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饕》 1、楔子 奉阳二年,肖王别院。 宁明朗从死士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这襁褓的被袍还带血,上边浸了许多斑斑驳驳的深色水渍,混合着一股腥臭味,血与味都是新鲜的,却没有惊动里边的孩子。 宁明朗轻声问下属:“睡了?” 那死士摇摇头似是不知,在他抱稳孩子时,眨眼功夫,人就消失了。 这是一个刚出生的女娃,约有七斤二两重。 宁明朗扒开被褥前还以为她在熟睡,扒开后,只见被子后边一双葡萄大眼,正骨碌碌地盯着他。她见了人,咧开一个无声的笑,仿佛天生就与他亲近似的。 他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熨帖,可又忍不住泛起浓浓的酸涩。 “明朗哥——” 门外有人急冲冲地闯进来。 这人个头极高大,脸却是少年郎的模样,那头半长不短的头发扎成小辫儿歪在颈下,看着有些不和谐的怪异。 宁明朗听见声响,单手抱着孩子换到了另一边,转头掀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少年见状放缓了脚步,走进亭子里。 庭内有风,他走动间带起亭帘,风,灌了进来。 亭内之人用眼神遏止他站在原地,抱着孩子往里走了几步,好一会才道:“回来了?” 少年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嗯,昨夜都处理干净了,死了不少人。我的人蹲到寅时才散,瞧着那边应是没有察觉到异常。” 宁明朗见他欲言又止,又问道:“怎么?” “可撤离之时...她不见了!” 宁明朗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半晌才道:“若依照先前的计划行事,想必,她已去了...”垂眸,抱着孩子轻拍地哄着,“罢了,眼下我们已经保下一个,也算没有辜负她所托。” 亭间望外,天空黑云压顶、浓雾弥漫,北诸似有大妖大祸要降临于世...... 然此时,一道青紫闪雷划破天际,直直将那乌云劈散! 云开雾散,彩霞叠影,似有龙吟响彻高空。 是祥瑞之兆! ...... 宁逍自小便知道,自己与旁人不一样——她出生时双亲就已不在人世,而身为女子的她,却总要以男装示人。祖父给出的解释却为隐姓埋名。 可是为何? 她不明白,像祖父这样位高权重的皇室宗亲,也会有怕的人么? 她不清楚父辈们的事迹,只能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判断出,他们似有一段血仇要报。 可那人是谁,祖父对此缄口不提,他只予她‘快活’二字。 世家大族的孩子都启蒙早,牙牙学语起便被要求每日上家学,习背孝经论语。在其他勋贵子弟接受严苛的贵族教育时,他带着她整日在游曳斋旁游湖垂钓。 宁逍这人虽对图文识记天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她有个毛病,就是不爱读书。因此,当祖父只亲自教了些常用的字句,便不让她再学后,年幼的小世子也全当不知并不强求,省得轻松。 然而六岁那年,按京内规矩,所有高官贵族家的同龄孩子都被接进大内受蒙学。 她作为肖王世子,自然也不例外。 第二年文华殿试,宁逍便凭一己之力拿了文试第一,得了个小小神童的名号。 那天下学早,她在回府的路上就已经在想,要讨得什么样的赏:祖父听了定会好好嘉奖她!唔,是该要那匹想了许久的小马驹,还是书房供着的灵器宝刀呢? 然而,当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时,都未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是间不大的耳室,在祠堂最里侧,室内昏暗的灯光映照出她孤零零的身影。 宁逍正前方靠墙的方向,立了张窄长的供桌,供桌两旁点了香烛,两块漆黑的牌位矗立中央,没有署名。 墙上挂了张榜书,正是祖父罚她抄写数万遍的“藏拙”。 呵,藏拙、藏拙...藏得什么拙! 她身前摆了张矮几,上边铺了厚厚三打纸,手边,笔墨已经备好。 桌角的豆灯越来越暗,灯芯仅剩一寸长了。这时,宁逍听见门外开锁的声音。 “吱呀——”有人推门进来。 那人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矮几旁的地上,打开了盖子,瞬间,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味在这个房间内四溢飘散。宁逍恍惚间听到自己咽唾沫的声音。 “殿下...”他们这回换了小韵来。 “你也出去...” 她开口驱赶,发现声音已然虚弱无比。 小韵将碗筷摆在她手边,心疼道:“殿下三日未进一粒米,好歹吃一点吧。”又见她身前的纸上一字未落,规劝道,“您若不写,王爷是不会放您出去的,殿下......” 宁逍闻言瞬间来了股无名火,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连你也来劝我?”随即用了最后的力,将案几上的东西全部拂了下去。 “我没有错!凭什么受罚!” 笔墨碗筷随即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她撑着几案想站起来,可眼前一黑又坐了回去,年弱的小宁逍丧气极了,只得无力咆哮。 “滚!本世子让你滚出去!” 宁明朗进来时便是眼前这幅情形:地上一片黑与彩的狼藉,空气里墨香混着菜汤味直冲他的鼻腔,笔被折了、纸被撕了、砚也碎了,烛台断了头,垫子几子都已各自分了家。 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安静地蜷缩在那。 他抬腿跨过“墨池”,走近了些,烛火将他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上。 试探性地伸出手,刚搭在她身上时,却摸到了她一身的滚烫。 宁明朗赶紧将孩子的身子翻转过来,只见她双颊泛着异样红晕,额间密汗满头,似是染了风寒,正陷入沉睡之中。 他抿了抿唇,将她拢进怀里。 忽然,胸前衣襟被人紧紧揪住,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他听见孩子在梦魇里的微弱啜泣。 “阿祖...” 他闻言沉默不语,将她抱起走出了祠堂。 翌日,全府都知道世子被解了禁,又上蹿下跳活像只欢快的小马。 宁逍自小便知道,自己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她此生最能倚仗的人就是她的祖父,肖王宁明朗! 无论是上房揭瓦、招猫逗狗,是砸了太妃心爱的水晶花篮,还是与蒙学的纨绔子干架,只要她佯作伤心掉几颗小珍珠,祖父都能为她一一摆平! 以至于后来—— 十三岁京都噩耗。 她顶着风霜千里奔赴,一人一马一刻未停,远赴京都只为见他最后一面。 本是年节将近的好日子,京都街头却陡然刮起一场暴风雪,雪压众人心头,沉甸甸的。 素色丧纸被风刮得簌簌作响,檐下零星白纸灯笼,白纸黑字,书着沉郁之色。 门庭落雪,偌大肖王府内宾客寥寥。 宁明朗活着的时候,阿谀谄媚之人踏破门槛,死了......也真如死水一般,波澜不惊。 堂内的棺椁未等她到就已阖棺钉上。 “呵...” 冷不丁的一声,叫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穿白孝的肖王世子竟在灵堂之上笑了出来。 人在极度悲恸的情况下是哭不出来的。 她纾解的方式只是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一夜之间,此世最爱她之人也变作野鹤远去。 宁逍早已泪干心枯,她神色无常,忽略旁人注视目光,缓步入堂。 抽刀抚棺,跪于灵柩前,拿刀作笔,一刻一划写着思念他的悼文。 “啪!” 香烛燃了一半,棺盖却骤然落地,发出一阵沉闷巨响,满堂宾客闻声目聚于此——棺未封严,叫她一刀划开了封蜡。 宁逍离棺最近,不过抬眼便能探得里头情形。 怎奈这场变故,竟让她窥见阿祖蹊跷死状......宁明朗面色青紫、神容不安,绝非普通意外! 她瞳孔紧缩猛然抬头,神色茫然间,但见前头白烛忽明忽暗。 冷风一过,头皮不住发麻,她惊察背后从四角投来的视线,更是炽热难挡! 在座究竟有几位是人,又几位是‘鬼’? 天皇贵胄天生玲珑心,芒背在刺岂会不懂。她恍然发觉:原来人心,比鬼神更可怖! 扶在膝头的拳松了又紧,指节被捏得发白,她咬牙将惊愕强行收起,装作未闻般,起身唤人抬棺。 与此同时,大门处传来阵阵喧闹声。 宫里来人了。 宣旨的大监宣读完毕,将承爵圣旨递予她。 宁逍麻木地伸手接过,修士炼体本不怕冷,但此刻,她却觉得这玉轴蚕丝触之格外阴寒。 丧礼当日,仿若算计好般一刻不等,要她强忍悲痛即刻接下肖王位...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道贺声声,并无喜意。 门前道喜,门后道哀。 世态炎凉,本就常事。 宁逍立于府门石阶处,望雪落门前,望礼乐远去,内心苍凉无尽。 肖王逝世,她便跟着失了势。她想,也是时候离开这个伤心之地永不归来。 回吧,回垣州去。 南地温暖,那里,也可叫他睡得安稳些。 斯人已逝,十里白幡,送葬于野。 宁逍哀怆伤痛一身麻衣孝服,手捧祖父灵牌,亲自扶棺带他归那少年故乡。 家奴仆从跟了长长一路,她高坐白头踏云马上,行于队首。 但见前路天地茫茫,少年即将孑然孤凉,终忍不住悲恸大哭。 大雪纷飞落满头。 望悲鸣上达天听,叫飞雪将思念寄予亲。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八千冤魂丧西荒 春日好景,雾上枝头。 一人着白金长袍躺于院角摇椅,伸手去够那古杏枝下的露水。 “殿下!” 院外一人翻墙跃入,神色匆匆,毫无规章。 宁逍回神收臂,靠回到椅背上,缓道:“何事?” “京内急报,要您速往荒地除妖!这......”开心手执信封踌躇,欲展信递予她。 她抬脚晃了晃,阖眼道:“念。” 闻此他不再犹豫,抽出信纸简诵道:“...应天顺时,受兹明命,奉奉阳帝诏:始荒地夜屠八千人,恐为祸世大妖,今派米山宁氏肖亲王协司部众人彻查此案,钦此。落款是奉阳大帝...御笔......” 宁逍承祖父世袭罔替的亲王爵位,即便舍了身家入了仙途,但仍肩负着宁氏宗室之责。仙山从不管凡间事,小肖王于朝廷而言,倒确实是柄不错的利刃。 宁逍听他声音渐轻,问道:“怎么了?” 他欲言又止:“殿下这是...接了?” 她轻哼:“你有由头拒了?” 开心思索半晌,垂首摇了摇。 她又道:“也好,躲在山头这么些年,是该下山松松筋骨了。” 荒地?什么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也难怪出了这样大的祸事就只叫这么点儿人办事,既如此...不若趁此机会探探外头那些“鬼”信。 思及此,她起身招呼道:“走了,收拾收拾下山去。” 从垣州米山行去荒地需得横跨引、垣两大州。这会儿马车哒哒行路,跑得极慢。 小韵守在车厢内与她作伴,留开心坐外驾马驱车。此二人乃王府家奴,可谓忠心耿耿,自小身怀灵根便与宁逍一同上山修行。 宁逍估了估约定的碰面时间,等得实在焦急,便扯了缰绳,跨着她的宝驹先行离去。 她骑行至引州临县与司部要员们碰了头。 如今的司部是从旧朝的司天监改制而来,明面上承接部分礼部的活,直命于天子。虽也称‘部’,但实际却独立于六部之外。 司部主管驱魔降妖,行事却不得伸张,缘是天子曾布告天下百姓世间无妖,实则管控世人不得修仙,因而其衙署只可暗地里办差。 “司部司承孟浮屠,携众司员,拜见肖王殿下!”来人正是司部主官孟浮屠。 这位孟司承生得人高马大,性情却十分可亲和蔼,待她极为客气,犹如家中小辈。 宁逍听闻孟浮屠曾任从一品骠骑大将军,而如今却愿意卸任交兵,仅得一个与尚书齐名的司承位。有意思... 司部设堂属四座,取四象之意。四堂堂主乃孟浮屠手下得力干将,官至侍郎,分别为:青龙周易、白虎归藏、朱雀连山、玄武雪心,尤善术、武、舆、阵。 正巧一文三武,除去雪心赋,其余并称三易,代号正是取自典籍《易经》。 其中四堂内又设文武兼职,官至郎中、员外郎,以二十八星宿代称。 雪心此时正坐镇京都总衙,孟浮屠便引荐在场的三易与宁逍认识。但这期间,却险些因其中一位闹了笑话—— 孟司承赶紧上前打了圆场,亲自将那位举止轻佻、戴嬉笑傩面的黑衣少年从她身前拎走。 宁逍假笑应付,心里却忍不住点评道:一个行举端着的儒生,一个神游天外的木头,还有一个......堪称没皮没脸的登徒子! 孟司承见小殿下略显阴沉的脸色,当即安排好人员,将生了龃龉的二人分去两地。 ...... 宁逍走出去已有半日有余,与司部的人员汇合后,直至跨入案发初始地安阳村,都未见韵心二人的身影。 怎的还未来? 蝶讯也不回...莫不是真出了什么岔子? “殿下...” “啊,”宁逍立于门槛边盯着地上尸首出神,叫身后人打断了,“司承...” 孟浮屠行至跟前,温声问道:“殿下...可有发现啊?” 宁逍回过神,沉声道:“我方才查这尸首死状诡异,应是被人用利器划去了太仓...” 孟浮屠闻言惊诧道:“殿下如何得知这死者是丢了胃袋?”这孟司承武能第一,却没有仙根。 宁逍蹲下身,指着尸首印堂道:“灵入心府,顺经脉而去,便能看见。” 一旁众人围观,见她又朝这尸身肋下凹陷处向里轻轻摁了摁,好一会儿那片肤肉都没有凸起,像是内里明显缺了块什么。 “阿心,你也去试试!” 孟浮屠唤来下属心宿以灵灌之,却见这小郎中的面色也沉了下去,抱拳道:“司承,殿下所述是为真!” “怎会有如此蹊跷的死因?凶手如何能将刀片深入喉管去切胃袋,又不造成外部破损的?这杀人之法既麻烦,又难如登天。” 几人围着尸身踌躇之间,又闻侧方传来一声呼喊。 “司承、殿下!”他们抬头一看,却见屋檐上奔来一人,是青龙堂首座周易。 “我的人在井里头查到阵图残片刻画的痕迹,这村子的外缘也被人贴了一圈黄纸......以我所见并非妖邪,倒像是邪修作案!”他伸手摊掌,掌心赫然半张燃烧过的符纸。 “......是困心!”宁逍微微惊讶。 周易也有些诧异:“殿下竟识得此符?!” 宁逍沉吟道:“嗯。困心本为问心,原用于压制心魔,是我教祖师叔玉衡君所创。”她抬眸时,神情略有悲伤,“...不想师叔祖遭有心人惦记,叫人杀人夺宝,那问心也被转录入民间。如今仅有黑市上还流通一些云篆改动的版本。” “这案子竟能牵扯仙山旧事?”周易抿唇接着问道,“殿下对此案凶手可有怀疑的人选?” 宁逍沉默半晌,终是摇了摇头。 “该死...荒地甚广,那狂徒定会留下不少线索......”孟浮屠听完后,面上戾气渐显,“去!吩咐下去,即刻启程。” 两个时辰后,当铁蹄踏进芙明村附近时,恰至黑夜降临。先前一行人于荒野策马奔袭,辗转于各个村落,去速寻那贼人的线索。 前边作斥候的司员回报:“司承,前方已至芙明村,应是荒北最后一处村落。如若再寻不到,恐会空手而归!” 孟浮屠立于风岩上远眺,蹙眉道:“无妨,就地驻扎。” 夜间视线受阻,众人决定休整一夜明日再查。 这芙明村的屋舍内虽被褥齐全,可任谁也不乐意睡在死人堆里,不免有些晦气。比起村里未知的危险,眼下不如先在外头先凑合一晚。 宁逍自入荒以来便有些神志不清,一种古怪的感觉萦绕在她心口,此地似乎与她犯冲,叫她精气神儿极其不好。 就着司员煮的热汤嗑了一颗生身丸,便靠着踏云马沉沉睡去。 “殿下...” “殿下醒醒啊殿下...” 谁?! 宁逍做了噩梦脑袋昏沉,本能地摸上腰后伏诛刀,刚要挥刀却觉察不对。 她眼睫沾泪,眨了眨,方才看清面前是张略眼熟的娃娃脸。 “殿下!万幸,您总算醒了...” 她放下手,惑道:“......角郎中?怎么了?” “啊,失礼...”角宿放下摇晃她肩膀的手,边行礼边急道,“前边打起来!!” ? 角宿见她困惑忙解释道:“先前守夜的同僚听闻芙明村那有动静,便顺墙暗潜,发现一巨高人形怪物,就打了起来......但那怪物将之猫捉耗子似的遛着,他便发信要我等速去支援。” “现在人呢?” “还打着呢!司承本也喊了您,但您似乎染了风寒,怎么都叫不醒,就只能留我守着...” 篝火已经熄灭,此时周遭仍是昏暗。 “几时了?” 角宿看了眼时录表:“刚卯时三刻。” 不过半个时辰。 宁逍闻言稍加思索,起身直接跨马就走,回头见身后人呆愣地见她动作,道:“还愣着做什么,走啊!” “噢噢!” 刚进村便远见屋脊上的刀光剑影,天色蒙蒙,术法灵光却炸得天边夜如白昼。 近了,宁逍才瞧清那怪物本色。 这怪身高一丈,似人非人,身上是一袭绚烂彩衣,外罩一层琉璃光斑,似有幻术遮掩叫人看不清里边构造。从外头瞧着,好似一个巨大椭圆的皂角泡泡。 角宿见众人打得火热,也从背后掏出三张雷符朝怪物的方向掷去—— 孟浮屠才拔下深陷地表的长戟,刚要再攻,对面的炫光怪物却被那雷符引去了注意。 它‘视线’转到宁逍这边时,顿了顿,也不躲了,直接丢下众人就往村外跑! 孟浮屠急眼喝道:“妖物休走!” 宁逍直甩了缰绳:“追!” 霎时马声嘶鸣,众人正打得热血难消,怎会轻易叫它溜走!各个飞上坐骑齐齐追去。 铁蹄声霎时响彻整片荒原。 那怪物明是徒步,却跑得飞快,若即若离,似将他们往山地里带。 进山前是一大片石林,众人见炫光怪物立于石柱挥了挥“手”,似在嘲弄他们追不上。直将人气得牙痒! “靠!”“操!”人群中咒骂声登时此起彼伏。 此间不好骑马,他们便施以轻功上行。 追至山脚,细闻还有流水之声。 此山巍峨陡峭,直入云霄,崖壁湿滑垂直向上。那怪物却如履平地,甚至爬至山腰还回望他们。 这湿滑的山崖实在难以轻功直上,正在众人为难之时,宁逍却道:“诸位,我先上去了。” 孟浮屠沉声道:“殿下当心!这妖物明着引诱咱们入腹地,不知有何目的!” “嗯。”宁逍点头正色轻应,便施展仙门身法,踩着山缝枝草飞身而上。 