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与雪松》
7.再见
第七章
白水中学只有初中,一共六个班,初一到初三各两个,加起来不到二百人。
镇上没有高中,初三毕业以后,成绩优秀,考上广黔中学的孩子,就要去县里寄宿。
程江雪带初一,两个班同时教,还主动担任了小枣她们的班主任。
周三上午的课程结束,她的案头摆着刚收上来的作业本,是她前两天布置的,要求每个学生都写一篇作文,描写我与家庭成员的一天。
程江雪特意把那十几个女孩子的抽出来,放在了一边。
这些她要看得更仔细一点,给她们每个人建立一份档案,了解清楚具体情况。
“程老师。”下课铃响了没多久,李峥就回到了办公室里,他站在桌前问,“下周的欢迎会在镇上的小礼堂举行,我们一起去吧?”
问完,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垂下头。
空气凝滞了几秒。
程江雪手上拿了支红色水笔,低头读着班上女孩子的作文,无所谓地嗯了声。
和谁去都一样,何况他们是一个地方来的,一起出现无可厚非。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水,溅起的涟漪荡在他心里。
李峥哎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微微发麻。
“你还有事吗?”程江雪看完这一本,写下评语和分数后,合拢放在了最上面,抬眸时,看见他仍在看着自己。
李峥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你忙。”
程江雪保持着礼貌,略微点了个头,就继续看作文了。
下一篇是白生南写的,她的字很清秀,笔迹像人一样瘦长,没有很张扬的撇捺,每个字都稳稳地坐在蓝色方格里,横是横,竖是竖。
她写了满满两页,花了大量笔墨夸赞她任劳任怨的妈妈。
“妈妈是个漂亮聪明的女人,一张清水脸,小而尖细的下巴,能把简陋的家收拾得很干净,可流产了几次后,身体差了很多,虽然她总说把我培养好就够了,但还是怕亏欠他们白家,于是拼了命地要生个儿子。我想要反对她,可又发自内心地希望她这一胎是个弟弟。这样她就不用再挨打挨骂,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到了她父亲这里,全是负面的书写——“早上起来,我看见他抱着酒瓶子睡在柴房旁,人事不省,不知道又在哪里赊了酒喝,也不知道过一阵子,妈妈要给他还多少酒钱。而我跟在妈妈身后,扭头看了一眼那个醉汉,回头时,视线和她凸起的肚皮相撞,竟然被吓了一跳。一种预感涌到我脑中,有这样一个人在,我们家迟早会完蛋。”
这个镇上多的是游手好闲的男人。
程江雪也想象到了,如果不是父亲这一角色的缺席,白生南的手也不会伤痕累累。
所以她才会连爸爸也不肯叫,宁可称呼醉汉。
不到十四岁的小姑娘,还没有那份底气将失望和愤怒宣之于口。
以白生南目前的知识结构,也不明白父权社会对她们母女关系的离间,和对妈妈日复一日的蚕食。
她只是默默地妥协,暗自祈祷妈妈能生下一个改变处境的弟弟,尽管她很不喜欢。
程江雪深吸一口气,她轻轻关上作文,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像白生南一样的孩子,在破碎的家庭中挣扎。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
但至少她可以在课堂上给予她们更多的关注和鼓励,让他们感受到一丝温暖和希望。
程江雪拿起红笔,在作文末尾写下长长的话语,字里行间满是对白生南的理解,希望这些字能像一束光,照亮她心中的阴霾。
而她也如自己判断的那样,是个学习悟性高的好苗子,行文流畅,文笔简洁,还有几处让人眼前一亮的比喻,像粗陶罐里插着的新鲜花枝,有股拙朴的灵气。
“李老师。”程江雪的笔点在作文末尾处,“我想问你,白生南的数学底子怎么样?”
李峥往上推了下眼镜,不敢打包票:“还没摸底考试,她上课发言也不是很积极,但课堂作业完成得不错,我也不好下判断。”
他只知道,这边的孩子基础都不太好,很多四五年级就该过关的运算,到了初一还是弄不懂。
见程江雪沉思不语,他说:“程老师,我有个想法要和你交流一下。”
“我也有,要不然你先说。”程江雪把头扭过来,温柔地笑。
李峥说:“女士优先,你说吧。”
“好。”程江雪也不再推辞了,“这儿的孩子底子都不太扎实,我想课余再给他们开个补习班,你觉得是上晚自习好,还是周六周日白天来上课好?”
李峥笑说:“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最好是周末吧,不少孩子住得远,像我们班的白彩霞,每天要走七八里路,天不亮就起来了,早饭都要在路上解决。”
程江雪了解,彩霞也是她关注到的小姑娘,是她在一班的语文课代表。
她父母早逝,跟着姨妈还有年迈的外婆,住在山坡上的老房子里,姨妈家里条件也不好,还生了两个儿子,一家人都靠姨父做泥瓦工养活。
但她在作文里写,姨妈说自己小时候吃了不识字的亏,总是让她好好读书,不管多难,都会抚养她长大,供她上学。
程江雪想得简单:“嗯,还在长身体的年级,早上起得那么早,晚上还是早点睡好。”
“回去了他们也早睡不了,还不是要帮着家里干活儿。”李峥翻开数学练习册批改,他说,“我是怕放学太晚,深更半夜的,一个女娃独自走山路,安全系数太低,出了事学校不好交差。”
这一点她忽略了。
程江雪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们一起去找吴校长,听听他什么意见,还有怎么安排课程表。”
李峥:“好啊,你先紧着你方便,我怎么样都可以。”
她点点头,唇珠上还沾着刚吃过的蝴蝶酥碎屑,流露一抹浑然的稚嫩。
李峥也看得笑了:“这么好吃啊,嘴上都沾到糖霜了,也给我来一块?”
程江雪反应过来,恍然笑了,伸手擦了擦,站起来探过身,递了一包给他。她说:“这个很好吃的,出发之前,我哥特地排队去给我买呢,被我吃的就剩下两块了,给你。”
由远及近的轻柔香气里,李峥局促地看她一眼。
随便说说的,她怎么还真给。
他拿到嘴边,怕吃得不雅观,有碎屑掉下来,很小心地尝了一口,点头:“嗯,是好吃。”
“看吧,我没骗你。”程江雪拍了拍手。
正要坐下时,办公室的玻璃窗外出现几道身影,全都穿了一色的白衬衫黑西裤。
是来学校视察的县政府领导们。
吴校长走在前面,神情稍显紧绷,引了他们进来后,介绍说:“陈书记,这里是教师办公室,两位刚从江城过来支教,李老师,程老师。”
难怪今天早上过来,学校操场上不见一片落叶,花坛里的新土也湿润发黑,原来是有检查。
程江雪正好还站在那儿,微笑着点了个头:“书记您好,我是程江雪,刚到白水镇不久。”
她音调适中,不高也不低,清脆柔和,也不见丝毫紧张,比吴校长还松弛。
跟在身后陪同的周覆不悦又费解地扬起了一侧的唇。
最后两块蝴蝶酥了,还要让一块给这个小伙子吃,他也好意思要。
看了他们半天,在办公室旁若无人地聊什么?
