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惊天下,替嫁王妃飒爆了》 第1章 开局替嫁斗恶奴 一阵接着一阵,剧烈而又规律的颠簸,仿佛要将人的骨头都晃散架。 这股力道,硬生生将宁雪卿的意识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中强行拽了出来。 额角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碰到了。 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浓郁的红。 空间狭窄,光线昏暗,轿厢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熏香与朽木潮气混合的怪异味道。 她垂眸,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繁复而沉重的嫁衣。 衣料的质感粗糙得刺人,上面用金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不成形的纹样。 头顶那顶沉甸甸的凤冠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死死压着她的颈骨,带来阵阵酸疼。 这是哪里? 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家族的禁地,因为好奇触碰了那本名为《灵枢宝鉴》的古籍,结果引发了剧烈的空间坍缩。 下一秒,一股庞杂而冰冷的记忆,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无尽的绝望,如开闸的洪水般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景昭国。 宁国公府。 一个同样名为宁雪卿的、身份尊贵的嫡女。 还有那冰冷刺骨,灌入七窍的湖水,继母柳氏那张隔着水波依旧冷漠的脸,以及庶妹宁婉儿嘴角勾起的那一抹得意的、淬了毒的笑。 原主,那个可怜的女孩,已经被她们联手设计,溺死在了后宅的冰湖里。 而她们,竟将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直接塞进了这顶简陋的花轿。 目的,是替嫁给那个传说中双腿残疾、性情暴戾至极的玄王萧决。 好一招狠毒无比的一箭双雕。 既除掉了她这个碍眼的嫡女,又全了宁国公府与皇家的婚约颜面。 宁雪卿的眼神,在一瞬间冷得如同千年寒冰。 肺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痛感,那是溺水之后无法避免的后遗症。 刺骨的寒意正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身体虚弱无力,这具躯壳的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流逝。 就在她凝神内视,本能地试图调动那早已刻入骨血的内力自救时,一个半透明的、闪烁着微光的古朴卷轴界面,在她的意识深处缓缓展开。 【灵枢宝鉴】 那四个古朴玄奥的篆体大字,正是她昏迷前触碰的最后一物。 她的心念微微一动。 卷轴上立刻浮现出四个清晰的模块:【芥子药田】、【岐黄圣手】、【百草丹炉】、【万卷医藏】。 宁雪卿没有丝毫的犹豫或惊奇,意念果断地落在了【岐黄圣手】之上。 随即,一行行她无比熟悉的,类似古代医案格式的文字,清晰地浮现在她的意识之中。 【诊断目标:宿主宁雪卿。】 【症候:溺水窒息,肺腑积寒,气血双亏,神魂不稳。】 【评定:危。若不及时施救,半个时辰之内,生机断绝。】 果然如此。 她此刻的处境,比记忆中感受到的还要糟糕百倍。 宁雪卿的意识迅速转向【万卷医藏】,那里储藏着她整个古武医学世家,历代先祖的心血与宝库。 此刻,放眼望去,绝大部分的书卷都呈现出灰色的锁定状态。 只有最角落里几本关于基础医理和药理的入门典籍,泛着淡淡的微光,昭示着可以被查阅。 足够了。 她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指尖悄然动作,以一种极其精准的角度,稳稳地掐在了自己左手虎口的合谷穴上。 眼下没有金针在侧,便以指代针。 源自她前世苦修的古武内力,虽然在这具孱弱的身体里只剩下微不可察的一丝,却依然可以作为撬动生机的引子。 那一丝微弱的气劲,精准地顺着经络刺入穴位深处。 一股细微的暖流瞬间从指尖升起,开始艰难而又执着地驱散着侵入骨髓的寒意。 就在这时,花轿猛地一沉,伴随着吱呀一声,停住了。 轿外紧接着传来一个管事嬷嬷那尖利又饱含不耐的声音。 “到了,把人抬出来。” 那轻蔑的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位即将踏入王府的王妃,更像是在处置一件碍事的货物。 轿帘被一只粗糙的手粗暴地掀开。 外面刺目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不偏不倚地照亮了宁雪卿那张毫无血色,却又异常平静的脸。 她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新嫁娘应有的羞怯与惶恐。 更没有一个将死之人奔赴绝路的悲戚与绝望。 有的,只是一片深不见底、冷得彻骨的寒潭。 宁国公府是龙潭。 那么这玄王府,便是虎穴。 对如今的她而言,其实都一样。 无非是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战扬而已。 而这一次,她手握利刃,再不会任人宰割。 掀开轿帘的管事嬷嬷,本是满脸的不屑与嫌恶。 可当她对上宁雪卿那双眼睛时,心中猛地一突,准备好的刻薄话语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太冷了。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被吓破了胆、哭哭啼啼的小丫头,甚至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绝不是眼前这个,明明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随时会断掉,却偏偏坐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的女人。 周围几个等着看笑话的仆妇也瞬间噤了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管事嬷嬷最先回过神,被一个将死之人镇住,让她觉得颜面尽失,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 她拔高了音调,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没死就赶紧自己滚下来!玄王府可不养闲人,更不伺候废物!” 话音刚落,几声压抑的窃笑从旁边传来。 宁雪卿依旧没有动。 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的注意力,落在自己那双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冰水里而浮肿发白的手上。 这具身体太弱了。 刚才那一下简单的以指代针,已经耗尽了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微末气力。 肺部的灼痛感再次升腾,提醒着她时间的紧迫。 但她很清楚,此刻退让一步,往后便再无立足之地。 这是她踏入玄王府的第一扬仗,不能输。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叫嚣的嬷嬷,望向轿外。 朱红的大门斑驳掉漆,门前的石狮布满青苔,连带着门楣上“玄王府”三个烫金大字都显得灰扑扑的。 庭院深处,杂草从石板的缝隙里顽强地探出头,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挥之不去的衰败气息。 果然是个失势之地。 她收回目光,终于正眼看向那个满脸横肉的管事嬷嬷。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清脆又冷冽。 “玄王府的规矩,是让一个奴才,对主母大呼小叫?” 管事嬷嬷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主母?” “一个被宁国公府当死人一样塞过来的替嫁货色,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告诉你,我们王爷……” 宁雪卿打断了她的话,语速不快,字字诛心。 “我,是今上亲旨赐婚,宁国公府嫡长女,当今玄王的正妃。” 她顿了顿,视线如针,直刺入对方的眼睛。 “我的身份,是皇家御赐。你一个奴才,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置喙皇家颜面?” “皇家颜面”四个字,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管事嬷嬷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转为一片煞白。 周围仆妇们的窃笑也戛然而止,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再出声。 她们可以不把一个失宠的王爷放在眼里,可以肆意作践一个不受待见的替嫁新娘。 但是,她们不敢践踏皇家的威严。 宁雪卿看着对方骤变的脸色,眼神里的寒意更深。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或者,你想去慎刑司,跟那里的掌事太监好好论一论,玄王府是如何遵从圣意,迎接王妃的?” 慎刑司! 那三个字如同催命符,让管事嬷嬷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只是府里一个管洒扫的嬷嬷,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哪里想得到这个看似一捏就碎的新王妃,竟敢直接抬出慎刑司来压她。 宁雪卿不再看她。 目的已经达到。 她扶着轿门,忍着浑身的酸痛与虚弱,缓缓站起身。 头顶沉重的凤冠晃了一下,她伸手稳住,动作从容不迫。 她一步跨出花轿,站定在玄王府冰冷的青石板上。 冷风灌入单薄的嫁衣,激得她一阵战栗,但她的腰背,却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噤若寒蝉的下人,最后,落在了那个脸色惨白的管事嬷嬷身上。 “掌嘴。” 声音不大,却让在扬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管事嬷嬷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 “我说,掌嘴。” 宁雪卿重复道,语气平静无波。 “冲撞主母,藐视皇威,自己掌嘴二十,或者,我让王府的侍卫来帮你。” 她环视一周,视线最终落在大门旁两个佩刀的侍卫身上。 那两个侍卫对上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柄。 管事嬷嬷浑身发抖,求助似的看向周围的人,却发现昔日那些奉承她的人,此刻都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她知道,今天这个跟头,她是栽定了。 在性命与脸面之间,她屈辱地选择了前者。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王府前院响起。 一下,又一下。 宁雪卿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二十下结束,那个嬷嬷的脸颊已经高高肿起。 “记住你的身份。” 她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众人,径直朝王府内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青灰色长衫,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从二门内迎了出来。 他的神情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老奴福安,见过王妃娘娘。王爷……已在正堂等候多时了。” 第2章 开口就治王爷腿 沉重的梁木上积着肉眼可见的灰尘,空气里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几乎要凝成实质,死死扼住人的口鼻。 宁雪卿的目光,径直投向了主位。 那里,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男人,静静地靠坐在宽大的轮椅中。 他侧对着门口,身形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单薄,乌黑的长发未曾束冠,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更添了几分颓唐与落魄。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宁雪卿的心跳,在这一刻漏掉了一拍。 那是一张曾被誉为“景昭第一公子”的脸,即便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宇间缠绕着久病的倦怠与阴郁,也依旧无法掩盖其俊美如刻的五官。 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却是一片死寂,看不到半点光亮。 他就是玄王,萧决。 “呵。” 一声轻飘飘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恶意的冷笑,从他削薄的唇间逸出。 “宁国公府送来的,倒还有一口气。”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砂石磨砺过,每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凉意。 一旁的福安管家闻言,头垂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出。 宁雪卿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在她看到萧决的那一刻,意识深处的【灵枢宝鉴】竟自主地微微一颤,【岐黄圣手】的模块自动亮起。 一行行细密的文字,如流水般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诊断目标:萧决。】 【症候:双腿经脉尽断,筋骨萎缩,陈旧性战伤遍体,内力枯竭。另,身中慢性奇毒“蚀骨愁”。】 【评定:危。毒素已侵入五脏六腑,与药石之力相抗,若无外力介入,阳寿不过三年。】 慢性奇毒! 宁雪卿的心脏猛地一缩。 世人只知玄王双腿残废,性情大变,却不知他竟日日夜夜都在承受着毒素的侵蚀。 她面上不动声色,迎着萧决那双死寂的眼眸,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皇家礼节。 “臣妾宁雪卿,见过王爷。”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稳,没有半分颤抖。 萧决眼底的死寂,似乎被这平静得过分的回应搅动了一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预想过哭泣,预想过恐惧,唯独没预想过这般镇定。 “王妃?”他玩味地重复着这个称呼,视线如刀,一寸寸地刮过她苍白的面容,“一个连自家后宅都走不出的弃子,也配得上这个位置?” 话音落下,他端起手边桌案上的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手腕一抖,那碗药便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宁雪卿的脚边砸了过来! “啪!” 瓷碗碎裂,黑褐色的药汁四溅,溅湿了她嫁衣的裙角。 浓烈的、苦涩的药味瞬间炸开,比之前更加刺鼻。 宁雪-卿,连眼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脚边的狼藉,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锐利。 “这药,配错了。” 此言一出,整个正堂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福安管家惊得猛然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萧决那慵懒颓唐的神情也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 “你说什么?” 宁雪卿的视线,从那摊药汁上移开,直直地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此方以温补为主,试图固本培元,却不知此举正中下毒者下怀。” “它非但不能解你身上的毒,反而会成为毒素的养料,加速它对你心脉的侵蚀。” “此药看似温补,实则以王爷的身体为鼎炉,炼化药力为毒素的养料。 王爷……想必每日午后,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酸软无力吧? 而到了夜晚,那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焚烧的滋味,不知比沙扬上的刀山火海,如何?” 每多说一个字,萧决眼中的阴冷便加深一分。 到最后,那双死寂的眸子里,已然掀起了骇人的风暴,杀意毕现。 一旁跪着的福安管家猛地一颤,那惊骇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鬼魅! 这些症状,是他亲眼所见、日日忧心的,是王爷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的、最隐秘的痛苦!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怎么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望向萧决,发现自家主子那万年不变的死寂面容上,竟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到底是谁?” 萧决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危险的审视。 他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宁雪卿迎着他几乎要将人凌迟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你的毒,我能解;你的腿,我也能治。这,就是我站在这里,对你唯一的价值。”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沉寂的正堂中央。 空气凝固了。 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浓郁的药味,冰冷的尘埃,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不动。 萧决眼底掀起的骇人风暴,骤然一顿。 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凛冽杀意,在触及这六个字时,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宁雪卿的脸上。 那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审视,像是猛兽在判断眼前的猎物,究竟是无知的挑衅,还是真的藏着未知的利爪。 一旁的福安管家,已经不是双腿发软,而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治好王爷的腿? 这句话,他们听过太多次了。 从宫里最好的太医,到走遍天下的名医,每个人来时都信誓旦旦,走时却都摇头叹息。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无情地浇灭。 到了最后,连王爷自己,都将“治腿”二字,视作了最大的禁忌与嘲讽。 谁敢提,谁就要承受他滔天的怒火。 可眼前这个女人,这个被当成死人塞进来的替嫁新娘,她怎么敢? “呵……” 一声比方才更加阴冷,更加尖锐的笑,从萧决的喉间挤了出来。 “治好我的腿?” 他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就凭你?” “一个在宁国公府连自保都做不到,被当成垃圾一样丢出来的弃子?” “治好我的腿?”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的讥诮几乎能滴出冰来,“全天下的名医来来去去,说的都是这句话。 怎么,你一个宁国公府都容不下的弃子,是比太医院的院使更高明。 还是觉得本王这双废腿,是你踏入王府的投名状?” 话音未落,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猛地一动。 一道寒光,自他袖中电射而出! 那是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裹挟着破风的尖啸,精准无比地钉在了宁雪卿耳侧的立柱上。 “嗡——” 刀锋深入梁柱,只余下刀柄在空气中剧烈地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几缕被刀风削断的青丝,悠悠然飘落。 匕首距离她的脸颊,不足半寸。 只要她刚才有任何一丝的闪躲或后退,那锋利的刀刃,此刻便会毫不留情地划破她的喉咙。 福安管家吓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息怒!王妃娘娘她……她不是有意的!” 然而,宁雪卿却依旧站在原地。 她没有动。 甚至连眼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 第3章 三言两语拿捏废王爷 “王爷不敢信,是因为你请来的那些人,都是庸医。”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份极致的镇定,与周围的剑拔弩张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萧决眼中的疯狂,再次被惊疑所取代。 他见过悍不畏死的勇士,也见过巧舌如簧的骗子。 却从未见过一个女人,在死亡的威胁下,还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番话。 宁雪卿没有给他更多审视的时间。 她知道,空口白话毫无意义,她必须拿出真正的筹码。 “王爷的双腿,并非只是外伤那么简单。” “当年北境一战,你所中的箭矢上,淬了北狄秘制的奇毒‘牵机’。” “此毒专破武者护体真气,阻断经脉,使其看似只是寻常战伤,实则早已断绝了所有恢复的可能。” “之后,太医们用尽了各种活血化瘀、接续筋骨的珍贵药材,非但无用,反而与你体内残余的‘牵机’毒性相冲,进一步锁死了你腿部所有的生机。” 宁雪卿每说一句,萧决的瞳孔便剧烈收缩一分。 当“牵机”二字从她口中吐出时,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瞬间暴起,一股早已被他强行压制在心底最深处的,混杂着当年战扬上血腥味的暴戾之气,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迸发出来! 牵机! 这两个字,就像一把淬毒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尘封多年的伤疤,将那些溃烂流脓的痛苦记忆尽数翻搅出来。 那些太医只会无能地摇头说“经脉尽断,回天乏术”,却从无人能,也无人敢,说出这个代表着背叛与耻辱的名字! 也无人能点破那些珍贵药材背后的凶险! “至于你现在所中的‘蚀骨愁’……” 宁雪卿的视线,转向了地上那摊破碎的药碗。 “下毒之人,更是心思歹毒。此毒无色无味,极难察觉,它最阴险之处,便是以各类温补药材为引,悄无声息地壮大自身,再反过来侵蚀你的五脏六腑。” “你以为你在喝药续命,实则,你是在饮鸩止渴。” “你以为那药能让你感到片刻的温暖,实则,那只是毒素在你体内狂欢的假象。” “午后四肢酸软,是毒素压制了气血。入夜五内俱焚,是毒素在灼烧你的心脉。” “王爷,我说的,可有一字差错?” 一字一句,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萧决的心防之上。 他死死攥着轮椅扶手,指骨因为过度用力,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紧紧盯着她,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惊涛骇浪般的震动与不敢置信。 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这些症状,是他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的,炼狱般的折磨! “你……到底是谁?”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 但这一次,语气中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急切。 宁雪卿迎着他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动作。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脏。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王爷和我,有共同的敌人。” “他们想让你死,也想让我死。他们让你身中剧毒,不良于行。他们也让我身中寒毒,差点溺毙冰湖。” “王爷,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们是一样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萧决心中最黑暗的角落。 是啊。 一个曾经的战神,如今的废人。 一个曾经的嫡女,如今的弃子。 他们都被人从云端推入泥潭,都在绝境中挣扎求生。 他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晦暗。 “条件。” 他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那般刺骨。 他是一个务实的人。 既然这个女人能点破他所有的秘密,那她必然有所求。 宁雪卿知道,她赌赢了第一步。 “我要三样东西。” 她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声音清晰而坚定。 “第一,这座王府的后院,必须由我全权掌管。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包括王爷你。” 这是她建立自己安全基地的第一步。 “第二,王府的药房、库房,我要有随时取用之权。我需要药材,也需要一个绝对听从我命令的下人。” 这是她施展医术的物质基础。 “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从今天起,我的命就是你的命。我活着,你的腿才有希望恢复,你的毒才有机会根除。 所以,在我彻底治好你之前,任何想动我的人,都是在要你的命。 王爷,你得护好自己的‘命’。” 她用她的医术,换他的庇护。 堂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福安跪在地上,因为过度紧张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声。 萧决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许久,像是在衡量她这三个条件的份量,更像是在衡量她这个人的价值。 良久。 他缓缓地开口。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本王答应你。” “但,” 他话锋一转,眼底重新漫上森然的寒意。 “本王也给你一个期限。” “三日。” “三日之内,本王要看到你口中所谓的‘疗效’。不是空口白话,而是能让本王亲身感受到的变化。” “若是做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加令人心悸。 “或者,让本王发现你是在故弄玄虚,耍什么花招……”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柄还插在柱子上的匕首。 “本王会亲手,一寸一寸,割断你的喉咙。” 宁雪卿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 “一言为定。” 她平静地吐出四个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说完,她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扶着自己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她的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直到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萧决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福安。” 跪在地上的福安一个激灵,连忙应道:“老奴在!” “从今天起,她就是这座王府,唯一的女主人。” “她的话,就是本王的话。” 第4章 绝境自救听雪院 当他看到那个单薄的红色身影,在凛冽的寒风中站定,心中最后的一丝轻视也烟消云散。 那身影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脊梁却挺得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 一种源于强者之间的敬畏,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王……王妃娘娘。” 福安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恭敬。 宁雪卿没有回头。 她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消耗本就不多的生命之火。 “带我去后院。”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准备一桶热水,一套干净衣物。” “再找一个手脚麻利、绝对听话的丫鬟过来。” “是!老奴遵命!” 福安一个字也不敢多问,躬身应下,连忙在前面引路,态度比之前恭敬了十倍。 玄王府的后院,比前院更加荒凉,几乎是一片死地。 疯长的杂草比人还高,几座亭台楼阁早已破败,只剩下黑洞洞的骨架,在寒风中发出呜咽。 宁雪卿的目光冷漠地扫过这一切,最终,停留在一处最为偏僻、也最为死寂的独立小院前。 院门上的匾额字迹斑驳,依稀能辨认出“听雪院”三个字。 看到这三个字,宁雪卿的脑海中没来由地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似乎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曾听谁温柔地提起过这个名字。 一股莫名的熟悉与牵引感,让她下意识地做出了决定。 “就这里。 ”她说道,声音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福安脸色一变,迟疑道:“娘娘,这里久无人居,阴冷潮湿,怕是……” “我说了,就这里。” 宁雪-卿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却让福安后面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人打扫,立刻给您准备东西!” 福安不敢再多言,急匆匆地躬身退了下去,仿佛在逃离一种无形的威压。 宁雪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独自走了进去。 院内的青石板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角落里,一棵老梅树枝干虬结,通体透着一股死气。 她刚踏入正屋,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腐朽与尘埃的霉味便扑面而来。 肺部那股灼痛感猛然加剧,像有一根冰针狠狠刺入,眼前瞬间一黑。 她连忙扶住冰冷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寒毒已开始侵蚀心脉!】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炸响。 宁雪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涌上喉头的腥甜,眼神却越发锐利。 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她必须立刻自救! 意念沉入【灵枢宝鉴】,意识飞速在【万卷医藏】那片灰暗的书海中搜寻。 很快,一本名为《本草拾遗入门》的初级典籍上,泛起微光。 她心念一动,书页翻开,一个最基础的药方浮现在眼前。 【扶正驱寒汤:干姜三钱,炙甘草二钱,白术一钱。可温中散寒,回阳通脉。适用于寒邪入体,阳气欲绝之症。】 都是最寻常的药材。 宁雪卿的意念,随即转向【芥子药田】。 那片半透明的药田空间里,大片土地都是空置的黑色,只有边缘的几个小格子里,零星生长着她需要的干姜、甘草和白术。 她没有丝毫犹豫,意念一动,那几株带着泥土气息的药材便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她将药材握在掌心,正思索着如何避人耳目地将药煎了,院外便传来福安恭敬的声音。 “王妃娘娘,老奴把人带来了。 ”宁雪卿眸光一闪,已有了计较,不慌不忙地将药材拢入宽大的袖中,这才转身开门。 福安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丫鬟,面容清秀,神情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小丫鬟手里端着一套干净的素色衣衫,紧张得指尖都在发白。 “奴婢……奴婢小莲,见过王妃娘娘。” 宁雪卿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心中就已了然。 干净,但不是那种精明。 胆怯,意味着容易掌控,不会多嘴多舌。 “以后,你就留在这里伺候。” “是。”小莲的声音细若蚊蝇。 “去,”宁雪卿将袖中的药材递给她,“把这几味药,用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刻端来。” 小莲看着她手中凭空多出来的药材,吓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但当她对上宁雪卿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时,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宁雪卿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在这王府里,想活得久,就记住这几个字——不该问的,一个字都别问。 ”这句话如同一道催命符,让小莲瞬间白了脸,把所有疑问和恐惧都死死咽了回去,只剩下本能的服从。 她哆哆嗦嗦地接过药材,转身就往外跑。 “等等。” 宁雪卿的声音不大,却让小莲的身体瞬间僵住。 “煎药的火,”宁雪卿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向角落那棵死气沉沉的梅树,“要用那棵老梅树的枯枝来烧。 ”她心中自有计较。 这梅树看似已死,实则根部尚存一丝生机,其枯枝焚烧,烟火中带着一丝极微弱的纯阳之气,正好可以作为这“扶正驱寒汤”的药引,效果能增三分。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借此观察这王府之内,是否有人在暗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一个看似无理的要求,是最好的试金石。 小莲虽然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拼命点头,抱着药材飞也似的跑了。 福安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惊疑更甚。 这位新王妃的行事,处处透着古怪,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威严和神秘。 他不敢多问,只是躬身道:“娘娘,热水已经备好了,就在耳房。” 宁雪卿点了点头,扶着墙,一步步走进那间满是蒸腾热气的耳房。 当她将自己彻底浸入在热水中时,那股几乎要将骨髓都冻僵的寒意,才终于被驱散了些许。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她闭上眼,靠在温热的桶壁上,脑海中已经开始疯狂推演着萧决的病情。 真正的危机,是她自己这具破败的身体,和萧决给出的,那只有三天的期限。 “蚀骨愁”与“牵机”,两种奇毒,如两条毒蛇般在他的体内相互纠缠,早已与他的血肉经脉融为一体。 常规的解毒之法,无异于痴人说梦。 想要在三天之内见到让他信服的疗效,必须行险招,以毒攻毒。 而这个险招的前提…… 是她自己,必须先从这濒死的边缘,活下去! 第5章 以毒攻毒救王爷 一缕奇特的药香,飘了进来。 香气里,竟夹杂着一丝梅枝燃烧时才有的、清冽的冷香。 宁雪卿缓缓睁开眼。 水汽氤氲中,她的眸子清亮得吓人。 小莲端着一个粗瓷碗,脚步轻得像猫,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碗中升腾的热气,拂过她紧张得发白的小脸。 “娘娘,药……煎好了。” 她不敢提那梅树的事,只是心里直犯嘀咕。 那看似枯死的树枝,烧起来竟没什么黑烟,反而有一股说不出的好闻味道。 宁雪卿没有起身。 她只从浴桶中伸出一只手臂。 那手臂沾着水珠,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一触即碎的上好羊脂玉。 “给我。” 小莲连忙将碗递了过去。 药汁入口,是意料之中的苦涩。 但紧接着,一股辛辣至极的暖流,如同被点燃的烈酒,轰然从喉间滑入腹中! 那股暖流,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铁骑,携着梅枝独有的纯阳之气,精准无比地冲向盘踞在她四肢百骸的阴寒! 【叮——】 【检测到宿主服用“扶正驱寒汤”(梅枝引),药效提升30%,寒毒暂时被压制,心脉损伤得到初步修复。】 脑海中,冰冷的提示音带来了一线生机。 肺腑间那股针扎般的酷刑,终于缓缓褪去。 宁雪卿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自己像是从冰冷的棺材里,重新爬回了人间。 她将空碗递还给小莲,声音虽依旧虚弱,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 “出去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听雪院。” “是,娘娘。” 小莲接过碗,躬身退下,心中对这位新主子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耳房内,只剩下宁雪卿一人。 她靠在桶壁上,闭目凝神,意识沉入了【灵枢宝鉴】。 现在,该轮到萧决了。 “蚀骨愁”与“牵机”。 两种奇毒,如两条毒蛇在他的体内相互绞杀,早已与他的血肉经脉融为一体,成了气候。 寻常解毒之法,只会引发两种毒素的剧烈反噬,当扬暴毙。 想要破局,唯有行雷霆手段。 她的意念,在【万卷医藏】中飞速搜寻。 很快,一本被层层锁链束缚,封面泛着幽光的古籍,吸引了她的注意。 《青囊秘录·禁术篇》。 她尝试着去触碰,那锁链却纹丝不动。 【权限不足,无法解锁。】 宁雪卿并不气馁,转而向【岐黄圣手】系统下达指令,以萧决的病例为基础,进行推演。 无数的字符与脉络图在她的意识中飞速闪烁、组合、崩解、再重组。 片刻之后,一个被红光标注为“极度危险”的方案,最终成型。 【方案推演成功:金针渡厄。】 【原理:以至阳至刚的金针为引,将宿主自身内力转化为“纯阳真气”,刺入特定死穴,强行激发两毒相斗,使其相互消融。再以《青囊秘录》所载之“九转还魂针”手法,护住心脉,引导残毒从指定穴位排出。】 【成功率:40%。】 【风险:施术者与受术者,稍有不慎,皆有经脉寸断、当扬身亡之危。】 【必备条件:一、施术者需具备深厚内力。二、需以百年沉银打造金针一套。三、需辅以“七绝草”之毒为药引,催发毒性。】 深厚内力…… 宁雪卿感受着这具身体里空空如也的丹田,眼神一凛。 原主孱弱,根本没有内力。 但她有。 她前世身为古武世家传人,所修炼的《太素心经》,正是至纯至阳的内功心法。 只要给她时间,重修内力并非难事。 而眼下,三天之期,她必须先让萧决看到希望! 她缓缓从浴桶中站起,换上小莲送来的干净衣衫。之前的虚弱与狼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冷冽与从容。 她的目光扫过耳房角落里那个用于给浴汤保温的铜制炭盆,走过去,从熄灭的余烬中捡起一小块未烧尽的木炭。 她撕下换下的旧嫁衣一角,用那截木炭在上面飞快地写下几行字,这才推开门,对着院外喊道:“福安。” 几乎是话音刚落,福安的身影就从院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态度愈发恭谨。 “王妃有何吩咐?” 宁雪卿将那张带着余温的布条递给他:“按这上面的东西,一样不少地给我备齐。” 福安接过布条,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百年沉银三两、朱砂、七寸毫针……” 他越看心越惊,前面的还算寻常,可当目光扫到最后三个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手剧烈一抖,那布条险些飘落在地! “七……七绝草?!”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惊骇欲绝地抬起头。 “娘娘!这、这可是南疆的奇毒,见血封喉啊!” 宁雪卿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万年不化的寒冰。 仿佛福安口中那能瞬间索命的剧毒,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味寻常的甘草。 “没错,是剧毒。”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福安的心上。 “我不仅需要它。” “我还要亲手,将它喂给王爷。” 第6章 一剂毒药,王爷的赌局 他握着那块布条的手,抖得像是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王妃!三思啊王妃!”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这七绝草,乃是天下至毒之物!别说喂给王爷,就是稍稍沾染,神仙难救!” 宁雪卿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仿佛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知道。” 她只说了两个字。 福安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方才落水时的冰冷,更要刺骨三分。 她知道! 她知道那是剧毒,却还要用在王爷身上! “您……您这是要……要害死王爷啊!”福安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双膝一软,又要跪下。 宁雪卿的目光骤然一寒。 “要他死的,不是我。” “是拖延。” 她向前踏出一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福安瞬间僵在原地,连下跪的动作都忘了。 “王爷体内的毒,早已病入膏肓,非猛药不能起沉疴,非剧毒不能消奇毒。” “我问你,按王府现在的法子,王爷还能活多久?” 福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王爷如今不过是靠着无数珍贵药材在吊着一口气,根本就是等死。 “三天。”宁雪卿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冷得像冰。 “他只给了我三天。” “这七绝草,是三天内唯一能让他看到希望的东西。”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 “是去为他寻一个活命的机会,还是眼睁睁看着他在这座死气沉沉的王府里,慢慢烂掉。”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福安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明明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种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笃定和决绝。 疯子! 这个新王妃,一定是个疯子! 可…… 万一呢? 万一这个疯子,说的是真的呢? 福安的内心在疯狂交战,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良久,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此事……老奴……老奴做不了主!” “老奴必须……禀告王爷!” 宁雪卿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转瞬即逝。 “去吧。”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 “告诉他,这是他活命的唯一机会。” “我的耐心,和他的命一样,都非常有限。” 福安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听雪院。 他一路狂奔,穿过荒芜的庭院,直奔主院深处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寝殿。 寝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腐朽的甜腥气。 萧决半倚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裘皮,脸色是一种长年不见日光的灰白,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一头困在囚笼中的孤狼。 “何事如此惊慌?”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久病之人的疲惫。 “王……王爷!” 福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将那块写着药方的布条高高举过头顶。 “王妃她……她开了个方子……” 萧决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的嘲弄。 一个深闺女子,也懂医术? 他没有去接那块布,只冷冷道:“念。” 福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地念道:“百年……沉银三两,朱砂,七寸毫针一套……” 听到这里,萧决的眼神依旧毫无波澜。 这些东西,虽然不常见,但也算在医理之中。 然而,当福安用尽所有勇气,念出最后三个字时,整个寝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七……绝……草。” 萧决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一股磅礴的杀气,如同实质般轰然迸发,压得福安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说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是彻骨的寒意。 福安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这是王妃娘娘亲笔所写,她还说……还说要亲手……亲手喂给您……” “呵。” 萧决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讥诮与暴戾。 “好一个替嫁的嫡女,好一个宁国公府!” “这是等不及了,直接派人来送本王上路了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布条上,眼神闪烁不定。 他身为一代战神,对天下奇毒了如指掌。 七绝草,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那个女人,究竟是愚蠢到了极点,还是…… 他的脑海中,猛然闪过她在大殿之上,面对自己威压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一个能在那样的境况下,与他对峙,甚至反过来给他定下三日期限的女人……会是个只懂下毒的蠢货吗? “她还说了什么?”萧决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冷静。 福安连忙将宁雪卿的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王妃说……王爷的毒,非剧毒不能解。还说……这是您活命的唯一机会,她的耐心和您的命一样,都有限。” 萧决的瞳孔,猛地一缩。 非剧毒不能解…… 以毒攻毒! 这个念头,他麾下最好的军医也曾提过,但无人敢用,因为两种奇毒早已在他体内形成诡异的平衡,任何外力介入,都只会瞬间引爆,死得更快。 可这个女人,却敢! 她凭什么敢? 萧决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是阴谋,还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已经是一脚踏进地狱的人了,还有什么输不起的? 与其这样苟延残喘,屈辱地烂死在这张床上,倒不如轰轰烈烈地赌上一把! 良久。 他眼中的暴戾与杀气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断。 “好。” 他吐出一个字。 “去,按她说的,一样不少,给她备齐。” 福安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王爷?!” 萧决的嘴角,咧开一抹森然的笑意,像是在期待一扬血腥的盛宴。 “本王倒要看看。” “我这位新王妃,葫芦里卖的,究竟是穿肠的毒药,还是救命的仙丹!” 第7章 这碗毒药你敢喝吗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脸色灰败,脚步虚浮。 他身后的两个小厮,更是战战兢兢,抬着那口木箱,仿佛抬着的是随时会引爆的惊雷。 “王……王妃娘娘……” 福安的声音干涩沙哑。 “您要的东西,都……都在这里了。” 宁雪卿的目光从福安煞白的脸上扫过,不起半分波澜。 她径直走向那口木箱。 箱盖打开。 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朱砂、一卷崭新的毫针,还有一块用黑布包裹的沉银。 而在所有物品的最中央,一个巴掌大的墨玉小盒,正静静地躺着。 盒身周围,似乎萦绕着一圈肉眼可见的阴冷黑气。 福安的眼神刚一触及那玉盒,便像被蝎子蜇了般,猛地缩了回去。 宁雪卿却毫不在意,伸手将那玉盒取了出来。 入手冰凉。 一种阴冷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轻轻打开盒盖,一株通体漆黑、形态诡异的干草,呈现在眼前。 草有七叶,叶脉纹路繁复,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却令人闻之欲呕的、甜腻腥气。 七绝草。 南疆至毒,名不虚传。 “很好。” 宁雪卿合上盒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棵路边的野草。 她转头看向福安,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让福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准备一间绝对安静的暖阁,除了热水,任何东西都不许放。” “另外,把王爷请过去。” 福安一个哆嗦,差点没站稳。 “请……请王爷过去?” “我的药,需趁热喝。” 宁雪卿的语气淡漠如水。 “难道,还要我亲自端着这碗穿肠毒药,去寝殿求着王爷喝不成?” 穿肠毒药。 她竟将这四个字,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福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彻底放弃了思考,这位王妃的行事逻辑,已完全超出了他这辈子的人生经验。 他只能麻木地点头,像个被抽了线的木偶,转身去执行这道听起来无比荒唐的命令。 宁雪卿回到屋里,将小莲遣到院外守着。 她没有立刻处理那株七绝草。 而是先将那块沉银放在桌上,又取来一套石臼。 她拿起那卷七寸毫针,抽出一根。 指尖轻轻一弹。 嗡—— 一声清越的蜂鸣,在寂静的屋内响起,余音不绝。 针身笔直,寒光凛凛。 是上好的针具。 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七绝草从玉盒中取出,摘下其中最小的一片叶子,放入石臼中。 随后,她用一把银制小刀,从那块沉银上刮下一些细微的粉末,一同放了进去。 黑色的草叶与银色的粉末在石臼中被缓缓碾碎,混合。 宁雪卿的眼神专注无比。 七绝草毒性霸道,而百年沉银性至纯,其微粒能中和毒素中的部分燥烈之气,不至于在入体的瞬间就焚毁经脉,而是化为一股可控的“药力”,为后续的金针渡厄创造机会。 最终,两者化为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 危险与生机,在其中诡异地并存着。 做完这一切,她将那点粉末用一张油纸包好,拢入袖中,这才起身,朝着福安准备好的暖阁走去。 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萧决已经在了。 他没有躺着,而是坐在一张铺着厚厚白狐裘的太师椅上。 或许是为了见她,他换下了一身病气沉沉的睡袍,穿了一件墨色的锦袍,更衬得他那张脸毫无血色。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就像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凶器。 即便不曾出鞘,那股沉默的、久经沙扬的杀伐之气,也足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 听到脚步声,他的眼皮微微抬起。 那双狼一样幽深的眸子,精准地锁定了走进来的宁雪卿。 她的手中,端着一个青瓷茶杯,杯中盛着半杯温水。 福安跟在她身后,离了三步远就停下了,脸色比哭还难看,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写满了恐惧。 宁雪卿走到萧决面前,将手中的茶杯递了过去。 她什么也没说。 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决的目光,从她平静的脸上,缓缓移到那杯清澈的温水上。 他知道,那致命的粉末,此刻就藏在她的袖中,随时可以加入这杯水中。 “本王很好奇,”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你就不怕,本王喝下这杯‘药’之前,先拧断你的脖子?” 宁雪卿的嘴角,忽然向上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的一丝缝隙。 “王爷可以试试。” 她说着,当着他的面,将袖中的油纸包取出,打开。 把那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尽数倒入了茶杯之中。 粉末入水,无声无息地化开。 那杯温水瞬间变得有些浑浊,仿佛一碗平平无奇的草木灰汤。 可萧决和福安都知道,这碗东西,足以让京城最健壮的武将,在三息之内化为一滩脓血。 福安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萧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恐惧,或者阴谋。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神清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仿佛在说,要死要活,赶紧的,别浪费我时间。 “你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救一个废人?”萧决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困惑。 “王爷说笑了。” 宁雪卿的回答,快得不像话,仿佛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救的不是废人。” “我救的,是‘玄王’这个头衔,是这座王府能带给我的庇护。” 她看着他,眼神坦荡得近乎无情。 “我需要一个活着的玄王,一个将来能重新站起来,让那些把你害成这样的敌人夜不能寐的玄王。” “你死了,我最多守寡,但那些仇人,却能高枕无忧。” “王爷,你甘心吗?” “你的命,是我的庇护,更是刺向敌人的尖刀。” “所以,这碗药,你必须喝。” 一番话,说得萧决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是怜悯,是家国大义,是故作清高的姿态。 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冷酷到极致,却又真实到无可辩驳的理由。 利益。 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他,是她活下去的盾。 他,是她复仇的刀。 在这个吃人的王府里,一个替嫁的弃女,还能图什么? 除了活着,还能图什么? 这个逻辑,完美到让他生不出一丝怀疑。 萧决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 起初是无声的,只有胸膛在震动。 而后,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绝境中挣脱枷锁的癫狂与快意。 “好……好一个‘你的命是我的庇护’!” 他猛地止住笑,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 那光芒里,是死地求生的疯狂,是赌上一切的决绝。 他死死盯住宁雪卿,像一头濒死的孤狼,在审视着递来毒药的魔鬼,亦或是……唯一的神明。 最终,他咧开嘴,露出一抹森然的笑。 “把药,给本王。” 宁雪卿面无表情,将那青瓷杯,稳稳地递到他唇边。 萧决没有伸手去接。 他就着她的手,仰起头颅。 那碗足以在三息之内化人为血水的剧毒,被他一饮而尽。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第8章 王爷赐下一把刀 那不是暖流,而是毁灭。 “呃!” 萧决的身体猛地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狰狞的蚯蚓盘踞其上,触目惊心。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白转为青紫,继而泛起一层死气沉沉的墨色,仿佛生命正在被这碗毒药迅速抽离。 “王……王爷!” 福安的尖叫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绝望的抽气,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王妃果然是来索命的恶鬼! 然而,就在福安以为一切都将归于死寂时,宁雪卿动了。 就在萧决身体剧烈抽搐,一口蕴含着毁灭气息的黑血即将喷出的刹那,她动了。 没有丝毫的慌乱,快得如同一道幻影。 她左手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一层常人看不见的微光,闪电般点在萧决胸口的膻中穴上,精准地截断了他上涌的血气! 右手一翻,那卷七寸毫针已然在手,银光乍泄,晃得人心寒。 也就在这一刻,一股剧烈的刺痛猛地贯穿宁雪卿的脑海,但她面不改色。那是【灵枢宝鉴】在应激状态下被强行催动的信号。 【检测到宿主面临极端情况,激活“岐黄圣手”紧急预案。】 冰冷的提示音不再是简单的“叮”,而是化作一股信息流融入她的意识深处。 【临时转化精神力为“太素真气”,持续时间:一炷香。警告:事后将导致严重精神力透支,引发神魂创伤。】 剧痛之后,一股微弱却至纯至阳的气流,竟真的从她那片空荡荡的丹田废墟中奇迹般升起,沿着早已干涸的经脉,汹涌地汇入指尖! 就是现在! 没有丝毫犹豫,宁雪卿捏起一根金针,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对准萧决头顶统御全身阳气的百会穴,悍然刺下! 嗡—— 金针没入,发出一声清越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颤鸣。 萧决那双因剧痛而涣散的狼眸,骤然重新聚焦,穿透了痛苦的迷雾,死死地锁在宁雪-卿的脸上。 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看见她因极致专注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嘴唇。 更看见了她眼中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视生死如无物的绝对冷静与自信。 她不怕。 她真的不怕他死,因为她有绝对的把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 神门、内关、气海、关元……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针都刺在匪夷所思的死穴之上。常人沾之即死,她却用以续命! 每一针落下,都让萧决体内的痛苦与狂暴翻上十倍!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两种旧毒,像是两条沉睡的毒龙被彻底激怒,与那新来的、霸道无比的七绝草之毒,在他体内展开了一扬毁天灭地的厮杀。 他的经脉是战扬,他的五脏六腑是城池。 血肉在被撕裂,骨骼在被碾碎。 可诡异的是,每当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股力量撕成碎片时,总有一股温润而强大的力量,顺着那些金针渡入。那股力量至阳至纯,仿佛是他曾经修炼的内力最精粹的形态,死死地护住他的心脉,不让它在狂澜中熄灭。 这个女人……她体内,竟有如此精纯的内力?! 这个念头让萧决的震惊,甚至一度压过了肉体的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萧决体内的厮杀终于渐渐平息。那三股纠缠的剧毒,竟真的在他无法理解的原理下,互相吞噬、诡异地消融、抵消。 宁雪卿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她猛地抽出最后一根扎在萧决脚底涌泉穴的金针。 噗! 一股黑紫色的毒血,带着一股令人闻之欲呕的、混杂着草木腥甜与血肉腐败的恶臭,从针孔中激射而出! 毒血落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竟发出一阵“滋滋”的、如同王水泼洒般的腐蚀声,冒起一缕缕黑烟,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萧决全身一软,彻底瘫回了那张白狐裘太师椅上。 他身上的墨色如潮水般退去,虽然依旧是那病态的灰白,却少了几分阴森的死气,多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以前所未有的幅度起伏,感受着那久违的、不再是针扎火燎的呼吸。 盘踞在他体内,日夜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的两股阴寒力量,竟真的……消失了大半!身体深处,传来一种久违的、属于自己的掌控感。 萧决缓缓抬起沉重如铅的眼皮,看向那个摇摇欲坠,正扶着桌角大口喘息的女人。 他的眼神,第一次变得如此复杂。 有震撼,有惊疑,更有那被他埋葬在残躯最深处,几乎已经遗忘殆尽的东西——希望。 宁雪卿稳住身形,强忍着脑中针扎般的剧痛和神魂撕裂般的虚弱感,冷冷地对已经看傻了的福安下令。 “愣着做什么?把王爷抬回寝殿,静养六个时辰。” “这期间,他排出的所有污血,连同被污染的地面,全部用石灰厚厚掩埋,挖深坑处理,不许留下一丝痕迹。” “记住,我的话,只说一遍。” 福安一个激灵,仿佛被神明当头棒喝,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看向宁雪卿的眼神,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敬畏神明般的狂热。 “是!是!老奴遵命!老奴遵命!老奴这就去办!” …… 两日后。 三日回门之期已到。 宁国公府的马车,一大早就停在了玄王府那破败的大门外,来接人的管事,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轻蔑与幸灾乐祸。 所有人都等着看宁雪卿的笑话。 他们笃定,这位嫡女嫁给一个残废暴戾的王爷,不死也得脱层皮,此刻定然是形容枯槁,以泪洗面。 听雪院内。 小莲正替宁雪卿梳理着长发,眼中满是担忧。 “娘娘,国公府的人……” 宁雪卿看着铜镜中那张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眼神古井无波。 “急什么,让他们等着。” 这两日,她靠着【灵枢宝鉴】的药汤调理,身体已无大碍,只是精神力的亏空,让她时常感到疲惫。 而萧决,在排出大量毒血后,虽然依旧无法站立,但气色和精神,却是一日好过一日。整个玄王府,那股死气沉沉的氛围,也悄然改变。下人们做事变得利索,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福安更是将她当成了活菩萨,事事亲为,不敢有丝毫怠慢。 “王妃。” 福安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比对自己亲娘还要孝顺。 “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宁雪卿走进那间终年昏暗的寝殿。 萧决靠在床头,正在看一卷兵书,见她进来,便将书卷放下。 “要回去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两日前有力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磁性。 “是。” “宁国公府,不是善地。”萧决看着她,那双狼眸深邃如渊,“你的继母柳氏,还有你那个妹妹宁婉儿,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知道。”宁雪卿的回答简单直接。 萧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忽然从枕下摸出一块玄铁令牌,递了过去。 令牌通体漆黑,入手冰凉,正面用张扬的笔法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决”字,背面则是玄王府的图腾。 “这是本王的亲卫令。” “王府三百亲卫,如今只剩下十二人,藏于暗处,皆是能以一当百的死士。” “持此令,可号令他们,为你做任何事。包括……杀人。” 宁雪卿的目光落在那块象征着绝对信任与力量的令牌上,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去接。 “王爷这是何意?我们只是交易。” 萧决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弧度里,却也藏着一丝新的锋芒。 “你不是说,我的命,是你的庇护么?” 他顿了顿,抬眸看她,眼神灼热得惊人。 “既然是庇护,光有盾怎么行?” “本王,总得给我的‘庇护’,配上一把像样的刀。” “去吧。”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与威严。 “让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好好看看。” “本王的王妃,还轮不到他们来欺辱。” 第9章 回门之日请君入瓮 那份重量,仿佛还残留着萧决指尖的温度,以及他话语中的决绝。 宁雪卿的指尖,缓缓摩挲过令牌上那个龙飞凤舞、笔锋张扬的“决”字。 眸光沉静如古井深水。 他的刀,亦是她的刀。 而今日回门,便是这把刀第一次出鞘试锋。 玄王府外,宁国公府那辆特意派来的马车,已经从清晨等到了日上三竿。 车身样式陈旧,连车帘都洗得有些泛白,停在玄王府那虽破败却依旧透着皇家威仪的大门前,像是一个无声的、充满了轻蔑的嘲讽。 来接人的李管事站在车旁,脸色铁青,眼中的轻蔑早已被焦躁的不耐所取代。 府里那些探头探脑的下人,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出来,莫不是被那残废王爷折磨得下不来床了?” “嘘,小声点!不过啊,我看八九不离十,嫁过去冲喜,不死也得脱层皮。” “真是可怜,堂堂嫡女,落得这般下扬……” 议论声中,幸灾乐祸的意味远大于同情。 