怪物见她追来,左右横攀,躲避她的术法攻击。 “呵,妖物,有本事别躲啊!”宁逍冷嘲。 对方闻声似乎愣了愣,立即加快了行进速度,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她沿路追上,却见左面山崖有一突兀的踩脚平台。 然而入台一探,却空无一怪。 真消失了? 忽然一阵诡异的热风袭来,原是平台深处有个贴地大洞。 宁逍好奇上前蹲下身来,却见其中火光冲天:竟然是一座天然的火焰山! 愣神之际,方察觉身后动静。 拔刀回头为时已晚! 眼前只剩一片炫彩之色,便叫它一脚踹进了山里头!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火焰山底险独行 “唔,呃......” 宁逍四肢抽动悠悠转醒,发觉自己侧脸正贴于满是碎石的岩面上,好在是没破了相了。 热浪时不时扑面而来,难以承受的温度将周遭的空气压缩扭曲,所见之处如梦如幻,仿佛置身于阿鼻地狱。此处离岩浆面非常近,她的脸被那热气灼得通红。 不知趴了多久,胸腔胀痛得喘不上气,她“哐啷”一声将腰后伏诛拔出扔至一旁,费力翻转身子。 “呼——” 顺气之时伏诛不满主人冷落,又贴至腿边。 宁逍见状好笑,道:“呵...怎么,你也没力了?” 方才那炫光怪物手脚并用狠狠给了她这么一下,哪怕已至轻畅巅峰,从几丈高摔下来,不死也得残! 庆幸师父出门前唠叨,给她挂了护体金身的坠子,现下已经碎成末末了,就剩条红绳璎珞。 这地方很怪,底下似有一道屏障,叫她不能从空气中汲取灵气治伤。 歇了会儿,她起身,捡起地上的璎珞丢进一旁的岩浆湖里。 此处应在火焰山底,估摸着位置比外头地面还低些,以她目前的状况,应该是爬不回去了... 黑色痂壳不断崩裂,金红浆液如同巨兽翻身,每一次液泡鼓胀破裂后,都喷发出浓郁的硫磺气体和岩浆,不仅将她心爱的白金袍烧了许多洞,还将这一带的空气弄得十分刺鼻难闻。 宁逍脚尖轻踏,踩着炎湖上漂着的浮石从其间跃动,寻找前路出口。 一路奔波跑了约有二三里路,岩浆逐渐凝结,穹顶也愈来愈低,终是成了一条黑黢黢的甬道。 她钻过山底黑长甬道,总算见了点人为的造物——一扇老旧石门。 这石门也不像防人的,机关就在手边,她踏入其中却被眼前之景震惊到了。 前方,是一座架在熔岩之上的连廊的桥,两旁金水滚动如鱼跃。 向远望去,无数曲折小径接连,九曲回廊间落有亭台无数,再往高处,一座临‘水’的高阁矗立其中。楼台有些破旧,虽无草木花鸟作配,但仍能看出其中的江南韵味。 呵,妙极......哪儿方大能如此雅兴,竟将这洞府建在暗无天日的炎山底? 这边想着边往前走,要去探探此处的神仙楼。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声音好似数万人低声念咒,诡异至极! 下一刻,破空声从身后传出,直朝她脑袋的方向袭来—— 有妖气! 果然...她就说这种地方怎会干净得一尘不染,原来那妖邪就藏身于熔岩之下! 她偏头躲过,那怪物“吧唧”一下摔在了连廊的地板上,烫出一个不小的坑洞。 这东西竟然有腐蚀效果! 黑色怪物外裹一层黄白透明的胶状液体,随着里头的活物抖动,液体脱落,露出了一只人脑大小的蚂蟥怪! 啧,真恶心。 蚂蝗怪似一击不成,气得发疯,登时就张开锯齿大口要朝她咬来。 宁逍见这小妖有趣,当即将它当狗遛耍了几圈。 玩累了,就想宰了它。 她天资过人使符从不乐意用黄纸,此时雷符噼里啪啦作响,这怪物被摁在地上却分毫无损,反而越挫越勇。 嗯?怪了,这妖皮看着软糯,实则比铁还硬! “伏诛——!” 当的一声银光一现,腰后灵刀应声而出,将半空中的蚂蝗怪深深扎进一旁的廊柱上。 宁逍伸手上前,悠然勾着伏诛的环首将轻松它拔下,正当她甩去上边粘连的妖血离去时...... 耳边,那念咒之声却骤然炸响! 回头,却见连廊上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无数蚂蝗... 宁逍环顾四周,一滴冷汗自额间滑落。 数以万计的吸血蠕虫陆续从岩浆里蹦跳爬出,这些条状生物密密麻麻地聚集起来,在地上扭动着,数量实在太多,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后头的石门早已落下,前后皆无退路。 她面色渐沉,忍下胃中翻滚,从怀里摸出一枚赤辰珠,又肉疼似地捂了捂。 下一刻,虹光一现!法珠在蚂蝗军团中轰地炸开一大片空地,空气中倏然充斥着腐肉烤焦的味道,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宁逍趁蚂蟥军团喘息之时,连忙踩上一旁长椅,借力攀柱,一个鹞子翻身,便落到了廊檐顶上。沿檐廊的轨迹朝着阁楼飞奔而去。 果然...... 没一会儿,身后的黑虫大军就急冲冲地紧追而上了! 几片碎瓦被她踩空,掉进下方的炎池中。 这阁楼的地势极高,她此时正蹲于院门上朝里望。 院中悄无声息,仅有一方方正池塘,边上,立了一堵影壁,墙壁中央几条生锈锁链垂入池塘。 宁逍心生好奇,轻身跃上前。正欲攀着池边的雕花栏杆,往里看那锁链到底锁着何物时......院外,那窸窣咒声却紧追着她不放! 院门“笃笃”作响,臭虫们像是有意识般开始翻滚交叠、层层铺盖,如滚雪球般越胀越大,眼下已然是座小山似的庞然大物。 宁逍心底警铃乍现,见之犹如死神讨命! 正当她反手持刀准备御敌之时,忽来一阵地动山摇,将这一切都打乱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骤然消失不见,连蚂蟥军团都似乎被这动静吓破了胆,逃命似的一串串跳回到岩浆池里去。 震颤消失,周围的声音也陡然安静下来,一阵巨兽的吐息如雷鸣般响彻整个空间! 接着,有人说话了。 “谁人在此喧哗——” 这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古老的韵调,像是沉寂了很久,却给她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他开口时,话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但又分不清是哪儿,好像从心底、又好像是从脑子里边。 “呵,有趣......竟溜进来一只小老鼠。”听他口气倒像是此方天地的主人。 上位者的恐怖威压朝她袭来,压得宁逍气血翻滚不止! 她暗自调整气息,稳住心底慌乱道:“前辈!晚辈遭歹人暗算,不巧落入此间。若打扰了前辈清修,晚辈实在惶恐难安,还请前辈为我指条明路,放出山去!” 那声音迟疑了很久没有作声,许久才冷嗤一声。言语轻佻道:“不是凡人......你...是修真之人?” 她弯腰行礼道了声“是”。 此时一股清风打在她脸上,宁逍察觉暗中有双眼睛紧盯着她,随即她假作恭敬将腰弯得更低些,好将神色埋进袖子里。 那声音忽然贴近耳边,奇怪地‘咦’了一声。 “丫头,那凌澄心......是你什么人?”他语气里有些诡异的雀跃。 这话问得宁逍一愣。 凌澄心? 谁? 仿佛是能瞧见她的困惑,那声音也有些迟疑:“......你不是凌澄心的徒弟?” 宁逍正犹豫开口,却感知那阵风又吹到了另一边——这鬼似乎围着她嗅了嗅。 下一刻,他言语激动道:“不会错!你身上有凌老贼的道炁味!” 道炁...... 这鬼说的莫不是我清宁祖师爷,明镜真人凌道祖?! 他忽然冷嘲:“呵,这味道本座这辈子都不会忘!那姓凌的后人,竟然这么弱......”接着又挑衅道,“小丫头,凌老狗人呢?” 听这鬼熟稔语气竟是认得道祖!也不知是活了多少年的老鬼......如此莫测实力,一眼就看穿她的真身,显然高她不止一个境界。 嘶......难办! 宁逍此刻内心十分煎熬,说实话怕被拿捏,说假话又怕对方要发怒。踌躇半天,终是老实回道:“我家道祖,早已坐化仙去...” “什么?!” “你说谁死了??” “凌澄心他...死了?”他不敢置信地呐呐,言语中透露出一点微妙的不舍。 “好哇!好好好!”一连说了几个好字,这鬼忽然开始疯癫起来,宁逍察觉身旁那股风也在不稳定地来回窜动。 她静如鹌鹑,恐触他霉头,便竖起耳朵听他疯:“苍天有眼,让这可恶的老贼早早翘去......死?呵,他也敢!若不是他,本座怎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他竟敢死!若非他多管闲事,我也不会......”此人虽嘴上咒骂老祖,但语气却又有些生无可恋。 他不会是想轻生吧?! “喂,丫头!”宁逍思及此,又听那鬼唤道,“本座......乃无极袍霄真人,与你家凌真人有些微末交情,你们家真人未教你的本事,本座可尽数传授于你!” “前辈说的是......什么本事?” “啧!本座要教的,那自然是无上的通天功法!” 宁逍自小霉运加身,从来不信什么掉入崖底偶遇高人得到无上功法的话本故事。 想来这鬼也不是真想死,只是临场找个虾米塞牙缝。 “那......又要如何学呢?”她轻声问道,不经意间向后挪了一步。 “嗯...你且上前来,取一滴指尖血就成。滴到这仙池里,叫炁与天地勾连,而后再用本座教你的天功口诀,如此念上气七七四十九日,便能成了——”这鬼在引诱她。 她就知道! 但凡懂点修真常识的都知道,这血是能随便滴的? 老鬼莫不是把她当做三岁稚童哄骗? 得逃! “前辈!晚辈此前重伤未愈,这血甚是不净,切莫脏了您的风水宝地......”她说着往后连连退去。 那鬼还没反应过来,大方道:“欸,无事,本座不嫌你的晦气!” “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了......”宁夏见这鬼油盐不进,毫不犹豫地转身,抬腿朝那阁楼方向跑去,边跑边喊,“只是这无上的功法,前辈还是留给自己吧!” “哎!竖子休走!” 那鬼被戳破了心思急冲冲地吼道,一改方才的慢声细语,陡然间换了副丑恶嘴脸,雷霆震怒从四面八方压制下来。 宁逍逃命的脚步被威压震地踉跄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充耳不闻死不回头!! “呸!老妖,想骗本王,做梦去吧你!” 此时她已经飞身上了阁楼,连爬数层,马上就要爬至顶楼。 “啊啊啊!该死的!” 破锣嗓音像从喉头发出,如同非人的野兽,想来,方才巨兽的吐息声正是来自于它! 伴随它暴怒的吼叫,地面震颤犹如地龙翻身,比前一次发作得更为剧烈。 岩浆沸腾翻涌,蚂蟥怪们在浆面上弹跳,只听轰隆巨响,就连丘陵下的连廊也随之排山倒海般坍塌,整个空间都开始崩坏了! 留给她的时间已不多了! 这时池塘里的淤泥剧烈翻滚,好似有东西要从里面蹦出来... 地底下,似有庞然大物在猛烈挣扎,发出“砰砰”的撞击声,院内青砖已被撞得全部崩裂,地底的泥翻了上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它撞开! 与此同时,池塘里的锁链倏然泛起了金璨虹光——细链牢牢锁住了里边的东西! 妖物无法,只能阴恻笑骂:“小东西!真以为你逃得掉吗?整个洞府都是本座耳目!还不快乖乖跳进本座的仙池里,待会儿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宁逍此时已立于高阁屋脊,这个高度,可以让她将整个空间尽收眼底。 她也终于看清楚池子中央—— 那淤泥早已经抖落褪去,露出了只怪模怪样的东西。 那东西几乎与池同宽,黄色的浊液黏连在青黄交加的虹膜上。 一层比人体还厚的瞬膜在上边滑动,眨动间,落下许多如婴孩臂膀似的肉色的蠕动着的长虫...... 那是一只......巨大的、妖兽的眼瞳!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竭力抵妖命半条 妖物浑浊尖细的眼瞳里翻滚着浓郁的恶念,正死死盯着她——仿若地狱里来的索命恶鬼! 宁逍直接无视妖的怒火。那玩意儿被金链锁着,若能出来想必也不会等到这一时,定是池子底下有什么困它的阵法。 她转身面对阁楼塔尖,从腰后拔出伏诛,朝脚底猛地插下。 “轰!”年久失修的屋脊酥饼似的瞬间破开,霎时间屋顶上碎木瓦砾崩溅得到处乱飞。 她抬手扬了扬灰,便朝底下的洞坑跳了进去。曲身缓冲,轻巧落在方才坍塌在地的半截梁木上。 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这层与楼下有极大的不同。 先前爬楼之时,见这高楼层层都是空的,而这层却昏暗密实。此处无光,仅靠屋外火光透过大洞漫射下来,才能隐约看见些模糊的影子。 只见周围立着满排红漆药柜,那些柜子沿着墙壁无缝围了一圈,遮住了原本窗与门的位置。 柜前放了几张宽大长桌,桌子很旧,桌面有物品常年摆放过的痕迹,上面本该有的笔墨书录已被尽数清走,整个内室整洁异常。 竟然是个炼丹的暗室。 宁逍走到柜前,唯恐有机关陷阱,便拿伏诛的刀尖勾着铜把手,拉开了其中一个木制小屉...... ...这是? 她眉头紧皱,快速凝出一颗极小的灵力光球往那抽屉上方照去。 在看清里边的东西时,宁逍瞳孔紧缩,惊得拿刀的手不自觉使了些重力,使得那小屉被整个拉开,‘咚’地一声掉到地上,而里面盛放的东西也被打翻在地,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药香。 她有些不敢置信,将灵刀随意搁置在身后的桌子上,回身,双手并用,一连又拉开好几个小屉。 看完又不信邪,气得施了灵力,将前后左右所有的药柜全部打砸开,那些药柜承受不住这样暴力的破坏,一个接着一个地轰然倒地,那些东西就这样全部倾洒了出来...... 这些药柜里装的竟全是紫车河! 而这些个小小的紫车河里包裹着的,却是不知什么东西的婴孩的躯体! 有些是兽的模样, 有些是人的模样, 有些是人兽杂交的模样...... 但更多的......是残缺断臂眼不成型的怪物! 右边翻倒的那一柜,那些肉包还躺在地板上不断地收缩膨胀,在灵光的照射下,能清晰看见胞衣底下流动的羊水,里面的怪胎竟还在呼吸...... 这显然是日期更新鲜、未做过处理的。 到底是谁这样丧尽天良!建了这样一座备药的试验场? 这显然不是正道作为,分明是上古邪修的手段! “呕——” 看着满地狼藉,宁逍感到极度的生理不适。 她强忍住呕意,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闭上眼睛,在怀里摸索了一番后,伸手并二指于额前。 只见她两指间夹着的,是这一路走来的第一张灵符。 在她蹙眉之际,灵符自燃。 单手用力一扬,符火立刻起了一堵宽厚火墙,从她脚下三尺的范围向外猛然荡出—— 蕴含灵力的烈火燃烧速度极快,最近的怪胎药包不过才刚沾上一点,就瞬间蔓延到了整个药室。 霎时间火光冲天! 室内的温度猛烈升高,药香混合着肉香又掺杂一丝难以察觉的腐臭,到处都是那东西的味道...... 这一下子就耗费了宁逍仅剩的所有灵力,眼下丹田内空空如也,甚至连腹部都有些隐隐作痛。 她眼皮耷拉着瘫坐在地,脑袋不住地眩晕。她精神恍惚,努力睁开眼睛,在模糊的视线里,看着眼前的场景就如同身处炼狱一般。 在噼里啪啦木材燃烧的声音中,她恍然听见了婴孩的哭泣声...... 不,还不能睡...... 宁逍强撑起身子,盘腿而坐,口中默念,开始为那些无辜的婴孩们念诵往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转世成人...” 咒语清心静神,有安抚亡灵的作用,连空气里的热度都降了不少。 做完这些后,她踉跄站起身,走到这间暗室的最中央。 那有一块微微凸起的圆形石板,刻着繁复的咒纹,与整个房间修葺的风格完全不同,显得格外突兀。这多半就是离开此地的传送阵法了。 宁逍站了上去,抱胸思索该如何启动这个传送阵...... 她不善阵道,比起符箓术法的直接,阵纹不仅繁琐,运用起来还一环套一环,实在麻烦。 不会阵道之人也并非没有启阵的法子,只是需得向阵心处输入大量灵力。 但此刻的宁逍早已透支,眼下能站立也不过是靠着武躯强撑。能上哪儿去弄这么股庞大的灵力来? 而在这个时代,也没有灵石那样的东西...... 嗯?等等! 对啊! 她似乎想到什么,从怀中拿出装赤辰珠的袋子。 关键时刻,还得靠你保命! 赤辰珠,又名赤辰砂,乃赤松鹤石刮下的汞沙混合其他秘药所制,其间蕴含极其庞大的灵力,内置雷符,不过一颗就能炸死中型的妖兽。但因为其材料特殊稀少,制作流程繁琐不说,等待成珠的工期又长,所以产量极低。 宁逍此番出门,也只舍得带这一袋子。 若不是方才那蚂蟥怪太过诡异,她是万万不会拿出来用的! 她蹲下身子,从袋中掏出一颗,一把捏碎,将中间弄破的雷符挑出扔掉,洒在石板上。 石板微微一亮。 有戏! 随石板一起亮起的眼睛,又随之黯淡下来。 宁逍蹙起了眉头。 怎么,这就完了? 这点儿灵力明显不够,她忍着肉疼,将剩余的赤辰珠倒出揉搓,这次汲取了上回的教训,搓揉时小心避开了雷符。 她将粉末中的雷符小心翼翼地收回到袋子里,还能再用! 又蹲回去,在圆盘的四角都散上赤辰珠粉。 这回,阵纹上的灵光节节攀升,灵气融合,阵法在阵纹全部相连时发出了刺眼的光。 成了! 就在这时,阁楼开始剧烈地左右晃动,就好像有一只巨手在用力拉扯它。 房屋的骨架与砖墙承受不住巨力,头顶上方的余梁直直朝她脑袋方向砸下。宁逍抬手想撑起一道护障时,金光一闪,那房梁已被伏诛瞬间劈得粉碎,她顺势招回了武兵。 楼外,巨兽的咆哮声再次响起,它似乎知道她要逃,比之前挣扎得更为剧烈! 阵起时,她便察觉那妖物放出的威压凶狠得像是不要命地向她袭来! 宁逍被刺激地头疼欲裂,再也压制不住,一大口鲜血“噗”地吐了出来!染红了阵盘。 阵光越来越强烈,视线渐渐模糊,明亮的光照得她什么都看不清了...... 顷刻间,木质的建筑碎成一块一块的,高耸阁楼就地坍塌。 她被光包裹着向下方坠去,一层又一层,速度极快! 随着阵壁移动,她好像看见阵外的碎瓦木屑在她眼前缓缓飞过,她正想伸手拂开它们,却发觉自己已被带离到几丈之下的深渊中。 