 江麦野能从陆家离婚脱身,已是老天开眼了。 她想奋发逆袭? 那只能偷偷奋斗,对陆家躲着避着。 晚一天被陆家发现,她就能多攒一天对抗陆家的资本。 曾珍似懂非懂。 曾小虎心情沉重。 被曾家三口同情的江麦野,已经到了百货商店门口。还差几分钟,百货商店的售货员就要上班了,江麦野一点不着急。 果然,董美娟同志要踩着点才到。 “麦野,你等很久了?” “美娟姐,我刚到!” 江麦野把自己买好的油条和豆浆递了出去,董美娟一点没客气接过油条先咬了一口,这才满足道: “我已经帮你联系好那个人了,今天中午我休息时带你过去。” “真的呀?” 江麦野高兴极了:“再买不到线,我原料都接不上了!” 董美娟惊讶,“前天才在我那里买了十多斤线,这么快就用完了,你生意做的是真不错啊。” “是前两天运气不错接了个大单。” 江麦野轻描淡写,董美娟为她高兴:“那我还真的快点带你过去了,耽误你挣钱,我岂不成了罪人?” 董美娟说着就要去请假,江麦野连忙拦住:“不用急不用急,正好我要去办点事,中午之前我再过来找你。” 和董美娟确定好了时间,江麦野偷偷去了曾珍就读的学校。 预考成绩已经贴出来了。 整个学校都闹哄哄的。 通过考试的,被老师和同学祝贺着,没通过考试的,有人黯然神伤,也有人嚎啕大哭。 高考呀高考,每一步都这样牵动人心。 江麦野随手拉住一个学生,用1块钱当报酬请对方帮忙看一看曾珍的成绩。 过了十几分钟,那个学生才出来: “二班的曾珍,预考通过了!” 041:再见时,她落魄至极他矜贵疏离! “曾珍,成绩公告栏上有你的名字!” “我看清楚了是2班的曾珍,你们班没有人和你同名吧?” “你通过了预考,你能参加高考了!!!” 哥哥曾小虎的声音时远时近,对曾珍来说是那么不真切。 其实她也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这代表她拿到了通向高考的门票。 曾珍忍不住摸了摸头上的发带。 大红色漂亮的发带,是麦野姐给她的贺礼。 这一张珍贵的高考门票,也是麦野姐给她的! 数学老师抄完成绩单时看到了曾珍,还特意停下脚步恭喜她: “你发挥得很好啊,分数比预考线高了不少。之前我和其他科老师还担心,你平时的成绩有点卡线,怕你一紧张就被刷下去了。” 老师也没想到曾珍发挥得这样好。 距离上次摸底考试没过几天,这孩子像忽然开窍了,做题思路和以前不一样,做卷子时很有决断,不会的难题从不浪费时间。 “继续保持现在的势头,静下心夯实基础,两个月后的高考不会辜负你的努力。” 平时很严肃的数学老师,伸手拍了拍曾珍的肩膀以示鼓励。 数学老师走了,曾珍终于从梦幻中清醒。 “哥,谢谢你。” 曾小虎迷茫,“你谢我做什么,要谢也要谢你自己的努力,谢谢……江麦野。” 尽管很不想承认。 但老师都那样说了,曾小虎不会当那种不要脸的人,否认掉江麦野在曾珍预考上的帮助。 一码归一码,江麦野就是帮了阿妹! “麦野姐我当然会感谢,你,我也要谢!” “谢谢你见义勇为救了麦野姐,谢谢你能勇敢站出去帮麦野姐作证!” 没有哥哥做好事在前,麦野姐就算租了曾家房子也不会帮她补习啊。 这就叫善有善报! 曾小虎一怔:“阿婆什么时候给你说的?” 曾珍的手握成拳,眼里有水光: “今天出门前,我追问阿婆知道的。你们总当我是小孩子,什么都不和我讲。哥,你别怪麦野姐了,就算她不说,你也该猜到她离婚受了多大委屈的呀。” “要不是被逼到没办法了,她怎么可能会撤案?” “她都不敢来我的学校。” “她几次说要重新找房子搬出去,你说说,她在害怕什么,她在防备谁?” 曾小虎沉默。 曾珍已经哭出了声,她感激江麦野。 因为感激,所以就更心疼江麦野了。 之前什么都不知道,曾珍还羡慕过陆婷。现在知道了,曾珍无比厌恶陆婷。 陆婷可真是个不记恩情的王八蛋啊! 她和陆婷那个王八蛋不一样,她会永远感激麦野姐。 等她有能力走到陆婷面前时,她一定要替麦野姐问一句: ——陆婷,你晚上睡觉会做噩梦吗? “我先回去了。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阿婆,让阿婆开心开心。” 曾小虎替妹妹擦去了眼泪,“你抓紧时间好好学习,预考已经结束了,真正的庆功,要在你领到大学通知书那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曾珍的战场是高考。 至于曾小虎,他现在就要去把那一千多斤毛线的生意谈下来,为他自己,也为江麦野——他不会让江麦野亏掉1000块定金的! …… 学校外面。 江麦野再三确认了曾珍已经通过预考后,转身走向了公共车站。 能参加高考,真好呀。 江麦野为曾珍高兴。 她有淡淡的遗憾,更多还是坚定。 现在,她就要去把那个神秘的货源人搞定! 昨天买瑕疵线的时候,江麦野就问过金干事了,毛纺厂现在生产的一等品毛线主要还是走统销的路子。能自主售卖的部分,都是优先兄弟单位,江麦野想要以个人名义购买,基本不可能。 别说一等品了,就算是瑕疵品,一般都是内部消化。 江麦野这一次是运气好,下次可没这样的幸运捡漏了。 不仅是十七毛纺厂这样,申城其他毛纺厂也不会给江麦野开方便之门。 她要想直接和毛纺厂对接采购,除非她啥时候有自己的厂! 江麦野当时就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的工厂?她在梦里倒是这样想过,可惜梦境和现实不能同步啊! 备选的货源没了,美娟姐介绍的人脉就成了江麦野唯一的选择。 “美娟姐。” 江麦野重新回到了百货商店门口。 董美娟早就等着了,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来,我载你。” 江麦野坐了上去,还搂住了董美娟的腰。 “美娟姐,你身上好香啊!” “油嘴滑舌……” “我说真的呀。” “哼。” 董美娟嘴上哼哼,自行车蹬得老高兴了。 骑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变了天,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董美娟骂了好几句天。 江麦野撑起上半身,双臂高举,把自己的书包顶在了董美娟头顶。 董美娟不淋雨了,江麦野身上衣服很快湿透了。 “你是不是傻啊?” 董美娟一边骂,一边把车骑得更快了,“坚持几分钟,很快就到地方了。” 董美娟把江麦野带到了一个巷子岔路口。 “你在这里避一避雨,我去敲门看看人在不在。” 这岔路口通向两条风格不同的巷子,一边是低矮的民居,另一边是解放前那种洋楼。 民居的小巷,是到处乱牵的晾衣绳,是嬉嬉闹闹的人声,而洋楼的那条巷子,幽静干净还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 董美娟钻进了低矮民居的那条小巷。 江麦野穿着湿透的衣服站在两个不同世界的岔口,这里贴着墙边有个小雨棚。 她本是不经意朝另一条巷子一扫,却看见那辆眼熟的汽车停在一栋洋楼前。 那不是……郭雅雯的车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麦野就看见了有人从洋楼里走出来。 王八蛋司机走在最前面,小跑着去开车门。 郭雅雯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共撑一把伞。 男人修长的手指握着黑色的伞柄,冷白与纯黑的对比,像玉石与金戈相撞,极致的冷意与极致的贵气,让他仿佛独立于这潮湿又喧嚣的雨天之外。 风将他的衣摆吹动,那是隔了十几米都能看出来的高级剪裁和质感。 郭雅雯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侧头倾听,雨伞角度倾斜露出了他大半张脸。 江麦野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她有猜过,跟踪的人会是他。 但她没有想过,只隔了短短两天,她就会见到对方。 那个在心底沉没了几年的名字,在她舌尖一点点重凝: “谢觐州——” 雨幕,把两条巷子切割成了两个世界。 正如她与他的重逢! 江麦野牙齿冷到打颤,老天爷真是没有道理,为什么偏要让她在这时候与谢觐州再见? 她正落魄,谢觐州却浑身贵气。 ——呵!!! 042:最好的前任,就该像死人一样安静 一瞬间,江麦野想了很多很多。 她想冲上前狠扇谢觐州几巴掌,想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想把他现在的矜贵撕碎! 如果她这样干了,郭雅雯和郭家的那个王八蛋司机一定都会吓得呆住吧? 打完了再质问谢觐州,为什么失信,为什么消失,为什么要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当逃兵! 然后……然后狼狈的她能得到什么呢? 谢觐州的懊悔和道歉? 还是一句轻飘飘的“这个疯子是谁我不认识”? 呵!!! “小江。” 董美娟回来时撑了一把伞,“快跟我走,对方现在就有空!” 江麦野二话不说就跟着董美娟走了。 曾经,她只要看着谢觐州那张脸,没滋没味的粗粮馒头都能吃出甜来,谢觐州偶尔对她笑笑,她的头会像喝了三大碗烈酒那么晕! 现在,谢觐州在她眼里算个毛线啊——不,不该把谢觐州和毛线比,毛线能帮她挣钱,谢觐州只会影响她赚钱的心情! 最好的前任,就该像死人一样安静,谁也别打搅谁的生活。 董美娟的嗓门是与同事吵架狠练过的,一句“小江”,引得谢觐州下意识看来。 他只看到撑伞前行的两个背影。 一个丰腴一个纤瘦。 瘦的那个……很像江麦野。 “很像江麦野”这五个字,已经能让谢觐州驻足了。 可江麦野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觐州,怎么了?” 郭雅雯已经坐进了车里,奇怪谢觐州怎么不上车。 “没什么。” 等谢觐州坐到旁边,郭雅雯说起了刚看过的洋房。 “这栋房子要想住人,还要收拾一段时间呢,只能继续委屈你和我们住宾馆啦!” 谢觐州也不着急,“房子能返还已是意外之喜,我本来也没抱太大期待。” 房子是他母亲家的祖产,符合政策返还到了谢觐州名下。 郭家也有这样的房产,不过郭家的运气不如谢觐州,谢觐州拿到的这套洋楼之前是某个单位在办公,这么多年还有人维护着,现在只需要修整和添置家具就能住人。 郭家的房产成了民居,一栋洋楼里住了二三十户,房子原来的格局被破坏严重,要想住人还要拆除违建整体翻修。 即便是这样麻烦,郭铭昌看到返还的房子还是很高兴,说自己年少时在申城求学就住在那栋房子里,房子里有很多让他怀念的温馨记忆。 相比于郭铭昌,谢觐州对于自己名下的这套洋房就没特殊感情了。 这就是一套房产而已。 类似的房产,他在港城已经有多套。 人在拥有第一套房产时会特别激动,往后,一套、两套……很多套,最初的激动早就没了。 事实上,谢觐州28岁的人生里,最有感情的是村里那个用牛棚改成的住所。那房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是谢觐州迄今为止住过最差的居所。 但,住在那个最差的房子时,有一个对他很好的人,连带着那个最差的房子都变得没那么差了—— 谢觐州胸口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既然要骗他,为什么不能骗他一辈子? 车子驶过岔路口时,谢觐州忍不住朝着那杂乱民房低矮的小巷看去。 雨幕深深,眼熟的背影杳然无踪。 …… “这是我妹子。” 董美娟压低了声音,和蹲在屋檐下的吃面的男人说话:“她是绝对可靠的人。” 董美娟说一句,江麦野就跟着笑一笑,誓要将自己乖巧老实还可靠的形象深植男人心中。 男人剪了个很短的寸头,五官不出众,气质很接地气,捧着一个掉漆的大搪瓷碗吃面,脚上还踩了一双破胶鞋。 然而江麦野并不敢因为对方的形象就轻视他。 她就没见过美娟姐对谁说话这么低三下气过! 不厉害的人,美娟姐哪会这样? 何况……男人的院子里不止江麦野、董美娟两个客人,就这几分钟功夫,进进出出好几批人了。 毛线,不是寸头男人唯一在做的生意。 江麦野还听到了其他货物的名称。 她心里都有点打鼓了。 就她那点点原料用量,人家乐意搭理她吗? “嗝——” 江麦野长得再漂亮,对寸头来说都不如搪瓷碗里的面条有吸引力,董美娟的话他也始终没理,等他终于吃完那碗面,一声满足的叹息溢出: “可算饱了!” 寸头这才正眼看江麦野:“你别总让你姐说,你自己是哑巴吗,叫什么名?” “江以棠。” 江麦野面不改色,董美娟眼角抽搐。 寸头笑了:“真名啊?” “百分百真名!” 申城确实有“江以棠”这么个人嘛,百分百是真名。 董美娟捂脸不忍看,寸头却很满意:“挺机灵的嘛。你要是倒霉被抓了也记得要拿出这种无赖劲出来,一个人倒霉胜过大家一起倒霉,你说对不对?” 江麦野猛点头:“对!我要倒霉被抓了,我就说自己的毛线是路上捡来的,跟谁都没关系!” 寸头满意了,指了指堂屋:“左边的屋,自己挑去,挑完了自己写好品类颜色和重量,我让人给你结账。以后别让你姐带路了,你想补货了就自己来。” 一点点小生意,寸头都懒得自己出货,权当给黄主任一个面子。 寸头不在意,江麦野却大喜,说了好几声感谢大哥才跑去挑毛线。 左屋的毛线真不少。 腈纶线、毛腈混纺、全毛,各种档次的毛线应有尽有,就那样随意用袋子装着摆放在地上。 架子上有几个纸箱子,江麦野探头一看,好家伙,是她上次买过的那种羊绒线。 太贵了太贵了,江麦野连看都不敢多看,认真挑选起了自己想要的毛线。 她听见董美娟和寸头在外面闲聊,还听见有人进来和寸头汇报。 “他一定要10块5毛。” “那就让他滚。9块8毛,我能给的最高价。他不卖给我,我看整个申城谁能吃下这批货?” 寸头的声音特别大,说话带着舍我其谁的底气。 在寸头的坚持下,还是以9块8毛的价格成交了。 “把人叫进来喝杯水。” 寸头吩咐手下。 江麦野正好选完了线,拖着袋子出来。一抬头,和站在寸头身边的曾小虎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懵了。 “你——” “我——” 江麦野脑子里闪过荒诞的念头:那个什么9块8毛,不会是寸头给她那批瑕疵品毛线的报价吧?! 043:你撒谎一个字,我断他一条腿! “你们认识。” 寸头皱眉看看江麦野,又看曾小虎:“什么情况,你俩给我演双簧呢?” 带曾小虎过来的人是个麻子脸,赶紧替曾小虎担保。 董美娟也忙说江麦野可靠。 寸头不想听这些废话,只问江麦野: “你自己说。名字真不真的无所谓,说事情我只听真话。你要有一个字撒谎,我断他一条腿!” 话是对江麦野说的,手指着的人却是曾小虎。 “……!” 曾小虎脸一下就黑了。 为什么江麦野说假话要打断他的腿,就不能谁撒谎打断谁的腿吗? “巧合,真是巧合!” 江麦野放下手里的线:“买线的是我,卖线的也是我,我没想到我姐和我哥竟然都找到了您这里,他俩也不认识,帮我之前没法通气打招呼——大哥,您在申城真是太有实力了,是这个!” 江麦野把大拇指竖得老高。 她没故意拍马屁,她是发自内心觉得寸头厉害。 那可是1000多斤瑕疵线啊,寸头能一口气吃下,属实是财大气粗! 而且这还不算寸头的一屋子货物呢。 说万元户不够准确,江麦野觉得寸头至少有十个“万元户”的家底……说不定还不止……真让人羡慕啊! 董美娟和麻子脸在一旁疯狂点头。 他们确实不认识对方。 申城这么大,各有各的路子,董美娟是百货商店售货员,麻子脸是黑市倒腾货物的,双方平时没有交集。 寸头朝着江麦野伸手:“订货单呢,给我。” “这——” 江麦野略有些迟疑,房子四周走出了七八个人,将她和曾小虎团团围住。这些人看打扮都和寸头是一个风格,刚才都没看见窝在哪里,这样齐刷刷围上来,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曾小虎二话不说把江麦野挡在了身后: “你们想做什么,要硬抢?” 董美娟着急:“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 麻子脸拼命给曾小虎使眼色:“给给给,快给……” 曾小虎梗着脖子不低头:“压价可以,硬抢不行!” 江麦野在背后轻轻扯曾小虎衣服,把脑袋伸出来问寸头: “大哥,直接交易订货单呐?我倒是没关系,就是担心我不去毛纺厂,人家不提货给您。” 寸头乐了:“你还有心情替我担心呢,你不怕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江麦野很诚实点头:“怕。但大哥你真要硬抢,我们又打不过,所以害怕也没什么用。” 说完这话,江麦野自己就想通了。 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有什么好争的。 钱很重要,命更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江麦野从曾小虎背后走出来,把那张付了1000块定金的订货单亲手递给了寸头。 寸头看了看提货人的名字:“你刚才说自己叫什么?” “江以棠。因为所以的‘以’,海棠的‘棠’。” 该怂的时候,江麦野怂的很快。 这种无伤大雅的细节,她该坚持还得坚持。 寸头用手指弹了弹订货单,很中肯点评道:“你一定很恨江以棠。” 江麦野笑笑不说话。 恨江以棠? 还好吧。 她要是做个仇恨排行榜,陆婷目前稳稳排第一名! 要不是怕引起陆家注意,江麦野肯定走哪里都说自己是“陆婷”了。 寸头摆手,七八个人马上散开了。 他拿出一个黑色书包,当面数了1000块给江麦野:“现在,这张订单属于我了。” “凭什么?!” 曾小虎还是一脸不忿,江麦野却松了一口气。 好好好,比她预期的结果要好,至少是保了本。 “谢谢大哥!” 江麦野很痛快接过了钱。 曾小虎要上前,江麦野死死拉住他的袖子,董美娟也想理论几句,江麦野左手拉曾小虎,右手拖董美娟,这两人差点把她拖倒。 “不至于,真不至于。” 江麦野发自内心这么觉得。 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老大,这个道理江麦野从前在乡下就懂了。在陆婷的案子上,陆国安又给江麦野上了记忆深刻的一课,她现在是真正的能屈能伸! 江麦野使了浑身力气拽着曾小虎、董美娟往外走,寸头踢了踢脚边的袋子: “你选的线还没结账呢!” 江麦野犯愁:“大哥您别添乱了,没看见我一个人都按不住他们俩吗?” 曾小虎是男同志,董美娟身材也丰腴。 要不是这俩人怕弄伤她,江麦野一个人哪按得住两人? 江麦野现在就一个感觉:真累啊,比在乡下按年猪还累! 寸头被江麦野逗得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别演了,你把他俩放开,我把订单的差价补你。我做这么大生意,至于贪你那千把块钱吗?” 江麦野大喜:“大哥,您人真好!” 曾小虎鼻子都气歪了。 给了该给的钱,就叫好? 那自己这样的,岂不是申城第一大圣人…… 董美娟气喘吁吁,哎呦累死了,早点痛快给钱她就不用这么累啊。差点以为寸头真要赖账,还想着先离开这鬼地方,安全回去再逼老黄来要账。 1556斤毛线,江麦野是9块一斤订的货,曾小虎之前和寸头谈到了9块8,寸头刚给了江麦野1000块,现在又补了1244块8毛钱。 江麦野拿了钱还磨磨蹭蹭的,寸头调侃:“你嫌少?” 江麦野使劲摇头:“不不不,我是想问问大哥,我能不能多选点线啊?” 刚才选那点线,是因为身上只有那么多钱。 现在,江麦野又富裕了。 来都来了,干脆多采购点毛线,她交完赵福生的订单,自己也要继续摆摊呢! 寸头脸上的嬉笑慢慢没了。 他很认真打量江麦野。 长相和身段都出挑,是个漂亮女同志。 头发和身上衣服还带着湿,和“体面”二字就沾不上边。 但她已是尽量在当一个体面人。 长这么漂亮还能放下身段,能屈能伸,寸头都有点猜不透江麦野将来的上限在哪里。 漂亮的女人到处都是,漂亮还有本事的,寸头觉得江麦野以后会是个人物: “重新认识一下,雷向东。” 寸头说这话时脚下的破胶鞋没变,汗衫上吃面滴上的油点子依旧醒目,可莫名的,他身上的匪气就没了大半,整个人变得有些文质彬彬。 他朝江麦野伸出手。 江麦野受宠若惊:“大哥,您这是……我叫什么您已经知道了。” “行了行了,名字只是代号,你叫什么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认的是你这个人。” 雷向东说完又想起什么,赶在江麦野开口前表态: “一码归一码,那批有瑕疵的毛线我只能给你开价9块8毛一斤。” 044:雷向东的欣赏,江麦野克制了贪欲 “我懂,我懂。” 江麦野看了看脚下的毛线:“但这没付钱的——” 雷向东出乎意料大方: “在原来的基础上一斤再给你少两块。不仅是这次,以后你在我这里进货,可以一直享受这个优惠!” 这话一说,惊喜的何止是江麦野,董美娟都惊了。 一斤线便宜两块? 雷向东这也太大方了! 如果江麦野采购的毛线斤数少,还显不出“便宜两块”的价值,可若是江麦野采购的多呢? 这一刻,董美娟都怀疑雷向东是不是看上江麦野了。 哎呀,这可怎么办。 回去得问问老黄,知不知道雷向东的个人情况,姓雷的有没有老婆孩子,会不会骗麦野? 不仅董美娟忧心忡忡,曾小虎也紧紧抿着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江麦野千万别被这点糖衣炮弹给骗了啊! 江麦野脑袋晕乎乎的:“一直按这个优惠吗?” 她瞪大了眼努力想在雷向东脸上寻找相似之处。 江麦野现在怀疑自己不是江家抱错的女儿,江家那两个哥哥对她一点都不好,她怀疑自己其实该姓雷! “对,一直是这个优惠。” 雷向东指了指堆货的屋子,“去吧,屋里的线随便你选。” 江麦野双脚一深一浅走回堆满毛线的屋子。 这个颜色她想要。 那个颜色她也很喜欢。 刚才她是囊中羞涩,现在,她兜里揣着2000多块……除了373.44块是答应好要分给曾小虎的不能动,她可以把剩下的钱都买成毛线。 虽然雷向东说这个优惠一直会有,但那人刚才的匪气又不是假的,谁知道雷向东下次还认不认账? 江麦野足足选了十多分钟才拖着两个大口袋出来。 毛线是体积大重量轻,这两大口袋毛线上秤一称,加上之前的那一袋子,三大袋毛线一共才60斤。 同样质量的毛线,百货商店买要25块一斤要配票,雷向东这里是22块还不要票。他答应了一斤再便宜2块,那就只要20块。 如果她选毛腈或纯腈纶的线当原料会更便宜,但原料就是一分钱一分货的质感,用便宜的线她很难让顾客们相信发带是港城货。 60斤线,是1200块。 江麦野把自己还没揣热乎的钱又数了1200块给雷向东。 雷向东问她:“机会难得,你怎么不再选点?” 江麦野很心动,依旧坚定拒绝:“不了,这些线已经够我用一段时间了,我又不是要从雷大哥这里倒货去卖,等用完了这些下次再来就行了。” 江麦野也是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贪欲的。 她可以把身上的资金都买成原料。 反正只要顺利交了赵福生的订单,她手里又有钱了。 可,万一交付不顺利呢? 手里一点钱都不留,搞了一堆发带和原料堆家里,晚上睡觉都在发愁要怎么回笼资金——她可以不花钱,钩发带的工费总不能一直拖欠吧,那真是成了最黑心的资本家了! 江麦野这样理智,雷向东又高看她两分,两人客套了几句,又有其他人来找雷向东谈买卖了,他才送江麦野走。 三袋子毛线,江麦野想一人扛一袋,曾小虎直接把三个大袋子都拎走了。 麻子脸没想到今天的事态会这样发展,和曾小虎说话的语气有些酸: “你妹子攀上了雷大哥的高枝,你以后也不需要我们牵线了。” 江麦野哪能允许麻子脸这样的人和曾小虎断交啊,说了好多好听话强行给两人续交情,曾小虎也很上道,一起哄着麻子脸,终于把对方哄得一脸带笑走了。 “你先忙,我们兄弟改天再约!” “二麻哥,等我忙完了请你吃饭。” 没了外人,江麦野数出了答应要给曾小虎的钱: “曾大哥,这是你的那份,我们说好的。” 曾小虎没接:“我没帮上什么忙,价钱也谈低了,就算没有我,你还是会和雷老板认识。” 让江麦野自己谈,没准儿还能谈个更高价呢。 江麦野急眼,“你怎么没帮忙,要不是你坚持,我们最后能不能拿到订单转手费都不一定呢。我刚才吓得腿肚子都软了,生怕被那个姓雷的把订货单抢走!” 江麦野没说假话。 她和曾小虎认识时间久,自然更相信曾小虎的人品。 曾小虎已经不止一次用实际行动证明过了,有危险时他会挡在她前面。 至于雷向东……谁知道这人是什么想法。 江麦野还没自信到觉得自己魅力大已经把雷向东迷住了。即便真的迷住了,她反而更害怕。 正人君子是真正的稀罕物,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有那方面意思,还为此付出了真金白银,还有着对那个女人做点什么坏事的实力,他能忍住什么都不做,那才真是当代柳下惠呢! 江麦野忍不住抖了抖肩膀。 她只想脚踏实地做点买卖,没打算陪男人睡觉走捷径啊! “你找那个二麻哥牵线,难道不用给人家好处费?” 江麦野硬是把钱塞到了曾小虎手里,不等曾小虎推辞,她又数出十张大团结给董美娟: “美娟姐,你帮助我太多太多了,这点辛苦费根本不够表达我对你的感激,但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还得留出生意周转的钱,所以……总之,这只是我的小小心意,我们会长长久久做朋友的!” 曾小虎能拿300多块,那是江麦野一开始就和曾小虎约定好的利润分成。 在雷向东的院子里遇到是偶然,今天江麦野不来,曾小虎也是把生意谈下来了的。 给董美娟的100块,则是感谢董美娟为江麦野买毛线牵线! 江麦野就算不给,董美娟也不会主动要,她帮江麦野又不是图这点感谢费。 可江麦野给了,董美娟就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董美娟看重的不是这100块,而是江麦野知恩图报的行为,等回去见了黄主任,董美娟就能理直气壮炫耀:看,我妹子会做人吧! “行,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董美娟喜滋滋接过钱,马上给这笔意外之财安排了去处: “正好可以买下我喜欢的料子做裙子,这下我不用纠结选哪个颜色了,我两个颜色各做一条!” 挣钱总是开心的。 董美娟开心,曾小虎拿着钱也忍不住笑了,朋友都有钱分,江麦野赚钱的喜悦翻倍了。 ——1000块的投入,两天净赚771.36块。 045:枪炮能自己造,哥哥妹妹也能自己找 今天,曾家的晚饭格外丰盛。 一大份红烧肉,一条鱼,半只烤鸭和几个小菜。 曾小虎上午还说要等曾珍拿到大学通知书才庆祝,下午就没忍住跑去买鱼肉和烤鸭。 这是庆祝妹妹通过预考,也是庆祝他自己悄悄赚了一笔钱。 不过第二个庆祝理由暂时不能告诉阿婆。 曾小虎吃饭时忍不住偷偷看江麦野。 江麦野在阿婆面前无比淡定。她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还给阿婆夹一块炖得软软烂烂的红烧肉,劝阿婆多吃。 这女人,心理素质确实比一般人强大! 对江麦野的了解越来越多,曾小虎慢慢滋生了佩服。 “吃,你们都多吃点。” 曾阿婆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因高兴而舒展。 孙女考大学有望,孙子又有了稳定工作,甚至连她自己都因为帮江麦野雇人干活有了收入,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欣欣向荣了。 这一切,都是江麦野带来的改变。 “小江,以后你就放放心心在家里住着,谁不让你住,我把谁赶出去。” 曾阿婆的感激都浓缩在了这句话里。 江麦野笑眯眯点头:“我知道,有阿婆给我撑腰,我谁都不怕。” 曾珍在桌下踢了曾小虎一脚,对着哥哥挤眉弄眼:快说话呀,该你表态了! “……我没意见。” 曾小虎还是有点别扭。 一开始,他是真的很讨厌江麦野。 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江麦野是个什么样的人瞎子都能看出来,撤案肯定另有隐情。 知道归知道,之前把话说太狠了,现在多少有些尴尬。 “曾大哥,过去的事不说了,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不仅是珍珍通过预考,还有我们的友情重新启航。我以茶代酒,感谢曾大哥对我的帮助和照顾!” 江麦野主动端起茶杯敬曾小虎,曾小虎最后的一点小别扭都被击溃。 他一个男同志,难道还没有江麦野一个女同志豁达吗? “好!” 曾小虎和江麦野碰了碰茶杯,咕咕咕喝完了茶: “珍珍是我阿妹,你虽然不姓曾,但你住在曾家,我也会把你当妹妹看!” “邻居们都知道我是曾家的远房亲戚,按这关系理,我早就算你妹妹了嘛。” 江麦野喜滋滋道。 她其实有两个亲哥哥。 大哥江武山,二哥江文峰。 这两个亲哥都是江以棠的铁杆支持者。大哥江武山在江麦野认亲时已经结婚了,接触的不多还稍微好一点,二哥江文峰就是江以棠最好用的枪,江以棠说啥,江文峰听啥! 亲生的两个哥哥不喜欢她,乡下不是亲生的更是恨不得将她卖给老瘸子换彩礼。 妹妹就别说了,江以棠只会暗算她。 江麦野一直纳闷儿老天爷为什么只逮着她一个人欺负,此时才明白:打仗时没有枪炮都可以自己造,她没有好哥哥和好妹妹,也可以自己找嘛。 “小虎哥,小虎哥!” 不带着姓称呼,果然更亲热了。 “珍珍,我不和你抢哥哥,我也把你当妹妹看。你放心,我江麦野可以不上大学,我妹妹必须考上大学!” 江麦野把胸拍得砰砰响,曾珍既感动又想笑,挽着江麦野胳膊不放,还把头轻轻靠在了她肩膀。 “哎呀,我肩膀怎么湿湿的,你不许偷偷哭鼻子。” 江麦野拿手戳曾珍的头,曾珍不好意思:“谁哭了,谁哭了,我没有!” 江麦野就挠曾珍痒痒,两人笑得东倒西歪。 这样的江麦野,让曾小虎忘记了她已是一个四岁男孩的妈妈,忘记了她有1000块就敢订上千斤毛线的魄力,忘记了她在雷向东面前的游刃有余。 她和曾珍一样,也是需要哥哥保护的妹妹。 想到雷向东,曾小虎的腿骨莫名一紧,赶紧敲了敲桌子: “麦野妹妹,哥哥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一点,以后不要挑我在的时候编瞎话就行。” 作为江麦野的半路哥哥,他有且仅有两条腿,不强调一下,以后说不定啥时候就断了! “哦~” 江麦野显然也知道曾小虎在后怕什么,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做买卖的人,不撒谎怎么可能? 小虎哥早晚会理解她的。 江麦野很有信心把曾小虎拉到做买卖的队伍里。 一个人享受过两天就赚大半年工资的快乐,要意志力多强才能继续安安分分上班,每个月拿那几十块的死工资啊! 刚离婚时,江麦野恨陆钧搞掉了她在棉纺厂的工作。 现在,江麦野还是恨陆钧……姓陆的既然当了王八蛋,为什么不能坏得更彻底一点,他该在当了副厂长的第一天,就把她工作搞掉呀! 坏的姻缘,不仅耽误她青春,还耽误她挣钱。 可恶,可恶,可恶! 江麦野在心里排了半天仇恨榜,陆婷稳居第一毫无疑问。 陆钧和陆国安这两人仇恨得分不相上下,现在江麦野想起陆钧几次阻止她当个体户,耽误她发财的仇……陆钧终于以微弱优势险胜陆国安,位居仇恨榜第二。 …… 金陵路。 江麦野提着钩好的发带等赵福生。 刚才路过华侨宾馆时,她不可避免想起了谢觐州。 谢觐州不在她的那份仇恨榜单上,谢觐州有他自己单独的一个榜。 江麦野知道,若是自己经常在金陵路出没,难免还会碰到谢觐州——但金陵路是申城最繁华的街区之一,她不可能因为谢觐州就放弃这里。 她又不欠谢觐州什么! 该害怕的人,分明是谢觐州才对。 江麦野怀疑这就是谢觐州跟踪她的理由。 知道她认识了郭小姐,怕她在郭小姐面前戳破他的过去? 几年不见,那个穷知青变成了贵公子……该不会是靠着好皮相吃上了软饭吧? 啧啧啧!!! 那时候在她面前不是又穷又傲的吗? 她拿牙缝里省出来的口粮去接济他,他还清高不愿接受,非得逼着她想各种理由强迫他收下—— 如今在港城富家千金面前,谢觐州不知道还玩不玩这个欲擒故纵的调调。 “以棠妹子!” 赵福生连叫了好几声,江麦野才回过神来。 江麦野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对“以棠妹子”这个称呼还不够敏感,不知道是叫她呢。 业务还是不熟练啊,江麦野检讨了两秒钟: “赵大哥,你要的1000条发带,我已经准备好了。” 赵福生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这三天都没见你来金陵路摆摊,我还以为……走走走,我们到旁边点点货。” 046:想邀请江麦野,觐州你要不要一起? 赵福生拿起发带一条条验看。 钩织的手艺稳定,毛线品质相同。 居然没有次品! 以棠妹子做生意有点太实诚了啊。 赵福生被震惊了两次:一是在没有交订金的情况下,江麦野居然真的准时拿来了1000条发带;二是这批发带的质量,远远超出赵福生的预期! 如果人人都像江麦野这样做生意,赵福生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心眼子寄存到一边不使用了。 “没问题,发带都很好。” 赵福生痛痛快快给江麦野付了700块货款,提上了1000条发带,笑得像个憨厚老实的好大哥: “我今天不在金陵路摆摊,换个地方,不和你抢生意。” 这是之前赵福生订发带时就保证过的。 他做事讲究,江麦野心情稍微好点了。 江麦野其实没有赵福生想的那么“守信”,临出门前还在摇摆要不要把1000条发带交给赵福生。 因为批发这1000条发带,江麦野能赚到的钱不如预期多——有700条的原料是百货商店买的,原料+工钱让成本高至6毛一条,后面的300条是从雷向东那里拿的货,成本倒是降了那么1毛。 这事儿吧,主要还是怪江麦野自己太贪,看见毛纺厂的那一千多斤瑕疵毛线就昏了头,忙着倒腾瑕疵毛线赚钱去了,没有及时找董美娟牵线补充便宜原料。 虽然那一千多斤瑕疵毛线赚了大几百,给赵福生批发的1000条发带却只赚130块。 130块钱,批发1000条发带? 两条“生产线”一起开工了三天,就挣了区区130块钱! 赵福生快乐了。 帮江麦野钩发带的两条“生产线”也快乐了。 江麦野不快乐。 她出钱买原料,出面雇人,费了这么大力气就为挣这130块吗?那还不如她自己摆摊零售,一天卖个百多条,也能挣这么多呢! 江麦野觉得自己吃了第一次做买卖没经验的亏,但她没有把这种不爽扩散到赵福生身上。 这是她当初自己和赵福生谈好的价钱,做买卖总是要累积经验的,好的经验,坏的经验,江麦野都要学会承受。 忍着心痛,江麦野叫住要离开的赵福生: “赵大哥,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下。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你可以不听……但为我们大家好,你最好还是听一听。” “你说你说,我肯定要听的。” 赵福生满脸堆笑。 他还以为江麦野要问下一笔订单的事——哎哟,那肯定要等这1000条发带卖完再说嘛。 可江麦野要说的不是订单,而是定价。 她希望,赵福生不要低价抛售发带。 “我零售卖的所有发带,价格都不会低于1块。” “如果有一次低于1块,下次就会更低。发带的价格很快就掉下去了。” 卖发带的人多了,免不了要相互竞争,肯定是要降价的。但现在,卖发带的只有江麦野和赵福生两家,只要她和赵福生商量好,完全能暂时稳住零售价的嘛。 1块,是江麦野的底线,她希望赵福生能把价钱保持在1块3! 赵福生的表情慢慢郑重,显然,他能明白和江麦野结成价格同盟的好处。 “以棠妹子要是能稳住,我没问题!” 赵福生做出了承诺。 江麦野笑着点头:“这样做对我们双方都有利,我相信赵大哥不会骗我!” 等赵福生一走,江麦野马上摆出了摊。 她暗暗发誓今天一定要卖掉200条发带才回家,用零售的利润弥补一下她第一次批发的失误。 “发带,港城来的发带!” “买发带免费学扎辫子啦!” 江麦野把自己的头发散开,现场教大家怎么绑辫子才好看。她的手灵活,人也漂亮,不仅吸引了新客人,甚至还有了回头客。 “是你呀,你好几天没有来摆摊了!” 江麦野看了几眼,也觉得对方眼熟:“你是不是在我摊子上买过一条蓝白色的发带,你那天穿了蓝裙子?” 被江麦野认出,女孩很高兴:“是我,是我!我看看今天有没有新货。” “有新的颜色!” 款式要花心思设计,颜色是最好改变的,不同的颜色重新搭配就是新的感受。 女孩低头在摊位上挑选起发带,随口道:“你之前卖我的发带,我朋友好喜欢,她还想自己照着钩呢,就是买毛线麻烦。” 说着无心,江麦野却上了心。 晓华妈能拆她的针法,其他人自然也会。 现在申城还没有出现发带生意竞争者,不是发带的技术门槛多高,而是原料不好搞。 “自己钩也行,颜色和款式肯定没有港城货时髦,你别看这小小的发带,人家是请了专门设计师的!” 江麦野大声道:“港城货可不仅是时髦,还是身份的象征!” 这话很戳顾客们的心。 自己费心去收集各色毛线找人帮忙钩织,估计能省几毛钱,但仿品就是仿品,哪有真正的港城货时髦? 发带摊的生意更好了。 江麦野也不记得自己卖了多少条发带出去,她不停地给人扎辫子绑发带,胳膊都酸疼了。 …… 小摊热闹,江麦野又长得漂亮,刚从工厂回到宾馆的郭雅雯注意到了这边。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她,我心情都会变好。” 郭雅雯组织着语言:“她给我的感觉是一直在很认真生活。穿着可以狼狈,物质可以不丰富,精神却一定是积极的。” 郭雅雯对江麦野印象很不错。 明明一开始,她想认识江麦野,只是想通过江麦野去搞点陆钧的黑料。 现在,郭雅雯已经忘了自己最初的动机。 想起陆钧和江以棠在酒店休息区的亲昵,郭雅雯甚至为江麦野打抱不平—— 谢觐州觉得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郭雅雯居然想要和江麦野长期来往? 他本该在得知江麦野离婚的第一时间,就把这个消息告诉郭雅雯。 可不知怎么的,他当时就是没说。 现在说了,时机又不对了。 不仅不能打消郭雅雯的兴趣,甚至可能激发郭雅雯对江麦野的同情……在不了解江麦野品性的外人眼里,江麦野被赶出陆家是很可怜的。 “哦,差点忘了,你不喜欢江麦野。” 郭雅雯无奈。 谢觐州没说话就是默认了这说法。 郭雅雯出于礼貌还是问了谢觐州一句: “我准备等她收摊后,邀请她到宾馆喝点东西,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047:答应邀约,郭雅雯给江麦野当托儿! 一起什么? 和江麦野一起,坐在一起喝一杯?! 谢觐州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他还没想好要在什么时候与江麦野“重逢”。 起码不是现在。 不是这样随意地“喝一杯”,而是在一些更隆重盛大的场合,让他能完全展示身份地位的优势,让他可以高高在上去俯瞰江麦野的落魄卑微—— 谢觐州下意识看了一眼正在摆摊的江麦野。 5月中旬的申城已经比较热了,太阳晒得江麦野的脸颊沁出了油光。她额上都是汗,身上穿着的一件蓝布衬衣可能是为了卖发带精心搭配过的,质地却依然显得廉价。 她现在,已经足够落魄卑微了。 而他,难道还害怕见这样的江麦野? “好。” 谢觐州点头:“我提醒你要提防她,你不愿意听,那我只有自己认识认识她了。” 郭雅雯又惊又喜。 她是真没想到谢觐州会答应。 她也不觉得谢觐州是因为对江麦野感兴趣才答应的,她只当,谢觐州是担心她。 向来疏离的男人,能这样为她费神……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喜情绪将郭雅雯淹没,她甚至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 “觐州,我只是随口的提议,你若不愿意就别勉强。” “我不勉强。” 谢觐州看了看表,“我先回房间去处理一点工作,过会儿下楼找你们。” “好!” 郭雅雯笑起来眼睛微弯。 目送谢觐州的身影消失在宾馆门口,郭雅雯才朝着江麦野的小摊走去。 刚刚靠近,就听见江麦野在大肆吹嘘“港城货”的紧俏: “现在查的严,我们拿货越来越难了,这批货卖完了下批货什么时候到申城,我都不知道!” “这个发带的设计师在港城很有名的。” “什么时候有新款?我不知道啊,要看设计师有没有灵感!” 郭雅雯忍俊不禁。 江麦野可真敢吹啊,不仅咬死了发带是港城货,还说发带的设计师在港城很有名——天知道,所谓的设计师迄今为止只有一件“作品”,还是没上市的! 江麦野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随时都防备着红袖章过来撵人。 一抬头,刚好就看到了郭雅雯。 哎呀,郭小姐可是贵客。 江麦野想招呼郭雅雯,几个买发带的女孩子围着她,她一时无法脱身,只能给郭雅雯送上歉意的眼神。 “没关系,你先忙。” 郭雅雯低头看小摊上的发带。 颜色又有了创新。 江麦野在这方面还真是有天赋,郭雅雯再次有了惜才之心。 设计的技巧可以学习积累,审美和创意多是天生,江麦野真的很适合吃这碗饭……江麦野不愿意到公司上班,或许她该考虑用更灵活的方式和江麦野签一份设计合同。 再看看吧。 让江麦野再设计几件线衫,凑成一个初秋系列,看看市场反响。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买到港城货!” 郭雅雯拿起了几条发带翻看,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惊喜。 围着江麦野的几个女孩齐刷刷转头。 郭雅雯的穿衣打扮和她们都不是一个风格的,她看着就好有钱,好符合大家对港城有钱人的想象。 “你是港城人呀?” 有个女孩子大着胆子问。 郭雅雯笑着点头,“係呀,係呀!” 这口音就很港城嘛。 女孩子既腼腆又大胆,红着脸问郭雅雯能不能多讲几句港城话。 江麦野都不好意思了,“哎、哎哎,不用——” “唔紧要,我搞得掂。” 郭雅雯打断了江麦野,买发带的几个女孩一片“哇哇”,她们从围着江麦野,变成了围着郭雅雯。 郭雅雯拿起哪条发带,她们就要买同款。 要问原因? 那还能有什么原因,港城人都选的款式,一定是最时髦的啦! 郭雅雯用自己宝贵的时间给江麦野当托,本来就生意很好的发带摊更火爆,江麦野带来的发带很快被买光了! “真正的港城货”五个大字,因为郭雅雯的几句话,成功烙印在大家心上。 江麦野对郭雅雯的感激无法用语言形容。 “雅雯小姐,我付不起你的演出费。” “要不,我再帮你钩件线衫吧?” 郭雅雯忍俊不禁:“你帮我钩线衫,是要感激我呢还是想赚我钱?” 江麦野的脸被太阳晒得红红:“这一次,我只收你成本和工费,不要设计费了。” 那确实是很有诚意了呢。 若是江麦野说这话时收一收脸上的心痛,她的诚意还能更大些。 郭雅雯指了指宾馆:“有没有时间和我去坐会儿,喝点东西,我们聊聊。” 江麦野猛点头:“我聊!” 郭雅雯的时间可比江麦野值钱多了,就算郭雅雯刚才不给江麦野当托,她也不会拒绝郭雅雯的邀请。 郭家那个王八蛋司机说得对,她就是别有居心。 在幼儿园门口偷偷见了儿子一面,对江麦野来说是饮鸩止渴,看着儿子懂事隐忍的模样,江麦野心都要碎了——早熟懂事对小孩子来说不是赞誉,幸福的孩子是不用早熟懂事的! 为了儿子,江麦野不仅可以别有居心,她还能卖了良心。 郭雅雯正要说还有一个朋友,一个人气喘吁吁跑过来。 “哎呀,我都怕妹子你收摊了。” 赵福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的发带,我还想订,这次我要3000条!” 江麦野惊讶:“你今天拿货的1000条都卖完了?” “还剩一点,不多,都不够今晚卖的。” 赵福生后悔死了。 早知道发带这么好卖,他第一次就该直接订3000条嘛。 现在重新订货,不知又要等几天! 哎呀,晚一天拿到货,就要晚一天赚到钱,真是亏大啦。 江麦野暗暗心惊,1000条发带还不够赵福生一天卖的,赵福生的卖货渠道比她想的更广阔啊! “雅雯小姐……” “你先谈正事,谈完了去宾馆找我。” “好好好,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赵福生这才注意到郭雅雯。 只一眼,赵福生就不敢再多看第二眼。 郭雅雯太贵气了,这样的人,不是他们这些小摊贩可以打交道的。 等郭雅雯走远了,赵福生才小声问江麦野:“以棠妹子,她是谁啊?” 江麦野直接跳过这个问题: “赵大哥,你刚才说还想订3000条发带?这个订单太大了,我三四天交不了货。还有,现在港城那边原料上涨,你要订3000条的话,我给你算9毛一条。” 赵福生马上忘了对郭雅雯的好奇心,他像是被谁抽了一顿鞭子,浑身上下都肉痛: “上次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我订3000条发带还能再便宜点,现在你不便宜就算了,居然一条还要涨2毛?!” 048:有些重逢,是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拍礁 “港城那边原料上涨,我也没办法的。” 江麦野姿态放得很低,态度却很坚决。 她从雷向东那里买毛线后,原料成本压缩到了4毛/条,加上工费,总成本是5毛。 如果还按一条7毛算,3000条发带就赚600块钱。 报价低于7毛的话,连600块都赚不到。 江麦野不是内心膨胀了看不上600块利润,是她考虑了3000条发带的生产周期,觉得不划算。 现在她有了稳定的原料供给,有了“生产线”,甚至还有备选的“销售渠道”,为什么不能试着谈下更大的利润呢? 赵福生脸上表情不好看: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的发带是不是港城货,我还能不知道吗?哪有像你这样做生意的,刚合作第一次就涨价,以后谁敢和你做生意!” 赵福生这话已经语气很重了。 换了一般脸皮薄的女同志,此时会忍不住面红耳赤。 可惜赵福生遇到的是江麦野! “赵大哥,发带是不是港城货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客们已经相信这是港城货。” 江麦野没有避开赵福生的视线,语调轻缓而坚定: “而且我觉得吧,做买卖计算自己的利润就足够了,没必要去深究供货商的利润,你说对吗?” 觉得有利润,就拿货。 觉得利润不行,就不拿货。 这不是江麦野在针对赵福生,她自己也是这样的。 她在毛纺厂搞到的瑕疵线是全毛的,以9块8毛一斤的价格把订货单转手给了雷向东。雷向东会卖多少钱,江麦野不知道。 没有瑕疵的全毛毛线,雷向东那里是22块一斤,给江麦野优惠后才是20块。 按这样估算的话,有瑕疵的全毛毛线,雷向东卖出去时一斤至少要赚三四块吧? 江麦野很羡慕很羡慕,却无法嫉妒。 雷向东拿得出一万多的本钱,有卖掉瑕疵线的售卖渠道,人家就该挣钱嘛。 就像现在,赵福生若愿意呢,就接受江麦野的报价,若不愿意,江麦野又不会强买强卖。 赵福生的脸色变了又变。 若不是亲眼见证江麦野是怎么开始摆摊的,他都觉得自己肯定是碰到了老油条子。 这才几天啊! 那个连吆喝都不会的生瓜蛋子,居然已经学会怎么拿捏人了? 赵福生转身想走,江麦野没有出声挽留,赵福生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他苦着脸挠头: “哎呀,9毛的批发价实在太贵,我们都是老交情了,以棠妹子你不能给我便宜点吗?” “8毛,我愿意出8毛一条,3000条发带的订单,这一次我愿意交订金!500块,我出500块订金!” 江麦野意外:“赵大哥,你不怕我拿了订金跑路啦?” 赵福生不怕:“一点订金而已,我亏得起。” 他一次能订3000条发带,江麦野若真能为了一点订金舍得丢掉他这个大客户,赵福生就自认倒霉。 做买卖想赚钱嘛,多多少少都带点赌性。 …… 赵福生愿意出500块订金,江麦野还是让了一步。 两人最后谈定的批发价是8毛5一条,3000条发带5天交货。 不像之前的1000条发带,江麦野交货时感觉好鸡肋,新的订单让她充满动力。 若不是和郭雅雯有约,她现在就要冲回家去给两个“生产组长”布置任务了。 “你的生意谈成了?” 华侨宾馆休息区,郭雅雯看着江麦野的第一眼就知道事情谈成了,因为江麦野笑得实在太开心。 “对!” 江麦野喜滋滋点头:“做成这一单,可以小挣一笔。” 在郭雅雯面前,江麦野尽量谦虚。 千把块钱而已,对郭小姐来说就是一件衣服,千万要忍住嘚瑟! ——啊,那可是1050块呀,是她在棉纺厂上班整整20个月的工资,也是整整20个月的抚养费。 “不,对我来说是大挣一笔了。我的好运是遇到雅雯小姐后开始的,没有你给的‘设计费’,我接不下这样大的订单……” 江麦野还是忍不住说了。 她不知该对谁分享这样的喜悦,即便是曾家人也不合适,别人钱没她挣得多,她说了实话就是炫耀。 郭雅雯面前反而可以说,因为郭雅雯太有钱了! 郭雅雯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江麦野说到自己倒卖瑕疵线时差点被人“黑吃黑”,郭雅雯都替她担心起来: “你长得这么漂亮,很容易被人家连人带货一起抢走,以后一定要小心小心,谈生意尽量带着其他人一起!” 被郭雅雯夸漂亮,江麦野有点不好意思。 “雅雯小姐,你才是真正的漂亮。而且你人好好,一点都不像那种资本家……” “你说的是哪种资本家?” 郭雅雯故意逗江麦野。 江麦野努力找补。 谢觐州就是这时候下楼的。 “你们聊什么?” 他很自然加入了谈话,从容不迫。 对江麦野,他只是随意一扫,眼神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这样近距离感受,谢觐州的矜贵更有冲击力。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衣配黑色长裤。 衬衣袖子一点褶皱都没有,两个袖扣是灰金色,手腕上有一块表若隐若现。长裤看不出来什么质地,垂直有型又不僵硬。 江麦野听到他声音时笑容已是一顿。 这么快,就“重逢”了啊。 好在老天爷对她不错,让她早早得知了谢觐州回了申城。否则这乍然“重逢”,她得多么失态?! 谢觐州要装不认识她是吧? 好得很呢! 不就是演戏吗,谢觐州会演,她也会! 江麦野努力做出茫然无措的紧张样子。 “雅雯小姐,这是……” 郭雅雯笑着介绍:“他叫谢觐州,和我是一家人。觐州,这是江麦野,我之前给你讲过,她很有设计天赋。我尤其喜欢她的名字,我行其野,芃芃其麦,太美了!” 郭雅雯的介绍,落在江麦野和谢觐州耳中,对两人各有冲击。 江麦野听到的重点是“觐州和我是一家人”……谢觐州果然是吃上了软饭!!! 谢觐州则因为那句“我行其野,芃芃其麦”微微失神:这句诗,一开始还是他告诉江麦野的呢。 那时,江麦野还不叫现在的名字,江麦野逼着他承认喜欢她,他就给江麦野背《诗经》,江麦野喜欢这句诗,“麦野”就成了她的新名字。 两人视线相撞,互相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鄙夷。 ——有些的重逢是一眼万年的天雷地火,有些重逢,是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拍礁。 049:成年人的体面,在谢觐州面前全丢光 湖水深处,汹涌的暗流疯狂拍打着礁石。 湖面依旧一片平静。 江麦野觉得自己已经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得有成年人的体面。 “你好你好,谢少爷。” 江麦野把对谢觐州的鄙夷按了回去,她像第一次见谢觐州,客气中带着点拘谨。 谢觐州表情亦是看不出什么异样,那一瞬间的情绪外泄被他掩藏了起来,他点了点头就算是回应了江麦野。 他这样的淡漠,很符合平日里的形象。 郭雅雯没多想,招呼两人坐下,转头对江麦野说道: “我想再向你订几件线衫。款式嘛,最好和之前的那件有呼应,但也不用完全和那件风格相同。” 郭雅雯说起了正事,江麦野顾不上谢觐州就在旁边,掏出自己包里的本子开始记笔记。 她记下了郭雅雯对线衫的所有要求。 郭雅雯让她再钩7件线衫。 “你什么时候能钩好?” “一周时间肯定不够,最少都要半个月。” 江麦野诚恳道:“发带我可以雇人钩,雅雯小姐你要的线衫我是一针都不可能交给别人的,所以时间上只能慢些。” 马屁精。 谢觐州抬头看了江麦野一眼。 