就那么高兴,那么谈得来。
陈书记步履沉稳,目光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对她说:“程老师小小年纪,就能有这种觉悟和付出,难能可贵。”
“谢谢您的鼓励。”程江雪说。
她的回答振奋有力。
工作后,程江雪被爸爸带着见了不少人。
老程的教诲是,在这种特定情境之下,要表态度、落行动,避免自满或空话,千万不能揽功于己,最好将原因归于组织培养和优良传统等更高的层面。
但程江雪的极限是诚恳表态,再要她说什么这是向先进们看齐的结果,也实在讲不出口了,她脸皮太薄,容易红。
反观李峥,就显得格外忐忑不安。
陈书记问他习不习惯这里的生活时,他的手一直在抖,两句话结巴了三次,在场的人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陈书记安抚性地笑了笑,点了个脑子活,能调节气氛的人来问:“来,我们组织部的选调生来谈谈感悟。”
“挑战不小,收获很大。”周覆利落地总结了八个字后,风趣地展开,“也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基层工作的辛苦,比以前坐在办公室里得到的锻炼更多。就像咱们主席说的,真是上面千条线,底下一根针哪,我正在努力,努力转型成全天候办事员。”
说得一行人都笑起来。
他说话的过程中,程江雪眼中浮起一种奇异的专注,视线不由自主地挪到他身上,连睫毛都不听使唤地上抬。
周覆就是有这种本事,能波澜不惊地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但他的头一转过来,她的眼珠子又假装不经意地撇开,游动在桌沿杂乱的木纹间。
紧张被冲淡以后,吴校长继续带着他们往前。
周覆刻意落在了队伍后头,路过李峥的办公桌时,拍了拍他的背:“别哆嗦,把背挺直了,小事儿。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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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蝴蝶酥你都问来吃了,怕什么?”
他说着末尾三个字的时候,手搭在李峥简薄的肩膀上,耐人寻味的目光瞟着程江雪。
神经病吧。
程江雪瞪着他的背影想,就爱说点不搭噶的话。
补课的事情很顺利,几乎是他们两个一开口,吴校长便举双手赞成。
过后又歉疚地表示,就是太辛苦二位老师了,本来白水镇的条件就不好,吃住都还要尽力克服,怎么还好意思让他们周末加班?
程江雪摇头说:“没有,我觉得这边的菜酸辣可口,而且我也不怎么喜欢吃肉,吃吃野菜蛮新鲜的呀。”
“我也是,来一趟总要做点什么贡献。”李峥也说。
“好好好,我先替学生们谢谢你们。”吴校长欣慰过后,又担心起更实际的问题,“不过教育部有明确规定,中学生不让补课,要是有家长去告状就不好了。”
程江雪慧黠地眨了眨眼,笑说:“这个不用担心,我之前就研究过了,国家是不允许有偿补课,我们又不收费,连卷子我都可以掏钱印的,他告么就让他去告好了。”
“对,那就这么办!”吴校长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的笑容,也不由地被她感染。
不知道程老师在家中当女儿是副什么惹人爱的样子,爷娘一定疼到心坎儿上。
谈话结束后,他们就安排了场地,一班拿来补习语文,二班用来巩固数学。
第一周试了试课,取得了还算理想的成效,反对的声音没听见,倒是不少明事理的家长特地等在校门口表达感谢。
还有些条件过得去的父母,甚至要送一篮鸡蛋给程江雪,她忙摆手退回去:“这个不要了,您支持我们的工作,肯把孩子交给我们,比什么都强。”
“支持!老师为了娃娃们的学习,为了整个镇子的升学率呕心沥血,一百个支持!”
到了开欢迎会的日子,这天放了学,程江雪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李峥在她下楼前叫:“小雪,一会儿我到你宿舍楼下等。”
“等我干什么?”程江雪不解地问。
李峥笑:“你忘了,今天晚上有欢迎会呀。”
“哦,我还真忘了。”因为各方面时间都调不开,欢迎会拖得太久,程江雪都没什么印象了,她说,“好,不过我没那么快。”
“没事,我也不会太早过去。”
程江雪转过身,扶着红漆栏杆才想起来,她刚来的第一天,周覆好像就说过这个问题,关于李老师怎么叫她。
也许就是想拉近关系吧,她想。
走下两格台阶后,又觉得懊恼。
她也不小了,干嘛还这么在意周覆的话?她难道处理不好同事关系?
白水中学离白水乡政府不远,笔直的一条大道,走路也就十分钟的事。
不像她在江城时,从家到学校要换乘两趟地铁,开车又堵得人想死。
九月天热,西边天上的日头烧尽了最后的红霞,沉甸甸地坠下去。
几个早归的乡民扛着荷锄路过,黝黑的脸上刻印着岁月的风霜,都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她。
而程江雪撑着伞,手上拿了几本书,霞光映亮她半边沉静的脸,从容不迫地走着。
到了政府门口,从侧门里出来个人叫她:“程老师,抱这么多书能拿得动吗?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习惯了。”她说。
叫她的是吴珍玉,那天引发暴力冲突的女主角,吴校长的侄女,大专毕业后就回了家,在镇政府里当复印打字员。
最近村子里讨论最多的,也是她的婚事。
地方小就是这样,一点子事能迅速传遍各个角落,中学的老师们课后都在闲谈。
程江雪在办公室里改作业时,被迫听了不少,关于吴会计的首鼠两端。
说他才同意了女儿和王得富的婚事,哄得小伙子拼了命地去城里打工挣钱,就为了凑够给女方的彩礼。
可到头来,他老人家又看上了家境更好的白大勇。
既如此,当初何必又要装开明呢,怎么能叫王得富不生气?
但珍玉本人倒坐得住,这个小姑娘文静内敛,即便身处流言旋涡,每天还是照常上下班,也不逢人就言说她的苦恼。
珍玉打扮简单,也不像当地的彝族少女一样,穿繁琐厚重的服饰,一条浅蓝色的齐膝连衣裙,领口处被溪水洗得发白,裙摆也松垮垮的。
她很瘦,皮肤被晒成结实健康的蜜色,用一条靛蓝帕子绑了长发。
那帕子也是很素净的,只有边缘绣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小花,泄露了一点属于姑娘家的鲜亮心事。
8.再见
第八章
珍玉和程江雪同行,她手上拿了几张A4大小的纸,笑说:“你回宿舍吧?我也刚好要去一趟,找周委员。”
“哦。”程江雪看了眼她的东西,“是要把这个给他吗?”
珍玉点头,语气和脚步一样雀跃:“对,下午他路过打印室门口,让我复印一下他的身份证。我当时在校对一份文件,没来得及,等我复好他人都走了。也不知道急不急着要,我只好给他送来了。你看,他身份证都在我这里。”
下班了都没想起来,那当然是不急着要。
而珍玉知道她要回宿舍,也没有让她顺路带回去,要亲自给周委员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程江雪在心里这么分析了一遍,没明说。
她撇了下唇角:“周委员连身份证都要人帮忙复印呀,自己弄才几秒钟。”
不过随口一句玩笑,但珍玉很当真的样子,像怕耽误了周覆的光辉形象,卖力地解释:“不是的,他那会儿刚下乡回来,又急着去开整改会,平时他能做的都自己做了,很少使唤我。不像有的领导,都快懒成贼了,把工作都推给我一个临时工做,真好意思。”
“我是瞎讲的,和你开玩笑呢。”程江雪淡笑了下,“别紧张,也不用这么认真。”
珍玉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
剩下的那段路里,她一句话都没再说。
路过宿舍楼下的树荫处时,程江雪扭头看了珍玉一眼,她脸颊泛红,像一颗熟透了的莓果。
也不知道是走热了,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程老师,我先走了哈。”上了楼,珍玉就没再与她同行了,快步跑上去。
程江雪仍慢悠悠地,一步一个台阶地走:“好啊。”
才上到一楼末尾,就听见走廊上传来的交谈声。
“周委员,你看看你都把什么落在我那里了?”珍玉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尤其音调变化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母语痕迹。
“噢,身份证。”周覆刚洗完澡,正用一条干毛巾潦草地擦头发,“开会开得我头昏脑涨的,又踩了一腿的泥水,光记着回来换衣服了。”
一身灰色休闲服紧贴着他的线条,发梢上的水珠滴落下来,滑过他冷白的脖子,盛在锁骨的凹陷处,舀出一勺昏黄的暮色。
他说话的同时,一团裹着乌木沉香的冷湿雾气朝珍玉吹来。
她清晰地感觉到脸上的温度在飙升,目光像林子里受惊的小鹿,猛地跳开。
“给......给你。”珍玉把原件和几张复印件一起交到他手里。
周覆信手丢开毛巾,拿过来,把身份证随手揣进了兜里。
再看最上面那张,整个版面都被他的证件照占据,其余内容一概缺失。
他举起来转过去,笑着说:“这也是你给我复的?”