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息之间! 就在这时,她耳朵忽然动了动,在这极其喧嚣的混乱之中,她似乎听见了金链断裂的声音! 传送法阵使得周围空间扭曲,在猛烈的拉扯下她终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便彻底晕死了过去。 颠簸令宁逍在传送中无力起伏,时不时受到一些撞击,刚有片刻清醒又被闷头一下,带回到更深的黑暗中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宁逍以为自己快要到地府与阎王爷相会时,知觉才终于回归到体内...... 她眼珠滚动,猛地睁开眼睛! 颅内震颤,睁眼的力道过猛导致眼前一阵一阵的眩晕,她泛着恶心,几欲想吐。 侧头,“哇啦”一声吐了出来,胸腔内积郁着大滩的淤血被排出,气顺了一些。 “咳咳!咳......”不小心将自己呛到。 吐完后,眼前仍然模糊一片。 她似乎伤得很重,浑身骨骼像断裂一般疼痛不已,不,或许是真的断了...... 看着顶上血色的岩顶,她不禁在心底乐观地想:还好,还没死。 她又躺了会,才真正清醒过来,却惊喜地发现丹田内恢复了一点灵力。 刚马上想用这股灵力治愈伤口时,骤然听见一声轻斥。 “别动!” 宁逍闻言怔住,背上因为紧张瞬间布满冷汗...... 有人! 她咬牙艰难抬头,警觉地望向脚边,血糊着眼睛看不太真切,只见是个黑色模糊的人影。 此时她四肢沉重没法动弹,便想暗调伏诛制敌。 “伏诛!”好在伏诛为天生地养的灵器宝刀,虽受主人限制但不多。 灵刀在手底气足了许多,她反手握刀横在身前,恶狠狠地盯着来人方向。 那人见她挣扎,不禁笑了:“殿下这么快就将我忘了?”他的语气带了点委屈。 宁逍一愣,这熟悉的语调...... “你怎会在这?”宁逍眯了眯眼,眼中警惕不减。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被分到荒东查案? 对方见她如此,离得近了一些。这红色傩面的主人与之前一样,毫无忌讳地向她靠来。 真是他...... 此人是司部三易之一,朱雀堂首座,连山。 他似毫不在意她的提防,硬生生将她拿着武兵的手按下了。 又轻柔地抬起她的腕,将二指搭于她命脉上,见此宁逍猛烈挣扎,却仍被他制得死死的。 宁逍重伤抵不过他的力道,正要朝他呵斥,忽然一股柔和的灵力顺着经脉流入她的体内。她逐渐安静下来,动了动手指,察觉肢体的僵硬缓和不少。 他又探查了好一会才放下她的手,将她扶起靠在一旁的岩壁上。紧接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将她眼眶内渗出的血泪擦拭干净。 宁逍这才真正看清楚对面之人。 “连...山?”她无力地念出他的名字。 “殿下......我在。”那声音旖旎熟稔,仿佛是在对待什么情人般。 宁逍闻言面色古怪,不知这登徒子又在搞什么名堂,但被其所救,眼下又不好发作。 他盯着她,似看出她的不自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又恢复到初见时的不正经样。 这人贴她很近,微微弯着腰,笑的时候得肩膀都在抖,那嬉笑的红面也跟着颤。 宁逍无力靠墙,从这个角度看,能清晰地看见他鬓边因情绪沾染的肌肤。 这小子还挺白。 目光后移时,正巧能看见他耳后——傩面的绳结近在咫尺,那样细,细到只需她叫伏诛轻轻一划,就能看见这张面具后边是怎样一张狡黠的脸...... 怪人! 她微微板着脸,垂下眼眸,不再看他。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性格乖张连侍郎 几个周天盘坐调息后,她才有心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他们此时正处在一条长阶旁的石台上,背靠山体坐着,此外旁无遮拦。 这方石台极小,像是被人为开凿用来落脚的,台面仅一人躺平的宽度,若要站起来,就会顶到头顶的岩石。 大抵是为照顾伤患,像连山这般长手长脚的人,也只能蜷缩在一旁狭小的角落里。 听闻这石阶的最底下是岩浆湖的渡口,矗立着一块字迹模糊的碇石,连山就是在那儿找到她的。 彼时情况凶险,宁逍重伤昏迷,连头发都快掉到炎池里去了。 见她狐疑的眼神,这黑衣少年伸了个懒腰道:“殿下可别这般看我呀,在下也不知什么船能在炎湖里渡行。”说着,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往下看。 宁逍低头看向胸前,发尾果真有大片火燎过的卷曲痕迹。 她见此不再多想,想起正事,禁不住好奇问他:“侍郎大人为何会在此地?” 连山闻言却蹙眉嗔道:“呀,殿下好生无情!连山刚救了您,就开始与我分生了!” “......?”这人有病? 他在跟谁撒娇? 他轻叹口气,自顾自说起来:“欸,‘连山’二字,乃我师所赐道号,殿下直唤这个便好!出门在外不比在朝内,殿下乃宗室亲王,却唤着连山‘大人’,啧啧,属实是折煞在下了...”这人语气愈说愈发阴阳怪气。 “呵...”宁逍看着他,扯动嘴角露出个意欲不明的笑。 听到她冷笑他才回答先前的问题,叹道:“唉...在下远观此地有妖鬼气息,这才只身前来探查的。” 宁逍越听这话却越觉不对,愣了一下:“等等,你的意思是说...这里不是荒北?” “当然不是...”连山挑眉道,“这儿已是荒东啦,殿下应是被那阵法带过来的。” 也难怪...可为何这里也有岩浆湖?两地相隔不止百里,这样一条明显矗立在国境以西的炎山山脉,为何从未听人提及,连舆图上也没标记过? 宁逍若有所思,甫又抬眸奇道:“既连山是道号,那你本名又叫什么?” 连山闻言垂眸看她,见这人的眼睛好像从来习惯这样半阖着,在外人面前情绪显露得并不明显,用双雾蒙蒙的眼珠子漫不经心地望你。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是提问之人,却对问题的答案并不十分渴望。 他忽然不想说了。 思及此,他又勾起唇角,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狡猾的猫,随后缓缓吐出二字:“秘、密!” 宁逍见状默默别过眼去,在心底狠狠翻了个白眼。 得寸进尺! ...... 宁逍扶着左面的山壁拾级而上。 她走得极慢,说起行走不如说是挪动。身体的损伤暂时无法完全恢复,抬脚往上踏的每一步都能牵扯到脊柱骨的伤势。 那人在她身前脚步轻快,为了配合她行进的速度,他甚至走远了又蹦跶回来,亦步亦趋地跟着。 炎山的灵气屏障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宁逍又费力攀上一阶,低头正想喘口气,身前之人却突然停下,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撞到他身上,右掌不经意间碰到了对方的腰腹肌肉。 她察觉到那人身体有一瞬间僵硬,随即又立刻放松下来。 他没转身,只是侧过脸轻笑:“殿下走得这般慢,是要我背你吗?” 她刚要回绝,又见他极快地朝上方望了一眼:“嗯...若再照现下的速度这般慢行,到顶上还不知要多久呢......”又回过身来眯眼笑,却不似与她商榷的语气,“殿下...也不想将时间都耽误在这儿吧?” 宁逍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在理,便伸出手架在了他的小臂上,权当作退让一步。 他见状无奈地摇摇头,算是接受了她的妥协。 然而当他绕过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扶住时,才发现这个人的躯体早已疼得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山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携着她继续上行。 气氛也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石阶狭窄异常,从下往上望去,笔陡向上,犹如一条没有尽头的通天之径。那天际之上似有一道清泠的月光照进来,使得高悬的穹顶多了一些幽冷的孤寂感。 他们走走停停,他成了她的拄行拐杖,宁逍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直至后半段,他甚至是单手提溜着她走的。 速度属实是快不少,方才磨蹭了一个时辰的路,这回仅用了两刻钟。 山道旁边便是深渊,隔着深渊远眺对岸,在她的视线中逐渐出现许多粗壮圆滚的木头柱子。随着行路,那样的圆木柱也越来越多,它们夯实地扎根在岩壁凹陷之处。 目光上移,她发现那些木柱上竟然高高矗立着一座座小型庙宇。 那庙红墙绿瓦,外表的色泽早已古旧斑驳,每座小庙的中间都开了道小门,稀稀落落地建满了整个山头,尤像某个部族的吊脚楼一般。 那些庙门旁边都有两炷像是未烧完的黑红色的蜡...... 原来,是神龛。 这些神龛皆处在背阴的地方,恰巧被正上方的阴影包裹,密不透风。那儿的光线异常昏暗,叫人看不真切,模模糊糊的,尽显异教的神秘感。 是谁在祭拜这些神明? 那神龛门内黑黢黢的,像是要将人吸进去的黑洞,似乎能通往别的区域。而里边蹲坐着的那尊像是神像的东西,露出了一点白色小脚——看样子绝对不是寻常的神灵。 也不知供奉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后程的石阶之间的高差越来越大,这就不便再带一人了。 宁逍主动放开他的手臂,拄着伏诛,手脚并用地攀爬。 连山见她如此辛苦,便低头找了找,想有什么东西能拉着她前行。 想了想,他便将外衣的下摆撕成布条,细细编成粗绳,在二人的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死结。 他们一前一后用布绳绑着,每走几步连山便拽一拽绳子,唯恐这个人体力不支掉下悬崖去。 宁逍此时就像个漏斗一般只出不进,连山中途为她渡了不少灵力,但修复的速度仍然赶不上消耗。 “哈......” 一掌撑在最后一阶的石面上,用力翻身,毫无形象地仰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她转头侧望身旁站着的人,见其行止状如常,又恢复了平常的轻佻姿态,似毫无疲倦之意。 看这人的表现,想来其实力远不止凡间除妖师这般简单。 她歇了一会站起身,见他们正处于一个荒芜的平台上。 这平台四周被深渊包围着,无遮无拦,除了中央一座巨大的石制牌坊外再无一物。穹顶开口处有冷色的月光恰巧洒在那石制牌坊后边,更显得眼前这幅场景幽静又诡秘。 她走到牌坊下好奇张望,见这牌坊呈门字形,头顶上方本该是牌匾的地方光滑平整。 矗立着的石柱是繁复的镂空样式,有许多拳头大小的石珠子嵌在里头,两根柱身里侧,却刻满了整排看不懂的云篆纹路。看这牌坊的样式,像是阴宅才有的,如此复杂的修葺风格也实在不像我朝产物。 她不由上前,抬手摸了摸柱上凸起的纹理,这石料质地似乎与以往见的也有所不同。 下意识地捻了捻,却发现方才摸过石柱的手指上,留下了碎珠般的细闪,但用肉眼瞧柱身却什么也看不见。 宁逍压下心底异样,围着石柱慢慢绕到牌坊后方,却忽然一阵心惊—— 她见那两根石柱后各立了一座与牌坊同料的异兽的石像。通常牌坊旁立的都是镇守一方的瑞兽,可此地的镇兽却长得一张青面獠牙的人面! 它们瞪着铜铃大眼,露出尖长的虎齿,身长长毛,但躯体又似干瘪的豺狼,四足踏地,伸出的利爪却像人手一般,脑袋上又顶了对畸形的羊角,看着既凶狠又怪异。 两座石座皆处于背光之处,乍一看,如厉鬼般可怖异常! 她从后面绕了一圈再无发现,便想从那石牌坊中央穿行而过,朝连山的方向往回走。 就在这时,在穿过门的一瞬间,她察觉到一丝异样。 在那石柱之间好像有一层奇异的膜,似蛛网一般触碰到她皮肤上的绒毛,宁逍不经意间打了个寒战。 这感觉很是微妙,细品好像是错觉。 那人从方才就一直抱胸站在原地看戏,见状歪头嘻嘻一笑道:“殿下不妨回头再试一次呢。” 啧,是长了嘴的,怎不早说? 这回的情形与之前不同,感知非常明显,她先伸出去的手像是碰到了一层水膜状的透明屏障,用肉眼看不见,但她敢肯定这里确实有一道传送法门。 只见手掌已经穿了过去,消失了半截,她便不再犹豫抬脚迈了过去。 周遭的空间霎时如涟漪般荡漾开,她甚至听见了水波晃动的声音。 站稳脚跟时,身后之人也随之而来。 待她回头再看时,那石牌坊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敞开的殿门。 就见那大殿的门外阳光普照、绿草芳茵,微风轻拂,俨然一幅春意盎然的好风景。 可宁逍知道,那不过是虚假的幻象。 她曾在书上所见,有一种传送的阵法以门的形态存在,由高阶大能倾力所绘,世人称其为‘万象任意门’。 这万象任意门甚妙,与那该死的让她差点丢了半条命的传送阵不同,它不必耗费传送者的灵力就能瞬间将人与物安全地转移到另一空间。 但这任意门,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乃是其传送距离极短,最远也不超过二里地。 因而他们此时所处之地,与先前那想必只不过隔了道山壁罢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火泥鳅庙不识货 “哒、哒哒——” 二人踏足于这大殿地砖上,发出阵阵轻颤回音。 周遭除俩人的呼吸外寂静无声,显得那回声大得有些毛骨悚然。 殿内灯火通明,两旁窗门紧闭,靠墙处立了座座华美的长明灯,灯油由鲸油所做,长明不灭,星星点点连绵不绝,顺着长殿直直伸入内里。 这方神殿与寻常的相比要宽敞许多,金石铺就的地板光可鉴人,那长明暖光反射于金砖之上,照得他们抬脚掠过的鞋印都清晰可辨。 处在这种环境里,恍然有种叫人被扒光了的不自在感。 两人默不作声,只顾闷头往里走。 后殿灯火逐渐昏暗,宁逍终于见到此处供奉的神祇——竟是座龙王像。 什么龙王喜欢在岩浆里游泳...... 就不怕被烤成小泥鳅干? 这龙王头戴九旒冠冕,着一袭大红衮龙袍,祂左手托定海神珠,右手扶金光宝剑,背靠绘刻海底龙宫的浮雕墙,神情肃穆望向前方。一副乘风踏浪的模样,煞是威风! 神像前,是一张长条的石制供桌,桌无腿,四个方角深深扎入地下,像与地面浇筑在一块。 桌面略微凹陷,摆了个同料的石盒,盒子已被人撬开,机关被砸得七零八落,里边供奉的银器和宝物也随零件一起散落在地上。 不用想,也知是谁干的... 宁逍睨了他一眼,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却见一枚破旧的古玉小印,与其他供物格格不入。 什么东西? 那人隔着面具摸摸鼻子,似不好意思道:“方才地动山摇,在下忙去救殿下了,来不及仔细解这机关......那物瞧着没甚用处,殿下还是扔了吧。” 她心道:好个败家子儿! 但其间粪土金银确实于宁逍无用,便只将这小印收进怀中。 检查了一番见未有遗漏,索性便绕道后殿去,那是连山来时的路。 后殿门大敞着还未关上,她跨过门槛,来到这座神殿外头。 外边不是院落,而是条石砖砌成的甬道,十步一火炬,似乎刚点亮不久。 “殿下,这处就不必去了吧...”她刚迈出一脚,身后之人急急道。 宁逍疑惑道:“为何?”话音未落,人已踏上了甬道。 连山说不上来:“罢,在下陪您去,一看便知。” 二人不过走了一盏茶,便听见前方有猛烈的风声,快步上前,一下就到了那甬道尽头。 狂风呼啸而过,吹得她衣发剧烈抖动。 原来此处无路,是一悬崖风口,所见之处尽是浓郁的黑暗,崖底并无岩浆活动的痕迹,倒更显幽秘。 她蹲下身,见风口处的吊桥被人砍断,只留下半截脚踏和断裂的绳索。 她转头望向身后之人。 始作俑者上前,可怜兮兮解释道:“实在没法,若不砍断这桥,连山也要变成渊鬼掉到崖底摔死了呢...” “此处有渊鬼?”宁逍惊诧。 传说这妖物是在天柱倾倒后,从息踵渊里爬上来的小鬼,生生不息,烦人得很。早在千年前,就已被君神大人灭了种了,此地又怎会生出这种秽物...... “殿下真以为在下是来游山玩水的么......” 她摇了摇头:“那些渊鬼哪儿去了?” 他指了指崖下:“诺,都在那底下呢。” “待会若是撞见...” “怎会,皆被我一把火烧了干净的。”他语气有些小骄傲。 她见断裂之处确有烧焦痕迹,也便作罢,起身时忍不住深深看了他一眼,回去了。 “还有哪里有出口?” “殿下这样问我,我也不知啊,方才那头您也瞧见了,连山总不能再变出一条路出来。” 宁逍闻言暗道此人考虑不周,竟然自斩退路。 眼下,前后路都被堵死了,但天,定无绝人之路! 二人在殿内一通翻箱倒柜,就差没烧了一旁的旛幢,最后将目光齐齐看向神像前的奇怪供桌。 但他们将石制供桌前后左右四个方位都摸遍了,又拿武兵敲打了一番,也没有出现任何机关暗道。 莫不是找错了? 宁逍唤来伏诛对桌攻之,这石桌之坚硬比玄铁更甚,灵刀只攻几息,便败下阵来。 “让在下试试?” 连山出声,见她退远了些,便从大腿的绑带间摸出四把匕首。 藏得这么好? 这是宁逍第一次见他的本命武兵,这些把漆黑匕首夹在他骨节分明的指缝间,散发着泠泠冷光。又见他腕边银光流转,原是这刀的末端竟坠着几根极细的银链子,乍一看像是有碎星洒在他手上。 有趣。 “这刀叫什么?” “嗯?” 似未料到她会对此感兴趣,他愣了下才漾着笑意道:“乌招子。” 乌招子...... 喻意黑色的眼睛。 宁逍默念着,忆起线报里这人擅寻踪暗杀之道,常独来独往、冷血嗜杀。 她抬眸看向他的眼睛,这人不笑时,深邃的双眸漆黑如墨,沉沉的......黑紫乌招,倒确实衬这冷面杀神的名号。 她敢确定此物是法器,但他一个普通的凡间捉妖师,怎会有这种好东西? 此人不简单! 宁逍将这暗暗记在心中。 