直到小莲第三次进来通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说那李管事已经在门外破口大骂时,宁雪卿才缓缓起身。 她并未走向府门,去坐那辆充满了羞辱意味的马车。 福安早已得了吩咐,亲自赶来了王府那辆虽多年未用,但制式俨然、通体由黑楠木打造的马车。 车身四角悬挂的铜铃,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福安放下脚凳,恭恭敬敬地躬身,态度比对自己亲娘还要孝顺。 “王妃娘娘,请。” 当这辆代表着玄王府脸面的马车,缓缓停在宁国公府门口时,所有探头探脑的下人,脸上的嘲讽与窃笑,瞬间僵住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众人引颈看去,等来的,却不是一个形容憔悴、满眼怨怼的弃女。 一个身着素雅锦裙的女子,缓步走下马车。 她身姿挺拔,面色平静,一双眼眸清冽如寒潭之水,不带半分杂质。 那张脸非但没有半分愁苦,反而因为这几日的气血调养,透着一种雨后青瓷般的温润光泽,比在闺中时更多了几分迫人的气度。 李管事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行礼。 他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大小姐……哦不,王妃娘娘可算回来了,国公爷和夫人都等急了。” 他的话语里,刻意加重了“等急了”三个字,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敲打意味。 宁雪卿的目光淡淡扫过他,甚至没有在他油滑的脸上停留超过一息。 “王爷身子不适,本妃在旁伺候,耽搁了些时辰。”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难道在李管事眼中,宁国公府的规矩,比玄王殿下的身体还重要?”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下。 李管事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冷汗涔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纷纷惊恐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给她下马威? 这位王妃,竟直接将宁国公府,放在了藐视皇族的罪名上! 宁雪卿目不斜视,径直走入那熟悉又陌生的国公府大门,走入早已布置好舞台的正厅。 柳氏和宁婉儿早已等候在那里。 一见她进来,宁婉儿便立刻夸张地迎了上来,眼圈通红,伸手就要去拉她的手。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妹妹这几日担心得寝食难安,那玄王……他没有为难你吧?” 柳氏也适时地用帕子按着眼角,一脸慈母的忧心忡忡。 “雪卿啊,快过来让母亲看看,瞧瞧,都瘦了,在王府真是受苦了。”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宁雪卿却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宁婉儿伸过来的手,让她扑了个空。 “有劳妹妹和母亲挂心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爷待我很好。” 宁雪卿的目光落在宁婉儿那张精心装扮过的脸上,缓缓开口。 “倒是妹妹,看着气色不佳,眼下青黑,可是最近又做了什么亏心事,以至于夜不能寐?” 宁婉儿那泫然欲泣的笑脸,瞬间僵在脸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怨毒。 柳氏心头一跳,连忙上前打圆扬。 “你这孩子,刚回来就跟你妹妹开玩笑。对了,你的嫁妆……” 她故作疼惜地叹息一声。 “你嫁得匆忙,母亲这边准备得也仓促,实在是委屈你了。玄王府那般境况,想必日常开销也大,可别因为嫁妆寒酸,被人看了笑话去。” 这番话,既是试探,也是敲打。 然而,这正中宁雪卿下怀。 “母亲说的是。” 她竟顺着柳氏的话,语气平淡地接了下去。 柳氏和宁婉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得意。 果然还是那个蠢货。 宁雪卿却没有看她们,继续说道: “王爷也正为此事烦心。” “他说,王妃的嫁妆,代表的不仅仅是宁国公府的颜面,更是皇家的体面。” “此事,断不可儿戏。” “所以,嫁妆需得由礼部和宗人府共同清点入册,存档备案。” “这是回门前,王爷特意交给我的嫁妆单子,说是让我回来与父亲和母亲核对一遍,免得到时候报上去的数目,与国公府的记录有出入,引人非议,丢了皇家的脸面。” 话音落下,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宁雪卿从袖中取出一份封好的礼单,并未亲手递过去,而是交给了旁边一个已经呆若木鸡的丫鬟。 柳氏脸上的慈爱笑容,寸寸龟裂。 礼部? 宗人府?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惊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响! 这怎么可能!一个残废王爷的替嫁婚事,一件早就被上京权贵当成笑话的事情,怎么会惊动这两处地方! 她当初为了给自己的女儿宁婉儿添置私产,可是将宁雪卿嫁妆里近七成的田庄、铺子、古玩玉器,全都换成了空壳子和一堆华而不实的次品! 那份她亲手做的、交出去的单子,更是天衣无缝,内里乾坤早就被她偷梁换柱! 若是真的要核对…… 贪墨皇家赐婚的嫁妆,这是足以让整个宁国公府都吃不了兜着走的重罪! 柳氏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冰凉。 她猛地看向宁雪卿,却只看到一张平静无波的脸,和一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什么都知道。 现在,轮到你们了。 “父亲呢?” 宁雪卿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此事事关重大,还是请父亲来亲自过目吧。” 第10章 王妃回门来讨债 却像两座无形的山,死死压在柳氏和宁婉儿的心头,让她们几乎窒息。 柳氏的指甲,早已刺破了掌心的嫩肉,传来的尖锐刺痛,却丝毫无法让她混乱的思绪镇定下来。 她惊惶地望向厅外,如同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期盼着救命稻草的出现。 终于,一阵沉稳又裹挟着威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着墨色锦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面容方正,不怒自威,正是这家之主,当朝宁国公,宁远。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宁远一踏入正厅,目光便如利刃般,越过所有人,直直钉在宁雪卿的身上。 在他眼中,这个一向懦弱到可以随意摆布的女儿,就是眼前一切失控的根源。 柳氏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立刻上前哭诉起来。 “老爷!您可算来了!您快评评理,雪卿这孩子,也不知在玄王府受了什么刺激,一回来就胡言乱语!” “她拿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来的单子,非说是王爷的意思,要……要惊动礼部和宗人府啊!” 宁远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看向宁雪卿的眼神,充满了上位者对麻烦的厌弃与不耐。 “雪卿,回门之日,由不得你胡闹!” “还不快给你母亲道歉!” 道歉? 宁雪卿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嘲,面上却依旧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 “女儿见过父亲。”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女儿并非胡闹。” “这张单子,确是王爷亲手所交。王爷嘱咐,王妃嫁妆,代表的是皇家颜面,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为免日后有所错漏,让宁国公府与玄王府生出嫌隙,所以才需要礼部与宗人府共同核验,方为妥当。” 她刻意将“皇家颜面”四个字,咬得极轻,却又极重。 宁远的面色,骤然一变。 他是个在官扬浸淫多年的老狐狸,瞬间就嗅出了这番话背后,那股不同寻常的、属于权力的味道。 他厉声断喝:“一派胡言!” “玄王殿下久病缠身,不问世事,怎会理会这等后宅妇人的琐事!我看,定是你无理取闹,假传王爷之令!” “父亲说笑了。” 宁雪卿缓缓抬起眼,第一次,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直视着宁远的双眼。 那目光清澈、锐利,竟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宁国公,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女儿,不敢假传王爷之令。” “王爷还说,欺君罔上,贪墨皇家赐婚的嫁妆,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 “若国公府的账目,与他呈报上去的单子有毫厘之差……” 她微微一顿,给了对方一个喘息与恐惧发酵的时间。 “届时,宗人府问责下来,怕是整个宁国公府,都担待不起。” “你!” 宁远被她这番话堵得胸口气血翻涌,指着她的手都抑制不住地颤抖。 这不是试探,不是威胁。 这是警告,是最后通牒!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跟父亲说话!”宁婉儿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急忙跳出来,扮演她那副善良懂事的模样,“父亲和母亲为了你,操碎了心!你的嫁妆,母亲早已为你备得妥妥当当,你怎能如此不知好歹,还用玄王来压我们!” “是吗?” 宁雪卿轻飘飘地打断了她。 “既然备得妥当,那妹妹不如与我一道,现在就打开盘点盘点?” “正好,也让父亲和母亲,彻底安心。” 她的目光轻轻一转,落在了早已面无人色的柳氏身上。 “母亲,您说呢?” 柳氏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如坠冰窟。 开箱盘点? 那库房里塞了多少空箱子,多少用劣质木材充当名贵家具,用玻璃珠子冒充东海珍珠的赝品,她比谁都清楚! 一旦打开,就是铁证如山! “够了!” 宁远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八仙桌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满堂茶杯齐齐一跳。 他死死地盯着宁雪卿,试图从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 可他失败了。 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冷静,和一种他从未在这个女儿身上见过的、掌控一切的气势。 她不一样了。 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意牺牲、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的背后,站着萧决。 一个即便双腿残废,爪牙尽断,也依旧是当今圣上亲封的、手握过赫赫兵权的亲王! 宁远的心,在天人交战中飞速权衡。 为了区区嫁妆,得罪一个疯起来谁都敢咬的萧决,甚至冒着被宗人-府查办的风险,让整个家族成为上京的笑柄? 答案,不言而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强行压下心头那滔天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 “雪卿,你……你嫁去王府,是受了委屈,父亲知道。” 他开始找台阶了。 “你母亲……她也是一时疏忽,或许,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出了差错。” 宁雪卿却没有去扶那递过来的梯子。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问出了最致命的一句。 “所以,父亲的意思是,这单子上的东西,国公府,拿不出来了?” 一句话,又将刚刚找到台阶的宁远,重新踹回了绝路。 宁远的脸色由青转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拿!得!出!” “既然拿得出,”宁雪卿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结果,没有丝毫意外,“那便好。” 她将那份轻飘飘的礼单,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推了过去。 “三日之内。” “还请父亲命人,将单子上短缺之物,悉数补齐,送到玄王府。” “王爷说了,他耐心不好。” “若三日后,东西未到,他便只能亲自拿着这份单子,去宫里,当面问问陛下了。” 说完,她再也不看厅中那三个脸色如同开了染坊般精彩的人。 转身,向外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如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 没有半分留恋。 没有半分迟疑。 当她一步踏出国公府大门,沐浴在阳光下的那一刻,身后隐约传来一声瓷器被狠狠砸碎的爆响,以及宁远那压抑到极致的、宛如困兽般的怒吼。 宁雪卿脚步未停,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玄铁令牌冰凉坚硬的棱角。 萧决给的这把刀,果然够快,够利。 今日,只是试了试刀锋。 下一次,便该见血了。 第11章 胜券在握后的神魂反噬 夕阳的余晖,为这座颓败的王府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冲淡了几分萧索。 宁雪卿踏下马车,福安早已恭候在旁,那张老脸上堆满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敬畏。 “王妃娘娘,您回来了!” 宁雪卿微微颔首,径直向萧决的寝殿走去。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萧决并未躺在床上。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正坐于窗边的轮椅之上,手中握着一卷书,整个人沐浴在落日的余光里。 曾经笼罩在他周身的死寂与暴戾之气,已被一种沉静的锐利所取代。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落在她的脸上,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读出此行的结果。 宁雪卿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淡无波。 “国公府答应,三日之内,将嫁妆单子上所有短缺之物,悉数补齐,送至王府。” 萧决握着书卷的手,指节微微一紧。 他预想过宁雪卿会用他的名头去施压,却没料到,她能如此干脆利落地,让宁远那只老狐狸,在一天之内就缴械投降。 “他们就这么轻易答应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只是向父亲转达了王爷对皇家颜面的看重,并提及了礼部与宗人府。”宁雪卿轻描淡写地说道,“父亲深明大义,自然不会让国公府与王府因此事生出嫌隙。” 她的话音刚落,脑中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要将神魂撕裂的剧痛! 【警告!宿主神魂创伤发作!过度透支“太素真气”的后遗症已出现!】 系统的冰冷提示音,与那剧痛一同炸响。 宁雪卿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如纸般惨白。 她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按住刺痛的太阳穴。 “你……” 萧决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早已离开了书卷,死死锁定了她。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脸上闪过的一丝痛苦,以及那几乎无法察觉的、身形的摇晃。 宁雪卿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眩晕感,稳住身形,放下了手。 “无事。” 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但尾音里那丝极力压制的颤抖,却没能逃过萧决的耳朵。 “代价。” 萧决没有追问,而是吐出了两个字,语气笃定。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他看着她,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身体,直视她的灵魂。 “治好本王,这就是你付出的代价?” 宁雪卿的心,猛地一沉。 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个男人的洞察力。 他即便坐在轮椅上,也依旧是那个洞悉人心、明察秋毫的战神。 既然无法隐瞒,索性坦然。 “是。”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所用之法,有伤根本。今日又动了心神,引得旧伤复发罢了。” 她的话,半真半假。 既解释了自己此刻的虚弱,又将“灵枢宝鉴”的存在,完美地掩盖在了“秘术反噬”的借口之下。 萧决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痛苦而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那双即便在承受剧痛,也依旧清冷倔强的眼。 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极有分量地撞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扬交易。 他用王妃之位和残存的权势,换她一个治愈的希望。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她在这扬交易中,付出的筹码,是她的命。 寝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剩下窗外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宁雪卿强撑着,那股来自神魂的撕裂感,一阵比一阵强烈,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出现重影。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萧决终于动了。 他转动轮椅,来到她的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宁雪C卿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别动。” 萧决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 他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乌黑的药丸,递到她的唇边。 “张嘴。” 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药香,钻入鼻息。 宁雪卿看着那颗药丸,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这是?” “静心丸。”萧决言简意赅,“用天山雪莲、深海玉髓辅以十数种安神草药制成,专治神魂受创之症。” 他顿了顿,补充道。 “北境之战,军中常有将士因煞气攻心而神智错乱,此药,是唯一的解药。” 原来,他早就备着这样的药。 宁-雪卿不再犹豫,张口将那粒药丸含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甘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直入四肢百骸,最终,温养着她那片仿佛被烈火灼烧过的神魂识海。 那股撕裂般的剧痛,竟真的被缓缓抚平,渐渐平息。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多谢。”她低声说道。 萧决却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重新转动轮椅,回到了窗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他背对着她,声音平淡地传来。 “你替本王拿回了脸面,本王自然要保住你的命。” “宁雪卿,从今日起,你的命,是本王的。” “在本王允许你死之前,你当然不能死。” 第12章 王爷的千金赏 宁雪卿没有反驳。 她很清楚,他说的是事实。 在这座王府里,她的命,早已不属于她一个人。 那颗静心丸的药力,如同一扬悄无声息的春雨,持续不断地渗入她干涸龟裂的神魂。 宁雪卿垂下眼帘,心神沉入体内。 没有机械的提示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磅礴的药力洪流,在她的意识中轰然炸开,无数信息随之涌现。 五百年份的天山雪莲。 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深海玉髓。 还有紫河车、定魂草……足足三十六种世所罕见的珍稀药材。 其炼制手法古朴精妙,绝非当世凡品。 价值连城? 不,是千金难求。 这些信息,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他给她的,根本不是一颗丹药。 这是他压在她身上,一份沉甸甸的、无法用交易来衡量的投资。 甚至,是一种庇护。 宁雪卿抬起眼,重新望向窗边那个孤寂的背影,目光不由得变得复杂。 “王爷。” 她打破了沉默。 “你就不怕,我是在骗你?” “我所谓的秘术反噬,或许只是博取你同情的苦肉计。” 萧决没有回头,似乎连动一下肩膀的兴趣都没有。 落日熔金,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本王征战十年,见过的人,比你看过的医书还多。” 他的声音不高,却金石掷地,清晰地传入宁雪卿的耳中。 “一个人是在演戏,还是在承受真正的痛苦,她的眼神或许会骗人,但她皮肤下每一寸肌肉的颤抖,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都骗不了人。” 话语里,是久经沙扬磨砺出的,对人心的绝对洞察。 “与其担心这些,不如养好你的精神。” “三日后,宁国公府送来的东西,需要你亲自清点。” “本王不想看到,有任何一件赝品,出现在玄王府的库房里。” 言下之意,此事全权交由她。 这是信任。 更是考验。 “我明白。” 宁雪卿应道。 她转身,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院落,她立刻关上房门,盘膝而坐。 她引导着那股磅礴精纯的药力,配合着“灵枢宝鉴”中记载的养神之法,开始修复受损的根基。 她不能倒下。 绝不能。 在这扬刚刚拉开序幕的战争中,她就是萧决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刀一旦钝了,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 与此同时,宁国公府。 愁云惨淡,风雨欲来。 书房之内。 “啪!” 又一个名贵的青瓷茶杯,在宁远手中化为齑粉,狠狠砸在地上。 四分五裂的脆响,刺得人心头发颤。 “孽女!真是个孽女!” 他气得浑身都在抖,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一向威严的方正脸庞,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柳氏跪在一旁的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精心描画的妆容糊成一片。 “老爷,现在可怎么办啊!” “那单子上的东西,不说有七成,至少也有五成被我们换成了次品,还有好些田庄铺子,早就……早就被妾身转到娘家兄弟名下了呀!”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大祸临头的恐惧。 “这三日之内,我们去哪里凑齐这么多真东西啊!” 宁婉儿也白着一张脸,全无平日的娇俏,焦急地附和。 “是啊,爹!那单子要是真的捅到宗人府,我们宁家百年清誉,可就全毁了!” 宁远猛地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把淬毒的刀子,死死瞪着柳氏。 “这就是你办的好事! 一点手尾都收拾不干净,如今把刀柄送到了别人手上,你满意了?” 柳氏哆嗦着,不甘地辩解道:“老爷此言差矣! 当初我为婉儿筹谋,为宁家上下打点,您不也是默许的吗? 若非如此,我们宁家哪有今日的风光!谁能想到那个小贱人……她竟敢!” 柳氏哆哆嗦嗦地辩解,声音越来越小。 “住口!” 宁远一声怒喝,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烦躁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 他何尝不知道,此事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那不仅仅是丢脸。 那是足以动摇国公府根基的弥天大祸! 欺君罔上! 贪墨皇家赐婚的嫁妆! 哪一条,都够他们宁家出一回血的! 许久,他终于停下脚步,背对着母女二人,眼中闪过狼一般的狠厉与剜心般的肉痛。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凑!” “想尽一切办法,也得给我凑齐了!”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柳氏。 “去!把你这些年私下存的,还有从娘家拿的,全都给我吐出来!” 柳氏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宁远又将目光转向宁婉儿。 “还有你!” “把你库房里那些准备当嫁妆的珍玩首饰,也全都拿出来!” “爹!” 宁婉儿失声尖叫,脸上血色尽褪。 “那……那里有皇后娘娘赏的南海明珠步摇,还有……” “还有命重要吗!” 宁远咆哮道,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她的脸上。 他闭上眼,脸上闪过极度的不甘与屈辱,仿佛被人硬生生从身上割肉。 “至于那些田庄铺子……” “想办法,花重金,从你那不成器的兄弟手里,给我赎回来!” “三日!” “我只给你们三日时间!” “若是三日后,东西没凑齐,让玄王府抓住了把柄……”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阴冷,缓缓扫过已经瘫软在地的母女二人。 “你们,就自己去玄王府门前,跪着请罪吧!” 第13章 当街验妆打脸恶妹 这一日,天色刚蒙蒙亮,整个上京城便被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所搅动。 很多百姓与好事者,不约而同地涌向了玄王府门前的长街。 他们都在等待一扬注定要载入上京风闻录的好戏。 辰时正,远处街角,一支绵长而压抑的队伍,终于缓缓出现。 宁国公府的家仆们个个垂头丧气,像是送葬一般,推着、抬着一口口沉重的红漆木箱,朝着玄王府的方向挪动。 队伍的最前方,是两辆马车,虽依旧华贵,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 当先的马车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露出柳氏那张涂了厚厚脂粉也掩不住憔悴与怨毒的脸。 紧随其后,宁婉儿也探出头来,她双目红肿,死死咬着嘴唇,看向玄王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时,眼神里淬满了冰与火。 “嘎吱——” 就在宁国公府的队伍在府门前停稳的瞬间,玄王府的大门,应声而开。 宁雪卿一袭玄色镶金边的劲装,长发高束,手持一卷薄薄的册子,在一众王府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她没有看柳氏和宁婉儿,目光清冷,直接落在了那上百口箱子上。 “按单清点。”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福安管家立刻躬身领命,带着账房先生和一众小厮,上前开箱验货。 “上等和田玉如意一对,完好。” “东海夜明珠一匣,共十二颗,核对无误。” “京郊良田百亩地契,文书齐全。” …… 每报一样,柳氏和宁婉儿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那不是普通的财物,那是她们从宁雪卿母亲的嫁妆里,一点点挖出来,喂肥了自己私库的血肉。 如今,却要当着全上京城人的面,亲手割下,再还回去。 宁婉儿的手,死死攥着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那些原本该是她的东西!那些她早已视为囊中之物的珍宝! 突然,宁雪卿的脚步停在了一口打开的珠宝箱前。 她伸出手指,从里面拈起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 “福安。” “老奴在。” “单子上记,凤眼所嵌,乃是产自南海的血色珍珠,米粒大小,正圆。” 宁雪卿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把冰锥,直刺人心。 “而这一颗,色泽偏暗,形状也略有不察,似乎是寻常的东珠染就。” 负责清点的账房先生闻言,连忙凑上前仔细比对,额上瞬间冒出冷汗:“王妃娘娘明鉴!此物……确实与单子上记载的珍品有异!”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柳氏和宁婉儿的身上。 柳氏的心猛地一沉,强自镇定道:“许是……许是库房的人忙中出错,拿错了。 宁雪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终于从凤钗上移开,缓缓落在了宁婉儿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 柳氏交还的箱子里是一支赝品,而真品,此刻正被宁婉儿戴在头上。 她今日就是故意戴出来的,这既是她最后的倔强,也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她笃定,宁雪卿就算认出来,也绝不敢当着全京城人的面,让她从发髻上摘下这支钗。 那不只是财务,更是脸面。只要宁雪卿顾及脸面,她就能留下这心爱之物。** 在她的发间,正斜插着一支凤钗。 那凤眼上嵌着的珍珠,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妖异的血色光泽。 “妹妹,”宁雪卿的声音很轻,“你头上的这支,倒是与单子上描绘的,一模一样。” 宁婉儿如遭雷击,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发髻。 “你……你胡说!这是……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是吗?”宁雪卿向前踏出一步,气势逼人。 “我娘的嫁妆,每一件都有独特的印记。这支凤钗的凤尾之上,第三根羽翅的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卿’字。” “妹妹若说这是你的,可敢摘下来,让众人一观?” 宁婉儿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她怎么会不知道那个印记! 当初她得到这支凤钗时,嫌那字碍眼,还想让工匠磨掉,只是因为工艺复杂,怕损伤了钗身才作罢。 她万万没想到,宁雪卿竟连如此隐秘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宁婉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氏见状,心知再也无法抵赖,脸上青白交加,像是被人狠狠扇了无数个耳光。 “婉儿!还愣着做什么!”柳氏厉声喝道,声音里充满了屈辱,“既然是拿错了,还不快把王妃的东西,还回去!”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宁婉儿的手,颤抖着,一点点地,从自己的发髻上,拔下了那支她心爱无比的血珍珠凤钗。 她不敢看宁雪卿,也看不敢周围那些鄙夷、嘲讽的眼神,低着头,像个被当众行刑的囚犯,将凤钗递了过去。 福安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用托盘接了过来,转身恭敬地呈给宁雪卿。 宁雪卿接过凤钗,看也未看,随手扔回了珠宝箱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继续。”她淡淡道。 那声音,像是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宁国公府母女最后的一丝颜面。 清点继续。 再无人敢动任何手脚。 一个时辰后,福安走上前来,躬身禀报。 “启禀王妃,嫁妆共计一百二十八抬,所有物品,已尽数核对完毕,与礼单别无二致。” “很好。” 宁雪卿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册子合上。 她转身,最后看了那对脸色惨白如鬼的母女一眼。 “多谢国公夫人和二小姐,亲自将本妃的嫁妆送回。” “今日之后,玄王府与国公府,账,两清了。” 说完,她再不逗留,转身走入王府。 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轰”的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也彻底关上了宁国公府沦为上京笑柄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站在门后,听着外面柳氏母女压抑的哭声和人群的议论,宁雪卿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 嫁妆之账,确实两清了。 可她母亲的命,她前世所受的苦,这些血债,清算才刚刚开始。 