“对,我一开始选错比例了。”珍玉赶紧抢下来,脸更红了,“后面那张才是正确的。”
周覆以为她是羞赧,也没在意:“我说呢,那么大张照片,跟张通缉令似的。”
珍玉的身体僵硬在原地,目光混乱到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乍然听了这么一句话,哧的一声笑起来。
“麻烦你了,还特地给我送一趟。”周覆两根手指夹着那张尺寸无误的,跟她道谢,“马上就要去开会,得把它放档案袋里。”
珍玉站在门口摇头:“没事的,我正好要去小礼堂,顺便的事,晚上不是有欢迎会吗?新来了两位老师。”
周覆拖着长腔哦了声,像是记起了什么:“那你是该去玩玩儿。”
“周委员。”珍玉忽然仰着脸看他。
周覆很自然地答:“嗯,怎么了?”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程江雪刚踏完二楼的最后一个台阶,转个身就能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傍晚未消散的腾腾热气里,周覆富有磁性的声音像清凉的水波一样,一圈圈地荡开在耳边。
程江雪握住的书页边缘在掌心里被汗浸软了,卷了角。
珍玉没敢看他,指着房中地上那盆他换下来的衣服:“周委员,我帮你洗了吧,也不用那么早过去。其实......我不怎么想见人,不去也可以的。”
“那怎么行?”周覆的语速缓了下来,微微俯身,“我的衣服你不要管了,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见人?”
珍玉的声音细若蚊呐:“因为外面都在传我的闲话,说我......不,是问我一副身子要配几个人家?”
听完,周覆劝她说:“这不是你的错,小吴,也没有人说你的不是,就算有也不需要自责。你只要考虑清楚,你愿意、适合和谁在一起,这才是头等大事,其他的都不重要,流言总有过去的一天。”
他很好,没有像其他男同事一样,用那种道德审视的目光看她,或者干脆装不知道,事不关己地搪塞两声。
“嗯,谢谢。”昏黄的日光停驻在她俏皮的雀斑上,珍玉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走了。”
“好。”
珍玉匆忙跑开了,在楼梯口再度碰到程江雪时,双颊绯红地朝她点了个头。
程江雪也弯起唇笑了下。
看看,周委员虽然长了岁数,但魅力不减当年。
得了他两三句劝慰,小女孩下楼时像只鸟儿一样,卸下了沉重的心事后,轻盈地飞远了。
周覆还没进去,就看见程江雪打眼前过。
她抱了几本书,双眼浑圆如打磨好的珍珠,目光扫过自己的时候,连多余的顿挫都没有,冰冰凉凉的。
“这么早就下班了,程老师?”有别于和吴珍玉谈话时的严肃,周覆垂眼看她,嘴角不由自主地想往上翘,又怕表情变化太明显,硬生生顿住了。
程江雪没理,横了他一眼后就走了。
回到房间,她先把手里的书放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觉得胸口塞了一团湿柳絮,沉重地往下坠,又随着气血流动,膨胀地往上顶。
她撑着支开蚊帐的竹竿,被这道蛮力逼迫地张嘴呼吸,但吸进去的也只有稠热的,裹着虫鸣的暑气。
知了的嘶喊一声叠着一声,绿叶的影子一样层层钉在玻璃窗上,叫得人头疼。
程江雪站了会儿,瞄到了柜角里摆着的一箱水。
她到的第二天周覆就搬来了,为了表示感谢和划清界限,她又当场转了钱给他。
可有什么用?
这些刻意为之的自我矫饰,千辛万苦构筑起的平和心态,在看见周覆安慰别人的时候,闹了个溃不成军的大笑话。
她脑中盛大又丰荣的幻觉被一根细针刺破了。
尽管她心里很清楚,周覆连半点越过边界的动作都没有,甚至没有请珍玉进门,且有意保持了一米以上的社交距离。
他只是出于对同事的关心,不管珍玉是男是女,周委员都会说这么一番话。
周覆一直都擅长倾听,也善于共情,是个很能装下他人情绪的人,且不轻易做任何评判。
这是他的涵养和风度,也是他一以贯之的处世之道,用一两句恰到好处的言语和润物无声的体贴,轻松换取对方最大可能的信任和支持,一点一滴地积累在单位里的好感与人情。
再讲得功利直白一点,这是一个合格公职人员的基本素养和生存刚需,和其他的都没关系。
程江雪全都明白。
但就是有一种不适感粗粝地剐蹭着她的喉咙,令她觉得不舒服。
她弯下腰,从纸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
也许她只是单纯渴了,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们分手三年了,周覆和谁在一起,有多少人青睐他,都已经不关她的事。
程江雪放下水,从临时搭起的简易衣架上取了条裙子,在脸盆里装上洗漱用品。
走回来出了不少汗,她想在参加欢迎会前洗干净,再化个淡妆过去,是对筹办者起码的尊重。
日影西偏,把浴室狭长的过道切割得一道明,一道暗。
经过公共水池旁的镜子时,程江雪忽然停住脚,看见里面微蹙着的一双眉。
她就知道,每个人一生要面对的困境几乎都是量身定制的,除非真正跨过去,否则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过去三年被强制压下、未被处妥善理好的情绪,早晚会在重新见到周覆的这一天反扑回来,命运会把她一遍遍地推到隘口,直到她六根清净,百毒不侵。
哪怕这些道理她都懂,依然敌不过爱情强大的惯性。
好在她在白水乡也待不了多久。
等到回了江城,再想碰到周覆也难。
程江雪关好浴室的门,脱了衣服后,她仰着头,任由湿热的水流从花洒里淋下。
再穿着睡裙出来,莫名其妙的心事也去了大半。
她回了房间,把脸盆放下,弯着腰,正要将沐浴精油塞回柜子里时,目光落在右侧上方那块斑驳、快要脱落的绛色漆皮上。
一只外皮油亮的花背蟾蜍静静地伏在那里。
它和程江雪四目相对,鼓胀的眼泡毫无生气地转动着,前肢粗壮,蓄势待发,像随时要跳到她的身上来。
“啊——”
程江雪的呼吸险些停了,喉咙里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
她猛地向后退,拖鞋在干燥的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因为退得太快,不留神摔在了地上,掌心被刮得生疼,但又顾不上,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撑住了,想迅速站起来。
周覆听见动静,丢下手头的事赶到时,就看见一道瘦削的雪白肩膀,瑟瑟抖着。
“怎么了?”周覆将她扶起来问。
程江雪胸腔里那颗心还在高频跳动,声带仍因刚才的惊吓死死地绷紧了。
她张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周覆拍了拍她的背,再一次温柔镇定地问:“别怕,发生什么事了?”