连山双手向前猛地一掷,四把乌招齐齐出动,冰冷刀身隐隐环绕紫电光芒,以迅雷之势朝石桌去! “轰——” 大殿被这股霸道灵力震得晃了晃,只听‘叮叮’几声,匕首也落到了地上。 宁逍寻思这小子远不止轻畅之境,竟也砸不开桌? 他勾着手指,轻轻牵动银链收回了武兵,拿在手中转动把玩,陷入了沉思。 接着,这人忽然走上桌前,一把划开了自己手臂,霎时间血流如注! “干什么!” 宁逍在发现他意图时立马摁在他腕上,但这小子动作实在太快,根本来不及! 只听那人状似无辜道:“我瞧那石盘边缘有些陈年血痂,想必本就是要灌下什么供奉用的...” 废话!早看见了。 那是牲口的血,你是吗? “呵——”宁逍给他气笑了,将心里的这番话压下去,又朝上首龙王看了一眼,意有所指道,“你不怕招出些别的什么东西来......” 修士之血最是忌讳,尤其在这种阴鬼之地,谁知会弄出什么隐患! “嘻,怎会怕!倘若真招出什么邪祟来......这不,还有殿下作陪。那山,自然也是奉陪到底的!”他没皮没脸,又是这副混蛋模样。 这石桌是墨玉之色,桌面下沉一厘,做了个食盘样的凹槽,周边刻有细密花鸟纹,刻路并不明显,但也不像是有阵法的样子。 墨玉桌已被他的血糊了大半个桌子,血顺着四边的凹槽流动,缓缓铺满整个盘面。 此时桌子中央出现一个小孔。 连山眼带笑意,期待地看着她。 事已至此,宁逍只能作陪。她轻叹口气,小心划开手掌,将信将疑地捏着拳,将手悬于小孔上方。 见血液半点不差地垂直落入孔洞时,愉悦的轻笑声从面具后方传来...... 宁逍没好气睨了他一眼,那人瞬间噤声,见好就收。 小孔的血液渐渐满溢出来,在与连山的血融合在一起时,耳畔传来一阵机关转动的轰隆声—— 他们赌对了! 闻声二人相视一眼,瞧见彼此松了口气。 “等等...” 宁逍见石盘中央的小孔,被一个浑圆之物代替。方才石门动静过大盖过石盘这边细小变化,差点就叫人遗漏了。 “这是什么?” 她将东西从血汤中拿起来,温热的血液顺着指尖滚下,定睛一看,是颗拇指大的粉色珍珠。 这珠子色泽样式极为稀奇,散发着莹润光芒,与墨玉桌不似一体,搞不好真是什么灵器法宝! 宁逍拿着珍珠在烛光下看了许久,没瞧出什么名堂便问连山,只见他也摇摇头。 “这是殿下的血换来的,那便是殿下的东西。只是...倘若招出什么别的东西来,在下可概不负责喔~” 这人拿她方才的话堵她呢! 宁逍闻言挑眉,安心收下了。 以武入道的修士皆炼体为先,方才的划痕也不算深,此时伤口已经结痂,在她的掌中留下一道明显的血痕。 连山先前血流如注,此时白皙的手臂上已光滑如初,那满溢了桌面的鲜血,却没给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从怀中掏出块有些褶皱的手帕递给宁逍,正是先前在窄道边为她擦血泪的那块。见帕上有血渍,刚想拿回来用灵力洗涤一番,就被她一把夺去了。 “不必麻烦,”她淡淡道,“省点力吧。” 她擦了血,将帕子随意塞进袖中,先他一步去了墙后的地道处。 待连山绕过来时,发现她已经下去了。 地道里伸手不见五指,但修真者五感灵敏,在黑暗中行走并无太多阻碍。他很快追上了前面的人。 “殿下走得这般急,不等等我!” “你愣在那做什么?” “唔,无事,在想事情...” 宁逍正要再问,空气中忽地传来一阵凌冽的破空之声—— 不知道是谁无意触发了地道内的机关,一支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耳边擦过! “殿下小心!” 下一只箭朝宁逍而去,她下腰后仰,一个翻飞躲过了箭矢。 紧接着,箭雨纷纷,在这逼仄地道内乱窜,乌招子瞬间出手,将这些箭打落在地。 “啧!” 宁逍不爽啧声,冷光一闪而过,伏诛刀身已插进地道末端,‘咔嚓’一声,机关停下了。 雕虫小技。 他们快步上前,却见末尾是一副美轮美奂的浮雕壁画。 画中绘着龙王彩像,行风布雨,受万民供养。此后的画面却极为血腥......龙王被人斩落于仙台,血流成河,龙血便将此地浇筑成了火焰山,炎山之火延绵数千里将凡人吞没。 “这...” 二人面面相觑。 “这里原本真是龙王庙,凡人为成仙私欲竟将布施恩泽的神龙斩了......真是...活该!” “...殿下在荒北到底遇到了什么?” “一只妖兽,巨大的妖兽。” “难道,那就是神龙?” “不。它身上并无神力,只有满身的恶念与妖气。” 气氛顿时沉静下来。 宁逍又道:“连山,你来此处究竟为了什么?”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闻纰漏棋差一招 他闻言透过面具深望她,缓道:“殿下...想知道?” 但宁逍听出来了,他不想说。 她不是喜欢勉强他人的人,便转身研究起机关来。 神龙被人斩落,只剩了颗龙头,方才那机关弩箭正是从两处只龙眼里来的。 龙口大开,宁逍摸了摸龙舌,轻轻按压。 “!” 二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双脚踏空直直坠落——未曾料到这机关竟没给人留哪怕一丝的思考时间! 下落的速度很快,周围一片漆黑,他们在高空中努力调整身形,好缓冲落地的力道。 就只听见‘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哗啦!”水花四溅。 这水还是热的,有硫磺的气味。 “呼——”宁逍从潭底钻出水面,爬上了岸,她伸出手,将水中之人拽了出来。 这人方才竟要强行垫在她身下,真是不怕死! 连山顺着她的力道悠悠起身,又抬手将二人的衣物烘烤干,这才抬眼观察此处地形。 方才他们掉进一口深潭温泉,岸边,是阶梯向上的巨型石台。 这高台每层约有丈高,石壁与地面都被潭水侵染成了深色,皆刻着巨大的鼎器才有的兽面铭文。 大面积深绿藻类铺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若远望去,就如同一座巨大的青铜城池。 是个祭坛。 “这儿太滑了,怕是不好上去呢,殿下——” 无人应答。 他转头,见宁逍已从侧方的石阶往上走了一半了,忙追了上去。 至石高台,是一方靠着山壁的开阔平台。这四周有许多古旧的博物架,零零落落毫无规律地摆开,还有几架太过破旧的、缺胳膊少腿的,翻倒在地。 除此之外,这平台中央还摆了一整块冒着寒气的汉白玉。 这石玉约五尺宽、六尺长,高至膝处,四四方方素净无饰,四角有明显久用后的圆润感,石面粗糙布满划痕。 无论是这些破架子还是这张玉床上,皆结了许多难以冲刷的暗红污渍,像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 一股阴风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从身后掠过,宁逍忽然感到耳边一阵发麻。 看着眼前昏暗凌乱的场景,她脑袋有些眩晕,隐隐约约觉着,这整一个平台就好像是处不能见光的屠宰场...... 二人在这顶上转了一圈,见这地方不小,便商量好分开行动。 就在宁逍又踩碎一架被风蚀过的博物架时,就听见另一头的声响—— 那人语气轻快喊道:“殿下快看!那儿好像是出口!” 宁逍回头,只见他背对她蹲站在平台的边缘,指向方才他们来时的温泉潭。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向潭中,隐约能见到有一片水色更深一些,似乎底下有能通行的岩洞。 她正朝他的方向去时,却莫名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而这气味,她今日已不是第一次闻了。 这东西有不同分种,一旦出瓶便会产生不同频率的辛辣味。 宁逍先前在荒地时,孟浮屠曾给过她一小瓶,是司部独有的追踪秘宝。味道很隐秘,通常只有训练过的人才能知晓里边的讯息,而常人闻见也只会将这错当作是凉风吹过。 很不巧,宁逍本就五感灵敏,重伤之后的身体对温度的感知力比以往更加敏锐。虽不知里边蕴含了什么讯息,但这频率,她定不会记错! 她危险地眯起眼,定定看着他的后背。 “你来过这里。”是笃定的语气。 “......”对面那人的背脊隐约僵了僵,没有说话。 宁逍在怀中片刻摸索,将龙王庙里得来的粉珠玉印扔到他脚边。 那人听见声响,侧过脸,低头望了眼脚边的东西,哼笑了声。 “殿下这是何意?” “......在此地...不,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觉着古怪。你我走过的每一条路,历经的每个险境,都巧到刻意......想必,都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她语气淡淡,但说出的话却没有寰转的余地。 他一听这话慢慢站起了身,转过来时已收起了往常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此时的连山略微垂首,不知是否因傩面反射,他眼下似有一抹红色的血迹,那双眼睛不笑时如古井无波,正透过傩面的孔洞幽幽地望着她。 他一身浓墨重色伫立在那,面具上的嬉笑表情也难叫人小瞧了他,这人的本相似乎显露出来了,像一尊恶鬼罗刹。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平静地对峙着。 他言语轻佻:“殿下觉着,我是为何?” “你自然是...” “那殿下觉得,我千里迢迢赶来,只为了害您么?”他毫不犹豫地打断她。 宁逍被他堵了一下,语气不善道:“难道不是?” “我知殿下不信我。是,连山确有目的,但这具体为何...我不能说。可殿下若还记得,就该知道......在临县时,我曾提醒过您...” 是,初见此人,这人便给她算了一卦。 彼时这眼前得少年也是这般倏然靠近她,自来熟得可怕。他劲装马尾,轻巧得像只猫儿似的跳到她坐的长凳上,蹲下身对她笑。 “连山最擅的,乃是占卜吉凶喔——” 他离得极近,半点不讲尊卑,红色傩面几乎要贴到她脸上去,那双带笑的眼隔着面具紧紧盯着她,嗓音低沉诱道:“殿下今日...不来一卦么?” 那少年见她不答也不恼,只笑嘻嘻起身,自顾自朝地天上扔了三个铜板。 铜板自高空坠下,被他左手一兜,兜进手心摇了摇,“啪”地盖在了右手手背上。翻手看卦,语气忒夸张道:“哎呀呀,是凶卦呢!” 回神,宁逍嗤笑一声:“是又如何,装神弄鬼!” 连山不在意她的态度,道:“既然卦已显性,殿下还有何话可说?” 我与你这种吊儿郎当的登徒子自然无甚好说! 她差点下意识将这话脱口而出,咬咬牙忍了,又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沉着脸色,将手慢慢贴上腰后刀柄上,是备战的姿势。 “故意引我至此......又有何目的?” 他见她动作不禁瞪大双眼,神色终于有了些慌乱,惊诧道:“殿下要对我动手?!” “我瞧阁下什么也不想说,”她冷笑,将伏诛横至身前,“不如尽早解决更为痛快!” 他闻言沉默良久,眉眼低压深深看她,眼底似有股她看不懂的哀愁。 他在难过什么? 终是连山先败下阵来,低头道:“在下不欲与您为敌,若不是眼下时机不对,我......全盘托出又如何?”他抬眸苦笑。 “阿...唉,殿下......”他摇了摇头,似认输般轻叹了口气,“罢,多说无益。”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物件擦了擦,走到她跟前,欲将其塞入她空着的手中。 宁逍甩开他的手,转过身:“你的东西,我不要!” 他满眼无奈:“怎又成我的东西了...” 话音方落,气氛又诡异地安静下来。但她知道,对方此时站立的位置与她贴得极近,她甚至能感受到背后那人滚烫的体温。 二人就这样又僵持了许久,久到宁逍恍然又听见一声叹息。 “...那条水道的的确确就是出口,只要您顺水而出,便能在前方见到接应您的人。” “殿下,再会...” 他将物件小心翼翼搁置在白玉床上。 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周围的声音也随对方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静—— 空气中,那人的气息消失了。 他走了...... 当她反复确认这个地方只剩她一个人时,宁逍才猛地瘫坐在地。 鬼晓得这地方竟像是天克她的! 她重伤未愈,若真动起武来,现在的她绝不是他对手! 瞥了眼玉床的方向。 骗子! 此人堪舆寻踪之法在司内堪称一绝,瞧他那体力充沛的模样,怎会兜兜转转这么久还未找到路,不过是陪着她演了一路的戏罢了! 她在中途竟真信了他,险些被这小小司部侍郎玩弄于鼓掌之中! 但...... 低头却无意间瞥见左腕上的那抹黑——那是条被遗落下的、仔细编好的粗绳。 “呵...”她也真是昏了头。 起身时,终是将东西拿走了。 缓缓步入温潭,潭水逐渐没过头顶。 这温泉解了此地对她的灵气限制,她在其中泡了许久,终是恢复了体力。 她伸出手,掌心灵光大盛。 不过短短几天,这光竟让她有种久违的感觉,甚至伏诛都感受到她神魂处的波动,发出快乐的嗡鸣声。 下潜入底,见祭坛正对的山壁从上垂直入水底,除却那黑洞,似乎别无出处。 方才未闻水声,那他又是怎么离开的? 啧,想他做甚,于她何干! 她朝黑洞游去,那洞似由泥沙堆积,越接近边缘,水流越发极速,仿佛有种无形的阻力在阻挡她的靠近。 宁逍小小的人躯立于那幽深庞大的黑色之上。 就在过了边缘线的一瞬间,身体仿佛强行突破一层水膜,忽然有股巨大的吸力将她整个人往下方拽去! 她立刻卸下了所有抵抗,任水流将她带往深处。 黑暗中,她似乎被带入一条狭窄甬道,起先还能顺流透气,然而后程水赶水,水与水之间互相角逐导致流速也愈来愈快,以至于刚浮出水面就被后边的湍流直接拍回水底。 前方,似乎亮起微弱火光。 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上方石壁,双手用力,翻了出来。 此地,是一方山体空腔。 空腔里唯一的光亮,竟是来自于角落处的地面坑洞。那洞不过巴掌大小,由大块碎石累积而成,像上方山体运动碰撞导致,露出侧下方的岩浆流。 难怪空气中的温度不同于先前那地方,闷热得仿佛身处于大澡堂。 硫磺气味更重了。 地上有人踩踏过的痕迹,莫不他就是从这里进来的吧? “......”想起那人,她就头疼。 洞中央,一条温泉小溪将空间分作两块。 宁逍到溪边蹲下,水面上细密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拂了拂水雾,只见那清澈水底的卵石边,时不时冒出些细小的气泡。犹豫间,手已不由自主地伸入其中。 还好,不烫。 她踌躇半天,选了条容错较低的方向,又顺水而出。此行真是将宁逍几年份的凫水功力都用尽了...... 但盛极必衰,衰极必盛,好运终将会眷顾倒霉蛋一次! 才游了不过一盏茶功夫,宁逍察觉流水似有向下趋势,几息后,果然见前方水体有上方映射来的光亮。 水底清澈透亮,泛着粼粼波光。 不再是山里昏暗难辨的火光,而是真真切切,春朝花日里的太阳光! 出来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阴阳幻丹引旧疾 那小子果真没骗她—— 她心底一喜,心底的石头彻底放下了。 翻转身子,仰躺于水面上,将自己化作一抹浮萍随流荡漾而出。 出口越来越近,闻山间草木清香,又听鸟儿振翅,她眯起眼,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惬意时光。 温和日照将伤病的疲惫爆发出来,随之而来是无与伦比的困意,就在她渐渐昏沉下去时...... 下一刻,头顶被一片阴影笼罩。 宁逍受惊猛然睁开眼睛,在见她上方这张放大无数倍的人脸后,不禁怔愣了一下。 随后,她面无表情地爬起来。 起身时才察觉,自己正立于一方小巧的温泉池塘,那泉水仅到腰际,池内一览无余,根本无处可躲! 她翻身上了岸,装作无恙地望向不远处的树林里,那边人影憧憧,有二三十人马和一辆马车在那头等着待命。 嗯? 这一辆车的外饰令她瞧着眼熟无比...... 这时,有人掀开了车帘,下来了。 只见那人手里捧着衣物和布巾匆匆向她小跑来。近了将手里的袍子展开一抖,盖在了她身上,又拿起布巾,神情紧张地为她细细擦拭湿发和面上污渍。 完事后那人立于她身前,眼睫颤颤,哽咽道:“殿下......” 宁逍垂眸看她:“我没事。” “怎会没事!殿下从未失踪过这么久...可有受伤?定是伤着了!”小韵强装镇定,仍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她金尊玉贵的殿下,纵然从前修行练武时有伤过累过,可也从未像今日这般如此狼狈过! 宁逍经她提醒,这才注意起自己现在的模样—— 那金冠早已不知去向,如墨的长发用了条破布随意绑着,袖口和袍摆皆被岩浆烫出一个个破烂小洞,前襟大团的血渍与灰土混合一起,像开出朵朵糜烂的花,而后背的伤口......不必看也知有多瘆人。 这浑身上下简直没一处好的。 “小韵,”宁逍抓住了她妄图探向腕间的手,微微拔高了音量,盯着她的眼睛,声色清亮道,“我没事。” 她的眼神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对方见状才逐渐安静下来。 没一会儿,后边林子处又来一人。 那人身量颀长,默不作声地走到跟前,单膝跪在了她脚边。 宁逍眼见事情有些麻烦起来,便转过身,朝着方才在池边打过照面的人做了个拱手礼,道:“孟司承见笑了......” “哪里!” 壮汉连忙回礼,满脸愧疚道:“此番都怪我等思虑不周,才致您遇险!小王爷九死一生,眼下合该好好歇息......案事待咱们回了临县后再做商议,如何?” “......嗯。”宁逍轻应。 颔首拜别后,便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上点起了安神灵香,宁逍背朝门帘解了发,褪下脏乱的衣物。 她光裸着脊背,小韵正小心翼翼地为她脊柱与肋下的伤处擦拭米山的仙方药油。 