不等江麦野与他视线对上,他又低头看起了自己衬衣的袖口,灰金色的袖扣有精致的暗纹,怎么看都比江麦野整个人还值钱。 不值钱的江麦野就坐在两米外的地方,她的声音清脆,像风吹过麦田时草叶扑簌鸟虫齐鸣,不管谢觐州是否愿意,每个字都往他耳朵钻: “但我可以钩完一件马上就拿给雅雯小姐你看一件。你看看哪里不满意,我可以及时改正!” 谢觐州又看了江麦野第二眼。 江麦野想要讨好一个人时,是真的很会为对方考虑。 她说的每一句话,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会给人一种感觉——你在她心里是最重要的! 果然,郭雅雯的表情越来越舒展。 “设计费呢,你怎么收?” 江麦野把主动权交给了郭雅雯:“等线衫都钩好了,雅雯小姐你也都满意后,再说设计费吧。” “可以。” 郭雅雯看了看表,“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吃饭? 若只有一个郭雅雯,江麦野求之不得,她愿意帮郭小姐盛汤夹菜! 可还有谢觐州……那还是算了吧,她怕自己吃着吃着会忍不住吐了。 江麦野一口拒绝:“不用不用,我家里还有人在等我,没提前说过不回去,他们会担心的。” 郭雅雯眼底有一丝同情。 在港城给权贵之家当儿媳妇都很不容易,在申城给高干家庭当儿媳妇想来也是差不多。 江麦野怕是还不知道陆钧和另一位“江小姐”的事。 又或者是知道了,没能力约束陆钧不越轨,这才偷偷做买卖积极自救? 谢觐州在心里嗤笑:家里有人等?婆家没了,娘家又不让回,她哪里还有家人! “那等你钩好了线衫再来找我。” “好!” 江麦野干脆利落走了,谢觐州目光深沉看着她背影。 江麦野没有一次回头,没有一次停顿! 郭雅雯问谢觐州: “怎么样,对她的观感有没有变化?有一点你必须要承认,她做事细致认真又努力,我很喜欢她的工作态度。” 谢觐州不置可否:“日久才能见人心。” 郭雅雯也不强求,转了话题问谢觐州想吃什么。 谢觐州想了想,婉拒了郭雅雯: “我出去一趟,阿忠说今天拆建遇到一点问题,我过去看一眼。” ……… 江麦野的心情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她的心胸还没宽广到看见前任过得很好,她会替对方开心的程度——特别是她和谢觐州的分开不是好聚好散,谢觐州过上了好日子,江麦野太难受了。 那可怎么办呢? 在郭雅雯面前把谢觐州的过去戳穿,让郭小姐知道他的人品? 好像不太可行。 郭雅雯介绍谢觐州用的是“家人”,可见两人即便没有领结婚证,关系也超越了一般男女朋友的亲密。 她说的话,郭雅雯大概率不信。 就算信了,谁知道郭小姐是怎么想的,或许郭小姐喜欢的就是谢觐州的皮囊,对他人品怎样根本就不关心呢? 到时候,谢觐州依旧在郭小姐身边吃香喝辣,她和郭小姐那点微弱的交情却被戳破—— 那也是不行的! 忽略谢觐州! 继续在郭小姐面前假装不认识谢觐州。 以不变应万变,看看谢觐州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江麦野?” 一辆自行车在江麦野面前停下,男人的声音带着惊喜:“真是你呀!” 江麦野转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看样子三十多岁,身材高大,骑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身上衣服也半新不旧的。 江麦野一眼看到了对方袖口的油渍和黑痂,还闻到了夏天出汗后不洗澡的那种酸臭味儿。 刚才在宾馆喝的饮料在胃里翻涌,江麦野差点吐了。 “你是……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江麦野后退了两步,和对方拉开了距离。 男人很是自来熟:“我就是周大勇。” 周大勇是谁! 江麦野更迷茫了。 她真不认识什么周大勇。 该不会是在金陵路摆摊时被人盯上了吧? 江麦野继续后退。 周大勇笑呵呵的:“王姐说你害羞,我还不信呢,原来真是这样。你看我什么时候去家里拜访合适,见面礼我都准备好了。” 王什么姐? 什么去家里拜访,什么见面礼! 江麦野冷着脸转身就走,周大勇急了,把自行车一架拦在她面前: “我听王姐说了,你有点嫌弃我那三个闺女,这个我要仔细给你讲讲,闺女又不像儿子要操心结婚和安排工作,养几年可以收彩礼把她们嫁出去,彩礼钱还能留给咱们儿子用呢——我说的不是你和前夫的儿子,是咱俩的亲儿子!” 刚才只是怀疑,现在江麦野能确定了:这个周大勇就是楼下王阿姨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 她明明拒绝了。 是王阿姨不死心,还是周大勇不死心? 江麦野头也不回:“我真不认识你,你要继续纠缠,我们就去派出所掰扯掰扯!” 周大勇并不怕,“你要去派出所?去就去啊,我还想和你掰扯掰扯呢,你收了我的礼就是同意要和我结婚,你是我没过门儿的老婆,我和我老婆说说话,派出所管不着!” 这就是个无赖! 江麦野还没叫“抓流氓”,周大勇已经嚷嚷开了,说江麦野骗了他的老婆本! “我女儿一直在问什么时候把新妈妈带回去,哪知道遇到骗子了,这个女人是惯犯,没结婚就和别的男人搞出了小孩!” 路人们纷纷停下脚步围观。 江麦野的去路被人挡住,她挤出人群要走,一辆她很熟悉的汽车停在路边,车窗是开着的,驾驶室里是郭家那个王八蛋司机。 后座上,穿着考究气质矜贵的谢觐州抬眼看来,江麦野只觉得脑子里有枚炸弹爆了……她竟然让谢觐州看了这样的笑话!!! 050:绝不让谢觐州看笑话,麦野的自救 多年后重逢,她落魄,前任光鲜,已经很惨了。 比这个更惨的是被前任看到,她被一个看上去就很拿不出手的男人纠缠—— 这好像是亲口告诉对方:看,和你分开之后,我只配被这样的男人的纠缠! 那一瞬间,江麦野脑子里炸了一枚又一枚炮弹。 她脑子嗡嗡作响。 她该做点什么,她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被谢觐州看到了如此狼狈的情形,她也绝对不会再向谢觐州求救,她绝不,绝不,让谢觐州高高在上看笑话! 刹那间,江麦野的身体反应快过了大脑,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回看热闹的人群中,抡起自己的背包狠狠一下砸在了周大勇头上: “你要耍流氓是吧,我不怕你!” “你以为我是脸皮薄的未婚小姑娘,可以被你三言两语拿捏住?” “你做梦!” “打死你这个臭流氓!!!” 周大勇被江麦野打了个措手不及,往后退时撞到了他自己的自行车,江麦野趁着他摔倒冲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有两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重重踢在了周大勇的裆部,让周大勇瞬间失去了反击的能力,和他的自行车并排躺在了一起。 自行车两轮朝天,周大勇却蜷缩成一团。 看着就很痛! 驾驶室里,阿忠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紧了。 跟踪江麦野那天,要是他也被这样踢两脚……阿忠忍不住从后视镜偷偷看谢觐州。 ——觐州少爷对江麦野的成见这么深,不会是挨过这样的断子绝孙脚吧? ——啊呸呸呸,自己怎么能这样想! 阿忠正襟危坐不敢再偷看。 谢觐州端坐在后座,看着江麦野痛揍周大勇,他脸上的表情很难用言语来形容。 …… 江麦野把周大勇狠揍一顿后并没有马上跑路。 她心头的那口气是出了,可事情并没有解决。 “麻烦哪位同志做件好事,陪我去报案吧!” 围观群众们这才回过神来。 江麦野刚才揍人太快,大家来不及拉着她,周大勇就倒地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哎呀,你把人打成这样,不能走!” 有人挡在了江麦野面前。 “我本来就不准备走,所以才让大家陪我报案。我不能让这个臭流氓一直纠缠我,甚至反过来诬陷我,我根本没收过他的什么礼物,在今天之前我甚至没有见过他!” 江麦野打了人还底气十足,围观群众对她的防备就没那么大了,真的有人愿意陪她去派出所报案。 现在其实是大家下班的时间,可回家吃晚饭,哪有这样的事精彩刺激? 有两个男同志把周大勇抬着,还有人推着周大勇的自行车跟在后面,一堆人浩浩荡荡陪江麦野去了派出所。 江麦野没有回头看谢觐州的车有没有跟上。 不向谢觐州求救,不让谢觐州看笑话,她做到了! 至于做到这两点的过程是否体面,以及后续将带来怎样的连锁震荡,那重要吗? 起码在这一刻,她不是最可怜的大输家! 江麦野这个“行凶者”,像打了胜仗的大英雄一样被热心群众簇拥到了派出所。 这个派出所不是李铁军的辖区。 江麦野就是知道这点,才会主动要求来派出所。 她和周大勇的纠纷一定会把王阿姨扯进来,而王阿姨又住在江家楼下,她不想让李铁军被江以棠盯上——江以棠若是知道了李铁军所长还在庇护她,一定会告诉陆家的! 等到了派出所,遭受重击的周大勇慢慢缓过劲儿来。 面对公安的问话,周大勇可怜兮兮扮演着一个被江麦野骗了财物的老实男人。 他说话不像在大街上那么恶心了。 不提要和江麦野生个儿子,不说要把三个女儿嫁人换彩礼,也不敢骂江麦野以前没结婚就和男人搞出了孩子。 他就认准了一点:江麦野已经收了他的礼物,同意了和他以结婚为前提处对象。 “我就是着急了一些。” “我和自己对象在大街上说几句话,咋能算耍流氓呢?” “我可以不追究她动手的事,我俩要是成了,这都是家务事。” 周大勇说这话时还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江麦野。 他不仅可怜兮兮,还很痴情呢。 他有什么错呢,他只是一个死了老婆想要再婚的男人啊,有三个女儿又不是他的错,他是个很有担当的父亲了,没有因为想再婚就把三个女儿赶走。 江麦野嗤笑。 不追究她动手,家务事? 这是还指望着江麦野会在舆论压力下和他结婚啊! 想起周大勇那个打老婆的传闻,江麦野大概能猜到这家伙在想什么了。 如果她真的迫于舆论嫁给了周大勇,那周大勇想怎么打她都行,所以周大勇才要在公安面前很大度“原谅”她。 不管周大勇怎么可怜,怎么深情,江麦野就一句话: “我没收他的礼物,没见过他,没有和他处对象。” 双方各执一词,派出所外面还挤满了要等着看“故事结局”的热心群众,派出所就把王阿姨叫来了。 和王阿姨一起来的人是梁瑛。 住家属院就这点不好,大家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有点什么动静都知道。 王阿姨一听江麦野和周大勇的事已经闹到了派出所,马上就嚷嚷开了。 自从江麦野那天离开江家后,梁瑛再没见过江麦野。 一见江麦野,梁瑛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让你别离婚,你要离!” “我说你几句,你就真的连亲妈都记恨上了,离婚这么久也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们花了多少功夫找你?” “你收人家什么东西了,你还要不要脸,赶紧把东西还给人家!” 梁瑛说话时眼角余光扫到周大勇,周大勇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梁瑛恶心坏了。 江麦野离婚的事已经让大家看足了笑话。 如果江麦野再破罐子破摔再婚嫁给这样的男人,那江家所有人都没脸出门了。 丈夫江守成在厂里的威望。 二儿子江文峰的婚事。 还有小女儿江以棠将来高嫁的希望。 都会被江麦野破罐子破摔的选择摧毁—— 梁瑛想到这些脑子就一片空白,她语气强硬又强调了一遍:“听到没有,马上,立刻,把你收到的东西还给人家!” 她甚至没有问江麦野一句,你收没有收人家东西。 周大勇说收了,王阿姨也说收了,梁瑛就觉得江麦野肯定收了。 051:巴掌清脆,是你们先看不起她的 江麦野安安静静看着梁瑛发火。 人只要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不就是不相信她吗? 她已经习惯了啊。 江麦野的安静,落在梁瑛眼里就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梁瑛更生气了: “说话,你是哑巴吗?” “长辈和你说话,你就这个态度,谁教你的!” 不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哪怕有血缘关系都不行,梁瑛觉得江麦野脾气太古怪了。 江麦野终于抬眼轻笑,“当然是姜家教我的呀。我在姜家那样的家庭长大,肯定没有以棠妹妹的教养好。” “姜”和“江”,同音不同字的两个姓,所以江麦野和江以棠当年才会被粗心的护士抱错。 江家,是申城的体面人家。 江守成在20多年前已经是制药厂的中层干部了,梁瑛那时候则在街道办上班,后来又去了工商所。 姜家,在外省农村。 两个家庭经济条件和社会地位差距都极大,在姜家长大的江麦野确实算是野蛮生长。 教她? 姜家没人会教她,他们自己都愚昧无知仅靠本能做事,谁也教不了江麦野什么! 在江麦野刚刚回申城认亲时,江奶奶其实说过“各自归位”的话,要把江以棠还给姜家。 江家人舍不得,梁瑛反应尤其大,她坚决不同意一手养大的女儿回到贫穷的家庭吃苦,一定要留下江以棠。 对外宣称当年生了“双胞胎”,就是梁瑛想出来的法子。 江麦野本来是不知道江家人怎么商量的,还是她和陆钧意外发生关系怀孕后,江以棠不小心说出了“真相”。 这个真相给了江麦野很重的打击。 看见梁瑛被噎住,江麦野莫名心情变好: “如果我是您,就会先听听公安同志怎么说。事情真相是什么,过一会儿就能知道了。” 王阿姨已经被公安叫去隔壁问话了。 江麦野就不信了,她没收过的东西,周大勇和王阿姨还能硬按在她头上? 周大勇要有这样的能力,还让王阿姨来劝她干嘛,直接上江家提亲都有底气了! 梁瑛刚才那股急火消了些。 现在和江麦野争论也没意思,等公安查清楚再说。 好不容易在派出所见到江麦野,梁瑛自然要抓住机会劝她清醒: “先不说这件事,你和陆钧打算什么时候复婚?你以为没人给陆钧介绍再婚对象吗,他现在没同意,肯定是对你还有点余情,等着你认识到自己错误……时间长了,你想复合都没机会了,人家不会永远等你!” 离也离了,闹腾也闹腾了,还想怎么样? 离婚后,陆钧还给了江麦野一笔钱,真是够可以了! 江麦野“哦”了一声,“不用了,这样的机会留给别人吧。如果以棠妹妹还喜欢他,我也会祝福她和陆钧破镜重圆的。” “啪!” 房间里响起一声脆响。 梁瑛的手掌还在发抖。 江麦野的脸颊出现了红印。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梁瑛,后者脸上也有两分懊恼,下一秒,梁瑛的那点懊恼又成了更大的怒火: “你说话嘴巴是一点不把门,这样的话要是传出去,以棠以后怎么婚嫁?” 江麦野感觉不到脸颊的疼痛,倒是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硬的心脏,像被蜜蜂的尾刺轻轻刺了一下。 自此,不管梁瑛再怎么发火骂人,江麦野都拒绝再说一句话。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一点点流逝,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梁瑛慢慢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被公安叫去隔壁问话的王阿姨没扛住压力,承认了自己并没有把周大勇的礼物交给江麦野。 “我是要给她的呀,但她一直没回江家。” “我打听过了,她离婚后已经被棉纺厂开除了。” “她一个年轻女同志,离婚后不回娘家住能去哪里?我就说她作风有点……咳,大勇,你和她的事还是算了吧,改天我再给你介绍个新对象!” 王阿姨承认了没把礼物给江麦野。 但她不认为自己哪里有错。 要不是忽然想起来梁瑛也在派出所,王阿姨说话还会更难听。 但有一点,大家都听到了,江麦野真的没有收周大勇的礼物! 江麦野还是像之前那样沉默,梁瑛却满脸通红。 “你怎么不早说——” 江麦野觉得好笑,“公安同志还没给我定罪,您已经抢着给我定了罪,我还能说什么?” 如果遇到这事的人是江以棠,梁瑛还会是这种反应吗? 不用等公安问话,梁瑛就能冲上去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周大勇打一顿。还有王阿姨,人还没有到派出所,梁瑛就能把王阿姨的嘴撕烂。 因为在梁瑛心里,江以棠是绝对不可能和周大勇这样的癞蛤蟆扯上关系的,王阿姨敢给江以棠介绍这样的对象,是对江以棠的侮辱! 但把江以棠换成了江麦野……梁瑛真的会信。 她不相信江麦野的判断,不相信江麦野的理智,潜意识里觉得江麦野为了赌气,可能真的会和周大勇暧昧—— 在江麦野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梁瑛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冲到隔壁质问王阿姨。 两人吵了起来。 一开始,王阿姨还顾虑着江守成的职位,对梁瑛多有忍让,吵着吵着,王阿姨也失去了理智,对着梁瑛嚷嚷: “你怪我做什么,不是你们家里人先看不上她吗?你们连一个正式工作都不给她安排,她又离了婚,还想配条件好的男同志,要不要脸啊!” 梁瑛又说了什么,江麦野没听见。 江麦野虽然很讨厌王阿姨,这时候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角湿湿的。 有公安过来为三人调解。 王阿姨要向江麦野和周大勇赔礼道歉。 既然江麦野本人不同意,王阿姨以后不能再强行做媒,从周大勇那里收的财物也必须还回去。 还有周大勇,在没有搞清楚江麦野的个人意愿之前,就在大街上拦人,还当众辱骂江麦野,这种行为是不对的,被当成流氓打一顿不算冤枉! 而江麦野也被公安批评了——她对周大勇出手太重了,为了这点事把人打坏了怎么办? 江麦野乖乖接受了批评。 感受到周大勇那种畏畏缩缩还带着垂涎的目光,江麦野问公安: “他要是以追求为借口继续纠缠我怎么办?我怕自己忍不住又打他,他这种行为就是耍流氓!” 可能是为了弥补刚才的那一巴掌,梁瑛态度也十分强硬:“周大勇必须写保证书!” 052:狗咬狗好热闹,野生哥哥痛揍亲哥 梁瑛不是不懂得处理这些事,恰恰相反,因为她有多年街道办工作的经验,最擅长的就是处理这种纠纷。 只要梁瑛愿意,她就能把事情处理得很妥当! 在梁瑛的坚持下,周大勇不情不愿写下了保证书。 江麦野像一个旁观者,内心没有一点波澜。 如果没有刚才的那一巴掌,她或许还会对梁瑛有些感激,觉得是自己给梁瑛添了麻烦,可刚才那一巴掌把江麦野打醒了—— 梁瑛不是来给她解决麻烦的,梁瑛只是怕她的麻烦连累到江家其他人,尤其是要注意不能连累到江以棠! 江以棠的名誉,不能沾上一点污渍。 至于江麦野……从见面到现在,梁瑛没有问过一句她离婚后过得怎样,住在哪里,有没有找到新的工作,除了周大勇,还有没有别人欺负过她。 那就这样吧,习惯就好。 王阿姨耷拉着脸给江麦野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多管闲事了!” 敷衍着走完道歉流程,王阿姨又习惯性嘴欠: “不管怎么说,我给你介绍对象是好心吧。你不领情就算了,闹到派出所多难看,我们两家还要做邻居的啦!” 江麦野十分大度接受了王阿姨的道歉,还原谅了王阿姨的嘴欠: “王阿姨,我真不怪你,我知道都是误会。” “我早就说过,条件这么好的男同志介绍给我是可惜了,配你家的大女儿正合适的呀!” “你一直没把周大勇同志的礼物退回去,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打算?” 江麦野这些话是当着周大勇说的,周大勇本来垂头丧气的,瞬间又来了精神。 王阿姨要被江麦野气死了。 更气人的是,王阿姨要把之前收的钱和礼物退给周大勇时,周大勇居然不要! 他还打听王阿姨女儿的情况。 王阿姨把周大勇骂得狗血淋头,让他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模样,居然敢宵想她没结过婚的女儿! 刚才是梁瑛和王阿姨吵,现在换了周大勇和王阿姨吵。 江麦野和热心群众一起乐呵呵看热闹。 这样狗咬狗的戏,居然不用花钱买票就能看,热心群众们久久舍不得离去。 梁瑛也觉得这一幕很解气。 梁瑛是体面人,很多脏话都骂不出口,周大勇和王阿姨就没这样的顾虑,两人互相揭短骂得可痛快了。 江麦野看了一会儿,发现王阿姨和周大勇只动嘴不动手,觉得没啥意思,也不打算和梁瑛说再见,揣好了周大勇写的保证书悄悄往外走。 耽误了这么久,天色已经很暗很暗了,江麦野肚子咕咕叫。 迎面走来一个人和江麦野撞上。 “你……江麦野!” 是二哥江文峰。 不等江麦野反应过来,江文峰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捏住她肩膀,一连串的愤怒倾泻而出: “你不要脸的毛病是不是又犯了,你乱收男人的东西,害得我们全家跟着你一起丢脸!” “你咋就那么贱呢?” “没有男人,你会死吗?” “我江文峰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江麦野抬脚要踢,从旁边猛然窜出一个人把江文峰打倒在地。 那人对着江文峰的脸砸了几拳,边打边骂: “你算什么哥哥,你配当哥哥?” “王八蛋,别人欺负你妹妹,你不帮她出头,还要踩她两脚!” “我打死你!!!” 江麦野愣住。 她认出了这声音。 把江文峰按在地上揍的人,是曾小虎。 曾小虎不仅揍人,还当了江麦野的嘴替,把江麦野想说的话全说了。 听见江文峰被揍得嗷嗷叫,江麦野没有一点心疼,只有痛快! 随后又反应过来,这里是派出所门口,曾小虎可不能被抓住。 “哥,行了行了。” 江麦野拉了曾小虎好几下,勉强把人拉住,曾小虎四处张望,脸上都是怒气:“那个在街上纠缠你的流氓呢?” “公安已经处理过了,先别说了,我们快走。” 江麦野眼尖,已经看到了梁瑛追了出来,拉着曾小虎就跑进了旁边黑漆漆的小巷子里。 梁瑛追出来,大声喊江麦野名字,没人回应她。 地上倒着一个呻吟的人很眼熟,是二儿子文峰。 “文峰,你怎么回事?你有看到你妹妹吗?” 江文峰捂着流血的鼻子踉跄着起身,“妈,江麦野找人打了我!” 梁瑛吓了一跳,一边慌里慌张拿手帕帮江文峰止血,一边不解道:“她找人打你做什么?” 要打,也是打那个周大勇啊。 江文峰浑身都在疼,好不容易止住了鼻血,说话支支吾吾:“我就问了她为什么要乱收男人东西……” “她没收。” 梁瑛心不在焉解释:“是住我们楼下的长舌妇收了别人的钱,要给她介绍一个条件很差的男人……她找谁打你了?” 没收吗? 江文峰愣住。 他刚下班回家,就听见邻居们凑在一起议论,说江麦野收了男人的东西,两人处对象发生了纠纷,闹到了派出所。 一股热血瞬间直冲脑门,江文峰打听到在哪个派出所就跑来了。 路上,江文峰越想越生气。 从江麦野当年给陆钧下药,到江麦野执意提离婚,再到江麦野乱收男人东西在家属院闹开,江文峰满脑子都是要给江麦野一个教训。 当哥哥的,有义务管教妹妹! 没想到他才刚说了几句,就被人给打了。 梁瑛问是谁打的,江文峰不认识,他只听见江麦野叫对方“哥”。 江麦野在申城哪还有什么哥哥? 她只有两个哥哥,一个是他,一个是大哥江武山。 “我不知道。” “肯定是她在外面认识的野男人!” 江文峰一激动,刚止住的鼻血又开始往外喷,梁瑛心疼坏了,也顾不上去追江麦野: “快别说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 “呼……” 江麦野拽着曾小虎跑了两条巷子,没人追来,她才气喘吁吁停下。 “小虎哥,你怎么来了?” 曾小虎黑着脸:“过了饭点你没回来,阿婆不放心,让我出来找找你。我到金陵路听人在讲有个女同志被流氓纠缠,一听他们那形容就有点像你,就赶紧跑来派出所。” 来了就看见江文峰发疯。 曾小虎气坏了。 那些话实在太难听,曾小虎才冲上去揍江文峰的。 刚才揍人是热血冲动,现在冷静下来,曾小虎又有些忐忑:那毕竟是江麦野亲哥,他揍得那么狠,江麦野会不会怪他啊? 江麦野怪什么怪,她简直高兴死了。 ——老天爷随机分配的哥哥,就是没有她自己找的哥哥可靠啊! ——她的眼光可太好了!!! 053:他可以恨江麦野,其他人算什么东西 “小虎哥,我好像又有家了。” 这样高兴的时刻,江麦野不允许自己掉眼泪,她必须要笑:“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替我出头!” 她不想和郭雅雯、谢觐州一起吃饭,才用了“家里有人在等我”当借口。 她因为周大勇的纠缠晚归。 曾阿婆叫了曾小虎出来找她。 真的有人在家里等她,虽然那个“家”是她租来的房子。 虽然郭雅雯、谢觐州没有看见这一幕,可她在两人面前说的话没掉地上,江麦野就是好高兴。 她自己能解决困难,不代表她不需要亲友的关心和帮助。 曾小虎出现在了最恰当的时候! 这个半路认来的哥哥真是太好了。 曾小虎本来有好多话想问,看见江麦野这样子,他想问的话都咽了回去。 曾小虎也换了爽朗的语气: “走,回家吃饭去。” “好!” 江麦野脆生生答应。 两人说说笑笑往家的方向走去。 派出所门口,幽暗的天色遮掩了没有启动的黑色汽车。 阿忠缩在驾驶室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知道觐州少爷究竟是什么意思。 跟踪江麦野,看江麦野的笑话……说出去谁会信这是觐州少爷能干出来的事啊? 但觐州少爷真的这样干了。 江麦野和那个周大勇闹到派出所,觐州少爷还让他混在人群里进去听听怎么回事。 阿忠不仅听到了事情的经过,还看见江麦野被人扇了耳光。 那一刻,阿忠都忍不住同情江麦野了——这个女人接近雅雯小姐或许是别有居心,可在这件事里她是无辜的,纯属倒霉才被一个想老婆想疯了的无赖缠上。 这样的事,就算真是江麦野错了,家人也该先对外再对内吧? 何况,她也没做错。 最让阿忠惊讶的还是江麦野挨打后的反应。 她不吵不闹,近乎麻木。 阿忠猜,她应该是经常被这样对待……唉,这样想想,江麦野还有点可怜呢。 阿忠都有点后悔那天跟踪被发现后,他推江麦野那一把,好像有点狠啊。 带着一种微妙的同情心,阿忠出来向谢觐州汇报时,言语间不免有些偏颇江麦野。 结果谢觐州听完,问他:“你已经同情江麦野了?” 吓得阿忠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我又不认识她!” 同情,值几个钱啊! 阿忠可没忘记是谁给他发工资。 阿忠刚把里面的情况汇报完没一会儿,江麦野就出来了。 一个男人撞上了江麦野,抓住江麦野大骂。 阿忠发誓,他听到了后座车门开锁的声音! 在那一瞬间,他怀疑觐州少爷已经忍不住要冲出去——然而老天爷并没有给觐州少爷机会,那个叫曾小虎的跳出来帮江麦野解了围。 “咔嚓。” 这一次,阿忠听清楚了,真是车门落锁的声音。 就是因为听清了,阿忠才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 他好像,不小心窥探到了觐州少爷的秘密。 他,不会被觐州少爷灭口吧? “阿忠。” 谢觐州的声音没有一点感情,泛着冷沁沁的寒,阿忠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你做一件好事,帮他们保个媒。姓周的无赖,一定要当那个王阿姨家的女婿,知道吗?” “被打的那个,叫文峰的,你帮他漱漱口长长记性。我记得大陆今年刚提出了‘五讲四美’的口号,我们来申城投资,当然要百分百支持这边的政策,你说是不是?” 谢觐州慢条斯理说着自己想法,阿忠认真记着每个字。 他没问要怎么去保媒。 没听懂什么是“五讲四美”。 但这都不重要啊。 重要是他要办到觐州少爷吩咐的事。 阿忠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谢觐州第三项吩咐,偷偷松了口气。 ——觐州少爷没有要灭他口,也没有叫他去帮江麦野把那一巴掌扇回来,说明少爷还是很大度的嘛! “觐州少爷,我知道了……我要跟上去吗?” 江麦野和曾小虎已经走了好远好远,再不跟上,人家一会儿到家了怎么办? 阿忠这样说,是因为知道谢觐州最在乎的就是投资回报率——他帮江麦野出气,肯定要想办法让江麦野知道,不然岂不是只投资没回报? 哪知谢觐州却严令阿忠管好嘴。 “去洋房那边。” 江麦野太敏锐了,现在跟踪她,一定会被她发现的。 阿忠猜错了,谢觐州一点都不想向江麦野邀功。 谢觐州甚至自己都还没有弄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么晚了,洋房里已经没了施工的人,谢觐州让阿忠在外面等着,他自己进去。 阿忠只听见院子里砰砰一阵乱响。 ——觐州少爷,不会是要把洋房整个拆掉吧? 过了一会儿,谢觐州走出来,拍了拍自己袖子沾上的灰。 灰金色的袖扣已经掉了一颗,他却浑然没有发现。 洋房的院子一片狼藉,他也不在乎。 谢觐州只知道自己心头的那股火总算压下一些了。 谢觐州已经完成了精神自洽:他不是可怜江麦野,也不是对江麦野旧情难忘,他只是无法接受曾经属于自己的人,被这样轻贱! 他可以报复江麦野,因为江麦野对不起他。 别的人,什么周大勇,什么江文峰,甚至是那个梁瑛,这些人为江麦野付出过什么?他们加在一起,都没有江麦野一根头发贵重! …… 江以棠听说有了江麦野的消息,连夜打车回了江家。 江守成沉默着在抽烟。 江文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鼻梁上还有很大一坨淤青,一看就是被人揍了。 梁瑛站在厨房窗户边,听见楼下王阿姨家吵得很凶,梁瑛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吵吧,声音越大越好,这样大家就知道江家女儿没乱收男人东西了,一切都是长舌妇的错! “爸妈,二哥,怎么回事,我听说找到麦野姐了?” 江以棠一脸担心,“麦野姐人呢,没跟你们回家?怎么会又闹到了派出所。” 江文峰龇牙咧嘴的:“别问了,她就是个惹祸精,害我被人打了一顿!” 江以棠转头看梁瑛,“妈,我不听二哥的,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吧,我都快担心死了!” 梁瑛把事情经过讲给了江以棠听。 江以棠欲言又止。 “都是一家人,你想说什么就说呀!” 江文峰看不得江以棠这样。 在江麦野没回申城认亲前,以棠在家里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江麦野回来后,以棠知道自己不是江家亲女儿,说话做事都添了几分小心翼翼。 江文峰是真心疼妹妹! 054:江家人的偏爱,江文峰被强制漱口 “我担心麦野姐的事,传到陆家去。” 江以棠轻轻咬唇:“我们知道麦野姐不是那种人,可这事儿若是传到陆家……陆伯伯和程伯母不知道会怎么看麦野姐。” 梁瑛就是愁这事儿呢。 制药厂家属院这么多人,总有和棉纺厂或者干部家属院沾亲带故的,今天的事肯定要传到陆家人耳中。 江文峰很看不惯江麦野在外面招蜂引蝶,觉得这些事传到陆家人耳朵里也是江麦野活该: “苍蝇不盯无缝蛋,她要是洁身自好,这些烂事哪能沾着她不放!” “行了。” 江守成呵斥儿子:“她是你妹妹,她过得不好,你在外面很有面子吗?一家人就该团结互助,夫妻还是原配的好,不能让星宇在不完整的家庭里长大!” 江文峰摆明了不服气,又不敢和亲爹犟嘴,脖子都憋粗了一圈。 江以棠轻轻扯了他袖子,“二哥,我们都听爸的。麦野姐的事,爸肯定有办法!” 江守成确实有办法。 他让梁瑛明天就给养老院打电话: “我记得麦野每个月都要去养老院看望她奶奶,你给养老院说一声,以后不管是谁探望老太太都必须提前预约。” 江以棠眸光微闪。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江奶奶偏心江麦野,江麦野也舍不下老太太的偏爱。 梁瑛也听懂了:“这样倒是能找到她。” 但找到了,江麦野也很难乖乖听话,就像今天在派出所,一眨眼就跑没了人影! 江守成表情平静:“她若还跑,就先把她奶奶接回家住一段时间,为了老太太,她也得回家。” 江守成这是要把江麦野困在视线范围内,不让她在外面惹是生非。 江以棠第一个赞成:“麦野姐住在家里,我们多关心关心她,她可以早点想明白。” 梁瑛跟着点头:“是得看着她!” 当年江麦野匆匆嫁了人,梁瑛都来不及多教教这个女儿,这回要是把江麦野弄回家,梁瑛决定好好教教。 江麦野再别再拧,她都要把江麦野的那些坏毛病改掉! 江文峰想说话,江以棠打岔问起了未来二嫂,江文峰不好意思: “还没领证呢,你在外面见到了还是叫姐吧,你叫嫂子,她害羞。” 江以棠拿出一个盒子:“在外面我肯定不乱叫,这是我送给未来二嫂的结婚礼物。” 盒子里装着一块梅花牌的女士手表。 江文峰看了一眼坚决不收:“太贵了,你才上班多久啊买这么贵的东西,赶紧拿去退掉!” 江以棠坚持要给:“二哥,这是我的心意。从小到大都是你带着我玩,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 江文峰推辞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江守成发话,江文峰才收下。 梁瑛看着兄妹俩的友爱,脸上表情都柔和了。 兄友妹恭,这才是她教出来的好孩子。 时间太晚,江以棠就没回单位宿舍了,梁瑛给她铺好了床,叫她到房间里,偷偷给她塞了一卷钱。 “妈——” “拿着,别吭声。你才上班多久,送你哥那么贵的结婚礼物,自己不要生活的啦?” 梁瑛不容拒绝,硬是把买手表的钱给了江以棠。 江以棠挽着梁瑛的胳膊:“妈妈,你对我真好。有时候我心眼很小很小,看到妈妈对姐姐好,我会嫉妒……我是不是很坏?” 梁瑛拍了拍江以棠手背:“别说傻话。” 十个手指都有长短呢,江以棠是梁瑛亲手带大的,这个女儿贴心又优秀,梁瑛没法控制自己不偏心。 等江守成和梁瑛睡了,江文峰轻轻敲墙。 “咚咚咚。” “咚、咚。” 墙的那一面有人回应,江文峰就知道江以棠没睡。 江文峰把自己攒的私房钱从门缝里塞进去,江以棠睡眼朦胧打开门: “二哥……” “你自己收着,别告诉爸妈。” 江文峰揉了揉江以棠的头发:“心意领了,当哥哥的哪能真让你花钱啊。” 不等江以棠拒绝,江文峰转身回了房。 江以棠站在门口,嘴角慢慢上扬。 她送了二哥江文峰一块手表,爸爸妈妈觉得她懂事,二哥也很感动。妈妈和二哥各自把表钱偷偷补给她,她不仅一分钱没花出去,反而赚了。 钱不钱的,江以棠倒没那么看重,她喜欢这种被家人光明正大偏爱的感觉! …… 第二天一大早,江文峰顾不上自己还鼻青脸肿的,揣着江以棠送的手表就出门了。 他那个对象,最近因为江麦野离婚的事,和他吵好几次架了,江以棠送了这样贵重的礼物,江文峰想着正好拿去哄哄对象。 刚出家属院没多远,江文峰就被人撞了一下。 江文峰摔在地上,装手表的盒子摔了出去,他心疼坏了,说话就难听: “你瞎啊!走路不长眼睛,摔了我的表赔得起吗?” 撞倒江文峰的人一听这话,一脚把装表的盒子踹远。 “你说谁瞎?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说你瞎!你赔我表!” 江文峰直接开骂,撞他的人也是个暴脾气,拽着江文峰的衣领将他拖行了十几米,把他头按在了路边一条臭水沟里。 “你嘴巴太臭了,漱漱口吧。” “以后对人说话客气点,免得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江文峰拼命挣扎,可按住他的人力气实在太大,加上昨天被揍一顿,身上到处都在疼,就没能挣脱开。 臭水沟的污水往江文峰嘴里灌,他咕嘟咕嘟喝了个半饱。 那人把江文峰按下去又提起来,如此反复二十多次,才把江文峰提溜起来扔到臭水沟旁。 “呕——” 江文峰抠着嗓子眼狂吐,连苦胆都差点吐出来。 太恶心,太臭了,身上还疼。 江文峰半死不活躺在臭水沟旁边,被家属院的邻居发现,有人跑去通知江家。 江守成带着梁瑛和江以棠出来,江文峰还半躺着呢,身边有一大堆人围观,认识或不认识的,都在指指点点。 “文峰,文峰!” “二哥……” “文峰,怎么回事?” 江文峰一句话都不想说,他伸手在地上摸来摸去,没有找到装表的盒子,身心都遭受剧痛,两眼一翻气昏了。 055:社会性死亡,比挨了十个耳光还难受 梁瑛着急要把江文峰送医院去。 江守成忍着恶臭去扶儿子。 江以棠穿了条白色的新裙子,面对满身污渍的二哥实在伸不出手。 “妈,我一会儿还要去单位……” 梁瑛舍不得女儿弄脏衣服,就叫围观的邻居帮忙抬人。 邻居们嘴上答应得爽快,动作磨磨蹭蹭的。 ——江家人自己都嫌臭,他们又不是江家人,更嫌臭。 “哎哟哟,这是怎么回事?” “文峰这么大个人了,走路还能摔臭水沟里!” 王阿姨挤开看热闹的人群往里钻,看见昏迷的江文峰就开始大声嚷嚷。 昨夜,王阿姨家吵了一晚。 全家都在怪王阿姨多管闲事帮周大勇做媒,就为那点好处费,让周大勇这样的无赖粘上了他们家甩不脱。 王阿姨的大女儿一心要高嫁,谈了好几个对象都不满意,怎么可能接受周大勇这样死过老婆的大龄鳏夫,在家要死要活闹了好久,说要跳楼。 自家头上的虱子没捉住,不耽误王阿姨看江家的笑话。 旁边有好心人回答王阿姨: “不是自己摔的,好像是和别人吵起来了。” “吵架能吵晕到臭水沟里?” “他嘴巴不干净骂人,人家说他嘴太臭,按着他在臭水沟里漱漱口。” 王阿姨语气很是夸张问梁瑛: “哎呀,哎呀,文峰昨晚不是刚被人揍过,才过一夜又忘了昨晚的教训啦?二十大几岁的男同志一点都不稳重,天天在外面得罪人,你们当父母的得管管啊!” 群众都对这样的八卦很感兴趣,打着关心的名义追问王阿姨怎么回事。 王阿姨不顾梁瑛脸色铁青,绘声绘色讲了昨晚江文峰挨揍的事——王阿姨并没有看见现场,但江家能听到王家吵架,王阿姨同样能听到江文峰的嚷嚷。 没办法,一说到江麦野,江文峰的嗓门会自动拔高! 王阿姨拍着大腿和邻居们分享:“昨晚被揍一顿就没看清是谁打的,今早又这样,文峰这孩子真是倒霉啊。” 江守成额头青筋迸起,很想一脚把长舌妇踢到臭水沟里。 可他偏偏是制药厂的领导,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动手打人。 梁瑛也是,脑子气得嗡嗡响,放不下身份体面,自然吵不过王阿姨。 关键时刻,还是江以棠站了出来: “王阿姨,我二哥能得罪什么人,他好好走在路上被人打了,明明是受害者。这件事我们家肯定是要报案的,如果大家没空帮忙的话,麻烦让一让,我们现在要送二哥去医院。” 江以棠在制药厂家属院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不管是她当年考上首都大学的光环,还是如今在外事办的好工作,都让她说话很有分量。 江守成不好说的话,由她来说刚刚好。 王阿姨有点怵江以棠,讪笑着点头:“对对对,报案,是该报案!” 邻居们也不好意思再看热闹,帮忙把江文峰抬到医院。 医生说江文峰没什么大碍,就是喝了点脏水。 “要是有腹泻、呕吐或发热的症状,你们再来医院吧。” 江以棠忙着要去单位上班,一听江文峰没大碍,她匆匆走了。 身体没有大碍的江文峰直到回到家里才敢睁开眼睛。 他人还活着,名声在整个制药厂家属院已经社死,以前大家议论江家是说江麦野,现在,大家再说江家就是好奇江文峰究竟得罪了谁。 “嘴太臭”、“臭水沟漱口”这些词成了江文峰的标签。 江文峰遭此重创,躺在家里不吃不喝,梁瑛只能请假在家照顾。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臭水沟漱口事件是早上发生的,江文峰的对象,下午就由父母陪同着上门来退婚了。 江文峰红着眼从床上翻起来:“江麦野离婚是她的事,她是在乡下自己长歪了,你不能因为她名声不好就要结束我们的感情,这对我太不公平!” 江文峰不依不饶,梁瑛也是赌咒发誓绝不让江麦野离婚的事影响两人婚事,姑娘被逼得没办法说了实话: “不是你妹妹离婚的事,是你……我不想被人笑话嫁给了在臭水沟漱口的男人。” 姑娘说完这话就跑了,她父母留在江家说了几句客气话,请梁瑛体谅他们做父母的心情。 “孩子不愿意,结了婚也是怨偶。” 姑娘父母怕江文峰纠缠,把江文峰送的东西全退了。 这姑娘能让江文峰如此不舍,家庭条件好占了很大原因,她父母要退婚,梁瑛根本拦不住。 江文峰双目赤红在家里大喊大叫,一时说是江麦野害了他,一时又闹着要杀了早上撞到他的人。 梁瑛心疼儿子被退婚,想到儿子可能再也找不到条件这么好的对象,想到邻居们不知道会怎么笑话江家,尤其是住在楼下的王阿姨,那张破嘴不知要编排多少闲话—— 梁瑛这个体面人当晚就病倒了。 …… 老洋房,谢觐州站在院子中间,听阿忠汇报江家的事。 江文峰被退婚,是谢觐州意料之外的,但谢觐州完全没有内疚的情绪。 分不清亲疏,对亲妹妹口出恶言的糊涂蛋,本来就很难抓住条件好的未婚妻。 阿忠说梁瑛向单位请了病假,谢觐州眉眼舒展——看,他根本不用吩咐阿忠去扇梁瑛的耳光,儿子丢了这么大的脸,对一个母亲来说比挨了十个耳光还难受呢。 阿忠现在已经知道什么是“五讲四美”了。 咋说呢。 他个人的总结是,不能得罪聪明有文化又有实力的觐州少爷,不然挨了整治,还要被觐州少爷扣一顶“我在帮你改正错误”的大帽子。 “周大勇那边,我准备——” “细节不用告诉我了,过程你安排,我只要结果。等两位新人领证那天,你去会计部多领半年奖金。” 谢觐州的话让阿忠眼睛都亮了。 多领半年奖金啊! 这么高的奖励,别说让他给周大勇和王阿姨的女儿保媒,就是让他想办法撮合周大勇和王阿姨本人也行呢! 阿忠正高兴,谢觐州用嫌弃的眼神看了看乱糟糟的院子: “你督促一下工人,让他们尽快把这里收拾好。” “……是。” 阿忠低下头不敢和谢觐州对视。 绷不住啊,真的绷不住啊。 工头今天带着人来开工,看着满院的狼藉差点当场报案,阿忠又不能告诉工头是谢觐州砸的。 这样想想,知道这么多秘密的他,真是随时都有被觐州少爷灭口的风险,多拿点奖金也是应该的啦! 这样乱糟糟的地方,谢觐州一刻都不想多留。 带着阿忠刚出洋楼,正要上车的谢觐州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 很眼熟。 化成灰,谢觐州都能认出来那种眼熟。 对方也看到了谢觐州。 短暂几秒的纠结后,对方掉头就走。 谢觐州笑了,笑得人骨头缝都在冒冷气,“江麦野,你果然很害怕我。” 056:没有伪装的对峙,最怕吃醋男人搞事 江麦野不知道江家的人仰马翻。 昨天在派出所被盛怒的梁瑛扇了一巴掌,江麦野当时确实很难过。 曾小虎揍了江文峰一顿,想到打在儿身痛在妈心,江麦野的难过当场就被治愈了一大半。 剩下的一小半,她睡了一夜自己痊愈了。 血缘是她没法自己选择的,但她可以选择调整自己心态嘛。 等她足够强大的那天,江家人在她面前说话都得客客气气的,再也没人能让她受伤! 为了这一天早点到来,江麦野白天都在摆摊,傍晚才有时间到雷向东这里拿货——她摆摊的时候就在想,给郭雅雯的第二件线衫要怎么钩织,先打好腹稿,再动手就很快了。 至于会不会在雷向东这边碰到谢觐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麦野先“呸呸呸”自己的破嘴:人怎么可能连续两天都倒霉?! 事实证明,人真的可以连续两天都倒霉,看到谢觐州的那一瞬间,江麦野挣扎了几秒,放弃和老天爷对抗选择转身就走。 以后出门一定要先看黄历!!! 没想到谢觐州会主动叫她。 这个靠着好皮囊吃上软饭的恶心男人,在郭雅雯面前还假装不认识她,现在郭雅雯不在,就敢叫她名字? 江麦野站定,转身,双目不躲不闪直视谢觐州,脸上的笑容异常灿烂却流于表面: “谢觐州,你都不怕我,我为什么要怕你?” 不同的巷子像两个不同的世界。 站在不同世界的两个人,偏偏有一段共同的回忆。 带着冷笑的谢觐州。 皮笑肉不笑的江麦野。 没有了一方在明一方在暗的单方面凝视,也没有了伪装出来的见面不识,藏于湖下的暗流狠狠相撞,炸翻了整片湖! 此时的两个人绷紧身体,像两张满弦的弓。 那些柔软的,美好的,散发着迷人香氛的记忆,在两人彼此憎恨时逆转成了最锋利的箭矢。 她和他已经准备好了,他们随时都能放箭射死对方! 凌厉而尖锐的气氛,让身为旁观者的阿忠不敢动弹——不能动,不能动,这情景真是太不正常了。 谢觐州动了。 江麦野同时也动了。 两人一个准备了刻薄到极致的言语羞辱,一个已经蓄力好了扇死负心汉的巴掌。 靠近,靠近,再靠近—— “哟!” 阿忠下意识捂住了嘴巴。 这死嘴啊,咋就没控制住啊,这下别说多领半年奖金了,未来几年的工资说不定都要被扣光! “哎哟~哟~哟~” 阿忠瞪眼,四处张望。 他嘴已经捂住了,这可不是他发出的怪声啊! 江麦野和谢觐州被这声音打断,两人同时转过头,江麦野看见了端着搪瓷碗吃面的雷向东。 雷向东挥着手里的筷子,“抱歉抱歉,我刚吃了瓣特别辣的蒜,继续,你们继续……别管我……” 邋遢的装扮,豪放的言语,明明隔着有十米远,谢觐州仿佛已经闻到了对方嘴里大蒜混合食物后的气味。 再大的爱恨情仇都压不过这样的恶心,谢觐州往后退了两步。 江麦野读懂了谢觐州嫌弃,马上嘲讽道: “软饭吃多了,忍耐力也变低了呀,当年在乡下挑完大粪都能吃三个粗粮饼子,现在高贵到连蒜味儿都不能闻了?” 谢觐州紧紧抿唇。 江麦野的这张嘴,堪比威力最大的子弹。 这么会说,昨晚被扇耳光时怎么不说? 端着面碗的雷向东被江麦野恶心到了。 “哎,我正在吃面呢,你说挑大粪时能不能考虑考虑我的感受?” 江麦野不好意思:“我忘了。” 面是吃不下去了,雷向东看看谢觐州,又看看江麦野,干脆吃起了瓜: “你爱人?” 江麦野狠翻白眼:“大哥,你觉得像吗?” 雷向东觉得挺像的。 特别像那种结婚时候很相爱,几年后各自出轨还都被另一半抓奸在床,恨不得弄死对方的那种夫妻! 不过浑身贵气的男人若是江麦野爱人,江麦野还能拖着满身狼狈来做买卖,确实罕见啊。 “你是不是来找我的?” 雷向东端着面碗往小巷深处走,“是的话快点跟我进去,我今天有事要出门。” “好!” 江麦野二话不说就跟着雷向东走了。 她是真恨谢觐州,却舍不得因为谢觐州耽误挣钱……谢觐州曾经的背叛摧毁过江麦野的世界。现在,她已经有了一个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谢觐州排不上号! 江麦野走得毫不犹豫。 谢觐州留在原地,若有所思。 下雨那天,他还真的没认错,那个纤瘦的背影就是江麦野。 他看到了江麦野的背影,江麦野呢,有没有看到他? 若江麦野早就看到了他和郭雅雯从洋房走出来……他就能理解,昨天江麦野在华侨宾馆见到他时,为何能做到那么淡定了! 谢觐州自觉窥破了江麦野维系镇定的原因,心情莫名变得舒畅。 不是他一个人被困在过去的记忆中,像困兽一样嘶吼。 江麦野对于过去,也没忘,面对他时,江麦野的情绪依旧会剧烈起伏——不管那起伏是心虚抑或害怕,都好过一潭死水的麻木。 江麦野,居然说他是“吃软饭的”,这是误会他在靠郭雅雯吃饭? 他以前给江麦野讲过的事,她果然是一个字都没信啊! 也对。 若是信了,她又怎会背弃两人的约定,在回城认亲后没多久就匆匆嫁人呢。 “阿忠。” “少爷,您说。” 谢觐州看了一眼隔壁杂乱的小巷,“你查查,江麦野为什么来这里。还有,我要知道那个吃面的男人是谁。” “好的,少爷。” 阿忠很聪明没有问为什么要查。 有些事根本不用多问。 觐州少爷就从来不关心出现在雅雯小姐身边的男人是谁。 …… 江麦野在雷向东的库房里选了点羊绒线。 雷向东看了看她抱在怀里的线,“太少了,你多选点。” “我暂时——” 雷向东打断江麦野,“我要换地方了,找新房子至少要几天,你现在不选够线,原料不够可别后悔呀。” “换地方?” 江麦野觉得突然,雷向东搓了一把脸,“刚才那个男人是不是隔壁巷哪栋洋房的屋主?他有专车,有司机,我怕他吃醋搞我。” 若只是单纯有钱,雷向东其实不太怕。 就怕有钱还有权。 雷向东满院子的货呢,真要被举报了也麻烦。 “吃醋……雷大哥,你误会了……我和他真的不是那种关系。仇人,我们是仇人!” 江麦野像被踩中了尾巴的猫,雷向东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仇人?那我更要换地方了,你赶紧去选线,我现在就通知他们把货搬走。” 雷向东以己度人,他有仇都是当天就报绝不隔夜的,那满身贵气的男人若是要搞他,肯定也是不隔夜的啊! 他不听江麦野的解释,一边指挥几个手下搬货,一边劝江麦野: “妹子,大哥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再厉害的男人都喜欢听情话,什么爱啊恨啊能有大团结重要吗?你把脑子里的情情爱爱都倒出来,多学点虚假的甜言蜜语,你就专心从他身上搞钱!” 057:有人羡慕软饭,有人看谁都像假想敌 雷向东苦口婆心给江麦野传授“搞钱圣经”。 江麦野学着雷向东的动作狠狠搓脸: “雷大哥,我倒是愿意听你的话放下自尊忍着恶心去搞他的钱,可他自己都是吃软饭的,我搞到钱之后得有命花啊!” “吃饭软的?不会吧。” 雷向东想想谢觐州那气势,怎么都不像是吃软饭的,谁能让那样气质矜贵的男人吃软饭……英女王?! “千真万确,我还认识他吃软饭的对象,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反正我是惹不起的。” 江麦野信誓旦旦,雷向东总算是有点信了。 他很是羡慕,问江麦野方不方便牵线介绍: “早知道你还有这样好的人脉,一点毛线算什么呢,我都可以送……咳,我可以进货价卖给你。” 雷向东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江麦野却当真了。 进货价啊? 那一斤全毛线岂不是只要十几块! “要不,我现在出去看看他人走没走?” 只是介绍一下很简单,把雷向东带到谢觐州面前,她当个中间人说一下双方名字就行。 至于谢觐州会不会搭理雷向东,搭理的话又是什么样的态度,她就无法保证了。 江麦野说着就要往外走,雷向东叫住她: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认识他做什么?一山不容二虎,除非是一公一母,我是说认识他吃软饭的那位……等等,你这是什么表情?!” 江麦野做不出任何表情。 沉默,已是最好的表态。 雷向东气的在院子里转圈,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江麦野:“怎么,我不配?” 江麦野低头:“雷大哥,都怪我,要不是被我连累你也不用搬地方。” 雷向东气笑了。 看不出来江麦野这个女人还挺有坚持呢。 她可以为连累他搬家道歉,却不肯为伤害他的自尊心道歉。 她很坚定认为,在吃软饭方面他不如刚才那个男人……女人啊女人,多么肤浅的生物! “行了行了,和你没关系,是我嘴欠。就算没有这事儿,我过几天也是要搬家的。做我们这种生意的,不谨慎一点,我都不知道已经被抓多少回了。” 雷向东似解释也似提点:“你很聪明,懂得藏好自己的尾巴,这是个好习惯,一定要保持!” 雷向东都这样说了,江麦野再不废话,转身又跑房间里挑线去了。 羊绒线,是要给郭雅雯钩线衫的,这个太贵了,先忍痛买3斤! 钩发带需要的全毛线,她上次来买了60斤。 赵福生上一笔订单,其中300条发带的原料就是从这60斤线里出的,她自己这两天又零零散散卖了三百多条……要交付赵福生那笔3000条订单,还差六七百条的原料,至少需要十来斤线。 加上她自己还要零售。 江麦野算了半天账,干脆又选了50斤全毛线。 “雷大哥,我就要这些。” 昨天刚从赵福生那里收到的700块货款和500块订金,全掏了都不够,还得贴上她这两天自己摆摊卖发带的钱。 这下,她手里又只剩之前倒腾瑕疵线赚的那点利润了。 江麦野发现一个很神奇的规律——她手里的现金流好像永远都不能超过1000块,一旦超过,就会有各种原因促使她赶紧把钱花出去。 “行。” 雷向东挥手,“等我安顿好了,会把新地方告诉上次带你来的那个朋友,你去问她就行。” 雷向东确实很谨慎,江麦野只来拿过两次货,他对江麦野的信任远远不够。 其实董美娟也不是雷向东信任的人,黄主任勉强算一个。 雷向东说完,发现江麦野还站在原地没动。 江麦野很不好意思,“雷大哥,我能不能坐你们运货的车出去啊?