程江雪仰起下巴,看了他两秒钟之后,回过神,身体倏地就缩到了周覆宽阔的背后面,轻柔地像一片被晚风吹过来的叶子。
“癞......癞蛤蟆。”她伸手指了指里面,声调也比平时高,裹着七魂未定的颤音,像是快哭了,“它背上是灰的......不,全是斑斑点点,它就那么趴着,离我这么近,我去放东西的时候,差点摸到......”
人在惊悸之下,说话会变得颠三倒四,语速不自觉加快。
程江雪现在就是。
周覆真怕她下一秒就会哽住。
而她的另一只手,急切地,带着抓握的力道,紧紧揪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周覆的手往后伸过来,温和有力地握住了她:“好,没事,我过去看看,帮你把它赶走,不用怕。”
平复了一些之后,她轻轻点头。
因为贴得太紧,她的呼吸急促而压抑,温热的气息拂在周覆背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一滴,一滴,又一滴。
无声地洇湿了一小片衣料。
周覆的脚步像被什么绊住,他走得很慢。
比起那一只长得吓人却没什么攻击性,甚至还能消灭蚊虫的蟾蜍,程江雪更叫他手指发颤。
她的房间太香了,没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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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多久,一股浓郁的橙花气味便围困住了他,让人气息紊乱。
她还是钟爱这种蒸馏提纯的花香。
很久没闻到过,周覆短暂地闭了阵眼,喉结微动。
重逢以来,每次和她说话,他都不敢用力呼吸,现在居然闯到她房里来,够自不量力的。
真是担心什么就要来什么。
就这么紧迫的状况下,周覆脑中还没由来地响起她念过的一支曲牌——“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
好像是王实甫写的吧,那时候她很喜欢倚在他耳边,嗓音甜软地讲这些给他听。
那只蟾蜍仍伏在那儿,似乎很喜欢衣柜这个纳凉场所,周覆四处看了看,从墙角拿了个小纸盒,慢慢地靠近了柜子。
程江雪一直跟在他身后,不敢离开半步。
快接近目标时,周覆手臂飞快地伸出去,别说蟾蜍来不及做出反应,一下子就被盖住了,连程江雪都看直了眼。
他偏了偏头,对程江雪说:“去拿一本大一点的本子来。”
“哦。”她跑开,拿了本没用过的硬壳本给他。
周覆接了,叮嘱她:“站过去一点,我要把盒子挪到柜边再盖上,也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再跳出来,别又吓着你了。”
程江雪点点下巴,退后过去,又迟疑地说:“那......那你注意点。”
“没事儿。”周覆往后扭过脸,朝她笑了下。
难得,重逢以来她总算主动关心了他一次。
他小心将纸盒挪过来,动作轻缓。
程江雪的目光紧紧追随,神情里中透出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周覆把盒子盖在了笔记本上,转身对她说:“好了,我把它拿出去放了。”
呼。
程江雪的手搭在胸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周覆端着盒子出去,高瘦的身形消失在朦胧昏淡的光线里。
她坐下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床沿,掌心蹭在铁架上时,带起火辣的刺痛。
程江雪抬起右手一看,几道轻微裂口分散排布,边缘沾着灰扑扑的土,不断渗出细小的血丝。
她轻吹了几口气,稍微缓解了一些。
程江雪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拉开桌子最底下的抽屉,拿了瓶碘伏和棉签。
这些基本药品程江雪都准备了,就怕有个磕碰。
她也懒得再站起来,把东西一股脑放在地上,右手手心无奈地朝上摊着,费劲地用一只手拧瓶盖。
“程......”周覆进门时,抬眼没有看见人,低头才发现,窗边桌前缩了团影子。
她蹲在地上,膝盖将丝绸布料绷起来,肩胛骨在她雪白单薄的脊背上清晰地凸起,像两片随时能被人捏紧的翅膀。
他们还是男女朋友的时候,周覆从没考虑过要如何捉住这只轻盈的蝴蝶。
她很自由,想飞走随时能飞走。
他对这段恋爱的态度也宽松,要在一起就在一起,要分手就分手。
再年轻五六岁的光景,他的心是一扇大开的门,风进风出,留不下任何痕迹。
觉得程江雪文雅,气质好,举动乖巧合他心意,就约她一起吃饭。
散步时,明目张胆地盯着她颤动的睫毛看,风把她的发梢吹向他的脸,他便伸手接住,替她挽到耳朵后面去,不多思量。
音乐会散了场,他握着她的手在树荫满地的胡同里接吻,唇齿间有香槟的甜腻和夜风的冰凉。
分手也简单,小姑娘毕了业,把留在他那里的东西都收拾干净带走,连个招呼都没打。
转了个身,日子还是一样过。
老实说,这三年他顺风顺水,一步一步按老爷子的要求走,但如果非要归纳自己做了什么,他连一件要紧的也想不起来,因为它们是那样的空泛,毫无陈述的必要。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从小到大,他做人的宗旨就是快活、享乐,游戏人间。
刚比大院里柳树苗儿高的时候,就敢把他爷爷的红旗车开出去,在使馆区里横冲直撞。谁惹了他们这帮人,半夜约着在高墙外打架,仗义两个字比命还重。毕业后,干一份无所谓成不成功的事业,反正家里也不需要他扬名立万。
爱与恨,聚与散,对他来说都是轻飘飘的,落不到心上。
唯独程江雪,他放下了又拿起来,久久地犹豫不决。
她就像一张怎么也不肯褪色的旧照片,连轮廓都清晰分明。
每次他走在熟悉的街角,在人潮里嗅到一丝香水味,瞥见一道窈窕的背影,心里总是忽然咯噔一下,像踩空了一级莫须有的台阶。
某个忽然惊醒的深夜,他坐在床上,身边空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一个小姑娘会睡眼惺忪地缠上他的手臂,柔声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周覆才发觉,被他轻易挥霍、浪费掉的究竟是什么。
后来连京里也待不下去,不管做什么都兴致缺缺。
有人问起缘由,周覆也总是寡默着摇头,说没事。
这不是应付,他实在说不上来自己怎么了。
年轻自大的周覆想,因为一个女孩子抑郁消沉这种事儿,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吧,讲出去怪臊的。
而程江雪正在江城读研读得风生水起,听说爱慕她的人从图书馆追到她家里。
在这种状况发展到连跟哥儿们喝酒也消磨不掉一个周六夜晚时,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才答应随父亲一起到西南来。
他劝说自己,离开了那个特定的环境就会好的。
总会好的。
9.再见
第九章
程江雪听见叫她,抬起头,一看是周覆:“ 你把它丢出去了吗?下次不会再有了吧?”
周覆看她的眼神不算清明,声音亦低哑:“难说,不过我通知卫生站了,他们明天会来给整栋楼消一次毒,好在夏天也快过去了,不用太担心。”
“哦,那就好。”程江雪又低头,继续用棉签蘸饱了碘伏,给掌心消毒。
周覆伸手扶她起来,把她安置在了椅子上:“刚摔的吗?”