表皮的破口早已用灵力强行愈合,留下了大面积可怖的红色淤痕,内府的暗伤还需等回山后再做处理。 车厢外隔着门帘,一头倔驴跪立在门边。 他紧蹙眉头正色道:“属下失职,甘愿领罚!” 里边传来一阵衣袍摩擦声,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淡淡开口:“说说,你俩这一身的伤,又是从哪儿来的?”言语里听不出喜怒。 小韵见状连忙放下手中衣物,伏趴跪地,轻声道:“殿下!在您启程不久后我们就出发了,可行至中途却遭歹人围劫!” “什么人?” 开心声音闷闷:“是一十二个黑衣修士,修为不高,会点入门的阵法,倒很像是咱们南面的派系。但...这些人的武功造诣竟皆在天权之上!人多势众我二人实在不敌,这才耽误了时辰...此番害您遇险,还请殿下责罚我们!” 有趣,她一下山便有人上赶着要她的命。 宁逍出发时故意晚了半天错开约定时间,就是想绕开“鬼”的眼线,未曾想有些人的消息比她想象的还要灵通许多。 “我们接到您的蝶讯便立即甩开那些人,直向北行,再到荒北时,就已是您出发的第四日了。我们沿途循着您留的蝶粉一路行至芙蓉山脚下,遇上了司部的人,见他们在那驻扎许久便上前打听,这才知道了...您已遇险的事!”小韵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她平日是个倔强的性子,从未在人前示过弱,重逢不过一个时辰却频频失态,这已是今日哭的第二回了。 宁逍见状,长叹了口气,摆摆手道:“起来吧——” “......可是殿下!” “殿下若是不罚,我二人心中难掩愧疚!”开心向前膝行一步,俯身重重拜倒在地。 她不喜这样不依不饶,于是加重了些语气:“你二人之心,我已知晓。但此事已了,本王不想再说第二次!” 话音刚落,便觉胸口有些烦闷,轻咳了两声,又觉脸上有些痒意,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手黏糊的血液。 “殿下!!” 小韵一脸惊恐地望着她,开心听见了里边的动静就要闯进来—— “别进来!” 此时的宁逍模样甚是骇人...... 只见她满脸是血,血液先是从她的眼角处、耳朵里缓缓渗出,紧接着,又从她的鼻腔、喉咙里涌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噗!” 她脑袋一阵阵发昏,单手撑在身前,见那血一滴一滴地,又如花团一般在她的暗红中衣上逐渐洇开,又渐渐隐没下去... 在陷入黑暗前,人还在想,她这衣裳...怎么又脏了...... 车轮滚动时不慎撞上路边的石子,车厢颠簸了一下,迫使她睁开了眼。 宁逍侧过脑袋,对一旁调香的姑娘问道:“......小韵,我的药呢?” 那人拿着香筷的手一抖,铜筷‘啪’地落在小几上。 小韵阴沉着脸转过身,膝行到她身边,默不作声地将手指搭在她的腕上。 诊完脉又端详她许久,见对方面色确实好看许多,这才收起先前放在枕边施针用的金针。 不似宁逍这般入道晚,他们从记事起便被挑中习武修炼。 而小韵又在入米山后不久后,就被药山庐的首座明心圣母相中,成了其入门弟子。宁逍在药山庐所有记录在册的医案药方,除开庐主外,便只经她的手。 见这人现下这幅样子,宁逍有些怵她,似撒娇般扯了扯她的衣角道:“韵...药......” 叹息声从鼻腔内渗出,小韵眉头紧锁:“正月后刚给您服过,到下山时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为何又要服药?” 宁逍垂下眸去:“三日前,喉间便有了痒意......” “什么!”对面的姑娘面色惊异,见她不语又问了一遍,“您说...什么?” “......”宁逍抿着唇没有说话。 这阴阳幻体丹有违常理,能将人体转为另一性,服用时会残留不少药毒。殿□□质特殊虽可以中和一二,但无论如何,是药三分毒,不吃便是最好的。 小韵曾劝过她停药,可宁逍却说:“你我上仙山修了道,便真以为与世隔绝了?你可知如今这山上‘恶鬼’横行...有时人心比鬼都可怖,实在不得不防。” 是以小韵潜心研究,严格把控着服用的剂量。往常只要一颗便能管两三个月,这些年来从未出错,怎的就这次出了问题? “难道...” 小韵犹豫片刻后道:“...曾未问起,殿下这样重的内伤是......” 宁逍闻言微怔,忆起火山底的事。 便将遇妖的遭遇掐头去尾,又省去了某人的戏份,三两句话简略地对她说了一番。 “嗯,这么说来...那妖物的实力至少也得有——” 四侯自在境?! 小韵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 世人修真,皆遵循七侯为基准。 一侯轻畅,其人轻身炼体、无病无疾,这是世间大多数修行者最终停留的境界。 宁逍已闯过轻畅,堪堪摸到了二侯的边界,若多加历练再添点火候便可直入灵彻! 到时,就能与教内长老教司一样返老还童、永葆青春,体态容貌皆停留在青年鼎盛时期。 待到三侯时,寿达千年,人已可如鹏鸟般随意动而飞行。 然,当世飞霄境的高人也不过寥寥仙门几位,而此世三侯巅峰的首位——正是我派掌教,至真子姚妄星! 四侯乃自在之境,此境大能世人常称之为真人。其人吸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已有了移山填海、毁天灭地的本领。 在天地倾倒后,人才微末,活到后世的高阶修士仅有一位。那便是清宁派的祖师爷,道派的开山鼻祖,明镜真人凌澄心——不久前,宁逍才经过那妖兽口中记起他的名字。 世人皆敬畏道祖名号,却无人知晓其真名。 宁逍倒有幸从每年教内的年祭上无意瞥见过几眼,只是刻着道祖名字的牌位甚小,被其伟岸英武的巨幅画像遮盖住,寻常弟子低着脑袋磕完头便退出去了,并不能细看。 听闻五侯,已是人修的最高境界。 其名为无我,止步于仙,所以世人又称之为神人境。其实实力,可同比上古之战的君神大人,然而现下已然断绝于世了。 ......而在这之后的境界,更是闻所未闻。 那妖的实力恐已比肩道祖! 可道祖于百年前就已坐化......如今那这世间,岂非再无人能敌? 思到此处,小韵又激动起来:“殿下,咱们立刻回山!韵道行太浅!还得请师长来为您好好诊治才更稳妥!”说罢就要钻出车外。 宁逍拉住她的衣袖,低头思索片刻,沉声打断她。 “既已稳住便不急了。眼下案子才查一半,听朝廷的意思咱们还得回京一趟。” 她又用力捏了捏拳头,道:“这伤不碍事的...我只怕中途出岔子。”抬眸看向对方,“可有什么应急的方子?” “......殿下!” 见她不将自己的身子当做一回事,小韵愤愤。 但当接收到宁逍的眼神后,又无奈叹了口气,只好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喏,这是掌教给您备的...您若想无碍便服了它,寸步不离属下身边,保管您一路能安然无恙地回米山!” 宁逍见她从怀中小心捧出一个锦盒,打开后,见里边还有一层琉璃小匣,透过透明的匣盖可以清晰看见里头缎面做的棉絮小枕上,放置着一颗晶莹圆润的药丸。 “......掌教交代过,若殿下要服用此药,打开这琉璃匣子需得赶紧送入口中,否则药性便会顷刻失效。” 宁逍轻“嗯”一声,从她手中接过了盒子。 此时,这灵丹表面还隐隐浮现一层淡色霞光。 这便是师父说的宝贝?看着似乎像糖丸一样甜香。 她未有犹豫,果断开盖嚼咽下。 嗯......味道...也确实如她所想的一般,甜甜的。 师父果真是懂她。 趁着高品阶的丹药入体有片刻护体之效,她便向小韵又讨了颗阴阳丹一齐服下,利用仙丹的丹韵解了幻体丹的余毒。 身体的变化也随之稳定下来,甚至隐隐有了开悟的趋势...... 这,竟是辅助她进阶的仙丹么? 虽不是续命的药,但从根本上提升实力,确实起到了保命妙用。 有此丹作保,若能在今年就入灵彻,那往后,仙路璀璨,便只用问心而行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议事堂初解迷惘 观时录表显示,此时已是申初,距离刚出洞那会儿已过了许久。 大约是为照顾伤员,司员们骑着马前后左右地环绕在车厢周围,行车的速度却比来时慢许多。 从白天走到黑夜,到官驿已是戌时末了。 纵然本事再大,众人仍是肉体凡胎,在外风餐多日嘴里早就淡出鸟来。 周易敲了敲柜台,用了一锭银子招呼来驿丞,将后边已经睡了的厨子叫起来,为弟兄们打打牙祭。 没一会儿功夫,一道道热菜便上来了。 大堂的小桌不够坐,他们便将几张拼在了一起,满满当当的酒菜米肉就着摆了一大桌子,众人吃得直呼过瘾! 本朝官驿内皆设有议事堂,仅供上官们在途中商讨公务所用。 为避免不同批的官员在同一时间内争抢,议事堂还另设了用房的租赁牌用作排序。临县算是边城,由于这几日往来的官员只有他们,因而拿到了赤红的甲字牌。 临县的议事堂是间在马房对面的单层小房子,为防有人偷听因此四周皆无遮拦。 孟浮屠退避闲杂人等,留了一半的人手在门外看着,率先进了屋。 房内,四角上方各点了盏风烛,一张宽大的黑木长桌摆在中央,头尾各放了张太师椅供长官入坐,角落里还有一张备用的,长桌两旁则置了几条其他士官坐的长凳。 宁逍正与孟浮屠对首相坐,旁边就是大门,放眼望去整个室内景色尽收眼底。而孟司承的座椅背后,一张巨大的厚麻布铺满整个墙面。 几座堂属的司员们入座后,互相交换各自搜罗到的线索。在他们时不时的讨论声中,孟浮屠执朱玄二笔,在那布上点涂写画,以作记号。 “虽说春寒料峭,但我堂查案在荒东,就咱们先前在的地界,再往西行十几里路。那里气候偏暖,我们到时那些尸身大多都腐化得厉害,查不出东西。”朱雀堂星宿轻皱眉头。 “我白虎在南,所见同你们一样。”归藏的传话人,奎宿道。 一男子将一黑布袋放置在桌上:“这些是我堂收集到的符纸,方才听你们说...这东西叫困心符?我们在东面的村舍里找到许多,几乎家家都有。”袋口打开,破损的符纸装了满满一袋子。 这人是朱雀堂的鬼宿,与柳、井、轸并称四偃,善操控机关傀儡,以群战而出名。 周易闻言皱眉道:“从未听闻荒地有任何鬼神信仰,为何家家有符?” 角宿猜道:“许是那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过路兜售的。” 心宿反驳:“不会!这符稀缺且售价高昂,这亏本买卖那些人可不会做。” “可......我们一收到司承的信就查了全村的井,几乎每一口都有刻阵,有些刻的歪扭,有些刻的断裂,像是村民们自行所为。”鬼宿又道。 孟浮屠听他们的争论,沉声道:“应是有妖人传播谣言,或威逼、或利诱,欺骗了百姓.....井是村民吃的水,想必这阵得靠井水传播效力,才能将符力发挥到极致。” “......要杀人,何须费这么大的功夫,那些村民也不过是普通凡人。” “不止为杀人,是时间。推导他们死的时辰皆在子夜,此时正是人熟睡的时候,可为何要多此一举?或是确保人死在同一时间,又或是为死者死时能无苦痛......大抵这也是个必要条件。”孟浮屠总结道。 “呵,果真是邪修作案!” “嗯,定是的!不过...西北这地界也真是古怪,连只妖影子都没有......”星宿嘟囔。 “是了...连只盲灵都没有。” 盲灵,是那些未开化的小妖物的总称。 “西北地域广袤,从古至今都是战场,战得多了便断了自然生机,妖自然也少。再者,那儿土地贫瘠又种不了吃食,若非雁河水产丰富,怕也不会养出这么多野村落。” “司承,这么多人,朝廷为何不管?” “管?”孟浮屠冷哼一声,“此处村民多半是沙地的战俘和我国边境的游民,其心不忠,难以规训。他们的王都不要了,咱们还管什么?” 周易转过头问:“肖王殿下,您进到那炎山山脉里,可有再撞见那个怪物么?” 原来,见炫光怪物和宁逍消失后,孟浮屠等人在外头也没有干等着。周易带着司员们绕山而行,从背面上至山顶,将人用绳索绑牢,从山顶垂直下放,途中又见到了许多类似的洞口。 孟浮屠则借着司员下放的另一条绳索,与之一起进到了山洞里。可惜在下放过程中,有过一阵天崩地裂的地动,山的内壁塌了大半,空腔内能通行的道堵死了,见状他们也只好无功而返。 找不到宁逍,在几近绝望的回途中,他们收到了朱雀堂的灵鸟来信,所指之处正事二百里外的露天温泉,他们这才火速赶往炎山南寻人。 宁逍摇头:“未曾。” 那怪物竟像是消失了一般。 “倒是见着了另一只......” “敢问殿下是何样貌的怪物?” 宁逍想了想,复又将对小韵说的话大致描述了一遍,略去了那妖物说的疯话。 “此世竟还存活着如此强大的存在!” 众人听完后惊疑不已。 “难道命案是那大妖下的手?毕竟妖物的口味总是很特别......”角宿猜道。 “怎会,且不说那体积大的大妖要吃人还得挑地方么?再说,它倒是想,可出得来么?”星宿嗤道。 “呵,一个个武蛮子,我摸那尸观那符,分明是另有人作为。”心宿嘲道。 “别吵!白虎堂主要说话了。”尾宿烦道。 “......” 见他们都安静下来,归藏才将手指指向桌面,众人顺眼望去,见是那三块阵图的拓本,是从三个地方搜罗来整理拼好的。 “这阵...我见过。” “何处所见?” 归藏慢慢抬头望向孟浮屠,神情严肃地说了三个字: 荆、牧、洲。 又是荆牧洲? 孟浮屠可太熟悉这地名儿了,这是他吓退沙靼的地方...也是昔日捡到归藏之地。 “归藏,细说。” “司承,属下替我家堂主说吧......”后方有位身形消瘦的司员探出了脑袋。 “阿昂?我记得你也是沙地人。” “是。回司承,属下幼时住在瀚城里头,我爹娘是瀚海集的游商,不过属下祖上都是诸国人。”这话说的有歧义,天域内谁人祖上不是大诸的? “诸荆之战时...”说到这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孟浮屠,又接着道,“属下曾在瀚海集的贸市上看到过此阵的阵图。” “那时你才几岁!怎会记得如此清楚......”言下之意,你一个使刀的又怎会懂如此复杂的阵法? 孟浮屠抬手打住了角宿的咄咄,接着问道:“是什么人持有此图?” “是燧锋城那来的人,记不清模样了......那人穿着黑袍兜帽来问路,拿着这阵图的画样要换吃食,我们当时哪懂这些,还是我娘见他要饿死了,就随意给了些打发走的。” “黑袍兜帽...是梵轮院的人吧?” “禅教的人也掺和进来了?” 自从天崩地裂以来,修行的教派就变得极其单一,尤其禅教,极近灭顶,甚至连当年的第一大禅宗——极北白螺山上的天穹法宫,如今也仅剩下空荡的宫舍。 孟浮屠不欲多说:“玄武堂的最善解阵,待回司后先让雪心看看这图。此事牵扯甚广,之后再做定夺。” 见讨论得差不多了,宁逍望了一圈周围的人,见他们都忙着摘记案录,复又垂眸盯回桌面。 她状似无意地轻声提起:“......为何不见连侍郎?” “殿下是问连山?” “嗯。” “嗨,那小子啊......他经常神出鬼没,估计此时又在忙其他的案子吧,殿下不必在意。”孟浮屠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 “倒真是...勤勉啊,朱雀的人不跟着么?” “雀堂的行事风格与他大抵是合不来的。越是险案他越喜独行,最后才交由他们整理卷宗。” “嗯,如此......有这么个省事的上司,确是雀堂之幸。” 孟浮屠闻言哈哈大笑,随后又问起另一件事:“对了,殿下,您的伤可还有恙?” “服过药,已然好些了。” “这便再好不过!我已传书于京内府衙,他们已将大致案情呈报给陛下,若是方便,咱们明日便可启程回京了。” 天蒙蒙亮,小韵在外叩响了房门。 “殿下,车已备好。” 听见屋内人轻轻应了声,她便端着水盆药物及其他一些瓶瓶罐罐,用肩膀抵开了房门。跨过门槛,又拿脚后跟将门轻轻掩上。 屋内,宁逍已经简单洗漱过了,正穿着红色中衣披散着长发,坐在中厅的八角桌旁喝着清茶。 见小韵快步向她走来,将手中巨大的托盘置放在桌上,只听“哐”的一声,那托盘发出了沉重的声响。 “......怎的拿这么多东西?” “都是要用的......”语毕,她又从怀中掏出一大包纸包,递给宁逍,“是开心一大早进城买的临县特产,一些果脯和羊肉干,还有羊奶制的奶豆子。这些啊...都留着给您在路上当零嘴。” 宁逍轻微挑眉没应好,意外拿眼睨她,调侃道:“真不是你想吃的么?” 小韵嘿嘿一笑,拿手羞赧地挡了挡嘴。 她回身将房门锁好,走到妆台边:“来,殿下!坐这儿,属下为您更衣!” 宁逍皱眉:“从前说过的...你以后不必再做这些下人的事。” 小韵眼珠子一转,娇嗔道:“是主子也好是师兄也罢,殿下依旧是我的殿下。韵也好久未与您这般贴近......自从进了药山庐,整日不是练功背书就是植花晒草,殿下又常待在枯蝉涧里鲜少出来。咱们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想见一面犹如北雁南迁,实在艰难!这会儿真是难得的闲工夫,还不准我与您亲近了?” 宁逍听那前半段正想笑她像个说书先生,又听她话峰一转。 “另外,您这药也是真得换了......” 听她后话又觉自己实在辜负她的好意,便自行坐到了妆台前。 小韵见状一喜:“好啦,那咱们开始吧!”说罢,便将她的衣物轻轻褪至腰间,解开了裹伤的纱布。 宁逍的女身本就生得身高腿长,此时她的前胸后背除去一条醒目的猩红疤痕外,皆光裸平整——小韵用药,仅隐去了她身上最显眼的女子特征。 小韵拿来打湿的布巾沾了点香胰子,将昨日残余的药油轻轻拭去,后用掌心将新油热开,均匀地涂抹在红痕上,又取来新的纱布盖在伤处,在宁逍的上半身缠了几圈绑好,复又为她穿回了衣物。 无论是谁人在这期间闯入,都只会认为镜前这人仅是位面若好女的小公子。 小韵的手很巧,整衣挽发的速度不比王府那些老嬷嬷差多少,没一会儿,一个金冠玉带的矜贵公子便出现在眼前。 正当宁逍以为已经完毕准备起身时,只听对方轻声道:“殿下请闭眼......” 宁逍没细想几乎是下意识就照做了,下一刻,脸上划过柔软的触感,一阵清淡的脂粉味钻进了鼻腔里。 她忽地睁大眼睛,迟疑道:“这是......做什么?” 小韵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绒刷:“方才看您一脸秋容病色的,这样才显气色好些。”