我不白坐,我可以帮忙搬货,只载我一小段路就行!” 雷向东无语:“怎么,你不敢再见那个男人?你刚才不是很厉害吗?” “不是怕,是不想。” 对谢觐州,她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当年的事说破天也是谢觐州对不起她! 但和谢觐州纠缠,会浪费江麦野宝贵的时间,除非是避无可避的场合,比如她和郭雅雯见面时。 其他时候,江麦野对谢觐州的态度是能不见就不见! 恨吗? 恨死了! 但比起恨谢觐州,她还有更重要的事——现在,儿子星宇才是江麦野生命中最重要的异性。 所有人,所有事,都得为她接回星宇让路! 半小时后,江麦野带上自己那两大袋子毛线,费力挤进了一辆东风牌的三轮货运摩托车车斗里。 这样的三轮摩托,雷向东竟然不止一辆,他可真有钱啊! 为了掩人耳目,雷向东给车斗统一盖了一层篷布,所有货物都被盖起来了,包括江麦野。 她挤在一大堆货物中,呼吸困难,脸也被挤变形了。 透过篷布的缝隙往外看,隔壁巷的洋楼安安静静,不见谢觐州,也没有郭家那个王八蛋司机。 这样,倒显得她有些自作多情——但以她对谢觐州的了解,他既然没再装作不认识她,后面肯定要找她麻烦的! 很没有逻辑。 却又很符合谢觐州的逻辑。 那人在乡下当知青时就是如此,天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像极了全世界人民都欠他钱没还。 所以,虽然是谢觐州对不起她,可没准儿在谢觐州逻辑里,是他自己可以为了富贵生活跑去港城吃软饭,她这个被抛下的人,却必须守着过去的感情在原地苦等他。 “让你当年馋人家长得好看,让你馋!” 若不是手也被货压着抬不起来,江麦野真想抽自己大耳刮子。 “到地方了,你就在这里下车吧。” 雷向东把江麦野放在了隔了两条街的公共汽车站台。 看江麦野模样狼狈下车,雷向东直叹气:“考虑考虑我说的话呢,你说你,放着高档汽车不坐,跑来挤我拉货的三轮摩托!” “三轮摩托咋啦,我可羡慕了。” 江麦野很眼馋雷向东的三轮摩托:“等我有钱了,我也要买一辆!” …… 阿忠办事效率很高。 架不住雷向东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等阿忠把谢觐州送回宾馆再折返,雷向东连院子都搬空了。 小巷子里的街坊们都不知道雷向东底细,只说这人搬来没多久,院子里经常有陌生人出没。 “他可能是间谍!” “你也很像间谍!” 街坊们七嘴八舌给雷向东和阿忠一起定了罪,阿忠赶在被大家扭送派出所之前跑掉了。 阿忠带着忐忑向谢觐州汇报: “听口音像是京城人,叫什么不知道,应该就是个倒腾货物的大贩子。” 比街上流窜的个体小贩强些。 阿忠觉得把这样的人和谢觐州放在一起比较,那都是对自家少爷的侮辱嘛。 比长相气质,觐州少爷何时输过? 比资产,觐州少爷更是碾压性的胜利。 说真的,阿忠都不明白谢觐州为什么会在意一个倒货的贩子,就因为对方和江麦野认识吗? ——自从那天在棉纺厂门口,觐州少爷见过江麦野之后,整个人都不正常了! 谢觐州缓声道:“这个人应该是有点背景的。” 倒腾货物的大贩子是一般人能做的吗? 没有够硬的关系,找不到货源,更打通不了一路的关系。 谢觐州怀疑,这个倒货的贩子,是江麦野被赶离陆家之后瞄上的新目标。 058:忠言逆耳,心穷才是真的穷 少不更事时,江麦野喜欢他的皮囊,又缠又撩死活要和他搞对象。 回申城认亲后,江麦野被城里的富贵生活迷花了眼,毫不犹豫抛下他迅速嫁给了那个陆钧。 现在被陆家赶了出来,江麦野又瞄上了有点小钱的倒货贩子。 一如既往的没有缓冲。 她有真心吗? 没有。 皮囊、权势和金钱,这个女人,仗着有几分姿色,在男女关系上简直是为所欲为! “阿忠,你继续查。这个贩子倒货已经成了气候,他不会从申城撤走的,肯定只是搬了个新地方存货。” 谢觐州语气还是冷,太阳穴却隐隐胀痛。 这一次,阿忠迟疑了。 调查江麦野。 跟踪江麦野。 偷偷帮江麦野出气。 和江麦野有关系的男人,觐州少爷都很在意。 阿忠已经不敢想谢觐州做这一切的理由,但他知道太太的想法,太太肯定想不到觐州少爷这次来申城会有这么大变数—— “少爷,失控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您真的想好了吗?” 做佞臣可以拿更多奖金。 但觐州少爷身边不能只有佞臣啊。 他叫阿忠,忠心的忠,也是忠言逆耳的忠:“如果太太知道了这件事,对您,对江小姐,恐怕都不太好。” 觐州少爷好歹是太太亲生的,太太不会对亲儿子怎么样。 像江麦野这样没有半点背景的女同志,太太伸出一个小拇指都能摁死。 阿忠硬着头皮说完了逆耳忠言,退到了一旁等谢觐州思考。 谢觐州被阿忠的当头一棒问住。 明明知道江麦野没有真心,明明知道她不会悔改。 他为什么还要关注江麦野的一举一动? 他不顾脸面,像个变态一样跟踪她。 难道,在潜意识里,他还盼着在重逢时,江麦野会悔恨,会痛哭流涕向他解释当年匆匆嫁人另有隐情吗? 太可笑了。 江麦野从来都很清楚知道她要什么,她无情无义坦坦荡荡,他深陷过去,执着求一个心知肚明的答案。 谢觐州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再睁眼,这些天以来因江麦野产生的偏执,在这一刹那清醒。 “那个贩子,不用查了。” “你把江麦野的情况,告诉雅雯。” “雅雯自己会判断,要不要继续和江麦野打交道。” 谢觐州不再隐瞒江麦野离婚的消息,他让郭雅雯自己去判断江麦野有没有来往价值,那就是他自己再不会特意去关注江麦野了。 阿忠浮现喜色。 ——觐州少爷又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 …… 江麦野不知道自己刚从偏执前任嘴里获得了“自由”。 扛着两大袋毛线,在巷口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爱嘉,你怎么来了?” 林爱嘉推着自行车走过来,小脸紧紧绷着: “好几天没见你来医院,我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幸好我来了,不然还抓不住你扛重物……江麦野,你又忘了医生的叮嘱!” 林爱嘉恨铁不成钢。 江麦野心虚:“看着很大两袋子,其实不重,真的,我以前在乡下挑水挖地什么活都干,就这点点重,我一点都不勉强!” 林爱嘉一把抢过一个袋子,发现确实不是很重,脸色稍微好了点。 “你把袋子放我车后座,我推着走。” 林爱嘉边走边数落:“你一次性拿这么多毛线,发带生意不少赚啊,怎么不买辆自行车,你出门摆摊也方便!” 江麦野确实有买自行车的想法。 但她今天坐了雷向东的货运三轮车,真是眼馋坏了,她给林爱嘉描述三轮车时,语气还很兴奋呢。 “车斗能拉几百公斤的货物,太方便了,我要攒钱买三轮车!” 林爱嘉瞅了江麦野好几眼。 “我不信你舍得买。” 林爱嘉相信江麦野的挣钱能力,却不相信江麦野舍得花钱买三轮车。 江麦野的钱,只舍得花在别人身上。 给她买38块一双的小皮鞋,对美娟姐一出手就是100块辛苦费。 但江麦野自己呢? 新衣服没见多一件,新鞋也没多一双。 挣那么多钱不花,要学以前的地主老爷把银子埋地里生小银子吗? 把装线的袋子运到门口后,林爱嘉从自己的斜挎包里拿出一条裙子塞到江麦野手里: “我今天开工资了,美娟姐帮我抢到了百货商店处理的裙子,说是有瑕疵,我看只是里衬染了一点缝纫机的机油嘛,你要不嫌弃就留着自己穿吧!” 江麦野愣住。 推销发带时的伶牙俐齿,顿时变结巴:“给、给我的?” “对呀。” 林爱嘉理所当然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穿着你送的新皮鞋,看你天天穿以前的旧衣服,我心里不舒服。” 江麦野哑然。 她现在身上穿着的衣服,就是陆钧当初给她那两个行李袋里,被弄脏的旧衣服。 当时觉得好恶心,想着洗干净后可以把衣服送给需要的人。 结果真洗干净后,她又给穿上了! 其实,她也没那么穷。 不算批发,她摆摊一天赚的钱,买三条裙子都够了……为什么没买呢?因为她想快点接回星宇,也因为她对穿新裙子没那么大渴望。 她第一次穿新裙子,还是19岁回城认亲,谢觐州给她买的。 谢觐州说新的生活,要全新的开始。 也不知道当时还没吃上软饭的穷知青谢觐州,哪来的钱给她买裙子。 来申城后拥有的新衣服,则是奶奶用私房钱给她买的。 再后来,嫁到了陆家——她搞到的布票,都给陆家人做衣服了,至于她,用程素兰、陆婷的旧衣服改一改尺寸,就算是有新衣服穿了。 等等。 自己现在穿着的衣服,是奶奶买的,还是陆婷的旧衣服改的? 江麦野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大雨夜的谈判,陆国安说她在陆家的付出是感动自己,她当时还觉得陆国安说话真浑蛋。 现在想想,她确实是在感动自己啊! 以前省下口粮给谢觐州。 后来对陆家人付出。 啊啊啊啊啊啊!!!!! 她难道是天生穷命,不适合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吗? “你没事儿吧?就一条裙子而已——” 林爱嘉被江麦野表情吓到。 下一秒,江麦野拿着裙子冲进了屋里:“你等我,我进去换了裙子,你帮我看看合不合身!” 059:转变观念,麦野被夸家教好 林爱嘉送了一条碎花小翻领,还系腰带的“布拉吉”给江麦野。 这是50年代从苏联传来的款式,曾经风靡全国受人追捧,在动荡的十年消失在大众视野。如今政策逐渐放开,服装厂先嗅到了商机,“布拉吉”又出现在大城市百货商店的柜台。 林爱嘉送的这条,白色底加红色小印花,小翻领也是白色的,颜色清新又有活力,江麦野穿上后,连曾阿婆都说好看: “你年轻,就要穿鲜亮点。” 曾阿婆甚至劝江麦野去买双新鞋,搭配着新裙子穿。 “买,我明天就去买!” 江麦野不仅想买新鞋,她还在想要不要再买两条裙子换着穿,她再也不想穿程素兰、陆婷那些人的旧衣服了。 “麦野姐,你就穿这裙子往大街上一站,什么发带戴你头上都好看的呀。” 曾阿婆夸,曾珍也这样说,江麦野再无迟疑,当场约了林爱嘉去逛百货商店。 这是觉得穿新裙子对卖发带有帮助? 林爱嘉简直无话可说。 不过江麦野愿意给她自己花钱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样的大进步都值得鼓励嘛。 “行啊,我明天上午就有时间!” 林爱嘉一口应下,没给江麦野反悔的机会。 江麦野很喜欢新裙子,拉着林爱嘉说了好多感谢话,林爱嘉被她的甜言蜜语轰得毫无招架之力,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行了行了,只是一条裙子而已……明天9点我在美娟姐上班的百货商店等你!” 曾阿婆热情邀请林爱嘉留下吃晚饭,林爱嘉说家里人也做好了饭等她回去。 “下次,阿婆,下次我再来做客。” 林爱嘉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来,又风风火火走,就给江麦野送了条裙子,连口水都没喝——这是曾家,不是江麦野家,林爱嘉怕自己太随便了,给曾家留下不好的印象,曾家会因此看轻江麦野。 曾阿婆夸江麦野会交朋友:“小姑娘家教好呢,你也是,什么样的人交什么的朋友,你们是一样的人。” 江麦野听了一直笑。 亲妈梁瑛嫌弃她没教养,外面的人却夸她家教好,江麦野都不知道该信谁的了。 以前在乡下时,老师教她和谢觐州“欲求先予”,她和谢觐州大概都学岔了。 她给予时没有先认清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对谢觐州这样,对陆家人也是这样。 谢觐州那个浑蛋就更不用说了,“欲求先予”四个字他就只学了自己感兴趣的一半,一直“先求”,不见“予”! 想到老师,江麦野心情又有些闷。 她跟着老师学习了几年,她回城是该考大学的,这是老师给她规划的道路。 结果她没考。 一年没考,两年没考……一直耽误到今年,彻底放弃了高考。 老师大概是很失望吧? 嫁给陆钧后,她写给老师的信石沉大海,托人打听,村干部也说不明白老师是什么情况,只知道是回城了。 江麦野也想过要亲自回去一趟,但姜家所在的乡下离申城光坐火车就要三天,算上其他周转,来回就要花小十天时间。 生下星宇后,陆家没有一个人能帮她带孩子,她抽不出一个完整的十天。 而且姜家人难缠,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姜家人,回去可能会自投罗网。 江麦野给自己找了种种理由掩饰胆怯,其实是她不敢再见老师。与谢觐州重逢,她会愤怒会仇恨,若与老师再见,她只有无尽的羞愧! “麦野姐,这道题我不会。” 曾珍的声音把江麦野从回忆里唤醒,她定了定神,拿起曾珍的卷子。 “你这个辅助线画错了。你再仔细想想,这道题考的知识点我给你讲过。” 江麦野从来不会直接告诉曾珍答案。 题型是会变化的,不变的是知识点,她主要是给曾珍查漏补缺,然后锻炼曾珍的解题思维。 老师当年就是这样教她的。 回城之前,她按老师的方法当过代课老师,回城后又给陆婷补习过,效果都很不错。 曾珍按照江麦野的提示,换了新的辅助线后果然解出了题,学习的成就感让曾珍上瘾,也让她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期盼: “麦野姐,我能考上陆婷念的那所大学吗?” 江麦野转头看她:“你为什么想考陆婷的大学?” “阿婆年纪大了,我不想离开申城去外地上学。我知道自己的基础不好,陆婷的大学虽然不是申城顶尖的,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我就怕自己考不上……” 曾珍结结巴巴。 江麦野语气坚定:“如果你想考,没问题,你别和陆婷比,你比她聪明多了!” 江麦野没骗曾珍。 曾珍确实比陆婷聪明。 陆婷是江麦野教过最笨的人,同样的题,给曾珍讲两三遍,曾珍就能记住涉及的知识点,给陆婷讲七八遍,陆婷下次还能栽在同样的陷阱里。 江麦野最后也是没办法了,锻炼不了陆婷的思维,只能逼陆婷死记硬背她押的那些题。 高考完了后,她既要帮陆婷估分,又要帮陆婷填报志愿,好不容易才让陆婷擦着录取分数线进了现在的大学——现在想想,江麦野都觉得心累。 “两个月的时间还是短了点,你若是愿意复读一年,明年我能让你考上更好的大学。” 江麦野想到陆婷后来总嫌她的大学不好,怕曾珍以后也会有同样的遗憾,赶紧补充了一句。 曾珍很坚定:“麦野姐,我又不是顶顶聪明那种学生,以后不能帮国家搞科学研究,陆婷的大学对我来说足够啦!” 复读一年,哥哥岂不是又要多辛苦一年? 曾小虎在煤球厂上班,每天回家身上都好多煤灰,洗过脸的毛巾永远是黑乎乎的,鼻孔里也是黑灰。 曾珍只想着快点考上大学,快点毕业分配工作,和哥哥曾小虎一起养阿婆。 这些心事,曾珍没法和阿婆、哥哥讲,唯有讲给江麦野听。 江麦野听了也是皱眉。 煤球厂的工作环境对人体肯定是有害的,阿婆平时非常疼爱小虎哥,可一说到工作的事,阿婆又寸步不让,似乎有什么执念。 060:学着宠爱自己,黄主任的橄榄枝 曾小虎每天一身黑灰回家,曾阿婆也心疼孙子。 即便如此,阿婆也没松口同意曾小虎别去煤球厂上班了。 江麦野不知内情,不能和老人家对着干,只能在自己赚钱时拉着曾家一起,让这个家的经济能宽裕些。 她其实有个想法,一直想找机会和曾小虎谈谈。 第二天早上9点,江麦野准时出现在百货商店楼下,一见林爱嘉,她就递过去一顶帽子。 “给我这个干嘛?哎,我们有必要分得那么清吗,昨天我送你一条连衣裙,你马上还我一顶帽子……而且这个颜色我也不喜欢!” 林爱嘉看着灰扑扑的线帽嫌弃道:“给哪个大爷戴还差不多。” “你说得太对了,就是给你们医院传达室大爷的。你昨天不是还说我几天没去医院了吗?帽子没钩好,我不敢去啊!” 天天画饼,江麦野脸皮再厚都会心虚。 主要是大爷还帮江麦野治脚了,这帽子是真不能继续拖着! 林爱嘉恍然大悟:“我说呢,这两天上下班总感觉大爷的眼神凉飕飕的,原因在你这里——” 呵呵,她昨天怎么说来着,江麦野就会对别人好,这帽子就是铁证! 林爱嘉装好帽子,拖着江麦野就进了百货大楼。 “你钱带够了么?” “带了点……” “那我不管,我让美娟姐出面赊账,都要让你焕然一新!” 董美娟一看江麦野和林爱嘉来,就精神百倍。 “哎,你们今天要买点什么?” 之前举报过董美娟的同事也精神了。 “就是她!” 同事指着江麦野激动坏了:“董美娟,你又要给你亲戚违规卖货了是不是,我这就去告诉黄主任!” 江麦野一脸无辜,“姐,你说我和谁是亲戚?” 董美娟抱着手臂,斜着眼看找事的售货员。 售货员使劲瞪了她俩一眼,转身跑去找黄主任了。 江麦野用眼神询问:没事吧? 董美娟挑眉嗤笑:放一百个心! 等黄主任背着个手来抓董美娟错处,江麦野和林爱嘉已经在皮鞋柜台选好了鞋子。 江麦野送给林爱嘉那种皮鞋贵,林爱嘉说很好穿,强烈建议江麦野也买双同款。 可惜尺码没了,江麦野就选了其它款。 考虑到天气越来越热,江麦野要了一双四季皮鞋和一双夏天穿的凉皮鞋。 凉皮鞋是中跟的,米白色,系带软软的,穿在脚上显得脚踝特别纤细。 这双凉皮鞋,让江麦野想起和陆钧离婚那天,江以棠穿的那一身。 江以棠的品味确实不错。 但那品味都是钱堆出来的,她挣了钱,她也能培养出穿衣的品味。 江麦野想起自己刚回城时,梁瑛还给她穿过江以棠的旧衣服,她付钱买皮鞋时就一点都不心疼了。 既然决定要改变,那就从今天开始宠爱自己吧。 “真好看。” 林爱嘉看着凉皮鞋眼馋了,“等下个月发工资,我也买一双。” 买完皮鞋,两人要看裙子。 江麦野觉得百货商店的裙子有点贵。 “这些款式,我也能照着做。” 林爱嘉又惊又喜:“你还有这本事?” 江麦野点头,“棉纺厂有成衣车间,我和一个老师傅学过打板剪裁,就是没缝纫机。” “我家有啊!” 林爱嘉只是想让江麦野对自己好点,能穿上新裙子的同时还能省钱,林爱嘉也不会强行按着江麦野在百货商店买成衣——就是不知道江麦野打板剪裁的手艺咋样。 两人正嘀咕呢,黄主任背着手站在两人身边听了一会儿,拧着眉毛问那个告状的售货员: “这两个女同志没找董美娟买毛线啊!” 售货员拉住江麦野不放:“你每次来都要买毛线,今天为什么不买,是不是董美娟给你通风报信了?” 江麦野瞪大眼:“大姐,谁家天天买毛线啊,我又不是什么吃毛线的妖怪!” “敢做不敢认,不要脸——” 售货员指着江麦野要骂,黄主任使劲咳了两声呵斥道:“注意下态度,不能随便骂顾客,你们天天都在被投诉!” 再是铁饭碗,也不能这样肆无忌惮嘛。 江麦野接了黄主任的话头,认真道:“领导,像她们这样的销售态度,我们老百姓要是能选择,肯定不会来百货商店买东西。” 花钱还要看脸色,老百姓心里舒服吗? 不舒服啊! 只是大家没有选择权而已。 在物资紧俏凭票供应的社会背景下,老百姓只能来百货商店购买生活物品。 不过政策逐渐开放,江麦野觉得国营百货商店统领零售市场的时代,可能要结束了。 江麦野的话,引起了商店里其他顾客的共鸣,大家纷纷附和江麦野的话。 “就是,你和同事有矛盾,你骂人家来买东西的女同志干嘛,谁愿意掺和你们内斗啊!” “平时就这样,投诉也不管用,铁饭碗了不起的哦。” 董美娟本来在看同事笑话的,听到大家的议论,她脸颊也有点烫烫的。因为她平时对顾客的态度也很散漫,特别是每个月那几天,她会特别烦躁。 不过别人能说她服务态度不好,江麦野这个死丫头指着和尚骂秃子,她要不好好收拾江麦野一顿,她就不姓董! 董美娟狠狠瞪了江麦野一眼,江麦野没被吓到,黄主任在一旁简直看酥了。 怕自己失态,黄主任赶紧移开视线,他说话时领导派头更足了: “嗯,这位女同志提的建议足以让你们好好警醒了,我准备向上面建议给你们安排几期服务培训,改改你们的脾气!” 售货员们听了都不爽,顾客们却很高兴,纷纷为黄主任鼓掌。 黄主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说不定,这还是他在工作上的新突破呢。 有点意思,美娟这个野生妹妹,有点意思嘛。 黄主任客客气气将买完东西的江麦野、林爱嘉送到大门口,四下无人,黄主任说话也没了顾虑: “小江,美娟说你生意做得不错,有机会我们可以合作的嘛。” “啊?” 江麦野反应过来,赶紧接下黄主任的示好:“合作,可以的啊!具体是什么方式呢?” “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改天我叫上美娟一起,和你好好聊聊。” 黄主任态度像老大哥一样和善,一点都没有刚才在店里那种领导派头,说话时,时不时看林爱嘉一眼,似乎十分在意林爱嘉对他的印象。 他判若两人的表现,引起了江麦野的怀疑。 黄主任一走,江麦野就问林爱嘉:“这个黄主任和美娟姐是不是……有那方面的意思?” “啊?!” 惊讶只会转移不会消失,林爱嘉一点都不知道这事:“他都多大啦,太老了太老了,美娟姐怎么可能看上他!” 林爱嘉一脸嫌弃。 061:见到真实的谢觐州,麦野知耻更勇 要不是江麦野眼疾手快把林爱嘉拉住,她马上就要去向董美娟求证黄主任的事儿。 “不能去,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 林爱嘉振振有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美娟姐被老男人骗了,他都那么老了,肯定是结过婚的……万一他现在还有老婆,那岂不是让美娟姐当了不光彩的第三者?” 想到黄主任可能骗董美娟当了情妇,林爱嘉脸颊气得通红。 该死的老男人,他怎么敢! 她要打爆老男人的狗头! “美娟姐像是那种容易被骗的人吗?” 江麦野死死拽住林爱嘉不放,冷静分析: “先不说我还只是猜测,就算我猜中了,咱俩既不知道黄主任的情况,也不了解他俩关系发展到哪一步了。你这样冲动把事情闹开,对所有人都不好!” 林爱嘉是个热情仗义的人,亲友有麻烦,她二话不说就能挽起袖子往前冲。 这是很美好的品质,就是有时候热血上头会行事冲动! 江麦野说了好久,林爱嘉才慢慢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美娟姐的同事天天盯着她,要是知道那个姓黄的有那种心思,她们肯定会把事情闹大。” 林爱嘉拒绝相信表姐会看上黄主任那个老男人,觉得是黄主任一厢情愿宵想董美娟。 她倒是从头到尾没怀疑江麦野的判断,没问江麦野是怎么看出来的,在林爱嘉心里,江麦野很聪明! 江麦野擦擦冷汗:“可算把你劝住了。” 江麦野也暗暗懊恼。 就算看出来了,她其实也该先忍住不说的。 黄主任还真是老奸巨猾,故意让她察觉——老男人心眼子这么多,美娟姐能是对手吗? 黄主任还说想和她合作,不知是怎么个合作法,江麦野很怀疑自己能不能算过这种浑身都是心眼子的老油条。 算了,多想无益,先看看黄主任会怎么合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江麦野和林爱嘉逛街收获满满。 江麦野买了两双鞋,还买了布料,林爱嘉说家里有缝纫机,家里有人会用机器,就是不会打板剪裁。 两人商量好了让江麦野把布裁好,林爱嘉带回家去缝。 不知道江麦野的技术咋样,林爱嘉先买了一条裙子的布料试试水。 林爱嘉这个急性子,恨不得今天就把裁剪好的布料拿回家。 江麦野说今天不行:“哪有这么快的,我要把布料过一遍水,这样做过预缩处理的料子,做成裙子后尺寸才合身。” “这么麻烦。” 林爱嘉本来还想看看江麦野是怎么剪裁的呢,这下只有明天再来拿裁好的衣片了。 处理完布料,江麦野又拿起了钩针。 线衫她昨晚已经钩完了一半,下午把另一半钩完,快的话今晚就能给郭雅雯拿去。 这一次,她把细节落在了线衫两侧。 和第一件线衫有所不同,又有呼应……不知道郭雅雯会不会喜欢? 这一钩,江麦野就钩到了傍晚。 “阿婆,我要出门给人送一趟货,你不用给我留饭了,我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珍珍,你今天的学习计划我已经写好了,有不会的题,我晚上回来给你讲。” “小虎哥,等我回来……” 曾小虎嫌江麦野唠叨,“行啦,放心出门做你正事去,这个家缺了你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垮。” 耿直的曾小虎马上被阿婆和妹妹痛批。 这个家缺了江麦野确实不会马上垮,但绝对绝对没有眼下这么有生机。 “我不是那意思,我错了。” 曾小虎抱头求饶,江麦野看得直乐。 出门前,江麦野迟疑了一会儿要不要穿林爱嘉送的新裙子——按谢觐州的逻辑,说不定会觉得新裙子是为了他而穿。 短短十几秒,江麦野就有了决定。 穿! 她事事都要顾及谢觐州的看法,那还怎么和郭雅雯来往? 换了新裙子和新皮鞋,江麦野顺手还扎了一条发带,带着线衫直奔华侨宾馆。 郭雅雯不在宾馆,江麦野像之前那样在休息区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九点过。 就在江麦野打算离开时,郭雅雯终于回来了。 几辆车并排停在门口,浩浩荡荡一群人往里走,最中间的人是郭铭昌,走在他左右两边的人就是谢觐州和郭雅雯。 这三人的站位很有意思,谢觐州与郭铭昌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和郭铭昌说话,郭铭昌听得聚精会神,看谢觐州的眼神是慈爱中带着浓浓欣赏。 郭雅雯,反而落后半步,脸带微笑看着两人交谈。这样看,郭雅雯和郭铭昌真的很像……看到这一幕,江麦野的猜测被证实了,郭雅雯就是郭铭昌的女儿。 江麦野的视线重新落到谢觐州身上。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谢觐州。 不仅是金钱养出来的矜贵气质,他举手投足间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强大自信,就算站在郭铭昌这样的大资本家旁边,属于谢觐州的锐气也压不住。 就在这一瞬间,江麦野证实了对郭雅雯身份猜测,却又推翻了对谢觐州的判断。 谢觐州,可能不是在吃郭雅雯的软饭…… 赘婿在女方长辈面前都是抬不起头的,乡下的那些上门女婿经常会被女方长辈辱骂,没理由港城那边会把赘婿高高捧起。 所以,谢觐州他是自己厉害,郭铭昌才会欣赏看重! 不过短短几年时间,谢觐州竟有了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再想想自己,明明是和谢觐州一起跟着老师学习,她却把生活过得一团糟。 纵然穿着新裙子和新皮鞋,又能怎样? 她与谢觐州已然如鸿沟天堑。 江麦野失落了几秒,猛然惊醒……她的裙子和鞋又不是为谢觐州而穿,谢觐州成功,她在失落什么? 负心汉都能过得好,她只是眼下不如他,又不是注定了一辈子不如他。 大家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谢觐州有他的际遇,她也有自己的目标。 江麦野动摇的心重新变得坚定。 受谢觐州刺激,她反而更不甘向命运妥协了! 谢觐州陪着郭铭昌走向电梯,看到了江麦野,两人视线相汇时,谢觐州眼神很平静,没有了暗涌也不见了浓稠的恨意。 对于过去的爱恨纠缠,他好像看开了。 ……如此也好。 江麦野心想:当个真正的陌生人,对大家都好。 “麦野,你今天穿得好漂亮。” 谢觐州把江麦野当陌生人,郭雅雯却为江麦野停下了脚步。 郭雅雯已经知道了江麦野和陆钧离婚的事,之前想不明白的事,现在都懂了。 难怪江麦野会在街头当小贩。 郭雅雯第一反应是利用离婚这事儿,挖点陆钧的黑料,大陆这边还是很看重干部作风问题的。 看见江麦野一脸期待等在休息区,郭雅雯彻底放弃了这个想法:江麦野是江麦野,陆钧是陆钧,对付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男人,用不着踩着一个可怜却又上进的女人! “让我来看看,你又钩了什么款式。” 062:财富是底气也是诅咒,麦野探亲被阻 “我只是今天穿了条新裙子,雅雯小姐觉得新鲜而已,但雅雯小姐你就不一样了,你是每天都很漂亮。” 江麦野笑着拿出钩好的线衫,“我在钩线衫时,一直在想它穿在雅雯小姐身上会是什么样,越想越激动,恨不得不吃不喝不睡觉把它钩好。” 郭雅雯被江麦野逗笑。 “你真的很会说甜言蜜语,像你这样又靓又嘴甜的女仔,在港城能把那些小开哄得团团转。” 江麦野笑笑没接话。 看完江麦野带来的第二件线衫,郭雅雯很满意,忍不住旧话重提: “说真的,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来帮我做事,我可以送你去港城学习深造,学完再回申城工作。” 之前没有坚持邀请,是考虑到江麦野是陆钧妻子,没那么自由。 现在知道江麦野已经离婚了,郭雅雯没了这层顾虑。 一是爱才;二是欣赏江麦野的自立,没有因为离婚就自怨自艾。 而且港城风气比大陆开放,在大陆离婚是丑闻,会被周围人指指点点。在港城根本无人在乎一个女人离了几次婚,那里更适合江麦野生活和工作。 江麦野感受到了郭雅雯的满满诚意。 她不解,但很感激。 “我去不了港城,这里有我在意的人。” 留在申城,才能找机会见到星宇。 还有住在养老院里的奶奶,江麦野每个月都要去看一趟。 “好吧,那真是太可惜了。” 郭雅雯见江麦野是真不愿意,虽惋惜也只能尊重:“那我们来谈谈这件线衫吧,你想要多少钱?” 郭雅雯还挺好奇的。 上次的线衫,她给了江麦野一共800块,其中有600块是设计费,这次,江麦野会不会趁机涨价? 江麦野没有先开价,“雅雯小姐,你喜欢这件线衫吗?” “喜欢。” 郭雅雯诚实道:“虽然不如第一件那么惊艳,但我确实是喜欢的。第一件线衫款式很大胆,不是每个人都敢穿出门,这件有更高的适穿性。” 而且,它和第一件线衫不管风格、材质都是统一的。 江麦野在配合她的想法,把八件线衫凑成一个系列——这年头,有才华还能听懂老板想法的设计师,真是难找啊! “雅雯小姐喜欢就好。” 江麦野提醒郭雅雯:“我们那天不是说好了吗,等线衫都钩好了,再谈设计费。” 江麦野强调了一个“都”字。 “还剩6件,不急,不急。” 郭雅雯笑了:“你很有自信嘛。” 这是有信心,剩下的线衫也能让她满意,要谈一个打包的高价呀。 “如果我自己都没有信心,钩出来的线衫,雅雯小姐更看不上了。” 郭雅雯被江麦野说服了,“我喜欢你的锐气,保持这股锐气,你一定可以成功的!” 郭雅雯说完看了一眼表,江麦野注意到这个动作,马上站起来: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搅雅雯小姐了。” 郭雅雯在外面跑了一天确实疲惫,没和江麦野说什么客套话,“这么晚,你一个人回家安全吗,不如我让觐州的司机送送你?” 觐州的司机。 江麦野抓住了这个重点。 那个王八蛋司机,原来是单独为谢觐州服务的呀。那所谓的调查她的背景,根本就不是郭家人的意思,而是谢觐州吩咐的。 “不用麻烦,我可以坐公共汽车回去。” 江麦野甩开脑子里的杂念。 不管是什么原因让谢觐州想开了,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用同样态度对谢觐州,别把他刺激的又发病了——虽然很不甘心,但现在就是如此,她要和陆家争斗已经很难了,再搅合进来一个谢觐州,她的前程会更难。 江麦野出了门,郭雅雯拿着线衫上楼。 华侨宾馆在四楼给客人们准备了一个内部休息区,空间私密,酒水选择也多,菜单上有葡萄酒、威士忌和白兰地。 谢觐州坐在临窗位置,手上端着一杯酒却不见喝。 郭雅雯把线衫拿给谢觐州看:“阿忠说江麦野和陆钧已经离婚了,这下你不担心她是带着什么目的接近我了吧?如果非要说她带着什么目的,那就只剩想挣我钱了。” “你不介意吗?” 谢觐州喝了一口酒,“我并不担心她是图钱,我是担心你想交朋友,而她只想图钱。” 郭雅雯一脸诧异:“觐州,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天真的想法。像我们这样的出身,不管是交朋友还是找伴侣,都不可能和钱撇清关系,财富给了我们底气,也给了我们诅咒,让我们永远都找不到理想中那种纯粹的情感。” 有钱人的钱,大家都想挣。 郭雅雯都习惯了。 郭雅雯甚至很欢迎有本事的人来挣她钱! 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前赴后继往郭家人面前跑,郭家的资产反而很难增加。 既然撇不开财富的光环,还想那么多干嘛。 谢觐州沉默了。 从他所坐的位置往下看,能看到公共汽车的站台。 这么晚了,站台已经没几个人在等车,站在那里的江麦野就显得格外扎眼。 她很瘦。 瘦的风大一点都像能吹倒。 “那我曾经是得到过的。” 按照郭雅雯的理论,有了财富就得不到纯粹的感情,他和江麦野认识时却是身无分文。 “什么……” 谢觐州声音太小,郭雅雯没听清,谢觐州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没什么,你这样清醒谁都骗不了你。我以后会尊重你的交友,时间不早了,我先回房,你也早点休息。” 谢觐州走了。 郭雅雯怅然若失。 觐州的状态很不对劲。 她下意识换了位置,坐到了谢觐州刚才的地方,想看看谢觐州在看什么。 夜晚的金陵路没有了白天的喧闹,一辆公共汽车缓缓启动,驶向深黑的夜幕中。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郭雅雯为自己点了一杯白兰地。 其实她很想了解觐州的过去。在还没有去港城之前,觐州在大陆生活了23年。相比她与觐州同住一屋檐下的5年,23年的时光实在太长了。 听说他吃了不少苦。 所以刚到港城时,他像只尖锐的刺猬。 所以他和谁都隔了一层。 他不信任所有人。 这些,郭雅雯通通可以理解。 那除了这些,23岁的谢觐州可曾遇到过让他心动的人,可曾有过刻骨铭心的恋情? ——那个她,现在还住在觐州心里吗? …… “什么,想看我奶奶,要预约?” 一大早,江麦野就买好了奶奶爱吃的糕点,转了几趟车到达养老院。 自从江奶奶住到养老院后,江麦野每个月都会过来一趟。 带糕点,帮奶奶洗洗澡,再把奶奶的床单被套都洗一遍,最重要是陪奶奶聊天。 现在离了婚,江麦野更不敢改变这个规律了,她怕奶奶会察觉到异样,会担心她。 没想到她不改探视习惯,养老院居然改规矩了。 预约? 听都没听过。 江麦野还想详细问下,又有人提着东西来了。 江麦野认出了对方,是和江奶奶同楼层的老人家属。这个家属直接走了进去,护理站根本没核对身份信息。 江麦野不由眯了眯眼睛:这新改的预约规矩,该不会只针对她吧?! 063:奶奶只疼麦野,江家拿捏麦野软肋 江麦野有了怀疑。 但她没有傻乎乎直接问。 在十七毛纺厂麻烦金干事帮忙时,江麦野已经有了经验,看了一下四周无人,她动作飞快把两张大团结塞到护理台的登记本下面。 “我想看的是吕阿婆,还用登记吗?” 吕阿婆的家属刚刚就没登记,大摇大摆去了吕阿婆的房间。 护理台的值班人员知道,江麦野不可能是来看吕阿婆的,但这是一个彼此都能下台阶的理由,两张大团结啊,半个月工资呢,又不是真的违规,谁不心动? “你进去吧,在吕阿婆房间别耽误太久时间,不要让我们为难。” “好,谢谢啊!” 江麦野提着东西在吕阿婆门前晃了晃,转身钻进了江奶奶的房间。 江奶奶正在用收音机听戏曲。 江奶奶身体还算可以,就是腿脚在年轻时候受过伤留下了后遗症,年纪大了旧伤越来越严重,江家的房子是楼房,老太太出入不方便。 又因为江家人偏心江以棠,江奶奶很不高兴,在家里住久了心情不好。 正好以前的单位有针对她这种离退休人员的福利政策,江奶奶干脆四年前就搬来了养老院住。 养老院里有同龄人聊天,有老年文艺活动,江奶奶在这里还挺适应的。 “奶奶,我来了。” 听见江麦野的声音,江奶奶脸上全是笑。 “哎,麦野来了……哎呀哎呀,瞧瞧这是谁家小姑娘,穿得真鲜亮!” 宝贝孙女来了,江奶奶连戏曲都不听了。 老太太看着江麦野身上的新裙子,很满意。 这丫头嫁到陆家五年,一件新衣服都没见她穿过啊!这次不知怎么想通了,居然舍得买新裙子呢? 再一看,连鞋都是新的。 江奶奶示意江麦野转两圈:“对嘛,这就对啦,你也是上班挣工资的人,你自己挣的钱,你有什么舍不得花的?” 孙女哪里都好,就是太缺爱了。 以为一股脑为别人付出,人家就会感激,就会对她好。 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呀! 江奶奶不乐意见江麦野为陆家人付出,陆家人各种理由不让麦野参加高考,在老太太眼里就是阻挠孙女进步! 陆家,真不是什么好人家,要不是麦野当初意外怀孕,老太太不会同意麦野嫁过去。 江麦野转完圈坐到奶奶身边。 “我都听奶奶的,我要对自己好点。” 江奶奶很高兴:“你在乡下吃了那么多苦,过几天好日子怎么啦?陆钧不是当上副厂长了吗,你当正式工的事一定要抓紧落实。” 不高考就不高考吧。 工作可得抓住。 在棉纺厂干得好,工人也能提干,也能继续深造。 老太太给江麦野讲伟大领袖提出的妇女解放,讲妇女能顶半边天,生怕陆家起势后,江麦野会被陆家人忽悠着放弃工作在家里当家庭主妇。 江麦野听得认真。 她没提自己离婚的事,也没说棉纺厂的工作被陆钧搞掉了。 奶奶会担心的。 她是欺骗了老太太,但她一点都不心虚——她干个体户也是一种“工作”,她确实从来没有放弃过要拼事业的想法,所以她不心虚。 江麦野还是像以前那样,给老太太洗澡洗头,更换床单被罩,陪老太太说话。 要走的时候,江奶奶拉住她手,塞给她一张存折: “这些钱你拿去,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花不完了再给星宇花。” 江麦野心里难受了:“奶奶,我不要钱。你是不是想星宇了,我下次带星宇来看你。” 江奶奶摆摆手:“不用不用,我知道你婆婆的臭毛病,她嫌养老院脏,不会同意你把星宇带来的。我不在乎的呀,星宇有很多人疼,我就只疼你就行了。” 江麦野舍不得走,她把脸贴在江奶奶的手背上。 江奶奶用另一只手摩挲着她头发: “存折你收下,我存的钱想给谁花就给谁花,你爸你妈都管不着。记住我的话,多给自己花钱,你这个当妈妈的过好了,才有余力去照顾星宇。” 老太太只是腿脚不变,脑子可清醒了。 麦野为什么忽然舍得买新裙子、新皮鞋了? 还有,麦野以前过来,总会提一嘴陆家人的近况,说得最多就是星宇。 这一次,她却没有说陆家人,甚至没提几句星宇。 是不想提,还是……无话可提。 江奶奶努力克制了自己的担心,江麦野听了老太太意有所指的叮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奶奶,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江麦野推了好几次,江奶奶坚持要给她存折,她没办法只能暂时收下: “奶奶,那我先帮你保管吧,你要用钱的时候告诉我。” 江奶奶推她:“我自己难道不会保管吗?让你花,你就放心花!” “好好好,我花,我花!” 江麦野一步三回头,江奶奶也是不舍。 离开江奶奶房间后,江麦野找到值班台。刚才收她大团结的人还在,江麦野小声问: “是整个养老院都改了探视规矩,还是只有探视我奶奶需要预约?” 对方没说话。 沉默有时就是最好的回答,江麦野瞬间懂了。 奶奶到养老院长住是单位的离退休福利,大部分费用都是由单位承担的,奶奶只需要出很少很少的一部分钱。 养老院的费用虽然不用江家人承担,老人子女提出的正常要求,养老院肯定是要听的——这个预约探视,一定是江家人搞出来的! 原因嘛,也很好猜。 那天在派出所,她的表现又让母亲梁瑛不满意了。 她挨打不还手,还不够。 她没有按照梁瑛的意思,痛哭流涕向陆钧道歉求和好,就是大错特错。 二哥江文峰还因为她的缘故挨了顿打,她更是错上加错! 不知回去后,二哥江文峰是怎么火上浇油的,江以棠多半也掺和了一脚……结果就是,父母要用探望奶奶来拿捏她。 哈哈哈哈哈,母亲梁瑛总说她在乡下长大,不了解她的性格,说她别扭难相处。 “你们这不是很了解我吗?!” 一出手,就拿捏住了她的软肋。 如果她不向家里认错服软,他们就不让她来探望奶奶了! 064:临场砍价,你脸咋这么大呢! 江家人千算万算,没算到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靠干个体户挣到了不少钱。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只要她舍得花钱,江家人就不知道她来过养老院。 江麦野笑眯眯问值班台的工作人员:“同志,您一般都是什么时候值班呀?” 收钱的工作人员再次沉默。 江麦野和对方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对方抗不过她的执着,塞给她一张排班表。 江麦野满意了。 “那我下次再来看吕阿婆。” 老师说有钱能买鬼推磨,果然没错啊。特别是在一些不涉及大原则,只是可有可无的规矩面前,这句话尤其好用。 江麦野揣好了排班表,离开了养老院。 暗度陈仓最多欺骗江家人几个月,若一直没有她来养老院探望的信息,江家人肯定也会怀疑。 江麦野不怕别的,就怕她爸江守成签字做主,要把奶奶接回家去,那她再想看望奶奶,真的只能捏着鼻子回去磕头认错了——她有错吗?她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啊! 要是她能先把奶奶接走就好了。 找一处房子,请一个保姆照顾奶奶,她带着奶奶一起住,再把星宇从陆家接出来……这简直是江麦野梦想中的生活。 房子的事还没影,江麦野照旧当流窜小贩到处卖发带。 等她回去时,曾阿婆说林爱嘉来过。 “她说医院传达室的大爷很喜欢那顶帽子,你裁剪好的衣片她也拿走了,过两天裙子做好后给你送来。” 林爱嘉不仅来拿走了衣片,还带来了一兜国光苹果。 这次曾阿婆请林爱嘉喝水,她大大方方喝了,还在院子里看了看,夸曾阿婆菜种得好。 “小林真是太客气了。” 曾阿婆把苹果洗了切片端给江麦野吃。 江麦野尝了一块,粉粉面面的,不是她喜欢的口感:“阿婆,你多吃点,这是爱嘉送你的呢。” 两天后,林爱嘉不仅送来了缝好的裙子,还又拿来了一些布。 “美娟姐看了裙子,也想请你帮她裁两条。她说,那些裁缝店做的裙子,她都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江麦野觉得奇怪。 江麦野对自己的打板剪裁技术有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数的。 成衣车间的老师傅确实夸过她有天赋,但她天赋再好,真正练习的机会有限,外面那些裁缝店老师傅都是很多年手艺了,肯定比她技术好。 裁缝店师傅的手艺,美娟姐都瞧不上,还能瞧上她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她想穿那种显腰身的,裁缝店做的不是达不到她想要效果,就是穿上勒得慌。” 林爱嘉发愁的不是怎么给董美娟剪裁裙子,而是另一件事,“美娟姐说,黄主任要请我们吃饭!” “我和你,都请?” 江麦野追问,林爱嘉点头:“对啊,请我们两个,你说姓黄的在打什么主意?” 只请江麦野,还能说是谈什么合作。 连林爱嘉都请了。 江麦野有个猜测:“他在问美娟姐要名分。” 这种事,江麦野在乡下时候见过了,小伙子要和哪个姑娘处对象,只讨好姑娘哪里够呢,姑娘在村里玩得好的小姐妹都要帮忙考察考察。 所以黄主任想和林爱嘉认识认识,不奇怪。 奇怪的是董美娟愿意传这个话……说明两人的事并不是黄主任单方面有意啊。 林爱嘉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这顿饭,你要吃吗?” “当然要吃。我们胆子这么小,美娟姐多丢人?一顿饭而已,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啦!” 江麦野把林爱嘉说的燃起来了。 对,不能怂! 黄主任约吃饭的时间,和江麦野给赵福生交货是同一天。3000条发带,成品都装了两个大口袋。 江麦野提这样的大袋子有点困难,正好曾小虎周末休息,她就请曾小虎帮忙: “小虎哥,你能不能帮我把货拿去金陵路?” “这有什么不能的,走,我陪你去。” 曾小虎扛着两个袋子就出发了。 两人到了地方,江麦野请曾小虎在路边等会儿。 她比约定的时间到的早了一些,过会儿才看见赵福生出现。大概是这次的货比较多,赵福生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跟着赵福生后面,女人很瘦,颧骨高,看着就比较精明。 “这是我爱人。” 赵福生给两人做介绍,眼神有点不自然。 江麦野热情叫嫂子,女人看江麦野空着手,有点不满意: “你就是江以棠?我们家老赵订的货呢。” 江麦野指了指曾小虎,“货在我哥那里,还是老规矩,赵大哥你和嫂子验完货再付钱。订金抵扣之后,再付我2050块就行了。” 3000条发带,江麦野在家就验了好几遍,很有自信赵福生挑不出毛病来。 赵福生和女人转头看去,曾小虎个子高高大大的还挺显眼。 两人都没想到江麦野不是一个人来的。 “哟,你还带个人来呢?这是不信任我们家老赵啊!” 女人推了赵福生一把,“你脑子被门挤啦,一条发带批发价给到8毛5,我们进回去能赚什么钱?你说说,你是不是看人家长得漂亮,宁愿自己亏本都要让别人多赚!” “你别胡说……” 赵福生尴尬得要死,“以棠妹子,你别听她胡说八道,验货吧,咱们先验货。” 江麦野脸上的笑容淡了大半。 对于今天的交货,她有种不详预感! “行,那就验货吧。” 江麦野把二人带到曾小虎面前,赵福生夫妻一起验货,他老婆比较挑剔,一会儿怀疑江麦野这次用的线和之前不同,一会儿又说发带做工不行。 曾小虎看出来赵福生老婆想找茬,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但这是江麦野的生意,她没发话,曾小虎忍住了没发火。 江麦野脾气好,依旧好声好气问:“那嫂子的意思是这批货不合格,不想要了?” 女人把手里的发带丢回袋子里,拍拍手: “你要让我说,我是不满意的。可谁让这批货是我们老赵订的呢,我不能让我男人没信用。这样吧,一条6毛,我再付1300块给你,这批发带我拿走!” 江麦野盯着女人的脸,久久不眨眼。 女人不太舒服:“你看什么——” 江麦野笑了:“我看你的脸咋这么大呢!” 从一条8毛5,到一条6毛,这一砍,3000条发带就要少750块的利润。 脸不大,可说不出这种不要脸的话啊! 065:不祥预感,妹妹有麻烦哥哥立刻顶上 “老赵,老赵,你听听!” “亏你还在家里夸她呢,你听她说话多难听!” 女人一点就炸,拉着赵福生胳膊不放。 江麦野可不觉得自己说话难听,曾阿婆夸她教养好,郭小姐夸她会说甜言蜜语,买发带的女孩子们也说她卖货态度可好了……难道这些人眼光都有问题吗? 不,是赵福生老婆有问题,好听的话要留给好的人听,赵福生老婆就是脸大! “赵大哥,你怎么说?” 江麦野追问赵福生:“你也觉得8毛5一条贵了,想让我降到6毛一条?” 赵福生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确实有点贵了,要不我们一人让一步,就算7毛怎么样?7毛,你有得赚,我也有得赚。” 女人不满,“什么7毛,6毛我都嫌贵,现在我只肯出价5毛了。她要是不同意就把订金退给我们,3000条发带我们一条都不要,她有本事带回去自己卖呗!” ——原来如此! 夫妻俩早就商量好了嘛,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等她交货时再狠狠压价。 江麦野不知道赵福生是订完货回去后,才被老婆说动摇的,还是一开始就打这个主意。 过程不重要,重要是赵福生毁约了。 一开始觉得8毛5的价格贵了,可以不要啊,她又不勉强! 现在等她把货做好了毁约,是觉得,她只有低价出手一条路了? 不对啊,赵福生明明知道她自己也在摆摊,他毁约,她大不了把3000条发带留着慢慢买,最多是花费的时间长点。 江麦野心头一跳,不对劲,很不对劲。 曾小虎忍无可忍,“你们真够不要脸的,夫妻俩合伙欺负我妹子!” 赵福生有点羞愧,女人却上前一步,抓住了曾小虎手里的袋子: “谁欺负她了,做买卖就是要讨价还价啊。我现在肯给5毛,已经是看你妹子一个年轻女同志抛头露面不容易,再过一会儿,我连5毛都不想给了!” “啪!” 江麦野把女人抓着袋子的手拍掉: “讨价还价不等于强买强卖,别说5毛了,你们现在就是重新给我8毛5,我也不想卖了。赵大哥,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别、别别别,我爱人说话不中听,我们再谈谈。” 赵福生急了。 女人还嘴硬:“你收了我们家老赵给的订金,你说不卖就不卖?你要这样搞,我们让你在申城摆不了摊!” 曾小虎指着女人骂:“你再说一遍,你要让谁摆不了摊?” 曾小虎庆幸自己今天跟来了,要是只有麦野一个人,这夫妻俩说不定要直接上手抢货了! 江麦野拦住要炸毛的小虎哥,冷笑着反问赵福生:“什么订金,我收过你订金吗?” 不签合同,江麦野没保障。 同样的,赵福生也没有。 那500块订金,甚至都没有收据! 这也是江麦野百思不解的地方,是什么给了赵福生夫妻底气,让他们连那500块订金都不在乎了? 赵福生拦住要叉腰吵架的老婆,软语求和: “以棠妹子,我们没必要闹得这么僵。这事儿算我理亏,这样吧,500块订金你不要退了,你按照之前谈好的8毛5的价,拿500块的发带给我,总行了吧?” 行个屁! 赵福生若不是一口气订货3000条,江麦野怎么可能同意8毛5的批发价。两人合作的前提是先满足数量,再商量的价格! 江麦野在心里骂了赵福生夫妻一百遍,嘴上却软了些: “赵大哥,我也不想和你闹得太僵,我还是很感激你之前教我摆摊的。不过生意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那订金要怎么处理,我得和我哥商量下。” 赵福生和江麦野其实都没有玉石俱焚的想法。 大家都是躲着红袖章的摆摊游击队,真要闹到相互举报的那地步,谁也别想摆摊了。 赵福生将女人拉到了一边劝说,曾小虎也问江麦野打算怎么办,江麦野把自己的想法都说了。 从古至今,做买卖都讲究和气生财。 江麦野若像雷向东那样有实力,身边随时带着七八个手下,她一句废话都不会和赵福生夫妻多说。叽叽歪歪那么多干嘛,碰到毁约的先收拾一顿,软的不吃就试试硬的。 可惜,她没有。 曾小虎也是临时跟着她来交货的。 赵福生那边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一起摆摊卖货,江麦野却只有一个人,她得防备着姓赵的狗急跳墙! 曾小虎心有不甘,也知道江麦野的顾虑没错。 “就是太便宜他们了,真是憋屈!” “小虎哥,挣钱就是这样的呀,如果生意这么好做,那申城岂不是遍地都是万元户?” 江麦野冷静下来,反过来安慰曾小虎。 曾小虎忍了又忍,终是没有火上浇油:“那怎么办,给他500块的发带?” 江麦野点头:“多少也能赚点。” 退钱是不可能退钱的,钱到了她兜里就是她的,再让她退回去太触霉头。 按8毛5一条的批发价,500块是588条,一条发带挣3毛5,有205块的利润……本来,3000条发带顺利交货的话,利润是1050块,老天爷真是见不得她赚钱太顺利啊! 江麦野和赵福生又凑到了一起。 “我哥同意了,给你们500块的货,我吃点亏把零头算进去,一共给你们589条发带吧。” “什么——” 赵福生老婆还要嚷嚷,江麦野冷冷看着夫妻俩,“赵大哥,我们真要闹到没法挽回的地步吗?我反正是刚干个体户没多久,大不了收摊不干了,你们舍不舍得不干?” “她说了不算,你把发带给我吧。” 赵福生在自己老婆面前终于强硬了一回。 江麦野把发带数给赵福生后,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江麦野没回应。 发带到手,500块订金也不算太亏,赵福生老婆再无顾忌: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给你6毛一条,你还不领情,有你后悔的时候,等着吧——” 女人还想说什么,赵福生沉着脸硬把她拽走了。 别说江麦野了,连曾小虎都有种不祥预感。 “麦野,现在怎么办?” 江麦野咬牙:“先把我手里的发带尽量卖掉。小虎哥,你能不能帮帮我?你在金陵路帮我摆个摊,我去别的地方摆个摊,我不用你掏本钱拿货,你卖多少和我结多少,一条发带我只算你7毛钱。” “刚才那个姓赵的也给过你7毛的价,你怎么不答应卖给他?” 曾小虎糊涂了。 “那怎么能一样?