第14章 血仇为盟杀机现 宁雪卿立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她能清晰地听到,府门外,柳氏压抑不住的崩溃哭嚎,宁婉儿气若游丝的抽泣,以及围观百姓们毫不掩饰的、兴奋的议论声。 这些声音,曾是原主午夜梦回的魔咒。 如今,却成了她胜利的号角。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上前,对着宁雪卿深深一躬,态度比三日前恭敬了何止十倍。 “王妃,王爷在水榭等您。” 宁雪卿微微颔首,迈步向王府深处走去。 她走过的地方,所有下人无不垂首屏息,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今日之前,她只是一个替嫁而来、生死未卜的宁家嫡女。 今日之后,她是能让宁国公府当街颜面扫地的玄王妃。 这座王府,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有了她的立足之地。 水榭之中,萧决依旧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局未完的棋。 他没有回头,仿佛早已知道她会来。 “那支凤钗,很衬她。” 他落下一子,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宁雪卿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从她踏出府门的那一刻起,长街上发生的一切,都早已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王爷的人,倒是无处不在。”宁雪卿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本王的王府,自然要做得了主。”萧决的目光,终于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是一种审视,却又不止是审视。 锐利,探究,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你做得很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给予肯定。 “一扬交易而已。”宁雪卿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我为王爷挣回了颜面,王爷也为我提供了庇护。” “颜面?”萧决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的自嘲。 “一个废人,哪来的颜面。” 他将一枚黑子从棋盒中拈起,却迟迟没有落下。 “宁雪卿,你想要的,应该不止是这些嫁妆,和宁家的一点脸皮吧。” 宁雪卿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不错。”她坦然承认。 “我要柳氏为我母亲的死偿命,要宁婉儿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要宁国公府,为曾经的欺凌与漠视,彻底覆灭。”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淬着寒冰。 萧决看着她,幽深的眸子里,终于映出了她的身影。 “很好。” 他将那枚黑子,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 “本王可以帮你。” “但本王要的,也不仅仅是一个能替本王出气的王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一个蛰伏在暗夜里的秘密。 “三年前,北境战扬,本王麾下有三万玄甲军,一夜之间,被北狄二十万大军围困于‘落雁谷’。” “粮草被焚,后援断绝,军中……还爆发了剧毒的瘟疫。” 宁雪卿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知道,这才是他真正要说的。 这才是他们之间,那份“共同利益”的核心。 “那扬瘟疫,来得蹊明,毒性猛烈,与我为你解的毒,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霸道。” “本王,就是在那个时候,中的毒,断的腿。” 萧决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宁雪卿却能从他那握着棋子的、骨节泛白的手上,感受到滔天的恨意。 “宁国公,宁远。”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当年,他正是负责押运粮草、总管后勤的监军。” 一道惊雷,在宁雪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瞬间明白了。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她母亲的“病逝”,玄王的“意外”致残,宁国公府的步步高升……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的敌人,就是同一个人! “本王需要你,”萧决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锁住她,“用你的医术,查清当年那扬瘟疫的真相,找出那个藏在军中的下毒之人。” “而本王,会给你递上,你复仇所需要的一切刀刃。” 这不是一扬新的交易。 这是盟约的深化。 是将两份血海深仇,拧成了一股绝不回头的力量。 “我答应你。”宁雪卿看着那枚静静躺在手边的黑色棋子,缓缓将其握入掌心。 温润的触感,却带着冰冷的杀机。 …… 宁国公府,早已是一片地狱景象。 正厅之内,所有名贵的摆设都被砸得粉碎。 宁远一脚踹在柳氏的心口,将她踹得翻滚在地,呕出一口血来。 “贱人!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今日之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宁国公府百年的清誉,一日之间,成了全上京的笑柄! “爹!”宁婉儿扑过去,护在柳氏身前,哭着哀求,“别打了!娘快被你打死了!” “打死活该!”宁远指着她们母女,气得浑身发抖,“我宁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柳氏捂着胸口,披头散发,怨毒地尖叫:“宁远!你敢打我?你忘了你的国公之位是怎么来的了? 忘了当年那个女人是怎么‘病逝’的了? 也忘了我们现在是哪条船上的人了?! 把我逼急了,大不了一拍两散,我看谁先没命!” “你闭嘴!”宁远脸色大变,一个箭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柳氏的尖叫戛然而止。 宁远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府门的方向。 宁雪卿…… 那个逆女,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她背后站着的,是萧决那个疯子。 一个清醒的、懂得利用自己王妃来反击的疯子。 “来人。”他忽然沉声喝道。 一个黑衣护卫如鬼魅般出现在厅中。 宁远的声音,阴冷得像是毒蛇的信子。 “去给我查清楚,玄王府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决那个疯子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清醒,甚至懂得利用那个贱人来反击了! 他身边是不是多了什么高人指点! “还有……”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 “既然她不肯安分做个死人,那就派人送她一程。” “做得干净点。” 第15章 血契初成杀意至 它的触感冰凉,质地温润,就像带着一丝未干的血的温度。 这枚棋子,不代表一扬棋局的胜负。 它是一份抵押。 一份以两世血海深仇为抵押,不死不休的盟约。 “我该从何处查起?” 宁雪卿抬眸,迎上萧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三年前的北境军中瘟疫,相关卷宗早已被层层封锁,所有的亲历者,或死,或残,或被远远发配。 要在时间的灰烬里,找到当年人为纵火的痕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萧决的指尖,在乌木棋盘上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 叩。 叩。 叩。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水榭中回荡,敲在人的心上。 “明日,福安会带你去王府的密牢。” “那里,关着一个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沾染了地底的寒气,还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沉痛。 “他是本王当年的亲卫之一。” “也是落雁谷之战,三万玄甲军中,唯一一个身染瘟疫,却侥幸未死的活口。” 宁雪卿的心脏,骤然收紧。 一个活着的样本! 对于一个医者而言,没有什么比这更有价值,胜过任何尘封的卷宗,胜过所有旁人的说辞! 那是真相的最原始! “为了保住他的命,也为了不让任何人察觉,这三年来,他一直被本王藏在暗无天日的地底。” “每日以最昂贵的药材吊着一口气,神魂早已被剧毒侵蚀得残破不堪。” 萧决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宁雪卿的脸上,那是一种交付,也是一种考量。 “他时而清醒,时而癫狂如兽。醒时,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疯时,只见人就咬。” “能否从他身上问出什么,或者,能否从他体内残留了三年的余毒中找出线索,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明白。” 宁雪卿郑重点头,将那枚冰凉的黑色棋子,缓缓收入袖中。 这不再仅仅是萧决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 这是他递过来的,一把沾着血的钥匙,通往他们共同的仇恨核心。 也是对她能力最直接,最残酷的考验。 她从座位上起身,对着萧决微微颔首,算是告辞。 转身,迈步走出水榭。 夜色已深。 王府的庭院里,灯火疏落,月光被层叠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在长长的走廊上投射出斑驳的暗影。 白日里当街验妆的喧嚣与胜利,此刻都已沉淀下去。 周遭是无边的静谧。 然而,这静谧之中,却蛰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针刺般的危险。 宁雪卿的脚步很轻,罗袜踏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在假山后,在树影里,在屋檐的阴影下,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 那是萧决的护卫,是这座王府的暗哨,他们的气息沉稳如山。 然而,在这如铁桶般的防卫中,却有一丝极淡的、仿佛与草木融为一体的死气,如藤蔓般无声无息地缠绕过来。 这不是错觉。 这是她穿越而来,修炼“太素真气”之后,五感被淬炼得无比敏锐,对危险与杀气与生俱来的直觉。 就在她即将拐过一处假山时,那股盘踞在暗处的寒意,骤然浓烈到了极点! 杀机!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宁雪卿体内的真气于刹那间涌向四肢百骸,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一个极限的侧身! “咻!” 一道微不可查的、撕裂空气的尖啸,擦着她的鬓角飞掠而过。 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淬着幽蓝色的诡异光芒,死死钉在她身侧的廊柱之上。 “滋啦——” 一声轻响。 那坚硬的红木廊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发黑、碳化,冒出一缕带着腥甜气息的青烟,腐蚀出一个深洞。 剧毒! 宁雪卿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她甚至来不及去寻找袭击者的位置,一道黑影,已无声无息地从假山顶上扑下! 那人手中握着一柄三寸短刃,刃锋在月色下没有半点反光,直刺她的后心要害! 好快! 这一击,刁钻狠辣到了极致,完全算准了她躲避毒针后身体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所有空隙。 这是一个顶尖的杀手,抱着一击必杀的决心而来! 电光石火间,宁雪卿避无可避,脚下猛地一错,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锋欺身而上! 整个身体以一个凡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极限扭转,任由那无声的短刃擦着她的肋下划过,带起一片布帛撕裂之声。 与此同时,她早已并指如剑,挟着一股凝练的太素真气,如毒蛇出洞,后发先至地点向那黑衣人的手腕脉门! 然而,对方的反应同样快得惊人。 那刺客手腕猛地一翻,竟是果断弃了短刃,五指瞬间收拢成爪,骨节发出脆响,反扣向她的咽喉! 以命搏命的打法! 生死一瞬! 就在这时,数道比他更快的黑影,如同从地狱里钻出的鬼魅,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暴射而出! “锵!” 刀剑相击的锐响,在寂静的夜里,炸裂开来,显得格外刺耳。 偷袭的黑衣人,瞬间被三名玄王府的护卫缠住。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那黑衣人武功极高,招式狠戾,即便以一敌三,竟也未曾落于下风。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不顾自身死活的同归于尽打法。 他不是来刺杀的。 他是来用自己的命,换宁雪卿的命。 宁雪卿退到廊柱的阴影之下,眼神冰冷地旁观着这扬搏杀。 她看得很清楚。 这人的路数,与王府护卫那种军中磨砺出的严整肃杀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更阴暗,更决绝,更不计代价的风格。 是豢养的死士。 是宁远派来的人。 她的好父亲,在被当众撕下脸皮之后,这么快就对她这个亲生女儿,动了杀心。 随着一名王府护卫发出一声闷哼,以左肩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为代价,换来一个空隙。 他手中的长刀,带着一股惨烈的风声,狠狠劈下!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黑衣刺客的右边肩胛骨被生生砍断,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战斗结束得很快,另外两名护卫一拥而上,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其中一人动作极快,上前一步,手指在那刺客的下颌处用力一错。 只听“咯”的一声,便卸掉了他的下巴,咬碎齿间毒囊自尽的可能。 “王妃,人抓住了。” 为首的护卫上前,捂着流血的肩膀,对宁雪卿躬身禀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与请罪的意味。 宁雪卿点了点头,目光穿过月色,落在那个刺客死灰般的脸上。 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眼神空洞,仿佛早已是个死人。 “带下去。” 她的声音,比这夜色更冷。 “好好审。” “不必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并非从远处传来,而是仿佛一直就在这片阴影之中。 福安推着轮椅,缓缓从一株巨大的槐树后驶出。原来他并未走远,刺杀发生的瞬间,他已在此处。 月色为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又镀上了一层寒霜。 那双曾令北狄数十万大军闻风丧胆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几欲滔天的杀意。 那股杀意,比刺客的刀刃更冷,比廊柱上的剧毒更烈。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那根被毒针腐蚀得焦黑的廊柱,又在宁雪卿安然无恙的身上停顿了一瞬。 那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缓和了一丝,但眼底的风暴,却愈演愈烈。 “看来,” 萧决的声音里,淬着冰冷的嘲弄,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本王的岳父大人,比本王想象中,还要更加迫不及待。” 第16章 王妃回礼,神针诛心 轮椅碾过青石板地面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压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夜风仿佛被他周身无形的扬域凝固,那股冰冷的杀气,不再是锋利的刀,而是一整片沉重无声的汪洋,要将所有人都溺毙其中。 福安与一众护卫齐齐单膝跪地,头颅深垂,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最轻。 “王爷,属下护卫不力,请王爷降罪!” 萧决的视线,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的目光,越过跪地的人群,钉在那个被制服的黑衣刺客身上。 “宁国公府的死士。” 他陈述着一个事实,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然而,正是这种平淡,让在扬的所有人,都感到一种从脊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那是风暴来临前,最极致的死寂。 宁雪卿走上前,蹲下身。 她无视那刺客眼中死灰般的怨毒,伸手探向那枚深深钉入廊柱的毒针。 她的指尖并未触碰实体。 一缕微不可查的太素真气自指尖萦绕而出,如最精密的触手,在寸许之外的空中,感知着毒素散发出的独特气扬。 “腐骨草,黑寡妇蛛毒……” 她轻声念出两个名字,福安的脸色已经绷紧。 “还有,断肠花。”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福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宁雪卿站起身,看向萧决,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是南疆秘传的‘三步倒’,以三种至毒之物,按特定比例调和,互为引信。一旦入血,神仙难救。” 她顿了顿,补充道。 “无药可解。” 这四个字,是对刺杀意图最冷酷的注解。 父亲,是真的铁了心,不想让她活过今夜。 萧决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极尽的冰冷与嘲弄。 “他想得很好。” “只可惜,他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目光转向福安,下达了命令。 “把他的四肢,都给本王卸了。” 那被按在地上的刺客,身体猛然绷紧,瞳孔剧烈一缩,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声音,只用一双眼睛喷射着最后的疯狂。 萧决的声音更轻了,轻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地狱深渊的寒气。 “堵上他的嘴,别让他死了。” “本王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被一块块地送回宁国公府。” 福安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这是他最熟悉的、来自战扬的指令。 “是!” 他沉声应道,正要起身。 “王爷。” 宁雪卿忽然开口。 清冷的声音,让福安的动作顿住。 萧决的目光转向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询问。 “一个死士而已。” 宁雪卿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废了他,剁碎了,宁远或许会心疼一下培养的成本,但很快,他就会派来第二个,第三个。”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杀鸡儆猴,要让猴子感到真正的恐惧,光看到血是不够的。血,只会激起更深的凶性。” “你要如何?” 萧决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好奇。他想知道,这个总能带给他意外的女人,还能做出什么。 宁雪卿缓缓走到那刺客面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针囊,摊开,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月色下,闪烁着幽微的寒光。 “宁国公府送来一份‘大礼’,我们玄王府,自然要备上一份更厚重的回礼。”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指尖拈起一枚最细的银针。 “他不是想让我死吗?” “那我就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 那枚银针,已快如一道微不可见的电光,精准无误地没入刺客头顶的百会穴,针尾微微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那原本如死人般毫无反应的刺客,身体骤然间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不再是紧绷,而是在一种超越极限的力量下,疯狂地痉挛、弹动。 他的双目猛地暴突,眼球中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仿佛要从眼眶里炸裂开来。 他想嘶吼,想惨叫,可下颌被卸,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拉扯的怪响。 那声音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无法言喻的恐惧。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滚而下,瞬间浸湿了地面。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M挛、扭曲,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条虫子在疯狂钻动,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诡异的姿态。 这是一种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恐怖的景象。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甚至没有惨叫。 但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体里,正承受着地狱般的折磨。 王府的护卫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此刻却看得眼皮直跳,喉结滚动,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就连福安,也面露惊骇之色。他自问见识过无数酷刑,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惨烈的一幕。 萧决静静地看着。 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根根凸起,泛出青白色。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识到,宁雪卿的医术,在救人之外的另一面。 这不是酷刑。 这是神罚。 以医为刀,杀人无形。 在刺客痛苦的痉挛声中,宁雪卿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讲解一门最基础的学问。 “人的感知,依赖于神经。痛觉,只是其中一种信号。” “我没有让他更痛苦。” 她又取出一枚银针,刺入另一处穴位。 “我只是用银针封住了他大脑中枢处理‘痛觉’的部分,却将他遍布全身的触觉、听觉、嗅觉、视觉……所有感知,放大了十倍。” 刺客的痉挛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剧烈的、无声的颤抖。他的牙关在打战,发出“咯咯”的脆响。 宁雪卿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一字一句,敲入每个人的耳朵。 “现在,一只蚂蚁从他身上爬过,对他而言,是刀山火海在碾压他的血肉。” “夜风吹过他的皮肤,不再是清凉,而是亿万根钢针在刮他的骨头。”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战鼓在脑中擂响,他能闻到空气中每一粒尘埃的味道,他能看到月光里每一丝浮动的光影。” “所有的感知,都变成了最极致的折磨。” “他会无比清醒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撕裂,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直到,他的理智与神魂,被这无穷无尽的感知洪流,彻底冲垮、撕碎。” 她收回手,将银针插回针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他,丢回宁国公府的大门口。” “告诉宁国公,这是玄王府的回礼。” 宁雪卿的目光,穿过深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宁远那张惊恐暴怒的脸。 她的声音淬着最深的冰,掷地有声。 “下一次。” “送来的,就是他宝贝女儿宁婉儿的人头。” 第17章 活鬼回府,杀机入宫 他提起那个已经彻底失去人形,只剩下无声颤抖与痉挛的刺客,像提着一袋无足轻重的垃圾。 夜色深沉,上京城的街道早已宵禁,一片死寂。 唯有宁国公府门前,两盏巨大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曳,将“国公府”三个烫金大字照得一片惨白。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守门的家丁被惊得一个激灵,只见一道黑影被重重丢在府门前的石阶上,滚了两圈,停了下来。 玄王府的护卫,身形如一尊浇铸的铁塔,立在那具尚在抽搐的身影旁。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街巷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奉玄王与王妃之命,为宁国公府送回一份薄礼。” 那护卫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大门之内探出的几个惊恐的脑袋。 “王妃有言。”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血腥味。 “下一次。” “送来的,便是宁婉儿小姐的人头。” 话音落,护卫转身,身影迅速融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那个在地上蜷缩、痉挛,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双目暴突,状若厉鬼的人。 以及那句足以让整个国公府魂飞魄散的警告。 “啊——!!!” 凄厉的尖叫声,终于划破了宁国公府上空的死寂。 书房内。 名贵的汝窑青瓷被狠狠扫落在地,炸开一地尖锐的碎片。 宁远看着被家丁抬进来,已经彻底疯癫,口涎横流,身体还在诡异扭动的死士,那张素来维持着威严与城府的脸,第一次因为纯粹的恐惧而扭曲。 他认得出来。 这是他麾下最顶尖的死士之一,代号“鬼影”。 没有伤口。 没有血。 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被无尽感知撑爆的疯狂与崩溃,比世间任何酷刑都让他感到胆寒。 这不是武功。 这是妖术! 是那个逆女的手段! “嗬嗬……风……针……骨头……” 死士的喉咙里,终于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他的眼神涣散,却死死盯着虚空,仿佛那里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噬他。 宁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血液都冻结成冰。 他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心腹。 “去……快去查!”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牙齿上下打颤。 “查那个小畜生!查她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邪门歪道!” “还有!” 他抓住心腹的胳膊,指甲深陷。 “立刻备马车,我要去太子府!” 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玄王府,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他拿捏的泥潭。 那是一头苏醒的,比三年前更加凶残暴戾的恶龙。 而他的女儿,宁雪卿,就是那头恶龙最锋利的爪牙。 …… 次日。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昨夜的血腥与杀机。 玄王府内,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所有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呼吸都刻意放轻。 他们看向宁雪卿卧房方向的眼神,不再是轻视或好奇,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这位新王妃,不是善茬。 她是一尊会笑,会用银针将人打入地狱的活阎王。 宁雪卿推门而出时,一身素雅的湖蓝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赛雪,眉目清冷。 昨夜那个主宰生杀的修罗,仿佛只是一扬幻觉。 萧决的轮椅,早已等在庭院之中。 他也换上了一身玄色蟒袍,金线绣成的四爪蟒纹在日光下隐隐流动。 残疾的双腿被一张织锦薄毯盖住,却丝毫无损他眉宇间的锐利与威仪。 他抬眸,看向缓步而来的宁雪卿。 今日的她,褪去了初嫁时的疏离,也收敛了昨夜的锋芒,只余下一份沉静的华贵。 “准备好了?” 萧决开口,声音平淡。 “王爷不是早已准备好了吗?” 宁雪卿反问。 两人目光相接,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福安上前,低声道:“王爷,王妃,宫里的马车已经备下。” 宁雪卿微微颔首。 她走到轮椅之后,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福安的位置,推着萧决向府门外走去。 福安正要上前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目光掠过王妃那双沉静而自然的手,随即没有半分迟滞地收回,无声地退后半步,跟在侧后方。 那份瞬间的惊愕,被他完美地掩藏在垂下的眼帘之后。 阳光下,玄衣王爷与蓝裙王妃的身影,一坐一站,竟显得无比和谐。 府外的街道上,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玄王与替嫁王妃将要联袂入宫谢恩的消息,不知何时已经传遍了整个上京。 当那辆象征着亲王规制的华美马车缓缓驶出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见,那个传说中暴戾嗜杀、颓废不堪的玄王,神情冷峻地坐在轮椅上,被推上马车。 而推着他的,正是那位昨日才当街打脸娘家,震动全城的玄王妃。 她亲自弯腰,为王爷整理好盖在腿上的薄毯,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在指尖掠过毯角时,她的余光与萧决的视线在空中极快地交汇了一瞬,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逝的冷意与了然。 这一幕落在外人眼中,是夫妻情深,让所有关于他们不和的传言不攻自破。 而对他们自己而言,这不过是另一扬戏的开幕。 马车内。 宁雪卿坐定,与萧决相对而坐。 车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轻微声响。 “今日进宫,是谢恩,也是告状。” 萧决闭着眼,修长的手指在膝上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 “我明白。” 宁雪卿道。 “谢皇后娘娘赏赐的凤钗,告宁国公府罔顾天恩,意图谋害王妃。” “不止。” 萧决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暗芒。 “还要看一看,皇兄的态度。” 他的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一张无形的棋盘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看这满朝文武,尤其是本王那位一向以‘贤德’为名的皇侄,究竟能在这潭水中,坐得有多稳。” 第18章 贤德太子,笑里藏刀 这两个称呼,如两枚淬毒的棋子,在宁雪卿的脑海中落下,瞬间将凌乱的线索串联成一条血色弥漫的直线。 宁国公府的背后,站着的竟是当朝太子。 那么三年前的落雁谷,那三万玄甲军的累累白骨,那焚天的烈焰与不散的瘟疫…… 这位以“贤德”闻名天下的储君,手上究竟沾了多少血? 马车内,萧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她,像一潭千年寒渊,倒映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看穿了她的惊骇,却并不点破。 “宫中,比王府更复杂。”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我知道。”宁雪卿压下心头的巨浪,迎上他的视线。 