心绪平静没多久,程江雪一时还没意识到他们现在离得有多近。
她没看他,低柔地出声:“嗯,破了一点皮。”
“我来。”周覆从她手里抽走了棉签,托住了她的右手。
指腹相蹭的瞬间,程江雪身体一僵,借着抬眸的机会细看他,疑惑的眼神扫在他脸上。
周覆涂完药后,又把她的手举高了一点,疼惜地用嘴吹了吹。
“你这又是干什么?我自己会弄。”程江雪后知后觉地发力,试图把手抽出来。
但周覆牢牢握着不肯松,他注视着她:“你不会弄,你上一次药就不肯再上了,只会不听话,搞得伤口发炎。”
她的确有过前科。
大三时学游泳,程江雪赤脚踩在台阶上,没留神,摔了一跤,膝盖上磕掉一小块肉。
周覆带她去看了医生后,叮嘱她每天换药,伤口不要沾水,但回了学校她就忘了,过了几天,伤口周围又红又肿,人也起了低热,半夜被送到急诊室输液。
程江雪红了下脸,眼珠子乱转片刻,最后回到他身上:“我......我现在大了几岁,不会再有那样的情况了,你少自以为是。”
她一急就开始喘,温热软甜的气味扑到他面上。
讲到末尾,习惯性地撅起唇看他,像受了冤枉气。
不知道该形容成可爱还是娇蛮,他只是生出一种想吻她的冲动。
但是不行,他没了相应的身份,也不会再得到她的许可。
凭自己高兴做事,除了让程江雪愈发反感他,什么作用也起不到。
她对他的讨厌已经够显山露水的。
两两相望间,周覆眼中的积压的情欲像窗外暗下来的天色,浓得化不开。
他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抓紧了桌子边沿,强势地把程江雪圈禁在这个范围内,进犯性十足。
程江雪知道,在气力上他们对比悬殊。
周委员的教养是公认的,出色到无可辩驳,言语风趣,行事稳重,但私下底他有另一张人皮,这一点,程江雪更是领教够了。
窗玻璃被晒得发烫,像一块曝光过度的底片,无休止的蝉鸣充斥了整个黄昏。
这些小虫子喧闹得如此巨大,如此具体,潮水一样声嘶力竭地拍打进来,衬得屋内的安静更加深重,两个人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
程江雪又动了两下手腕,还是没挣开。
在这副情形下,她仍不合时宜地想起很多片段,周覆吻开她唇瓣时的温柔旖旎,撞进她身体时的滚烫有力,她软在他的怀里,四肢都攀附在他的身上,像一支无根的水生漂浮植物,被他从下抛到上,颠来荡去。
程江雪的脖颈浮起不正常的粉,她强压着快冲出喉咙的心跳,轻声质问:“还开着门呢,你就要胡作非为了吗?”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周覆听笑了,他的喉结突兀地滚了下,几分自嘲地反问,“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有勉强你做过什么吗?哪一次我不尊重你的意愿?就算是在床上,我自己都被你弄得受不了,但你一说吃不下,力气太大,我还不是拼了命地忍住,我有哪一点没体贴到......”
程江雪听得脸热,慌忙打断:“闭嘴,你这个老流氓。”
看着她玉脂一样的耳垂渐渐变红,周覆更加难忍了。
他一字一句地缓慢吐气:“好,我闭嘴。不说过去了,说现在。”
“现在?”程江雪一脸感到荒谬的表情,“过去都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就更没有了。”
对着这么个冥顽不灵的女孩子,周覆身体里的冲动一点都没退,反而被她的天真勾得愈演愈烈。
他的自制力快要耗尽,喉咙干涩地咽了下:“怎么会没有呢?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可以给我十分钟吗?”
“不可以。”程江雪的嘴比脑子还快。
还有什么好说的?关于他不婚主义的宣言,以及那条戴在汪小姐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她不想再听第二遍。
靠得这么近感受她,闻着源源不断飘来的暖香,周覆胸口闷得厉害,他皱了下眉:“你连解释都不要听?”
程江雪摇摇头:“不听。”
“程江雪。”周覆像是动了火气,连名带姓地严肃叫她。
她大胆固执地迎着他的目光,嗯了一声。
趁他分神的功夫,程江雪把头一偏,身子一歪,从他的手臂下方钻了出来。
她靠着桌子站直了,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周覆,我和你之间本来就没有误会,所以也用不着解释。”
“没有误会。”周覆低声复述了一遍她的话,眼眸低垂,“好,那麻烦程小姐告诉我,既然没有误会,我们为什么会分手?”
程江雪眼皮一跳,她猛地往上掀起来,用了三分力。
所以,现下这种状况,她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周覆在跟她翻旧账?
他有什么立场?
她讥诮地扬了扬唇:“当然是因为我不再爱你了。”
“是吗?”
“是。”
周覆的视线从椅子上收回,连同修长的手臂也无声地垂落。
他下巴微低,长久地、不甘地盯着她的脸看,像丈量一片没有边际的田野。
程江雪亦回望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她去周家的情景。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翠绿的树冠。
大院的围墙高而厚重,森严框出一片幽深天地,苏式风格的小楼样式朴素,半掩在浓密的树影里,外墙是庄重的暗红,经风雨而不颓败。
应季的花卉艳丽地盛开,色彩饱满,明明连枝芽都刻意遵循着某种隐而不宣的秩序修剪过,看上去却又意趣横生。
周覆的妈妈从里面走出来,优雅周全地招待她,可那个和煦的微笑在她看来,总像是一个冰凉的审视。
太阳底下,程江雪被冻得打了个颤。
那两年,她在他的身上已经透支了太多的不清醒。
起止是观念哪,他们两个从身份到门第,简直没一样般配的地方。
“你不再爱我了,是吗?”周覆站在那里,脸上是纹丝不动的稳重。
只有那双眼睛逐渐失却神采。
不知是否程江雪眼错,她仿佛看见他眼底有轻柔的水光荡漾开,仿佛一片落在湖中的枯叶,细微地趔趄了一下。
但她更愿意相信,是窗外的叶影在晃动。
程江雪的目光刺进他晦暗的眼底:“你还没有老到一句话要重复两遍才能听清的地步吧,周委员?”
她藏在身后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人在脆弱彷徨时,反而会表现出过度的强硬和刻薄。
明明周覆态度温和,但她还是不留情面地反击。
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发自对尊严的病态维护,也许是怕不这么说,自己又要落入他的迷魂阵。
周覆艰涩地笑了下,徐徐追问:“那我能不能知道,是从哪一天,哪一个时刻,哪一秒钟,你开始不爱我的?”
他站在她面前,身形依旧高大笔直,却仿佛被抽去了一截筋骨,显出一种不协调的软弱。
程江雪答不上来,攥在桌子边沿的指节泛出青白:“第一天见到你我就说了,像这种小事,我早就不记得了。”
“这也不记得,那也不记得。”周覆克制地敛着眼神和语气,“出鬼了,恋爱好像是我一个人谈的。”
程江雪被他问得措手不及。
情急之下,赌气般说出一句:“那就当是吧,麻烦你不要再来提起那些事。今天你帮了我,我很谢谢你,但就当我们萍水相逢,好吗?”
“明白了。”周覆吐出三个字,声音平缓,一丝涟漪也没有。
他举手将剩下的碘伏放在桌上,用手点了下:“记得搽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里医疗条件不好。”
“知道。”程江雪只觉得室内的空气凝滞沉重,她快透不过气。
周覆转身走了,步子沉稳健旺,没有丁点的犹豫。
但背影快要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里时,他稍稍停顿了下,极短暂地回头看了这边一眼。
随后,便坚决地旋入了那片更深的晦暗之中。
那目光又深又远,穿过了她,投向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像对某种既定事实的最终确认。
房间里静了下来,连蝉声都配合地停了,只有程江雪的呼吸在回荡。
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周覆看过来的最后一眼里,盛满了灰烬般的冷,重得像夜半的叹息。
但这怎么可能呢?