他给7毛是毁约,我只收你7毛是我自己乐意。我叫他一声赵大哥,难道他就真是我大哥了?他又不是你!” 江麦野可以受委屈,但不能无底线退让。 对陆家人是如此,做生意也是如此。 一个人若是连底线都没有,那真是连路过的狗都会欺负她。 曾小虎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真是说了蠢话! 姓赵的是外人,他可是麦野认下的哥哥啊! 曾小虎乐得就像喝了二两白酒一样,脑袋晕乎乎的,“好,我帮你卖。” 妹妹的生意遇到了麻烦,当哥哥的必须顶上啊。 卖女同志的发带不好意思? 没有这回事,他卖的就是发带! 066:什么罪,会同时撞到前夫和前对象! 不知道赵福生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江麦野没有要求曾小虎一定要把发带卖到1块3了。 能卖到当然最好,卖不到那么高,1块也行啊。 对于曾小虎摆摊能卖多少发带,江麦野没抱太大希望,她转了一大圈再回金陵路时,很意外曾小虎的小摊竟然会被一大群女顾客围住。 “老板,换一条,再换一条试试。” “我喜欢那条黄色的!” 女顾客们手指向哪条发带,曾小虎就把哪条发带戴到自己头上。 个子高高,黑发浓密的男同志戴着颜色鲜艳的发带,没什么美感,反倒是十分滑稽可笑。 然而女顾客们的起哄,曾小虎都照单全收了。 因为这些人起哄完了,真的会买! 他试一条就卖一条。 他越是紧绷着脸,女顾客们越觉得有意思。 江麦野愣住。 “小虎哥……” 江麦野挤进人群中,伸手去摘曾小虎头上的发带,“不卖了,我们不卖了,今天收摊吧!” “为啥不卖?” 曾小虎拨开了江麦野的手,“生意这么好,我要继续摆!” “可——” “可什么可啊,你是不是傻?” 曾小虎压低声音道:“我又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也不能像你那样给她们编辫子,只是把发带放头上试戴一下就能卖掉,我都乐疯了好吗?” 听这语气,曾小虎是一点都不在乎,江麦野却差点哭了。 前几天还很排斥摆摊卖发带,怎么可能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呀?都是为了她的那句“小虎哥,你能不能帮帮我”,曾小虎就连面子都豁出去了! 江麦野没能拦住曾小虎。 可惜曾小虎的摊位还是没能坚持太久,不知是谁看不顺眼,举报了曾小虎的发带摊“有伤风化”,两个红袖章过来了。 “小虎哥,我们快跑。” 江麦野先看到了红袖章,曾小虎以前是混黑市的,反应不比江麦野慢,两人一个卷摊子,一个抓袋子,配合得十分默契。 逃跑时,曾小虎头上的发带还没摘呢,红色的发带在他头顶随风飘飘,逗得女顾客们哈哈大笑。 笑归笑,这些女顾客们还挺仗义,故意把红袖章挡住了。 “哎呀,人家做点小生意不容易,你们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就是就是。” “要不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一个男同志也不会这样!” …… 江麦野和曾小虎气喘吁吁,躲进了华侨宾馆旁的小巷。 江麦野探头往外看,松了口气:“这里经常有外宾出没,他们不会追过来的,咱们不用躲了。” 看到曾小虎头上还绑着发带,江麦野垫脚帮忙。 这次,曾小虎没反对了,他还低下头配合江麦野。 逃跑的时候太慌乱,发带的几根线死死缠住了曾小虎的头发,江麦野的手重了些,曾小虎龇牙咧嘴: “轻点,轻点,痛痛痛!” 江麦野又心疼又想笑:“知道痛你还戴,幸好阿婆没看见,要看见了能把她老人家气坏了!” 曾小虎嘴犟:“阿婆不是天天催我主动认识女同志吗,我今天就够主动了!” 问题是,这是阿婆想要的“主动”吗? “江麦野,你怎么在这里?” 刚把发带摘下来,江麦野背后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 江麦野二话不说将曾小虎推了个方向,压低声音叮嘱:“完了,是陆钧那个王八蛋。你别让他看见你的脸,找机会提着发带先跑!” 好歹当了五年夫妻,江麦野不可能听不出陆钧的声音。 要命啊,这条小巷不是两头通行的,前面是个死胡同。 “麦野姐,真是你。” 贱人成双,有陆钧的地方,江以棠怎么可能缺席呢。 江麦野慢慢转身。 陆钧穿了一身西装,江以棠一身浅蓝色的套裙,两人站在一起还是那么般配。 江麦野呢。 今天没有穿新裙子。 要是早知道会碰到陆钧和江以棠,她绝对绝对会把刚做好的新裙子穿上再出门——她骨子里的抠门,一时半会儿还是改不掉啊! 江麦野在打量前夫和没有血缘的妹妹,两人也在打量她。 刚被红袖章撵过,江麦野多少有些狼狈。 江以棠的视线在她头上的发带停留了两秒,开口就是浓浓关心: “麦野姐,你和那个周大勇的事,爸妈都不怪你了。那晚你在派出所找人打了二哥后跑掉,妈既担心你又担心二哥的伤,回家就病倒了……你跟我回去吧,去医院看看妈。” 江以棠怕江麦野跑掉,往旁边挪了几步,把路堵住。 陆钧没在意江以棠的小动作,他死死盯着曾小虎的背影,表情像是抓住了奸夫: “江麦野,他是谁?!” 远远的,陆钧就看见了江麦野和一个男人动作亲密,因为角度关系,他没看清楚男人的长相,这可不妨碍陆钧的愤怒。 满打满算,他和江麦野离婚还没一个月呢! 江麦野先是和一个死了老婆的老鳏夫纠缠,丑事闹到了派出所,现在又和一个男人在大街上亲亲我我。 江麦野还要脸吗? 她自己不要脸就算了,还要把陆家的脸踩在脚下! “他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江麦野暗暗叫苦。 曾小虎也急啊。 曾小虎知道江麦野为什么推他转身,他之前指认陆婷伤人时,陆钧是见过他的! “你以为我想管你?要不是为了星宇,你和一百个男人纠缠都不管我事……” 陆钧已经被愤怒击溃了理智,他握着拳头上前,江以棠拉他:“陆钧哥,冷静,你先冷静,我们是来见郭——” “就是现在,跑!” “我撞女的,你撞男的,分头跑!” 江麦野话音刚落,曾小虎就提着装发带的大袋子冲了出去,江麦野紧跟着冲出去,曾小虎撞得陆钧一个踉跄,江以棠不如陆钧下盘稳,被江麦野撞摔倒了。 “啊!” “你——” “哥,跑,别回头!” 江麦野是不怕陆钧的,她怕给曾家带去麻烦,所以一定要让曾小虎逃脱。 怕陆钧去追曾小虎,江麦野边跑边骂陆钧:“姓陆的,你真是个小肚鸡肠的王八蛋,离婚了你还要搞掉我工作,你就是嫉妒我比你优秀!” 陆钧气疯了,顾不上扶摔倒的江以棠,也忘了要去追曾小虎,一门心思要把江麦野抓住。 江麦野边跑边骂,灵活躲避着行人。 “让、让……哎呀,让开啊!” 她撞到了一个高个子,身体要往一旁摔,对方拉住了她。 “谢——” 江麦野的视线从男人的手上移到了脸,那是一张矜贵自信且英俊的脸。 剩下一个“谢”字哑在了嗓子里。 被红袖章追算什么呢? 申城哪个小贩会像她这么倒霉,在被前夫追的时候会撞到前对象……她情愿被红袖章抓住,她情愿去坐牢,如果她有罪,应该把她交给国家审判,而不是让她这样当街死亡! 067:骂完前夫骂妹妹,雅雯小姐啪啪鼓掌 谢觐州拉住她的胳膊,轻轻往旁边一带。 江麦野脚步尚且踉跄,谢觐州已经放开了手。 “江小姐,这是城市街道不是乡下,你走路应该小心点。” 不是乡下,不用搞那么多鸡飞狗跳。 以前用过的招数,几年后再用已经没有新鲜感了。 谢觐州语气冷漠,说话点到为止,江麦野身体晃了晃,尴尬到想用脚挖穿金陵路: 她知道谢觐州在说什么。 从前在乡下,她被养母拿着大扫帚追打,就这样撞到过谢觐州……当时谢觐州看她的眼神,就和现在差不多,厌恶中带着猜忌,觉得她是故意的。 好吧,她那时候就是故意的。 但这次,她不是,她没有! “谢谢觐州少爷提醒,我下次会注意的。” 江麦野也是要脸的,反正曾小虎已经安全了,她没必要再跑。 她不仅停了下来,甚至还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没穿新裙子咋了,被前夫追撞到前对象咋了,她还是可以做个体面人! “江麦野!” 陆钧的暴呵响起,人已经追了上来:“你不要在外面丢人现眼了,你去向文峰道歉,向你妈认个错,搬回家去住!” 陆钧一边说话,一边打量谢觐州。 黑色的长裤配黑色衬衣,身姿挺拔,一张脸更是格外出众。看了他,陆钧就觉得自己身上这套在百货大楼买的西装不太合身。 这男人是谁? 看样子,这男人和江麦野也是认识的。 陆钧脸色黑得吓人,江以棠一瘸一拐追过来,对眼前的一幕也是惊疑不定。 站在华侨宾馆门口,江以棠说话语气又软了三分: “麦野姐,你回去看看二哥和妈妈吧,特别是妈,她是因为担心你才病倒的……” 江麦野忽略掉谢觐州在一旁的影响,把注意力放在陆钧和江以棠身上,她对两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们俩就没有别的台词了吗,一个是我前夫,一个是我没有血缘的妹妹,我都这么大人了住哪里还需要你们管?” 陆钧和江以棠就该锁死。 这两人,一个自以为是,一个装模作样,实在是般配! 被江麦野这样说,江以棠身体晃了晃,脸上表情看起来要碎了。 谢觐州虽然没管这闲事,可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这样的人,就算不动不说话,只站在那里就让人忽略不了。 同性之间会不自觉比较,陆钧不愿在谢觐州面前丢了风度,只能忍着气咬牙提醒江麦野: “好,就算你不在乎我们所有人的想法,星宇呢,你也不在乎了?你要是继续在外面丢人现眼,为了星宇能健康成长,我不会让他见你。” 江麦野闻言低下了头,似乎陷入了挣扎。 陆钧心里有几分得意。 他还是有办法让江麦野低头的! 江以棠见状也是心头一喜,柔声帮腔道: “麦野姐,你就算不在乎妈妈的身体,难道连奶奶都不管了吗?养老院那边说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你和陆钧哥离婚的事,我们还瞒着奶奶呢。” 孩子和老人,都是江麦野的软肋。 这样双重施压,不信江麦野还能继续犟。 谢觐州一点都不想再管江麦野的事,可他站在宾馆门口,陆钧和江以棠的话又一个劲儿往他耳中钻。 江麦野固然是爱慕虚荣,朝秦暮楚,这个叫陆钧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用孩子要挟一个母亲,太无耻了。 那孩子难道是江麦野一个人能生出来吗? 还有这个江以棠,占了江麦野的身份享福多年,说话斯斯文文的,看似关心实则全是威胁。 按江麦野的性格,不知在这个“妹妹”手里吃了多少亏。 谢觐州从漠然到愠怒,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江麦野——那天在老洋房前碰到,她还张牙舞爪气势汹汹,现在倒是被这两人拿捏住了是吧? “别演了。” 江麦野终于抬起了头: “陆钧,我知道要让你承认自己小心眼很不容易,但你就是小心眼的男人。从离婚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会阻挠我看孩子。” “就算我听你的话搬回江家,只要你愿意,你还是会用其他理由来拿捏我。” 不等陆钧反驳,江麦野又对江以棠开骂: “江以棠,你别总想往我身上扔黑锅,二哥挨打难道不是因为他自找的吗?他多次辱骂我,我都没逼他道歉,现在凭什么要让我回去给他道歉!” “奶奶那边,我也想明白了,那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奶奶。我离婚的事你们想说就说呗,只要你们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至于妈……她要真担心我,知道我离婚怎么不拿点钱帮帮我?” “她病了,你不去照顾她,跟着陆钧到处跑做什么,爸妈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啊,你能有现在的优秀,难道不该好好回报他们吗?” 江麦野越骂越畅快,根本不给陆钧和江以棠插话的机会,这两人表情别提有多精彩了。 谢觐州的愠怒瞬间散去许多。 这样的江麦野,倒是挺像从前在乡下的样子了。姜家人也总想用孝顺、懂事来给江麦野洗脑,她不信不听就算了还总是犟嘴,所以她也总是挨打—— “啪、啪、啪!” 掌声自江麦野背后响起。 郭雅雯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笑盈盈鼓掌。 “精彩的演讲!” 郭雅雯语气带着点点夸张:“世上的人千奇百怪,我今天又多见识了两种,麦野,感谢你让我增加了眼界。” 江麦野又惊又喜! 如果说被陆钧追赶时碰见谢觐州,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碰见郭雅雯,就完完全全是老天爷给她的补偿了……陆钧这个王八蛋不是想进联纺厂吗,江麦野压抑住喜意上前和郭雅雯说话: “雅雯小姐,让你见笑啦。这次没有提前准备发言稿,下次,等下一次我一定表现得更好!” 郭雅雯被江麦野逗笑。 这么糟心的事,江麦野都能用如此轻松的态度应对,这心态是真好。 江以棠很谨慎看着郭雅雯。 江麦野到底是怎么认识的这些看着就非富即贵的人? 莫名的不安攥住了江以棠的心,她就知道,就知道不能放任江麦野一个人在外面闯荡。 “麦野姐,你对我有太多误会。” 江以棠神情落寞,“如果你坚持不回家,我尊重你的选择。” 江以棠说着打开了手包,要给江麦野拿一些钱。不管姐姐怎么误会,她都是善良大度的妹妹。 可惜陆钧没配合江以棠,他已经忍了很久,就算这里是华侨宾馆,这些什么少爷小姐的也不该来干涉他们的家事: “我和江麦野的事,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多嘴。江麦野,要不要回江家你自己决定,你别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就行!” 江麦野瞪大了眼:陆钧这个王八蛋,那么想进联纺厂,居然不认识郭雅雯?! 这不是,天要亡陆钧吗? “后悔什么。” 郭铭昌在几个人陪同下大步走出来,“雅雯,觐州,你们怎么没上车……嗯,陆副厂长也在?” 068:借力打力,陆钧和江以棠一起吃瘪! 听见郭铭昌声音的那一刻,江麦野赶紧转头去看陆钧的脸。 对于陆钧接下来的表情变化,她一秒都舍不得错过。 她要牢牢记住陆钧的所有表情,以后每次因为陆家感觉憋屈时,她都可以把陆钧今天的表情从记忆里调出来反复回味!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接近郭雅雯。 她忍住了与谢觐州假装陌生人的憋屈。 她被那个王八蛋司机跟踪和威胁。 她所有的别有用心,都是为了接回儿子,为了这样的时刻啊——哈哈哈,陆钧脸上的意外和懊恼太精彩啦! 特别是听见郭雅雯对着郭铭昌叫“爹地”后,陆钧看起来像喝了三桶大粪一样难受。 江麦野都怕自己笑出声,不得不把手背在后面使劲掐自己后腰。 谁都看不到江麦野的动作,除了谢觐州所站的角度。 看江麦野那幸灾乐祸的样子,谢觐州确定了江麦野总往华侨宾馆跑的原因——原来,江麦野要借郭家的势! 老师教的“借力打力”,她用起来还挺熟练嘛。 那老师教的要用长远眼光规划人生,她怎么一个字都不听? 但凡她听了,现在也不会把人生过成这样! “郭、郭先生。” 刚才还气势汹汹说郭雅雯多嘴的陆钧,说话都没那么流畅了。 江以棠更是眼前一黑。 那莫名的不安落到了实处,为江麦野说话的女人居然是郭铭昌的女儿。江麦野看起来和对方很熟,她是什么时候认识了郭家千金的?! “郭先生。” 江以棠忍着头晕目眩,勉强维持住了落落大方。 郭铭昌看了江以棠一眼,略点了点头……本来,郭铭昌对江以棠印象还不错,自从上次江以棠陪着陆钧来宾馆毛遂自荐后,郭铭昌就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出了错。 外事办又不归陆钧的父亲管。 江以棠能考上大陆的顶级学府,又有留学背景,踏踏实实把工作做好都会获得提拔,何必要当陆家衙内的马前卒? 郭铭昌的视线重新落到陆钧身上,“陆副厂长,这是特意到华侨宾馆门口来处理家事了?” 郭铭昌的话,像在陆钧头顶敲了一棍,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郭先生听到了! 江麦野骂他的话,郭先生可能全听到了! 郭先生第一次去棉纺厂考察,他就因为江麦野错过了陪同机会,一步落后步步不如人,好不容易才靠着单独见郭先生的机会扭转印象,却又被郭先生撞见了他和江麦野起争执。 江麦野害惨了他! “不,是误会、误会,我是来见您的……” 郭铭昌笑着点头,“没关系,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聊,你的家事要紧。” 郭雅雯恶心陆钧和江麦野没有血缘的妹妹黏黏糊糊,也不耻陆钧拿孩子探视权来要挟江麦野,忍不住想帮江麦野一把,故意佯装不懂问郭铭昌: “爹地,大陆这边和港城法律是不是相差很大,夫妻离婚后,孩子妈妈都不能去探视孩子的吗?” “我不了解大陆的法律。” 郭铭昌看了陆钧一眼,没说话,陆钧强笑着辩解:“确实都是误会。” 江麦野忍不住接过话头:“雅雯小姐,确实是误会。我和陆副厂长是好聚好散,他怎么可能不让我探望孩子呢,其实我们刚才就商量好了,我明天就可以去看孩子……对吧,陆钧?” 郭雅雯帮了她! 江麦野眼里有歉意,也有坚定,她不能浪费郭雅雯给的机会。 “是吗,那太好了!” 郭雅雯笑笑,挽住了郭铭昌的胳膊:“爹地,我们走吧,我看他们已经处理好了家庭矛盾。” 陆钧能怎么办? 在郭家父女的注视下,他只能忍着恨意点头附和江麦野:“对,你明天就能来看孩子。” 郭铭昌不再停留,带着郭雅雯和谢觐州上车离开。 谢觐州临走前忍不住回望,江麦野在咧嘴傻笑——她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能和孩子见面的欢喜。 …… 几辆车驶离后,陆钧再也忍不住。 他抓住了江麦野的胳膊,质问:“你是不是故意要坏我前途?你是怎么认识郭家人的!” 江麦野用力甩开陆钧的手: “郭先生和雅雯小姐还没走远呢,我有什么能力坏你前途,决定你前途的只有你自己!我明天什么时候可以见星宇?” “你还想见星宇,你——” 江麦野打断陆钧的无能狂怒,“你也可以出尔反尔,随你便吧,反正又不是我想进联纺厂。” 江以棠遭受的打击不比陆钧小。 她想破脑袋都想不通,江麦野究竟是怎么和郭铭昌女儿搭上线的。 是打着陆家名头吗? 可那个郭小姐已经知道江麦野离婚了,还是执意要帮她,这个原因就不成立了。 但若不是打着陆家名头,岂不是更可怕了吗? 江以棠心里有个猜测,那猜测使她心跳如鼓,在极致的恐惧之下,江以棠视线甚至出现了短暂重影。 她不敢与江麦野对视,额头脖颈冒出密密的汗珠。 “陆钧哥……” 江以棠气若游丝,“我不太舒服,我们能不能先回去?” 陆钧转头一看,江以棠脸色苍白,摇摇晃晃,整个人在颤抖,脸上都是冷汗。 陆钧赶紧扶住她:“你哪里不舒服?以棠,你别吓我,我送你去医院!” 江以棠连气都喘不过来了,还不忘抓住陆钧的手苦苦哀求:“……看星宇的事,你答应麦野姐吧。” 江麦野一点都不领情。 她怕江以棠是在憋什么坏屁,一脸嫌弃远远退开了。 急病也好,羊癫疯也罢,莫来挨她! 陆钧感觉到江以棠情况是真的很不好,也无意和江麦野争吵了,他把江以棠打横抱起,冷着脸道: “明天下午,你到家属院来看星宇。” “不行,我信不过你,你把星宇带到华侨宾馆来。明晚7点,我在这里等你!” 江麦野怎么可能去陆钧的地盘。 想来想去,只有华侨宾馆最安全。 “……可以!” 陆钧狠狠瞪了她一眼,抱着江以棠匆匆离去。 江麦野搞不懂江以棠是怎么回事儿,但瞧陆钧的反应,对江以棠还算有几分真心——江麦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不嫉妒,就是有点郁闷。 烂锅都有破盖爱,她从前对谢觐州那么好,还要被谢觐州抛弃,她该找谁说理去? “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江麦野边走边骂。 瞧瞧谢觐州都发成什么样了,她卖点发带还要被小贩毁约! “麦野,麦野!” 曾小虎在巷口探头探脑,江麦野意外:“小虎哥,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跑了一段路发现那个姓陆的没追来,担心你,又折回来找你。” 曾小虎觉得好憋屈。 曾家要是只有他一个人,他绝对不会跑。但曾家还有阿婆和曾珍,陆家一窝子王八蛋,曾小虎怕给阿婆、妹妹平静的生活带去动荡,只能听江麦野的话先跑。 “我没事。” 江麦野的兴奋有滞后,“我不仅没事,还大获全胜——陆钧那个王八蛋被迫同意,明天把星宇带来见我,小虎哥,我终于能见星宇了!” 不是偷窥。 不是那种眼泪汪汪的隔空对视。 是真正的见面,她能抱抱星宇,能亲他的小脸蛋,能摸摸他是不是瘦了。 069:高规格礼遇,老油条的物质爱情 “能见孩子了?太好了!” 曾小虎替江麦野高兴。 两人正一起乐呵呢,江麦野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等她和曾小虎上了公共汽车,猛然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完了,我答应了美娟姐要和黄主任吃饭的。” 江麦野让曾小虎拿着剩下的发带先回去,自己抓紧时间转车,下了车又小跑一段,最后喘着粗气赶到了约好的饭店。 “对不起,对不起,我有事耽误了。” 黄主任、董美娟和林爱嘉半小时前就到了饭店,林爱嘉对黄主任先入为主不喜欢,不管黄主任如何献殷勤,林爱嘉都很反感。 老油条子! 呜呜呜,美娟姐是不是被威胁了,怎么会看上这样一根滋滋冒油的老油条啊。 看见江麦野,林爱嘉就像看见了解放军战士! “麦野,你终于来了!” “没事,你来的刚刚好。” 黄主任好像一点都没察觉到林爱嘉对他的反感,笑眯眯招呼江麦野入座。 看得出来黄主任和这家国营饭店很熟,平日里态度高傲的饭店服务员,在黄主任面前还挺好说话的,做饭的厨子甚至还出来问大家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江麦野这个没下过几次馆子的人都感觉到不对了,林爱嘉的感受更直观。 平时下馆子,服务员和厨子不是这态度啊。 什么忌口不忌口的,厨子怎么做,食客怎么吃。 不爱吃? 那就滚蛋呗,爱吃不吃! 更夸张的是,黄主任一口气点了四个热菜四个凉菜。 这八个菜里肉菜占一大半,饭店还送了切好的苹果和冒着热气的点心,满满当当一桌子,简直比江麦野以前吃过的年夜饭都丰盛。 别说林爱嘉坐不住了,江麦野屁股下都像是撒了钉子: “黄主任,犯法的合作我可不敢干啊!” 当年燕国太子丹要打动荆轲去刺杀秦王,就是先给了荆轲各种高规格的礼遇,黄主任要是想玩这一套,江麦野只能对他说句“滚蛋”。 “什么犯法,你误会了……” 黄主任摆手,董美娟伸手拧黄主任的胳膊:“我早就给你说过,麦野妹子是爽快人,让你别整这些虚的!” 董美娟手劲不轻,黄主任痛得龇牙咧嘴又眉开眼笑的。 “这顿饭和咱们要谈的合作没关系,你们都是美娟的妹妹,我就是单纯想请你们吃顿饭,大家认识认识。” 林爱嘉忍不住:“再好的饭菜都收买不了我,你别想我在姨妈姨夫面前替你说好话。” 江麦野猛点头,“也不能指望我!” 她连董美娟父母都不认识,更帮不上什么忙! “你们真误会啦,我和美娟的事怎么会让你们承担压力呢?我是男人,我有责任去打消长辈们的顾虑。” “我清楚自己的条件,我比美娟大十二岁,前面还有一段婚姻。美娟是没结过婚的大姑娘,人又长得这么漂亮,我要是有个这样的闺女,也不可能同意她找个老男人嘛。” 黄主任表情正经,油腻感消了不少,说到动情处,还轻轻握住了董美娟放在桌上的手。 董美娟没有挣脱,而是回握住他。 董美娟这明确的表态给黄主任打了一针强心剂,他神色激动: “什么缠绵情话、真心赌咒都是假的,条件不够就得物质来凑,我能保证的就是,我挣到的钱都给美娟,我会在能力范围内给美娟最好的生活!” 百货商店同事和美娟有争执? 不用说,无脑站美娟,美娟不会错! 美娟的妹妹要进点货? 小事小事啦,他的人脉就是美娟的人脉。 要请美娟的妹妹吃饭? 八个菜算什么隆重,刚刚好啦! 黄主任能给董美娟的,就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别说林爱嘉这样没处过对象的年轻女同志,就是江麦野这样结过婚又离婚的,听了黄主任的一番表白都很受触动。 林爱嘉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黄主任太庸俗居然用物质来证明爱情,爱情应该与这些外物无关,是人与人之间单纯的吸引,是灵魂的共鸣,是诗与歌。 另一个小人则说这些都是看不到的,美娟姐得到的是实实在在的偏爱和物质啊! “你,有很多钱吗?” 林爱嘉问了个很不礼貌的问题,江麦野也在一旁竖起耳朵。 黄主任轻咳一声:“工作多年,略有积蓄,让美娟每天吃烤鸭没问题,给她买小汽车就不够了。” “咳咳!” 江麦野正喝水呢,差点呛住,“小汽车?” 黄主任理所当然道:“对啊,就是小汽车,有什么问题吗?美娟皮肤这么白,骑自行车要被晒黑,坐公共汽车又太挤了,我想来想去,她就该坐小汽车。” 林爱嘉听傻了。 一个月几十块工资的小护士,完全不知道要多少钱才能买到小汽车。 江麦野则是在检讨自己。 要不人家黄主任能当领导,而她从前在棉纺厂就只能当合同工呢,人家黄主任想的是给对象买小汽车,她呢,做梦时都只敢想要一辆三轮货运摩托车! 差距,这就是差距啊! “所以,你说的合作是——” 董美娟打断江麦野,也禁止黄主任再继续显摆:“行啦,先吃饭再聊,菜都凉啦。” 有大厨关照的菜味道就是好,江麦野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把自己肚子吃的发撑才放下筷子。一转头,林爱嘉也没好多少。 “黄主任,咱们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吧?” 黄主任拿出一条发带放在桌上:“这是你的生意吧?我想要你给我供货,这样的发带,我要1万条。” 江麦野表情古怪,“你找我订发带,你不是认识雷老板吗?” 江麦野不知道黄主任和雷向东是什么关系,但这两人认识的时间显然不短。所以有一点她能确定,黄主任找雷向东拿货,价钱只会比她低不会比她贵。 只要能解决原料供应,雇钩织的人就不难了,申城遍地都是想挣钱贴补家用的“晓华妈”,黄主任完全可以绕过她去做这门生意——就像赵福生。 江麦野猜测,赵福生夫妻就是有了这样的想法,并且已经在实施了,所以才会在收货时奔着撕破脸的程度砍价! 070:老油条的点化,麦野从贪心状态惊醒 赵福生的优势是有销售人手,做买卖早,本钱比她雄厚。 才合作过一次,赵福生就觉得钩发带好像没啥门槛,干嘛要让她挣一遍钱呢? 所以赵福生直接把江麦野踹出局。 这个不讲信誉的小贩,让江麦野手里积压了2000多条发带! 黄主任的优势不比赵福生小。 “工作多年略有积蓄”大概只是黄主任的谦词,黄主任只是买不起小汽车而已,都说了天天让美娟姐吃烤鸭没问题,黄主任绝对比江麦野有钱。 除了有钱,黄主任还有人脉,有销售网——虽然他只是百货商店的一个商品部主任,可这样工作多年的老油条,谁知道他能借着这个工作岗位认识多少人啊,反正是比赵福生这样的小贩强太多了。 江麦野觉得黄主任完全可以单干嘛,找她订发带,有点画蛇添足了。 今天刚被赵福生毁约,江麦野现在看谁都像赵福生二号,她看向黄主任的眼神充满不解和怀疑! 董美娟想说什么,黄主任轻轻拍了拍董美娟的手: “我和小江谈生意,你先别说话,生意没谈好那也是我和小江的事儿,不影响你们的情谊。” 黄主任安抚完董美娟,笑着问江麦野:“我认识雷老板,就该撇开你自己单干,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江麦野点头:“对!如果你是顾及美娟姐,那没必要。” 江麦野怕黄主任这1万条发带订单有什么陷阱。 积压2000多条发带,她还能想办法解决,积压1万条,真是太要命了。 她的资金周转不过来时,搓圆搓扁都由黄主任说了算。 不好,不好,风险太大啦。 “我确实很在乎美娟的想法。她这个人比较霸道,在百货商店和同事……好了好了,别掐别掐,你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我就喜欢你的霸道。” 黄主任含情脉脉哄好董美娟,又无缝切换到正事:“总之,美娟能有个看得顺眼的朋友不容易,我还是盼着你们能长长久久做朋友的。” “再者,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条件去做发带生意,就一定要单干呢?” 黄主任笑眯眯问江麦野:“做生意,不是要把每个环节的钱都挣完,你挣生产的钱,我挣销售的钱,你好我好大家好,这才叫一起发财。” 一个人赚不完所有的钱! 原料,就该人家雷向东赚,雷向东有这本事。 生产环节,江麦野赚钱很合理,这门生意一开始就是江麦野折腾出来的。她不仅是手下有熟练工,还有这方面的天赋。 撇开江麦野,现在市面上的发带款式看腻了,他还要找人钩新款。 这么麻烦,也不见得能多赚多少钱,不如只挣销售渠道的钱。 黄主任带着满腔的诚意,把自己的想法剖析给江麦野听:“你还摆什么摊呢,你专心生产发带就好了呀,怎么把发带卖出去,你该交给别人去操心!” 江麦野像是三伏天喝下了一杯冰水。 黄主任的话,帮她理清了思路。 她是既想赚零售的钱,也舍不得批发的钱。所以发带批发价低了,她就接受不了。 因为她总拿零售的利润去对比批发! 一条发带批发7毛,她觉得才挣2毛,太少了。真的少吗?3000条发带不用她自己钩织,能挣600块,其实不少了。 或许,赵福生另起炉灶,也是因为她自己稀里糊涂的没把以后的路想明白。要是她一直给赵福生算7毛一条,赵福生可能就懒得折腾,一直在她这里拿货了! 什么约定零售价,都是多此一举。 她若只做批发,赵福生爱卖多少钱一条都行,和她有什么关系? 江麦野很久很久没说话,董美娟急了:“麦野,你没事儿吧,你要不愿意,不合作也没关系——” 江麦野回神。 “合不合作,要看一会儿怎么谈。现在,我想先以茶代酒敬黄大哥一杯。” 江麦野恭恭敬敬拿起了茶杯:“黄大哥,你的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我真的要谢谢你!” 老师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 江麦野从未这样真切感受过这句话的分量。 如果她今天不来吃这顿饭,她要想多久才能想明白? 钱,是赚不完的。 而她,着急挣钱,着急接回星宇,被贪心蒙蔽了理智,竟然想一口气赚走发带生意所有的钱——也就是她没能力搞毛纺厂,不然按照她先前的想法,连提供原料的雷向东都休想赚到她一分钱。 黄主任感受到了江麦野的诚意,拿起茶杯和江麦野碰了一下: “你这杯茶,我喝得心安理得。” 给人当老师是一种很有成就感的事,特别是学生聪明一点就悟时,那种成就感还会翻好几倍。 何况江麦野这一认可,连林爱嘉看他的眼神都和之前不同了,黄主任十分满意。 林爱嘉虽然劝不动美娟的父母接受他这个女婿,但这小丫头要是天天在未来岳父母面前说他坏话,他和美娟修成正果也艰难啊! 两人喝完了茶,黄主任问江麦野: “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1万条发带订单了吗?” 江麦野觉得黄主任一出手就是大手笔,但一万条发带,真的超过了她资金周转的极限。 光原料,就要4000块,还有人工……就算她手里还有2000多条发带的存货,剩下的7000多条发带需要的资金,压力也很大啊! 除非,她把奶奶给的存折,动用了。 从养老院回去后,江麦野才发现奶奶给的存折,是2000块钱的存款。 她当时就想给老太太还回去。 江麦野以为只是一点零花钱,没想到这么多! 想到下个月还要去看奶奶,江麦野暂时把存折藏了起来。 “黄大哥,你刚开始做这个生意就要订1万条,会不会太多了?” 江麦野还是没想好要不要动用奶奶的存折,同时也有些好奇。 黄主任笑道:“你一个人卖,当然觉得1万条发带很多,但我不一样,我是面对一个城市。实话告诉你吧,这些发带容易被人仿制,我要么就不卖,要卖就要趁着那些仿制的人还没回过神来,先把市场给占满!” 071:对战人形黄鼠狼,身心俱疲! 黄主任用手沾了茶水在桌上画出祖国地图的轮廓,又在这个大轮廓里戳戳点点: “一个城市我先送1万条过去,你数数,我们国家有多少城市?这还只是一种发带,如果你以后又开发出别的,我再来第二次、第三次……你看看,这么多城市等着我去送货,我和你抢生产环节的利润做什么?” 黄主任画的哪里是地图啊,分明是个又圆又大的饼,差点把江麦野撑死。 江麦野脑袋晕乎乎的,想不通黄主任哪来这么大人脉能把发带铺送全国,但她没忘问最关键的事: “后面的先不说,咱们先谈谈现在的1万条发带,黄大哥你准备怎么付订金,还有批发价,你能接受7毛5一条吗?” 黄主任竖起一根手指: “7毛5的价格可以。我付你1000块订金,你一周时间把货交给我。剩下的尾款,我要再等一周付你。” 江麦野的脑袋瞬间不晕了:“黄大哥,你是在开玩笑吧!” 一周时间让她交出一万条发带,有点难,但努力努力可以克服。 甚至生产成本,她也能用收到的订金加奶奶的存折先周转。 关键是一共7500块的货款,只付1000块就想把货提走? 剩下的6500块货款,黄主任要是耍赖不结算,她天天去百货商店堵人吗?! 这哪里是不和江麦野抢生产环节的利润,这是把所有风险扔给江麦野担着,他自己就出1000块意思意思—— 什么黄大哥,这不“申城黄世仁”吗? 别说江麦野了,董美娟和林爱嘉都一脸震惊看着黄主任。 不会做生意的她们,都觉得黄主任的提议很无耻! “我和你开什么玩笑。你也别觉得自己亏了,我用这样的方式给你付款,你也可以用这样的方式给雷老板付款嘛。” 黄主任老油条教江麦野分摊风险,江麦野太阳穴突突跳: “我有几个胆子啊,敢找雷老板谈这事儿。他手下养着的那几个人,把我打一顿扔江里,黄大哥你来捞我?” “怎么会,雷老板脾气最好啦……” 黄主任睁眼说瞎话,董美娟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脾气好?上次我陪麦野去,差点被他抢了订货单!还有,你订1万条发带只给付1000块订金,是不是太过分了!” 那是6500块的尾款,不是650块,更不是65块。 6500块,是一个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 什么信用不信用的,谁那么脸大,觉得自己的信用可以值6500块! “美娟你不要急,谈生意谈生意,我说了自己的想法,小江也能说她的嘛。” 黄主任在董美娟面前永远是好脾气。 但涉及到生意利益,黄主任是一分一厘都要计较的,他提出这个付款方式的时候就知道江麦野不可能同意。 那江麦野能同意什么样的? 黄主任等着和江麦野慢慢磨呢。 “小江,时间还早,要不要我再叫点吃的,咱们边吃边聊?” “黄世仁”笑起来像极了修炼成精的人形黄鼠狼。 江麦野咬牙挤出笑脸:“吃的就不用了,时间还早,我们可以慢慢谈!” 她经验没有黄鼠狼丰富,年纪却比对方小。 黄鼠狼体力能跟上这样的讨价还价,江麦野觉得自己也可以! 双方这一谈,谈了足足两个小时,谈到最后江麦野嘴角都是干皮和白沫,董美娟从感兴趣到无聊,林爱嘉更是晕头晕脑。 黄主任自己也是口干舌燥。 江麦野虽然没太多谈生意的经验,但她脑子灵活反应快,对黄主任的话术现学现用,这场谈判,黄主任同样身心俱疲。 “行了,就6毛5,我出1000块订金,剩下的尾款提货时付你。” 黄主任一锤定音。 江麦野想了想,轻轻点头:“行!” 董美娟屁股都坐疼了,“就为了1毛钱,你们谈了整整两个小时?” 黄主任得意洋洋: “你不要小看这1毛钱,你的小汽车,说不定就要靠我谈下来的这1毛钱去买呢。不信你问小江,一开始她的心理底价是多少,我猜她要的是7毛5,实际底价是7毛……当然,我要是傻乎乎不讲价,她卖我7毛5也不会手软!” 江麦野反问黄主任:“黄大哥不也是吗?明明知道我接受不了先交货后结款,故意用这点来卡我脖子,逼我让利!” 两人互相指责对方不实诚,语气却都没带火气。 黄主任拍拍自己随身携带的皮包:“1000块的订金我有,现在就签个订货单?” “好!” 有林爱嘉和董美娟在,江麦野大大方方在发带订货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的订货单,她在毛纺厂签过一次。 不过那时她是买家,现在她的身份变成了卖家。 这感觉,还挺奇妙的。 签完了订货单收了订金,江麦野才提醒黄主任:“申城有个叫赵福生的小贩,大概也在生产发带了……” 江麦野说完赵福生的大致情况,黄主任冷笑:“你这个话早点说,我还能把批发价给你再砍掉5分。” 冷笑归冷笑,黄主任并没有真生江麦野的气,大家第一次合作,他不会把江麦野的利润空间压榨太狠。 至于那个叫赵福生的小贩。 欺负欺负江麦野这样没靠山的年轻女同志可以,想和他黄某人抢申城的发带市场,那就是他的敌人! 黄主任眼里闪过狠辣。 江麦野在心底念了几句“阿弥陀佛”,批发价少5分就少5分吧,和黄鼠狼谈判都这么耗心费神了,不敢想和这人当对手有多么头疼。 这一晚,江麦野又是搭乘最后一班公共汽车回家。 一下车,就见曾小虎等在公车站台。 “麦野,你可算回来了!阿婆问了好几次,说你一个女同志晚上在外面不安全,怪我怎么一个人先回了家。” 江麦野笑:“我和别人吃饭呢,你怎么等我,我们坐饭店里面,你蹲外面?” 曾小虎挠头:“也不是不行。你下次尽量不要晚上出门了,你身上经常带着货款,太危险。” “小虎哥,我知道了。” 江麦野已经想清楚了以后要专心走批发路线,她自己摆摊的机会很少,自然不会再大晚上带着货款回家。 两人从公车站台走到巷口,曾小虎终于鼓起勇气问江麦野:“以后我不上班的空余时间,还能卖发带吗?我不占你便宜,我可以每次都付钱拿货!” 072:小虎哥要搏钱途,麦野终于抱住儿子 曾小虎今天豁出脸面在金陵路摆摊,吸引了众多女顾客围观,销售成果十分可观。 他回家后躲到房间里数了数,一共卖出了142条发带。 这些发带,曾小虎全是1块2一条卖掉的。 江麦野给他算7毛一条,他卖一条就净赚5毛……他一共赚了71块。 摆摊一天的收入就超过了他在煤球厂一个月的工资,曾小虎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把如此赚钱的生意往外推? 但江麦野让他先卖货再结款,曾小虎又觉得太占江麦野的便宜,纠结半天才问江麦野,他能不能继续卖发带。 江麦野没有回答曾小虎行不行,而是先问他是否考虑好了后果: “偶尔帮我忙和长期当小摊贩是不一样的,小虎哥你真的想好了吗?” 江麦野判断政策会越来越放开,但中间也有可能碰到政策回调,到时候做小贩不仅是被红袖章撵,说不定还会被抓被关押——曾小虎要是运气不好,工作搞丢是小事,被抓去坐牢也是有可能的! 曾小虎点头:“我知道,要赚钱就要承担风险,被抓了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后悔,更不会怪你!” 煤球厂的工作一眼就能望到头不会有什么大前途,曾小虎并不是那种安于现状的性格。特别是今天遇到陆钧时,江麦野护着曾小虎逃走,他心里真的特别难受。 真憋屈啊。 现在为了麦野妹妹憋屈,将来若有人欺负曾珍,他还要一次次憋屈吗? 不,他不愿意! 要博前途,自然要冒风险! “你想好了就行。发带你还是可以先卖掉再给我结款,但数量上,我没法对你敞开供应。一个星期我只能给你300条,行吗?” 黄主任订走的不仅是1万条发带,还是江麦野眼下的生产力极限。她要把发带供应给黄主任,就再无余力兼顾其他小量的批发。 而且批太多给曾小虎,对曾小虎未必是好事。 一天几十条的供货影响不了大局,黄主任根本不在乎。若是多了,曾小虎就和赵福生一样成了黄主任的对手。 江麦野在签订单时就和黄主任说过了,在别人的订货量不如黄主任时,永远保证黄主任是最低批发价,黄主任对她同时供货给曾小虎摆摊,便默许了。 她正想着要怎么和曾小虎解释,曾小虎却一口应下: “一周300条?可以可以,够我卖了!” 曾小虎赶在进家门前把142条发带的本钱塞给江麦野,“嘘,回去了别再说这事儿,不能让阿婆听到。” 江麦野笑着点头:“好,我不说!” 两人笑着进了家门,曾珍已经等了好久,她有好多题要等着问江麦野呢。 “麦野今天太累了,明早给你讲吧。” “不用了,我可以。” 刚大战完人形黄鼠狼,给曾珍讲题对江麦野来说是放松大脑,那些题目又不会和江麦野玩心眼,还是很好收拾的! 而且,想到明天能见儿子星宇了,江麦野心情激动,现在洗漱也是睡不着的。 “小虎哥,你别管了,错题不过夜是我和珍珍的约定。” “就是,今晚要是不把这些题弄明白,我一整晚都别想睡好。” 对于学习,曾珍已经有点疯魔了。 以前还不好意思霸占老师的课余时间,现在嘛,下课后厚着脸皮拿着卷子就往老师旁边冲。 江麦野说她谦让同学一分钟,同学上了考场就可能反压她一分,曾珍觉得很有道理! 曾小虎气笑了:“你们俩现在已经是这个家最紧密的同盟军了是吧?” 江麦野和曾珍都不理他。 曾阿婆什么都没说,给熬夜学习的姐妹俩煮了荷包蛋。 第二天一早,江麦野忍住要见儿子的激动,和曾阿婆商量雇用更多人手的事。 曾阿婆听说她一周要交那么多发带,有点担心: “麦野,会不会出事?” 小打小闹,别人不会那么在意。 订单越来越大,就有点危险了。 江麦野低声道:“没事儿阿婆,我给自己找了个有关系的合作伙伴,我的订单都是为他一个人钩的,他能把发带都卖出去。” 就是考虑到安全性,江麦野昨天才同意了6毛5的批发价。 给一个人供货,比分散给十个人供货的风险小。 曾阿婆勉强点头,“人手我可以帮你找,但你自己千万要小心。政策什么样还不知道呢,你千万别做显山又露水的出头鸟。你呀,就跟在别人后面,偷偷地挣钱就行。” 江麦野在心里细细品味了曾阿婆的话,觉得这老太太其实很有智慧。而且申城住房条件这么紧张,曾家还有个单独的小院,曾阿婆说不定也是有点来历的。 “阿婆,我会的!” 同样的话对晓华妈讲,晓华妈和曾阿婆反应完全不同。 “是只有这一周要钩这么多,还是以后都这样?” 钩的越多,晓华妈挣得越多。 至于风险? 晓华妈只是雇工,要抓也是先抓江麦野。 江麦野没和晓华妈说实话:“以后的事现在哪能知道,先把这批订单做完再说吧。要是发带的质量有问题,说不定……” “不可能。从我手里过的发带,我就不会让它出问题!” 晓华妈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江麦野自从知道晓华妈不是那么老实后,时不时就要敲打敲打她。 干完正事,江麦野才到百货商店选了两套童装。 她给自己买裙子,价格比来比去,最后买布自己做的。 现在给星宇买衣服,一点都没有舍不得! 美娟知道她要见儿子了,跑前跑后帮她挑衣服,还在其他柜台买了一顶很洋气的海军帽。 “喏,给你儿子的。” “谢谢姐。” 江麦野大大方方收下。 约好了是晚上7点在华侨宾馆门口见孩子,江麦野不到6点就到了。 她在宾馆门口走来走去,把门前的砖缝不知数了多少遍,终于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 陆钧可能不好意思露面,送星宇过来的人是保姆。 “星宇。” “妈妈!” 星宇挣脱了保姆的手,飞奔过来扑到了江麦野怀里。 妈妈的怀抱,有星宇最想念的味道。 073:招数不怕老,江麦野她给的实在太多 江麦野提前给自己打了很多预防针,今天见到儿子星宇绝对不能哭。 可抱住了星宇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预防针都失效了。 “妈妈!” “妈妈,妈妈。” “哎,妈妈在。” 儿子的呼声打碎了江麦野的坚强,眼泪还是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落。 被她抱在怀里的,可是她最重要的宝贝呀。 江麦野又涌起那种强烈的冲动,现在就抱着她的宝贝逃离申城! 一脚把陆家这个小保姆踹翻,她就能跑。 金陵路很热闹,有利于她阻挡小保姆的追赶。 公共交通肯定还是没法乘坐的,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的人脉网更新了,她认识了有交通工具的雷向东! 她可以躲在雷向东的三轮货运摩托里离开,只要她给出的“车费”能够打动雷向东,他应该不会拒绝。 先离开申城,然后她就带着星宇一路朝西北走。 西北地广人稀,一直很缺人口,她想办法找人买个介绍信,就说是死了老公的寡妇带着孩子去讨生活的,把她和星宇的名字身份都换了,陆国安再厉害也拿她没办法。 过几年陆钧再婚有了其他孩子,陆家就不会那么执着找回星宇了,再然后……江麦野抱紧了儿子。 不,她不能跑。 只有她手里有钱,能躲过陆家的追捕并不难,但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状态下,她给不了星宇很好的生活。 在申城能做生意赚到钱,去了偏远的地方可没这么容易了,昨天黄主任在地图上戳戳点点半天,从没有戳过西北方向,显然黄主任也觉得那里的人不会买发带! 没钱只是一方面,她一个年轻有姿色的寡妇,说不定还会成为别人觊觎的目标。 江麦野自己能吃苦,不能让孩子跟着她一起吃苦。 她自己就是从外省农村到申城来的,岂能不懂孩子生活在大城市和偏远地方的差别。星宇留在申城可以享受很好的教育,可以有很好的物质生活,被她带走后只能颠沛流离,这对孩子不公平! 而且,凭什么是她要逃跑啊! 做错事的人明明是陆家!!! 江麦野搂紧了儿子,“星宇,妈妈现在不能带走你,你能理解妈妈吗?” 星宇在江麦野怀里腻了好久,听见江麦野的话,小人儿把脑袋从妈妈怀里抬起来: “我理解妈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妈妈和你爷爷有个约定,三年后可以带你走,但妈妈会努力再努力,把这个时间缩短再缩短!” 江麦野说这话时没有避讳陆家的小保姆,小保姆翻了个白眼:连自己的孩子都骗,有意思吗?陆星宇可是陆家的宝贝独孙,陆领导那么大个干部,谁有本事带走他的孙子! 小保姆还不知道,在江麦野的计划里,已经预演了几十种踹翻她的角度! 保姆对江麦野的保证嗤之以鼻,星宇却没有丝毫怀疑: “我可以等妈妈。” 小孩子对妈妈总是依恋且信任的,而且江麦野从来不骗孩子,哪怕是再小的事,只要是她答应过孩子的,她就一定会记得。 如果信任有条值读数,那星宇对江麦野的信任无疑是100%! 忽然,星宇轻轻拉了拉江麦野的袖子。 江麦野秒懂。 儿子这是有悄悄话要对她讲。 江麦野抱起星宇,挤出笑脸问一脸紧张的保姆:“我给星宇买了两套新衣服,我能带他到旁边巷子里试试吗?你放心,那巷子没有别的出口,我不可能带着孩子跑掉。” “当然不行!” 保姆来之前得到了陆钧吩咐,不管江麦野给孩子买什么东西,保姆都可以收下。 陆钧甚至还暗示保姆,如果江麦野看孩子时没买什么,她还能阴阳怪气刺激刺激江麦野。 但有一点,不能让江麦野用任何理由把孩子带到其他地方,既然江麦野要选华侨宾馆门口见面,那就只能在门口! 而且,保姆不能离星宇超过一米远,不管母子俩见面说了什么,保姆回去后要对陆钧汇报! 果然是不行的。 江麦野也不失望,她拿出包开始数钱,“我和陆钧离婚时说好了,每个月要给星宇50块钱的抚养费,这是这个月的钱。” 说是50块,可江麦野数了5张大团结也没停手,她递给了保姆10张大团结! “这钱,麻烦你帮忙转交给陆钧,我这里有纸笔和印泥,你给我写一张收到50元抚养费的条子,写好日期,签上你的名字再按个手印,可以吧?” 江麦野说完,指了指路旁平整的台阶。 那台阶,离江麦野有七八米远,只要保姆同意了去写收据,母子俩想说点什么都方便——江麦野是毫不掩饰要支走保姆。 她不怕保姆看出来这点,她怕保姆是个脑筋很轴的二杆子,怕保姆视力不好,听不懂她的话,看不清她给的是10张大团结! 江麦野故意抖了抖手上的钱。 招数不怕老,有用就行,这是阳谋! 保姆的表情都变了,说话也磕巴:“只、只写一张50块的收据?” “是啊,你会写字的吧,不会写可以请好心的路人帮忙。” 江麦野好心建议。 保姆脑子懵懵的。 这是会不会写字的事儿吗?这明明是她要不要被江麦野收买的事啊! 陆钧说过江麦野很会骗人,要保姆提防,但陆钧没说过江麦野这么大方。 保姆狠狠动心了。 别说她现在还没转正,即便转正了,陆家给她的待遇是包吃包住每个月30块工资。 而江麦野,一出手就是50块! 保姆克制不了自己的贪婪,她唯一忌惮的就是陆星宇回家后会说漏嘴。 江麦野一看保姆的表情就知道这事儿稳了,她主动帮保姆打消顾虑,“星宇,妈妈和姨姨说的话,你回去不能告诉爸爸他们,知道吗?” 星宇乖巧点头:“知道,妈妈对我好,姨姨也对我好!” 这孩子愿意哄人时,嘴巴是真甜。 保姆再无迟疑,拿着钱和纸笔、印泥,跑到台阶上写收据去了。 没了寸步不离的监视者,江麦野总算可以和儿子说点真话了。 江麦野没有因为孩子小就哄骗他,而是很诚实说了她和陆家其他人的矛盾已经没办法调和,所以她才会和陆钧离婚。 而且,这个离婚的期限是永久有效,她再不会回到陆家。 “但是,改变的只是我和他们的关系,你爸爸,你爷爷、奶奶还有姑姑,他们依然是爱你的。在妈妈不能照顾你时,他们还请了保姆姨姨照顾你,是不是?” 星宇还是太小了。 江麦野怕这孩子心中存了对陆家人的憎恨,被陆家人看出来了,他在陆家的日子会不好过,只能在孩子面前强调陆家人是爱他的。 星宇过了好久好久才轻轻点头:“妈妈,我知道了。” 他确实是在被爱着。 除了妈妈的话,爸爸对他的爱排第一,奶奶排第二,爷爷排第三,姑姑排在第四,不对,保姆姨姨来了之后,姑姑就排第五了……这五个人的爱加起来,都不如妈妈一个人多。 妈妈才是最爱他的,他也是,他永远永远最爱妈妈! 陆星宇看了一眼保姆还在写收据,小声又认真告诉江麦野: “我听见姑姑找爷爷帮忙,要调查妈妈有没有在考试。” 074:星宇的害怕,他是妈妈一个人的宝宝 星宇的话让江麦野心头一跳。 “那爷爷帮了吗?” “帮了呀,爷爷说考生里没有妈妈,让姑姑不要胡思乱想!” “宝贝,你还记得爷爷是什么时候说这话的吗?” 陆星宇点头:“我记得,那天我们幼儿园发了小蛋糕。” 陆星宇说的日期,证实了江麦野的猜测:那一天,是预考成绩公布! 陆国安是怎么确认考生里没有她的? 肯定是用手里的权柄查了申城所有参加预考的考生信息啊! 江麦野现在是既庆幸又愤怒。她庆幸自己根本就没选高考的路子,也庆幸自己一直很谨慎,没有大大咧咧陪曾珍去领预考成绩,这要是倒霉被哪个认识的人看见了,还真有可能连累曾珍。 愤怒的是,她若因为遗憾和不甘选择了在今年参加高考,陆国安查到了她的参考信息,多半也会出手搞掉她的考试资格! 什么三年之约。 陆国安那个虚伪的政客,根本不会给她任何崛起的机会。 “妈妈?” 陆星宇贴着江麦野,“你不舒服吗?” “没有,妈妈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妈妈错啦,和我的宝贝见面,怎么能想不开心的事呢!” 江麦野调整好心情,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蛋。 陆星宇的脸一下红了,他好喜欢被妈妈亲,又有点不好意思。幼儿园的老师说他们是小小男子汉,男子汉要独立完成自己能完成的事,他好像不该天天对着妈妈撒娇。 陆星宇飞快看了一眼,保姆还在那里蹲着写条子,路人们也没有谁特意看这边,他踮起脚尖也亲了江麦野脸颊一下。 幼儿园老师还说了小朋友要感恩,妈妈亲了他,他亲妈妈就是感恩。 亲完了江麦野,陆星宇又想起来一件事: “爸爸昨晚没回家!我听见奶奶接的电话,爸爸说小姨病了,他要在医院照顾小姨……妈妈,小姨是不是会当我后妈?” 这孩子,在陆家是当了小情报员吗? 江麦野揉了揉他脑袋:“你想要小姨嫁给爸爸吗?” 陆星宇摇头:“我不想,可奶奶和姑姑都想,爷爷好像不想。小姨不喜欢妈妈,我有点怕她。” 江麦野听得心惊,怕吓到孩子,她努力保持了自己声音的柔和:“宝贝为什么害怕小姨,能告诉妈妈吗?” 江以棠之前在京城上大学,后又出国留学,回申城才几个月,其实与星宇接触的机会并不算多。 每一次见星宇,江以棠都不会空手,不是玩具就是新衣服,或者是什么外国人的吃的糖果。 只看这些,江以棠对星宇是大方的。 