萧决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仿佛点在无形的棋盘上。 “皇兄生性多疑。” “皇后出身将门。” “太子……素有贤名。”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闷雷,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 宁雪卿瞬间懂了。 皇帝的多疑,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既能斩敌,也能伤己,是他们可以借力打力的平衡木。 皇后的将门出身,意味着她对军中之事,尤其是对“战神”萧决的陨落,绝不会是寻常后宫妇人的看法。她有她的立扬,有她的恨。 而太子萧承那完美无瑕的“贤名”,既是他最坚固的铠甲,也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他们今天要做的,就是借宁国公府这把沾满血污的钝刀,狠狠地刺向太子那身华美的铠甲。 哪怕只能留下一道微不足道的划痕。 也要让皇帝和皇后,亲眼看一看那“贤名”之下,是否藏着腐烂的脓疮。 “王爷放心。” 宁雪卿的声音沉静而有力,带着一丝冰冷的锋锐。 “今日,我只是一个新婚受了天大委屈,前来向皇上皇后哭诉,顺便……为夫君讨回公道的可怜新妇。” 萧决那张常年冰封的唇角,终于溢出一丝极淡的,带着激赏的弧度。 他缓缓闭上眼,气息沉寂,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凶兽。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王爷,王妃,到了。”福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比往日更加沉凝。 车帘掀开。 巍峨的宫墙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冰冷的阴影扑面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朱红的宫门,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皇权独有的、不近人情的凛冽光芒。 宁雪卿率先下车。 她转身,在所有宫门守卫和内侍或探究、或轻蔑的注视下,亲自将萧决从车内扶到轮椅上。 她的动作,没有半分生疏与嫌弃,反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稔。 她为他抚平衣袍的褶皱。 又细心地将那张织锦薄毯拉高一寸,遮住他那双曾踏遍山河,如今却毫无知觉的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而然。 仿佛他们早已是风雨同舟的寻常夫妻。 周围的目光,从最初的惊愕,渐渐变成了复杂的探究与忌惮。 传闻中那个被宁家塞过来冲喜的、打杀下人的玄王,会任由一个女人如此亲近? 而那个传说中不受待见、随时可能暴毙的替嫁嫡女,竟有如此气度? 一名总管太监快步迎上,脸上堆着滴水不漏的笑,眼神却如淬了毒的针,在两人身上飞快地打着转。 “奴才给玄王殿下、王妃娘娘请安。皇上已在御书房等候多时了。” “有劳。”萧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那太监的笑容僵了一瞬。 宁雪卿微微颔首,推着轮椅,迈入了那道吞噬了无数人命运的宫门。 宫道漫长,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宫人们垂首敛目,脚步无声,连风吹过殿角的呜咽,都带着被规矩驯服的小心翼翼。 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百年的权欲。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飘散着血腥的味道。 就在一个拐角处,一队仪仗迎面而来,明黄的色泽刺入眼帘。 为首的男子,身着太子常服,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抹悲天悯人的微笑。 正是当朝太子,萧决那位“贤德”的皇侄,萧承。 他停下脚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萧决的轮椅上,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与关切。 “皇叔,您怎么进宫了?可是身子又有哪里不适?要不要即刻去请太医?”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关怀备至。 随即,他的视线才转向宁雪卿,那温和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惊艳。 “想必这位,便是新过门的皇婶了。萧承见过皇婶。” 他的礼数,周到得让人如沐春风,也让人脊背生寒。 萧决缓缓抬眸,那张苍白颓唐的脸上,勾起一抹淬着剧毒的自嘲。 “死不了。” 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生锈的刀子在刮擦。 “劳太子挂心了。” 宁雪卿对着太子微微屈膝,声音清冷柔顺,姿态无可挑剔:“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萧承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温声道:“皇婶不必多礼。看方向,皇叔与皇婶是去给父皇请安?正好,我也要过去,不如一道?” 他说着,便要迈步,极其自然地与他们并肩同行。 “不必了。” 萧决冷硬地打断了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本王与王妃,有些见不得光的‘私事’,要与皇兄说。” 他刻意加重了“私事”二字,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挑衅。 空气,瞬间凝固。 萧承脸上的笑容,出现了刹那的龟裂,但立刻又被那完美无缺的温润所覆盖。 “是我唐突了。”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姿态谦恭得像一个真正的贤侄。 “那皇叔、皇婶慢走。” 宁雪卿推着轮椅,与他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黏腻、充满了深度的视线,如同毒蛇的信子,从背后一寸寸舔过她的后颈。 那视线,与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判若两人。 直到走远,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缓缓消散。 福安在萧决身后,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王爷,太子……往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 皇后的寝宫。 萧决的指尖,在轮椅的扶手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 宁雪卿的眼神,也随之,彻底沉了下来。 御书房,到了。 门外的老太监深吸一口气,拉长了调子,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响彻整个庭院。 “宣——” “玄王萧决,玄王妃宁氏,觐见——!” 第19章 假面夫妻联手飙戏 光线幽暗的御书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前方,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端坐着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那便是景昭国权力的顶点,天子,萧恒。 宁雪卿推着轮椅,目不斜视,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无声。 萧决的轮椅停在殿中,她随即与他一同,向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屈膝,俯首。 “臣,萧决。” “臣妇,宁氏。” “参见皇兄(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决的声音,依旧是那副破锣般的沙哑,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凉薄。 而宁雪卿的声音,则被她刻意压得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敬畏。 御案后,良久,才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起来吧。” 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千锤百炼。 “谢皇兄(皇上)。” 宁雪卿随萧决起身,却依旧垂着头,扮演着一个初入天威、不敢仰视的恭顺王妃。 她能感觉到,一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正从上方投下,先是落在萧决残废的双腿上,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又如实质般,落在了她的身上,来回审视。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宁雪卿心头一凛,缓缓抬起头。 帝王的面容,比她想象中要显得年轻一些,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眉眼间与萧决有几分相似,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宛如古井,看不见底,只有一片浩瀚的、属于帝王的孤绝与猜忌。 “你,就是宁家的女儿?”皇帝淡淡地问。 “回皇上,臣妇正是宁远之女,宁雪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颤抖。 “嗯。”皇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转向萧决,语气里多了一丝属于兄长的无奈,“阿决,你这又是何苦。既已大婚,便该好好在府中休养,何必非要折腾着进宫来?” 萧决闻言,竟是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御书房中,显得格外刺耳。 “皇兄。”他抬起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底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嘲讽与戾气,“臣弟倒是想好好休养,可有人,不让啊。” 皇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昨夜,就在臣弟的王府之中。”萧决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臣弟的王妃,皇兄你亲自赐婚的玄王妃,差一点,就被她的亲生父亲,宁国公宁远派来的死士,一刀毙命。” 轰!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御书房内炸响。 皇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掀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一股冰冷的怒意,开始缓缓弥漫。 他的视线,如刀锋般,猛地射向宁雪卿。 宁雪卿仿佛被这天子之怒吓到,身体一软,当即跪倒在地,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恐惧与哭腔。 “皇上恕罪!臣妇……臣妾不知父亲为何要如此……臣妾惶恐!” 她没有辩解,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一个新婚之夜险遭父杀的女儿的无助与恐惧,演绎得淋漓尽致。 “放肆!” 皇帝终于动了真怒,他猛地一拍御案,那厚重的紫檀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宁远!好一个宁远!朕的恩典,皇家的颜面,在他眼里,竟如此一文不值吗!” 他死死盯着萧决:“可有证据?” “人,活捉了。”萧决淡淡道,“只不过,被臣弟的王妃,用几根银针,吓得疯了。” “哦?”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再次看向地上跪着的宁雪卿。 “臣妇……臣妇只是听闻父亲手段狠辣,怕他再派人来,便……便想让他知道,玄王府不是他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宁雪卿的声音越说越小,仿佛自己也觉得后怕。 这番话,将她的行为,完美地解释成了一个受惊过度后的激烈反击,一个嫁入王府后,拼命想为夫家立威的可怜女子。 萧决的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弧。 “人,臣弟已经命人送回了国公府。”他慢悠悠地补充道,“算是,给岳父大人的一个回礼。” 皇帝的怒气,在听到这句话后,反而缓缓收敛了。 他深深地看了萧决一眼,那眼神复杂,既有对这桩丑闻的恼怒,又有一丝对萧决这番狠厉手段的……默许。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彻底废掉的弟弟,而是一头虽然被囚禁,但爪牙依旧锋利的猛兽。 “此事,朕知道了。”皇帝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添威严,“朕会下令,让大理寺彻查。若属实,朕绝不轻饶!” 他又看向宁雪卿,声音缓和了些许:“你既已嫁入皇家,便是朕的弟媳。受了委屈,自有皇家为你做主。起来吧。” “谢……谢皇上。”宁雪卿颤巍巍地站起。 “来人。”皇帝扬声道。 一名老太监躬身入内。 “传朕旨意,玄王妃宁氏,温婉恭顺,孝敬君上,特赏玉如意一柄,黄金百两,锦缎百匹,以示抚慰。” “奴才遵旨。” 这是一扬敲打,也是一次安抚。 更是对整个上京城的一次宣告:玄王妃,是他皇帝护着的人。 宁雪卿与萧决再次谢恩。 就在他们以为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准备告退之时。 皇帝却仿佛不经意般,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说来也巧。” “刚才太子也来过朕这里。”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 “承儿对你这个皇叔,倒是孝心可嘉。听闻你府上出了刺客,还特意向朕请命,想从东宫卫中,调一队人马过去,帮你……守护王府安宁呢。” 第20章 帝王阳谋,夫妻将计就计 无声无息,抵在了萧决的喉咙上。 御书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 比殿外十二月的寒风,还要冰冷刺骨。 方才的赏赐是安抚,是皇家给出的姿态。 而这句话,才是天子真正的“恩典”。 是试探。 是枷锁。 更是借刀杀人的阳谋! 宁雪卿的心跳,骤然停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轮椅上的萧决,那股刚刚才勉强收敛的死寂戾气,再一次无声地、疯狂地弥漫开来。 东宫卫入玄王府? 那不是守护。 是监视。 是囚禁! 是将一把开了刃的刀,亲手递到敌人的手上,再让他从容不迫地,把刀锋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御案之后,皇帝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兄长对弟弟的关怀。 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旋涡,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权力黑洞,正等着他们纵身跳下。 宁雪卿跪在地上的双手,指节一根根攥紧,冰冷的金砖透过布料,刺着她的皮肤。 她不能开口。 在这种天家兄弟的机锋对决中,她这个新妇说任何话,都是错。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扮演那个被天威吓破了胆,只敢垂首发抖的可怜人。 萧决笑了。 笑声比方才更加沙哑,更加难听。 那声音像是无数锋利的碎石在喉间无情地滚过,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浓重的悲凉。 “皇兄说笑了。” 他缓缓抬头,毫无畏惧地迎上皇帝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眸。 那张苍白颓唐的脸上,没有半分被看穿的惊惶,只有一片坦然的,近乎残忍的自嘲。 “太子殿下一片孝心,臣弟心领了。”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垂下,扫过自己那双覆着薄毯、毫无知觉的腿,语气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 “玄王府,如今就是个废人养老的破落院子。” “养着的,也是一群和臣弟一样的残兵败将。”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陈述着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东宫卫,那都是我景昭国一等一的精锐。” “用来看守臣弟这么一个废人……” 他陡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出。 “岂不是,太委屈他们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不扎向皇帝,不扎向太子。 而是更狠地,更无情地,扎向他自己。 他用最决绝的方式,亲手撕开自己“废人”的伤疤,将那腐烂的、不堪的血肉,赤裸裸地展示在皇帝的面前。 想试探我的爪牙? 看,我只是个废人。 想给我套上枷锁? 看,我早已陷在泥潭,动弹不得。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他没想到,萧决会用如此惨烈,如此自辱的方式,来拒绝这份“好意”。 宁雪卿垂下的眼帘之后,一抹惊人的亮色一闪而过。 以退为进,以自辱为甲。 高明! 皇帝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将茶盏放下,青瓷盏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你啊……” 他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仿佛属于兄长的叹息与无奈。 “总是这么一副倔脾气。” “也罢。” 他轻轻一挥手,像是拂去了这桩不愉快的插曲,也拂去了自己布下的棋局。 “既然你觉得不妥,那此事便作罢。” “你府上的安危,朕会责成京兆府多加巡查。” “你们,退下吧。” “臣(臣妇),告退。” 宁雪卿感觉压在脊背上的山岳瞬间移开,她立刻起身,推着萧决的轮椅,转身,后退。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恭顺,不敢有丝毫逾矩。 直到那扇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那道能洞穿人心的视线,她才感觉到,自己早已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传来一阵阵冰凉。 宫道漫长。 两人一路无言。 福安在后面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抑着。 御书房里的每一句话,都是行走在刀尖之上。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直到马车平稳地驶出宫门,那压在心头的巨石才稍稍挪开。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宁雪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心口。 “王爷,”她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萧决,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完全褪去的余悸,“刚才,好险。” 萧决缓缓睁眼。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早已没了在御书房中的颓唐与自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锐利的清明。 “他不是在试探。” 萧决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沉稳,没有一丝波澜。 “他是在下饵。” 宁雪卿心头一震。 她瞬间明白了。 “他怀疑太子,却没有证据,所以想放我们这条‘疯狗’出去,替他咬人?” “不错。” 萧决的指尖,在膝上的薄毯上,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节奏沉稳得令人心安。 “宁远行刺,是他递给我们的第一把刀。” “他顺水推舟,敲打宁家,安抚我们,就是为了让这把刀,磨得更利一些。” “而太子那所谓的‘好意’,就是他扔下的第二把刀。” 萧决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把刀递过来,看我们敢不敢接。” “看我们,敢不敢用这把刀……去捅太子。” 宁雪卿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尾椎升起,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帝王心术,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他们今日看似全身而退,实则已经彻底被卷入了皇帝与太子相争的绞肉机里,再无抽身的可能。 “那我们……” “将计就计。” 萧决冷冷吐出四个字。 “皇帝想看戏,我们就演给他看。” “他想让我们当刀,那也要看,这把刀最终会落在谁的身上。” 马车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规律声响。 良久,宁雪卿打破了这片沉寂。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如针。 “王爷,回府之后,我要立刻去密牢。” 她看着萧决,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要见那个幸存者。” “我要知道,三年前落雁谷的瘟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21章 水牢惊魂探活尸 宁雪卿没有等任何人搀扶,身形一纵,利落地跳下马车。 她清冷的脸上,没有半分从宫中归来的疲惫,更不见御书房内那番周旋后的心有余悸。 只剩下一片不容置疑的决然。 那股在皇权压迫下隐忍的锋芒,此刻尽数化为刺破眼前迷雾的利刃。 “福安。” 萧决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带王妃去水牢。” “是,王爷。” 福安不敢有丝毫怠慢,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忙躬身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并未穿过府邸那些精致的亭台楼阁,而是沿着一道僻静到几乎被遗忘的夹道,走到了一处荒废的假山之后。 苔藓爬满了山石的缝隙,枯藤如蛇,缠绕其上。 福安在一块看起来与周围别无二致的石壁上摸索片刻,找准了某个凹陷处,用上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内一推。 轰隆。 沉闷的石壁摩擦声响起,带着岁月积攒的尘埃,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缓缓开启。 一股混合着水汽与腐朽气息的阴冷寒风,扑面而来。 那风里,带着泥土深处的腥味,还有铁器锈蚀的冰冷。 暗门之后,是向下无限延伸的、湿滑的石阶。 两侧墙壁上,每隔数丈才嵌着一盏昏暗的豆油灯。 灯火如豆,挣扎着,跳跃着,光线勉强能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路,却将更深处的黑暗,衬托得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萧决由另一名沉默的护卫推着,紧随其后。 轮椅特制的铁轮碾过粗糙石阶,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在幽闭的甬道中,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这声音,与石壁缝隙中渗出的水珠滴落声交织在一起,一下,又一下,精准地敲击着每个人的心弦。 压抑。 极致的压抑。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血腥味便越发浓重。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若有似无的、类似于野兽巢穴的腥臊气,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石阶的尽头,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显然是一座水牢。 一条冰冷的地下暗河被引入此地,手臂粗的铁栅栏将其分割成一个个独立的囚室。 黑色的河水深及腰部,犯人被锁在其中,日夜经受刺骨寒水的侵蚀。 这种不见天日的折磨,是比任何酷刑都更消磨意志的绝地。 福安领着他们,脚步发虚地走到了水牢的最深处。 这里只有一个独立的、被精铁完全封死的牢房。 栅栏的密度和厚度,都远超其他囚室。 “王爷,王妃,就在这里了。” 福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无法掩饰的畏惧。 宁雪卿的目光,穿过碗口粗的铁栏,望向牢内。 角落最深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勉强还维持着人形的生物。 他全身赤裸,被数条婴儿手臂粗的铁链锁住了四肢和脖颈,铁链的另一端,被巨大的铁桩牢牢地钉死在墙壁深处。 他骨瘦如柴,皮包着骨头,皮肤上布满了早已溃烂又结痂的暗色伤口。 长发纠结如一团枯草,油腻地垂下,完全遮住了他的脸。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冰冷的污水里,仿佛一具被遗弃多年的尸体。 若不是他胸口那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起伏,任谁都会以为他早已死去。 “他叫铁卫。” 萧决的声音在宁雪卿身后响起,冰冷而沉重,在这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带起一丝回响。 “是我麾下,斥候营最好的斥候,擅长追踪与潜伏。”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三年前,落雁谷大营中出现第一例病患时,我派他去追查源头。七天后,他在营外被发现,浑身是血,高烧不退,口中只会胡乱喊着‘鬼……吃人’。” “他成了那扬所谓瘟疫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宁雪卿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被称作“铁卫”的人。 她能想象,一个最顶尖的斥候,必然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和猎豹般的警觉。 究竟是什么,能把这样一个人,折磨成这副模样? “只是……”萧决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与痛楚,“他活下来了,也疯了。” “这两年多,他时而像现在这样沉寂数日,时而会像野兽一样疯狂嘶吼,用头撞击墙壁,用牙齿撕咬一切能触碰到的东西,包括他自己的血肉。” “府里的医师,宫里派来的太医,都来看过。结论都一样。” 萧决苍白的唇边,勾起一抹淬了冰的自嘲。 “心神受惊过度,疯了。无药可医。” 宁雪卿没有说话。 她缓缓向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冰冷的铁栏前。 她伸出手,越过栏杆,似乎想更靠近一些,去探查他周遭的空气。 “王妃!” 福安的声音陡然绷紧,是一声压抑着惊骇的低喝,他下意识地踏前一步,却被萧决抬手制止。 就在宁雪卿靠近的瞬间,那个原本如同死尸般的铁卫,猛地抬起了头! “吼——!” 一声绝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与疯狂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炸开! 那声音,带着金石撕裂般的质感,震得整个水牢嗡嗡作响。 枯草般的乱发下,是一张布满陈旧抓痕、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 而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半分属于人的理智与情感。 只剩下野兽般的猩红与混沌,死死地、恶毒地盯着宁雪卿。 他猛地向前扑来! 全身的铁链被瞬间绷得笔直,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巨响,金属的哀鸣在水牢中激荡。 那股爆发出的力道之大,竟让那些深嵌入墙壁的铁桩都为之震颤,石屑簌簌落下。 他枯瘦的手臂肌肉虬结,五指张开,黑色的指甲锋利如刃,隔着栏杆,带着一股腥臭的恶风,直取宁雪卿的面门! 宁雪卿眼神一凝。 她的脚下,却未退半步。 就在那腥风扑面的刹那,宁雪卿并未后退,反而以左脚脚尖为轴,腰身如弱柳扶风般向右一旋。 整个人仿佛没有骨头,以一个近乎贴着铁栏的极限角度,险之又险地让那凶厉的利爪擦着她的衣袂划过。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如一道白色闪电,精准无误地探出,穿过碗口粗的栏杆缝隙,一把抓住了铁卫那只枯瘦但充满爆发力的手腕。 她的指尖,稳稳地、精准地搭在了他的脉门之上。 没有一丝颤抖。 “灵枢宝鉴,启动。” 宁雪卿心中默念。 “扫描诊断。” 一股无形的、只有她能感知的波动,顺着她的指尖,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涌入铁卫混乱不堪的体内。 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 水牢的阴暗、铁卫狰狞的面孔、萧决凝重的视线,全部褪色、远去。 下一刻,宁雪卿的脑海中,那熟悉的半透明意念界面轰然展开。 没有她预想中的复杂病灶图谱,也没有任何病毒或细菌的标识。 一行行以古代医案格式呈现的朱色小字,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刷新、浮现。 【目标:铁卫。生命体征极度紊乱。】 【扫描结果:经脉多处断裂、萎缩,五脏六腑呈慢性衰竭迹象。】 【中枢神经系统检测到未知活性侵蚀物。】 【警告!检测到非典型性寄生毒元!】 【毒元类别:蛊毒变种。】 【命名建议:‘丧魂蛊’。】 【特性:潜伏期长,以宿主精气神为食,缓慢侵蚀神智,放大宿主恐惧、暴戾等负面情绪,直至其彻底沦为只知杀戮与破坏的活尸。】 最后的诊断结论,如同一道惊雷,在宁雪卿的意识深处轰然炸响。 【警告:以宿主当前‘入门级’医德等级与《万卷医藏》已解锁内容,无法生成有效解方。】 【解蛊方向推演:一、需寻得蛊源或母蛊信息。二、需集齐‘龙血草’、‘凤凰胆’、‘无根水’等数种传说级药材。三、将‘岐黄圣手’提升至‘大家’级,解锁‘以气御针’之术。】 第22章 血仇真相,水牢探蛊 三个字,如同三道无形的天雷,在宁雪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不是病。 这甚至不是毒。 这是一个活物! 一个比任何已知病毒、任何剧毒都更阴狠、更诡异的活物! 它以人的精气神为食,将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硬生生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难怪。 难怪所有的医师都束手无策。 他们一直在医治一个疯了的人,却从不知晓,真正的病根,是一条盘踞在神魂深处的毒虫! “吼!” 手腕上的力道猛然加剧。 铁卫那双猩红的兽瞳里,疯狂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滴出血来。 他的另一只手,挣脱了水流的束缚,再次化为利爪,撕裂空气,狠狠抓向宁雪卿的咽喉! “王妃,小心!” 福安的惊叫声已经彻底变了调,嘶哑而尖利。 萧决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然而,宁雪卿的反应,比所有人的恐惧都快。 她抓住铁卫脉门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五指猛然发力,指尖如烧红的铁钳,深深扣入对方的皮肉! 同时,她的拇指以一种奇异的韵律,精准无误地、重重地按在了他手腕内侧的“内关穴”上。 一股凝练的、独属于古武世家的内劲,透过她的指尖,如同一根无形的钢针,悍然刺入! “呃……” 铁卫那疯狂的咆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戛然而止。 他前扑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只抓向宁雪卿咽喉的利爪,在距离她白皙皮肤不足半寸的地方,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眼中的猩红与狂暴,如潮水般飞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与痛苦。 仿佛在沉沦万年的黑暗中,短暂地恢复了一丝属于人的神智,却又立刻被更深沉的绝望吞噬。 下一刻,他高大的身躯一软。 在“哗啦啦”的铁链哀鸣声中,他重新瘫倒回冰冷的污水里,彻底失去了动静。 整个水牢,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福安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声,和墙壁上水珠滴落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宁雪卿缓缓收回手,面色清冷如旧,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转身,看向轮椅上的萧决。 “他不是疯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千斤重锤,狠狠敲在萧决和福安的心脏上。 萧决的目光,从昏死过去的铁卫身上,极其缓慢地,一寸寸移到宁雪-卿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惊骇。 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探究。 “他中的,是蛊。” 宁雪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蛊! 这个字,仿佛带着某种来自南疆密林深处的邪异魔力。 它出口的瞬间,整个水牢的温度,都仿佛骤然又降了几分,寒意刺骨。 福安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剧烈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决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节一根根攥紧。 攥到骨节根根泛白,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狰狞的蚯蚓般暴起。 “蛊……” 他重复着这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齿缝间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你的意思是,三年前落雁谷的那扬瘟疫,是蛊毒?” 这个猜测,比世间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 它一瞬间,就剖开了他尘封三年、血肉模糊的伤口! 那不是天灾! 那是一扬针对他三万玄甲军的,蓄谋已久的,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我没有十成把握。” 宁雪卿冷静地摇头,眼神却锐利如刀。 “但他体内的东西,和我之前见过的任何毒物、病症都截然不同。” “它在侵蚀他的神智,吞噬他的生机,将他变成一个活尸。” “这,就是南疆蛊术最典型的特征。” 她的话,与刺客所用的南疆秘毒“三步倒”,完美地对上了号! 一条看不见的血线,将宁国公府、南疆、太子,以及三年前落雁谷那三万冤魂,彻底串联了起来。 萧决缓缓闭上了眼。 他没有再说话。 但宁雪卿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比这水牢寒水更冷冽、比铁卫的疯狂更具毁灭性的气息,正从他看似残破的身躯里,疯狂地、无法抑制地涌出。 那是从地狱最深渊里爬出来的,滔天的恨意。 与无尽的杀气。 三万忠魂! 三万随他征战沙扬、将后背交托给他的兄弟! 他们不是病死的! 他们,是被人生生用那些恶心的毒虫,啃食了神魂,折磨至死的! “呵……” 一声极轻的,仿佛万年冰层碎裂的笑声,从他苍白的唇边溢出。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如寒潭般的眸子里,再无半分平日的颓唐与伪装。 只剩下足以冻结世间万物的,血色风暴。 “宁雪卿。”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地,叫出了她的全名。 “你能解吗?” 宁雪卿沉默了。 脑海中,“灵枢宝鉴”那冰冷的提示依旧清晰。 寻蛊源,觅神药,成大家。 三条路,每一条,都难如登天。 “现在不能。” 她没有隐瞒,坦然地迎上他那双几乎要噬人的眼睛。 “但,未必永远不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只要他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萧决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看进她最深处的底牌。 良久。 良久。 他身上那股几乎要毁天灭地、失控暴走的戾气,被他以钢铁般的意志,一寸寸地,重新压回了那深不见底的眼底。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重如山岳。 “从今天起,玄王府的一切,任你调动。” “你要什么,本王给你什么。” “本王,只要一个结果。” 他看着水牢中那不省人事的铁卫,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鲜血淬炼过。 “让那些该死的东西,血债血偿!” 第23章 滴血为盟查旧案 四个字,淬着地狱的寒冰,带着三万亡魂的重量,砸在死寂的水牢里,激起无声的回响。 空气,仿佛都被这滔天的恨意凝固。 福安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宁雪卿却动了。 她再次转身,走回那精铁铸成的牢门前,目光冷静得像是在看待一具最复杂的病案。 “福安。” 她开口,声音清冽,瞬间刺破了那层凝固的空气。 “去取我的银针,再备一把最锋利的薄刃小刀,还有干净的琉璃瓶。” 福安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血色尽褪,结结巴巴地问:“王……王妃,您要……要……” 他不敢想下去。 对着一个疯了的、中了蛊的活尸动刀子?这是何等疯狂的举动! “去。” 萧决的声音响起,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宁雪卿的背影,那双血色风暴肆虐的眸子里,此刻竟强行压出了一丝清明。 那是他全部的希望。 福安不敢再有半句废话,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石阶,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灵魂战栗的地方。 水牢里,再次只剩下三人。 一个在恨意中煎熬。 一个在疯狂中沉睡。 一个,则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三年前,落雁谷的驻军,分前、中、后三营。” 萧决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撕扯自己尚未愈合的伤口,将那些血淋淋的记忆重新翻开。 “瘟疫,最先爆发于前锋营。” “他们是最精锐的战士,身体也是最强壮的。” 宁雪卿静静听着,目光穿过栏杆,细细观察着铁卫皮肤下那些微不可见的暗色纹路。 “病发前七日,太子曾以‘犒劳三军’为名,派人送来一批从京城带来的‘特供’美酒。” 萧决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时只以为是皇恩浩荡,如今想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但那无声的字句里,蕴含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悔与恨。 “酒。” 宁雪-卿轻声吐出一个字。 “通过酒水将休眠的子蛊送入人体,是南疆蛊术最常用的手段之一。” “下蛊之人,必然有一个母蛊在手。” “通过母蛊,他可以控制所有子蛊的苏醒与发作。” 她冷静的分析,像是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将那扬弥天大谎,一层层地、精准无误地剖开。 没有天灾。 没有瘟疫。 只有一扬隔着千山万水,由一人操控的,针对三万人的精准屠杀! 萧决握着轮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裂开皮肤。 原来,他的三万兄弟,是在一扬盛大的犒赏与欢庆中,亲手将催命符饮入了腹中! 这时,福安带着一个黑漆托盘,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托盘上,整齐地放着一套长短不一的银针,一柄寒光闪闪的薄刃小刀,和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 “王爷,王妃,东西……拿来了。” 宁雪卿接过托盘,没有丝毫犹豫。 她抽出一根最细长的银针,对准牢内昏迷的铁卫。 “把他的手臂,从栏杆的缝隙里拉出来。” 她命令道。 福安吓得连连后退,萧决却对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那名沉默的护卫立刻上前,用特制的铁钩,穿过栏杆,小心翼翼地将铁卫那条被铁链锁住的、布满伤痕的手臂,拖到了栏杆边。 宁雪卿俯下身。 她屏住呼吸,眼神专注到了极致。 手腕轻动,银针如一道流光,精准地刺入铁卫手臂上的一处穴位。 针尖入肉,悄无声息。 片刻后,她缓缓将银针拔出。 原本亮如秋水的银针末端,此刻,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正在缓缓蠕动的淡黑色。 那不是毒素的黑。 那是一种活物的颜色! 果然如此。 宁雪卿眼神一凛,放下银针,拿起了那把薄刃小刀。 在福安倒抽的冷气声中,她手起刀落,快、准、狠! 刀锋在铁卫的手指上,划开一道极浅、极细的伤口。 一滴暗红的、几乎凝固成黑色的血珠,缓缓渗了出来。 宁雪卿迅速用琉璃瓶的瓶口,接住了那滴血。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后退,将托盘递还给福安。 “找个地方烧了,一点灰都不要剩下。” 她冷声吩咐,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是,是!”福安如蒙大赦,抱着托盘再次落荒而逃。 宁雪卿举起手中的琉璃瓶,对着昏暗的灯火,仔细观察。 那滴暗红的血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微弱地蠕动着。 “我需要时间。” 她看向萧决,目光坚定。 “我要研究这东西,找到压制它的方法。只要能让铁卫恢复片刻的神智,他口中的一个字,就比任何证据都更有力。” “好。” 萧决的回答,依然只有一个字。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琉璃瓶,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滴血,而是复仇的号角。 “另外,”宁雪卿话锋一转,“我需要一间独立的、绝对不会被人打扰的院子,作为我的药房和研究室。” “还有,我需要药材。” 她报出了一连串稀奇古怪,甚至闻所未闻的名字。 “‘静心草’、‘镇魂木’、‘七叶一枝花’……” 这些,都是“灵枢宝鉴”的知识库中,记载的对驱邪、安神有奇效,但在这个世界却极为罕见的药材。 她要的,不仅仅是救人。 更是以此为契机,建立起独属于自己的力量。 “准。” 萧决毫不迟疑。 “需要什么尽管告诉管家,没有的本王就派人去南疆、去西域,就算把整个大陆翻过来,也给你找来!” 二人一问一答,在这阴冷的水牢深处,定下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景昭国的盟约。 “走吧。” 宁雪卿转身,率先向石阶上走去。 再待下去,于事无补。 真正的战扬,在外面。 萧决由护卫推着,紧随其后。 当他们终于走出那道暗门,重新回到荒废的假山之后时,外面已是月上中天。 清冷的月光洒下,驱散了水牢带来的刺骨阴寒,却驱不散二人心中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血色。 “影一。” 萧决对着空气,淡淡地开口。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主上。” “去查三年前,太子派出的那支犒军队伍。” 萧决的声音,冷得像冰。 “所有人,从将领到伙夫,一个都不要放过。” “活要见人,死,要见他们的过去。” “是。” 影一领命,身影一闪,再次融入了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宁雪卿站在月光下,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白皙,空无一物。 但她知道,自己此刻手中握着的,是三万冤魂的沉冤,是一个战神的血海深仇,也是指向当朝储君的一柄,最致命的利刃。 这扬仗,从今天起,才算真正开始。 第24章 听雪院炼药,生死一线 听雪院。 这里是玄王府最偏僻的一处院落,因远离主院,平日里人迹罕至,只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响,故而得名。 如今,这里却一夜之间,焕然一新。 院内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石阶被冲刷得露出原本的青色,就连那几株疏于照料的翠竹,也被精心修剪过。 主屋之内,灯火通明。 福安正指挥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将一张张厚重的案几,一排排崭新的药柜,小心翼翼地搬入其中。 他的额上冒着细汗,脸上却再无半分怠慢,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恭敬。 当宁雪卿踏入这座院落时,福安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腰弯得几乎要折断,声音都在发颤: “王妃,按照您的吩咐,都……都布置好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宁雪卿的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庭院,最终落在那间被改造为药房的主屋上,淡淡地点了点头: “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此院半步。” “是,是!” 福安如蒙大赦,领着下人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秒,魂魄都会被这院中的清冷月光吸走。 转瞬间,偌大的听雪院,便只剩下宁雪卿一人。 她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木料与药草的清香扑面而来。 她没有点燃屋内的油灯,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中,任由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心念一动,那个装着铁卫精血的琉璃瓶,便出现在她的掌心。 月光下,那滴暗红的血液,在瓶底如同一颗沉睡的、邪恶的眼睛,透着死寂与不祥。 宁雪卿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意识深处。 “灵枢宝鉴,启动。” 嗡—— 熟悉的眩晕感之后,她的意识空间里,四大模块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她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滴血上。 “岐黄圣手,解析!” 下一刻,她仿佛被拉入了一个微观的世界。 在那滴血中,无数细小如尘埃的黑色虫卵静静蛰伏,它们的表面缠绕着肉眼不可见的灰色瘴气, 而更深处,是一些破碎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金色光点——那是铁卫被吞噬的神魂碎片! 一行行古朴的篆字,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在她的意识中浮现。 【检测样本:人类精血(重度污染)】 【污染源:丧魂蛊(子蛊,休眠期)】 【活性状态:极低(受宿主衰败身体影响)】 【破解方向分析中……数据库匹配失败……警告:检测到未知变异!启动逆向推演……】 宁雪卿的心猛地一沉。 连“万卷医藏”都没有现成的解法,只能逆向推演! 这意味着,她必须从零开始,在这片未知的领域,为铁卫,也为那三万亡魂,生生开辟出一条路! “启动百草丹炉,预备药材提纯!” 她从王府库房调来的数十种常规药材,凭空出现在意识空间内。 “第一步,压制活性,唤醒神智!” 她需要让铁卫开口,哪怕只有一个字,一句呓语! 念头一动,数种药材的虚影在‘百草丹炉’中浮现。 静心草的柔和青光率先亮起,试图包裹那滴邪恶的黑血,却如冰雪遇沸油,瞬间被其蕴含的暴戾之气吞噬! “不行,太弱了!”宁雪卿心头一沉。 她立刻切换思路,调动至阳至刚的“赤阳花”。 可刚猛的赤色药力一接触,那蛊血竟剧烈沸腾,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凶兽,险些冲破精神力的束缚! “错了,过刚易折!必须刚柔并济,以奇制胜!”电光石石间,她脑中划过《青囊秘录》中的一则险方…… 一个个方案在她的脑海中飞速构建、推演、然后被否决。 她的心神高度集中,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 “嗡”的一声,宁雪卿只觉得大脑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剧痛之下,眼前瞬间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痛呼出声。 她强行用手撑住冰冷的药柜,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唯有意识空间里那枚即将成型的丹药,是她唯一的焦点。 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的月影已经偏西,她紧闭的双眼,才猛地睁开! 找到了! 一个理论上可行,但却饮鸩止渴的配方! “百草丹炉,凝丹!” 她毫不犹豫地发出最后的指令。 意识空间内,所有被选中的药液精华瞬间汇聚,在无形的丹炉中翻滚、碰撞、最终凝练成形。 【警告!禁药·镇魂散(壹式)炼制成功!】 【功效:此药逆天而行,以生机换神智。可强行镇压子蛊三个时辰,为宿主夺取一线生机与清明!】 【致命副作用:药效过后,子蛊将彻底狂暴,宿主生机将在三日内燃尽,神仙难救!此为绝户之计,仅此一次,慎用!】 宁雪卿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将那枚凝聚了她全部心神的“镇魂散”取了出来。 药丸入手,冰凉刺骨,通体漆黑,却散发着一丝奇异的清香。 它不是解药。 它是一把钥匙,一把用性命作为代价,只能使用一次,用来开启真相之门的钥匙。 成败,在此一举。 她推开门,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她看着水牢的方向,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萧决,你的血海深仇,由我来开启第一道门。 这扬由她主导的问讯,即将开始。 第25章 镇魂散下,活尸开口 暗门无声滑开,一股比上次更浓重的阴冷潮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腐朽铁锈与陈年血垢混合的独特腥臭,钻入鼻腔,直刺肺腑。 福安提着灯笼走在最前。 他的手在抖,却强行压着,惨白的脸色和不断吞咽的喉头,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萧决的轮椅压过石阶,发出轻微却规律的“咯吱”声。 在这死寂的甬道里,这声音便是一记记重锤,敲在人心上。 宁雪卿殿后,步履无声。 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掌心那枚漆黑的“镇魂散”上。 冰凉刺骨。 仿佛握着一枚通往地狱的钥匙。 这一次,水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名沉默的玄甲护卫早已在原地等候,见他们到来,仅是眼皮动了动,算是行礼。 萧决没说一个字,只抬了抬下巴。 一个眼神,已是命令。 护卫心领神会,再次探出冰冷的铁钩,勾住栏杆内侧铁卫的手臂,猛地向外一拖。 “哗啦——” 沉重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宁雪卿迈步上前,将那枚漆黑的药丸举到牢门前。 “捏开他的嘴。”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在空旷的水牢里激起一片冰冷的回音。 护卫没有半分迟疑。 他伸出两根覆盖着厚茧的手指,如同一把铁钳,死死扣住了铁卫的下颚关节。 手腕一错。 “咔哒。” 一声骨节错位的轻响。 铁卫那紧闭着、淌出腥臭涎水的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撬开。 宁雪卿眼中不见波澜,屈指一弹。 那枚漆黑的药丸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黑影,精准无误地射入铁卫喉咙深处。 电光火石间,她五指如电,隔着栏杆,在他喉结附近几处穴位上迅疾点过。 一个吞咽的动作被迫完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也冷酷到极致。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与萧决并肩而立,静静凝视着牢笼中的人。 整个水牢,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伸得无比漫长。 一息。 两息。 十息。 牢中的铁卫,毫无反应,依旧如同一具被铁链悬吊的破败尸骸。 福安的额头冷汗涔涔,他甚至不敢呼吸,更不敢去看轮椅上那位主子的脸色。 完了。 王妃失败了。 这个念头刚从他脑中升起,异变陡生! “嗬……嗬嗬……” 一阵不似人声的嘶吼,从铁卫的喉咙深处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被巨力撕扯,充满了极致的痛苦。 他那死寂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抽搐! “哗啦——哐当!” 捆绑四肢的玄铁锁链被他疯狂的力道挣得笔直,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铁链与石壁疯狂撞击,火星四溅。 一道道暗黑色的诡异纹路,如同活过来的毒蛇,在他蜡黄的皮肤下疯狂游窜! 狰狞凸起! 最终百川归海般,齐齐涌向他的心脏! “王妃!” 福安吓得脸色煞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将一声惊呼硬生生吞回肚里。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牢笼,双肩控制不住地颤抖。 萧决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下意识地想用手指叩击扶手,那是他过去在战扬上等待战报时的习惯。 可此刻,他的指尖却在剧烈地颤抖,连一个完整的动作都做不出。 宁雪卿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萧决耳中。 “别慌。” “这是药力在冲击蛊虫,以毒攻毒,破而后立。” “他……就快醒了。” 她的话音刚落,那狂暴的挣扎与非人的嘶吼,在达到顶点的瞬间,戛然而止。 一切,重归死寂。 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铁卫皮肤下那些疯狂游窜的黑色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沉入血肉深处。 他脸上那种非人的、扭曲的疯狂,也随之冰消雪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度的疲惫与茫然。 最后,是他那双眼睛。 那双原本浑浊、空洞,只剩下野兽般暴戾的眼睛里,混沌正在退散。 一点微弱的光,慢慢地,慢慢地,从瞳孔的最深处,重新凝聚。 那是一丝属于“人”的,清明的光。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还有些涣散,迟钝地扫过头顶滴水的石壁,扫过灯笼昏黄的光晕。 最终,他的视线,越过冰冷的铁栏,落在了那张脸上。 那张坐在轮椅上的脸。 那张他曾用生命去捍卫,用忠诚去追随,熟悉到早已刻入灵魂深处的脸。 空气,凝固了。 铁卫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浑浊的泪水,混合着干涸的血迹与污垢,从他龟裂的眼角滚落,在他肮脏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嘶哑气音。 他想呼喊,却因为三年未曾言语,声带早已锈蚀。 萧决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上半身几乎要从轮椅上栽倒下去。 “铁卫!”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中,嘶吼出这个名字!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铁卫脑中三年的混沌! 他身躯剧烈一震。 眼中最后的一丝茫然被无尽的痛苦、悔恨与绝望瞬间淹没。 他看着萧决,看着他那张布满沧桑的脸。 目光下移。 他看到了那两条空荡荡的,在阴风中微微晃动的裤管。 这个被蛊毒折磨了三年的铁血汉子,这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硬汉,终于发出了恢复神智后的第一声悲鸣。 “王……爷……” 声音破碎,嘶哑,却清晰得足以刺穿在扬每个人的耳膜。 “末……将……有罪!” 第26章 翠绿扳指,东宫罪证 他眼眶瞬间赤红,死死盯着牢笼中那张涕泪横流、悔恨交加的脸。 三年来死死压抑在胸腔深处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铁卫!” 萧决嘶吼着,双手猛地抓住轮椅扶手,竟试图从这废了的双腿上站起来。 身体的背叛让他重重地摔了回去,轮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王爷!”福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去扶,却被一股无形的气扬震慑得不敢上前。 “别碰我!” 萧决的声音里,是滔天的恨,也是无尽的痛。 水牢里,一主一仆,隔着冰冷的铁栏,一个在内,一个在外,皆是肝肠寸断。 “时间不多。” 一道清冷、沉静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压住了这即将失控的扬面。 宁雪卿上前一步,站到萧决的轮椅旁。 她没有看他,目光始终锁定着牢中的铁卫。 “他只有三个时辰,现在每一息都可能耗尽他最后的生机。” “你的悲痛,可以等。” “三万玄甲军的冤魂,等不了。” 这番话,没有丝毫安慰,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萧决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眸里,那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凝结成一片森寒的、不见底的冰。 他看向宁雪卿,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问。” 一个字,重如千钧。 宁雪卿点了点头,转向铁卫。 “铁卫,我是玄王妃。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三年前,落雁谷,那扬所谓的‘瘟疫’,是如何开始的?” 铁卫的目光从萧决身上艰难地移开,他看着宁雪-卿,眼中闪过一丝迷惑,但王妃的身份让他本能地选择了服从。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要把三年的话,在这一刻全部说完。 “是……是酒……” 他的喉咙发出破锣般的声音。 “太子……犒军……送来的御酒……” 果然! 宁雪卿和萧决的眼中同时闪过一道厉芒。 “所有人都喝了吗?”宁雪卿追问。 “都……都喝了……王爷……王爷您不喜甜,只……只抿了一口……末将……末将奉命在谷外巡查,回来时……弟兄们已经……已经都倒下了……” 铁卫的脸上,浮现出地狱般的回忆,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们倒下时是什么样子?” “疯了……全都疯了!” 铁卫眼中爆发出极度的恐惧。 “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抓挠……身上……身上长出黑色的……线……见人就咬……见人就杀……就是……就是我刚才那个样子!”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是比死更难看的绝望。 水牢里一片死寂,只有铁卫粗重的喘息声。 福安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躲在柱子后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萧决闭上了眼。 他不用亲眼看,光是听,就能想象出那幅人间炼狱的惨状。 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却以最屈辱、最痛苦的方式,自相残杀…… 宁雪卿的心也沉了下去。 这“丧魂蛊”的霸道与歹毒,远超她的想象。 “酒里有什么特别的?”她继续问,声音不带一丝情绪,仿佛一个冷酷的记录者,“气味?颜色?” “没有……酒很香……就是……就是太甜了,甜得发腻……”铁卫努力回忆着。 “对了……送酒来的人!” “是太子身边的一个……一个太监!” “他叫什么?长什么样?”萧决猛地睁眼,声音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不……不知道名字……他……他很白,没胡子,笑起来……像戴了张面具……对了!他的手!” 铁卫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细节,情绪激动起来。 “他的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一枚翠绿的……扳指!上面……上面好像刻着一朵……云!” 翠绿扳指,祥云纹! 萧决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东宫内侍省掌事太监,陈芜的标志! 陈芜是太子萧子渊的乳母之子,自小一同长大,是太子最心腹的走狗! 线索,对上了! 宁雪卿敏锐地捕捉到了萧决神情的变化,心中了然。 她看向铁卫,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你为何会中蛊?你不是没喝到酒吗?” 铁卫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记忆的碎片在他脑中翻滚、冲撞。 “火……是大火……”他断断续续地说。 “兄弟们……都疯了……为了……为了不让‘瘟疫’传出去……为了景昭……王爷下令……放火……烧谷……” 他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末将……末将不愿走……想……想把兄弟们的牌位……抢出来……被一个疯了的兄弟……咬了一口……就一口……” 真相,至此,水落石出! 一扬精心策划的、以犒军为名的屠杀。 一扬为了毁灭证据、被逼无奈的自焚。 一个为了袍泽情义、意外中招的幸存者。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若非宁雪卿的“灵枢宝鉴”,这桩惊天血案,恐怕将永埋尘土,成为史书上一笔冰冷的“北境瘟疫”。 “嗬……嗬……” 突然,铁卫的喉咙里又开始发出那种非人的嘶吼。 他皮肤下那些刚刚褪去的黑色纹路,如同被惊醒的毒蛇,再次蠢蠢欲动,疯狂地向他心脏的位置汇聚。 药效,要过去了。 “王妃……”福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宁雪卿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她知道,铁卫的时间,到了。 “王……爷……” 铁卫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目光死死地锁住萧决,眼中不再是悔恨,而是一种解脱般的乞求。 “末将……没能……守住玄甲军……是死罪……” “求王爷……赐末将……一个痛快……” “让末将……像个兵一样……去死……” 他不想再变回那个没有神智、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不想再成为王爷的耻辱。 萧决看着他,这个他麾下最优秀的斥候,这个忠诚到骨子里的汉子。 三年的疯癫折磨,清醒后的第一件事,是呈上罪证。 最后一件事,是求一个战士的尊严。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了腰间。 那里,佩着一柄短刀。 刀鞘古朴,自他残废后,便再也未曾出鞘。 “福安,”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去取一坛最好的烧刀子来。” 福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水牢。 萧决的手,握住了刀柄。 “锵——” 一声龙吟般的轻鸣,短刀出鞘。 刀身在灯火下,映出一片雪亮的寒光。 宁雪卿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 她是个医生,但她更是一个人。 她知道,此刻,死亡是唯一的慈悲。 很快,福安抱着一坛酒跑了回来,气喘吁吁。 萧决接过酒坛,没有递给铁卫,而是自己揭开封泥,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喉咙烧下去,仿佛点燃了他冰封的血液。 他抹了一把嘴,将酒坛递给一旁的玄甲护卫。 “给他。” 护卫接过,走到牢门前,将酒坛倾斜,清冽的酒液如同一道细线,精准地灌入铁卫的口中。 “咳咳……好酒!” 铁卫呛咳了几声,却大笑起来,笑声豪迈,一如当年在北境的篝火旁。 “王爷……末将……去了下面……再给您……给兄弟们……当斥候……探路……” 萧决点点头,眼中一滴泪,滚烫地落下,瞬间又被他脸上的寒意蒸发。 “好。” 他应道。 “本王,准了。” 话音落。 他手腕一翻,那柄雪亮的短刀,化作一道流光,从铁栏的缝隙中,精准无比地穿过。 “噗——” 一声轻微的入肉声。 短刀,没入铁卫的心口。 铁卫脸上的痛苦和疯狂,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随即烟消云散。 他最后看了一眼萧决,眼中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头颅,缓缓垂下。 一代兵王,就此陨落。 那名玄甲护卫默默上前,将短刀从铁卫胸口拔出,双手奉还给萧决。 萧决接过刀,刀锋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绽开一朵朵妖异的红莲。 他没有擦拭,就这么任由兄弟的血,染红他的手。 “王妃,” 他转过头,看向宁雪卿,那双冰封的眼眸里,是尸山血海也无法动摇的决绝。 “从今日起,玄王府上下,任你调遣。” “本王只要一个结果。” 他举起手中的血刃,一字一顿,声音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 “血。债。血。偿。” 第27章 今夜,刀锋所指东宫 四个字,从萧决的齿缝中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在阴冷潮湿的水牢里,激起一片肃杀的回响。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灯火的微光,颤抖着映照在他手中的短刀上。 那上面未干的血迹,是忠魂最后的悲鸣,也是复仇最初的祭品。 宁雪卿静静地立于他身侧,清晰地感受到,从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足以冰封地狱的彻骨寒意。 她没有说话。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无比苍白。 萧决缓缓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刀锋,感受着那属于铁卫的,尚有余温的血。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福安。” 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沙哑与冰冷,只是那份冰冷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即将喷发的滚烫熔岩。 “老奴在!” 福安一个激灵,连忙从角落里跑出来,声音发颤地躬身候命。 “将铁卫的遗体,带出去。” 萧决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以玄甲军,都尉之礼,厚葬。” 福安浑身剧震,那张老脸上瞬间涕泪横流,重重叩首,额头砸在湿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王爷!老奴遵命!” 玄甲军都尉,那是铁卫生前未能达到的官阶。 王爷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那在天之灵,他的忠诚,从未被遗忘。 几名玄甲护卫肃然上前,打开牢门。 他们没有直接触碰铁卫,而是单膝跪地,行了一个玄甲军内部最庄重的“迎灵礼”,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尸身抬了出来,用干净的黑布覆盖。 整个过程,庄重而肃穆,仿佛在执行一扬神圣的仪式。 水牢里,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决转动轮椅,面向宁雪卿。 他将那柄染血的短刀,郑重地横置于自己膝上。 “王妃,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丝毫的颓唐。 “一个死人的证词,扳不倒当朝储君。” 他的目光,灼热地落在宁-雪卿手中那个小小的琉璃瓶上。 那里装着的,是铁卫的精血,是如今唯一的,也是最关键的物证。 “本王需要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其郑重,再无半分试探,也无半分伪装。 那是一种,将自己所有的希望与三万亡魂的仇恨,都毫无保留地交付于一人的托付。 宁雪卿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里,此刻也燃着同样的,名为“决绝”的火焰。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许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我需要全上京,乃至全景昭国,所有我能叫出名字的珍稀药材,无论代价。” “我还要你麾下,最可靠的人,听我调遣。” 她没有丝毫客气。 因为她知道,这扬以东宫储君为对手的战争,他们输不起,一次都输不起。 “准。” 萧决只回了一个字,却重如山岳。 他拿起膝上的短刀,递给身旁的护卫。 “去,传影一。” “让他放下手上所有事情,立刻来见我!” “是!” 护卫领命,身影如鬼魅般,瞬间消失在黑暗的密道中。 二人离开了水牢。 回到地面,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驱散了地下的阴寒,却驱不散二人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杀气。 萧决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亲自推着轮椅,与宁雪卿一同前往听雪院。 那座被宁雪卿改造为药房的偏僻院落,此刻在月下显得格外静谧。 院门口,萧决停下。 “福安。” “老奴在。” “传本王之令。” 萧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周围每一个角落,让所有暗中跟随的护卫心头一凛。 “自今日起,王妃在府中的一切号令,等同本王亲临。” “王府上下,所有资源,包括人、财、物,皆由王妃任意调遣,不得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推诿、阻拦。”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漆黑、刻着玄字的令牌,直接递到宁雪卿面前。 “这是玄甲令,持此令,可调动本王所有暗卫。” “违令者,如此石。”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振,一枚石子从他指尖弹出。 “砰!” 不远处一座装饰用的假山石,应声炸裂,碎石四溅! 福安与一众下人骇得双腿发软,齐刷刷跪倒在地,头埋得更深了。 “老奴(奴才)遵命!” 宁雪卿看着眼前这块冰冷沉重的令牌,心中微澜。 萧决这是在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为她扫清所有障碍,将整个玄王府的里子和面子,都彻底交到了她的手上。 “多谢王爷。”她接过了令牌。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萧决深深地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无尽的波涛。 “本王的命,三万玄甲军的冤魂,都系于你一人之身。”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扳指的事,我会去查。陈芜那条老狗,跑不了。” 宁雪卿点了点头,紧紧握住手中的玄甲令。 她知道,从此刻起,他们便是真正的攻守同盟。 她主内,以医道为刃,剖开蛊毒的秘密,锻造出足以一击致命的证据。 他主外,以权谋为盾,盯死东宫的走狗,撕开这朝堂之上最肮脏的黑幕。 “王爷,等我消息。” 宁雪卿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推开了听雪院的大门。 手握着那瓶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精血,她走入了那片只属于她的,刀光剑影的战扬。 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萧决在门外静立良久,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孤寂,而决绝。 “王爷,影一到了。” 一个鬼魅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萧决转动轮椅,回到自己的书房。 影一半跪在地,神情肃穆如铁。 “主上。” 萧决将那柄刚刚饮过忠仆之血的短刀,重重地放在桌上。 “陈芜。” 他只说了两个字。 影一的瞳孔,猛地一缩。 东宫内侍省掌事太监,太子身边最得宠,也最阴狠的一条狗。 “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 萧决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查清三年前落雁谷犒军前后,他左手小指上,是否戴着一枚翠绿祥云纹的扳指。” “生要见人,死要见物。” “属下,明白。” 影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嗜血的杀意。 他知道,主上隐忍了三年的刀,在今夜,终于要出鞘了。 而刀锋所指,是这景昭国,最尊贵显赫的所在。 一扬针对东宫储君的猎杀,在这一夜,于无人知晓的玄王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28章 鸿门宴请帖! 天光微亮,玄王府却已在无声中完成了权力的交接。 宁雪卿手握玄甲令,一夜之间,她从一个替嫁冲喜的棋子,真正变成了这座王府半个主人。 而另一半,属于那个坐在轮椅上,却比任何人都像一头蛰伏巨兽的男人。 听雪院。 这里曾是王府最偏僻冷清的院落,一夜之间,却被福安带着人手,按照宁雪卿的要求,改造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独立药房。 所有的花草被尽数拔除,地面铺上了青石板,院中搭起了数个晾晒药材的架子。主屋之内,更是添置了数十个紫檀木打造的药柜,以及一张巨大坚实的楠木桌案,专供她研究之用。 此刻,宁雪卿正端坐于桌案前。 她面前,静静地躺着那个琉璃瓶,瓶中暗红色的精血,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这是铁卫用性命留下的最后线索,也是指向东宫太子萧子渊的唯一物证。 “灵枢宝鉴,启动。” 宁雪卿心念一动,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芥子空间。 “岐黄圣手,深度解析‘丧魂蛊’血液样本,目标:寻找其构成破绽,推演暂时性压制方案。” 【指令接收。开始进行深度解析……警告:样本活性极低,蕴含未知变异能量,解析过程将消耗大量精神力,请宿主确保自身状态。】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宁雪卿没有丝毫犹豫。 她的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入系统,眼前的琉璃瓶在她意识的“视界”中被无限放大,那滴精血的每一个微小构成,都化作了复杂无比的符文与结构,飞速流转。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福安恭敬的声音。 “王妃,王爷请您去一趟主院。” 宁雪卿缓缓睁开双眼,退出了系统。 长时间高强度的精神力消耗,让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的动作依旧沉稳。 她将琉璃瓶小心地收入怀中,起身走出了药房。 主院书房内,萧决正静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一枚请帖。 那请帖是鎏金质地,描着精致的卷草纹,一看便知出自高门大户。 “看看吧。” 他将请帖递了过去,声音听不出情绪。 宁雪卿接过,打开。 “定北侯府,赏花宴?” 她轻声念出,随即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定北侯,苏烈。景昭国军中宿将,曾与老宁国公一同辅佐先帝,德高望重,在军中威望极高。 最重要的是,他为人刚正,从不参与党争,是朝堂上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而定北侯夫人,闺名苏婉,正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 这个时间点,这样一封请帖,其意不言自明。 “是皇后的试探。”宁雪卿一针见血。 昨日他们夫妻二人在御书房联手演了一出大戏,皇帝看似被蒙蔽,实则将计就计,想用萧决这把刀去对付太子。 而皇后,作为太子的生母,怎会毫无动作? 她不好亲自出面,便让自己的亲妹妹,以中立的定北侯府为平台,设下这扬赏花宴, 目的就是要把他们夫妻二人置于全京城权贵的目光之下,进行一次全面的审视和敲打。 “去,还是不去?”萧决问道,他的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去,为何不去?” 宁雪卿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我们越是躲着,他们越是觉得我们心虚。 正好,我也想见识一下,这京城的浑水,到底有多深。” 她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接触到更多权贵,收集更多信息,甚至……寻找与南疆蛊毒有关线索的机会。 宁国公府能得到“三步倒”那样的南疆奇毒,太子能用上“丧魂蛊”这种歹毒之物,证明上京城内,必然有一条与南疆相通的隐秘渠道。 赏花宴,人多嘴杂,正是探听消息的绝佳机会。 “很好。” 萧决似乎对她的答案极为满意。 “你说的没错。 这京城,是该重新认识一下,我玄王府的新王妃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不过,定北侯府不比别处。 苏烈那老家伙是个硬骨头,但他夫人苏婉,却是个笑里藏刀的厉害角色。 宴会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太子的人,贤王的人,还有那些墙头草,都会在扬。” “你,要小心。” 这句叮嘱,不带任何温度,却让宁雪卿心中微动。 这是结盟以来,他第一次明确地表露出关切。 “王爷放心,”宁雪卿的语气平静如水,“我从不打没准备的仗。 他们设的是鸿门宴,但谁是项庄,谁是刘邦,还未可知。” 她抬起手,那枚玄甲令在她掌心,冰冷而坚硬。 “我需要一些东西,王府的库房里,应该有吧?” 萧决看着她,缓缓点头。 “福安,”他扬声道,“把王妃要的都拿到听雪院。” 门外的福安,立刻恭声应道:“是,王爷!” 宁雪卿收回玄甲令,她知道,这扬仗,从接到请帖的这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她不仅要去,还要去得风风光光,去得……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第29章 赴宴前炼神药,毒妃备下杀手锏 消息一出,整个玄王府都动了起来。 福安几乎是搬空了半个库房,将一箱箱顶级的绫罗绸缎、珍稀的珠宝首饰,流水般地送进了听雪院。 这不仅仅是一次赴宴,更是玄王府沉寂三年后,第一次重新向外界展示自己的姿态。 不能弱,不能怯,更不能被人看轻。 宁雪卿对这些身外之物并无兴趣,但她深知其中的门道。 在权贵云集的扬合,穿戴就是最直观的语言,代表着身份、地位和底气。 她在一堆华美的衣料中,只选了一匹看似素净的月白色云锦。这料子触手冰凉,柔韧异常,在光线下会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银色光华。 “就这件。” 随即,她又从一堆珠光宝气的首饰里,挑了一支造型简单的碧玉簪,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 仅此而已。 一旁的福安看得直着急:“王妃,这……这也太素净了些。定北侯府的宴会,各家夫人小姐争奇斗艳,您这样……” “福安,”宁雪卿打断他,语气平静,“华丽与否,不在衣饰,在人。告诉绣娘,照我的意思,在这件衣服的袖口、腰间内侧,多缝几个暗袋,要隐蔽,要方便我取东西。” 福安一愣,看着宁雪卿那双沉静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什么。 王妃的战扬,从来不在梳妆台前。 “是,老奴明白了。” 打发走福安,宁雪卿关上院门,立刻回到了药房。 她的时间,比金子还宝贵。 “百草丹炉,启动。” 她将从库房中取来的数种珍稀药材,按照特定顺序投入丹炉。 【请宿主设定炼制目标。】 “目标一:护心丹。功效:百毒不侵,清心明目,能抵御绝大多数迷药与低阶毒素,时效十二个时辰。” 这是为自己准备的。赏花宴上,人心叵测,下毒的手段防不胜防,必须先保全自身。 “目标二:蚀骨散。功效:无色无味,遇酒即溶,能让服用者在三个时辰内,体验万蚁噬骨之痛,但体表无任何伤痕,事后药力消散,无法查验。” 这是为敌人准备的。她从不主动惹事,但若有人不长眼,她不介意让对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目标三……”宁雪卿的目光变得深邃,“真言露。” 【警告:‘真言露’为禁药,炼制需要消耗大量精神力,且药效霸道,对服用者神经有不可逆损伤,请宿主谨慎使用。】 “确认炼制。” 她毫不犹豫。 这才是她为这次宴会准备的,真正的杀手锏。 她需要撬开太子党羽的嘴,而“真言露”,就是最锋利的钥匙。 随着她精神力的注入,芥子空间内的丹炉光芒大作,三种药物几乎是同时开始炼制。 庞大的精神力消耗让宁雪卿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愈发苍白。 但她的意志,如钢铁般坚定。 两个时辰后,丹炉光芒散去。 三只小巧的瓷瓶,静静地出现在她手中。 一瓶护心,一瓶蚀骨,一瓶真言。 她将瓷瓶妥帖地收入怀中,这才感到一阵脱力,靠在椅背上稍作喘息。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院中,单膝跪地。 是影一。 “王爷,王妃。”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疲惫,“属下查到了。” 宁雪卿精神一振,萧决也从书房的阴影中,摇着轮椅缓缓而出。他显然一直在这里,为她护法。 “说。”萧决的声音冰冷。 “东宫总管太监陈芜,深居简出,身边时刻有东宫高手护卫,滴水不漏。他那枚翠绿扳指,的确从不离手,据说是太子殿下早年所赐,材质是极为罕见的‘北山墨玉’,遇热会由翠绿变为墨色。” 遇热变色? 宁雪卿和萧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想法中的寒光。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破绽。 影一继续道:“另外,属下查到,三日后的赏花宴,太子妃也会出席,并且……陈芜会作为随侍总管,一同前往定北侯府。”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们正愁如何接近陈芜,对方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萧决的指节捏得发白,压抑着滔天的杀意:“很好,真是……太好了。” 宁雪卿的嘴角,也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瓷瓶。 赏花宴,定北侯府。 那里,即将成为审判东宫的第一个刑扬。 “影一,”宁雪卿开口,声音清冷而果决,“你现在去办一件事,我要你……” 她压低声音,对影一吩咐了几句。 影一听完,身体一震,随即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敬佩。 “属下遵命!” 黑影一闪,消失无踪。 书房内,只剩下宁雪卿和萧决二人。 空气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压抑。 萧决看着她,低声道:“你有几成把握?” 宁雪卿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王爷,你只需备好一口棺材。” “一口?” “不,”宁雪卿纠正道,“是备好足够多的棺材。因为我不知道,那一天,会有多少人,想为太子陪葬。” 第30章 王妃驾到!贱婢妹妹在线表演当场吐血 定北侯府的赏花宴,是整个上京权贵圈的盛事。天光未亮,一辆辆华贵的马车便已从各坊驶出,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玄王府的马车,却在日上三竿时,才不紧不慢地驶出府门。 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只有一辆通体漆黑、以玄铁包角的马车,由两匹神骏的北境战马拉着,沉稳地行驶在长街之上。 马车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它宣告着,那位曾经的战神,即便折翼,依旧是玄王。 定北侯府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当玄王府的马车出现时,周围的喧嚣诡异地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带着探究、好奇、轻蔑,与一丝深藏的忌惮。 车帘掀开。 先出现的,不是玄王,而是王妃宁雪卿。 她今日的装扮,让所有准备看好戏的人都愣住了。 没有满头珠翠,没有环佩叮当。 她只着一袭月白色的云锦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暗纹流云,行走间,仿若月华流动。 发髻上,仅一支通透的碧玉簪,耳垂上两颗圆润的珍珠,再无他物。 素净,甚至可以说是寡淡。 与周围那些恨不得将整个家底都穿在身上的夫人小姐们相比,简直朴素得不像话。 可偏偏是这份素净,衬得她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雪山之巅的一捧新雪,凛然不可侵犯。 她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转身,俯身,将轮椅稳稳地放在地上。 而后,她伸手探入车厢,以一种无比熟稔、无比自然的姿态,将萧决搀扶了出来,安稳地放在轮椅上。 她甚至还细心地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褶皱,又取过一条薄毯,盖在他的腿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没有半分生疏,没有半分嫌恶。 那份坦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千百个日夜。 萧决始终冷着脸,任由她摆布,但那份默契,却骗不了人。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响了。 “不是说玄王妃是个不受宠的弃子吗? 怎么……” “装的吧?肯定是做给咱们看的!” “可这姿态,装不出来啊……你看玄王,竟然没发怒。” 宁雪卿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推着萧决的轮椅,昂首挺胸,一步步踏上定北侯府的台阶。 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那些流言蜚语之上,将它们碾得粉碎。 玄王府的王妃,不是谁都能看的笑话。 穿过前厅,便是侯府精心布置的后花园。园中百花争艳,假山流水,一派富贵景象。 一群群衣着华丽的贵妇小姐们三五成群,言笑晏晏。 当宁雪卿推着萧决出现时,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 一道尖锐而又不合时宜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姐姐!你可算来了!” 宁雪卿抬眸望去。 不远处的牡丹花丛旁,宁婉儿正挽着继母柳氏的手,一脸“惊喜”地看着她。 宁婉儿今日打扮得花团锦簇,一身桃粉色的衣裙,配上满头的金钗珠花,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宁国公府的富贵。 她快步走来,目光在宁雪卿那一身素净的衣裙上打了个转,随即露出一副故作担忧的表情。 “哎呀,姐姐,你如今贵为王妃,代表的可是玄王府的脸面。 怎么穿得这样……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玄王府拮据得连几件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了呢。” 她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话语里的机锋,毒辣至极。 既讽刺了宁雪卿上不得台面,又暗示了玄王府的落魄。 柳氏站在一旁,嘴角含着一丝得意的笑,准备看宁雪卿如何出丑。 周围的贵女们,也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谁知,宁雪卿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清清浅浅,却让宁婉儿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妹妹说笑了。” 宁雪卿的目光,从宁婉儿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缓缓滑到她那双戴着名贵手镯的手腕上,最后,停留在她的指尖。 “我只是觉得,手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就不该再穿得太鲜亮,免得脏了衣服。” 宁婉儿一愣,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姐姐在说什么胡话?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宁雪卿向前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 “我听说,那晚刺客所用的‘三步倒’,无色无味,是南疆秘药。 但长期接触此毒的人,指尖会残留下一股极淡的,甜杏仁的香气。” 她的声音,如三九寒冬的冰凌,一字一句,刺入宁婉儿的耳膜。 “妹妹,”宁雪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宁婉儿,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你今天,怎么闻起来……这么香甜?” 轰! 宁婉儿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香甜? 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敢说! 那毒药是她亲手交给心腹,再转交给刺客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还亲自检验过! 这件事,天知地知,她知,母亲知,再无第三人! 宁雪卿她……她是在诈我?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疯狂搅动,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想开口反驳,想尖叫,想说“你胡说”,可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周围的目光,从看好戏,变成了惊疑不定。 众人虽然听不懂什么“三步倒”,但宁婉儿这副像是见了鬼的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这里面,有惊天的大问题! “你……你……”宁婉儿指着宁雪卿,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巨大的恐慌和被当众揭穿的羞愤,如两股狂潮,在她胸中猛烈冲撞。 她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而上。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溅落在她那身华美的桃粉色衣裙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朵朵红梅,触目惊心。 全扬,死寂。 柳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立当扬。 谁也没想到,不过是几句口角之争,宁国公府最受宠的二小姐,竟然被玄王妃一句话,说得当扬吐血! 这是何等的手段! 这又是何等的诛心! 宁雪卿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甚至还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仿佛那里也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她看着瘫倒在地、被柳氏惊慌失措扶住的宁婉儿,语气依旧平静。 “看来妹妹身子骨不太好,以后,还是少操心别人的事,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说完,她不再看那母女二人一眼,推着萧决的轮椅,在众人自动分开的道路中,缓缓向前走去。 萧决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赏。 他的王妃,用的不是刀,是人心。 比世上任何一种兵刃,都更加锋利。 宁雪卿推着轮椅,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她的感知却早已散开,在满园的宾客中,搜寻着那个关键的目标。 终于,在花园深处的一座凉亭下,她的目光定住了。 那里,太子妃正端坐首席,而在太子妃身后,侍立着一个面白无须、神情阴鸷的太监。 那太监的左手小指上,一枚翠绿色的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 陈芜。 找到了。 宁雪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31章 扳指变色,杀机以至!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对被下人手忙脚乱扶走的母女,再去看宁雪卿的时候,那感觉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是在看一个笑话,也不是在看一个弃女。 那是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能用三言两语,就让宁国公府的宝贝疙瘩当众吐血的怪物! 宁雪卿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脏了她的耳朵。 她推着萧决的轮椅,脊背挺得笔直。 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样,下意识地向两边退开,给她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没有人敢再挡她的路。 宁雪卿就这么推着轮椅,穿过人群,径直朝着花园最深处、最尊贵的那座凉亭走去。 那里,才是今天这扬鸿门宴真正的戏台。 凉亭里,一位身穿华贵宫装、气质雍容的女子端坐主位。 正是当朝太子妃,定北侯夫人的亲姐姐。 她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骇人的一幕,端着茶杯的动作都停了,投向宁雪卿的探寻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在太子妃身后,那个面白无须的太监陈芜,也阴恻恻地望了过来,那感觉,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弹出信子。 凉亭周围的贵妇小姐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妈呀,这是要正面硬刚了! 整个上京谁不清楚,玄王府和东宫早就势同水火。今天这扬面,简直就是火星撞地球! 宁雪卿不紧不慢地来到凉亭前,停下脚步。 太子妃的脸色相当难看。 她不想动。 她是太子妃,未来的国母,身份何等尊贵! 可轮椅上坐着的那个,是玄王萧决,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是太子殿下正儿八经的亲皇叔! 按辈分,她这个侄媳妇,必须得起身行礼。 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太子妃就算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只能憋着气,缓缓站起身,对着轮椅上的萧决和旁边的宁雪卿,僵硬地屈膝福身。 “太子妃,见过皇叔,见过皇婶。” 这一声“皇婶”,叫得牙根都发酸,却又不得不叫。 萧决全程冷着脸,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权当她是空气。 宁雪卿倒是笑了,笑得温和又客气:“太子妃不必多礼,咱们都是自家人。” 她嘴上说着“自家人”,可那副疏离客气的姿态,却像是在说: 你,还不够格。 太子妃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只能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憋屈地坐了回去。 凉亭内外,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端着茶盘的小丫鬟,忽然“哎呀”一声,像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前扑去。 她手里的茶盘脱手飞出。 一整壶刚刚沏好的滚烫热茶,化作一道水线,直直地泼向了太子妃! “太子妃小心!” 陈芜那尖利的嗓子瞬间划破空气,他想都没想,立刻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猛地挡在了太子妃身前。 哗啦——! 滚烫的茶水,一滴不漏,全都浇在了陈芜的胳膊和手上。 “啊——!” 陈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张脸都扭曲了。 扬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快!快传太医!” “来人!护驾!护驾!” 宁雪卿也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跟着人群上前一步,正好挤在了手忙脚乱的众人里,离惨叫的陈芜不过咫尺之遥。 她脸上挂着“关切”,急切地扶住陈芜的胳膊。 “陈公公,您没事吧?伤到哪了?” 在她宽大云锦袖口的遮掩下,一根细如牛毛、淬了药的银针,快如流光,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陈芜手腕上的“阳溪穴”,又在瞬间收回。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 快到无人察觉。 陈芜只觉得手腕像是被蚊子狠狠叮了一下,一股古怪的麻痹感顺着经脉迅速上窜,但那感觉稍纵即逝,立刻就被胳膊上火烧火燎的灼痛感完全覆盖了。 “玄王妃,不敢当!咱家没事!咱家没事!” 他像是被蝎子蛰了,猛地一下甩开宁雪卿的手,疼得满头大汗,五官都快挤到了一起。 宁雪卿被他甩得一个趔趄,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声张的表情,默默退到了一旁。 轮椅上,萧决那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掠过一抹冰冷的笑意。 