周覆这样洒脱的人,不至于眷恋一段不欢而散的恋爱。
也不可能因为大了三岁,儿女情长这种对人生没什么妨碍的东西,就忽然在他的心里被抬高到了这么一个重要的地位。
在学校的时候,那么多女孩子都钟意他,他坐在办公室里,眼也不抬收情书的手势,随意地像推开便利店的门。
不过是情境作祟,让他想起了一点过去,才随口说两句伤感的话。
天色沉沉暗下来,黄昏的余晖挣扎着挤过窗沿,在桌上投下几道虚弱的光。
程江雪扶着它,缓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垂下眼,一下下地抚着膝头的裙摆,动作细致而专注。
她就这么来来回回的,抚平了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直到李峥在楼下大喊她的名字:“程老师,你好了吗?”
喊到第二遍时,程江雪回过神,探出一点身子说:“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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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来了。”
她关好门,扯紧窗帘,把身上的睡裙脱下来,换了一条。
程江雪拿上手机出门时,周覆的房门关着,她也没多看,小跑着下了楼。
“不好意思,有点事情耽误了,等久了吧?”她在李峥面前站定。
程江雪穿了条复古格纹裙,腰上系一根细细的黑色皮带,随手用丝巾绑了个低垂发髻。
李峥看不出是什么牌子,他只是觉得她很有腔调,每一根头发丝都精致又松弛,晚风吹过时,浮动着似有若无的香气。
明明程江雪的五官美得不算突出,但她文文静静地站在那儿,就是能毫不费力地营造出赏心悦目的氛围,让人觉得她和雅标致。
李峥摇摇头,回过神:“没事,我也才到一会儿。”
“嗯,那走吧。”程江雪说。
礼堂里声如沸水,喧喧攘攘。
刚一进去,就看见一条红布横幅悬在高处,从程江雪的角度,只能看见热烈欢迎四个字。
不知道谁眼尖,高声喊了一句:“两位老师来了!”
接待办的两名年轻女同事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程江雪和李峥。
左倩挽着她说:“程老师,知道你是江城人,这些点心都是下午我去县城买的,还订了一个蛋糕,你看看喜不喜欢?”
“左姐姐,你们太客气了。”程江雪眉间的蹙色消失殆尽,轻声说,“不用这么破费的。”
左倩哎哟了一声:“黎书记都说了,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支援我们镇上的教育,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吧,那也太不像话了。李老师也是,一会儿多吃一点,晚些时候还有舞会呢。”
李峥局促地扶眼镜:“我......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我会。”左倩大方热情地凑过去,“我可以教你啊,很简单的。”
无一例外,每个单位搞接待的女孩子都样貌美丽,举动活跃,说话讨人欢喜。
尤其左倩带着任务来的,大概也被交代了,尽管条件艰苦,但要让两位老师感到受重视,玩得高兴。
程江雪觉得李峥快招架不住了,笑着帮腔:“是呀,我也还没看过李老师跳舞呢。”
“看看,老同事都没见你跳过。”左倩已经拉过李峥,“要勇于尝试新鲜事物嘛,来,你跟我坐。”
他们坐在了对面,程老师小心压着裙摆,拣了个靠边的位置。
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但还有几个座位空着,她身后男男女女都有,全是镇上的工作人员。
她身边还有个人,是和她一样不愿意引人注目的吴珍玉。
珍玉朝她笑:“又见面了,程老师,你的裙子真好看。”
程老师来了快一个月,她们几次相见,吴珍玉都会被她那双眼睛吸引,清澈、明亮又宁静,说话时有种温和的坚定与善意。
小表弟回到家中,十句里有八句都是在夸程老师,说她知识渊博,声音好听,连背课文都比过去起劲。
吴珍玉觉得无可厚非。
这么一位书卷气浓的女老师往讲台上一站,她说什么都会让人信服的。
“谢谢。”程江雪拈了一颗葡萄,慢慢地剥着皮,“晚会怎么还不开始?”
吴珍玉说:“好像要等黎书记来宣布吧。”
“黎书记来不了,被叫去县里受表彰了。”于涛知道一些内情,从后面插了一句,“下午的会都是周委员主持的,看样子是临时通知他的,他到的时候裤腿上还有泥,刚去塘里查看了稻花鱼的养殖情况。”
又有人接话:“年轻人干劲足,我看周委员一天下来,要做我们四五倍的工作,有时候半夜打大楼前过,他办公室还亮着灯。”
“当然,黎书记面和心软,毕竟有年纪了,精力有限,上面出于这一层考虑,也要调个实干派到咱们乡来,这样才好开展工作。”
“按规定,选调生都要有基层工作经历,周委员怎么样都会派下来,只不过是落在咱们乡里了而已。”
旁边年纪大些,有资历的干部点头赞许:“周委员是个敢干事,也能干事的,不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去省里争取,工程款能这么快批下来?咱们村的路灯不修好配齐,到现在还摸黑过桥呢,哪一年不摔两个倒霉蛋到河里去!人又是难得的儒雅,和他说话,也从来不托大。”
他们声音不高,山里的雾气一样钻进程江雪的耳膜。
人人都觉得他稳重可靠,从工作到生活,都是个值得信赖、托付的对象。
但谁能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周覆曾不止一次地说,程江雪,不管和什么男人交往,托付心都不要太重了。
他是一个比她更理智,也更成熟的伴侣。
而掉入爱情陷阱的程江雪,为他们的未来做了很多打算,盲目憧憬了无数美好温馨的画面。
可到后来才明白,一辈子自在放纵的周公子,压根没想要参与到任何人的未来里。
多伤人啊,她最终在这场一厢情愿的误解里,狞着脸哭醒过来。
10.再见
第十章
程江雪没有加入对周覆的讨论,她低垂了眼眸,指尖捏着皱巴巴的葡萄皮,还没送进嘴里,心口就弥漫开一股酸涩。
说到脾气好,于涛想起程老师来的那天晚上,周委员少见的态度生硬。
思来想去,除了他对着新来的漂亮小姑娘骨头轻,好像也没别的错处。
但这又碍着了周覆什么呢?
他看起来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于涛抬起头,看着前面程老师垂在肩头的几绺发丝,心里起了疑。
“哎,程老师。”于涛话里有话地打听,“你和周委员是一个大学毕业的,在京里就认识吗?”
程江雪细长的手指顿了下:“见过几次吧,我们既不是一个专业,也不是同一届的,不算很熟。”
吴珍玉也说:“周委员要比程老师大三四岁呢,很难打上交道吧。”
“是啊,珍玉说得对。”程江雪冲她笑了下。
于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左右看了一眼:“人都到了,周委员还不进来啊?”