江麦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星宇害怕江以棠。 难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江以棠对星宇做过什么? 江以棠若是真伤害过星宇,江麦野一刻都不会忍,她现在就要冲去外事办宿舍楼找江以棠拼命! 陆星宇虽然聪明,到底才四岁多,没法准确描述自己的感受。 他磕磕绊绊说,江麦野耐着性子认真倾听,一点点整理。 他害怕江以棠,并不是受到了江以棠的伤害,而是出于小孩子本能的直觉: 程素兰和陆婷越是说江以棠好话,陆星宇越讨厌江以棠——小姨并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对他好,小姨对他好,是想从妈妈手里抢走他! 这怎么能行呢? 他是妈妈一个人的宝宝啊! 小姨要是喜欢小宝宝,可以自己去生个小宝宝,要抢妈妈的小宝宝就是不行。 这并不是陆星宇小小年纪在杞人忧天,他已经感受到了江以棠一步步的蚕食。 “奶奶和姑姑,总拿小姨和妈妈比较,我不喜欢。” 陆星宇皱着眉头,小脸很严肃。 江麦野既感动又心疼。 江麦野一直都知道儿子聪明,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星宇的记忆特别好。江麦野对孩子的聪明欣喜,在教育方面非常小心,怕不引导会埋没孩子的聪明,也怕引导过头,孩子会过早消耗掉灵气,所以江麦野小心翼翼拿捏着尺度。 她会提前教星宇认字,却不会强迫孩子每天必须写多少字。小孩子手都是软的,写太多字会疼。 她会教孩子背诗,算数,甚至是一些英文单词,但都是寓教于乐,并没有什么强制任务规定。 她也会给孩子讲一些历史小故事,都是简化又简化的版本,有启迪,却不会给孩子造成太大困扰。 但她不知道,星宇不仅是聪明,还这么敏感! 这样的敏感,是孩子本来就有的,还是她和陆家闹翻后才有的呢? 江麦野很心疼。 因为星宇的感觉并没有错。 以前,程素兰和陆婷两人,对江麦野的态度是哄着。 哪怕程素兰心里看不上江麦野,也知道陆家不能离开江麦野,顶多是不帮江麦野带孩子,从不会对江麦野口出恶言。 陆婷就更不用说了,她要靠江麦野补习,要哄着江麦野给她花钱,像个小尾巴一样天天跟在江麦野身后,嫂子长嫂子短的。 这两人对江麦野态度有变,是在陆国安恢复工作后。 程素兰开始端着架子使唤江麦野。 陆婷也不当小尾巴了,江麦野劝她多在学习上用功,她还会不耐烦走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人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差呢? 是江以棠回国! 江以棠每到陆家一次,程素兰、陆婷就会对江麦野态度差一分。 江麦野想和儿子好好讲一讲这个问题,保姆磨磨蹭蹭过来,“收条我已经写完了,你看看行不行?你和星宇还没聊完啊,有啥话下次再说呗,星宇爸爸交代过时间的……” 拿了钱,保姆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 但保姆也不可能因为那50块钱就把工作丢掉啊! 江麦野点头:“我知道,不会让你为难的。” 说完抱起了星宇,用前所未有的认真告诉他: “小姨可以抢走任何人,但她抢不走妈妈。回去后,你多和爷爷说话,每天和爷爷问好,爷爷要是哪天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老老实实告诉爷爷你在害怕什么,知道了吗?” 075:默许借势,资本千金的善良与精明! “妈妈,我知道。” 陆星宇点头,江麦野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猛亲儿子小脸几下,忍着心痛将儿子交给了保姆。 “跟姨姨回去吧。” 江麦野保证:“下个月,我们还能见面的。” 陆星宇再次点头。 今天的见面虽然短暂,却给了星宇很大的安全感,妈妈不会骗他,说下个月还能像这样见面,就肯定能见面! 母子俩都依依不舍,直到保姆抱着星宇坐上了公共汽车,江麦野的视野范围内再也见不到孩子了,她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没有陪着一起走到公车站台,就是怕自己会克制不住抢孩子的冲动! 江麦野转身,看见了宾馆一楼的休息区,郭雅雯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对她招手。 江麦野揉了揉脸,走了进去。 不知郭雅雯在窗边看了多久,见了江麦野,郭雅雯就说了实话: “你知道,我们其实是不想让陆钧到联纺厂任职的吧?” 江麦野点头:“我从来不觉得他可以去联纺厂任职。” 郭雅雯修养再好,江麦野都没忘记过对方身份。 郭家是资本家不是慈善家。 郭铭昌来申城投资建厂,绝对是有故土情结,是想帮助大陆的经济发展,但他一个大资本家,难道就只是白白帮忙不想赚钱吗? 郭铭昌想要的应该是双赢: 申城的棉纺产业能因为他的投资被带动,他自己也在这个过程里赚到钱! “如果我是郭先生,我也不选陆钧,他不是能带着厂子赚钱的领导人选。即便只是想让他维系申城这边的一些关系……我说实话,要没有他爸,他哪里都玩不转。” 江麦野努力总结:“但若只为后面这个原因,郭先生有太多选择了。远的不说,就是陆钧所在的第六棉纺厂,严副厂长就比陆钧合适多了!” 江麦野读过厂里自编的厂志,严副厂长已经当了快20年副厂长了。厂长换过好几个,严副厂长一直很稳呢。 每一任厂长就算不重用严副厂长,也不会打发他去坐冷板凳。 厂里的中层干部们都说严副厂长厚道,一线工人们也对严副厂长没啥坏评价。 就连动荡那十年,都没影响到严副厂长,简直是神奇。 工人们私下里戏称严副厂长是“严乌龟”,这不是骂他,是夸他像乌龟一样长寿。 说实话,江麦野很是羡慕严副厂长这样长袖善舞的本事,为此她还想过办法接近严副厂长试图学习……眼看着快事成了,陆国安恢复工作,严副厂长像被洋辣子蛰了一样从此离她要多远有多远,江麦野别提有多郁闷了。 明明,严副厂长都答应了,要给她一个正式工名额。 说来说去,全怪陆国安! 陆国安倒是恢复工作了,又给了她命运一道重击,陆家人果然克她! 江麦野叭叭叭说了严副厂长很多优点,她自己说得痛快,没注意到郭雅雯脸上的震惊。 ——这是江麦野自己分析的,还是纯靠瞎蒙的? 瞎蒙的吧。 严副厂长这个候选人,爹地只和她、觐州提过……郭雅雯收好了惊讶情绪提醒她: “所以,你最多只能再拿郭家当两个月挡箭牌。两个月后联纺厂公布任职名单,陆钧发现他没进联纺厂,你没法再借郭家的势压住他。” 郭家倒是不怕陆国安。 同样的,陆国安也不怕郭家。 双方是不同的赛道。 因为联纺厂的事,陆家有所图,暂时在郭家面前矮了一截。这事儿一过,陆钧才不会在乎他自己在郭铭昌眼里是什么形象! 如果是郭雅雯和陆钧离婚争夺孩子抚养权,郭铭昌肯定会用金钱开道,用尽手段帮郭雅雯把孩子抚养权拿到手,可江麦野又不是郭铭昌女儿,他不可能为了江麦野去和陆家硬刚—— 郭雅雯有善心,但她不希望江麦野会因为她这点善心,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与其将来失望,埋怨她为什么不好人做到底,不如现在把丑话说在前面! 郭雅雯还以为江麦野听了会失望,哪知江麦野竟朝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雅雯小姐,昨天你声援我的时候,我就想感谢你啦。你今天开诚布公告诉我,联纺厂的任职名单两个月后才公布,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默许我再狐假虎威两个月?你可能不知道,这两个月对我来说多重要……” 在未来两个月里,江麦野想看儿子,陆钧会捏着鼻子答应。 在未来两个月里,江麦野还能扯着郭家的大旗,偷偷发展自己! 江麦野说着说着,已经是很不好意思了:“雅雯小姐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你让我钩的7件线衫,我就不收设计费了。” “不收我设计费啦?” 郭雅雯语调略带夸张:“你这么大方的吗?如果我按第一件线衫那样支付你设计费,7件线衫就是4200块……小半个‘万元户’,你真舍得?” 郭雅雯的学习能力未免太强了,连“万元户”这样的市井语都知道。 说到4200块,江麦野已经心痛了,再加上小半个“万元户”的形容,她浑身上下都有了痛意。 但她仍然忍着心痛点头:“我舍得。孩子是我最珍贵的宝贝,雅雯小姐帮助我能探视孩子,我愿意拿最值钱的东西来感谢。” 郭雅雯没有故作大方说不要江麦野的感谢。 她帮助了江麦野,江麦野拿出诚意感谢她,很合理。 郭雅雯忍住笑意,故意逗江麦野:“但线衫的成本和工费,我还是要出的呀。” “你要不想出也行……” 江麦野的语气迟缓,心痛的表情上了脸:“剩下的7件线衫,我都送——” “行啦行啦,我要是连线衫本钱和工费都不想出,很快就要从你恩人变成压迫你的坏资本家了。” 郭雅雯笑着打断她,“你也别太心疼,4200块设计费是我胡说的。事实上,我不可能像第一次那样给你600块一件的设计费,这一点,你能理解吧?” 郭雅雯虽然在笑,语气却又认真,她是真的不可能再给600块一件的设计费! 江麦野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 “所以,第一件线衫那600块设计费,是雅雯小姐你在千金买骨……” 郭雅雯笑眯眯切换成了港城话:“係呀,係呀!” 江麦野的表情从震惊到无语:“我真是算不过你们这些资本家,我还以为自己把剩下的7件线衫钩完,能和你谈一个打包的高价,结果你早就想好了要压我价。” 076:人小鬼精,谢觐州的惊人之语! 华侨宾馆里,郭雅雯被江麦野逗得大笑不停。 干部家属院,保姆抱着陆星宇下了车。 保姆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越靠近陆家,心里越忐忑。倒是陆星宇,可能是因为太小了,反而一点都不紧张。 “星宇呀,今天你妈妈给我钱的事,你可千万不能说啊!” 保姆反复叮嘱。 陆星宇每次都点头,保姆也不知道这孩子究竟记没记住。 进了家属院,回到陆家居住的干部小楼,陆钧居然就站在门口等着,保姆更紧张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我不是交代过你吗,星宇要早点休息。” 当着儿子的面,陆钧说话没有太直接。 保姆战战兢兢:“星宇妈妈舍不得,宾馆门口好多人,我怕星宇哭闹也不好硬把他抱走。” 陆钧也知道江麦野是什么德行。 那女人是能豁出面子吵闹不休的,他就是怕江麦野撒泼又被郭家人撞上了,这才让保姆带星宇去见面。 想到郭家,陆钧心里特别烦躁: “让你问的,你问了吗?她是怎么认识郭小姐的?” 啊?! 保姆光顾着写收据了,根本没想起来这事儿,磕巴道:“我问了的,她、她不说,我也不能当着星宇面和她吵架……但她给星宇买了衣服,还给了这个月的抚养费。” 保姆把装衣服的袋子给陆钧看,50块钱抚养费也给了陆钧。 衣服倒是质量挺好的,一看就是百货商店买的。 但——江麦野都认识郭小姐了,随便从郭小姐身上抠点好处,不知要买多少套这样的童装。 同样的道理,50块钱的抚养费对江麦野来说,更称不上什么压力。 可是,江麦野究竟是怎么认识郭小姐,她是只认识郭小姐呢,还是连郭先生也认识,她在郭家父女面前说了自己多少坏话? 这个问题,陆钧昨天就想搞清楚,偏偏江以棠得了急病,他只能匆匆抱着江以棠去了医院。 一整晚,江以棠都在发烧。 医生说她像是受了什么惊吓,陆钧就想起江以棠被撞倒的事。 以棠被撞倒,也是江麦野干的好事! “爸爸,爸爸。” 陆星宇忽然甩开了保姆的手:“我明天还能见妈妈吗,我想天天都见到妈妈。我想让妈妈接送我上学,不想让小春姨姨送我,我不喜欢小春姨姨!” 小春差点气死。 这臭小孩子是有什么毛病啊,忽然背刺她? 小春不仅生气,还害怕,觉得陆星宇下一秒就会把自己收江麦野钱的事说漏嘴。 “小春姨姨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陆钧弯腰抱起了星宇,说话语气是温和的,看小春的眼神却非常冰冷。 小春快哭了。 是啊,她对这孩子多好啊,这孩子一点不领情。 完了完了,陆钧该不会怀疑她暗地里欺负这孩子吧? 陆星宇噘着嘴,“小春姨姨坏,她不让我跟妈妈走!” 陆钧眼里的冰冷一下融化了。 “小春姨姨不是坏,照顾你是她的工作,不让你跟妈妈走,也是爸爸的意思。你跟妈妈走了,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和爷爷奶奶了,还有姑姑,还有你喜欢的玩具枪,你在幼儿园的老师朋友,你舍得吗?” 舍得! 他舍得! 他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妈妈。 陆星宇很想大声说出这些心里话,可他不能说。他要是说了真话,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爸爸,对不起,我错了。” 陆星宇把脸埋在了陆钧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陆钧也知道儿子和江麦野感情很深,一时半会儿忘不掉江麦野,要不是江麦野认识了郭家人,他根本就不可能同意江麦野见儿子的。 陆钧现在甚至怀疑,昨天在华侨宾馆门口碰见江麦野,都是被江麦野算计的! “乖,跟着小春姨姨去洗漱吧,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小春姨姨会伤心的,知道吗?” 陆钧把星宇又交给了保姆,星宇红着小脸给小春道歉:“姨姨,对不起。” 当着陆钧的面,小春能说啥,当然是笑着原谅了陆星宇。 小孩子嘛,不懂事! 她忍。 洗脸时候,小春还是没忍住,小声埋怨起陆星宇:“星宇啊,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能在爸爸面前说不喜欢姨姨呢?爸爸要是不让姨姨照顾你了,你以后还怎么见妈妈!” 没了她,陆家还会请别的保姆。 别的保姆哪有她这么好说话啊! 她虽然是收了钱,可她也真是很讲道义睁只眼闭只眼了呀。 这臭孩子,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陆星宇的小脸被热乎乎的毛巾搓红了,他贴着小春耳朵小声道:“姨姨,我是骗爸爸的,我最喜欢你啦!” 小春简直无语。 “你个小骗子,还想骗我!” 陆星宇急了,“真的,除了妈妈,我最喜欢姨姨了,我想让姨姨留下来照顾我。” “那你还在爸爸面前,说我坏话?” 小春也知道这样的小孩子是不讲道理的,她抱怨几句,把陆星宇弄回了房间睡觉。 等小春从陆星宇房间出来,被程素兰叫住。 “今天的事,我都听陆钧说了,你照顾星宇很尽责,陆钧说你可以留下来。从明天起,我就按当初说好的待遇,给你算工资。” 巨大的惊喜砸中了小春。 她竟然提前转正了! 小春像小蜜蜂一样围着程素兰殷勤示好,看着程素兰满意的表情,小春心里有疑惑:她忘了问星宇妈妈那个什么郭家的事,陆钧应该是不满意的,为什么又忽然给她转正了呢? 忽然,她想起了陆星宇刚才的话。 【小春姨姨坏,她不让我跟妈妈走!】 【姨姨,我是骗爸爸的,我最喜欢你啦!】 小春脑子乱糟糟的。 难道是因为陆星宇说她坏,陆钧就觉得她很可靠,才给她转正的? ——这小孩子,是成精了吧?! …… 江麦野感谢了郭雅雯,又和郭雅雯聊了聊剩下线衫的设计,在华侨宾馆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走。 天色早已黑透,江麦野照旧走到了公车站台。 一道视线在暗中凝视着她。 江麦野一抬头,看见谢觐州站在公车站台的阴影里。 他手上夹了一根烟,烟头明灭间,他的脸色像万年不化的寒冰。 “郭雅雯不可能帮你夺回孩子抚养权的。” 谢觐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说出的话却像雪山崩塌那样惊心动魄: “但是我,可以。” 077:请保持你的高贵和冷漠,远离我! 谢觐州从站台阴影中走出。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谢觐州,江麦野还是忍不住感叹: 与几年前相比,谢觐州的变化真是太大了! 这种变化,不仅是穿衣打扮,不仅是吃住用行,而是气质——那个对自己的命运走向尚且不能掌舵,忧郁的,不忿的,迷茫的穷知青,已经变成了强势又自信的资本家大少。 财富治愈一切伤痛,金钱重塑人格。 他用笃定的语气说可以帮江麦野拿回抚养权,不是他狂妄无知的自嗨,而是他在知道陆家情况,知道陆国安是谁后仍然坚信自己可以办到的判断。 他不是随便乱说的,他可能已经有了计划。 江麦野的心,狠狠一跳。 在这一瞬,她很可耻地心动了。 雷向东的教导不合时宜冒出来,那些话在江麦野的脑子里自动替换:什么爱啊恨啊,能有拿回星宇的抚养权重要吗?谢觐州当年抛弃了她,现在她也可以毫无愧疚利用谢觐州! 但是—— 察觉到谢觐州审视且侵略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她的脸,江麦野为自己一瞬间的心动感到羞耻。 她竟然,又想把希望寄托在谢觐州身上! “然后呢?” 江麦野正面迎向谢觐州审视的眼神:“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需要付出什么?” 谢觐州沉默。 这沉默,不知是他还没想好需要江麦野付出什么,还是他想要的东西多少有些羞于说出口。 江麦野的语气不由带上了嘲弄: “你不是从前的谢觐州了,我也不是从前的江麦野。如果你帮我拿回抚养权的代价,是让我向你摇尾乞怜……那我为什么不向陆家摇尾乞怜?” 都是放弃自尊当摇尾乞怜的狗,难道给谢觐州当狗,要比给陆钧当狗要高贵不成? 她若能虚伪地讨好利用谢觐州,她就能虚伪地讨好利用陆钧。 她若能忍下对谢觐州的恨意,她就能忍下陆婷害她流产。 那同样的,她是不是就可以为了其他目的,原谅对她非打即骂,把她当成驴子一样压榨,还想把她打包卖给老瘸子的,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姜家? 又或者,有血缘的江家人,现在对她稍作补偿,她也能毫无芥蒂忘掉他们的恶语冷漠,贱兮兮搬回去,与江家人重新当上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不! 她一个都不想选,也一样都不想忍!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要创造幸福,全靠自己。】 只是这样想,江麦野浑身的血液都要燃烧起来了,她忍不住对沉默的谢觐州喊道: “你知道,你能帮我什么吗?” “不要干涉我的任何事!” “不要再用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来施舍我,引诱我,操纵我。” “保持你的高贵和冷漠,像之前那样装作不认识我,远离我……你当你的港商大少,我做我的街头小贩!” 嘟—— 公车的刹车声响起,江麦野再未多看谢觐州一眼,转身跑上了车。 哐当。 公车门重重地合拢。 如果江麦野回头看一眼,她就能发现,谢觐州的脸上有着言语难以描述的复杂。 他是真真切切憎恨着她。 这种恨,并没有因为江麦野如今过得落魄就消散,它是刻在谢觐州骨髓深处的烙印。 可与这恨意相伴的,是他仍然控制不住的关注,是他听到江麦野主动与他划清界线时无端的愤怒。 江麦野可以为了拿回孩子的抚养权,低声下气讨好郭雅雯,为什么不能……公车晃晃悠悠启动,谢觐州下意识往前跟着走动。 “觐州少爷。” 阿忠小跑而至,也不知他是否有听到谢觐州与江麦野的谈话,他用谦卑又恳求的语气叫住谢觐州: “太太从港城打来了电话,找您。” 谢觐州被阿忠的话惊醒,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的方向,巨大的羞愤将他淹没: 他只是,因为江麦野对孩子的在意,有那么一瞬间陷入了迷障! 他只是,在看到那个小男孩被保姆带走时,代入了曾经的自己。 “我这就回去。” 谢觐州再没看已经开走的公车,转身朝着华侨宾馆大步走去。 阿忠跟在他身后没说话,心中却七上八下:觐州少爷真的能不再关注江麦野吗?总觉得觐州少爷是身体还在正确的轨道上,思想却控制不了越轨啊。 人家江麦野又没求觐州少爷帮忙,觐州少爷还上赶着,结果被江麦野不客气撅了一顿。 ——少爷啊少爷,那小男孩再怎么可怜可爱,也是江麦野和前夫的儿子啊,和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您这么有同情心,不如多关心关心大陆的贫困山区,吃不饱饭上不起学的可怜孩子多的是,挑一些出来资助,既做了好事也赢得了慈善的名声! …… 陆家。 陆国安回家时已是深夜。 看到陆钧还在客厅里等着,陆国安示意他到书房说话。 “把门关上,不要把你妈和星宇吵醒。” 陆国安问陆钧:“今天送星宇去见江麦野,你觉得她态度怎么样,提起婷婷,她还有那么大恨意吗?” “我让保姆带星宇过去的,我没去,怕又见到郭铭昌。” 陆钧说完这话,陆国安的脸色变得不好看: “你有什么好害怕的。真见到了郭铭昌才好呢,你客客气气和江麦野说话,多被郭铭昌碰见几次,不就扭转了他对你的不好印象吗?” 保姆有什么用。 保姆既感受不了江麦野的态度有没有变化,也打听不到江麦野为什么会认识郭家人。 她是不该认识郭家人的! 不同世界的人,忽然有了交集,陆钧难道不想弄清楚里面的原因吗? 陆国安心里又一次懊恼。 懊恼停职的那些年,他只关注了自身的低谷,对唯一的儿子陆钧缺乏关心,没有培养陆钧的眼界和能力! 现在没办法,只能一点点慢慢教,把有些话掰开揉碎了给陆钧讲:“你觉得郭铭昌会选一个什么样的人管理联纺厂?” “有能力的革新者。” 陆钧想起自己写的那份计划书,简直是可圈可点。 陆国安摇头:“不对。如果我是郭铭昌,我不会选什么有能力的革新者,因为不需要。要说有能力和革新,你们难道还能比得过郭铭昌本人吗?” 在申城投建联纺厂,只是郭铭昌那样资本家的一次投资尝试。 如果内地的政府真的给予港资支持,如果政策没有说变就变,郭铭昌还会在其他行业加大投资。 那这个联纺厂以后该让谁来管理呢? 大概率是郭铭昌的子女。 郭铭昌希望他的子女才是有能力的革新者,是财富的继承和创造者,而申城这边派遣的联合管理者,最好不要太有主见,最好能认清自己的定位,最好是长袖善舞——仅此而已! 078:走捷径要耐骂,情愿亲生女儿没回来 “你是我陆国安的儿子,这是你天然的优势。” “你需要被郭铭昌记住,但不用做太多。” “你只要从从容容展示自己,让郭铭昌看到你的清醒,他自己就会选择你。” 郭铭昌将来要把联纺厂交给郭家小辈。 那就交啊! 厂子是郭家和国家共有的,挣到的利润又不会分给陆钧,陆钧费那么多心干嘛? 只有工作的履历是确确实实属于陆钧的。 这才是陆国安一定要让陆钧进联纺厂的原因! 陆国安的话刺痛了陆钧的自尊,他忍不住反驳: “可是,我想做点什么。我不想被别人在背后议论,不想人家说我的提拔全靠您,我想让那些人都闭嘴!” 陆钧情绪激动,双目都染上了红。 “你已经29岁了,怎么还会说出这样天真的话?” 听见陆钧这些幼稚话,陆国安眉头死死皱着: “铺好的康庄大道你不想走,那你还当什么副厂长,你去车间干工人吧。从普通工人到小组长,再到什么科长、主任,没有我干涉,你干到退休都未必能当上副厂长!” “你既走了捷径,别人的一点议论有什么不能听的,等你站得足够高,谁还敢质疑你议论你,他们都会争先恐后讨好你。” “我要是和你一样,我早就在停职的那些年里自杀了!” 陆国安把陆钧一顿臭骂。 他倒要看看,陆钧会不会选择去当工人! 过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陆钧脑子里的嗡鸣声才散去。他无力反驳陆国安的话,因为他确实没有去当车间工人的勇气。 “爸,对不起……” 陆钧认了错,陆国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时想岔了不丢人,只要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及时改正就行。陆钧,爸爸希望你选定自己要走的路,选定之后再不要轻易动摇。” “你妈说,你昨晚没回家是在医院照顾江以棠?” “我不是说了吗,你现在该以事业为重,不要在别的事上浪费时间。尤其是江以棠,她是江麦野的妹妹,是你以前的小姨子,你和她来往要注意影响!” 刚骂完陆钧,陆国安稍微收敛了一点语气。 他是非常反感妻子程素兰和女儿陆婷,不停撺掇陆钧和江以棠重修旧好的。 陆钧谁都能娶,就是不能娶江以棠。 江以棠有什么价值? 江守成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江家那两个儿子也没啥大出息,江以棠说话细声细气的,野心都写在脸上呢。 娶江以棠,只会让陆钧的名声有污点。 娶江以棠,还不如让陆钧和江麦野复婚! 陆钧低头说了一声“好”,陆国安在想江麦野和郭家人认识,会不会是他知道的那人牵线。 从陆钧嘴里是问不出什么的,不如问问星宇。 第二天早上,陆国安让保姆不用送星宇上学了。 “你今天坐爷爷的车上学,好不好?” “好!” 陆星宇的声音清脆,陆国安不由露出了笑容,儿子要好好教,孙子亦不能忽略啊。 临出门前,陆国安又提醒了陆钧:“别忘了我昨晚的话,今天你好好去厂里上班,不许再因为别的事请假!” 亲爹的命令,陆钧不敢公然违抗,只能点头。 “我知道了,爸。” 陆钧本来准备上午去医院的,这下不能去了,只能把电话打到住院部。 …… 昨夜,在医院照顾江以棠的人是梁瑛。 梁瑛自己的病才刚好,听说江以棠住院,心里着急,强撑着还没好透的身体在床边守着江以棠打吊针,眼睛熬得通红。 江以棠病情反复,直到今天早上才退烧。 人体的机制比最精密的高端仪器还深奥,对于江以棠的急病,医生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小儿惊厥常见,成人的热性惊厥不常见。可能是江以棠正好在生理期,免疫力降低,增加了惊厥的概率? 梁瑛去接电话回来,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医生在询问病史: “你是一开始就有痛经的症状吗?” “原来也有一点,但没有这么严重……是我在国外留学时才变严重的。” 江以棠的声音虚弱,医生拿笔在本子上记录,“外部环境忽然改变,确实有可能加重痛经。不过像你痛经这么严重的,我还是建议你等经期结束后做一个更全面的检查,排除一些器质性病变。” 医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如果你有一些特殊情况,一定要告诉我们……” 梁瑛推门进去,打断了医生的话:“我女儿连对象都没有呢!她能有什么特殊情况,她就是被惊吓了。” 这什么医生啊! 居然怀疑以棠的痛经是因为私生活不检点? 这话要是传出去,会影响以棠名声的! 医生脸色不太好。 像梁瑛这种家长,医生见多了。在有些家长眼里,不管女儿多大了只要没结婚,那一定是纯洁的茉莉花,被男人牵一下手都会尖叫,怎么可能会未婚就和男人上床? 家长这样,患者也是。 只要没把孩子生在接诊医生面前,都会咬死不认自己和男人发生过关系。问就是没对象,没睡过,没有怀孕,没有流产史! 可作为医生,不把这些情况搞清楚又怎么治病啊! “妈妈!” 江以棠红着脸对医生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呀,我妈妈是太紧张我了,您说的检查我会做的。” 医生脸色稍缓:“那最好了,你休息吧,今天如果不发烧了,下午可以办理出院。” 医生走了,梁瑛还在拿眼睛瞪医生的背影呢。 “他说的那话能听吗,就你这孩子脾气好,还给他台阶下!” 江以棠脸白白的,说话声音虚弱: “妈妈,人家也是履行医生的责任,是走流程询问病史,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是我自己身体不好爱生病,害得妈妈你要来守夜,不怪医生,你也别怪姐姐。” 确实不是医生害以棠生病的。 让以棠受了惊吓的人,是江麦野。 那个逆女! 一意孤行闹离婚,害得江家被人笑话指点。 害得文峰在派出所门口被人莫名其妙打了一顿,又倒霉退了婚。 就连她这个亲妈住院,那个逆女听了消息都无动于衷……梁瑛越想越火大: “你别叫她姐姐!我情愿她没有回申城认亲,既然出生的时候会被护士抱错,那就是老天要这样安排,她回来是违背了老天的意思,所以我们家才会灾祸不断!” 079:幸好,麦野没看到这一幕啊! 梁瑛的话是一时冲动。 可再怎么冲动,也确实是她此时此刻的心里的想法。 江麦野要是没回来认亲,以棠就还是她的亲女儿,江家还是和睦的大家庭。 是江麦野回城,把江家所有人都搞得不开心! “妈妈!” 江以棠又惊又急,挣扎着起身:“你不要这样说姐姐,本来就是我占了姐姐的位置,她心里对我有气很正常,我真的不怪她!”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乱动。小心把吊针弄掉还要扎一次。” 梁瑛温柔哄着江以棠:“你再休息一会儿,我给你二哥说了,让他从家里带点鸡汤过来,撇掉上面那层油只要清清爽爽的汤,好不好?” “二哥,愿意出门了吗?” 江以棠语气满是担心。 挨打又被退婚后,江文峰觉得自己丢了好大脸,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几天就成了个胡子邋遢的颓废男青年。 梁瑛也对儿子的状况很担心。 其实在医院里能买到吃的,梁瑛偏要让江文峰送。 果然,江文峰一听妹妹江以棠病得这么重,也顾不上出门丢不丢人了,一大早就跑去买鸡熬汤! “只要是你的事,他哪有不愿意的?你从小就是他的小尾巴,他最疼你!” 梁瑛的话让江以棠有了笑容。 江以棠其实没有撒谎,那天被推倒,她是真的不怪江麦野。 她不是因为摔倒了才生病的,她是因为害怕。 害怕江麦野会把她现在拥有的一切抢走。 梁瑛和江文峰明晃晃的偏爱,给了江以棠很大的踏实感。 江麦野并没有抢走什么! 前天在华侨宾馆门口,真是把她吓到了,她还以为江麦野也是——冷静下来想想,在她身上发生的奇迹,又怎么可能在江麦野身上发生第二次? 不过,江麦野的运气确实是好。 离婚还不到一个月吧,居然认识了郭家人。 江以棠真是想不明白,江麦野究竟是怎么和郭家人结识的,明明什么背景都没有,没学历没事业,拿什么打动了郭家人? 江以棠不由想起那个穿了一身黑,气质矜贵长相出众的年轻男人。 会是他的缘故吗? 不,不可能。 江以棠情愿相信是那种烂俗小说里的情节,江麦野可能碰巧救了郭家人什么的。 半个小时后,刮了胡子还洗过头的江文峰,带着鸡汤匆匆赶来医院。 他担心着江以棠的病情,走路心神不宁,撞到了刚下夜班要回家的林爱嘉。 “你走路……算了算了,对不起。” 江文峰张口就要嚷嚷,忽然想起被人拎到臭水沟喝水的惨痛经历,话到嘴边又强行客气。 “你——” 林爱嘉揉了揉自己被撞疼的肩膀,看了江文峰一眼。 咦,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这不是,麦野的那个浑蛋二哥吗?! 林爱嘉想起江麦野住院的时候,陆钧面目可憎地逼江麦野不追究陆婷,江家人得到消息也来了。 林爱嘉当时特别高兴,还以为娘家人来给江麦野撑腰了呢,结果江文峰这个二哥确实是第一个冲进了病房,那握紧的拳头没有砸在陆钧面目可憎的脸上,而是把病床的床头柜锤得哐哐响! 一边锤一边质问江麦野,说她是不是好日子过够了非要折腾,还说她撒谎成性,可能是自己不小心把孩子摔掉了要赖给小姑子陆婷,又劝陆钧不要被江麦野给骗了,别惯着江麦野! 啊啊啊啊啊!!! 林爱嘉现在想起来那一幕都好生气。 就是看到江文峰的浑蛋样子,看到江家无人帮江麦野出头,林爱嘉才会热血上头帮江麦野报案! 这浑蛋来医院做什么? 林爱嘉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她看见江文峰进了一间病房,见到梁瑛小心翼翼打开保温桶,一勺一勺喂病床上的江以棠喝鸡汤。 江文峰守在病床边,满脸都是心疼,一会儿担心鸡汤会不会腥,一会儿又说自己会不会放多了盐。 “二哥熬的鸡汤,是最香的。” 江以棠夸赞。 江文峰咧嘴傻笑,梁瑛也被逗笑:“一个敢夸一个敢信,你二哥平时连饭都不煮,他炖的鸡汤怎么可能好喝?” 江文峰坚持说自己用心了,江以棠连连点头说感受到了二哥的用心。 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满是温情。 病房外,林爱嘉死死咬着牙,眼里有了水光。 她不是被江家人感动了,她是心疼江麦野。 ——幸好幸好,麦野没有看见这一幕! 林爱嘉抬手狠狠擦去了眼角的泪。 “爱嘉?” 负责江以棠病房的护士叫她,“你不是下夜班了吗,怎么还不走?” 林爱嘉把护士扯到一边,指了指病房里面,“什么情况?” 护士满眼放光和林爱嘉八卦: “她是前天傍晚有个男的一路抱着送来医院的,你不在没看见,男的对她可好了!让急症的医生救人,急诊那边也看不出是什么病,男的家里好像挺有背景的,把在家休息的主任都惊动了……那天晚上,女的发烧,男的一直在病床边守着没合眼,可把我们这层楼的护士感动坏啦!” 林爱嘉不听还好,一听更气了。 她曾以为江家人对麦野不好,是江家人天生感情淡漠。 原来不是。 江以棠不缺关心,江家人还是围着江以棠嘘寒问暖,他们明明有着这么充沛的情感,有着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都不肯分一点关爱给麦野。 太不公平了。 真的太不公平了。 护士还想和林爱嘉多说几句,林爱嘉已经无心再听,说了句再见就闷头往医院外面跑。 骑着自行车经过传达室时,大爷叫住她: “你让那个江麦野,这几天别来医院,小心碰到她那个倒霉前夫。” “什么意思,您看到她前夫了?” 大爷悠悠点头,“看到了嘛,前天傍晚抱着个女的来挂急诊,那表情难看得像死了妈一样。” 什么?! 那个抱着江以棠来看病的,感动了一整层护士的深情男人,居然是麦野的王八蛋前夫陆钧? 林爱嘉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她将所有的愤怒化成了踩自行车的动力,只花了一半的时间就踩到了曾家。 江麦野正在屋檐下钩线衫,见了林爱嘉就笑:“垮着脸干嘛,是哪个患者又不好伺候了,还是和同事拌嘴啦?” 林爱嘉把胸腔的那一团火硬生生咽下,挤出笑脸: “我来拿衣片呀,你给美娟姐裁剪的衣片,剪好了没?” 080:设计灵感,听从好大哥们的教导! 不能让那些恶心的人,影响到麦野的心情。 林爱嘉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 陆钧和江家人看不到麦野的好,她能看到,美娟姐能看到,曾家人也能看到。至于别的瞎子,管他们呢,反正都是瞎子,谁在意! “不是说好了我剪完送去医院吗,你怎么自己来拿了?” 江麦野把裁剪好的衣片拿给林爱嘉:“我也说不准这个打板能不能达到美娟姐想要的效果,先缝制试试吧,不行再改!” “不用改,肯定行!麦野,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人,你会当补习老师,会钩发带,会打板剪裁做衣服,还会做生意!” 林爱嘉小嘴叭叭夸,江麦野的厚脸皮都扛不住了,狐疑看着林爱嘉:“……你是不是缺钱了?想借钱是吧,你说个数我给你。” 江麦野的两条生产线都在高速生产。 黄主任订的发带,确实让江麦野这边资金周转压力比较大,她连奶奶的存折都动用了。 但给林爱嘉挪点钱还是没问题的。 林爱嘉也没啥用大钱的地方,顶多是这个月手头紧想买个什么东西缺钱。 “我不借钱啊!” 林爱嘉连忙否认,“我真的不缺钱,我就是想你了……我能不能抱抱你?” 江麦野伸手抱了上去:“有什么不能的,我主动抱你!我觉得你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你现在可以不说,等你想开口了随时来找我。” “嗯。” 林爱嘉闷闷应了一声,忽然大叫道:“江麦野,你一定要当上万元户,很多很多个万那种万元户。黄主任要给美娟姐买小汽车,你自己给自己买,买更贵的!” 喊完这一段口号,林爱嘉自己都不好意思,来如风去似闪电地骑着自行车跑了。 把江麦野搞得纠结了半天。 什么情况啊,莫名其妙劝她多挣钱,还拿黄主任比较。 难道是黄主任那个老油条做了什么事,把爱嘉给刺激到了? 江麦野琢磨了半天不明白,也没继续内耗,重新拿起了线衫钩起来。 不管林爱嘉是受了什么刺激才搞了这一出,有一点,江麦野是很赞同的:要挣很多很多钱! 有钱,她想给星宇买什么就买什么。 有钱,她可以收买照顾星宇的保姆。 有钱,她才能想办法拿回抚养权! 昨天才见过儿子,江麦野现在干劲十足,她将手里的线衫收了尾,可手指还是有点发痒。 她还想做点什么。 钩几条发带玩玩? 不,不是钩发带的冲动。 此时此刻,她的心是轻盈的,好像无拘无束的雪花。 申城是很少下雪的,即便下,也是小小的雪籽,不似她长大的乡下,冬天的雪花是一片一片的。 那港城呢,会下雪吗? 大雪落满肩头时,戴一顶温暖的帽子,是江麦野年幼时的奢望。 她想要的,一直很多。 要帽子,要手套,要吃饱肚子,要上学,要姜家的公平对待。 她不想要的,也一直很多。 不想挨打挨饿,不想在下雪时候,拖着一大盆脏衣服去寒冰彻骨的河边搓洗,冰冷的河水会让她的手生满冻疮,十个手指像十根破皮的胡萝卜,又疼又痒。 江麦野拿出自己记账的小本子,用铅笔在空白页面勾画。 如果是针织的贝雷帽,会不会很时髦?若是郭雅雯肯戴,那什么帽子都是时髦的。 那不是贝雷帽呢? 帽子两侧有柔软的遮挡垂下来,挡住耳朵。 帽边围着一圈“雪花”。 轻盈的,蓬松的,软软暖暖的雪花帽! 郭雅雯一定会喜欢的。 就算港城不下雪,就算郭雅雯自己不戴,她也会喜欢这帽子的,她喜欢一切特别的款式——这不奇怪,郭小姐见过太多好东西,寻常的款式已经无法再打动她。 终于,江麦野画完了一顶“雪花帽”。 她喜滋滋地看着自己的记账本。 郭雅雯说,正规的设计师都是要画设计稿的,江麦野不知道什么样才是正规的设计稿,反正她这个设计稿,也能让人看懂! 说起来,她会画一点东西,还是谢觐州教的呢。 老师教她课本上的知识,教她做人。 谢觐州呢,教她一些可有可无填不饱肚子的“雅好”。 他会给她背《诗经》,会给她画一只活灵活现的炭笔小鸟,会用一个很破很破的口琴吹曲子……嗐,是谢觐州教的又咋啦,她学会了,就成了她的技能! 江麦野将谢觐州抛之脑后,把她的第一份设计稿装好,背上包出门去了。 她没有第一时间跑去找郭雅雯。 郭雅雯说过,白天基本不在宾馆,晚上才在。 她要先去找雷向东。 一万条发带,她这边原料不够啊! 雷向东的新地址,是黄主任给的,江麦野照着地址找过去,发现距离之前的院子好像不远。 等她从拐来拐去的巷子找到了地方,敲门进去后,江麦野惊呆了。 这、这不就是之前的院子吗?! 一模一样的布局,连墙角的青苔都没什么变化。 “你傻了?” 雷向东今天没吃面,他还穿着大爷汗衫踩着破胶鞋,江麦野面无表情道:“雷大哥,你不是搬家了吗?那天,我帮你搬了好久的货。” “我是搬了呀。从正门搬走,绕了好大一圈,又从后门搬回来了呢。这个院子很有意思,正门和后门分别连通了不同两条巷子,我现在把正门封了只从后门出入,碰不到你招惹的那个男人,我聪明吧?” 雷向东显然很得意自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操作。 江麦野摸了摸包,没带什么趁手的兵器: “有后门,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又没问。我以为你内心觉得有愧,必须要帮我干点活晚上才睡得着觉,难道是我想错了?” 看着雷向东振振有词的样子,江麦野莫名想起了黄鼠狼、呸呸呸,什么黄鼠狼,是她那异父异母的好大哥黄主任的教导:你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给雷老板付款嘛。 当时的江麦野:我又不是不想活了! 现在的江麦野:我就是不想活了! 江麦野笑眯眯夸道: “全天下的男同志都有可能犯错,雷大哥永远都是对的。能帮雷大哥搬货那是我的荣幸,雷大哥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的可真好啊,就雷大哥你这种智慧,你不发财谁发财……对了,我想和雷大哥商量一下新的拿货付款方式。” 081:我教你甜言蜜语骗男人,不包括骗我 雷向东虽然对江麦野没男女方面的好感,虽然他既精明也够狠,但他也是一个男人。 其他男人有的毛病,他也有。 哪怕没那方面的想法,听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同志这样夸自己,雷向东的嘴角还是不由自主上翘。 “新的拿货付款方式?你坐下慢慢说,我听听。老五,老五你人呢,去给我小江妹子泡杯茶。” 雷向东冲着屋里喊。 两分钟后,一个精精瘦瘦的男人还真泡了一杯茶出来。男人和雷向东的穿衣风格一致,走在申城街上绝对不会有女同志多看一眼那种土气,而且还比雷向东性格沉默。 可江麦野知道,这种沉默里蕴含着什么。 这个叫“老五”的男人,之前就围住过江麦野和曾小虎,是雷向东的打手兼心腹。 “谢谢五哥。” 江麦野双手接过了茶杯,低头闻了闻:“五哥泡的茶真香!” 老五看她一眼,沉默着又走了。 雷向东笑呵呵的:“这茶,我只请大客户喝,肯定香呀。说吧,你想怎么付款?” “我刚接了一个大订单,要用到200斤毛线原料。如果这次顺利的话,以后每周都有像这样的大订单。雷大哥你也知道我是刚开始做生意,我就想和你商量下,每次来拿线,我能不能先付一半的订金,剩下的货款我一月一结——” 一开始,雷向东还在替江麦野高兴。 一次就要200斤毛线原料,对江麦野来说确实是大订单。不错不错,这生意发展的速度很快嘛。 每次拿几十斤毛线,和每次拿几百斤毛线,对雷向东来说已经是不同量级的客户了,这杯茶,江麦野就是该喝! 听着听着,有点不对劲了。 先付一半的订金,剩下的货款一个月一结……合着江麦野自己生意做大了,跑来找他雷向东分摊资金周转的压力? 雷向东轻飘飘的脑子瞬间清醒,他是教了江麦野用甜言蜜语从男人兜里骗钱,但不是让江麦野把目标对准他! 雷向东快如闪电端走了江麦野面前的茶: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雷大哥永远是对的。” “停停停,不是这里,一月一结什么?” “一半的货款,一月一结……” “好,不用说了。老五,帮我送客,记得把人丢远点!” 雷向东冷笑:“江麦野,你胆肥了啊,来我这里拿货的人这么多,你是第一个敢说不付钱就把货带走的。” 老五走出来要抓人,江麦野吓得躲到了雷向东身后。 “五哥,五哥等等,我还有一句话想问雷大哥,等我问完了你再丢我。雷大哥,你是不信任我,才不同意这种付款方式吗?如果换了和你更熟的人,你会同意吗?” “什么熟人?欠我钱的,都是我仇人。这世上,敢欠我雷向东钱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还没出生!” “啪!啪!啪!” 江麦野使劲鼓掌: “雷大哥,你可真有原则!我不是故意想挑衅你,因为我就遇到了这样的情况,我虽然当场拒绝了,却又怕自己处理得不好,所以想向雷大哥请教!你生意做得大,经验丰富,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最厉害的。” 假话,都是假话! 这样虚假的称赞,是想掏他兜里的钱呢。 雷向东脑子里清清楚楚知道这点。 但……江麦野语气真挚,他又有点狐疑:也不全是在用假话骗他的吧?江麦野刚开始做买卖,确实也不认识什么厉害人物。 再说了,他虽然挺有钱的,到底是没有钱到坐小汽车配专职司机的地步,江麦野要骗,也该去骗隔壁巷的那个男人啊。 两人一看就是有感情纠葛的,江麦野百分百不会失手! 老五久久等不到下一步命令,忍不住问雷向东: “东哥,还丢她吗?” “先不丢。只要不欠我货款,人家大小也是个客。” 雷向东摆摆手。 这一次,老五离开前多看一眼的对象变成了雷向东。 ——东哥,这么假的话你也信啊? 事实证明,雷向东不仅信了,他还很好奇问江麦野:“哪个不要脸的找你订货,要一个月后才给你结尾款?你给我讲讲,以后我碰上了好提前把人丢出去。” “我不能说,我要给客户保密呢。” 江麦野为难道:“但这事儿是千真万确,我没有骗你……雷大哥,我是真想和你商量一下,你看我现在对毛线的需求量越来越大,资金周转确实不容易,每斤毛线的拿货价,雷大哥你能不能再便宜一点啊?” 雷向东本来都要把端走的茶放回江麦野面前了,一听这话,他就不想放了,可继续端着又显得他很傻气,不上不下可难受了。 “你一开始来拿货,我给你算的价就很便宜,你还想让我再降。要不,我把自己的拿货渠道都给你,你自己去厂里自提?” 雷向东嘲讽道。 江麦野咽了咽口水,如果雷向东真要给她渠道,那当然是最好啦——这话可不能接呢,不然雷向东发了火要让老五把她丢江里喂鱼咋办! “雷大哥,我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吗?我没那么贪心,我就想稍微降一点就行,每斤全毛线19块,你看行吗?” 江麦野收起了甜言蜜语的夸赞,也没有卖惨博取同情,而是试图用双赢的角度去说服雷向东: “虽然单价是低了,但我采购的量增加了呀,等我的订单稳定到一周一万条,我一个月就能采购800斤毛线。雷大哥,我是真的想和你长期合作的!” 江麦野说完了,静静等着雷向东做决定。 20多分钟后,江麦野从后门离开了雷向东卖货的小院。 老五提着两个大袋子跟着她。 等公车来了,老五还帮忙把袋子提上了车,两个对江麦野来说很重的袋子,在老五手里像拎两只小鸡一样轻松。 “谢谢五哥。” “不用。” 老五吐出这两个字后扭头就走。 看着堆在自己身旁的两个大袋子,江麦野露出大大的笑容。 谈下来了! 她一次性采购200斤全毛线,每斤19元。 江麦野也是事后才明白,她异父异母的黄大哥当时用了什么谈判技巧: 直接说要在墙上开窗,人们不同意,那就先提出要把房顶掀掉,再退一步说只在墙上开窗,人们就会同意后者! 082:狼吃肉狗吃屎,你想当狼还是做狗? 雷向东院子里存货不够,今天只给了江麦野80斤线,承诺剩下的120斤明天给她送到指定地点。 当然,剩下那120斤的货款她也可以明天再给,在这一点上雷向东倒是不双标。 这么快的送货速度,江麦野怀疑雷向东要么是在申城有别的存货仓库,要么,雷向东的毛线是就近在申城那些毛纺厂拿的货。 但知道也没用,雷向东能拿到货,她拿不到。 各个毛纺厂都是搞计划内统销,这种计划外的自主销售份额很小,江麦野没那关系,这钱只能该雷向东挣。 其实,她手里还有赵福生毁约后余下的2000多条发带,那天她和曾小虎各自卖了点,加上上一次采购的线没用完,黄主任的订单,她只需要再采购6000条发带的原料,差不多120斤毛线就够了。 但雷向东说每次采购至少200斤线,才能给她算19块一斤,江麦野也只能咬牙把有限的流动资金都花在了原料采购上。 她是真没钱了。 哪怕动用了奶奶给的2000块存款,钱还是很紧巴啊。幸好两条“生产线”,早说好了要压一半工费下月1号付,不然江麦野连付清工费都困难。 和雷向东谈判,很累很累。 一口气花了所有的周转资金,压力很大很大。 但江麦野的收获也不小。 每斤毛线采购价虽然只降1块,但她的用量大啊!一次节省200块,一个月拿货4次,就省了800块。 这800块,是江麦野多出来的利润。 一个月800块,一年9600块……嘶,江麦野倒吸一口凉气,四舍五入就是一个“万元户”呀! 解决原料采购后,江麦野就窝在家里干活了。 虽不怎么出门,她每天的生活仍是充实的。钩织线衫,画更多的帽子设计稿,查验两条“生产线”每天钩出来的发带,晚上帮曾珍补习。 几天时间匆匆而过,很快到了和黄主任约定好要交货的日期。 趁着天未亮,在曾小虎的帮助下,一万条发带被运到了黄主任指定的地方。 本来,黄主任是可以自己上门拉货的,曾阿婆不同意。 “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你吗?” “钩发带虽然是我这个老婆子出面找的人,街坊们又不是傻子,哪里会不知道这是你的生意?” “没人举报,是因为他们每一家都有人在帮你干活,从你手里拿工钱。” “但是……” 江麦野接过曾阿婆的话头: “但是他们知道我做这门生意,和亲眼看见我卖一万条发带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如果我只赚一点钱,大家可以很默契帮我瞒着,如果我一下赚很多钱,说不定谁就会眼红。” 曾阿婆浑浊的眼睛里有几丝不易捕捉的痛苦:“对!” 不仅是曾阿婆担心,江麦野其实也有担心。 她一直在想,是不是该去申请一张个体工商营业执照,有了正规的手续,对她的买卖是一种保护。 但是,一旦申请营业执照,她就再也不能躲起来偷偷发展了。 整个申城,申办个体工商营业执照的小贩都没多少,她这一申请,实在显眼——梁瑛就在工商所上班! 梁瑛知道了,不会瞒着江以棠。 江以棠会用最快的速度告诉陆钧。 这些人,会找她麻烦,会影响她挣钱。 最大的麻烦还不是这些人,而是陆国安。陆国安连预考成绩单都查了一遍,显然是不想让她有机会出人头地。陆国安一出手,就不是找她麻烦那么简单了,他会直接把她的小买卖掐死在萌芽中。 一击即中,才是陆国安的风格。 再忍忍。 躲在郭家的虎威后面,再偷偷发展两个月。 到时候她手里的资金变多了,有些事就有了操作空间嘛。 黄主任让送货的地方是民房改建的小仓库,这个仓库属于半废弃状态,看门的是一个老头儿,看着就眼花耳聋,只听黄主任一个人的命令。 江麦野看着堆满杂物的仓库小院,差点当场流下羡慕的口水。 黄主任手里的资源,真是该死的富裕啊! “麦野,黄主任来了。” 曾小虎出声提醒,江麦野回神。 黄主任迈着他的领导步进门,把手上提着的小袋子扔给江麦野: “你先看看。” “什么?” 起床太早了,江麦野脑袋还有些懵。等她打开黄主任给的袋子,看清里面的东西,江麦野在一瞬间就清醒了! 黄主任给她的是几条发带。 配色和花样都和她的货非常像,唯独用料是不同的,她的发带用的是全毛线,而黄主任给的发带则是毛腈混纺。 曾小虎一下就紧张了。 麦野还没交货呢,黄主任是什么意思? 江麦野直接就问了: “黄大哥,你这些发带哪里来的?” 黄主任啧啧两声:“你别管我从哪里弄来的,人家零售价才1块,而我从你那里批发就要6毛5……” 黄主任边说边看江麦野。 江麦野脸上并没有他预料的那种慌乱,反而写满对黄主任的担心:“黄大哥,你有竞争对手了,你准备怎么办啊?” 黄主任气笑了,指着自己鼻子问江麦野:“你说这是我的竞争对手?” 江麦野理直气壮点头,“是啊,自从那天黄大哥你教导过我后,我也想明白了,钱是挣不完的,我就只挣生产环节的钱嘛。怎么把发带卖掉,是黄大哥你的事,所以我替你担心呢!” “你应该替你自己担心!” 黄主任可没被江麦野几句话绕进去,脑子很清醒:“零售价才1块,批发价肯定比你更便宜,我要是愿意的话,现在就能出门找他们订货去。” 江麦野一点不怕:“你若是想这么做,今天就不会过来啦。这种档次的发带只能走低价路线,能不能稳定供应都不知道,哪里比得过我供货的水平?” 曾小虎没忍住,小声问江麦野:“是不是赵福生他们……” “应该是。” 江麦野轻轻点头,转头又对黄主任笑: “这些人只能抄我的款,黄大哥,你要找他们合作,永远只能喝点残汤。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在我心里,黄大哥是驰骋草原的头狼,头狼嘛,就该吃最肥美的肉!” 083:离婚一个月,麦野是半个万元户啦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驰骋草原的头狼,要吃最肥美的猎物,狼吃完的那点骨头架子肉渣子屎肠子,才是跟在狼群后面捡漏的狗能吃到的食物。 ——所以,你要当狼,还是做狗? 江麦野化防守为进攻,等着黄主任的答案。 