说罢,让开了身子。 宁逍抬眼,看向对面镜子里的芙蓉色,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放下手,见指尖那儿果真染上点淡淡的粉。 “嗯......” 这样,也好。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排场入京见旧人 为回京,他们今日着装格外庄重。 宁逍吩咐开将带族徽的青铜宫灯挂于车檐上,如此,也算简明了车主身份。 然而,当众人行至京都城前三十里处时,一大群列队整齐的人,在官道前拦去了他们的路。 只见队伍首列,有一二十人执红色麒麟纹的五旒羊旗开道,又八十名配佩剑典军,率两列持四旒旗的白头帐内亲卫,一百二十名执戟侍卫分列左右,又有十二名骑兵持弓压阵。 有乐工六十四人,抱大鼓二十四面,执号角各十二支,萧、笳、铙各八件。 这样规模的鼓吹乐队,前后各配了一部。 整队的马匹配了金丝障泥的朱漆鞍具,马首边悬挂的是鎏金鸾铃。 一象牙为饰的象辂居于中,由四匹高头白马驾辕,车厢朱漆为底、黄金为饰,绘制着蟠龙祥云的暗纹。三丈紫罗曲柄伞盖于亲王车辇上方,两侧各配了面雉尾障扇。 而队伍最前方,为首一人着正四品绯色圆领官服,正朝他们快步走来。 那人朝孟浮屠作揖后,行至宁逍车架前,笑意盈盈,躬身行了个大礼。 “肖王殿下,请上车。” 来人正是京都行政,京兆尹崔墨卿,宁逍的远房表兄。 宁逍慢慢跨出车门,只站在车辕边向下冷睨他。 对方见她不为所动,也不恼,向身后一展臂,笑意更甚,复道:“殿下,请您上车。” 时隔多年,朝廷竟派了如此大的阵仗,让她以亲王的最高礼节高调入京。 这陛下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无论她怎么想,对方眼下的做法都不容她拒绝。 宁逍收回眼神,淡淡道:“崔大人,有劳。” “唉~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奉陛下旨意行事。” 好一幅谄媚的奴样,官场沉浮多年,从前宁折不屈的文人傲骨,如今竟也成了庸人。 宁逍下了车,一路踱步行至辂车前。 只见车驾前方,有一人四足跪于脚踏边,令她看得直皱眉头。 也不管那人凳,她足尖轻点,跨过那人自行上了车辇,轻身一转便稳稳坐上了座。 这一动作干净利落,衣诀翻飞间煞是好看! 见此,崔墨卿回到队伍最前方,翻身上马后又向身后打了个手势。 下一瞬,号角长鸣鼓乐启奏,倏然间锣鼓喧天、彩旗飘扬,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城内行去。 辂车轻晃,宁逍高坐于车辇上,被车里金香炉内的龙涎香熏得有些气闷,便轻轻拉开了青缯帷幔,朝外头看去。 只见外头朝阳大街上,隔着卫兵,熙熙攘攘全是人头。 有数名乐工围绕车辇,朝道路两旁大把地撒着鲜花瓣,忽而花雨纷纷,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朝空中伸手,都想抓住那抹娇嫩。 她放下了惟帐想,或许人们也并不知晓夹道欢迎的到底是谁。 仪仗行得极慢,好在宁逍在事前就吩咐过,叫那二人随孟司承的队伍先行进城,好提前回府打理。 一路坐车摇摇晃晃,就在宁逍迷糊地快睡着时,车外响起一句人声。 “殿下,到地儿了。” 宁逍这才发现周围的环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下来。 她掀开帐幔走了出来,却见王府大门前,停着辆样式华丽的马车,与她那略显沉郁的府邸格格不入。 她回过神,下了车,见崔墨卿仍笑吟吟地从旁上前,对她行礼,道:“殿下,下官就送您到这了。戒斋三日后,陛下在宫内设宴,为您和孟大人接风洗尘。” 宁逍回礼道:“嗯,多谢。” “呀,殿下不必客气。那...您请好好歇息,下官还有其他要务要禀报圣上,就请先行告退了......”说罢,便带着他那奇长的礼队,又一阵敲锣打鼓地走了。 送走崔墨卿后,宁逍慢慢往大门处踱去。 府门大敞,门房小厮见主子回来了皆弯腰行礼,齐声道:“王爷!” “嗯。”宁逍颔首,迤迤地朝门内行去。 然而,就在她抬脚迈上最后一阶台阶时,那车内之人坐不住了。 “......不请我进府内坐坐?”那声音珠玉落盘,有如天上月,可话里却带了丝不可闻的紧张。 宁逍轻声“啊”了声,装作副惊讶的语气,仿佛才察觉对方的存在一般慢吞吞道:“原是你来了...表、皇、叔。” “师兄!你——”那人着急出声,猛地拉开车帘。 在见到对方脸上罕见的笑意时,才知自己被戏弄了。 只见车内坐着的这位,一袭白绡纱笼长袍,头戴白玉冠,腰间环佩叮当,疏淡的眉目被一缕半透白蚕丝遮掩住,仅漏出了高挺鼻梁和淡漠薄唇,从远望去像一尊清冷的白玉佛。 “咳咳...才一年未见,师兄就已与我生分至此了么......”这人被她气得轻咳,道出与外貌不符的可怜语气,毫无在外人面前的矜贵骄傲。 这话宁逍听着耳熟。 “殿下,您莫要再调侃我们世子了......” 随行的小侍似嗔怪般看了她一眼后,伸出手,将车内的神仙公子小心扶下了马车。 宁逍挑眉收了神通:“倒是比从前活泼了不少。” 说罢先行一步,至门槛处后转身,正色道:“请——” 三人跨过一道门后,有小厮驾车而来,带他们前往府邸中部。车驾穿过了遵义门,停在了后花园的大门口。 前肖王乃太祖钦点的储君,后禅位于先帝,是其最敬爱的长兄,御赐的府邸自然也是京内地段最好的。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下了抄手游廊,走在青砖铺就的小径上朝后院行去。 春日庭院郁郁葱葱,花圃里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但仍掩不住底下隐隐透露的肃杀冷意。 肖王封地地处于西南垣州,宁逍每年仅在祖父忌日前回到封地祭拜。 老肖王生前逍遥洒脱不愿拘于皇陵,便托宁逍将他葬在垣州兰台府——那是他幼时与母亲生活过的地方。 自他离世,宁逍再未回过京。因此,京城的府邸便常年处于半空置状态,仅留了旧时的老人稍作清理。 宁逍立于飞檐翘角下,看着房柱渐褪的红漆想:今年,也是该找人好好修葺一番了。 众人七弯八拐走了许久,才终于抵达宁逍从前学习功课的世子书房,游曳斋。 书房隔间的软榻上,二人隔着摆了棋盘的小几,对相侧坐。 房内宽敞明亮,窗户下边,是一方可以游船的诺大池塘。从前夏日鸣蝉时,她常与祖父躲于荷叶底下垂钓。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檐照进屋内,让人忍不住犯起困来。 宁逍叫人上了壶茶,用泥炉小火煨着,又让厨房送了些春饼点心。 一盏茶后,那神仙公子说是想与她说点师兄弟之间的小话,便屏退了侍从。 宁逍忆起他方才的动作,放下茶盏道:“游银...你能视物了?” 对面之人轻‘嗯’了声:“下山前,我就能渐渐看清东西了,”他抬起手,扶了扶丝带罩住的眼眶,“起初也很是惊喜,只是睁眼的时间长了,眼前便会出现些片段重影,伴随着头晕的症状......看得越清就越是晕得厉害,严重时夜里还会犯魇症......” 宁逍蹙眉:“难道药山庐治出了后症?” “不会......”游银摇了摇头,“发现症状后我便差人去信米山,将情况与明心圣母说了一番,但师叔表示此状闻所未闻,她对此也束手无策。眼下,暂且只能靠控制睁眼的时间度过了。” “那时,何不在山上多住些日子?” “......”对面之人深看她一眼,侧脸不语。 宁逍想他许是有什么苦衷。 游银的母亲,乃先帝亲妹,乐善大长公主宁泊彩,也是宁逍的姑祖母。其父乃崇安侯游之行,崇安侯的父辈曾与我朝太祖一起打过天下,才换来如今这世袭罔替的爵位。 论辈分,他也确实担得起宁逍一句表叔。 游银作为此二人的嫡幼子,在京城勋贵子弟中也算独一档的尊贵。能有如此显赫家世,本该过得无忧无虑才是,只可惜......这人出生时便胎带厄气,体弱异常,更有前司天监的相卜师言:此子恐难活过双十之年。 后来,也不知从何处得了机缘,又渐渐健硕起来了。 然而命运总爱与他玩笑,十三岁那年,厄运再次降临。游银从年节的宫宴回来后便大病一场,不仅丢失了从前的记忆,还瞎了一双眼,连身子骨都大不如前。 宁逍通常对这种病怏怏的人印象不深,况且出事时她已离京多年,硬要忆起这个人的事,也只有在小学堂上学时那寥寥几面的同窗之缘。 而她与游银真正熟络起来,还是在他大病之后上山求医的那几年。 那一年,公主府贴出告示,许以重金珍藏,广招天下名医为儿治病。 霎时间,揭榜而来之人络绎不绝,公主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踩塌了。然而事与愿违,这些医者来自天南地北鱼龙混杂,其中不乏许多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而真有本事者也对此恶疾束手无策。 公主和侯爷为此愁白了头,求医无果后,便想到了上仙山求仙人降法。 于是次年初,公主委托故人将游银送往米山药山庐,求明心圣母为其医治。 游银拿起杯子,呷了口茶:“师兄此番觐见后可是要直接回米山了?” 宁逍也跟着随意端起茶盏:“在京城不必这么唤我......”抬眸间,接收到对方的眼神时一愣,默默转动眼珠看向别处,“青韶将至,约是要回趟封地看看的。” “那巧了!师弟正好也有要事路经垣州,不如顺道一起?” ......他一个病弱的半瞎能有什么正事? 宁逍虽有困惑,但同行到底不是什么大事便草草点头,算作答应了。 对方见状顿时眉目舒展,扯开了嘴角,透过丝带能看见那双阖着的眼,真像只咪眼狐狸。 见天色渐暗,游银下了榻,朝门边走去,推开了房门。 宁逍好奇他想做什么,眼神便跟了过去。 这人常年由侍从扶着,总佝偻着背。此时站直了身子站在门槛边,长身玉立,瞧着比她还要高上许多。 “时候也不早了......”那人开口道。 她连忙起身:“那——”我送送你...? “咳!咳咳,咳......” 她才说了一个字,那头就传来猛烈的咳嗽声。 嗯? 宁逍忽然心领神会,一转话锋,接道:“多年未归,府内也许久没开灶了。恰好今日你来了,若不嫌弃,就留下吃顿便饭吧......” 话语刚落就听那人飞速地回道:“有劳师兄!” “......”糟糕,好像被算计了。 仿佛报复般,宁逍先他一步跨出房门。转头吩咐外头候着的侍从先去前院知会,自己则与游银慢行踱去膳厅。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白玉桥上,游银微微睁开了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搭在眼前这人肩膀上—— 这人还是副老样子......对身边熟悉之人毫不设防,会纵容对方一些不太过分的请求,但自己却从未提出任何。 这种人看似随和,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无非,就是不愿担上他人的因果罢了。 他们用过了晚饭,又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消食,路过水榭边的亭子时,游银非要拉着她手谈几局。 “你的眼睛能行么?”她怀疑地蹙眉。 “不过一炷香时间,师兄莫要再耽搁了,快快坐下吧——” 拗不过他,便叫人在亭子的四角点上了防风烛。 宁逍的棋路干净纯粹,喜直来直往,而这小子的却凶狠老辣,说句阴险狡诈也不为过,没一会,她的白子便败下阵来了。 “便到此处为止吧......” “师兄...怕输?”那人的笑带着一点揶揄味儿。 “不,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她摇摇头,站起了身,望着他无意道,“初春夜凉,当心风寒。” 游银仍未起身,他忽然很想试试做只赖皮狗会怎样? “师兄......今夜,游银怕是走不动了。” 此时她背着光,是俯视他的姿势,叫人很难看清她脸上的神色。 亭子里静默了一瞬后,她侧了侧身,让烛光照进瞳里,轻叹了口气。 “......我让人去备房,”又道,“你在这坐会儿,我叫小默来带你过去。” 果然......他赌对了。 下一刻,他抓住了她即将离去的衣袖,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这儿好冷啊,我想与师兄一起......” 宁逍微怔,颔首道了声好,抓过他的腕转身搭在自己肩上:“像方才那般搭着我走吧。” “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背后之人得逞的笑几乎要藏不住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失忆竹马复遇逍(回忆篇) 游银想起第一次见到宁逍的场景。 那年他初入米山,还是被人抬着上来的。眼不能视物,腿不能行,整日昏睡,与一个废人也无甚区别。 明心圣母眉头紧蹙,言他病情需得有修行辅佐才能缓解。不过好在他虽带胎厄气,但根骨健全,于是便拜入山门做了外门弟子。 “游师弟,师父今日不在。你先在这坐一会儿,我去药房取你的药来。” “多谢师姐。” 药山庐的何韵师姐轻轻托着他的胳膊,将他带至桌边坐下,转身便进了二堂内室。 距离入山已过半载,他的身子随仙师治下逐渐好转,眼睛复明,已不再是缠绵病榻的模样。虽然药师们都不提倡他睁眼,但游银偶尔也会偷瞄一眼世间颜色。 “嗯......” 在眼不能视物的这段时间里,他锻炼出了一副顺风耳。此时他耳尖微动,听见一道轻微的呻吟。 意识到这间房内还有另一人的存在,他便轻轻睁开了眼。 隔着覆眼的蚕纱,他见他坐位的正前方,是一座绣着兰花的浅色屏风,屏风后边,摆了张宽敞软榻。 墨发从榻上蜿蜒垂地,从他的视角里只能看见那人白皙的额角,榻边,红白的衣袖中掉出一节皓腕,那人似在伸懒腰。 此时房内药炉生香,青烟袅袅,倒显得眼前这幅情景有些无端的旖旎。 “游师弟!” 待他还想细看时,耳旁忽然传来一声打断了他。 面前出现了一张笑吟吟的脸,何韵师姐的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将药递给他。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榻上那酣睡之人已经利索起身。 只见红与白的衣袍翻飞,那人的墨发带过一丝冷香,眨眼间,就从门边消失了。 “方才那人是......?” 他怔愣地问。 “噢......那是我派的大师兄呀!” “大师兄...宁逍?” “嗯嗯!” 见何韵颔首,游银便忆起清宁这位首座大师兄的事迹:听闻他与自己年纪相仿就已入了轻畅之境,修得刀剑两通,身法了得。是掌教亲自带上山的,也是他唯一的弟子。 不过那人总神出鬼没,他也只在旁的弟子口中听到过,却未曾见过其真容。 “可......”他方才听见的,分明是个女声啊。 他也如此问了。 可这话一出,何韵的面色便有些不自然,她讪笑道:“许是你听错了吧!” 游银垂眸沉思,暗暗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开始注意起这位冠绝清宁的大师兄。 作为外门弟子,他在山上的日子并不好过。 按教规,弟子在山下无论是何种身份,只要过了山门,那便众人平等,只论实力辈分排行。 是以,游银上山之时未能带上仆从。 大长公主与掌教至真子是有交情的。但掌教事务繁忙,不是在闭关就是外出云游,剩余空闲的时间便都给了自己的宝贝徒弟。 但至真子考虑到游银确实行动不便,便开了后门,为他在内门药山庐所在的东峰山脚下弄了间小院。 起初重病之时他还住在药山庐里。 药山庐的师兄师姐们见少年貌若仙君,待人诚恳又谦逊有礼,甚是讨喜。也很是心疼他的遭遇,便待他极好,处处亲力亲为。 在他生活能自理后,就搬到了山下。 为了病情能快速愈合,游银开始与入门弟子们一起修习米山心法和修真理论。 于是后来,药山庐的师兄师姐们自发地每日一轮换,下山时就带上他。然而内门弟子也有课业在身,只将他送到习文书社的门口后便离去了。 此事在外门引起轩然大波,有不少弟子因嫉妒他的优待,便趁师长不在时处处排挤他。 游银对外界的烦扰充耳不闻,因为他明白,自己在此地的修行都只是暂时的。 他的目的也很简单:便是治愈身体变回健全之人,回京做他的侯世子。 他自己不在意,可总有他人看不过眼。 这一日,正巧是玉惊书社的课,也是这届师长们第一次正式教授术法。 小弟子们学了许久的理论知识,体会数遍引气入体,早已按捺不住想学仙法的心思。 结课时师长们走了,他们仍在回味不肯散去,于是三三两两聚集在玉惊后院的银杏林下。 游银从二堂洗了手回来,要去树下拿方才课上遗落在案处的玉简——之前有药山庐的师兄道他视物困难,难以看清纸张,便给了他这枚玉简,方便记录每日师长的教习内容。 当他在桌案下拿回玉简时,却叫人给拦在了桌前,他只好坐回到蒲团上,想看看这群人到底要做什么。 身前,为首之人一手抱胸,一手并着两指,竖起的指尖上有一簇火苗在窜动。 言语嚣张道:“我方才学那术法,师长可夸我了!游师弟,你可会这招?” “哎,陈师兄,你可真厉害啊!哼,我瞧这姓游的病秧子,怕是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吧!”边上的狗腿捧哏道。 “真是废物!” 听到这话,围观的弟子们一齐哄堂大笑。 那‘陈师兄’被众人哄着,便将手指往游银覆眼的丝带处扫了扫,指尖的火苗比方才展示时更旺,不知是要吓唬他还是来真的。 游银不语,察觉到热度时只将脑袋向后偏移,躲过了他的袭击。 那人不满他的躲闪,便伸出手想要抓他肩膀控制他。 然而这时,游银听身前这人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大叫。 “啊!!” 那捉弄人的陈姓弟子的后衣袍莫名烧了起来,他尖叫着瘫坐在地,不停地打滚,翻滚好一会儿才将火势扑灭。 