“快了,再等等。”
程江雪抬起头,视线掉进浓稠的夜色里。
大家都等着的人,此刻就站在礼堂外面和派出所的刘所长谈事。
周覆面色凝重,说到烦难棘手的地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手指熟稔地向上一翻,低头咬住了一支。
上大学时,程江雪很喜欢看他夹烟的手势,利落潇洒,随性舒展,像他整个人呈现给世界的观感。
“好,那就这么定了,下周我们一起过去一趟,先了解一下情况。”一根烟只抽了半根,周覆便不紧不慢地掐了,手点了下里面,“我先进去,大伙儿还等着。”
“哎,你忙。”刘所长说。
周覆进来没多久,礼堂内很快安静下来,他大步走到主席台上,目光环视了一圈下面。
小程老师规矩坐着,不是在宿舍里倔着脸的冷清模样了。
他试了试麦:“各位,时间不早,今天黎书记有事,我替他讲两句。”
刚说完,下面就配合地鼓起掌来。
“停吧。”周覆抬了一下手,拉过话筒说,“不用鼓掌,讲一句就鼓几秒钟,一晚上都过去了,大部分同事还饿着肚子,我不好当这个恶人,等书记回来要挨批评,快三十了还这么没分寸。”
身侧传来噗呲一声,程江雪看了眼珍玉,她捂着嘴弓下了脖子。
她有一瞬的恍惚,竟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不管周覆说什么,她都觉得有意思极了,陪他去见朋友时,能端着一杯热茶,在他身边静静坐上三四个小时。
程江雪记得,茶楼的暖阁里立了座精美的高架镜台,偶然抬头,和镜中映出的面容相撞,里面那个小姑娘的唇角总是往上翘,抿着浅浅的笑意。
“要说的很简单,首先就是对两位老师的到来表示欢迎。”周覆的视线定在程江雪身上,朗声说,“尤其是我们的程老师,一个女同志不辞辛苦,只身到白水乡来,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克服许多想象不到的困难。”
突然被点名,程江雪冷不丁地望向他。
周覆的内在秩序一向牢固稳定,哪怕半个小时前,他们才闹过一场不愉快,出了宿舍楼,他仍有清晰的条理和思路,该做的,该说的,一样都不会乱套。
他能办得到,自己又比他差在哪儿了?
程江雪拂了下鬓边的头发,被他眼中清明的情绪感染,从容地放低了手腕。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们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组织上开口,我们一起来想办法解决,白水镇就是你们的家。”周覆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抬了抬下巴,“当然,没有困难就不用硬制造困难了。咱们关起门来说句老实话,我们乡里财政也够紧张的,产业扶贫还没见效益,穷啊,裤兜里一个子儿都难掏出来。”
底下爆发出一阵大笑。
连程江雪也没忍住,勾了下唇。
这句老实话也有点太老实了。
周覆收回手,往后退开一步:“好了,欢迎会开始吧,我就说到这里。”
他走下台,径自穿过人潮,坐在了最前面那排。
有接待办的带动,气氛很快轻松热络起来,礼堂中间用长桌围出了舞池,年轻男女踩着交响乐的拍子,跳着不怎么规范的交谊舞。
坐在一块儿的人,吃着面前的点心,开始家长里短地聊。
程江雪没什么谈兴,她准备稍微坐半小时,了却基本的交际后,就早点回宿舍休息,明天还要去盯早读。
她走了会儿神,困得打了个哈欠,闭拢嘴时,看见周覆已经被请了过来,和镇上的同事在农业养殖。
“老李,我跟你说点村里的情况。”周覆手里夹了支接过来的烟,没有点,“我今天去看了,你们那个拦鱼栅要再固定一下,栅间距也要调整到鱼体宽的三分之二,确保水流畅通又能有效拦鱼。我今天下地一看,好嘛,累死累活养了半天,鱼都不知道到哪儿去了!这才叫肥水流了外人田。”
李支书笑着点头:“好,回去我就落实。”
难怪都围了过来,程江雪这才发现自己的出路被堵死了,东西两边全坐满了人,一时半会儿,就算她想走都走不了。
她眼神嗔怪地刮了一下周覆。
搞什么,工作上的事不能在工作时间谈吗?
但周覆还在交代:“还有,水质一定要保持清新,要定期加注,施肥也最好是隔天,操作的时候打开进水口,保持水源流动。”
程江雪听得云山雾罩的。
不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进了厨房,糖和盐都分不清的主儿,怎么对养鱼插秧的事情精通成这样?
基层工作也太能改造人锻炼人了。
她没见过这种生产模式,悄悄地问了一下珍玉:“鱼为什么要养在田里,不会影响种粮食吗?”
吴珍玉还没来得及答。
不远处的周覆听后,隔着三五个人头看过来,笑意温柔:“不会影响的,小程老师。所谓稻花鱼,就是在稻田里养鱼,像乌鲤这样的好品种,肉质细又有稻花香,价格能翻上一倍,实现一田双收,粮渔共赢。”
“哦,是这样。”程江雪低头躲避他视线,莫名心虚。
村里的书记也说:“这个项目是周委员引进的,他怕大家养不好,还特地去培训了一个月,村里有问题都请教他。”
而吴珍玉的眼珠从左到右地转,看看周覆,又看看程江雪。
总觉得周委员对程老师很不一样,从目光到语气。
虽然也沉稳笃定,和平时跟他们说话没多大区别,但总觉得他嘴角弯着道极微小的弧度,话音里浸染了一层别样婉转的情意,连眼神流转都微妙克制。
程老师那么轻的一句问,天知道周委员隔了那么远,是怎么听清并做出反应的。
见话题被岔开了,副乡长趁机问了一句:“哎,小周,你上回去市里,见着我给你介绍的小闵了吗?她可是我好朋友的妹妹,市委最漂亮能干的秘书。”
周覆压根忘了这回事,随口道:“人家都最漂亮了,还是市委的秘书,轮得着我来见啊?见了也对我不感冒,我是谁啊,一个闲养鱼的泥腿子。”
更何况他本人非常反感把年轻女性当成政治资源,介绍给身边同样在体制内的男同事的这种行为,一点谈不上好心或尊重。
身边人都齐声笑了。
副乡长的音量又抬了几分:“就别谦虚了,谁不知道我们周委员是大才子,我那妹妹怕入不了你的眼。”
“没那个。”周覆摆了摆手,“现在身上担子重,个人问题也没时间考虑,过几年再说。”
等了半天,吴珍玉才终于提起勇气:“那......那你就从来没谈过恋爱吗?”
周覆沉默点头:“谈过一段。”
“一看就知道,周委员在学校的时候,一定很多人追,想不谈都不可能。”又有年轻同事插进一句,十足吹捧的意味,“那又是为什么和那个女孩子分手?”
周覆的眼尾的余光落在程江雪文静的脸上。
里面说不清的意味,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水,水面轻微晃动的倒影,一圈涟漪荡开后,急急地沉入了湖底。
程江雪喉头有些紧,怎么都不能将那点突兀的梗阻感咽下去。
“哪儿啊。”半天了,周覆才转了下手里的烟,温和地笑开,“你们太看得起了,我才是被分手的那一个,到今天还没缓过来呢。”
这是第二次,程江雪从周覆口中听到对他们那段关系的遗憾。
奇怪,他到底在遗憾什么,又有什么好遗憾的?
是他说的,无论多么深厚的感情,最好都把彼此当成偶然共乘一趟车的朋友,到站了,不管是谁都要下车的。
闹到快十点,桌上的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程江雪起身告辞,说明天还要早起。
周覆看了一眼时间:“大伙儿也都得上班,就到这里吧。”
众人纷纷起身,程江雪跟随人流,按秩序出去。
到门口时,李峥也追了上来:“小雪,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就这么两步路还要送,都没出镇里的院子。”程江雪怕挡住其他人出来,往侧边让了让,“倒是你,回学校要小心点。”
李峥欲言又止:“我没关系,今天晚上本来我想多陪你的,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程江雪茫然不解的表情:“你可以玩你自己的,为什么要陪我?”