黄主任若是再年轻几岁,恐怕当场就得头脑发热拍着胸口说要当“狼”,江麦野的这些话实在太有煽动性,99%的男人听了都要被她激将成功。 瞧瞧,跟着江麦野过来送货的年轻人,已经脸红脖子粗了,看这样子,怕是随时都愿意变身为狼和江麦野一起撕咬敌人……黄主任痛心疾首: “小江,你最近是不是去听了什么气功大师的课?你年纪轻轻的,别被那些大师忽悠了,折腾一圈没把气感练出来,脑子练出问题怎么办!” 咦,黄鼠狼大哥居然不吃这一套吗? 江麦野在心里赶紧记一笔:雷式甜言蜜语战术,对心有所属的老油条效果微弱。另,黄鼠狼虽然带了个狼字,其实还是鼠啊! 脸上,江麦野却非常愤慨:“黄大哥,我真是看错你了,亏我以为你是狼,结果……算了,我不耽误你找别人合作,这批货我马上拖走。” 脸红脖子粗的曾小虎听江麦野指挥,已经拿起了一个袋子,黄主任一屁股坐在其中一个大袋子上,啪一声把身后的包扔到江麦野面前: “别浪费我时间了,我一会儿还得去上班呢,没空陪你演。你数数,这包里是5500块的尾款。” 江麦野转身就捡起了包:“好嘞!我果然没看错黄大哥,当然,美娟姐就更有眼光了。” 黄主任不想搭理前倨后恭的小人。 随意解开几个袋子,抽检了一下发带样品,黄主任满意点头。 一分钱一分货。 这才是他要的发带。 那种次等货确实不方便运作,而且,他更看重江麦野能持续更新发带款式的能力。 黄主任搞这么一出本来也不是为了压价,他只是想给江麦野增加点压力,让江麦野知道,他是有其他选择的。 结果,压力没能给到江麦野,她那句“狗行千里吃屎”却是实实在在把黄主任恶心到了。 江麦野数完了钱,厚着脸皮凑过来:“黄大哥,你准备怎么和竞争对手斗啊,是打价格战,还是干脆把申城的市场让给他们?” 黄主任看样子并不着急,江麦野第一次有点相信,黄主任在别的城市可能还真有销售渠道。 黄主任抬了抬眼皮:“你不是说我是头狼吗,我都当头狼了,还要避他们锋芒?价格战嘛,确实要玩,但怎么玩由我说了算。” 江麦野还想细问,黄主任却不肯再说,江麦野心里像猫抓一样痒。 “那下一批订单……” “你等我两天。” 黄主任着急要去百货商店上班,说几句话就把江麦野和曾小虎赶走了。 江麦野身上背着5500块巨款,曾小虎护送她时可紧张了。 一路把江麦野护送到家,曾小虎满头大汗:“你把钱藏好,我也上班去了。” “小虎哥,下班早点回来啊,我今天要去买肉!” 江麦野对着曾小虎的背影喊,曾小虎回头瞪她:别太嘚瑟,生怕人家不知道你赚钱了是吧? 曾小虎的担心有点多余。 这一天,整条巷子好多邻居家都吃肉了。 因为今天,恰好就是6月1号,江麦野结清了大家上个月钩织发带的另一半工费! 整整一周时间,帮江麦野钩发带的街坊们,每一个都累趴了。有些手脚麻利的,一天就要钩几十条,一周能挣三四十块工费,现在活忙完了,工钱也领了,吃顿肉补补很合理嘛! 傍晚做饭时间,家家户户的烟囱都飘着肉味,放学回家的曾珍一到巷口就猛吸几口。 太香了,太香了。 回到家一看,自家炉灶上也用瓦罐炖着肉呢,咕嘟咕嘟翻涌着的肉汤,让曾珍一边咽口水一边犯迷糊: “今天是过什么节吗,怎么街坊邻居们都在吃肉?” 江麦野和曾阿婆相视一笑:大家都挣钱了,可不就是过节了嘛。 曾阿婆是小富即安,组织街坊们钩发带,她挣一点点辛苦费就够了。 江麦野是实实在在把资产翻了不止一倍。 从黄主任手里拿到的5500块货款,加上江麦野手里还剩的一点,结完两条“生产线”的工费,就只有5000块啦。 这5000块,还有2000块是奶奶的存款。 只有3000块,是江麦野实实在在挣到的钱。 除了这些现金,她手里还有三件帮郭雅雯钩的羊绒线衫没交货。她中途有去过华侨宾馆,郭雅雯让前台带话,说她要回一趟港城,让江麦野把剩下的线衫都钩完了,再去宾馆找她。 没有设计费,郭雅雯还是会给成本和工费。 一件线衫200元,三件就是600块。 除此之外,江麦野手里还有80斤毛线没用上,光是线都值1500多块。 也就是说,哪怕扣掉奶奶的存折,她的资产加起来也已经有5000块了——半个“万元户”啦! 这钱,有她的本金,有她摆摊挣的,有她给郭雅雯钩线衫挣的,有她倒腾瑕疵线订单挣的,还有就是批发挣的。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在挣钱,她身边的人也增加了收入。 每天都有好多事干,每天都有可能出现新的危机和挑战,每天都在疯狂学习提升自己,会让江麦野有种她已经奋斗了很久的错觉。 实际上呢? 她和陆钧是五月初离婚的,到今天,还不算整整的一个月呐。 “麦野,喝点?” 饭桌上,曾小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瓶酒。 江麦野使劲点头:“喝点!” 天天以茶代酒也没啥意思,开心的时候,就是要喝点真酒。 一瓶酒,曾小虎喝了半瓶,江麦野喝了半瓶。 曾小虎大着舌头夸江麦野酒量好,江麦野看人都是几道影了,嘿嘿傻笑:“小虎哥,你怎么裂开了?你东一块,西一块……” 曾小虎吓坏了,伸手到处捞,捞完又两手抱头疯狂挤自己的脸:“合上了吗,现在合上了吗?” 江麦野摇头:“地、地上还有好大一块!” 曾小虎弯腰去地上捡自己的碎块,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江麦野呢,则趴在了桌上表演了秒睡。 曾珍拉了这个就扶不起那个,简直想哭:“阿婆,咱们家多了两个酒鬼!” 曾阿婆吩咐曾珍:“先扶你麦野姐回房间,你哥不用管,这都入夏了,地上睡一晚冻不死他。” 曾小虎身材高大,曾珍想扶也扶不动,确实只能先把江麦野弄回房。 “小虎,小虎?” 曾阿婆戳了戳孙子:“麦野这么高兴,是因为她赚大钱了,你这么高兴,难道也赚钱了?” 曾小虎呼呼大睡没有回话,曾阿婆眼里涌现担心。 084:不走寻常路,摧毁对手的厂长梦 喝完庆功酒的第二天,江麦野就知道了黄主任是怎么打价格战的了。 黄主任没把发带降价。 他拿走的那一万条发带,在零售时甚至提价了! 一万条发带,江麦野一个人卖肯定会很慢,就算拉上曾小虎也不行。不是两人吆喝不够卖力,是这种饰品很挑客人,必须得在女同志多的街区卖。 可若是把一万条分到100个人手里呢? 每个人带上百来条发带,流窜在申城的大街小巷,那声势浩大的热闹,直接把赵福生打懵了。 从他娘的哪里冒出来这么多卖发带的?! 赵福生夫妻已经好几天没见江麦野摆摊了,都觉得江麦野是失了竞争的锐气,主动避开了他们的风头! 趁着江麦野还在重建做买卖的信心,赵福生不仅动用了自己的积蓄,还拉了家里人和亲戚们合伙,从申城一家毛纺厂里,一次就搞到了2000多斤毛腈混纺线。 至于钩发带的人手,早在对江麦野那批3000发带的订单毁约前,赵福生老婆已经陆陆续续找好了。她不仅找好了雇工,还带着几个钩织厉害的雇工,把江麦野发带的款式都拆解研究一遍! 会钩织的都说江麦野的发带是新颖,但技术上也就那么回事。 限制赵福生夫妻生产发带的,不是资金和雇工,反而是原料。 赵福生各种托关系,都只能这里搞十几斤,那里弄几斤,这样零零散散地凑。 去百货商场买? 不说价钱贵不贵,买毛线要配票劵,都是赵福生解决不了的难题。 所以,赵福生当时是不想彻底和江麦野翻脸的。赵福生老婆觉得有条件单干了,赵福生还想继续和江麦野做生意,趁机把江麦野的原料渠道摸清楚。 但江麦野咬死了不降价,赵福生也火了。 你一个女同志能搞到毛线,难道我搞不到?翻脸就翻脸,他这边人多势众本钱也厚,以后靠打价格战都能把江麦野的发带围剿了。 老天爷也是在眷顾赵福生了,之前各种求爹爹告奶奶买不到毛线,在和江麦野闹翻的第二天,赵福生老婆的一个亲戚,就给夫妻俩找到了货源。 申城一家毛纺厂,有一批“瑕疵品”着急处理。 赵福生跟着亲戚去厂里库房看了货,对线的品质非常满意。 这哪里算什么瑕疵品啊,就是沾了些碎屑,稍微整理下就不输百货商店里的毛线品质——不仅不要票,价格还比百货商店便宜,这种毛腈混纺线,毛纺厂居然只要赵福生12块一斤。 只有一点,2500多斤毛线,厂里要一次性出货,钱给了就能拉货。 三万块的货款,赵福生一个人也拿不出来啊。 要不买吧,下次碰到这么多“瑕疵品”出售,不知是啥时候了。要买吧,钱又不够。 关键时候,还得是赵福生的老婆有魄力,说找亲戚朋友们借钱。 “老赵,这批线我们必须要拿下,就算不拿去钩发带,只是把毛线倒卖出去,我们都能赚不少呢!” 赵福生就是被这话给说动了心。 12块一斤,实在便宜啊。 亲戚们也觉得这生意稳赚不赔,所以拒绝借钱给赵福生夫妻,要求出钱入股! 以后规模做大了,就搞个“赵式发带厂”! 赵家亲戚们聚在一起畅想明日辉煌,赵福生夫妻被众人说得心中火热,同意了合伙做发带生意——当然,亲戚们只入股和分钱,这生意具体要怎么做,还得赵福生夫妻说了算! 有足够原料,还有人手,赵福生夫妻俩的家庭作坊一天就能生产2000条发带,势头很是红火。 江麦野雇人,一条发带给1毛工钱。 赵福生老婆只肯给6分工钱,加上原料是便宜的毛腈混纺,每条发带的成本被压缩到了3毛。 所以赵福生自己生产的发带定价1块,卖一条,他能挣7毛。 而他找江麦野订货,批发价是8毛的话,他得把发带卖到一条1块5,才能挣7毛。 零售价相差那么大,利润还都是7毛,当然是自产自销划算啊! 他自己一天肯定是卖不完2000条发带的,但亲戚都是他的帮手啊。不仅入伙的亲戚能帮忙,还能把发带送到其他认识的小贩摊位上寄卖,一条发带付一毛钱摊位费,一天下来,销量累计也不少。 有小贩才帮赵福生寄卖一天,就问赵福生能不能批发给他们自己卖。 赵福生暂时还没同意。 他犯了江麦野之前的毛病,舍不得丢掉零售的利润。 江麦野说发带是港城货,赵福生对外也说自己的发带是港城货。他在金陵路摆摊,遇到江麦野之前的老主顾,人家拿起发带就发现质量不一样,赵福生毫不心虚: “价钱也不一样啊,港城那边的生产商把成本降了,我们卖得也便宜。都是发带,戴头上又看不出来!” 选发带的女同志们一听,觉得赵福生说得在理。 一条发带能便宜三四毛,对她们很有吸引力。 开始两天,赵福生老婆可得意了: “我说撇开那个姓江的女人单干,你还迟疑,说什么做买卖要讲诚信。诚信有个屁用,都是发带,用什么毛线有区别吗?价钱便宜5毛,我们的发带卖的更好了!” 赵福生负责采购原料和销售,赵福生老婆就负责招人钩发带,一条发带哪怕只给6分工钱,照样有的是人想干这活儿,有的人活还没干上就得先给赵福生老婆送礼。 政策一放开就上街当小贩的人,以前肯定没有正式工作,更不可能是什么干部领导了。 当小贩虽然挣了钱,还是会被人看不起。 雇人钩发带后,赵福生老婆第一次有了那种“生杀大权”尽在她的感觉,这比单纯挣钱还让人陶醉呢。 赵福生也是如此。 原本他是小摊贩,亲戚们也是小摊贩,凑在一起时谁也不比谁高贵。如今合伙做了生意,亲戚们以赵福生为尊,会奉承的还偷偷叫起了“赵厂长”。 “赵厂长”和“赵厂长夫人”正飘飘然呢,申城的大街小巷忽然冒出来一堆卖发带的。 价钱,还不便宜,一条卖1块8毛! 如此来势汹汹,赵福生心中一紧,专门让人去买了一条。 配色和款式虽然有些变化,那用料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以棠妹子”的货。 沉寂几天之后重出江湖,“江以棠”不降价反而提价?关键是,这些发带和她从前的发带比,也没什么大突破啊。 赵福生老婆笑骂道:“有病!我们卖1块,她的货卖1块8,哪个乡巴佬会买?” 赵福生也觉得自己以后怕是再无对手,帮忙买发带的亲戚擦了擦额上的汗: “不是呀,他们的发带卖1块8一条,生意很好啊!” 085:提价围剿,麦野当场犯了红眼病 “一条发带卖1块8,销量还很好?” 不仅竞争对手觉得离谱,江麦野这个发带原创者、生产者听了的第一反应也是:凭什么啊? 总不能因为黄主任是百货商店的商品部主任,他就能为所欲为吧? 商品部主任,其实算不得百货商店的大领导。 而且,申城的国营百货商店有好多家呢。 正常来说,老黄这个商品部主任的权力,也就局限在他上班的那家。可老黄这人吧,爱摆领导派头是真,有本事也是不假——黄鼠狼成精了嘛,多少有些邪性。 曾小虎舔了舔自己口干舌燥的唇,怀着激动和颤抖的心对江麦野点头: “就是卖1块8,生意还很好。我之前不是卖过两天发带吗,二麻哥都托人给我带话,问我能不能搞到货源,他也想做这个生意。” 二麻哥就是之前帮曾小虎牵线,卖瑕疵线给雷向东的那个麻子脸。 曾小虎和二麻以前都是在黑市混的,现在曾小虎上岸煤球厂了,二麻继续干着买卖交易中间人的活,碰到一些好赚钱的货物,二麻自己也会倒腾倒腾。 二麻听说曾小虎卖过发带,又亲眼看过江麦野在雷向东那里采购原料,自然能猜到申城大街小巷忽然爆火的发带,应该是江麦野在供货。 连二麻这样的人,都主动向曾小虎打听发带了,可见黄主任的生意有多么红火。 “我现在肯定是没法给二麻哥供货的,他要想挣这个钱,只能去找黄主任。倒是小虎哥你这边,可以借着黄主任的东风,把你手里剩下的一点发带卖个高价。” 江麦野实在太好奇了:“你已经看见了是吧,黄主任是怎么卖发带的?” “我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走,我带你看看去!顺便把我那点发带卖掉。” 曾小虎卖起了关子。 江麦野本来就好奇,这下更是心痒,这种痒还不是对挣钱的渴望,发带都已经批发给黄主任了,按理说对方赚多少钱都与江麦野无关。 可就像曾珍学习时的执拗与疯魔,江麦野对于黄主任这超出她理解力的操作,也具有强烈的求知欲。 “阿婆,我和麦野出去一趟!” 曾小虎朝着屋里喊了一声,曾阿婆出来:“你们出去干什么,晚饭还回家吃吗?” “要回来吃的。麦野想去看看发带销售情况,我陪她。” 曾小虎没有撒谎。 这种事,也没必要撒谎。 曾小虎自觉坦荡,曾阿婆心里的疑虑却更深:你对人家麦野的生意,是不是太操心了? 曾小虎若是单纯对江麦野有那种意思,曾阿婆还没这么担心。偏偏,曾小虎看江麦野眼神非常澄清,与看亲妹妹曾珍没什么区别。 “去吧,早点回来。” 曾阿婆朝着两人摆手。 江麦野总觉得,阿婆已经察觉到曾小虎在利用工作闲暇时间摆摊的事了,只是还没掌握确切证据,这才隐忍不发。 转头一看,曾小虎大大咧咧毫无察觉。 出了门,江麦野忍不住问:“若是阿婆知道了你在做买卖……” “那便知道呗。” 曾小虎脸上没有一点慌张,只有对审判降临的期盼:“煤球厂的工作,我不照样干着吗?只要我工作没丢,阿婆就不会真正生我的气!” 他还是照常上下班。 却不积极加班了。 加班的那点补助,对曾小虎来说反而是亏钱,有那时间,他不如去街上卖点发带。发带不够卖,还能倒腾点别的玩意儿,随便卖什么都比上班那点死工资多。 反正曾小虎又没指望能在煤球厂被评优、提拔啥的,他的人身自由度就高了好多。 心态一转变吧,曾小虎对阿婆强迫他上班的事儿,也不郁闷了。 江麦野对着曾小虎比了一个大拇指:“你还真自信。等阿婆收拾你那天,别把我供出来。” “我是那种人吗?” 曾小虎佯装生气。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坐车到了金陵路。 这里,是赵福生的主战场,自然也是黄主任的必争之地。 黄主任太损了,让人把摊位就摆在赵福生旁边,将赵福生的客流抢光了。 “发带,港城来的发带,百货商店同款发带!” “百货商店卖5块,我们这里4块、3块通通不要,1块8你就能把同款发带带回家!” “欢迎拿去百货商店比货,买到一条假,十条价格赔付!” “大家可要注意鉴别啊,别被便宜的假货骗了。小姐妹们见面,别人都戴真港货,你一个人戴假的,啧啧,多丢人!” 句句不提赵福生,句句又在针对赵福生。 江麦野问曾小虎:“百货商店里,发带真卖5块,对吗?” 曾小虎使劲点头:“对,申城的百货商店柜台,今天都上了钩织发带,标价就是5块不还价!” 江麦野的红眼病当场就犯了。 什么黄世仁、黄鼠狼、这是谁在对她的黄大哥污蔑? 她的黄大哥啊,分明是得道成仙,法力无边的黄大仙!!! 发带是不是港城货重要吗? 反正它就摆在百货商店柜台里,售价5块! 百货商店柜台里的发带能不能卖掉,重要吗? 申城大街小巷,同款同质量的发带,只卖1块8毛! 真有人买了1块8一条的发带拿去百货商店对比,一模一样啊,都觉得这个价钱占了大便宜。 没有谁会怀疑,百货商店柜台里摆着的,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港城货! 方法说穿了,其实也没那么高深。 江麦野不是琢磨不出来,她是没那个资源。 雷向东能搞到原料,黄主任能打通关系让发带摆到各大百货商店柜台里,这是他们得天独厚的资源优势—— 江麦野都忍不住要犯红眼病,别说被抢了生意的赵福生夫妻了,两人现在都满腔恨意! 面对黄主任全方位的围剿,夫妻俩试图反抗,可他们的便宜发带就是无人理会。 赵福生看见了江麦野,脸色阴沉沉大步走过来: “你的心太狠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赵福生双目通红,双手握拳,看着像要打人。 曾小虎挡在江麦野身前,指着赵福生大骂:“你也是脸大!做生意各凭本事,只能你们夫妻毁约,别人不能反击是吧?” 086:天上掉馅饼?那是盗卖国营资产罪证 什么玩意儿! 这也就是黄主任有本事有渠道,麦野若不是把发带批发给了黄主任去卖,岂不是要一次次和赵福生夫妻缠斗? 麦野是会设计款式,架不住赵福生夫妻不要脸抄版的速度也快呢。 赵福生被曾小虎挡下,他老婆冲过来就想挠江麦野脸,江麦野哪会惯着,一脚就踹在对方脚踝上,女人哎哟一声倒在地上抱着脚呻吟: “打人了,打人了!老赵,老赵快去报案,让公安把她抓起来!” 住在曾家的这段日子,是江麦野近几年最舒心的,不仅没人找她麻烦,曾阿婆还隔三岔五炖点汤给她补身体,现在的她瘦归瘦,身体可没有刚离婚那会儿弱了。 这一脚,江麦野踹得结结实实,但要说一脚就能让女人爬不起来? 呸,她又不是真的练了气功! “报案啊?好,谁不报案谁是狗,你伤了腿就让公安陪着去医院检查,该出多少医药费我出!” 江麦野说这话时,眼睛是盯着赵辐生的。 她想起第一次和赵辐生见面时的情景。 那时候,赵福生多么热心啊,见她不会吆喝还给她示范。 江麦野相信,赵福生那时的热心不掺假,后来的贪心,也很真。 人就是复杂多面的,没有利益冲突时,可以你好我好大家好,有了冲突,再好的交情都有可能翻脸,更何况她与赵辐生还算不上交好,稀薄的交情一戳就碎。 “赵大哥,要报案吗?” 江麦野把主动权交给了赵辐生。 赵福生的拳头握紧松开,松开又握紧,如此反复几次,还是咽下了这口气。 “别嚎了,起来!” 女人不听,赵辐生抓住女人衣领,直接把人提溜了起来。 “好你个赵福生,老娘早就看出来你对这个狐狸精有意思了,你还一直不承认,现在我们家生意都要被她搅黄,你还护着她呢!” 女人嘴里嗷嗷叫着,手上没闲着,两手一顿乱挥乱抓,把赵辐生挠了个大花脸。 这里本来就是行人众多的金陵路,夫妻俩的动静引得了路人们指指点点。就连那群围着买高价发带的,都有几个跑来看热闹,就是不知这样的“客流”是不是赵福生夫妻想要的。 “小虎哥,我们离远点吧。” 江麦野不想被人围观,曾小虎依依不舍:“不能再看一会儿吗?” 嘴里这样说着,他的两条腿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江麦野走。 赵福生将纠缠不休的女人推开,追了上来: “我手里还有四千多条发带,5毛一条卖给你,你要不要!” 这是,赵福生的低头。 不管是百货商店柜台里摆着的发带,还是申城大街小巷冒出来的这么多发带摊位,都让赵福生心烦意乱。 是他小看了姓江的女人。 这女人背后是有人撑腰的! 她每次都在提报案,是不是在派出所也有靠山? 行行行,搞不过,他还躲不过吗? 赵福生刚刚萌芽的厂长梦被打碎,他想把手里的发带全部出手,五毛一条他也有得赚,剩下的毛腈混纺线,他一斤加个两三块有的是人买。 这样算算,做发带生意虽然不如预期赚钱,却也是小赚了一笔,他心里能接受,给亲戚们也能交代! 赵福生觉得自己是壮士断腕,可有决断了,不料江麦野似笑非笑问他: “赵大哥,我怎么不记得,我给你交了发带订金?我自己都有货源,为什么要买你的劣质发带!” 曾小虎阴阳怪气道:“还能为什么,当然是觉得你好欺负呗。你不当这个冤大头,他那四千多条发带就要砸自己手里了。” 赵福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配着他老婆给挠的红印子,脸上就像打翻了调料盘一样精彩。 女人追了上来:“狐狸精,你别给脸不要脸——” “住嘴!” 赵福生表情凶狠,“你再多说一句话,老子马上和你离婚!我和以棠妹子合作好好的,都怪你这个臭婆娘挑拨,破坏了我们的合作!” 女人先是一愣。 意识到赵福生不是开玩笑后,瞬间就很委屈,失去了张牙舞爪的底气。 “你、你王八蛋……” 女人声音颤抖骂赵福生,却是没再敢拉扯赵福生了。 江麦野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解气的痛快,反而觉得很没意思。 江麦野确实不喜欢赵福生老婆。 但她和赵福生的合作,并不是全部毁在他老婆手里。他老婆,只是说了他想说的话,不要脸的事都是女人冲在前面做了,赵福生才能装好人啊! 有好处时候,就躲在女人背后占便宜。 得罪了人,又把责任都推给女人。 呸,什么东西! “你的发带,留着自己慢慢卖吧!” 江麦野连表面的客套都不想维系了,赵福生这样的男人,不配听她叫一声“赵大哥”! 赵福生不死心,还跟着江麦野:“发带你不要,那毛线呢,你要不要?我手上有一批2000多斤的毛腈线,你要的话,我便宜点卖给你。” 2000多斤毛腈线? 江麦野惊呆了。 赵福生从哪里搞来这么多毛腈线? 就算是雷向东的小院里,也没有这么多毛线啊。 赵福生误把江麦野的惊讶当成了感兴趣,拼命推销:“全是没有瑕疵的线,我不要票,只卖你15块一斤不贵吧?我以后都不会做发带生意了,整个申城你一家独大,你到时候可以弄两个档次的发带搭配着卖!” 江麦野不知道赵福生在发什么疯。 这是看到了黄主任卖发带的阵仗这么大,误以为是她很有实力了? 2000多斤毛腈线,赵福生说15块一斤。 这价格,倒不是很贵。 但江麦野别说没有拿下这批线的实力了,就算有,她也不会要——赵福生的这些线,鬼知道是什么渠道弄来的,太危险啦! “什么线我都没兴趣,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不买!” 江麦野毫不犹豫拒绝。 刚刚看夫妻俩打架的几个路人忽然冲出来,几人一起出手,把赵福生夫妻按在了地上: “不许动,我们是公安!” “我们接到举报,有人盗卖国营资产,跟了你们两天了,可算是确定了!” 087:飞来横祸,麦野质问黄主任 赵福生正在卖力向江麦野推销手里的毛腈线,冷不防从路人里冲出来几个便衣公安将他和老婆按倒。 别说赵福生夫妻了,就是江麦野和曾小虎都懵了。 听见公安说赵福生两口子是“盗卖国营资产”,江麦野反应过来:那批毛腈线,绝对是那批毛腈线有问题! 夏日炎炎,江麦野惊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她刚才没搭理赵福生啊。 她要是对那批毛腈线有兴趣,在公安眼里,岂不是成了共犯? 江麦野给曾小虎一个“撤退”的眼神,两人要趁乱溜走,一个眼尖的公安看见: “你们不能走,一起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啊?我们没犯事啊!” 江麦野一脸无辜。 公安表情严肃:“不想配合调查,是不是也做了什么坏事?” 江麦野大叫冤枉:“公安同志,我也没招他惹他,他跑来问我要不要买他的货,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他怎么不问别人呢! 公安看江麦野二人的眼神里充满不信任。 江麦野和曾小虎只能答应公安去派出所做笔录。 曾小虎表面上看还算镇定,其实心在咚咚狂跳。 这是他的老毛病,一听到“派出所”三个字就紧张。 赵福生犯事儿了,会不会牵连他和麦野啊? 他就卖点发带……哎,不对,他还当中间人联系上雷向东卖过毛纺厂的毛线。 那笔订单,算不算盗卖国营资产? 曾小虎担心的,也正是江麦野担心的。 她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复盘自己做买卖的事,想来想去,最有可能倒霉的还真是那次倒卖瑕疵毛线。 但,她是在大白天,光明正大去十七毛纺厂买的瑕疵线,付了定金领了提货单,所有流程都是符合手续的。 如果这也算盗卖国营资产,那十七毛纺厂的金干事和销售科领导,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掉——等等,金干事当时那么着急卖掉瑕疵线,不会是,那批瑕疵线真有什么问题吧? 江麦野简直欲哭无泪。 早知道,她今天就不出门了。 不出门,不看见赵福生,就不会受牵连。 江麦野自己都忐忑,还不忘安抚曾小虎:“哥,没事儿,咱们今天又没买他的东西。我钩了点发带,你帮我拿去卖,这事儿不犯法。” 小虎哥啊,你一定要稳住心态啊。 不管公安同志怎么问,咱俩咬死了只说钩发带卖发带的事! 曾小虎听懂了:“我知道。” 两人说话光明正大的,公安忙着给赵福生夫妻拷手铐,没搭理他俩。 有没有干过坏事,回派出所一问就知道了。 普通人,就没几个能扛住公安问话的! 赵福生夫妻被按倒时,周围的吆喝声都停了,其他小贩们吓得瑟瑟发抖。 确定公安只是抓赵福生二人后,江麦野听见卖发带的吆喝声又响起: “你们看,我就说有人卖假货吧,公安同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卖假货抓谁!” 赵福生本来被吓得魂飞天外的,被这个吆喝声一激,理智回笼了一点也开始大喊冤枉: “我没卖假货!” “我也没盗卖国营资产。” “公安同志,我真不知道是咋回事啊,你们问我老婆,是她家亲戚给我介绍的厂子,我、我买的是厂子处理的瑕疵线……不不不,不是,我不想买的,是她逼我买的……” 不出意料的,赵福生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他老婆头上。 他老婆的表情从震惊到痛苦,再到愤怒,也不甘示弱开始揭赵福生的底。 这夫妻俩在半路相互指责,还没走到派出所,两人就把该交代的全交代了。 江麦野和曾小虎本来还忐忑,怕到了派出所后,公安会把两人分开问话,两人也没提前对过证词,一会儿说漏嘴了咋办? 听到赵福生夫妻狗咬狗的攀扯,两人都松了口气。 赵福生那批线有问题,这事儿确实和江麦野、曾小虎没关系。 至于赵福生为什么追着江麦野“销赃”,江麦野表示无辜: “他以为,我是他的竞争对手,公安同志,我哪有这么大本事啊?我就是以前帮他钩过一点发带,结果他们两口子把我的款式抄了还不算,还要这样冤枉我!” 离婚又没工作的女同志,钩点发带卖不算什么错误,她总要想办法养活自己。 曾小虎那边,也是咬死了一点,江麦野钩点发带,他帮忙卖掉。 两人既没提黄主任,更没说雷向东。 多说多错,多提一个人就要多扯出一堆事,最后麻烦还得落在自己头上,那还不如别说呢! 公安做完笔录后一个多小时,通知两人可以走了。 “没你们的事了。” “以后再做小买卖,也要记得坚持诚信经营。” “赵福生是个反例,你们老老实实做买卖,别走他的老路!” 这时候,不管公安同志说啥,江麦野和曾小虎都会乖乖点头的。 派出所里,赵家夫妻俩的亲戚们都被带了回来。 夫妻俩说是和亲戚们合伙出资买的线,亲戚们都不认,说只是借了钱给夫妻俩。 若知道那批线是被盗卖的国营资产,借十个胆子给他们,他们也不敢借钱给赵福生夫妻啊! “我们都被骗了!” “就是,我们都是受害人,公安同志,你们可要替我们做主啊!” 江麦野和曾小虎浑身衣服都被汗湿了几次,两人对视一眼,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小虎哥……” “先离开这里再说。” 曾小虎是一点都不想看热闹了,只想快点离开派出所。 江麦野使劲点头,“好!” 两人小跑着出了派出所,江麦野眼尖,瞧见派出所对面的小摊上,黄主任和雷向东坐那里喝茶。 嗡—— 江麦野本来只是怀疑,瞬间变成了确认。 她大步走到街对面,一屁股坐在了茶桌空座上。 曾小虎不知该不该坐。 他不如江麦野敏锐,但也不是傻子。 在这个时间点,黄主任和雷向东出现在这里,显然不太对劲。 黄主任笑眯眯招呼曾小虎:“这么热的天,你俩折腾了半天渴了吧?来来来,先坐下喝点茶。” 江麦野没喝茶,她直勾勾看着黄主任: “黄大哥,是你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气氛,却陡然剑拔弩张了。 曾小虎不安,看江麦野的眼神充满担忧。 与黄主任交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麦野就算看出来不对劲,也该装傻啊! 黄主任显然知道江麦野在问什么。 要装傻糊弄吗? 黄主任选择了痛快承认:“对,是我。” 088:老油条也有真心,谢觐州忽然求婚 真的是他! 不,不止是黄主任,还有雷向东。 是这两人合作,坑了赵福生。 赵福生那样的小贩,哪有什么门路买到大批“瑕疵线”啊? 如果是有人故意把消息透露给赵福生亲戚,引赵福生去买下那批明明没有瑕疵,却被当成是瑕疵线卖掉的毛腈线呢。 等赵福生买下那批线,并用那批线开始生产发带了,再举报赵福生“盗卖国营资产”……江麦野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寒颤,她哑着声音问: “为什么?” 雷向东自顾自喝茶,黄主任抬了抬眼皮: “因为他贪。有谁强迫他买那么多线吗,没有。天上掉这么大的馅饼,换了你,你敢吞进肚子里吗?” “你不敢,但是他敢。2000多斤毛腈线,姓赵的就没怀疑过这线有问题?” “他亲戚带着,半夜去毛纺厂看货,最后提货也是半夜,这是一批什么货,他心知肚明!” 黄主任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 听江麦野说申城存在竞争对手时,黄主任就在提前布局了,他亲自给所谓的竞争对手设了个套。 姓赵的比他想象中还蠢,一点都不带迟疑地连夜就往圈套里钻! 黄主任甚至不是在和赵福生打价格战,有没有赵福生的低价发带,他自己那边都会把发带的零售价提上去。 要把发带摆到每家百货商店柜台,哪是那么容易的啊,黄主任也要欠人情和送礼的,上上下下的打点也是一笔不菲的花销,所以他虽然是6毛5一条的批发价拿货,真正的成本却要超过这个价不少。 为了这门生意能顺利做大做强,黄主任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给赵福生做局,是解决竞争对手,也是杀鸡儆猴,以后谁再想抄发带的款,想想赵福生的结局,都会犹豫。 “小江,你怎么还质问上我了?” 黄主任不满,“我们是一个阵营的合作伙伴,那个赵福生和你有过节,我收拾了他,你难道不该感激我?” 江麦野苦笑。 是啊,她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赵福生倒霉,她该高兴啊! 她现在,该用那种崇拜又感激的语气,述说着自己的激动和谢意,对黄主任、雷向东这两位有能力有魄力的大哥疯狂夸赞。 这样,她还能躲在两人的羽翼下,继续生产着发带,继续赚这钱! 但—— 在不该聪明的时候,江麦野偏偏最难装傻。 正要说话,感觉到曾小虎在桌子上轻轻踢了她脚,江麦野略顿了顿,还是选择了把话摊开: “这只是对赵福生一个人的考验吗?我怎么觉得,这也是你们对我的考验呢。如果我刚才在派出所不小心提了两位大哥的名字,赵福生的今天,会不会也是我的明天。” 完了,完了。 曾小虎眼前一黑。 傻麦野啊,有些事咱们兄妹俩心里有数就行,真没必要说出来啊。 黄主任看了江麦野一眼,竟也爽快承认了: “他没通过考验,你通过了,你是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 江麦野低头笑了笑,端起黄主任刚才倒的茶喝了,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黄大哥,下一批货,你准备什么时候要?” 黄主任做好了继续被质问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江麦野却主动切换了话题。 沉吟片刻后,黄主任说了自己的要求:“新的订单,我想要1万条一般的钩织发带,再要5000条工艺和款式有突破的。前者咱们还是按之前的价算,后者,你做好样品后我们再谈价。” 黄主任说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2000块订金和订货合同。 只看这待遇,黄主任对江麦野确实是信任升级了,给订金如此大方! 江麦野已经调整好了情绪,笑盈盈收下订金签了合同:“那我回去就先开工做一般款的发带,等新款式做出来了,再去找你。” 江麦野收下的定金还没揣包里,当场又给了雷向东。 “雷大哥,我再订200斤全毛线,这是订金。剩下的尾款,你让人把货送到了,我马上付。” 说完,江麦野就招呼着曾小虎回家。 临走时,江麦野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她还和雷向东开了两句玩笑。 但她离开的脚步,未做丝毫停顿,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想继续留在茶摊上了。 黄主任的表情,看着就不太爽。 雷向东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这么老奸巨猾,把小江同志吓到了。她现在肯定是战战兢兢,觉得咱俩今天能这样搞赵福生,以后就能这样搞她。” 黄主任皱眉:“好端端的,我搞她做什么?” “那谁知道呢,今天大家是合作伙伴,明天就成了竞争对手,别说小江同志啦,连我都怕了你!” 雷向东故意抖了抖肩膀。 黄主任猛翻白眼:“你演什么!毛纺厂那些人盗卖厂里的线,这消息难道不是你透露给我的?我把赵福生收拾了,你现在又装起了无辜。” 雷向东嘴里直哎呀: “我透露给你,是让你提醒小江同志,她胆子大得很,上次敢去毛纺厂买真瑕疵线,这次说不定就敢去掺和假的瑕疵线呢。是你觉得可以趁机收拾赵福生……你也是,明明是听说小江被带来了派出所,担心她有事,才拉着我过来疏通打点,她误会了,你怎么不解释清楚?” 黄主任冷哼一声:“我做事,需要向谁解释?” 江麦野一个离婚的年轻女同志,本来就不该太信任社会上的老油条。真实的社会怎么可能全是温情脉脉,敢在政策刚放开就做买卖的这批人,更是胆大心狠。 误会就误会吧,有提防心的人,才不容易被人骗! …… 回家的路上,曾小虎几次想和江麦野聊一聊,江麦野都兴致缺缺。快到家前,江麦野才整理好了思绪: “小虎哥,你别担心我。黄主任他们现在还需要我生产发带,我们不会闹翻的。” 曾小虎叹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江麦野心里是有数的,心里没数的另有他人。 第二天一早,江麦野又在巷口发现几个眼熟的烟头。她一整天都不动声色,到了晚上,她早早蹲守在巷口。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巷口,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再出现时,江麦野拿着竹竿从墙角跳出来,把谢觐州抵在了墙上。 “谢觐州,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我是不是说了,让你保持高贵和冷漠,继续装作不认识我,远离我——” 她从院子里顺来的竹竿,是曾阿婆插土里给茄子搭架子的。 竹竿一头削的尖尖,还粘着土,抵在谢觐州胸前,弄脏了谢觐州可以出席高级晚宴的衣服。 他皱着眉头看着江麦野,说出的话,却和衣服什么的毫无关系: “江麦野……我们结婚吧。” 089:做谢太太,你可以拥有想要的一切! 结什么? 曾阿婆种的茄子,确实是在结小茄子了。看那样子,今年的茄子会比往年高产,曾阿婆才早早给茄子搭了竹竿。 至于那十几颗包菜就比较惨了,曾阿婆忙着组织街坊们钩发带,没时间再给包菜抓虫,包菜被菜青虫们啃得只剩下菜杆子……哦,不是结茄子、结包菜,是结婚。 谢觐州这个王八蛋,说的是结婚。 不能怪江麦野反应迟缓,全天下有几个女人能跟上谢觐州的思路? 他竟然,说结婚。 上次在公车站台,他用拿回星宇的抚养权当诱饵,江麦野确实可耻心动过,但最后,也是很坚定拒绝了—— 自此,谢觐州就消失了。 江麦野还以为,谢觐州是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决定放过彼此,没想到谢觐州消失了几天再出现,又给她憋了个大招。 结婚,结婚……哈哈哈,结婚! 江麦野没有一点感动,只有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被激怒! 谢觐州竟然拿“结婚”来引诱她。 他依然轻视着她。 觉得她对他旧情难忘,觉得她现在身处困境,就会因为他现在有钱有势,将他视作溺水时的救命稻草,把他做过的事,一笔勾销?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使坏,单纯是生活太无聊,想欣赏她的动心和摇摆。 有钱人的恶趣味。 《雷雨》里的矿主周朴园,不就是这样玩弄侍女侍萍的吗? 什么爱不爱的。 谢觐州爱的只有他自己。 他想抛弃,就能抛弃。 重逢了,他还要高高在上引诱她。 江麦野有说不出的愤怒,她现在不仅是憎恨谢觐州,还憎恨曾经的自己:看吧,这就是你眼瞎爱错人的报应呢! “滚!” 江麦野握着竹竿的手用力,“你觉得自己有钱有势很了不起是吧?把我逼急了和你一换一,你没命,我坐牢,咱俩都有光明的未来。” 削尖的竹竿,隔着衣服都似要扎进谢觐州的皮肉里。 如此真实的疼痛,让他没办法欺骗自己,他真的来找江麦野了,还对江麦野提出了结婚。 能对着江麦野说出“结婚”,谢觐州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疯了。 当他需要结婚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居然还是江麦野这个女人。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明明知道,她没有真心只有虚情假意,明明,已经被这个女人骗过…… 她的恨意,她的愤怒,谢觐州都看在眼里。 他疑惑,他不解。 ——这些,难道不是他,才该有的情绪吗? “我是认真的。” 谢觐州伸手握住抵在胸前的竹竿,“和我结婚,你做谢太太,你会拥有想要的一切。你儿子的抚养权,你的事业,如果你想,我还能为你做到更多。” 削尖的竹竿划开了谢觐州的掌心。 刺痛,都无法唤醒谢觐州的理智。他放弃了探究和抵抗,疯狂也罢,沉沦也好,就这一次,他想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既然需要结婚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江麦野,那又有什么不行呢? 是恨是爱,他未来都有几十年去搞明白,地球不会因为他和江麦野结婚就爆炸,他单身,她也单身,他们结婚不牵扯任何道德指责! “我什么都不想。” 江麦野死死咬牙,“谢太太的名头,很值钱是吧?我不稀罕时,它就一文不值。” 做什么“谢太太”啊! 伟大领袖解放了妇女,让妇女们有机会顶起半边天,就为了让她们谁家太太的吗? 陆太太、谢太太,江麦野都不稀罕当。 她更想被人称作“江女士”、“江老板”,或者是“江厂长”! 江麦野没有和谢觐州谈论什么追求和理想,两人志不同道不合,谢觐州不配听这些。 她只是,坚定地,再次请谢觐州“滚远点”! 对峙,僵持。 “麦野姐,麦野姐?” 是曾珍的声音。 没等到回应,曾珍要出来找江麦野了。 江麦野冷冷看着谢觐州:“还不滚吗?你想把整个巷子的街坊都惊动,想体验一下,被人当成流氓追赶是吧!” 谢觐州用力推开了抵在胸前的竹竿。 男人的力气天生就比女人大,他若是真的反抗,江麦野又怎么可能制住他? 谢觐州转身走出了巷子。 他的背影,有些孑然。 江麦野有过片刻恍惚,却又重新变得坚定。就算,谢觐州的种种反常,不是想玩弄她,而是因为当初的抛弃心存愧疚,想要补偿她……那又咋样? 他补偿,她就一定得接受吗? 在一个坑里摔一次,是不小心,摔第二次,是愚蠢。 “麦野姐,你在和谁说话?” 曾珍好像听到了什么结不结婚的。 江麦野抖了抖竹竿,“一个流浪汉而已,走吧,回去继续给你讲题去!” “好!” 一说讲题,曾珍马上忘了别的。 什么结不结婚,麦野姐脑壳又没发昏,男人有什么好,没有麦野姐做生意赚钱重要! …… 谢觐州上了停在巷子外面的车。 阿忠的表情,要多奇怪有多奇怪,显然,他已经听到了谢觐州提结婚的事儿。 阿忠庆幸的是,他的觐州少爷疯了,江麦野却很清醒……不不不,面对觐州少爷的求婚,江麦野居然拒绝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疯狂呢? 虽然她答应了做“谢太太”,最终也未必能如愿以偿。 但她拒绝得那么果断干脆,阿忠简直都要替自家少爷憋屈死了。 觐州少爷的疯,是放着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不喜欢,大晚上跑来找一个弃妇求婚。 江麦野更疯,她拒绝了觐州少爷的求婚! 江麦野,知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啊?! 她除了长得挺漂亮,哪有什么优势,娘家无依靠,前婆家一堆麻烦,离过婚有孩子,这样的条件,怎么可能找到比觐州少爷条件更好的对象嘛! 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疯成这样的江麦野,确实又比端庄的千金小姐更有吸引力,难道,这就是觐州少爷被迷住的原因? 阿忠一边开车,一边胡思乱想。 从后视镜里偷看谢觐州时,阿忠才看到他下巴沾染的血迹。 “觐州少爷,你受伤了?我送你去医院包扎吧!” 阿忠踩了刹车。 “不用去医院,回宾馆清理一下就行了。” 谢觐州冷冷道:“今晚的事,谁也别说。雅雯明天到申城,你陪我去接她。” 阿忠纠结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少爷,你真的想好了吗?” 脱离正轨,很可怕。 比脱离正轨更可怕的是,明明无法抵抗对一个女人的疯狂,还要压抑着自己的真实情感,对另一个女人示好啊! 只要觐州少爷不主动迈出那一步,雅雯小姐纵然有好感,两人还能维持现状。一旦觐州少爷迈出脚步,雅雯小姐接住了觐州少爷的示好,想要退回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状态,显然不可能了嘛。 阿忠硬着头皮劝谏:“您这样做,对雅雯小姐也不公平!” 090:喜欢时,你就是我想要的一切 “你话太多了。” 谢觐州冷冷道:“这么有正义感,你不如回港城穿警皮当差佬?” 阿忠瞬间老实闭嘴。 拿着司机的薪水,替少爷小姐们的感情操心,确实是他多管闲事了! 阿忠不敢再说话,谢觐州的心绪却并未平复。 掌心的刺痛一直在持续,无穷无尽的懊恼包围了谢觐州,他又一次,在江麦野面前敞开了真心。 然后呢? 又被江麦野践踏了一次。 就像江麦野自己说的那样,她不稀罕,所以他能给予的东西,包括他的感情,都是一文不值的。 阿忠还以为他会欺骗郭雅雯的感情……怎么可能,他已经没有任何感情可以给郭雅雯了,他要与郭雅雯谈的不是感情,而是生意。 一场,于他有利,于郭雅雯也有利的生意。 …… 江麦野拿着竹竿赶跑了谢觐州,她觉得自己是大获全胜。 坚守了底线,没有被谢觐州的利诱而动摇! 然而晚上睡觉时,江麦野又梦见了过去。 那一年,她十八,谢觐州二十一。 谢觐州没有扛过她的死缠烂打,被她牵住了手。一开始,谢觐州还想挣扎,可她天天干农活,有的是力气,怎么可能允许谢觐州挣脱? 谢觐州试了几次没成功,只能闭着眼睛认命了。 她得意洋洋宣告,谢觐州已经牵过她的手,从此就是她的人了。 谢觐州睁开眼睛警告她,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什么叫从此就是她的人了? “你能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有什么不能的。我现在就能和你结婚!” 那时候,国家规定是男的满20周岁,女的满18周岁就能结婚,她和谢觐州都够年龄了。 她说结婚,绝对是真心的,也愿意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毕竟,谢觐州可是她好不容易才追到手的,快点结婚,免得村里其他姑娘再和她抢。而且比起姜家想让她嫁的人,谢觐州可是她自己选的,她和谢觐州结婚,姜家就不能逼着她嫁人了,她还能从姜家搬出来。 怎么算,这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嘛。 江麦野本是随口一说,话说出口了,她越想越心动。 她牵着谢觐州的手,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他点头答应娶她。 谢觐州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们还没有结婚的条件。” 江麦野当时很不服气。 啥叫没有结婚的条件? 她喜欢谢觐州,谢觐州也喜欢了她,这难道还不够么! 谢觐州拿不出结婚的聘礼? 呸! 什么聘礼。 再多的钱和东西,进了她家人手里,都不会让她带走一分一毫,那还给什么聘礼,反正她又享受不了! 谢觐州在村里没有房子? 巧了嘛,她在村里也是没有房子,她家的房子,从来都不是她的,那是家里男丁的。 等她和谢觐州结婚后,她可以搬到谢觐州住的牛棚里。 那牛棚,老师能住,谢觐州能住,她也能住,大不了等不干活的时候她再多去打点茅草,把牛棚的屋顶仔细补补。 比起对她动则打骂的姜家人,她更想和谢觐州还有老师住在一起。 她和谢觐州可以一起孝敬老师,他们,也是一家三口嘛! 谢觐州没钱养老婆? 她又不需要靠谢觐州养。 结婚前她能挣工分,结婚后她也能挣! 县里有黑市,只要胆子够大,她和谢觐州是绝对饿不死的。 江麦野一样样反驳了谢觐州的顾虑。 她那时,真是满心满眼都是谢觐州啊,只要谢觐州说一声好,她马上就能和谢觐州结婚! 一抹红从谢觐州脖子窜起,将他的耳根和眼尾都染上了诱人的异色。 “结婚,不该由女孩子开口!” 谢觐州丢下这句话后落荒而逃,江麦野留在原地气得跳脚:“不让女孩子开口说结婚,那你倒是开口啊!” 梦到这里变成了混乱。 一时是过去的谢觐州说“结婚,不该由女孩子开口”;一时是现在的谢觐州说“和我结婚,你做谢太太,你会拥有想要的一切”。 两个谢觐州交替着出现,江麦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什么是她想拥有的一切? 在她想要和谢觐州结婚的时候,谢觐州就是那“一切”啊! 江麦野大汗淋漓从梦中惊醒。 想起刚才的梦,她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不争气啊,太不争气了。 居然被谢觐州乱了道心! 呸,一定是睡觉的姿势不太对,才会做这样的噩梦。 江麦野扯过被子盖住了脸。 窗外,曾小虎扯着曾珍蹑手蹑脚往后撤退。 兄妹俩刚才都被江麦野说梦话弄醒了,就曾阿婆耳背没醒。 江麦野在梦里喊打喊杀的,曾家兄妹有些担心江麦野的心理状态。 等两人蹲窗户外面想听清楚一点,江麦野大叫了一声,惊醒了。 兄妹俩退到了厨房里,你看我我看你,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没听错吧?” 曾小虎狠搓耳朵,曾珍猛点头:“没听错,我也听到了!麦野姐梦里都在叫那个男人的名字,我今晚真的听见麦野姐在巷口和一个人说什么结不结婚,个子高高的,麦野姐非说那是流浪汉!” “她梦里叫的名字不是陆钧,对吧?” 曾小虎又像妹妹确认了一遍。 “不是!她在叫什么周,哥,你认识这人不?” 曾珍实在是担心。 麦野姐这不像是处对象了啊,反倒是像被人纠缠。 曾小虎也不明白啊,他甚至怀疑起了周大勇……是周大勇吧?那个臭流氓,又纠缠麦野了?! “我明天就去打听打听,周大勇要是还敢纠缠,我套麻袋打他一顿!” 曾小虎咬牙切齿。 曾珍一点都不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哥,那你小心点啊,打他的时候别被人看到!”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兄妹俩假装什么事都没有,江麦野做了一夜噩梦有点心不在焉。 谢觐州都出现了,郭雅雯不知道有没有回申城? 谢觐州一次比一次疯,江麦野也真是烦。 要不是为了借郭家的势,江麦野真的不想再往华侨宾馆凑了。 远离了郭雅雯,自然就是远离了谢觐州,对于疯子,减少刺激是最有效的防治手段——但她还想见星宇啊! 江麦野咬牙。 或许,她该找谢觐州谈谈。 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抓着不放,大家都有各自的新生活了。 谢觐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反正以前是,现在还是不是这样,她也不知道。 江麦野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怀着上坟的心情去了华侨宾馆。 那辆熟悉的车,就停在宾馆门口。 车窗降下来,王八蛋司机一脸纠结看着她。 江麦野和阿忠大眼瞪小眼。 半晌后,阿忠将头偏到了一边,似在对江麦野说话,又似自言自语:“觐州少爷,要和雅雯小姐订婚了。” 091:少爷是个王八蛋,司机立场很摇摆 江麦野并不意外。 毕竟郭雅雯第一次介绍谢觐州时,就说两人是“一家人”。 家人嘛,要么是血缘,要么是姻亲。 如今从王八蛋司机嘴里说出来的话,不过是证实了郭雅雯的说法。 江麦野神色平静敲了敲车玻璃: “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了,我叫江麦野你早就知道了,你呢,怎么称呼?” 总不能一直叫王八蛋司机吧? 私下里可以,当面叫,还是有点不礼貌的。 “阿忠。” 阿忠不明白江麦野要唱哪一出,他都说了觐州少爷要和雅雯小姐订婚了,江麦野这个女人的反应也太不正常了吧? ——你就算不难过,也该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啊! “你是不是在想,知道谢觐州要订婚了,我为什么不难过失落,也没有被欺骗的愤怒?” 江麦野笑着问阿忠。 阿忠没说话,他已经察觉到了江麦野的厉害,被江麦野猜中想法,阿忠没有太吃惊。 有时候,学历和家世并不能作为判定一个人是否聪明的标准。 就拿江麦野来说。 明明什么仰仗都没有,明明什么背景都不是,但她能很快赢得了雅雯小姐的喜欢,还能引得矜贵的觐州少爷失控发疯……这个女人是个厉害人物,和她说话打交道谨慎些总没错! 江麦野冷笑道:“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没信过他,他说什么我都当放屁,自然不会难过,也不会有被欺骗后的愤怒。” 对于谢觐州说的结婚,她从头到尾都没当真。 她没有被诱惑。 她也不曾动摇。 那她有没有愤怒呢? 自然是有的。 这愤怒,是为了谢觐州对她的轻视,也是为了谢觐州对郭雅雯的“不忠”——郭雅雯哪里不好,你谢觐州要这样羞辱人家? 都要和郭雅雯正式订婚了,还拿“结婚”当诱饵,跑到她面前来孔雀开屏。 婚姻,对你谢觐州来说,就这么儿戏吗? 什么矜贵不矜贵的,谢觐州能干出这种事,就是一坨臭狗屎! 至于谢觐州身边这个叫阿忠的司机……江麦野眸光轻动: “你人挺好的。你管不了自己的老板想当王八蛋,所以才好心提醒我,是不是?” “我不是,我没有——” 阿忠一脸惊恐否认。 “我懂,我都懂,有些好事做了是不能留名的,我绝对不会在谢觐州那个王八蛋面前出卖你。” 江麦野不安抚还好,她这一安抚啊,阿忠更是害怕。 被江麦野这样一说,他好像是出卖了觐州少爷一样,不不不,他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他是为了觐州少爷好啊! 