这人被火燎了屁股,面上顿时挂不住,转过身对着人群吼道: “谁!是哪个不要命的搞得鬼!” 小弟们见状面面相觑,纷纷摆手否认。 这陈姓弟子不信,神色阴恻恻的,将怀疑的眼神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若是不认......待会叫我揪住了有他好看!” “呵!” 只听上首,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嗤笑。 “小孩子......刚学了点皮毛就来显摆。” 众人抬头,只见更高的树干上躺了一个人。 “云逸师叔手底,竟还有像你们这样同门相残的恶徒呢?” 有人认出来人,扯了扯‘陈师兄’的衣服,神情紧张喊道:“是、是大师兄!” 众人顿时安静如鹌鹑。 游银也睁开眼,跟着转头朝后上方望去。 古杏树上,一人单手撑着树干坐起了身。此时他正曲着一条腿,手肘随意地搭在膝上,正歪着脑袋,神情冷漠地睥睨他们。 只见他黑发如瀑高高绑在脑后,睡乱的额发遮住了一边眉眼,风吹过时掀起他绣着暗金的袍摆,露出与袖口和衣领同色的暗红中衣。这人未戴任何饰物,但满头金叶却衬得他仙气逼人,宛如天神降临。 见底下众人还在痴痴望她,‘天神’不禁蹙了眉,冷声道:“还愣在这儿做什么......扰我清梦?” 小弟子们回神,闻言后四散而逃。 宁逍见状顺势跳下树,却瞧见坐着的这位暗藏在几案下的手势——那是一个很标准的雷诀,只见他指尖电光窜动,隐隐有待发之势。 是她小瞧他了。 宁逍摸了摸鼻子,轻声嘟囔:“倒是我多管闲事......” 面上挂不住,便转身就走。 “师兄......”身后,那白衣小公子喊住了她。 宁逍侧头,听他后话。 “师兄为何要救我?” 宁逍哼笑着转过身看他:“依你的意思,我路见不平不该相助?” 游银垂首抿唇,沉默了会道:“可师兄本是睡在前院的。”也不算路见。 宁逍轻挑眉,觉着这人的反应很奇怪,她走上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本不是喜爱多管闲事之人,只是你......” 当视线停留在他丝带后面紧闭的双眼上时,顿了顿:也是,这人现下根本看不见,指不定脑子也伤透了,怎还会记得什么。 游银见她许久不语,便轻声问道:“只是什么?” “无事......”宁逍起身伸出手,将他拉起来。 待这人完全站直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怎么这么高! 这人穿着一身素白坐在那时病恹恹的,一脸被风一吹就能飘走的小可怜样,实在怨不得她出手。 她清了清嗓,压下心绪道:“走吧,今日药山庐的都下山义诊去了,我送你回去。”说罢,便牵起他的袖袍往外走。 游银很想说自己已引气入体,就算目不能视也能磕磕绊绊绕开障碍,但对面前之人的好奇令他收下了这份人情。 “多谢师兄......”‘小可怜’轻声答谢,连声音也弱弱的。 途中,游银偷偷打量着身前这人矮他一头的背影,也在暗暗吃惊——他未曾想到,这位传闻中清宁弟子武试第一的首座大师兄,竟是个看着细胳膊细腿、弱不禁风的小白脸。 “到了。” 就在他还沉浸在‘大师兄长了张雌雄莫辨的弱鸡脸’的震惊中时,宁逍出声打断了他的游神。 此时二人已行至东峰脚下,宁逍忽然想起之前未问的。 “那些孩子比你都小一些,为何任他们欺负?” 他闻言淡笑:“教内规矩,长幼有序,不得以下犯上。” 她沉吟片刻,推开了院门,领他进屋内坐下。 好像主人家般,娴熟地给自己倒了杯清茶,呷了一口,却被那隔夜的茶水凉得直皱眉。 也不坐了,转身就对游银轻声嘱咐道:“若再有人欺辱你,便到枯蝉涧来寻我。”话落,她摸索了一番,捉住他的腕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他手中,“这个给你。” 说罢,也不等他反应,径直离开了。 游银睁开眼,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暗暗记住了她的身形。 低头,见手中那物,竟是一枚高阶玉简,这东西比先前的玉简更为方便,可将所刻录的影像直接投放至脑中。 这在内门都罕见的东西,她竟随意送出了...... 他轻笑着摇头,他这大师兄......可真讨他喜欢!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四堂三易编外雪 游银在王府内睡了一晚,第二日,府门处又来一马车。 他立于客房外的台阶上,看着侍从们朝里搬东西,一箱箱世子起居物被送进了客院,大有常住的意思。 宁逍站在他身旁,蹙眉问道:“你这是......?” “师兄这府上什么也没有...昨夜风大小雨,将这院中的土腥味儿都漫上来了,真叫人难眠!” 他何曾娇气得像个姑娘。 “方才我已叫人熏了些熟悉的香,今晚应能安睡,师兄可需要?我叫人给你院里也送了些宗关香......”说着又靠她近了些。 宁逍深叹口气:“我不过只待几日便走了......” 游银倾下身子,垂眉‘望’她:“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垣州的?也省得我回府再准备了,就从这儿一起走吧。” ...也不知他顶着这样一张脸,是如何说出这样的语气,若她没记错,这人从前在山上时不是这样的啊? 接着又听他道:“待路过兰台府,理应我也该祭拜一下大舅舅的!”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宁逍点了点头默许他的安排,负手走出了客院。 回到自己院中,她换了身正经亲王常服,又配了腰牌,叫人牵来踏云,出府去了。 朝阳大街,又称天街,作为京都的中心主干道,首尾连通整座城市。 此街一分为三,中为车马土路,两旁则是行人的青砖路。 将近巳时,日头逐渐热了起来,她被堵在了半道上。 与她并行的是一位赶牛车的菜农,宁逍歪着身子往前探了半天无果后,便低下头问道:“老伯,您可知前边发生了什么事?” 那菜农突然被人叫到呆愣一瞬,顶着烈日仰起头,皱巴着脸望她:“......贵人?” “噢!您是问...前边儿?方才有我店伙计从前头瞧了热闹回来,说是有人撞了司部运密卷的马车。城守武卫来过封锁了半条道,这会儿估计还在严查收拾呢......唉,这种事常有的,贵人莫急,再等会儿道就通了。” 这么巧?她正想去司部的衙署看看呢。 “原来如此,多谢!”说着,她翻身下马,对踏云道,“好踏云,你在这边儿跟着伯伯走,我待会儿就回来。” 菜农见她下马离去,忙喊:“贵人!您的宝驹!” “无妨!它很乖的,我去去就回。” 菜农无奈,叹了口气道:“唉...小老儿替您看会儿吧。” 城内不得行武,宁逍暗自运功从人行道上快走,没一会儿就到了封锁地带。 事发地被人用特质屏风作墙,严丝合缝围了一圈,屏风前站了一排带武兵的守城卫。 侧方仅留半扇宽度供车同行,难怪堵了这般久...... 宁逍刚踏前一步,就叫人拦下。那人抱拳行礼,瞧着客气,说的话却不容拒绝:“这位贵人,此处禁严,请从别处过吧!” 就在她想绕行时,旁传来一女声。 “这位贵人我认识,让他进来吧...” 原来边上还有一姑娘,着司部制服,玲珑小巧,站在高大城卫边上不大起眼。 “这位...姑娘?”宁逍拿不准怎么称呼。 这人笑道:“肖王殿下唤我须女就好。” ““你认得本王?”宁逍微微诧异。 女宿轻轻摇头:“不知,不过我玄武堂有朝内所有贵人的画像,我们的寻人卷认得您。” “殿下是要去司部吧?”见宁逍点头,她又道,“衙门口就在不远处,殿下请随我来。” “好......等等,还有一位还未到。” “殿下有同行之人?” 宁逍摇了摇头,双指含唇,一吹口哨,不一会儿,便远见中道上一匹白色骏马飞奔而来的身影。 踏云身后还尾随几位城卫,边追边喊:喂!前面的!城内不得跑马!给我停下!! 宁逍见状一改吹哨的调子,踏云便刹住了脚,缓步而来。 “哈哈哈!这便是殿下的同行者?它可真灵呐!”女宿绷不住捧腹大笑。 宁逍无奈:“踏云...还不知京都规矩,回头我与它好好说说。” “殿下,这边请。” 待踏云到位后,女宿领她进了屏风后边。 只见一辆宽大马车倾倒在地,车辕被撞得断了一节,车身几乎被撞碎了,坏了半边。文书卷轴撒了一地,上边有许多明显被马蹄与车轮碾压和踩踏过的痕迹,一些书页因此被粘连在了一起。 几位司部官员蹲在地上,小心处理这些混在一起的案卷。 女宿歉然道:“殿下,见笑。” “...方才我听人说你们与人撞起来了。” “是。是国公府的林衙内,司承已叫人去处理了。”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一起故意针对司部的‘意外’,但宁逍没有立场不好多嘴。 他们边走边说,闲聊了点这林衙内的为人,便到了司部大门口。 司部是朝廷近几年新设的官署,选址在朝阳大街的中北段。 衙门两旁各立了只威风凛凛的神兽白泽,大门中央印着四象符文,上方,挂了陛下亲题的牌匾。 此时她于正院中央的影壁旁,上边刻了整部司部规训,写了满满一面墙,下方还有孟浮屠的亲刻署名。 “殿下,司承此时估摸着还在路上,您可到我玄武堂坐坐。” 宁逍颔首,将踏云交予门房,随她上了九曲回廊。 二人踩着小径,进到北玄院。 院中有一赑屃驮了块石碑,上书的正是‘玄武堂’。 宁逍站在门边朝里望,见里边是一间宽阔的办事大堂。 一位着官服的青年女子正在伏案办公。她身前桌案上堆满了文书卷轴,而她身后墙上,挂了面巨大的黑布幕幛,上边印有金纹玄武图腾。 女子正在上首奋笔疾书,听到外头声响后,她抬起头来......宁逍见她穿着侍郎官服,面色渗白,架了一幅玳瑁做的眼镜,淤青的眼底似乎几夜未眠。 此时这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镜,眯起眼,似努力辨认这逆光二人的身份。 女宿先行一步跨过门槛,对宁逍介绍道:“殿下,这位便是我们玄武堂堂主,雪心君。” 雪心,又一部风水传记。 “雪心赋?” “肖王殿下,正是雪心赋。”对面之人从容答道。 女宿见二人已经聊上,便转身退了下去。 宁逍轻笑:“本王好奇得很,你们司部怎各个儿取的些奇怪名字?” 那人搁下笔,起身一礼道:“殿下,不过代号罢了。” 宁逍朝前两步,左顾右望,想找个位置坐下。 “喔?朝野上下为何就你们这儿这般奇怪?” “司部有死规,进司后一律摒弃原先身份行事,不可与外人提起,哪怕亲朋......”雪心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似意有所指道,“规矩乃前司承定下的。” 宁逍一愣:“吾以为...孟司承便是首任了。这样大的事,怎无人知晓?” 雪心垂眸:“殿下不是外人。” 闻此,宁逍不禁深看她一眼。 雪心又欠身一礼:“殿下此番前来,可是为阵图一事?” 宁逍不置可否:“侍郎倒是清楚。” 见她颔首,那玄武堂主行至墙边,拍了拍手。 只听墙后传来一阵木头撞击的声音。 接着,雪心拉起黑幛,从墙上的黑洞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竹节交予宁逍。 “这是什么?”宁逍捏着手指粗的竹节问道。 “正是殿下所求之事。” 她又转身,在书架上一通翻找后,行去桌边,提笔写了什么,回到宁逍身边。 这回递给她的,却是一个锦囊。 “我有一计,只望您永远用不上它。” 换正要将锦囊塞进怀里,却见她又正肃道:“不到万不得已,切莫轻易打开!” 宁逍寻思这人是否有些装神弄鬼,便草草点头,踌躇半天,蹙眉道:“今日是本王头次见你?” 雪心柔柔笑开:“自然。” 宁逍心情复杂,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打开那小竹筒,取出里边纸条,展开,见上书,是阵图来源与分布地,记得非常详细。 “我曾闻玄武堂主洞悉天下事,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她谢过雪心正欲离开,对方却又拦她。 见宁逍疑惑,雪心道:“殿下下回若确定要往荆牧去,您这张脸可太扎眼了......我给您画一幅面具,大约三五日,您到我这儿来取。” 她说的,正是那厉鬼傩面,司部侍郎官的标志物,此时竟要给宁逍也画上一幅。 “如此,便多谢了。” 这时,外头女宿禀报,说是司承回来了。 宁逍拜别雪心,让人指了条路,绕到前院去。 刚进正厅观了会海水朝日图,就闻身后动静。 院外,孟浮屠风尘仆仆,大步朝厅堂走来,连连拱手行礼道:“今日朝内事务繁多,耽误了时辰,还望殿下见谅。” “不会,我也只闲来逛逛,顺便看看你们。” 孟浮屠解了披风递给随身小吏,将宁逍引入花厅坐下,二人客套闲谈几句朝中趣事,等着侍从上茶。 “我听他们说,您方才去过北玄了,如何?” “嗯,不错。”她又想了想,“倒是两旁厢房有些肃静。” 这时,茶水来了。 孟浮屠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试试凉烫,回道:“就雪心那儿是这样的,其他些个都在外头奔波,院子大多空着,待会儿带您看看去。”接着,咕咚咕咚端起茶盏饮尽了,又道:“顺便过一遍公务流程。” 他让人又倒一盏,才喝了两盏,便急匆匆起身,拉着宁逍朝后院走去。 宁逍本想婉拒,转念一想这件案子远还没完,牵扯太多,日后少不得有许多合作,不如尽早熟悉也好为之后做打算。 “司承,今日不赶巧,其他侍郎皆不在司内。”路旁的小吏道。 宁逍闻言看了眼孟浮屠,便欲告辞:“如此,那本王便下回再访...” 孟浮屠忙拦住她:“哎,哎!殿下,有一处...您定感兴趣!” 横跨演武场,远远瞧见朱雀堂的院子方向有黑烟冒出。 宁逍在孟浮屠一脸‘我说了,很精彩吧!’的表情中,沉默地跨进那如埋骨地一般的院落。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夜醉归途遇红面 宁逍瞧着院中一地炸碎的破铜烂铁,微微蹙起眉。 此时,有一面熟男子吹着愉悦口哨,将手中绳镖向上高抛玩耍,从废墟一旁路过。 “咦——?”他倏然倒退着回来,惊异道,“这不小王爷么...还有司承,稀客呀!” 接着,又回头朝里边大喊:“老张,来人啦!” “啊?你说什么?”二堂内机械巨声轰鸣,张宿从里边钻出脑袋,不耐道。 在看清院中来人,慌忙现身行礼:“司、司承,拜见肖王殿下。” 宁逍也跟着喊:“老...张?”她瞧他面上的物件好奇,“你眼睛上的是?” “哎呦,下官惶恐,给...”张宿抬了抬眉,取下眼眶上的倍镜递予她。 “这是...”宁逍接过那筒状之物,就着日光看了看,未瞧出什么名堂,“我能带么?” 老张哈哈一笑,伸手道:“殿下,请进堂内一观!” 二人被引入室内,见这间堂内比别处要大一倍之多。 一眼望去,处处皆是器械部件,墙上挂了满排锤起尺斗之类的常见用具。 最显眼要数中央的庞然大物,张宿道此物为车床,用于精修造物,方才在门外听见的轰隆正是传自于这儿。 车床旁,整齐排列许多特质的工造桌子,皆配了带有明焰符的冷光灯台。 一边桌子上盛有青铜铁器、黄金矿石,还有许多宁逍从未见过的新奇材料;而另一头,则摆满了金木制的轴承零件等等,似乎是做偃偶用的部件。 二堂后门本是花园的地方,被改造成了铁匠工坊,配备成套的烘炉风箱等用具,比一个小型兵工厂也不差什么了。 张宿为宁逍示范戴上方才那夹眼目镜,借冷光灯台,研究起偃偶的内部结构。细如发丝的精工走针嘀嗒弹跳,令她看得沉醉痴迷,直到眼睛酸涩方才起身。 她摇头轻叹:“张先生不愧为公输后人,这机关巧术堪比天工,令逍着实佩服...”忽然目光上移,伸出手,“那是...什么?” 众人顺她指的方向看去,原是房梁中央的青铜圆球。 “阿星,你上去取。”孟浮屠喊一旁出神玩镖之人。 “啊?哦...”星宿回神,脚点桌边,轻身跃上房梁,抱住那东西就往底下抛,“接着!” “哎!祖宗,你别扔呐!”老张慌了,忙摆手道。 但那东西已自从他怀中脱出......落地前,孟浮屠伸臂,单手轻巧托住圆球。 “孟司承神力。”宁逍不禁赞道。 星宿下来了,拍拍老张肩膀道:“急什么,我就说没事吧~” 张宿甩了把汗,几近四十的年纪,经常要被这些小年轻吓死。 孟浮屠将那青铜球置于地上,宁逍见其外表也不算光滑。 张宿是机关偃物的行家,司内所有械器都由他来建造维护。 他上前将其打开,边拼装边讲解道:“这玩意儿是个未完成的偃甲,可外用。就是灵府处少了个关键燃料,叫红铝石,要到北面去找。” 他在球边摸索半天打开卡扣,球体对半,宁逍凑上前瞧,见这偃甲前襟处果真有个空缺的位置。 他将藏于甲内的四肢和脑袋也挖出来,又将另一半外壳盖回去,从外看已经是一具完整的偃甲了,约能塞下个正常体型的成年男子。 “...北面?” “对,白螺山。说不准这会儿已经没有了......” “殿下!”张宿忽然眼里放光,“您是米山的仙人吧?” “倒算不上仙人......”宁逍挑眉,“何事?” “嘿嘿,这是下官传讯灵符,殿下若有任何需要我老张的,尽管开口!就是......”张宿手捧一张刻了他印迹的蝶讯符。 宁逍接过,记住他的灵蝶刻印道:“若本王有这东西的消息,必定通知你。” “真的?!”张宿直接感动地跪拜下来,“我老张毕生之力尽在于此,谢殿下垂怜...” 这司部里都是些什么神人呐? 宁逍心底觉着好笑但面上不显,赶紧将他扶了起来。 观摩完所有流程后,已快到傍晚放衙时间。 宁逍今日收获颇多,便做主要请孟浮屠吃饭,孟司承是个爽快人,道她无别的目的,便痛快答应。 他们本也喊了其他人,但雪心却道:公务繁忙,下次再约。 下衙途中又偶遇周易匆忙路过,但他声称家中夫人做好了饭,平常二人已在家中共赏,只是今日回来送文书,这才晚些。 他们不好打扰人家夫妻相处,也便作罢。 如此,就只剩下宁逍和孟浮屠两个人了。 他们到了地方,掌柜的眼尖,瞥见宁逍腰牌,便让跑堂的小二带俩人上了顶楼。 此地,正是京城最雅的酒楼,观鹤楼。 这楼共六层,每层皆有名家题词,布局排列也不尽相同,是文人墨客最喜爱的宴请之地。 宁逍二人此时所坐之处,能将城内风景尽收眼底,远处的孤鸿落日也看得清清楚楚。 旧时,这处还是个禅宗的藏书阁,战后便荒废了。 