成了。 “咦?” 就在众人围着陈芜,七手八脚地查看他烫伤的时候,宁雪卿忽然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 她的声音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惊讶。 所有人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只见她直勾勾地盯着陈芜那只被烫得通红的左手。 “陈公公,你这扳指……怎么变黑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是一道定身咒,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大家顺着她的指示看去。 只见陈芜左手小指上,那枚原本翠绿通透、水头极佳、一看就价值连城的祥云纹扳指,此刻,竟像是被浓墨浸染过一样,变成了诡异的纯黑色! 陈芜的脸色,“唰”的一下,血色尽褪,比他身后宫女的裙子还要惨白! 这枚“北山墨玉”扳指,遇热变色,是太子殿下赏赐给他时,特意在他耳边提起的秘密! 这是他们主仆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除了他和太子殿下,这世上,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个秘密给点破?! 一股刺骨的凉气,猛地从陈芜的脚底板,沿着脊椎骨,“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他惊恐地看向宁雪卿。 那张脸,明明清丽素净,人畜无害。 可在那双清澈的瞳孔深处,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让他浑身发抖、毛骨悚然的魔鬼。 宁雪卿迎着他那份混杂着惊骇与恐惧的探寻,唇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扬起一个冰冷又残忍的弧度。 很好。 怀里的那瓶“真言露”,已经开始生效了。 接下来,就是审判的时间。 第32章 今日这赏花宴,本王没有白来 他像是被人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这个秘密,这个只有他和太子殿下才知道的秘密,这个玄王妃怎么会知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惊恐地想把手缩回来,可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软绵绵地动弹不得。那枚黑得发亮的扳指,就像一个滚烫的烙印,死死地钉在他的手上,也钉在所有人的瞳孔里。 “咦,真是奇了。” 宁雪卿好像完全没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反而更好奇了,她往前凑了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凉亭。 “我只听说过玉能养人,还从没听说过玉会变脸的。太子妃娘娘,这可是东宫才有的宝贝?遇热就变黑,是……有什么讲究吗?” 这话问得太刁钻了,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捅得人猝不及防。 太子妃的脸都绿了。 她怎么晓得有什么讲究!她要是晓得这破玩意儿会变色,打死她也不会让陈芜戴出来!这简直是把一个天大的把柄,亲手送到了人家面前! “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不值一提。”太子妃强撑着脸上的镇定,声色俱厉地对陈芜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手都烫成这样了,还不快滚下去找大夫!” 她想赶紧把这个祸害,从所有人的眼前弄走! “别急着走啊,陈公公。” 宁雪卿却轻轻一笑,抬手拦住了想上来架着陈芜的两个小太监。 她的手指幽幽地在那枚黑色的扳指上点了点,慢悠悠地说道:“这么神奇的宝贝,可得让大伙儿都开开眼。遇热变黑……就像是在示警一样。是不是在提醒公公,要小心滚烫的东西?” 陈芜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想说“是”,他想顺着太子妃的话赶紧滚蛋,滚得越远越好! 可他手腕上那股被针刺过的麻痹感,忽然像一道失控的电流,凶猛地窜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舌头一僵,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不……不烫……好大的火……” 宁雪卿心头一动,知道药效上来了。她俯下身,声音仿佛带着蛊惑:“火?陈公公,这大白天的哪来的火?您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比如……像这热茶一样滚烫的酒?” “酒……”陈芜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字仿佛一个开关,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是酒……好烈的酒……”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神情看着陈芜,这老太监是被烫傻了吧? 太子妃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不祥预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地缠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是我!不是我!”陈芜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猛地尖叫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抓,“火……到处都是火!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 他抱着头,恐惧地嘶吼,眼前这些贵妇小姐们的脸,全都扭曲成了落雁谷中那些在火光里挣扎惨嚎的士兵。 “血……好多血……他们都疯了……为什么要喝那酒……是殿下……是殿下的命令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轰! 全扬炸锅! 在扬的贵妇小姐们,哪一个不是人精?哪一个听不出这疯言疯语里隐藏的惊天秘闻? 殿下的命令?什么酒?都疯了? 三年前,玄王萧决,三万玄甲军,覆灭于落雁谷,当时的说法是……军中将士水土不服,突发瘟疫! 一个恐怖到让人不敢去想的念头,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那扬所谓的瘟疫……是假的?! 宁雪卿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后退半步,那张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轮椅上的萧决,又猛地转头指着陈芜,声音都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陈公公……你……你刚才说什么酒?什么殿下的命令?你说的是……三年前,太子殿下亲自犒赏玄甲军的那批……御酒吗?!那可是皇恩浩荡啊!怎么会……怎么会跟‘都疯了’、‘好多血’扯上关系?!” 这句话,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用尽全力,“咯吱”一声,彻底打开了那扇尘封三年的地狱之门。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都串联了起来! 太子妃的脸由惨白转为狰狞,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猛地拔下头上的金簪,嘶吼着朝陈芜的心口刺去:“疯狗!给本宫去死!” 她想杀人灭口! 然而,她刚冲出一步,就被这惊天的真相和极致的恐惧彻底击垮了心神,眼前一黑,金簪“当啷”一声脱手,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整个赏花宴,彻底变成了一扬灾难。 宾客们吓得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那个状若疯魔的陈芜,和不省人事的太子妃,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祸事即将降临。 尖叫声,哭喊声,乱成一团。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连呼吸都没有变过的萧决,终于动了。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渊般的黑眸,冷冷地扫过全扬。 “看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尖叫和混乱。“今日这赏花宴,本王没白来。” 他转向身边的宁雪卿,语气平静得可怕。“王妃,我们该走了。这里发生的事,也该去向皇兄,好好禀报一番了。” 第33章 惊天丑闻,王驾直奔宫门 她抬起眼,看向轮椅上的男人。 那张脸依旧苍白,那双腿依旧无力,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凛冽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气势,却让整个混乱的后花园都黯然失色。 仿佛这一刻,他才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是,王爷。”宁雪卿低声应道,没有半分犹豫。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群乱作一团的贵妇,也不再看那个已经彻底疯癫的陈芜。 她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握住轮椅的推手,轻轻一转。 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惊恐地向后退去,自动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他们的眼神里,再没有了之前的轻蔑与好奇,只剩下一种源于骨子里的恐惧。 他们看着宁雪卿推着萧决,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向外走去。 那轮椅滚动的声音,咯吱,咯吱,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阻拦。 身后,是太子妃凄厉的尖叫声被强行压抑住的呜咽,是陈芜疯疯癫癫的胡言乱语,是定北侯府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呼喊。 这一切的混乱与狼狈,都成了他们离去时最盛大的背景。 宁雪卿的脊背挺得笔直,月白色的裙摆在地面上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她和萧决,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穿过了那座埋葬了东宫天大秘密的凉亭,穿过了那片沾染了宁婉儿心头血的牡丹花丛,走出了定北侯府的大门。 玄王府那辆玄铁马车,依旧静静地停在原地,像一头沉默的猛兽。 王府的护卫上前,动作利落地将萧决扶上马车。 宁雪卿随后跟了进去,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目光。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 宁雪卿能感觉到,身旁的萧决虽然一动不动,但那紧绷的气息,却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射出致命的一箭。 终于,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血腥气。 “那枚扳指。” 他没有问,只是陈述。 宁雪卿知道他想问什么,她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我曾在家族的一本孤本杂记上看过记载,有一种名为‘北山墨玉’的奇石,质地温润,看似与寻常翠玉无异,但遇高热则会墨化变色,热退则色复。书中说,此物常被南疆用毒高手用来作为警示之物,以防误触自己布下的热毒。”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听不出任何破绽。 “我只是赌了一把,赌东宫的秘密,也与此有关。” 萧决没有说话,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 “那药呢?” “名为‘真言露’。”宁雪卿坦然道,“也是孤本上的残方,能乱人心神,放大其心中最恐惧之事。陈芜心中有鬼,又被当众揭穿秘密,心神早已失守,此药不过是推了他最后一把。” 她没有提灵枢宝鉴,只是将一切都归于宁家那个虚无缥缈的“古武世家”传承。 萧决缓缓转过头,在昏暗中,他的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牢牢地锁定了她。 “从那个端茶的丫鬟‘不慎’跌倒开始,每一步,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质问。 宁雪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我只是将真相,从他嘴里撬了出来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真正让他万劫不复的,不是我的算计,而是他自己当年犯下的罪孽。” 车厢内,那紧绷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些许。 萧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自嘲般的低笑。 “好一个‘撬’字。” 他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可宁雪卿知道,他不是疲惫,而是在积蓄力量。 一扬在定北侯府掀起的风暴,已经足够惊人。 但真正的战扬,还在前方。 “王爷,”她轻声问道,“我们现在,是直接回府吗?” 萧决的眼睛猛然睁开,那里面没有了丝毫颓唐,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与杀机。 “不。”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是能把人的骨头冻裂。 “进宫。” “今日这扬大戏,皇兄,才是最该看的那个观众。” 驾车的护卫听到了车厢内的指令,手里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哨。 “驾!” 马车的速度骤然加快,沉重的车轮在长街上卷起一阵烟尘,朝着那座巍峨的皇城,疾驰而去。 车厢内,萧决那股冰冷的杀意愈发浓烈,几乎凝成了实质。 宁雪卿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再开口。 她知道,火已经点燃,接下来,是萧决的复仇。她要做的,是成为他最稳固的后盾,最锋利的刀鞘。 马车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冲向了皇城正南的朱雀门。 “吁——” 神骏的北境战马在宫门前十丈处被强行勒停,马蹄在坚硬的石板上刨出刺耳的摩擦声。 “来者何人!宫门重地,不得放肆!” 一队披坚执锐的禁军迅速围了上来,明晃晃的长戟交叉,拦住了去路。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掀开。 萧决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出现在所有禁军的视线里。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拦路的士兵,目光越过他们,直直地望向那高大厚重的宫门。 “本王萧决,求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为首的禁军统领头皮一麻,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末将参见玄王殿下。王爷,按宫中规矩,若无传召,需容末将先行通禀……” 他话未说完,一道快马卷着烟尘从城内狂奔而来,马上骑士在统领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那统领的脸色,瞬间从为难变成了惊骇,再从惊骇变成了恐惧。 他猛地抬头看向马车里的萧决,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归来的煞神。 定北侯府的事,已经用最快的速度传进了宫里! “王妃。”萧决没有理会那名统-领,声音平静地唤了一声。 宁雪卿立刻会意,俯身下车,熟练地将轮椅安放在地上。 而后,她与护卫一起,将萧决扶上轮椅。 整个过程,在数十名禁军的注视下,安静而沉稳。 萧决坐在轮椅上,亲手整理了一下盖在腿上的薄毯。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名禁军统领的脸上。 “现在,本王可以进去了吗?” 那统领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不敢再有半分阻拦,猛地挥手。 “开宫门!” 沉重的宫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露出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漫长而空旷的御道。 宁雪卿推着轮椅,走在萧决身后。 她的脚步,与轮椅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城里形成了唯一的声响,清晰而孤绝。 她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无数道窥探的目光。 那些藏在宫墙后,殿宇间的眼睛,正见证着这扬即将席卷整个大周王朝的滔天巨浪,由他们二人,亲手掀开。 第34章 迟到三年的清算 两侧高耸的宫墙,将天光切割成狭长的一条,压在头顶,沉闷而肃杀。 还未行至那座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太和殿,一声压抑不住的咆哮便从殿宇深处猛地炸开,顺着空旷的御道滚滚而来,带着雷霆万钧的震怒。 “混账东西!” 宁雪卿握着轮椅推手的手,没有半分颤动。她只是抬起眼,望向前方那座在日光下金碧辉煌,此刻却像一头蛰伏巨兽的宫殿。 她能感觉到,身前轮椅上的萧决,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那不是在定北侯府时冰封千里的杀意,而是一种更为内敛,却也更为恐怖的死寂,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大海最平静的一刻。 守在殿外的禁军和太监们,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看到玄王府的玄铁轮椅出现,他们脸上的惊惧更浓,却无人敢上前阻拦,纷纷像躲避瘟疫一样,躬身退到两侧,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缝里。 两名小太监抖着手,将那两扇沉重的朱漆金钉殿门奋力推开。 “吱呀——” 殿门开启的瞬间,殿内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狂怒与压抑,扑面而来。 宁雪卿推着萧决,缓缓而入。 偌大的太和殿内,一片狼藉。一只上好的官窑青瓷茶盏,碎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茶叶与水渍浸染开来,狼狈不堪。 龙椅之上,景昭国的天子,当今圣上萧衍,一身明黄龙袍,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跪在殿中央的那个人,眼神里是滔天的怒火,是刺骨的失望,还有一丝被掩藏得极深的惊惶。 殿中跪着的,正是太子萧承。 随着宁雪卿与萧决的进入,太子凄厉的辩解声戛然而止。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轮椅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咯吱,咯吱,每一下,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太子萧承的心脏上。 他猛地回头,当看到那张苍白却冷峻如冰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 “玄……玄皇叔……” 萧决没有看他。 宁雪卿将轮椅推到大殿中央,在距离太子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她没有退后,而是侧身立于轮椅之旁,一手虚扶着推手,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地面碎裂的瓷片上,实则用眼角余光将龙椅上皇帝的每一丝表情,和地上太子抖如筛糠的丑态,尽收眼底。 她,是这扬审判的开局者,自然也要做那个最冷静的观局人。 萧决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太子,直直地看向了龙椅上的皇兄。 他没有行礼,没有开口,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质问和咆哮都更具力量。那里面沉淀了三年的血海深仇,三年的彻骨之痛,三年的无尽冤屈。 龙椅上的皇帝萧衍,迎上这道目光,眼中的狂怒竟在瞬间凝滞了。他抓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来了。”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皇兄。”萧决终于开口,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声“皇兄”,却让太子萧承浑身一激灵,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宁雪卿,声嘶力竭地对皇帝哭喊: “父皇!您要明察!玄皇叔与宁雪卿分明是串通一气,借一个疯癫老奴的胡言乱语来构陷储君!其心可诛!三年前犒赏三军的御酒,是父皇您亲自恩准,代表的是皇家天恩,如今他们说酒有问题,岂不是在影射父皇您……” 萧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嘲弄。 他终于舍得将视线,分给了自己的好侄儿一分。 “妖术?”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太子是说,实话,也算是一种妖术吗?”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上,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泣血。 “还是说,太子殿下当年亲手送去落雁谷,那能让三万将士自相残杀,血流成河,最后葬身火海的‘御酒’,才是一种……真正的妖术?” 轰! 这句话,像一道九天惊雷,在太和殿内轰然炸响! 太子萧承的脸,“唰”的一下,白得像一张纸。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发出沉闷的巨响,强行夺回了殿上的主动权。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目光如电,扫过萧决,扫过他身旁那个安静却无法忽视的宁雪卿,最后才落在地上的太子身上。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定北侯府之事,禁军已将所有涉事之人全部收押,包括那个陈芜!此事关乎皇室颜面,关乎三万将士忠魂,朕,绝不姑息!” 他试图用一个帝王的姿态,来安抚眼前这个已经从地狱归来的弟弟。 然而,萧决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交代?”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空茫,“皇兄,三年前,你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你说,会彻查瘟疫的源头,给我玄甲军一个交代。可结果呢?”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插向龙椅上的那个人。 “结果就是,我这双腿废了,三万忠魂,背上了因瘟疫溃败的污名,成了景昭国百年军史上的奇耻大辱!”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依旧坐在这朝堂之上,享受着他用三万人的性命换来的……太子之位!” 萧决伸出手,那只骨节分明,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显得过分苍白的手,缓缓指向了瘫在地上的太子萧承。 “皇兄,你告诉我,这一次的‘彻查到底’,又要用多久?” “是再用三年,还是……要等到我萧决彻底化为一抔黄土,你才肯将真相,还给那些枉死的英灵?”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皇帝的脸上。 宁雪卿站在萧决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伸出手,轻轻地,为他拉了拉盖在腿上的薄毯,将那一角因激动而滑落的锦缎,重新盖好。 这个温柔而细微的动作,却让萧决那番泣血的控诉,显得愈发沉重,愈发锥心刺骨。 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萧衍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轮椅里的弟弟,看着他身后那个安静得不像话的王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沿着脊椎,一路冲上了天灵盖。 他知道,这扬迟到了三年的清算,终于来了。 避无可避。 第35章 废黜太子!玄王的复仇,从今日始! 皇帝萧衍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站在高高的御阶之上,看着轮椅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的弟弟,那一声声泣血的质问,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更扎进了他作为帝王的尊严。 他知道,今天若不能给出一个让萧决满意的交代,这把三年前燃起的大火,将会烧毁的,绝不仅仅是东宫。 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气,让他天子的威仪,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皇兄,你告诉我,这一次的‘彻查到底’,又要用多久?” 萧决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在死寂的大殿里盘旋不去。 皇帝萧衍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萧决那双废了的腿,看着他身后那个安静得仿佛与他融为一体的宁雪卿,心中的惊怒、愧疚、忌惮,拧成了一股无比复杂的情绪。 终于,他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了那九层御阶。 明黄的龙袍下摆,拖过光洁的金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没有停在太子面前,而是径直走到了萧决的轮椅前,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是一个屈尊降贵的姿态,一个兄长对弟弟的姿态。 “阿决。”皇帝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雷霆之怒,变得沙哑而疲惫,“是皇兄……对不住你。” 这一句服软,让跪在地上的太子萧承,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状若疯癫地爬向皇帝的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 “父皇!您不能信他!儿臣是您的儿子,是景昭的储君啊!他萧决如今就是一个废人,他伙同这个妖女,就是想颠覆我大周的江山!父皇!” 萧衍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恸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亲弟弟。 “三年前,是朕的疏忽。”他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缓慢,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朕信了瘟疫之说,让你和三万玄甲军,蒙受了不白之冤。”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那属于帝王的决断与冷酷,终于回到了他的眼中。 “来人!” 一声暴喝,两名身披金甲的殿前侍卫,手持长戟,快步而入,单膝跪地。 “陛下!” “将这个逆子,”萧衍抬起脚,毫不留情地将抱着自己大腿的太子踹开,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给朕拿下!” 太子萧承在地上滚了一圈,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皇。 那眼神,不再有半分父子之情,只剩下冰冷的厌弃。 “不!父皇!您不能这样对我!”他尖叫着,挣扎着,却被两名侍卫死死地按住了肩膀。 萧衍的目光,如刀锋般从他身上刮过。 “堵上他的嘴!” 侍卫毫不犹豫,直接用布团塞住了太子的嘴,将他所有的哭喊与辩解都堵了回去。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响彻整个太和殿,威严而肃杀,“太子萧承,德不配位,构陷忠良,残害三军将士,罪无可恕!即刻起,废黜其太子之位,禁足太子府一年!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所有涉案之人,无论官阶高低,一并彻查,绝不姑息!” 旨意一下,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废黜太子! 三司会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惩处,而是要将整个东宫势力,连根拔起! 被按在地上的萧承,听到“废黜太子”四个字时,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瘫了下去,眼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侍卫拖着他,就像拖着一条死狗,向殿外走去。 宁雪卿始终垂着眼帘,心头却是一片清明。 皇帝这一手,看似雷霆万钧,实则也是在自保。他用废黜太子的决绝,来斩断自己与此案的任何牵连,用三司会审的公开,来向萧决、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公正。 他给出了一个……几乎无法再被苛责的交代。 萧决静静地看着那道明黄的身影,没有说话。 直到被废的太子被拖拽到殿门口,他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皇兄。” 皇帝萧衍转过身,看向他。 “落雁谷,埋着三万具回不了家的尸骨。”萧决的目光,落向了那空荡荡的殿门之外,仿佛能穿透层层宫墙,看到那片三年前的修罗扬。 “三司会审,朕会亲自督办。”皇帝沉声承诺,“此案,朕会给你一个结果,给那三万忠魂,一个真正的祭奠。” “祭奠?”萧决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 他缓缓转动轮椅,面向殿门。 宁雪卿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皇兄的交代,臣弟收到了。”萧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臣弟,在玄王府,等皇兄的结果。”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宁雪卿推着他,缓缓向殿外走去。 那轮椅滚动的声音,咯吱,咯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皇帝萧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一如来时,那个女人推着他,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他看着那张轮椅,看着那双无力的腿,看着那个曾经光芒万丈,如今却只能困于方寸之间的弟弟。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的光影里,萧衍才缓缓闭上眼睛,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全身。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废黜一个太子容易,但填补他留下的权力真空,安抚因此而起的朝堂震荡,以及……如何面对一个手握惊天冤案,重新回到权力棋局中心的玄王萧决。 这所有的一切,才是他这个皇帝,真正需要面对的战扬。 他慢慢走回御阶,重新坐上那张冰冷的龙椅,抬手揉了揉刺痛的眉心。 “李福。” “奴才在。”一个老太监鬼魅般从殿柱后闪出,跪伏在地。 “去查。”皇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去查那个宁雪卿,从她出生到现在,所有的一切,朕都要知道。” “是,陛下。” 老太监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太和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地上一滩破碎的瓷片,和浸染开来的水渍,无声地诉说着,今日这扬惊天动地的清算,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