可怜的他,劝阻不了觐州少爷的失控,这才想着从江麦野这里提醒一下,给江麦野坚定坚定立场。 潜意识里……呸呸呸,没有什么潜意识表意识的,他是绝对忠诚于觐州少爷的!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提醒。” 江麦野真诚道谢:“但你也知道,我不能失去雅雯小姐的好感。你说得对,我接近雅雯小姐就是别有居心的,我要借着郭家的势去和我前夫家周旋,所以我没办法告诉雅雯小姐真相,谢觐州再王八蛋,我都不能给她说。” 江麦野承认了! 她承认了是别有居心接近雅雯小姐的! 不知为什么,阿忠听到这些话却一点都没有反感。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先入为主的偏见时,不管对方做什么事,他都会在心里扭曲对方的言行举止。 可若是不存在偏见,再看对方的行为,就能很容易看清对方真正的为人。 阿忠对江麦野就是这样。 在派出所里,看见梁瑛扇江麦野巴掌,再联想到自己调查到的情况,阿忠忽然就能对江麦野的艰难感同身受了。 不带偏见再看江麦野的很多行为,反而会对她生出敬佩。 不管是摆摊卖发带,还是钩线衫讨好雅雯小姐,都是江麦野在很用力活着的证据。 小人物要生存要出人头地,本就比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少爷、千金们困难百倍千倍。 江麦野有什么错? 她若真的像觐州少爷想的那样坏,当觐州少爷几次示好时,她为什么不回应? 觐州少爷从指缝里露出一点,都比江麦野钩上万条发带挣得多。 哪怕,觐州少爷最终给不了她婚姻,她能得到的,也比嫁给其他男人要多许多许多——港城有很多这种情况,给有钱男人当姨太太在港城不丢人,兜里没有钞票,一家人挤在贫民区生活,才是丢人! 她若真的那么坏……觐州少爷为什么会为一个纯粹的坏女人失控?不管觐州少爷和江麦野之间发生过什么,她一定也曾给过觐州少爷非常非常好的感受,觐州少爷才会有今天的矛盾和纠结。 阿忠本意是想劝江麦野坚定立场的,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打败了理智: “觐州少爷不是个坏人。” “我感觉,你也不是。” “你们,要不要好好谈一谈?” 只是要订婚了,而不是已经订婚了。 阿忠眼神飘忽,觐州少爷是打算今天去接雅雯小姐时再摊牌的,这不,还没出发吗? 江麦野不早不晚的,偏偏在这个时间点跑来华侨宾馆。 说不定,这就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 阿忠常年在港城生活,对于风水气运是非常相信的。这一刻,他甚至忘了自己要怎么向太太交代,他脑子里想的是,江麦野应该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和觐州少爷好好谈一谈。 有没有以后? 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 大家把话说开了,至少不辜负眼下嘛! 江麦野狐疑看着阿忠:“你的立场怎么变来变去的?” 她本来,是要找谢觐州谈谈的,阿忠说谢觐州与郭雅雯还有几天要订婚,江麦野就打消了想法——谈个屁啊,她见了谢觐州,不捅死谢觐州,都算她脾气好了! 她刚打消了找谢觐州的想法,阿忠却劝她和谢觐州谈谈?! 阿忠面红耳赤,“觐州少爷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 对,就是这样。 他是最忠心的司机,他做什么都是为了觐州少爷好。 江麦野还想说什么,宾馆的门童拉开了大门,谢觐州从里面走出来。 见她站在车边,谢觐州也是一愣。 092:我说这不是绑架是情侣吵架,你信吗 阿忠坐在驾驶位装傻。 正常来说,他这时候应该下车帮觐州少爷开门,但他一下车,觐州少爷还怎么和江麦野说话嘛。 看江麦野傻站着不动,阿忠努嘴挤眼,急坏了。 去啊! 觐州少爷之前的调查跟踪肯定是不对,但说帮你争儿子抚养权,又说结婚,这真是很主动很有诚意在靠近你了。 现在轮到你江麦野主动一回,咋就不行啦? 去,快去,你腿那么长,你小嘴那么会说,就不能主动朝着觐州少爷走两步,去和觐州少爷把话说清楚吗?! 阿忠眼珠子都快挤脱框了,江麦野就是站着不动。 最终,是谢觐州先动了。 谢觐州大步走到了车旁。 他的手掌还缠着几圈白色的纱布,掌心的伤口刚刚结痂,江麦野又来扰乱他的心智。 她是不是觉得,吃定了他? 是不是觉得就算是背叛,就算是恶语驱赶,他还是会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求着她? 那她,真是看错了他。 “对于我昨晚的提议,你是不是后悔了?” 不等江麦野回答,谢觐州牵动了嘴角:“你该不会是真信了吧,我说要结婚的话,只是太无聊了和你开个玩笑而已。” 阿忠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江麦野是不长嘴,觐州少爷倒是长了嘴,但这嘴它是破的,那还不如别长嘴呢。 “我一个字都没信。” 江麦野看谢觐州的表情,像在看一团恶臭的污秽:“我看到你就恶心,我为什么要和一个看了就恶心的人结婚?嫁给你,还不如嫁给陆钧呢!” 看见江麦野眼神里的嫌弃,听见她说,嫁他还不如嫁陆钧,谢觐州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她还敢提陆钧! 她提谁不好,要提陆钧。 “可惜了。” 谢觐州缠着纱布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神情更冷淡:“你再喜欢陆钧,他也看不上你。” 江麦野脑子嗡嗡嗡的。 陆钧看不看得上她,和谢觐州这个王八蛋有什么关系? 陆钧是个坦荡荡的真小人。 江麦野能一眼看穿陆钧的坏,能看见陆钧的性格缺点,也知道陆钧一直心有所属,所以她也能守住自己的心。 谢觐州呢。 他比陆钧聪明,比陆钧长得好看,他的性格缺点,都被他的这些优点盖住了,从前的江麦野根本看不明白。 谢觐州复杂多面,是一团冷光幽幽的火,吸引着从前的江麦野像飞蛾般扑过去。 他伪装的能力,比陆钧强十倍百倍。 他可以脚踩两条船,还能表演对她的旧情难忘。 他可以一边准备着要与郭雅雯订婚,一边又问她要不要结婚。 要不是怕当街丢人,江麦野现在就想扇自己十个大嘴巴子:大馋丫头馋什么不好,非要馋谢觐州的美色,被骗被戏弄被贬低都是活该嘛! 不是她想辜负司机阿忠的好意,是她和谢觐州根本没法好好谈。看见谢觐州,江麦野要么想扇他,要么想扇自己。 江麦野在扇自己还是扇谢觐州之间迟疑了一秒,选择了后者。 “啪!” 甩了谢觐州一巴掌后。 江麦野心情舒畅了很多。 扇自己,随时都可以,还是先扇谢觐州吧! 还想反手再扇第二下,谢觐州擒住了江麦野的手腕。 “放开!” “放开让你再扇我?” 谢觐州拖着江麦野到了副驾驶室旁边。 他一手擒住江麦野,另一手拉开车门,不顾江麦野的反抗和怒骂,将她塞到了副驾驶室。 谢觐州占了体重和身高的优势,压制住江麦野的挣扎。 看了下周围没有称手的工具,谢觐州干脆一把扯下自己手上的纱布绑住了江麦野的手腕,江麦野挣扎得厉害,谢觐州刚结痂的掌心又沁出了血迹。 他不在乎。 他很执着给江麦野系住安全带,这下江麦野再怎么踢踹都弄不开车门了。 ——不把这个女人绑好,以她的脾气绝对会半路跳车! 这一切,发生的如此突然且荒诞,阿忠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等阿忠意识到谢觐州在做什么时,江麦野人都被捆好了! “少爷——” “闭嘴,下车。” 谢觐州显然要自己开车,还不准备带上阿忠一起。 阿忠哪敢下车。 谢觐州冷笑:“你还是我的人吗?” 这句话就有点严重了。 阿忠乖乖把驾驶位让给了谢觐州,最后试图挣扎: “您不是要去接雅雯小姐吗?” “砰!” 回答阿忠的,是谢觐州重重的关门声。 踩离合,挂档,松离合踩油门。 汽车起步的速度,让阿忠心惊肉跳,他下意识追了几步,又很茫然停下。 和阿忠一样震惊的,还有华侨宾馆的门童。 这,这是绑架吧? 阿忠勾住了门童的肩膀,将几张港币塞到了门童的口袋里: “不是绑架,绝对不是绑架!” 门童瞪大眼睛看阿忠要怎么编,阿忠认真道:“你看不出来吗,是男女朋友在吵架啊!” 门童还真没看出来。 而且,整个华侨宾馆都知道,谢觐州先生与郭雅雯小姐才是男女朋友—— “这件事,我会向经理汇报的。报不报案,经理说了算。” 门童立场坚定。 阿忠伸出手,“还我。” 门童茫然:“还什么?” 不是,刚给的港币是为了收买你的,现在你人不被收买,钱也不还了是吧?! 阿忠觉得自己命好苦。 这个钱,他能申请报销吗? …… 车子开一路,江麦野骂了一路。 她越骂,谢觐州脸越沉。 不知在城里兜了多少圈,江麦野终于骂累了,谢觐州才把车停在了江边。 这里有一道长长的防汛墙。 除了公园散步,处对象的年轻人没有太多约会的地方。 不知从哪一年起,每到傍晚时分,江面轮渡穿梭,凉风习习,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们靠在防汛墙上,说着你侬我侬的悄悄话……所以这道防汛墙,又被人叫作“情人墙”。 来情人墙的,也不只有情人,眼下就多了对仇人。 江麦野用仇视的眼神看谢觐州。 谢觐州开门下车,江麦野更生气了:王八蛋,准备把她一个人绑了扔这里?! “谢觐州,你怎么不去死!!!” 谢觐州没去死,过了一会儿他又活着回来了,手上拿着买来的汽水。 “喝吗?” 谢觐州问江麦野。 江麦野情愿渴死都不喝仇人一滴水,谢觐州把汽水凑到了她嘴边:“喝吧,喝完我把你放开。” 093:为她的背叛找了借口,原谅她亲吻她 开了盖的汽水瓶都放到嘴边了,江麦野还恶狠狠盯着他。 谢觐州窜起一股无名火。 狗脾气,还是那么倔,吃定了他一定会妥协是吧? 谢觐州气得想把手里的汽水瓶摔了。 不喝是吧,渴死的反正也不是他! 然而看到江麦野唇角的干皮,谢觐州到底是没能摔掉汽水瓶,他的眼神,逐渐晦暗。 江麦野的唇生得好看,大小适中,丰盈饱满。唇色亦是那么恰到好处,唇浅一分,会让她的容貌略显寡淡,深一分,又会剥夺她的娇俏。 什么样的歪理,从她好看的红唇里过一遍,都会迷糊男人的意志。 她还有各种层出不穷的哄人手段。 那些裹了蜜糖的话语,说第一遍时,谢觐州可以提防,第二遍,谢觐州就动摇了,第三遍,他恨不得将心挖出来给她……除了真心,那时的他也确实没什么能给的。 谢觐州还记得那一年夏天,江麦野带着他搞到一点稀罕的山货,两人商量后决定拿到县城黑市卖掉。两人要躲着姜家人,早早就从村里出发,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县里,货卖掉了,江麦野热得满头大汗。 路边有个卖凉茶的小摊,江麦野眼睛看了好几遍,谢觐州就问她要不要喝。 他现在都还记得,那种凉茶是三分钱一碗。 江麦野买了一碗递给他,哄了他先喝。 他那时没有多想,仰着脖子咕咕咕喝完之后,江麦野却舍不得买第二碗。谢觐州自己掏钱要买,江麦野一把抢过他钱: “你傻吗?不要钱的井水多得很,不许花这冤枉钱!” 江麦野笑嘻嘻拉着他跑远。 他记得,江麦野硬是忍到了走回村里才喝了两大瓢井水,那一天,她好看的唇也是干得起了皮。 三分钱,只要三分钱,江麦野都不用受这个罪。 哪怕谢觐州后来再没上过江麦野的当,不管是吃的还是喝的,如果江麦野不当着他面先吃,无论她怎么哄,他都不会吃一口。 哪怕,后来再去县城,他都会先给江麦野买上一碗凉茶。 可一想起江麦野舍不得多花三分钱渴着走回村的事,谢觐州的心还是会揪成一团。 在人生最穷困时,他遇到了想要守护一生的人,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是谢觐州永远都不能释怀的痛苦和遗憾。 罢了。 江麦野倔强又不是第一天了。 她从小就没过什么好日子,没吃过好东西,没穿过好衣服,到了19岁才穿上人生第一条新裙子。 纵然是跟着老师学了文化知识,纵然是在他身边听过城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乡下姑娘乍然到了申城这样的地方,一时被城里优渥的物质生活迷惑住,也是情有可原。 那时,江麦野也才19岁,他给她承诺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镜中花水中月,都不如嫁给陆钧实在。 她走错了路,如今,也在为当年错误的行为买单了。 他又何必,再对她各种埋怨苛责。 至少,这一瓶汽水,是他亏欠江麦野的。当年那一碗三分钱的凉茶,他买一万瓶汽水都抵不过—— “我把你放开,你自己喝吧。” 谢觐州放软了声音,“等你喝完,我们好好谈一谈。” 江麦野不吭声。 她不知谢觐州经过了怎样的心理斗争,不知谢觐州甚至已经为了她当年的“背叛”找好了借口。 在江麦野的视角,就是谢觐州这个人很阴晴不定。 他像疯了一样绑了她。 车子一圈一圈在城里横冲直撞,有好几次,江麦野都怀疑谢觐州是不是要和她同归于尽了。 现在,忽然换了说话的语气,一定又是在憋什么坏呢! 她还被绑在副驾驶位上,谢觐州又坐回了驾驶位。 车头方向,正对着江边的防汛墙。 这瓶汽水,会不会是谢觐州给她的“断头水”?等她喝完了,谢觐州这个疯子就要踩着油门撞倒防汛墙冲向江里。 她才不想和谢觐州同归于尽呢。 只和谢觐州一命换一命,不划算啊,另一个仇恨榜单上的仇人们咋办,又不能一起带走……呸,这些人都不配她以命换命,仇人们全死了,她都要好好活着,她的日子才刚刚好起来呢。 谢觐州把江麦野的沉默解读成了“同意”。 他先解开了江麦野手腕绑着的纱布。 再要去帮江麦野解安全带时,江麦野活动了酸胀的手腕,又扇了谢觐州第二下。 “啪!” 左脸和右脸,都挨了,对称了,圆满了! 江麦野早就观察过谢觐州是怎么解安全带的了,趁着谢觐州被扇了还没回神,她弄开安全带扣子就要跳车逃跑。 谢觐州动作比她更快,胳膊伸过来紧紧环绕住她。 江麦野气懵了,想也未想就一口咬在谢觐州手臂上。 谢觐州静静看她。 江麦野眼睛里都是挑衅和恨意。 她是知道,怎么气人的。会哄,更会惹他生气,像训狗一样吊着他的情绪! “江麦野,你已经25岁了,还像狗一样咬人,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谢觐州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好像也感知不到疼。 不管江麦野咬得多用力,他都没有放开她。 “呸!” 江麦野松开嘴骂,“28岁的老男人,怎么有脸说我?” 28岁的,老男人? 江麦野真是白长了好看的嘴,一句中听的话都别想从她嘴里听到,谢觐州干脆就不听了。 这个女人软硬不吃,以为他就拿她没办法了是吧? 看了一眼手臂深深的牙印,谢觐州气笑了。 他拿起放在车档旁边的汽水瓶,猛喝了一大口,把瓶子扔出车外。 车外,瓶子落地一声巨响。 车里,谢觐州将江麦野拉到了身前,他一手环住江麦野后腰,一手扶住江麦野的脖颈,在江麦野惊恐的眼神中,把嘴里的汽水喂给了她—— 不知是汽水甜,还是江麦野的唇更甜。 这是谢觐州尝过最美的甘霖。 不同于从前的任何一个吻。不青涩,不羞怯,不忐忑,依旧炙热,依旧虔诚,更是有浓浓的侵略性,这个吻里,藏着谢觐州与江麦野分别几年的爱恨交织! 094:滚你妈蛋,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橘子味的汽水,是江麦野喜爱又憎恶的东西。 她喝的第一瓶橘子汽水,就是谢觐州买的。她要回申城认亲那天,谢觐州送她到火车站,火车都启动了,谢觐州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给她买一瓶汽水。 他追着缓缓启动的火车,从窗户把汽水塞给她。 火车轰隆隆往前开,谢觐州追着火车跑,江麦野抱着那瓶橘子汽水,看谢觐州气喘吁吁的狼狈样子,她的心都要被撕成两半了。 一边是生活在大城市的,她真正的亲人,她从小就渴望的亲情。 一边是要留在乡下的,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的,她的爱人。 江麦野奔向了车门。 “不许下车!” “等我。” “我一定会到申城找你。” 谢觐州制止了江麦野下车。 火车加速,江麦野已经错失了下车的时机,只能看着谢觐州的身影在站台上越来越小,直至再也看不见。 那瓶橘子汽水带给江麦野的甜,直到她到了申城敲开江家的大门时都没消散。 后来……后来的几年,她想起橘子汽水就不是甜了。 她再也没有喝过橘子汽水。 直到前段时间,她和赵福生敲定第一笔批发订单那天,她太高兴了,想要奖励自己。 时隔几年,她又喝到了自己喜欢的味道,却不再是因为谢觐州——汽水本身有什么错呢,有问题的是人。 她不该把橘子汽水从生活里剔除,应该把有问题的人剔除! 谢觐州的强吻来得猝不及防。 江麦野咬牙抵抗。 她不要喝谢觐州强喂的汽水,也不要接受谢觐州的吻。 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江麦野眼里的惊恐变成了愤怒。 谢觐州的手臂结实有力,不管江麦野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他的钳制,他像个失控的疯子一样索吻,在她唇齿间攻城略地。 呼吸不畅又激烈挣扎,江麦野脑袋发沉。 她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被谢觐州吻死……这个死法太屈辱了,江麦野接受不了。 谢觐州的霸道激发了江麦野骨子里的野性,既无法反抗,就主动进攻! 江麦野忽然抱住了谢觐州。 她在谢觐州腰间摸索,薄薄的衣物下,是谢觐州紧实的腹肌。 她感觉到谢觐州的僵硬。 随即,是谢觐州更疯狂的反扑。像疯子一样索吻的谢觐州,在短暂的惊讶后将这视为江麦野的回应,特别是江麦野不再躲避,她紧咬的牙放弃了抵抗,放任谢觐州长驱直入后,谢觐州已经要被这爱恨交织的情与欲吞没—— 江麦野心里还有他! 他能感觉到这点。 在他因为江麦野的背叛受折磨时,江麦野未必没有后悔过曾经的选择。 没关系。 她吃过的苦太多,年纪又小,他可以原谅她……被狂喜包围的谢觐州,陡然舌尖剧痛。 江麦野咬了他舌头。 不仅如此,江麦野还反客为主,狠狠咬住了他的唇。 血腥味在两人的嘴里蔓延。 谢觐州眼里的疯狂停滞,他看江麦野的眼神满是震惊和受伤,好像不懂江麦野为什么这样对他。 江麦野终于找到机会挣脱。 她冲下了车,把车门摔得震天响,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对着谢觐州丢下一句: “有什么了不起,我就当被狗咬了!” 说完,看也不看谢觐州,转身跑向了人群。 被亲一口,她就得任由谢觐州予取予求吗? 滚你妈的蛋!!! 这一次,谢觐州没有再去追。 他已经彻底清醒了。 他刚才的疯狂,好像把江麦野吓住了。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没能控制住自己……他应该先把心里的话告诉江麦野,再亲她。 “谢觐州,你真是个王八蛋。” 他嘲笑自己。 既浑蛋,又懦夫。 是真的疯狂不能自控,还是不敢再把真心捧到江麦野面前被她践踏,这个答案,只有老天爷和他自己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觐州听见有人在敲车窗。 阿忠把脸贴近玻璃往里看,朝着身边两个公安赔笑脸:“找到人了,就是这辆车。公安同志,真的是误会,没有绑架,只有男女朋友吵架!” 说完又小声问谢觐州:“少爷,人呢?” 车里只有谢觐州一个人。 车附近是摔碎的汽水瓶子。 谢觐州嘴角破了,露出的手臂上有咬痕,副驾驶位上还残留着一条染血的纱布……阿忠心里慌慌的,怎么不见江麦野,难道是觐州少爷对人家江麦野爱而不得,恼羞成怒把人推到了江里? 阿忠看着轮渡穿梭的江面,差点哭出来。 阿忠都这样怀疑,别说接到报案的两个公安了。 “谢先生,我们接到报案,你从华侨宾馆门口带走了一位女同志,你现在必须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 谢觐州若不是来申城投资的港商,现在已经被公安拷上了。半晌后,谢觐州才从车里出来。 “她已经回去了。” “我的行为非常不妥,如果她愿意接受的话,我想当面向她道歉。” 恢复了理智的谢觐州,看上去实在不像个绑匪。 一个公安忍不住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谢觐州摸了摸自己渗血的嘴角。 他和江麦野是什么关系? 是差一点点就结婚的关系啊。 如果那一年,他和江麦野在乡下结婚,哪会有后来的这些事?她喜欢优渥的物质生活,不是错,有错的是那时他太穷了。 但现在,他已经不穷了。 “我们是未婚夫妻的关系。” “她是我未婚妻。” 谢觐州这样告诉公安。 阿忠恍恍惚惚。 这、这就说好了? 可看觐州少爷狼狈的样子,咋都不像是刚刚求婚成功啊!哪有人会把求婚现场搞得像杀人现场一样? 觐州少爷,是受了太大刺激,疯了吗?! 两个公安要把谢觐州带回派出所,谢觐州十分配合,阿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不、不行。” 郭雅雯现在应该已经到华侨宾馆了。 谢觐州要是去了派出所,最后肯定会惊动郭铭昌。郭铭昌知道了,整个郭家都会知道,包括谢觐州的母亲—— 阿忠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错了,全错了。 觐州少爷的未婚妻明明该是雅雯小姐啊!!! 095:男人的怜爱或许值钱,敬佩却更罕见 回家的路上,江麦野骂了一路。 骂着骂着,眼角有点湿。 拿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江麦野的表情有她自己未察觉到的狠劲: 狗咬了她一口,她可是还回去不止一口呢,不亏! 这点事,打不倒江麦野。 谢觐州可以随时发狗疯,是因为他现在兜里不缺钱,有钱才有闲,才能变着花样戏弄她。 以前在乡下当知青时,谢觐州也不这样折腾,插队的知青和村民一样要下地挣工分,谢觐州白天累得像死狗,晚上还要偷偷摸摸学习,哪有这狗劲儿啊! 可见人还是得有钱。 不管男女,没钱时候都要夹着尾巴做人,有钱了才有底气闹腾。 没钱? 没钱的,被狗咬了,还要擦干眼泪为生活奔波呢。 江麦野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谁也别想挡着她挣钱,江家人不行,陆家人不行,谢觐州自然也不行! 黄主任那15000条订单,就是江麦野眼下必须要挣到的钱。订单其中的一万条是普通的钩织发带,江麦野的两条“生产线”钩这种基础款已是手熟了,江麦野只要采购好原料,给两条“生产线”安排活就行。 有难度的,是黄主任还想要5000条款式有突破的发带。 这种发带,江麦野还没搞出样品。 她最近一直在画帽子的设计图,也是因为给郭雅雯钩线衫遇到了款式瓶颈。 或许,黄主任想要的新款发带,和剩下的线衫,都有共同的突破方向? 江麦野都快到家了,临时改变了主意换乘了另一趟公共汽车。 她又去了雷向东的小院。 雷向东不在,今天是那个叫老五的男人看家。 “五哥,就你一个人在呢?” 江麦野笑着打招呼,老五看了看她手腕,不是很明显的红痕,但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被捆绑后留下的痕迹。 谁捆了江麦野? 若是雷向东,可能就直接问了,老五性格沉闷不善言辞,同时也不想多管闲事,看见是看见了却没多问: “你想见其他人?” 老五问江麦野。 江麦野看了一眼静悄悄的院子,干笑着摇头:“不用不用,五哥你在家就行!” 江麦野只看见老五,不代表这院子只有老五一个人,雷向东可是有好几个手下呢。 啊,这样想想,江麦野又觉得有点瘆人了。 “你要的线,明天送。” 老五言简意赅,江麦野摇头:“五哥,我不是来催送货的,我那里还有80斤上次剩下的线,足够这两天的生产了,我过来是想找点特别的材料……比如蕾丝、绸缎布头、珠子纽扣之类的。” 来的路上,江麦野就在想毛线钩织的发带能怎么叠加。 蕾丝、绸缎和珠子纽扣,是她觉得合适的材料。 这些材料,不仅能点缀现有的钩织发带,还能单独做成发箍和发圈。灵感的爆发,有时就在一瞬间,江麦野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激动,发饰市场大有可为,她不能一下子把自己的底牌都放出来。 黄主任要订钩织发带,她就先生产钩织发带。 等黄主任那边把钩织的发带卖腻了,她再推其他新品,循序渐进,她和黄主任的合作才能持久! “这里没有。” 江麦野表情瞬间从压抑的激动变成压抑不住的失望,“啊,没有吗?” “你给钱,东哥就能有。” 老五的话让江麦野心情像坐过山车,她忍不住嘟囔:“五哥,下次说话中间不要停顿这么长……” 江麦野看到老五的嘴角动了动。 这人还会笑呢? 再要细看吧,老五的脸又恢复成了那死板模样,那一闪而过的笑意,仿佛是江麦野的眼花。 “五哥,明天送货时,再多给我送50斤线行不行?还有,我想调整一下毛线的颜色。” 钩织发带,每款都有两三种颜色搭配,要的就是撞色多彩。如果要把蕾丝、绸带、珠子和发带结合,发带的底色就不适合太花了。 纯色,可能会有更好的效果。 江麦野知道自己这样临时改要求有点麻烦人,没想到老五却答应得很爽快:“可以。” 老五给了纸和笔,让她把调整后的订货单写好。 “五哥,你人真好!” 江麦野高兴坏了,一边写单子,一边给老五说她想要的蕾丝、绸缎布头、珠子是什么样的:“要是能先看看样品就好了。” 老五态度好,江麦野就有些得寸进尺了。 老五看了一眼她手腕还没消散的痕迹,再次点头:“可以。” …… 老五这样迁就江麦野,江麦野自己就是觉得老五今天好说话,其他人却很惊讶。 雷向东回来听说了这事儿,还笑着骂老五: “老子就是出去了半天,你就把要看老子脸色的买家变成了供桌上的菩萨。老五,你是不是想娶婆娘啦?” 说着说着,雷向东收起了笑。 “想娶婆娘没问题,你选好了人,老子把结婚花费给你包了——但那个人不能是江麦野,她身上一堆麻烦呢。” 离过婚倒没什么。 雷向东不在乎这个,他知道老五也不会在乎。 但江麦野的前婆家很不好搞。 除了前婆家,隔壁巷老洋房的男人,也是很大很大的麻烦。 老五挤到这个旋涡里,能有啥好下场啊! 老五静静听着雷向东说着江麦野的情况,听完了才摇头:“东哥,不是想娶媳妇。” 这习惯了沉默的汉子,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她不容易”。 雷向东意外。 搞半天,老五是单纯同情江麦野啊? 雷向东笑着踢了老五一脚:“滚蛋,人家年轻貌美的,只要肯低头讨好,有权的前婆家可以选,有钱的洋房主人也能找,哪需要你同情啊!” 说完这话,雷向东自己都愣了愣。 有权和有钱的,江麦野都可以选,却又都没选。 她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一个女同志,没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选择自己干个体户,和不讲信誉的小贩打交道,和老奸巨猾的黄主任合作,对着自己这样见钱眼开的供货商赔笑脸……确实是不容易,也是够有胆! 雷向东恍然大悟:“老五,你不是同情她,你是佩服她!” 096:少爷,您像极了反复横跳的绝世渣男 佩服江麦野的人,何止一个老五,阿忠也很佩服她。 阿忠承认,江麦野长得挺漂亮。性格嘛,也挺吸引人的,容易让男人产生好感。 但要说漂亮到倾国倾城绝世无双,并没有! 觐州少爷怕是疯了,要为了一个江麦野放弃和雅雯小姐的强强联合—— 当然,阿忠更佩服自己。 他为什么要嘴欠? 为什么要劝觐州少爷,为什么要劝江麦野,不当这个媒人,他又不会死! 当了这个嘴欠的媒人,他是百分百活不了的。 “少爷,要不,您再想想。” “少爷,您这段感情,是不是发展太快了?” “少爷……” 阿忠的相劝,谢觐州通通听不见,坐在派出所的小房间里,谢觐州频频走神。 一时,看看手臂上的牙印。 一时,摸摸自己被咬破的嘴角。 和江麦野相处的短短半天,过得比以往半年都精彩。 谢觐州脸上的表情很难用言语形容,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低眉一笑,转头问阿忠: “江麦野来了吗?” 阿忠苦着脸,“公安同志按您说的地址去找了,曾家人说她没回去过。少爷,现在公安不在,您给我说一句实话,您真的没把江小姐推江里?” 结合您的这一身狼狈看,什么“未婚妻”,只是您的癔想吧? 谢觐州懒得理会阿忠。 他把江麦野推江里做什么? 要推,早就推了,还等得到今天么。 他确实憎恨过江麦野,但并没有想过让江麦野死掉。刚去港城时,他处处不习惯,不仅是心理上觉得压抑,现实生活里也有很多人找他麻烦。 外面那些人觉得他在大陆长大,是个没有见识的乡巴佬,没有资格和他们平起平坐! 哪怕是那些人的跟班,都能歧视他,背地里给他使绊子,当面则叫他是“拖油瓶”,试图从精神上摧毁他。 家里的人,也未必比外面的人好。 外人是要摧毁他的精神,家里人,有些甚至想要他的命呢,因为他的存在,会影响到所谓的家人能分到多少财产,没了他,对家人们才是有利的。 要不是他自己谨慎再加上一点运气,他哪有机会做什么“觐州少爷”,坟上的草怕是都有两米高了! 在那些难熬的夜晚,他就是靠着“我要让江麦野后悔”的信念支撑下来的——郭铭昌来申城投资建厂,他本不想来,他自己的生意都在港城,长时间留在申城并不合适,但鬼使神差的,他还是来了。 或许,他那时已经是抱着某些见不得光的想法,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不管江麦野是已婚还是离婚,其实都不影响他的决定。 “那个周大勇,和王阿姨的女儿,发展得怎么样了?” “啊?” 谢觐州的思维跳跃太快,一般人还真跟不上,刚才还在问江麦野来没来,一下跳到了周大勇身上。 阿忠已经好些天没关注周大勇了,还真不知具体情况。 不过,有他之前下的饵料,周大勇和王阿姨的女儿肯定会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嘛。 阿忠精神一振:“少爷,您之前说的多领半年奖金,还算数吗?” 谢觐州看他一眼,“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话过。” 以前确实是言出必行。 ——来了申城,和江麦野见过后,您的言行就时常反复,谁知道现在变没变? 阿忠一边高兴自己还能拿到半年奖金,一边又发愁自己有命拿钱没命花。 “太太是不会同意您和江小姐结婚的。” 谢觐州脸上涌现嘲讽:“我当然知道她不会同意。我与江麦野结婚,对她没有任何好处。我娶郭雅雯,她才有机会吞并郭家。” 郭铭昌一共娶过三任妻子。 原配是郭铭昌在去港城之前娶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给郭铭昌生了两子一女,在郭铭昌去港城前病逝了。 第二任妻子就是郭雅雯的生母。 郭铭昌到了港城后娶的续弦,听说与郭铭昌情投意合,也曾是港城上层圈子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但这位妻子也有些运气不佳,在郭雅雯5岁那年遭遇车祸去世。 第三任,就是他的母亲了。 资本家大小姐,在动乱之前听到了风声,跟随家族逃往港城避难,靠着带出去的财物在港城重新做起了生意,并在某次舞会上与丧妻的郭铭昌“一见钟情”,很快成了第三任郭太太! 十多年过去,郭太太自家的生意与郭铭昌的生意早就掺和到了一起,要分开,会伤筋动骨,要合并,郭铭昌倒是愿意,精明的郭太太却不愿意——两人并没有生育子女,郭太太辛苦了多年打拼的资产,凭什么要无偿赠予郭家人? 除非,让她的亲儿子谢觐州,娶了郭铭昌的女儿。 谢觐州与郭雅雯婚后生下的孩子,既有郭太太的血缘,也是郭铭昌的血脉,把财产给孩子,双方都会同意! 郭太太的这个主意,并不是谢觐州去了港城之后才忽然冒出来的。在谢觐州没去港城前,郭太太想的是让娘家的几个侄子和郭雅雯联姻。 郭雅雯还小,就已经和几个“表哥”相熟了。 可惜那几个侄子,郭铭昌一个都没看上,倒是谢觐州这个大陆过去的“乡巴佬”,不知怎么投了郭铭昌的眼缘,不仅把谢觐州带在身边教导,对郭太太想撮合谢觐州和郭雅雯的想法,郭铭昌亦是乐见其成! 联姻之事,郭太太已经准备了好几年。 谢觐州现在说不娶郭雅雯,要娶江麦野,他母亲不知会受多大刺激。 郭家的钱,谢觐州可以放弃。 但郭太太放不下。 谢觐州脸上如梦似幻的表情慢慢褪去。 他是真的想和江麦野结婚。 所以从港城回来,他第一个去找了江麦野。 憎恨是真,深爱亦不掺假。没有深爱刻骨,何来憎恨铭心? 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江麦野,包括他自己—— “阿忠,你给宾馆打个电话,问问雅雯是不是已经到了,她若到了,我有事想和她商量。” 谢觐州有自己的考虑,阿忠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听了这话,看谢觐州的眼神如同看绝世渣男:少爷,您又要反复横跳了吗?! 097:为了逃避惩罚,居然谎称是她未婚夫 江麦野和曾小虎在巷口碰上。 曾阿婆站在门口张望。 老太太第一眼先看江麦野,发现她虽然满脸疲惫,身上的衣服却还是完好的,悬着心稍微放下一些。 再瞥了一眼孙子曾小虎,有些狗狗祟祟的。这孩子从小心思就浅藏不住事,在外面干了坏事会全写脸上。 算了,现在没空理这臭小子。 曾阿婆拉着江麦野的手往屋里走,压低声音道: “小江,刚才有公安来找你,我怎么听他们说你上午被人绑架了,他们抓住那个绑架你的人了,对方坚称是你未婚夫,公安让你去一趟派出所,把情况说清楚。” 江麦野就住在曾家,有没有什么未婚夫,曾阿婆能不知道吗? 肯定是年轻漂亮的女同志在外面做买卖,不知道被什么人盯上了。一开始,那人想对麦野动粗,没有得逞,才说是麦野未婚夫—— 曾阿婆更害怕对方已经得逞了。 这种事对女同志是很大伤害,老太太仔细观察了江麦野状态,觉得她看着不像是受到侵犯的样子。 太好了,老天开眼,没有揪着这个命苦的闺女一个人坑! 狗狗祟祟的曾小虎原地起跳:“什么,麦野你被绑架了?你没事吧!” 周大勇今天刚被曾小虎套麻袋打了一顿。 挨打的时候周大勇可是说了,现在根本没有纠缠离婚女人的想法,人家已经和一个未婚大姑娘谈上了,两人过几天就要领证了呢。 曾小虎自然不相信周大勇这种人说的话,打完周大勇,他又按照周大勇说的,跑去制药厂家属院附近打听。 嘿,周大勇还真是要结婚了,结婚对象就是之前给麦野做媒的王阿姨的大女儿——听说前些天,王阿姨大女儿还在家闹着要跳楼,不过几天时间,大女儿已经是挽着周大勇亲亲热热压马路了,就连王阿姨都从一开始的抗拒变成现在的积极推动。 这种戏剧性的变化,家属院的邻居们怎么可能不好奇,不等曾小虎问,知情的邻居就把周大勇和王阿姨大女儿订婚的内情抖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是周大勇走了大运,家里一个祖传的破花盆被收古董的老板看上了。老板说那个花盆至少能值一万块钱,不过老板手里的活钱收货花掉了,给周大勇留了一点订金,约定好了交货时间,老板回老家取钱去了。 这一下子,周大勇就成了一个娶不到老婆的鳏夫,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万元户,给他说媒的人可多了,王阿姨大女儿谈过不少对象,对付男人经验丰富,在众多竞争对手中把周大勇抢到手。 曾小虎打听完,真是气坏了。 臭流氓都能变万元户,老天爷真是太不开眼啦! 越想越气,曾小虎都想找个机会再打周大勇一顿了。 现在听完阿婆的话,曾小虎就知道自己可能是打错人了……呵,也不算打错,这打的是周大勇上回欠下的债,是在警醒周大勇未来不要再犯错呢! 那个“什么周”,不是周大勇,骚扰江麦野的男人,比周大勇还嚣张,都已经绑架麦野了! 曾家祖孙二人,脸上都写满了对江麦野的担心,尤其是曾小虎,他不仅担心还很愤怒。 江麦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江麦野其实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事。 她扇了谢觐州。 谢觐州绑了她。 她对谢觐州又扇又咬。 谢觐州亲了她。 最后,她又狠狠咬了谢觐州……说起来,她好像也没太吃亏。 没想到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呢,公安同志已经把谢觐州抓了。 太好了! 想到不可一世自以为是的谢觐州,也得老老实实在派出所蹲着,江麦野浑身的疲惫不翼而飞,浑身毛孔都舒畅了。 港资大少咋啦? 有钱了不起啊! 来了内地,就要守内地的规矩! 谢觐州那个不要脸的,为了逃避惩罚,居然自称是她未婚夫。脸呢,还要脸吗? 生气的同时又有些迷茫。 谢觐州就不怕郭雅雯知道吗? 江麦野心里挺烦的。 她已经尽量在远离谢觐州了,谢觐州还时不时要发一次疯。对于谢觐州的种种行为,她没有一点感动,只要烦躁——就算她和谢觐州当年是和平分手,如今意外重逢,两人也不适合谈什么感情啊。 更何况,两人还不是和平分手。 如今她自顾不暇,谢觐州又有了准未婚妻,她又在为了能见儿子星宇在讨好谢觐州的准未婚妻,所有事情都凑到了一起,越发像乱糟糟解不开的线团了! “麦野?” 江麦野迟迟不说话,曾小虎很是担心,咬牙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说一说吗?我不是想逼你,是担心你……你已经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了,我们都会尽力帮你。” 曾阿婆也赞同:“就算我们帮不上你,你把为难的事说一说,我们至少也能帮你出出主意。” 今天公安找上门时,曾阿婆真是吓坏了。 还以为是江麦野做生意的事儿被人举报了呢! 那一瞬间,曾阿婆甚至想过要替江麦野顶罪,反正她一个老婆子,使劲卖卖惨,公安可能就是批评教育——江麦野不能被抓,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同志,离了婚本来就要面对很多流言蜚语,再被公安抓起来关一关,以后的人生就更难了! 而且,曾珍正在备考的关键期,没了江麦野的补习,曾珍够呛能考上大学。 她若是替江麦野顶罪被抓,以江麦野的脾性,是不可能不管小虎和曾珍的。把兄妹俩托付给江麦野照看,曾阿婆很放心。 没想到不是生意被举报,而是什么绑架。 曾阿婆当时就快吓死了。 好在公安同志说江麦野自己从对方手里逃走了,对方和公安说是感情纠纷,公安来找江麦野就是确认她人身安全。 这些心路历程,曾阿婆自然不会对江麦野讲,没发生的事有啥好讲的,说出来反而像厚着脸皮邀功。 真的,能说吗? 感受到阿婆和曾小虎的关心,江麦野这段时间来的纠结和为难,像是有了宣泄的出口: “不算是绑架,但我和他的关系确实很复杂,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合适……大概就是我俩从前在乡下时处过对象,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抛下了我,现在他发了财又回来申城,看样子还想和我好。” 098:造孽哦,少爷您的两个未婚妻都来了 去掉所有错误的答案,剩下的答案哪怕再奇怪,只剩一个答案了,它大概率就是正确的。 谢觐州,应该是想找她和好。 跟踪骚扰,承诺帮忙争孩子抚养权,突兀地提结婚,都是谢觐州在表态。 他大概,也是很纠结。 所以态度才奇怪得很,一会儿假装不认识她,一会儿又要找各种理由来试探她。 一边是郭雅雯这样家世出众的准未婚妻,一边是她这个过得很落魄的前任。谢觐州可能还有一点不多的良心,看她现在过得这样惨,想到他当年的抛弃,有点良心不安? 男人的愧疚,有时一文不值,有时又能左右他们的行为。 就像是陆钧,当年没能和江以棠在一起,陆钧对江以棠就愧疚得很,陆家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时,陆钧还偷偷给江以棠寄钱呢。 陆家一翻身,陆钧更是肆无忌惮要对江以棠好。 江以棠回国后分配到外事办工作,陆钧以家里人的身份,请江以棠的同事们吃过好几次饭,连江以棠的领导都知道她是有背景的。 这些事,江麦野一开始并不知道,是陆婷那个大嘴巴炫耀,她才知道。 江麦野当时就恶心坏了。 这种恶心,和她爱不爱陆钧没关系,就算两人之间没有爱情,做丈夫的难道不该对妻子有最基本的尊重吗? 陆钧,是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那谢觐州呢? 他发了财,从指缝里随便漏点,就能让她过得不错,就能弥补上他良心的亏欠——本质上,他的心理应该和陆钧差不多,都觉得对她有愧。 江麦野说得含糊,曾阿婆听得认真,轻声问江麦野: “你先不管他怎么想,你自己呢,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他真的后悔了当年的行为,想要弥补你,想要与你和好,你会重新选择他吗?” “我不会!” 江麦野脱口而出:“阿婆,19岁的我渴望亲情相信爱情,那时的我遇到了困难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现在的我,坚信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接受谢觐州愧疚的弥补,她的生活会在短时间内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谢觐州不是说了吗,做谢太太,她可以拥有想要的一切! 可谢觐州的这份愧疚,能持续多长时间呢? 她想要的,为什么不能靠自己去得到,她能挣到的一切,都是她的,谁也夺不走。 哪怕,她靠自己努力,这个过程会花很长时间。 哪怕,她靠自己努力,最后未必能走到谢觐州能给予她的高度。 可她会踏实啊! 曾阿婆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赞赏:“小江,你真有志气。” 除了赞赏,老人的眼里也有一闪而过的缅怀和惦念。 曾阿婆像是透过江麦野在看别人,“从前,我也认识这样一个人……过去的事先不说了,先说你这边吧。我的建议是你心里咋想的,你把话对人家说清楚,你都说了对方现在是有钱人,他肯定有自己的高傲,你说清楚了,他不好意思继续缠着你的。” 拖拖拉拉解决不了的感情,最消磨人。 对男的这样,对女同志更是如此。尤其是小江现在的情况,前婆家有一堆麻烦,儿子还在陆家手里,她的小买卖刚开始起步,哪有精力去谈感情嘛。 她若真想谈,才是脑子糊涂! 齐大非偶,这句古话流传了这么多年,自然是有道理的。等小江把自己生活理顺了,男的还有破镜重圆的意思,小江也有想法,两人说不定还能在一起呢。 曾小虎不懂男女之间的感情拉扯。 但阿婆说得有道理。 麦野先讲道理。 如果男的听不进去道理,再套麻袋打一顿也不迟。 “你要去找他吗?你要去,哥哥陪你。” 江麦野重重点头:“我要去的。” 如果谢觐州真的心存愧疚,更应该尊重她的决定! 曾阿婆叮嘱江麦野:“好好说,千万别吵架,人在愤怒的时候是分不清好赖话的,你冷静了,他就冷静了。” 江麦野深吸两口气,“我一定冷静。” 阿婆的提醒很有道理。 谢觐州本来就像疯狗一样,她若是不冷静,谢觐州大概率更疯。 …… 江麦野在曾小虎的陪同下到派出所时,郭雅雯也到了。 阿忠先看到了郭雅雯坐的车,又看到了江麦野,那一瞬间简直是要疯了。 完啦。 觐州少爷,您的两个“未婚妻”都到啦! 先见官方的,还是先见野生的,这是个问题! 阿忠正要蹑手蹑脚去通知谢觐州,郭雅雯那辆车的车门开了,从驾驶室下来一个穿白衬衣,看着就很风流倜傥的男人。 看见男人,阿忠脸色大变。 男人殷勤又绅士地帮郭雅雯开车门,远远看见了阿忠,先叫住了他: “阿忠,你是怎么照顾觐州表弟的,好端端的,觐州表弟怎么会进了派出所?” 说完也不顾阿忠是什么表情,又转头轻声安慰起郭雅雯: “雅雯,你别听宾馆那些人乱说,就算觐州表弟真在申城找了个大陆妹,肯定也只是玩玩啦,你才是觐州表弟的正宫,他要是敢让你伤心,我们几兄弟都饶不了他!” 这是,什么情况? 这人是谢觐州的表哥,还是郭雅雯的表哥? 江麦野云里雾里的,先拉住了曾小虎。 曾小虎低声道:“你怕她啊?” 江麦野摇头:“不是。” 不是怕。 也不是要讨好郭雅雯。 谢觐州对她的纠缠,郭雅雯肯定是不知情的,当着郭雅雯表哥的面说这些事,会让郭雅雯很丢脸——就像当初,她从陆婷嘴里得知,陆钧是怎么对江以棠好的,她就觉得很丢脸! 江麦野做好了和谢觐州把话说清楚的准备,没想到郭雅雯也会在这时候来派出所。 好在,郭雅雯并没有看见江麦野。 郭雅雯的心神都被谢觐州绑了一个女人的事占据了,听见穿白衬衣的男人给谢觐州定了罪,郭雅雯皱眉: “还没见到觐州,不要先下论断。觐州不是那种会随便玩弄感情的人,这件事应该是另有隐情。” 郭雅雯甚至怀疑,是有人给谢觐州做了局。 比如她身边这位,说是表哥,其实根本不想看到谢觐州过得好,时时刻刻都想抓谢觐州的错误! 099:阴毒表哥,要抓谢觐州的小辫子! 谢觐州的狗屎运,真不错啊。 江麦野对谢觐州是既恨又羡慕。 恨就不必细说了,羡慕的是她只能被迫嫁给陆钧那样的小人,谢觐州却能找一个很不错的准未婚妻。 郭小姐有钱有气质,脑子还特别聪明,不会随便被外人挑拨,是如此坚定地相信着谢觐州——反倒是谢觐州摇摆发疯,一会儿一个想法,根本配不上郭小姐的坚定。 阿忠也很感动。 雅雯小姐对觐州少爷确实很好。 但少爷吧,真的很……哎呦,幸好“野生未婚妻”江麦野也挺知进退的,见到雅雯小姐下车,江麦野就没上前添乱了。 这样想想,江麦野也很不错呢。 趁着郭雅雯被“表少爷”拖住了时间,阿忠就想先去通风报信,先帮谢觐州把这修罗场糊弄过去。 奈何天公不作美,一个公安路过,看见了阿忠: “江麦野来了吗?看不到她平安无事,我们派出所是不会放谢先生回去的。” 港商咋啦? 港商也要守法啊! 投资是投资,法规是法规,这是原则性问题。 郭雅雯一头雾水问阿忠,“江麦野?觐州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白衬衣男人一脸惊讶:“雅雯,你认识和觐州表弟厮混的大陆妹吗?哎呀,我都没办法帮他讲好话,他实在太不尊重你啦!” 阿忠支支吾吾编不出骗郭雅雯的话,真想一头撞死在派出所大门口。 夭寿哦,觐州少爷还没先翻船,他这个司机要先翻船啦! 公安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关心江麦野有没有来。 “公安同志,我就是江麦野。” 这时候,江麦野也不能继续躲着不露面了,她主动站了出来。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麦野身上。 “麦野,你和觐州怎么闹到了派出所?” 郭雅雯不是质问,更多是不解,甚至带了点歉意。 她怀疑是谢觐州先招惹了江麦野,毕竟谢觐州一直对江麦野有偏见,估计江麦野是去华侨宾馆找她,碰到了谢觐州,两人不知怎么闹了起来。 觐州也真是的。 江麦野一个年轻女人离了婚本来就不容易,他就不能多一点同情和包容吗? 白衬衣男人态度就没有郭雅雯这样好了,他打量江麦野的眼神充满轻视: “你就是那个大陆妹……原来觐州表弟喜欢你这一款。” 江麦野直接无视了白衬衣男人的话。 但面对郭雅雯的关心,江麦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像怎么答都是错。 公安反复确认了江麦野身份后,先一脸严肃问江麦野,今天发生的事究竟是不是绑架。 “不算绑架,我们就是有些争执。” 江麦野听了曾阿婆的劝,这一趟来派出所只为解决问题而非激化矛盾。 听见她说不是绑架,郭雅雯和阿忠明显表情放松了,阿忠看江麦野的眼神甚至带着感激,白衬衣男人却兴致浓浓: “不是绑架,那还真是感情纠纷咯?” 江麦野看出来了,白衬衣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对于这种人,不理会就是最好的应对。 “你跟我去调解室吧,有什么事你们当面说清楚!” 公安也明显是松了一口气,不是绑架最好了,只是感情纠纷的话,把两人叫在一起调解就行。 江麦野点头:“好。” 面对郭雅雯,她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把问题抛给谢觐州呗。 谢觐州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就该他自己解决! 江麦野的沉默,让郭雅雯心里有淡淡的不安。 以江麦野的性格,若和觐州什么事都没有,见了她,早就叽哩哇啦把事情讲清楚了。 现在这样……倒像真有点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 在场之人,只有曾小虎知道江麦野和谢觐州从前是恋人,他紧紧跟着江麦野,眼神里全是关切:“麦野,你可以吗?” 江麦野轻轻点头:“哥,我没事的。” 郭雅雯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一向洒脱的郭雅雯,在此时此刻,竟也害怕从江麦野嘴里听到她不愿听到的答案。 感情,真是世上最不讲道理的情绪。 它让冷静的人变得疯狂,让洒脱的人变得扭捏,有人视若甘霖,有人畏惧如毒药—— 去调解室的路很短,江麦野和郭雅雯各怀心事,阿忠和曾小虎在为不同的人担心,唯有那白衬衣男人,想到马上可以抓住谢觐州的小辫子,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里,满是幸灾乐祸和蓬勃野心。 订婚? 郭雅雯那么骄傲,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和谢觐州订婚嘛。 谢觐州那个乡巴佬,到了港城几年,逼得他们处处退让,大概是张狂惯了,这一次竟在阴沟里翻了船,真是活该。 等到了调解室,即便谢觐州想否认,他也一定会将所谓的感情纠纷锤实。 没有了郭雅雯的喜欢,郭铭昌也不会坚持要选谢觐州当女婿! 调解室,终于到了。 “江麦野来了。” 领路的公安对着调解室喊。 谢觐州已经想好了,等见了江麦野,两人就心平气和好好谈谈,他已经恨了江麦野五年多,人生能有几个五年,他不想再恨了,他原谅江麦野,两人可以重新开始。 那些外在的阻力,江麦野都不用管,通通可以交给他解决。 想到要和江麦野说这些话,谢觐州莫名紧张,低着头深吸了几口气。 “雅雯小姐和季珩少爷也来了。” 阿忠怕谢觐州搞不清状况,连忙扯着嗓子吼了一句提醒。 谢觐州抬眼看去。 江麦野来了,是他所盼。 郭雅雯来了,是他主动通知的,有些话他想早点和郭雅雯讲清楚。 至于“季珩少爷”……段季珩什么时候回国了,还跟着郭雅雯一起来了申城? 谢觐州眼里的情意瞬间退散,看段季珩的眼神有浓浓的厌恶。 段季珩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谢觐州: “我特意从国外飞回来参加你和雅雯的订婚宴,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没想到,表弟你先给我们所有人一个惊喜——” 谢觐州躲避了段季珩的拥抱。 段家几位表兄弟,段季珩外貌最出众,人也最阴毒。谢觐州虽然要叫对方表哥,两人其实是同龄,段季珩只比谢觐州大一个多月。 因为两人年岁相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郭太太都把段季珩这个娘家侄子养在身边当儿子疼爱,要没有谢觐州,郭太太手里的财产大概率会交给段季珩继承,所以段家几兄弟里,段季珩是最恨谢觐州的。 谢觐州与段季珩几次交手,抓住了段季珩监守自盗侵吞公司资产的证据,逼得郭太太把段季珩踢出管理层,还将人流放到了国外—— 没想到,段季珩竟然会在这时候被获准回国。 