“因为......”李峥还没把肚子里打好的草稿说出来,“因为我......”
周覆从后面过来,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用了五分力,冷淡地看他:“李老师这么晚还不回去?一会儿镇里的大门要关了。”
李峥尴尬地挠了挠头:“哦,那我先走了,小雪,明天见。”
“哎。”程江雪像明白了什么,忽然叫住他,“李老师。”
“什么事啊?”李峥站在下面回头。
连周覆都疑惑地看着她,蓦地掐紧了掌心里的烟。
干什么,还亲自要送他到门口吗?都这么大个小伙子了。
程江雪摇头,笑了笑:“没别的大事,就是以后......你还是叫我程老师吧,好吗?我们是同一年的嘛,对不对?”
“......对对对,我以后注意。”李峥愣了一下。
所幸今晚月光黯淡,没有出卖他脸上的失落。
他明白,程江雪一定是回味过来了,但她体面又细心,用了如此委婉的方式提醒。
李峥走后,程江雪仰头望了望远处。
昏昧夜色中,天边的云被水汽催得蓬松柔软,被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风推搡着,跌跌撞撞地落在远处的山峰上,像快要掉下来。
全程听完他们对话,周覆的唇线一直用力绷着,不方便在这时候扬起来,显得不老成。
但眼神撞在程江雪脸上时,还是多了句嘴:“李老师看上去很难过。好厉害,你一个晚上伤了两个男人的心。”
你才不会伤心,你只会伤别人的心,程江雪在心里回他。
然后她挑了下眉梢:“个么你去安慰他好了呀。”
“......”
周覆怔了片刻,望着眼前的娉婷背影,慢慢把嘴角的烟拿了下来。
他纳闷,小姑娘以前没这么油盐不进啊。
程江雪不喜欢交际,心思都放在那一班学生身上,每天早出晚归的,和镇上的人也不太熟,从礼堂出来,大家就各走各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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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上楼时,听着后面有些熟悉的脚步声,她走得更快了。
不管是不是,她都不想和周覆照面,也没话要和他说。
事主意识到这一点,很识趣地站在台阶上,失笑地摇头。
周覆想,这是避他如蛇蝎了。
回到宿舍,程江雪洗漱完,简单收拾了床铺,躺下休息。
但她睡不着,身体僵直在又硬又潮的床板上,静望着窗外出神。
浓稠的夜色里,山峦只剩下一道黢黑的轮廓,几点微弱的灯光缀在墨色里,渺远地像另一个世界。
枕头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顾季桐打了视频过来。
程江雪懒得起身开灯,就这么接了:“大小姐,你知道几点了吗?”
“十一点半,我刚加完班,累死了。”顾季桐也不管她是不是睡了,噼啪一顿输出,“我真搞不懂领导为什么都那么爱看PPT,十句话就能讲明白的事情他也要我做个PPT,就喜欢用手上那点power把人point得死去活来是吧!”
“好冷。”程江雪往上拉了拉毯子,“山上本来就冷,你还要讲这么冷的笑话。”
顾季桐说:“你觉得好笑吗?这是我的生存现状,再加上我爸不停地添乱,要死。”
“你不是都逃到北边去了吗?顾伯伯还能添什么乱?”程江雪翻了个身问。
顾季桐哼的一声:“老头子的眼线可多了,防不胜防,明天我就要去见他给我介绍的对象,两个,佟秘书亲自陪同。”
连远在京城的发小也难过这一关。
好像到了一定的阶段,长辈们就会集体发疯,开始狂热地操心她们的终身,打着人生幸福和美满的口号。
但到目前为止,她身边还没有一位女性朋友在婚姻里真正地感受到幸福。
可能也并不为了什么狗屁圆满,是觉得只有女儿顺利嫁出去了,才能以此验证自己多年教育的成功,否则就是彻底失利,技不如人。
一生要强的父母们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的失败?
程江雪登时生出种同病相怜的荒唐感。
她甚至平静地笑:“那么问题来了,留学装杯金融商科创业中登和长发飘飘摇滚乐队文艺男青年,到底谁更能膈应人?”
“......你是真相过亲的。”顾季桐停下抱怨,问起她近况,“哎,你还没跟我说,支教生活怎么样了呢,实现你的理想了吗?”
程江雪叹了口比她还重的气:“蛮好。”
“你这也不是蛮好的口气吧。”顾季桐说。
黑夜里,她轻轻弹了一下指甲:“确实还不错啊,女孩子们都认真听话,我打算去做一次家访,树立家长培养她们的信心,千万不要放弃。就是.......”
往往转折之后才是重点。
顾季桐立刻来了精神:“就是什么,赶快讲。”
“我碰上周覆了,他在白水镇当组织员,而且......”程江雪停顿了会儿。
真是沉得住气,碰到前男友这种事,硬扛了这么久才说。
生怕打断她的思路,顾季桐在那头小心翼翼地呼吸,循循善诱:“而且你们......”
“没有我们,只有我。”程江雪不愿意和他并称,她说,“我被安排住在镇上的宿舍,每天进进出出都能看见他,很烦。”
顾季桐察觉到这里头有事儿:“说细节,他都怎么烦你了?”
“时不时就提一嘴从前,我刚到的那个晚上,打赤膊来给我开门,今天还问了两遍,我是不是不爱他?”程江雪说着都有些激动了,又怕被隔壁听到,压低了几分音量,“帮帮忙,我是来支教的,不是找他叙旧。”
墙后没人,倒是门外站了一个。
周覆举起来的手又放下,手里那包棉签捏得毕剥作响,还是没有敲下去。
他听清了,程江雪说的每一句话,一字一句入了耳。
周覆低下头,嘴角勉强向上提了提,像要吊起什么物件,却最终只牵出一丝僵在面上的弧度,又倏地隐入月光里。
他把棉签放在了她窗台上。
也不是故意要听,这老房子隔音太差,一点动静就能传出来。
傍晚从程江雪房间出去的时候,他看到她盒子里的药棉数量不多,应该是快用完了。
明早她会看见的。
周覆默了一息,转身离开。
而顾季桐拿着手机,想忍也忍不住了,嘴巴圆圆地张开,足足持续了十几秒。
“不是......二小姐......”她意识到旁边有人,又捂住了半边脸,放轻声音,“你确定你遇到的是周覆啊?他那样的人,还会问前女友这种问题?”
程江雪自认了解他,但过了三年,也有点捉摸不透了,她讨教闺蜜:“他是哪样的人?”
“看上去对谁都周到体贴,但其实谁也拿不下的人。”顾季桐很快回答,“这不是我个人的观点,是整个学院公认的事实。”
程江雪也同意:“嗯,但已经没有人要拿他了。况且一句关于过去的追问,什么也表示不了,也许周覆只是觉得他的魅力受到了挑战,不允许有人忽视他。”
顾季桐嘁了一声:“周覆才没你想得那么幼稚。要是这样,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爱他。我说,他是不是后悔了呀?”
“后悔什么?”
“后悔和你分手。”
程江雪强调:“是我要和他分手的。”
作为一路看着他们过来的知情人士,顾季桐啧了声:“哦哟,我们是从两个娘肚子里钻出来的亲姊妹,就不要像糊弄鬼一样糊弄我了,你还不是被他气的!周覆那些头脑发昏的主张,还有汪......”
“打住。”程江雪一听就截断了她,“我不想再回忆这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