谢觐州躲开了段季珩的拥抱,这人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致指着江麦野追问: “这位江小姐,表弟你不向我介绍介绍吗?”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向了谢觐州! 100:心累了,爆发了,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谢觐州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见到段季珩的那一刻,之前所有的安排都被推翻了。 如果说他的母亲郭太太会坚决反对他和江麦野在一起,那段季珩,一旦确认他对江麦野的在意,在斗不过他的时候,一定会调转枪口瞄准江麦野。 段季珩就是这样阴毒狠辣的人! 郭雅雯在等着谢觐州的答案,江麦野也没说话。 她是不是,也在等一个答案? 理智告诉谢觐州,这个时候应该否认和江麦野有什么关系,这是对江麦野的保护。 但理智若能完全压制住情感,他又怎会反反复复去纠缠江麦野呢! 他一句“没有关系”,简简单单四个字,能把江麦野推到千里万里之外—— “觐州,你和麦野……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郭雅雯还是心软了。 不管事情是怎么回事,这样当众闹开,对所有人都不体面。 她本来就不想带段季珩一起来派出所,是段季珩太积极。 早知道,她态度就该更坚决一些拒绝。 段季珩满脸不赞同:“雅雯,你这样大度,花心的男人不会感激你的,你得让他记住今天的教训,他下次才不会再犯!” “行了,行了。” 江麦野忽然大声道:“什么误会不误会的。雅雯小姐,我已经忍你的未婚夫很久了,从第一次见面我就不喜欢他,他看所有人都习惯了高高在上,还叫他司机来警告我,怕我接近你有什么目的!” 还以为谢觐州多厉害呢。 结果就是在她面前厉害呗? 什么争夺儿子抚养权,什么结婚,还强吻她……结果当着正牌未婚妻郭雅雯的面,谢觐州还不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幸好,她不曾信他。 要不,她今天得多失望,多尴尬,多丢脸! 既然谢觐州解决不了,江麦野就决定自己来解决。 “但我缺钱啊,为了从雅雯小姐你手里挣钱,我一直在强迫自己忍耐他。今天我去华侨宾馆找你,他居然又质疑我别有居心。” 江麦野粗着嗓子嚷嚷,这些话并不全是假,至少在情绪上,全是真的,所以她脸都憋红了: “我承认,我就是故意往雅雯小姐你面前凑的,你是港商大小姐,你有钱,我靠自己的本事从你手里赚钱,我有什么错?” 没有人帮她,她想靠自己本事挣钱,想靠自己的努力把星宇从陆家接出来,她有什么错? 郭雅雯帮了她,她很感激,她也在尽所能去感谢郭雅雯。 谢觐州发了财,她又没指望过能从谢觐州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她恨谢觐州当年的消声灭迹,只是她现在自顾不暇无力报复,她已经这么这么憋屈了,谢觐州这个王八蛋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 “我讨厌他,没忍住和他发生了冲突,他这样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哪能受得了我的不敬,拖着我上车,以为能吓唬住我……他做梦,我可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 江麦野忽然的爆发,吓住了所有人。 她眼里满是对谢觐州的厌恶。 通红的眼眶没有眼泪流出,已是江麦野最后的自尊和骄傲。 谢觐州被她这样看着,喉头堵了千言万语。 江麦野宣泄的,不止是对谢觐州的反感,还有这几年所有的委屈……谢觐州在港城拼杀时,江麦野亦在申城苦苦挣扎,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明明,当年是奔着更光明的未来才回城的,结果想要的亲情和前程都没得到,还弄丢了爱人! 命运这样捉弄她,她没屈服。 她在努力把人生掰回正轨,她希望,谢觐州能有多远滚多远! 千刀万箭,一起插在了谢觐州的心上,他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江麦野为什么这样恨他—— 郭雅雯震惊到失语。 段季珩都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这确实不像是什么感情纠纷,倒更像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阿忠察觉到谢觐州的摇摇欲坠,做好了随时搀扶谢觐州的准备。 ——人家江麦野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少爷的癔症应该能好了吧?! 江麦野没哭,曾小虎差点哭了,他扬起拳头警告谢觐州:“别以为你有钱就了不起,再欺负我妹妹,我见你一次打一次!” “小虎哥,我们走。” 江麦野叫住曾小虎,转头对调解室的公安道:“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各自都有点错吧。没什么好调解的,我希望这位谢先生以后离我远一点,我不会再去打搅他的未婚妻了。” 谈话的方式和曾阿婆说的不一样,她来之前也没想到郭雅雯会在。 不过,她的态度,已经完全告诉了谢觐州,这也算是一种表态了。谢觐州若是还想纠缠,大不了就鱼死网破,她把什么都告诉郭雅雯。 公安也懵啊。 什么情况,到底谁是谢先生的未婚妻啊? 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样混乱吗? 不管怎么看,江麦野都是处于弱势的一方,公安向她保证:“我们会和谢先生强调的,如果谢先生再有什么出格的行为,你可以及时报案。” 江麦野点点头,再不看谢觐州一眼,转身离开了调解室。 郭雅雯仿佛大梦初醒般追了出去。 “麦野,对不起,我不知道……” “雅雯小姐,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你没关系。我不知道那几件线衫,你还要不要,如果你还愿意要,我钩完之后会托人送去华侨宾馆。我真的很感激你的帮助和看重,但——” 但不想再合作了。 和郭雅雯来往,就会一直和谢觐州纠缠,江麦野的心很累很累。 生活不易,她想给自己一个好心情。 至于借郭家的势……哎,可能就是因为她先有了这不纯良的居心,老天爷见不得她想走捷径,这才安排了谢觐州这个疯子来折磨她吧。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星宇那边,她再想想别的方法,她就不信自己会一直倒霉,会一直没办法翻身! “线衫我当然会要!” 郭雅雯又尴尬又内疚,这件事确实是谢觐州的错,江麦野自尊心强,已是和谢觐州闹成这样,肯定想断了来往,郭雅雯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场先表态: “其实我不仅想和你合作几件线衫,我还想和你合作更多,觐州那边,我一定会让他向你道歉的。当然,我不会勉强你原谅觐州……就算你以后不想和我合作了,陆家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说了能帮你拖两个月,就一定会办到!” 101:住在你心里的那个人,是江麦野吗? 郭小姐真是个很不错的人吶! 江麦野不知道自己隐瞒和谢觐州的过去,对郭雅雯究竟是好是坏。自以为是的体贴,其实也是欺骗吧? “谢谢。” 江麦野有些不敢看郭雅雯的眼睛,转而一想,欺骗郭雅雯的是谢觐州那个王八蛋,她有什么好心虚的,该天打雷劈的人是谢觐州,不是她: “道歉就不必了,我不想再见到谢觐州。” 江麦野认真道。 郭雅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麦野,我们走吧。” 曾小虎看出江麦野的强撑,和这些有钱人打交道这么心累,那就少来往呗。只有等麦野以后也成了有钱人,她才能想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江麦野跟着曾小虎走了。 段季珩也从调解室里追了出来。 “雅雯,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够了。” 郭雅雯制止了段季珩继续挑拨离间:“你不认识江小姐才会怀疑她的人品,她努力上进,一心只想和儿子团聚,你要说她和觐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我是不信的。” 郭雅雯顿了顿,又坚定道: “至于觐州为什么会和江小姐闹成这样,等回去后,我自会问觐州。表哥,这是我和觐州的事。” 郭雅雯叫段季珩是“表哥”,对谢觐州却是直呼名字,谁亲谁疏,一目了然。 段季珩不甘又不忿,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雅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关心你。” 段季珩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满是不解和委屈,好像在质问郭雅雯:十几年的情谊,比不上谢觐州的五年吗? 郭雅雯将头转到了一边。 感情这种事很难讲的,遇见了那个对的人,一瞬间就能动心,人不对,相处十几年甚至更久,也只能做兄妹。 调解室里,阿忠忍不住小声感叹: “江小姐真是个不错的人,少爷,您别辜负江小姐的好意啊。” ——人家虽然骂了你,也替你解了围。 ——要不是江小姐机智,两个未婚妻齐聚派出所的修罗场,少爷你要怎么解决! 谢觐州没有理会阿忠。 他还没有从万箭穿心的痛苦中缓过来。 他能原谅江麦野背叛,能接受江麦野现在不爱他,但受不了江麦野这么恨他。 若不是段季珩在场,谢觐州一定会把话问个明明白白。 江麦野判他死刑,他得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是当年,他一身清贫不敢答应和江麦野结婚,害得她回城后遇人不淑和陆钧结婚受了很大伤害,还是有别的原因? 让谢觐州再选一次……若能提前知道后来这些变故,他会毫不犹豫和江麦野结婚;不能提前知道后来这些变故的话,让他重选一百次,他还是会选不结婚。 等郭雅雯和段季珩进来,谢觐州已经重新戴上了面具。 他表情难看。 这很正常,谁被带到派出所闹了这么一出,心情都不会好! 但只看表面的话,谢觐州已经恢复了正常,他还向负责调解的公安同志道歉,他和江麦野的一点私人矛盾,浪费了公安同志的精力和时间。 “以后,我一定会注意自己的言行。” 谢觐州愿意端正态度时,还是很容易获得别人好感的,公安的脸色舒缓了很多。 郭铭昌常说穿衣打扮是后天能改变的,人的心性不会改,他说谢觐州的心性就带着“贵气”,有这种心性的人都是会干一番大事的。 段季珩对这评价嗤之以鼻。 什么贵气不贵气,不就是会装吗? 刚到港城那会儿,谢觐州一身破烂,段季珩可没看出有什么贵气! 谢觐州四人回了华侨宾馆,路上,阿忠开一辆车,谢觐州与郭雅雯同坐一车,段季珩则是自己开一辆车。 郭雅雯几次想问谢觐州,见谢觐州怔怔望着车窗外出神,郭雅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进了宾馆的电梯,谢觐州才主动问郭雅雯:“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聊。” 段季珩想说话,阿忠将他挤到了一边。 “表少爷,您是第一次来申城吧,要不要我带您逛逛?” 阿忠不想听段季珩的拒绝,强拉着段季珩出了电梯。段家几兄弟都有一个毛病,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表少爷就是表少爷,前面那个“表”字去不掉,总是想抢属于觐州少爷的东西。 ——觐州少爷好不容易不犯癔症了,要和雅雯小姐聊聊正事儿,这讨厌的段季珩可不能当电灯泡! 电梯里只剩下谢觐州和郭雅雯。 郭雅雯轻轻点头:“正好,我也想和你聊聊。” 两人一起回了谢觐州的房间。 这是一个套间,里面是卧室,外面是个小会客厅,还带了一个办公的小书房。 谢觐州给郭雅雯倒了一杯水。 郭雅雯浅浅喝了两口,将水杯放下,静静看着谢觐州。 谢觐州也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对不起。” 谢觐州看着郭雅雯的眼睛认真道:“我不能和你订婚了。” 那淡淡的不安,终于被证实了。 原来她的直觉,是对的呢。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郭雅雯的大脑还是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电视机在没有节目可播放时的那种点状雪花在大脑里闪烁,可能过了几分钟,也有可能是几个世纪,郭雅雯已经无法区分时间的流逝速度。 她无比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呢?” 她很不甘。 但她又很骄傲,不愿自欺欺人,坚持要从谢觐州嘴里听到那个答案: “我们的订婚,是爹地和阿姨的期望。” “我们的订婚,是郭家和段家的强强联合。” “我们的订婚,改变的不仅是我和你的关系,你是很清楚的。你那么聪明,段家几个表哥表弟都恨你的聪明,我家的两个哥哥和大姐,也忌惮你,这些人都不想看到我们订婚,而你,则选择了让他们得偿所愿。” 郭雅雯步步紧逼,分毫不退:“因为,那个住在你心里的人,你和她已经重逢了,所以你无法再将就一点点,你情愿舍弃郭家的财产,情愿放弃自己几年来打拼的一切,也要对她展示的诚意和深情……那个她,是江麦野,对吗?” 谢觐州还没见过这样的郭雅雯。 他当然能感受到,郭雅雯对他的好感。 但不到这一刻,他不会知道,郭雅雯对他的好感,比他以为的还要多很多——但这并不会改变谢觐州的决定,不把话讲明白,才是对郭雅雯的残忍。 长痛不如短痛,谢觐州的语气里有抱歉,更多还是坚定: “对,就是江麦野。她一直在我心里,从来都是她,从来只是她,如果有一天我要和一个女人结婚,那个女人只能是江麦野。” 102:切割清楚,回归自己的世界脚踏实地 真的是江麦野呀。 与江麦野相识的一幕幕,从郭雅雯面前闪过,所有细枝末节都变得清晰,谢觐州种种不合理的表现,现在回过头去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在棉纺厂外初见,他说结了婚的女人不值钱,这样刻薄的话本来就很不符合谢觐州的性格。 后来,谢觐州一次次的提醒,说江麦野种种不好,劝她不要再和江麦野接触……那是在劝她吗?谢觐州是在劝自己啊。 他见了江麦野,还假装不认识。 他一定抗拒过,挣扎过,最后还是控制不了那颗依旧为江麦野而跳动的心。 觐州的心里,从来都是江麦野,从来只有江麦野。 懊恼、羡慕和怨愤,多种情绪一起攻击着郭雅雯,让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你的深情,真感人。” “可能是我太狭隘了,没办法在这时候为你们送上祝福。取消订婚的事,我没办法帮你,你只能自己去解决。” 郭雅雯说完,再也不看谢觐州一眼,挺直了腰背离开了谢觐州的房间。 输了感情,不能再输了体面。 如果谢觐州这时候多看郭雅雯一眼,一定能发现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如果他能追上去,则可以看见郭雅雯脸上的泪痕。 但谢觐州并没有这么做。 既然选择了坦白,他就不会再做任何会让郭雅雯误会的事。 半个小时后,阿忠被忍无可忍的段季珩轰走,他满面春风回来找谢觐州邀功。 “您和雅雯小姐谈好了吗,解释清楚了吧?” 谢觐州抬头,“谈好了,订婚取消。” “恭喜……啊,什么?订婚取消?!” 迟来的天雷,结结实实劈在了阿忠的头上,他声音发颤,整个人都抖得厉害:“那、那可是雅雯小姐啊……郭先生最疼雅雯小姐……太太也是……” 谢觐州一脸平静看着他,阿忠慢慢熄声。 原来,最顶级的癔症不是状似疯狂,而是像觐州少爷这样,用最平静的态度做着最疯的事! …… 谢觐州承认了对江麦野的感情,取消了订婚,获得了平静。 江麦野呢,觉得已经和谢觐州切割清楚了,离开派出所后,她的情绪也慢慢平静下来。 回到家里,江麦野就一头钻进了房间里,她要设计新款发带,还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剩下的线衫钩好。 交付线衫后,她就再不用和郭雅雯有任何联系了。 不联系郭雅雯,自然也不用面对谢觐州。 只是想想,江麦野都觉得心情轻松。 曾阿婆没打搅江麦野,而是将曾小虎叫到一边:“怎么样,事情解决了吗?” 曾小虎拿不准。 “站在麦野的角度话是说清楚了,至于男的怎么想谁知道呢。他自己都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家里给安排的未婚妻,盼着他出丑的表哥……就这样,他还敢来招惹麦野,真是个王八蛋!” 曾阿婆眉头紧紧皱着。 这么乱? 那小江确实该离这种前对象远远的。 这世上的有钱人大多是不讲理的,明明是男的摇摆不定,最后还让小江来承担后果,小江多冤枉啊! “好了,你别说了。这件事就此打住,以后小江自己不说,我们也不要再提。她是不是还要帮那个什么未婚妻大小姐钩线衫,等她把线衫钩好,你帮她送去。” 曾阿婆交代曾小虎。 曾小虎点头:“我知道,回来的路上我们就说好了。” 江麦野的事是说好了,曾小虎的事儿,曾阿婆还没问呢:“你今天在外面干啥坏事了?” 曾小虎一脸坦然:“什么坏事,我没干过坏事啊!” 打周大勇算坏事吗? 不算啊。 那是周大勇之前欠下的一顿打,今天才给补上而已。 曾小虎想打的人很多,如今只兑现了江文峰、周大勇两个,还缺了陆钧和谢觐州……为了不给家里,不给麦野惹麻烦,他真的真的很克制啦,不能打的人都忍住了没动手呢。 懂克制知隐忍,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进步呢? 曾小虎还挺骄傲。 曾阿婆不轻不重拍了他肩膀两下,“你安安分分上班,等珍珍高考完,我就让人给你安排相亲。” “哦……” 对于相亲,曾小虎没太大期待。 但是为了让阿婆放心,他也没拒绝。这个社会,不管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到了年龄不结婚都会被人议论。大部分人都是经人介绍后结婚,生活久了慢慢培养出感情,自由恋爱还爱得死去活来的,才是少数。 如果说曾小虎以前还期待过自由恋爱,现在是一点都不敢想了。今天在派出所,他瞧见麦野的那个前对象,看着很体面的样子,结果干了那么多不体面的事。 爱情啊,真可怕!!! 老五是个信守承诺的人,第二天一早就给江麦野送来了250斤各色毛线,还有一些蕾丝、绸缎的布头,一包彩色塑料珠子,一包纽扣。 江麦野验货时两眼放光:“五哥,这些全是我想要的,这么短的时间你是怎么找到的,你太厉害啦!” “是东哥找的。” 老五纠正江麦野的说法。 这是个不贪功的老实人。 江麦野笑:“我知道是雷大哥找的货,我是感谢五哥把我的一点小事记在了心上。” 她临时要改毛线的颜色和斤两,老五答应了。 她想要样品,老五也记住了。 她得让老五知道,她是记情的! 老五没说啥,骑着送货的三轮摩托走了。江麦野顾不上堆在院子里的毛线,先研究起了老五送来的样品。 蕾丝都是方方正正的小样品,应该是从整料子上剪裁下来的,一共有六种颜色。 绸缎布头有一大包,大大小小的碎布头,什么颜色和花纹都有,可能是从制衣厂或者裁缝店弄来的。 布头虽小,想要免费拿到根本不可能。 这年头,所有生活物资都是有用的,别说绸缎布头,就是一般的碎布都能卖钱。 江麦野不太满意的只有珠子。 这些塑料彩珠,只能远观经不起细看,她想要的是第一次见郭雅雯时,对方鬓发上夹着的那枚珍珠发夹,那珠光,多美呀。 “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呢!” 江麦野掐了一下自己胳膊,痛得嘶嘶吸气。 郭雅雯的那个发夹,肯定是真正的珍珠,就算雷向东能给她找来原料,她用得起吗? 她敢用,黄主任也不敢卖啊! 那么贵的饰品,在内地哪有市场,她真是太飘了,只是近距离接触过资本家大小姐,就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吗,实际情况是,掏钱卖她发带的人,只有几十块月收入嘛。 江麦野就在这一刻,才彻彻底底和谢觐州、郭雅雯所在的世界做了切割。 那不是她现在能去的世界。 她的生意,她的生活,不在那个世界,而在她身边,在这一毛几分利润的小生意里。 103:居安思危,兄妹齐心寻找新的供货商 “黄大哥,你看看,这就是新品。” 江麦野将几条发带放在黄主任面前。 江麦野觉得塑料彩珠的质感不好,这次升级发带干脆没用。 对于新发带,江麦野非常有信心,纯色毛线钩织的底,配同色系的蕾丝或绸缎,不同材质的叠加带来全新的感觉。 她放弃了大胆的撞色,视觉冲击力小了,质感却上去了很多。 现在,更像是港城货了。 黄主任眼里都是满意,拿着发带翻来翻去看: “这样的款式,你要是早点弄出来就好了呀。” 一条三四块,放在百货商店的柜台里说是港城货,一点问题都没有嘛。不同于纯毛线钩织发带标价5块虚高当噱头,这个新款标个三四块,是真能卖出去啊! 江麦野笑笑:“黄大哥,你别看它质感高档,成本也贵呢。要没有咱们第一次的合作愉快,我早早把这个款式弄出来,你敢大批量订货吗?” 黄主任眼珠子转了转。 成本太贵的话,他确实不敢订太多。 不过有了第一次合作的愉快经历,黄主任现在卖啥都充满信心。 这种发带,不一定只在申城或内地其他城市卖啊,如果有渠道,卖去港城又有何不可?要能出口创汇,那就太争气了! “批发价,怎么算?” 黄主任把发带放下,端起茶杯战术式喝水,正式进入了谈生意模式。 黄鼠狼肉眼可见信心爆棚,江麦野决定让他醒醒神: “1块8毛一条。” “噗——” 黄主任嘴里的茶喷了出来,“你、你怎么不去抢?1块8毛,你说的是零售价吗?就加了一点蕾丝,一点绸缎,这些材料值几个钱啊!” 黄主任严重怀疑,江麦野是让赵福生被抓的事给吓傻了。 人要没傻,能说出一条发带1块8毛这么离谱的价? 她升级发带用到的原料,还是从雷向东那里进货的呢。江麦野也不想想,他和雷向东能一起收拾赵福生,这卖发带的生意,他能撇开雷向东单干吗? 只要和雷向东对对帐,就能算出她升级发带用了多少成本,她居然敢喊价1块8毛! “我说的当然是批发价呀。” 江麦野慢条斯理擦着黄主任喷到桌面的茶水:“黄大哥,我还是那个话,你和雷老板很熟,你们随时都能撇开我单干。发带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 既然没撇开她单干,说明她还是有价值的。 郭雅雯能付设计费,黄主任没有设计费的概念,但黄主任看重的不就是她有持续产出新款的能力吗? 每次和黄主任谈判,对江麦野都是一次锻炼,她舍不得放弃这样的机会,也舍不得放弃争取到更多的利润。 “值钱的不是蕾丝、绸缎布头,是我的想法。” 江麦野先把话说得硬邦邦,黄主任摆出了臭脸,江麦野又笑嘻嘻往回圆: “原料确实值不了那么多钱,但要多一道生产工序,我还要添置几台缝纫机,这些,都是生产成本嘛。” 这事儿江麦野倒是没说谎。 钩织可以人工,缝制不行。 人工缝制,走线不齐,针脚有疏有密,根本卖不上价嘛。 给黄主任看的这几条样品,江麦野是借了一个邻居家缝纫机弄的。 她原本很抠门想省下买缝纫机的钱,以后就把这道工序交给有缝纫机的几个邻居加工,想了想,省这个钱干嘛,她以后本来就要做其他发圈,买缝纫机是早晚的事儿,不如现在就投资了,还能在黄主任面前卖卖惨呢。 “缝纫机都买了,我下一步就是要租场地……” “打住,打住!” 黄主任都给气笑了,“再让你说下去,你以后当厂长建厂房的成本都要算到我头上了!你别东拉西扯的,说个实在一点的批发价。” 江麦野腼腆一笑:“咱俩感情深得像亲兄妹一样,我就收你1块5吧。” 谁家亲妹妹会这样宰亲哥? 黄主任逮着江麦野的报价就一顿猛砍,最后把批发价砍到1块1毛一条,江麦野死活不肯再降。 她直言道,再低的话,她不如只生产那种基础款的钩织发带。 “你这个款式,我可是都看过了。” 黄主任多少带点威胁的意味。 江麦野特别大方:“黄大哥要是想自己找人生产也行。我还是帮你做基础款发带,你采购布料找人二次加工就行,这几个款式搭配,就当是我送给你和美娟姐将来结婚的贺礼啦!” 她这样大方,黄主任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就1块1毛的……等你缝纫机的本钱挣回来,记得给我降点价。” 黄主任不情不愿的。 江麦野说新款发带还要额外收2000块订金,黄主任气得把几个样品全揣兜里了。 “哎,那是样品,样品得留下啊。” “留什么留,样品从来都是白送的!” 黄主任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扔桌上,走得头也不回。 黄主任已经想好了,这几条发带拿回去给美娟戴。以前那种满大街都是的发带配不上美娟,美娟要戴就戴这种上档次的高级货,她先占个新鲜,他再慢慢卖也行! 1块1毛钱,是贵了点。 哎,算了,卖出去的时候定价再抬5毛不就行了,懒得和江麦野计较。 黄主任走了,江麦野拿起了黄主任留下的信封,里面正好是2000块钱。 她慢慢,扬起了嘴角。 黄主任说得对,只增加蕾丝和绸缎布头,成本确实增加不了太多。 基础的钩织发带,成本现在已经降到了0.48块。 这种升级款嘛,成本超不过0.7块,这还是算上工费了。 一条新款发带批发价1块1,她能挣4毛,五千条,就是2000块的利润,比一万条基础款发带能挣的利润还多300块呢——她本来想着,这升级款的批发价至少要谈到1块一条,没想到最后的价还高出1毛,意外之喜啊! 果然,基础款发带走货量要保住,高级款发带也要开发。 江麦野揣着定金安全到家,曾小虎见了她就问:“周末,我还去乌伤县吗?” 江麦野点头,“可以去一趟,我那天和五哥聊了几句,他说那边有人能生产纽扣和塑料彩珠。那些小作坊和国营厂不一样,它们才不管是谁采购珠子,也不在乎订单量大小,只要能赚钱,它们什么订单都接,还能按买家的要求定制。” 这才是江麦野想要的原料供货商,她要什么货,对方就生产什么样的货,而不是她只能在有限的成品里挑选自己能用上的。 “那我就去一趟。” 曾小虎没问江麦野为什么不在雷向东那里进珠子,她只要说一声彩珠的质感太次,只要愿意花更多钱,雷向东肯定能给江麦野弄来更好的彩珠。 然后呢? 继续被雷向东捏着原料的命脉吗? 自己懒得动脑筋,懒得花时间和精力,主动权就永远都在雷向东那里! 104:小虎坦白志向,阿婆急怒攻心晕倒 江麦野没有和雷向东闹翻的意思,她只想多握一点底牌。 这一次,她可以和黄主任谈下4毛的利润,下一次,黄主任会不会狠狠压价把这次的差价赚回去,谁知道呢。 钩织毛线发带,是江麦野买卖的起步。 但只卖钩织发带吧,买卖肯定是做不长的。 包括黄主任都没打算长期卖,准备打一枪换一个城市,江麦野自然也要为以后打算。 更日常,更便宜,材质更丰富的发饰,才是她该努力的方向——为了这门生意,江麦野把整个申城的百货商店柜台和小百货市场都跑遍了。 申城现在有哪些饰品卖,都是哪些材质,这两天她买了不少有代表性的品类回家研究,统计分析的笔记写了一大堆。 看到感兴趣的,她还会想办法从那些售货员或小贩嘴里套话,想要搞清人家的进货渠道。 小贩的嘴很严。 售货员比较好搞定。 就拿她想找的塑料彩珠来说,商店柜台都是从国营塑料厂和工艺美术厂拿货的。江麦野拿着厂家联系方式想咨询,人家对她那点订货量根本不在乎。 偶尔有厂愿意卖点散货,但要人家根据她的需求定制……呵呵,没门儿。 江麦野在电话里说“谢谢”、“麻烦了”、“打搅了”、“希望再考虑一下合作”,挂了电话,她真的好想尖叫啊! 她现在的订货量少,又不会一直都少,咋就看不起她呢! 最后,还是老五看她头发都快抓秃了,多嘴问了一句。 知道她想订购彩珠,老五沉默了好久,才告诉她可以去乌伤县看看。 “乌伤县,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想起来了,是不是搞‘鸡毛换糖’的地方?” “对!” 老五的回答很干脆。 乌伤县的“鸡毛换糖”在明清时期就存在了,乌伤的水浅不通航,山多田少地贫瘠种不了多少粮食,当地就种甘蔗。 甘蔗可以炼糖,乌伤货郎在农闲时挑着自家做的糖外出换鸡毛。好的鸡毛做掸子、毽子,差的就弄回家肥田!就算之前政策没放开前,都挡不住乌伤县的农民们偷偷挑着糖担子出门。 政策放开后,乌伤县的小贩已经不局限于换鸡毛了,他们开始倒腾小百货。 “我怎么听说,他们有些小贩都是从申城拿货呢。” 乌伤小贩从申城拿货,她本来就在申城,还去乌伤买珠子,那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你消息太落后了。” 老五就说了这么一句。 这年头,信息差是能换真金白银的,江麦野要信他呢,可以去乌伤县看看,要不信,老五也不会劝。 从老五的嘴里,江麦野才知道乌伤县已经有家庭作坊,有乡镇工厂。 她当时就狠狠心动了。 除了乌伤县,她还想去鹏市,那里是国家成立的经济特区,听说遍地都是发财机会…… 江麦野只是心动,二麻已经行动了。 前些天二麻想卖发带,江麦野答应了只给黄主任供货,二麻看着发带生意眼热,受了不小刺激,不想继续留在申城小打小闹,带着这几年攒下的积蓄勇闯鹏市去了! 昨天临走前,二麻还来游说过曾小虎。 鹏市发财机会多,路上也危险,二麻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曾小虎人品可靠,想邀请曾小虎结伴同行。 曾小虎十分心动。 他倒是不怕危险,他怕阿婆会气死,忍着心痛拒绝了二麻。 就为这事儿,曾小虎闷闷不乐了一整天。 煤球厂的工作,对他来说已经成了束缚。 这份工作包含着阿婆的爱,曾小虎不能也不敢辜负。 江麦野就是感受到曾小虎情绪低落,才问曾小虎愿不愿意替她跑一趟乌伤县。 一来乌伤县离申城不远,曾小虎去一趟不会花太多时间。 二来,江麦野觉得曾小虎在做重大人生决定前应该多出去见见世面,乌伤县没鹏市危险,适合曾小虎这样的新手。 能力没练出来,跟着二麻跑那么远,那不就是给二麻打下手吗?同样是打下手,帮二麻还不如帮她,起码她还不会坑害曾小虎! 两人商量好了去乌伤县的事,才在晚饭时告诉了曾阿婆。 “小虎你要去乌伤县?” 曾阿婆放下了筷子,“那地方不近啊,你周末不能来回吧,是要请假去吗?” “阿婆,小虎哥是帮我——” “小江,你不要帮他说话,让他自己讲。” 曾阿婆很生气:“你在煤球厂是什么表现,你以为我这个老婆子真的不知道?巷子里都有邻居看到你在街上卖发带,我睁只眼闭只眼没有揭穿你,你现在还蹬鼻子上脸,越来越过份了!” 曾阿婆不揭穿,是顾虑到江麦野的面子,也是顾虑曾珍即将高考,不想家里有争吵影响到曾珍心情。 可她顾虑这顾虑那的,孙子曾小虎倒是越来越不顾虑。 煤球厂的工作,他是彻底不想干了是吧? 别说是帮江麦野的忙,他就是自己愿意,他就是想做买卖不想去厂子上班! 曾阿婆气得浑身发抖。 曾小虎红了眼睛:“阿婆,你骂我吧,打我也行。我确实在偷偷卖发带,我羡慕麦野可以做买卖,不仅是做买卖能挣更多钱,我自己是真喜欢!” “哥!” 曾珍使劲扯曾小虎衣服:“你少说两句,别把阿婆气坏了。阿婆不让你做买卖,你就不做呗,等我大学毕业和你一起养家,我们家可能没有做买卖的人挣钱多,但也不会比别人过得差。” 做买卖挣得多,风险也大啊,天天担惊受怕的。 上班的人挣得不多,胜在稳定和体面嘛,各有各的优缺点。 重要是,阿婆不想让哥哥做买卖。 江麦野也没想到曾阿婆反应会这么大。 她很是懊恼:“小虎哥,乌伤县你还是别去了……” “那是我自己想去。” 曾小虎眼眶更红了,“我就是不想去厂里上班,不仅是煤球厂,其他工资更高福利更好的厂,我也不想去。我一点都不后悔当年卖掉自己的工作指标,阿婆,别的事我样样都能听你的,唯独这件事,你为什么就不能依我一次呢?” 江麦野一头雾水。 这中间,怎么还有卖掉工作指标的事儿? 曾阿婆颤颤巍巍站起来,“只要你不姓曾,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说做买卖啦,你就是杀人放火,我都不会再管你——” 气急攻心,曾阿婆往后一倒,江麦野和曾珍同时扑去。 江麦野觉得自己腰扭了一下,但她顾不上了,她和曾珍一人拉住了阿婆一只胳膊,老太太没摔倒,人却瘫软无力。 曾小虎已经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手足无措。 江麦野声音发颤:“家里有什么急救药吗?小虎哥,别愣着,快,我们送阿婆去医院!” 105:情况特殊,兄妹俩都是收养的 人在面临巨大恐惧时,表现往往不如平时机灵。 曾小虎当时救江麦野,能从容不迫镇定果敢,因为江麦野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类似的情况发生在阿婆身上时,曾小虎失去了思考能力。 那是将他一手带大的阿婆啊! 瞧瞧他做了什么! 如果阿婆有什么意外,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不不不,阿婆不会有事的! 最近这段时间曾阿婆当了江麦野钩织生产线的小组长,与街坊们走得近,一听是曾阿婆昏倒,左邻右舍都争着帮忙。 几人合力将曾阿婆送去了医院。 万幸,曾阿婆是单纯急怒攻心的晕厥,不是心梗,不是中风—— “医生说不是什么大事,那我们先回去了。” “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们。” 街坊们要回去,曾小虎木木呆呆的,还是江麦野拉着曾珍一起说了几句感谢的场面话。 送走了街坊们,江麦野安慰曾小虎。 “小虎哥,没事了,没事了。” 曾小虎这才找回了自己声音:“真的没事吗?” “真的!” 曾珍惊魂未定,“哥,你听阿婆的话吧,别惹阿婆生气啦。” 曾小虎心里很愧疚,“我知道,我再也不会了……麦野,对不起,乌伤县我不能去了。” “现在阿婆的身体要紧。” 江麦野完全理解。 曾小虎去不了乌伤县,她就自己去呗。江麦野本意是想拉着曾小虎一起干买卖——不是给曾小虎批发点发带卖那种“一起”,也不是给曾小虎发点工资,指挥他干活,是真正意义上的一起。 二麻出发鹏市前,江麦野刚通过他的关系买了三台二手缝纫机。 缝纫机有了,发带的品类增加,江麦野就想拉曾小虎入伙。以后,她搞生产和设计,曾小虎负责采购原料和开拓发带的销售渠道,有信任的人帮衬,和江麦野单打独斗的发展速度肯定不一样。 江麦野有这样的意思,曾小虎也有。 乌伤县之行,就是曾小虎要给江麦野交的投名状! 事情办得漂亮,曾小虎才会和江麦野坐下来谈具体要怎么合伙。事情办得不漂亮,他哪有那么大脸说合伙,单纯从麦野手里拿点工资都不好意思,那真是厚着脸皮占麦野便宜了。 没想到—— 出师未捷身先死,一切计划都不如变化。 江麦野看了一眼病房,心中有深深不解,忍不住把眼睛红红的曾珍拉到一边: “珍珍,阿婆这么反对小虎哥做买卖,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是不是以前,曾家有人做买卖被批斗过……” 江麦野早有这样的怀疑。 虽然曾阿婆平时从不故意炫耀,也没有提起过从前的生活怎么怎么样,江麦野还是从曾阿婆的言谈举止中察觉到了不同寻常。 一般的老人,到了曾阿婆这样年纪难免会唠叨,曾阿婆从来不会,她要么就不说话,一开口就不会是废话。 曾阿婆也不说脏话。 江麦野让曾阿婆当生产线小组长,老太太给街坊邻居们安排活时,分配得非常平衡,至今没有哪个邻居家不满闹事——晓华妈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最近结算工钱时,晓华妈提过几次雇工们不好管。 还有很重要一点,曾阿婆是识字的。 江麦野见过曾阿婆自己写的工钱记账单子,谁一天能钩多少条发带,谁钩发带浪费的毛线多,曾阿婆都记得井井有条。 要不是曾阿婆年纪大了,江麦野以后高低要给曾阿婆安排个副厂长当当,让老太太专门管生产,江麦野可太放心了。 江麦野等着曾珍给解惑,谁知曾珍比她还茫然:“啊?我、我不知道呀。” “家里的事,你就算没经历过,阿婆自己也没提过?” 曾阿婆这嘴,真是比河蚌还紧啊! 曾珍摇头:“阿婆从来不和我们说这些……麦野姐,我和哥哥都是被阿婆收养的。你没发现吗,我们和阿婆是一个姓。” 收养的? 江麦野懵了。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向。 主要是曾家祖孙三人关系太亲密了,亲生的都未必有这么疼,何况是收养——震惊之余,江麦野又有些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难怪她这么轻易就融入到了曾家,这个家本来就和别的家庭不太一样,维系着家庭关系的从来都是感情,而非血缘。 见江麦野沉默了半天没说话,曾珍有些忐忑:“麦野姐,你怎么了?” “我在考虑,和你们一起改姓曾的可能性,曾麦野这个名字怎么样,好听吗?” “……” 曾珍本来很伤心,被江麦野一逗,破涕为笑:“麦野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江麦野倒不全是开玩笑。 曾阿婆能领养小孩子,没准儿也愿意领养大人呢。 罢了罢了,小虎和珍珍只有阿婆,她自己已经有了很好的奶奶,就不和他们抢阿婆啦。 “医生不是说了吗,阿婆的情况还好。不过我的想法是,都来了医院,干脆给阿婆做个全身检查,你和小虎哥同意吗?” 曾珍没啥不同意的。 曾小虎走到两人身边,“是该给阿婆好好检查下身体。” 原来,几年前曾小虎是有过工作指标的,曾阿婆大病了一场,曾小虎为了筹钱给阿婆治病,把自己的工作指标卖掉了。 曾小虎自己觉得没啥,曾阿婆对这事儿耿耿于怀。曾小虎在黑市挣了钱回家交给阿婆,老太太省吃俭用攒了些钱,加上从江麦野手里收的房租,总算是又给曾小虎买了一个工作。 “这么重要的事,你们不早讲?” 江麦野多少有些无语。 这可能也是阿婆坚持要让曾小虎工作的症结! 正说话呢,病房里的曾阿婆醒了。曾小虎第一个冲了进去,蹲在病床边对曾阿婆保证: “我以后再不折腾了,我一定踏踏实实在煤球厂上班!” 曾阿婆没理他,皱着眉头看曾珍:“我没事了,你快回家去,学习要紧!” 距离高考只剩下一个月时间,曾珍这个准考生的时间每一分钟都珍贵无比,怎么能浪费在医院呢? 曾珍不想回去。 她眼泪汪汪看着病床上的曾阿婆。 曾阿婆就说自己马上要出院。 江麦野站出来调解:“这样吧,我和珍珍先回去,小虎哥留在医院陪阿婆。现在出院肯定是不行的,有些检查要等明天才能做。” 曾阿婆还是气呼呼不想搭理曾小虎。 不过江麦野的提议已是最佳方案,曾阿婆若要强行出院,曾珍担心她身体,回了家也不可能静心学习。 而且,把独处的空间留给阿婆和曾小虎,祖孙俩没准儿还能好好谈谈呢? 106:医院检查,撞见江以棠在偷名字! 知道曾家兄妹都是曾阿婆收养的后,江麦野再想起江家人时,又能多豁达几分。 感情真的不是仅靠血缘关系界定的,在江家人心里,江以棠就是比她重要嘛。 要能早点想明白这一点,她前几年要少受好多委屈……哎呀,这也不能怪她,人生阅历都是慢慢增长的,不经历从前的“看不开”,哪有现在的“看开”! 江麦野是看开了,离江家远远的只过自己小日子。江家人没看开,找不到江麦野,不影响江家人惦记她。 楼下的王阿姨家要办喜事了。 这几天,王阿姨没少在家属院里炫耀未来女婿周大勇有钱,顺便再踩踩江麦野,说她没眼光没运气: “做媒这么多年,我的眼睛比尺子还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我怎么可能害她?” “她呀,就没那个命!” 被几个邻居围着,王阿姨讲得唾沫横飞,邻居里有人附和着王阿姨点头。 “可不是嘛。” “你家女婿那个古董,我怎么听说又涨价了?” “那个老板还收别的吗?我乡下亲戚家有个喂鸡的陶盆也传了几代人呢!” 王阿姨让邻居们低调,“钱还没拿到手呢,涨不涨的,现在哪能确定。” 钱虽然还没拿到手,肯定是十拿九稳的呀,不然王阿姨怎么会同意周大勇当女婿! 江以棠静静站在楼梯口,听了好一会儿才上楼。 在邻居们嘴里,周大勇的古董能值好几万,大家下意识就想巴结巴结王阿姨。 几万块,对这些没见过世面的邻居来说,自然是多得很,毕竟现在大多数人工资就几十块,能有几千块存款都是富裕水平了,何况是几万块。 一群土包子,哪里见过真正的有钱人? 像郭家那样的,才叫有钱呢。 可惜郭铭昌没有和她年龄相当的儿子,那个郭小姐又站在江麦野那边,江以棠想起这事儿就烦。 出院之后,江以棠又偷偷去华侨宾馆打听过。 那个长相和气质都很出众的男人姓谢,是郭小姐的未婚夫——虽然还是不知道江麦野是怎么和郭家人认识的,好歹把那个男人身份搞清楚了,不是她担心的那样! 江以棠回到家里,江家人也在说周大勇卖古董发财的事。 “周大勇运气真好,能值几万块的古董,怎么就落他手里了?这几天楼下可傲气了……哎,这样的古董,我们家怎么就没有呢!” 是二哥江文峰在说话。 周大勇家祖上又不是什么显贵之家,能传下来这么值钱的古董吗?就算真走了狗屎运有这样的珍品,收古董的人认出来后也不会花几万块买。 做生意的个个都精明,让他们花几万块买古董? 顶天给周大勇几十块钱,或者一块钱都不给直接把周大勇的古董骗走。 王阿姨敢吹,邻居们也敢信。 这摆明了是一个骗局! 要么是周大勇为了娶老婆编出来骗王阿姨的,要么,就是周大勇本人也被骗了。 没想到连二哥也信了这样简单的骗局。 江以棠有淡淡的无奈:二哥哪里都好,就是没什么眼界。 这也不能怪二哥。 国内这么闭塞的环境,没眼界的普通人是绝大多数,有眼界的能人才是凤毛麟角! 江以棠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不这样说,一进门就附和起江文峰: “可不是吗,那个周大勇运气也真好。不过这要是真的,王阿姨把他介绍给麦野姐,其实也不算安坏心。” 江以棠这话一说,全家表情都不太好看。 梁瑛生江麦野的气不假,烦王阿姨也是真: “那时候还没有卖古董的事呢,如果早有这件事,楼下哪里舍得把周大勇介绍给她?” 就周大勇之前的条件,介绍给江麦野,那真是在打江家的脸! 现在周大勇一夜暴富……说实话,梁瑛还是看不上这样的男人当江家女婿。 暴富是暴富了,没档次,没水平! 江文峰阴阳怪气道:“现在她想反悔,人家周大勇还不同意呢!” 男人最了解男人。 男人只有在没本事的时候,选老婆才会将就。 只要稍微有点本事,哪个男人结婚会将就?不管自己结过几次婚死过几个老婆,自己家里又有几个孩子,再婚时都想娶黄花大闺女。 现在,不是江麦野能挑剔周大勇了,而是周大勇不会选江麦野! “妈,你们也别总想着劝她和陆钧复婚,她现在就是愿意回家住,陆钧还愿意要她吗?” 江文峰满脸嫌弃:“就算和周大勇的事儿是误会,她和一个男人在大街上亲亲我我的,陆钧都亲眼看见了。他又不是有什么收集绿帽子的癖好,怎么可能答应复婚!” “二哥,你少说两句,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以棠才刚开了个头,江文峰就很激动打断:“我又没有冤枉她!那天不是你和陆钧一起看见的吗,我看她也是心虚才会撞倒你跑掉,她害你病了一场,你还替她辩解。” 梁瑛听得心烦:“好了好了,以棠一回来你就说这些不高兴的事。” 周大勇卖古董发大财的事,从某种意义上对江文峰是好事,家属院的人都去关注周大勇的古董卖了多少钱,议论江文峰被人按臭水沟漱口的人就少了,江文峰又能正常出门上班了。 江以棠要住家里,晚上,梁瑛拉着江以棠说贴心话。 “你痛经的毛病,妈还是给你找个中医开个方子吧,现在不调理好,以后影响怀孕怎么办?” 江以棠不是很信中医。 但痛经这么严重确实挺麻烦的,尤其是以前不这样。 “妈,我听医生的,先去医院做个完整的检查,再看情况要不要喝中药调理吧。” “什么时候去检查,要我陪你吗?” “明早我就去。” 江以棠晃了晃梁瑛胳膊:“你不用陪我啦,我都这么大了,难道还不能一个人去医院吗?” 梁瑛是真不放心,但江以棠态度坚决,梁瑛只能叮嘱:“别去上次那家医院,那里的医生说话太难听了!你去一家大医院,找个医术好的妇科大夫好好检查。” “好。” 不用梁瑛劝说,江以棠本来就会选大医院。 身体是她自己的,她比谁都上心。 第二天一早,江以棠就到了医院,挂号窗口问她叫什么名字,江以棠想到自己挂的是妇科,就没报真名: “江麦野,大江大河的江,麦子的麦——” “野”字还没说完,江以棠被人扯到了一边。 江麦野气势汹汹:“你是不是有病?!” 107:结过婚的不背黑锅,江以棠狼狈逃跑 “你怎么在这里——” 做坏事被当场抓包,江以棠也有点懵。 江麦野大声道:“你管我为什么在这里,你看妇科就看妇科,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 虽然,江麦野做买卖时怕被举报,也用过“江以棠”这个名字,但江以棠又没抓住她,江麦野现在可理直气壮了。 干坏事才怕暴露自己的真名。 以己度人,江以棠看病借用她的名字,百分百有问题! “江以棠,你是不是得了什么脏病?” 江麦野这几嗓子声音不小,挂号窗口的病人和医生齐刷刷看来,江以棠气得浑身发抖。 她想挣脱江麦野的手,甩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江麦野力气大,死死拽着江以棠胳膊不放。 “我没有!” 江以棠颤声辩解,“我……我是替你挂的号。麦野姐,你前段时间小产后,还没做过详细的检查吧?你知不知道,你不回家,家里人都很关心你。” “呸!” 江麦野根本不吃这一套:“你都说了我连家都不回,你替我挂哪门子号?挂了号,你能找到我人过来看病吗,你别转移话题了,你就是自己得了脏病,怕用自己的名字挂号会留下记录,故意推我身上!” 本来只想把江以棠气走,免得江以棠在这家医院看病,会碰到还在做检查的曾阿婆。 可说着说着,江麦野又觉得自己的逻辑很通畅,一瞬间,江麦野情绪有点上头:这次是被她抓住了,没被抓住的,还有多少次? 江以棠被江麦野怼得说不出辩解的话,满脸通红。 有个看病的大姐人比较仗义,忍不住帮腔:“看病就看病啊,什么毛病要用别人的名字?你这个女同志,人还怪不老实的呢!” “就是,这么不老实,肯定有问题。” “干脆把人送派出所算了。” 其他病人七嘴八舌帮江麦野出主意,江以棠恨不得原地晕厥。 江以棠是不可能闹到派出所去的。 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她的名声就完了。 “对不起。” 江以棠当机立断向江麦野鞠躬道歉: “我最近痛经越来越严重了,医生说有可能是器质性病变,劝我一定要做详细检查。我在家做了好久心理准备,还是不好意思,我刚才就想着你是结过婚的……麦野姐,真的对不起!” 江以棠姿态放得特别低,窘迫和楚楚可怜,便是江以棠此时给人的感觉。 江麦野并没有被江以棠带偏思路,只坚持自己的想法: “结过婚咋啦,结过婚就该给你们这些没结婚的背黑锅啊?你要是作风正派,真生了病别人只会同情你,你这样遮遮掩掩的,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麦野说着,就要扯着江以棠去做检查。 “我今天大方点,请你看病,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毛病!” 江麦野态度虽然强势,但她是占理的一方,又说愿意给江以棠出检查费,看热闹的病人和医生都不觉得江麦野有什么毛病。 尤其是在场的女同志,特别能共情江麦野。 结不结婚,都不该帮人背这样的锅啊。 唾沫星子淹死人的那天,可不会分已婚还是未婚。 江以棠在江麦野的拉扯和众人的关心下,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医院的地面是水磨石的,又冷又硬,江以棠摔在地面的声音,江麦野听了都觉得自己骨头隐隐作痛。 “喂,喂,你是不是装的?” 江麦野对着昏迷的江以棠先掐人中后扇脸,江以棠挨了好几巴掌都闭着眼睛不醒,这女人对自己可真狠啊。 围观群众一开始觉得江以棠是装晕,江麦野搞了这么多下,江以棠都不醒,围观群众又觉得江以棠可能是真昏迷。 “不会真有什么大病吧?” “医生,医生呢,这里有个女同志昏迷了!” 病人们各自散开,怕江以棠真出了事,大家也要负连带责任。 就在包围圈让开的一瞬间,江以棠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朝着门诊大厅大门处跑去,皮鞋的鞋底在水磨石地面打滑,连崴几次都要坚持跑,瞧着很是滑稽可笑——江麦野回城认亲好几年了,从来没见过江以棠这么不在乎形象。 她,是真的害怕啊! 病人们目瞪口呆。 江麦野冷笑:“你跑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要再敢去其他医院冒用我的名字挂号,我一定闹到你单位去!” 江以棠跑得更快了,很快消失在江麦野视野中。 病人们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江麦野哪会帮江以棠遮掩,当下把她和江以棠的关系和纠葛简单说了一遍: “麻烦大家帮我做个见证,以后她要是再给我扣黑锅,我也得有人证呀。” 那热心帮腔的大姐听得连连跺脚:“你呀还是心太软,还等什么以后啊,刚才就不该让她跑掉。” 事后再追究,哪里凑得齐这么多证人? 若是马上扭送派出所,大姐敢说,挂号大厅有一半的病人,连病都不看了都要跟去派出所凑这个热闹。 只要不是特别严重的病,大家都可以忍忍再看嘛。 像这样比电视剧都精彩的热闹,才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 江麦野拍着大腿懊恼:“我就是不够心狠,所以她这个养女才总是欺负我这个亲生的。” 人群之外,曾阿婆坐在轮椅上,曾小虎推着轮椅。 江麦野说要把江以棠赶走,说完就冲了出去,果然三下五除二就把江以棠赶跑了。 热心肠的大姐说江麦野心软,曾小虎也这样认为。 好不容易逮住了江以棠一次,为什么轻易放过她? 曾小虎不掩愤慨,曾阿婆有些头疼:“你也觉得小江是心软?” 看见曾小虎点头,曾阿婆是真真切切头疼了。 “扭送到派出所有什么用,又没有真造成实质性伤害,公安批评几句就会把那个江以棠放掉。” “硬抓着江以棠去做检查,就更没什么意思了,江以棠若是没那种病,她可以反咬小江一口。” 还不如这样把人放了。 抓住了把柄却没掀桌,才会让江以棠害怕。 怕小江真会去单位闹。 怕小江把这事儿嚷嚷到人尽皆知。 未来有好长一段时间,江以棠都会生活在战战兢兢中,小江可以清静清静—— 小江这一番唱念做打都很有水平。 说起来,小江刚到曾家租房时,还不如现在这样游刃有余。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江再和江家人碰面,已经不会再被江家人左右情绪,而是能反过来拿捏江家人情绪了。 做买卖,真就这样锻炼人吗? 曾阿婆默不作声被曾小虎推着,在江麦野的陪同下做完了所有检查。 身体没什么大碍,需要加强补钙,大部分老年人都有这毛病。 听说阿婆没事,曾小虎彻底放下心来。 见阿婆眉头不展,曾小虎蹲到身边想再次向阿婆保证好好工作,却不料阿婆忽然问江麦野: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乌伤县?” “明天一早……” “好,你去的时候把小虎带上,他不是很聪明,你多教教他,让他给你打个下手还是行的。” 曾阿婆这话,江麦野和曾小虎都傻眼。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道阿婆为什么会忽然改变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