再后来,有人曾瞧见这顶楼有成群仙鹤栖息过的身影,老东家觉着寓意吉祥,这才盘下来改作如今的名字。 “唉,若老孟我早成亲,约能有个像殿下这般可爱的孩子...”孟浮屠吃多了酒,开始直言不讳。 宁逍不在意他言语不当,笑道:“司承性子与我相合,不若还是做个忘年交罢...” “哈哈哈!好,好!”他闻言高兴与她碰杯,又吃不少。 宴至中途,孟浮屠不小心洒了酒在衣襟上,便去后边的更衣室内处理。 宁逍等他时,感到酒气上脸有些闷热,便到窗边凭栏独坐,望着城内的风景,为自己斟了杯茶来解酒。 蓦然,她瞧见楼下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此时街道上只零星几个行人,他在黑夜中如此显眼——如血一般的红色傩面,还是那身劲瘦黑袍,高尾长发被他甩至身后,似乎从东面办案回来。 那人也看到她了,他似乎歪了头,远远朝她行了个礼,路旁的灯笼将他的颜色照得暖了些。 宁逍见状撇开脸,装作未闻般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皱眉。 茶凉了。 她又转回去,但底下,那人眨眼间不见了,仿佛方才见到那抹红,仅是她酒后的错觉一般。 “殿下——” 是孟浮屠回来了,她起身,进了屋。 酒足饭饱后,二人拱手而别。 宁逍不擅长的事有几件,其中一件便是不胜酒力。 虽不至于一杯就倒,但每逢宴席,她定会将自己行酒的量克制在清醒状态。 也不知是否因心事,今日喝的的确有些多了。 她跨坐在马上晃晃悠悠地回府,踏云有灵识得回去的路,她便一点儿也不担心。 马背上一颠一颠的,叫她几欲睡去,顺着颠簸的力道直直向后仰—— 就在她快要掉下马时,身体被人从后轻轻托了一把,扶着她趴回到踏云脖间,恍然,她似乎听到一声轻叹。 待抵达府门后,踏云直径踏上石阶,一旁的门房见主人睡着了也不好拦,就眼见着那马跨过门槛,往后院去了。 宁逍就这样醉着酒趴在马背上被踏云送回到自己院中,在仆从簇拥下,她又晃悠爬下马,趁着片刻清醒,问了句客院的游世子。 听旁的小厮说,那位今日早早就睡下了。 她便没再多管,被人扶着去洗了漱。 第二日,宁逍醉酒的消息很快就在府内传开了。 游银到时,她还蒙着被子,沉浸在梦乡里。 “师兄,师兄——”游银坐在床边,轻轻晃动她的肩,“快到未时了师兄,起来吃点东西吧?” 宁逍不理会,将身子转去另一边。 他又柔声哄道:“师兄就算是仙人,也该喝点仙露才是...” 床上之人不为所动,鼓动被子,朝床里头挪了一大截,远离他。 游银见状轻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宁逍恍然听见背后有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下一刻,身后一沉,腰间忽然搭上来一只手臂。 “!” 她瞬间弹跳起身。 “做什么!”吓得声调都比平日清冽许多。 转身,见那覆眼的白衣公子笑得枝叶乱颤。此时阳光恰巧照在床沿上,空中尘埃浮动,衬得他如妖似仙。 宁逍懊恼般叹道:“如何能想出这种法子......” “是我错了师兄,你莫要生气~”这人撒娇的本事也是一流。 “从前不见你这样过......”她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抿了唇,转回身,“你先出去。” “师兄?我...”游银慌的以为她生气了。 “我要更衣。” “啊,好...”刚至帐边又道,“莫忘了唤我...”见她颔首后,才替她关好房门出去了。 一刻钟后,宁逍穿戴齐整出现在他眼前,只是眼下的青黑到底暴露了主人昨夜未能安寝的疲意。 他将一碗解酒汤推至她面前,道:“怎会醉酒?从前似乎不太见你碰的。” “一时兴起。”她将碗端起来一口饮尽。 “可,算上今日,这斋日也才到第三天......”他见对面逐渐沉下去的脸色,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师兄不会忘了吧?” “......”她真忘了,她一个道士怎会记得禅宗的规矩! “无妨,孟浮屠也吃酒了。”到像是说给自己的安慰话。 宁逍拿勺舀着碗里温热的鱼汤,看对面这人拿签子将糕点扎成了刺猬......这小子像存心来给她添堵的。 “明日早朝,你来么?” 那人放下玩弄的签子,温声道:“师兄来,游银便来。” 她闻言点点头。 游银是考过功名的,只是身弱体乏不便过度操劳,就在宗正寺领了个闲职。 转眼到了觐见这日。 宁逍寅时便起了,小韵进门为她例行检查完伤势后便立在一旁,等候府里两位老嬷嬷来为她梳洗打扮。 今日是宁逍作为肖王的第一次朝会。 “嬷嬷,这是?” 两位老仆将手中托盘放下,取出里边工艺精巧的长袍和金制发冠道:“这是王爷年轻时穿过的朝服,这套是备用的,还新着呢!我想着殿下的还未赶出来,便照您的身形改小了一些,您试试?” 宁逍颔首道了声‘好’。 嬷嬷们动作很快,不过片刻一个玉面小郎君便出现在眼前。 她头戴紫金九珠冠,眉心点了朱砂,一袭深紫圆领绫罗蟒袍衬得人面如冠玉,腰环十三玉銙金玉腰带,还配了御赐金鱼袋。 小韵打开房门,将日光透进来,宁逍站在阳光里,长身玉立。 秋嬷嬷愣了,随即捂嘴笑道:“殿下穿了这一身,若让京都的公子们瞧见了,怕是皆要扼腕叹息啊。” 宁逍无奈笑笑,摇了摇头。 “像,真的太像了......”云嬷嬷瞧着瞧着,眼里泛起了泪花,“殿下这周身气度,与王爷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秋嬷嬷轻推了她一下,云嬷嬷才反应过来,“哎,不提了不提了!不能误了时辰,殿下该出门了。” 宁逍眼神暗了暗:“今日约无大宴,只是与陛下和几位同僚小宴一番,换了吧。” 听这话,云嬷嬷只好又为她换了身轻便的公服。 待宁逍出府准备去点卯时,游银都还未起身。 她没再多等,踏上专用的车辇进了皇城。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打了照面赶紧走 午门前。 宁逍卸了武备,由宫侍验身后,才坐上特赐的亲王轿辇往太和门方向去。 方才卸刀时差点出了岔子—— 伏诛在她手里颤抖着不愿离开,刀身贴在她掌心紧得仿佛是从那儿长出来一般,誓死不从!几番好言相劝,这才哄住了它。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颠一颠的轿辇底下,她那灵刀早已偷跑出来,正贴在她座下瞒天过海。 “咦?殿下方才是带刀了的吧?” 那保管武兵的小将见手上托盘上空了一块,不禁疑惑嘟囔。 身边陆续有上朝的官员经过,殿前的广场上也都站满了人。看到前方有熟悉之人后,她下了辇快步上前。 “司承!” “哎,殿下!”孟浮屠回头,见来人是宁逍后笑颜更灿,“今日可是赶早了。” 她又向他身旁三人招呼。这还是她头次见未戴傩面的周易,温文尔雅的俊秀儒生,面色甚至与想象中一样——带着而立年上工人特有的疲惫感。 待三人行礼后,宁逍奇道:“为何少一人?” 孟浮屠回道:“连山面上受过伤,不便接见天颜,陛下特许其不用上朝。” 她闻言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时钟声响起,宫门大开。随宫侍传应,百官排着队伍迈上台阶,陆续进到大殿里边。 “陛下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驾到,众人跪下,行一跪三叩首的大礼。 “众爱卿平身——”上首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起身后,便有大臣上前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奏!”这位是刑部尚书,余邈。 “余爱卿?呈上来。” 宫侍将折子献给皇帝看后,余邈才接道:“启禀陛下!金水湾已连续三月暴雨,潮水涨至渭中被分流,致幽南数月干旱。如今田里颗粒难收,渭水一带早已饿殍遍地,民不聊生!臣恳请陛下派人,速去赈灾!” 渭河从甘霖国东海引进,过金门关后方流入北诸国。而这金门关,正是两国贸易往来的闸口,这段渭水北道也被称作金水湾。 而渭水从北至南流向,从幽州中部进入,经幽南袁平,最后流入垣州,其支线分布密集,自古以来都是各家治水的一大难题。 但从未听闻,渭河主干道还有分流一说。 “陛下!”前司天监监正,现任礼部尚书陆怀璟站了出来,“定是有妖邪私练禁术!臣前日夜观天象,是荧惑守心呐陛下......!” 京都地处幽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大的事,皇帝本就有气,不想这时候竟还有人触他霉头。 “妖?”圣上凭靠龙椅冷哼,“朕倒不知...在朕治下,我幽州境内还有妖?” “臣、臣不敢妄言!”陆怀璟见自己谏言触怒天威,忙俯身拜了下去。 “司天监已拆,陆卿莫不是老糊涂了?” “请陛下赎罪!臣......” “陛下——” 此时,又一位重臣出列。 那人语气不急不缓道:“陆老为国为民,绝非有意为之,定是听信奸人谗言。臣恳请陛下饶他一回。”这林慎之虽言语上为陆怀璟开脱,但神色却很无谓。 圣上沉默了一会:“罢...既国公为你担保,便罚俸三月,抄写国论百遍。下去吧!” “谢,陛下开恩!”陆怀璟抹了把汗,退下归队。 “余邈,朕命你带人前往渭南治水,与垣州刺史一同为民赈灾。” “臣领命!” 这场闹剧过后,又陆续有其他臣子上交奏折,皇帝也一一为其解答。 宁逍作为亲王殿下站在上首,左右便是三公三师,百无聊赖间,便好奇地抬起脖颈想一见天颜,然而却被陛下冕服的珠帘挡住了。 这会儿朝会接近尾声,帘后那人似乎察觉她的视线,不由道:“肖王...可是有本要奏?” 这声一出,方才还在争论的大臣们立刻安静下来,将目光都转移到她身上。 宁逍此时芒刺在背! 司部诸事仍是机密,不好在群臣面前谈及。是以她顶着压力一步迈出,躬身回道:“...回陛下,臣并无要事。” “嗯...朕记得,垣州,是你的封地?” “是。不过在臣上山之后,垣州各项事宜便交由崔清言崔刺史兼管了。” 崔清言出身幽南崔氏,年纪轻轻就任三品上州刺史官,是京兆尹崔墨卿的幺弟。 开国时内乱不止,太祖有意打压氏族,便娶了幽南地方豪绅之女。而这崔家小姐,正是前肖王宁明朗的母亲。 但崔氏在朝中能有如今的地位靠得却不是后妃,而是多亏这两位崔大人的才学。 崔墨卿已是天赋异禀的读书人,曾在京都府拿过解元,然其幼弟崔清言比之更甚,正是他那届殿试第一的金科状元! 有太祖遗诏在前,肖王府与崔氏往来并不密切,是以宁逍与这些远亲也只在祖祭时见过几回。 “是么?”那声音懒懒,似毫不在意她说了什么,“朕也许久未见你了,下朝后,你与孟浮屠二人留下。” “是...” 西苑,花园。 宁逍与孟浮屠一块儿被接引的宫侍带进殿内,进了御书房。 殿中,一人独立背对于人。他们见之一齐跪下,低头叩拜。 “臣,叩见陛下!” 那人不语,转过身,缓步走到宁逍跟前。 她低垂的视线里,仅能看见这人深色的靴,而靴边黑红华服渐渐垂落...... 他蹲下来了。 紧接着,宁逍察觉肩上搭上来一只手。 她头皮一紧,不明所以,抬眸,毫无情绪的神色落进那人眼底。 他在观察她时,她也没漏掉对方脸上任何细节——此时他眉眼深邃,瞳中酝酿着她看不懂的颜色,与六年前在肖王丧礼上见的仿佛变了一个人...... 当年那个孱弱幼帝,似在众人不知的情况下,长成了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怪物。 忽而这人展眉一笑,扫去阴霾:“都起来吧。” “谢陛下。”二人顺从起身。 皇帝扶着她肩膀摩挲道:“许久未见逍儿,朕甚是思念。如今你已落得亭亭玉立,竟叫朕不好相认。” 这叫什么话,亭亭玉立? 宁逍强忍怪异,忽略他的措辞,假作乖巧回道:“宁逍多年未见皇叔,今日总算见着了,由衷心喜!” 他言语轻佻道:“朕听闻你与老孟日前在观鹤楼内破了戒了?” “臣未曾食肉!”她一本正经。 那人轻哼,却不拆穿她:“罢了,念你在西北吃了不少苦,这次便算功过相抵了。” 她躬身谢过,正色道:“陛下,我与孟大人早已商榷完毕。西北此案的进程还待您定夺...”抿唇顿了顿,“逍儿恳请皇叔下封入沙手谕,让我等能入荆牧洲!” 皇帝收起笑意,负手而立:“嗯...荒地一案,朕已看过你们的卷宗。入沙手谕倒是不难,只是——” 他眉头紧锁,正色道:“你可知,我诸与沙地并不交好?沙鞑犯境虽已是十七年前的事,但此行仍是凶险,这事老孟该深有体会。若你等出事,我军在境外并不能及时支援。宁逍,你可有这个心里打算?” “臣明白!”她躬身抱拳,“可我既为皇亲又为仙师,若我不去,那死去的百姓又该找谁伸冤?此事牵扯甚广,恐有内贼误国啊陛下!”宁逍一番言辞说得大义凛然,实则内里藏了不少私欲。 她不愚,下山后的种种,无论是“鬼”,还是面前这位,宁逍都不敢松懈一分。 见她如此坚持,皇帝深看她良久,叹道:“唉...那让孟浮屠帮你安排人手吧。” 老孟在旁装聋作哑听了半天,见陛下点名,当即承诺必定会派下属保护好宁逍。 “好了,朕也知你重伤未愈,”皇帝又拍拍她肩,“已叫人在侧殿摆了午宴,走,你们二人一起,随朕用膳去吧。” “谢陛下赐宴。” 用完膳从御书房出来,孟浮屠转身对她道:“殿下,六部还有要案要在下处理,我就先走了,您一个人回去路上当心些!” 她刚想回应,就见殿外花丛中有道熟悉的影子,一闪一闪的,反射着阳光。 孟浮屠也注意到那头动静。 只见那发光之物偷偷摸摸,从花丛那头一点一点挪到檐廊下,这也是二人第一次在一把刀身上看到了猥琐感。 宁逍眼疾手快,将它掳进怀中,用气声问道:“你怎么跑出来了!” 她左顾右望,以防有外人见到。 此时正巧一宫侍路过,老孟赶紧用自己高壮身躯将他们挡住。 伏诛也趁此钻进了宁逍袍底,她这才松了口气。 宁逍转过身,诚心道谢:“灵物顽皮,多谢司承出手!” 孟浮屠摆摆手似不在意,沿着连廊离去。 “司承慢走。” 如此便只剩下她一人。 宁逍是享受独处的,正想逛逛大内顺带消食。 慢慢踱步进御花园时,却恰巧在拐角处碰到了个熟人...... “哟,扫把星回京了?”耳边传来一声轻蔑嗤笑。 侧方,那挑衅之人走近了些,冷哼道:“肖王殿下?真是许久不见呐......” 宁逍不予理会,绕过他径直朝前走。 “怎么,宁逍?看见我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的么?”那人几步上前,伸手拦去了她的路。 宁逍眉头微蹙,转开脸去,沉声道:“本王与阁下并无什么好说。” 那男子绕到另一边,紧跟不放:“哼!王?”他语气尖酸刻簿,“你这不知哪来的野种也配与我一样称王?如今,老肖王也死了,我看现在......还有谁能替你撑腰!” “宜王......!” 宁逍听他提祖父就动了气,刚捏起拳头就被来人的呵斥打断了。 “宜王,皇宫大内不是你放肆的地方!” 宜王抬头,见身后之人,又嘲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半瞎!” “可怜你还记得我这半瞎——”游银嘲弄般地摇了摇头。 宁逍见游银又要睁眼,便忍不了,一把掐住宜王下颚,将他提了起来。 这宜王在成年男子中也算高挑,这会被宁逍像鸡仔般举起,不免有些滑稽。 “肖瀚,你如今这般嚣张,也不知还记不记得十年前的巴掌印?”她说这话时,眼神逐渐冰冷。 “你......!咳,咳咳!”宜王又惊又气,一边奋力掰扯她的手,一边拿手指着她,指尖都被气得发抖。 游银又道:“...奉劝阁下还是快些退下!待会儿,大长公主与太妃就要经过这儿,闹到跟前,可不大好看了......” 就在宜王还想发作时,身后传来宫侍传报声:大长公主殿下,太妃娘娘到—— “何人胆敢在此喧哗?”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闻香银郎似有意 宁逍闻声从容地放开了手。 抬头,就见从檐廊那边款款而来的,是两位北诸如今最尊贵的女人。 为首一人着孔雀蓝冰绡齐胸长裙,外罩一件浅缃叶的纱衣,发钗银鎏金镶玉步摇,一派素雅之风。已近四十年华,气色却仍俏丽如少女。 而这落后的这位一袭金丝绸宫装,臂搭半透披帛,梳着高髻配了金钗牡丹。金珠璨璨,显得整个人雍容华贵一点儿也不媚俗。 一蓝一黄,实在难平秋色。 “游游,你们在这儿做什么?”着蓝裙的大长公主柳眉轻蹙,望向亲儿。 宜王眼见势头不对,赶紧从地上爬起,狼狈开溜。 “大...咳,长公主殿下、太妃娘娘,咳咳,小、小王还有其他要事!就先请告退了!”说罢躬身一礼,未等二位点头便脚底抹油,跑了。 “母后......”游银侧身,刚想回她。 “哎呀,这是逍儿吧!”那蓝衫妇人眼睛发亮,视线跃过亲儿,已将目光转移到他身后之人身上。 宁逍微愣,道:“宁逍见过大长公主。” “怎不像从前那样唤姑婆婆了?”大长公主语气有些低落,“上一回见逍儿还是在十年前吧?” 宁逍汗颜,她有些怕这位大长公主。 “这位是肖王?” 宁逍转过脸,垂首朝廊下的那位一礼,道:“拜见太妃。” 先帝共有两位妃子。 一位是面前这位嘉太妃,闺名白闻华,当今圣上的亲母,如今的嘉太妃。嘉太妃与陛下有三分相像,其容貌生的端庄大气,已是倾国之色。宁逍过去随祖父参加宫宴时见过几回。 而另一位容颜比之更甚的,则是连名字都不能被提起的玉贵妃。 传闻,这两位是亲姐妹,从东海的甘霖国远嫁而来。不过,先帝驾崩的第二年,玉贵妃也跟着去了,听说是犯了□□宫闱的大罪,未等行刑便自寻了短见。 那时宁逍还未出生,是以从未见过这位传闻中的薄命红颜。 见宁逍行礼,嘉太妃颔首道:“不必多礼,请起吧。既已许久未归京,合该好好看看这花园景色。” “是...” 方才她将伏诛绑至宽袍内的后腰处,以防它掉下去。 不知是否因里边实在挤得慌,此时刀身忽然颤动起来,宁逍被它带着脊骨一阵酥麻。 灵刀有异,不禁叫她蹙了眉头。 大长公主见宁逍被嘉太妃夺去注意,便捏了捏她手心,道:“逍儿待会儿可得来公主府与我们小聚一番,让姑婆好好看看你。” “是,姑婆。”宁逍乖巧回道。 她话音刚落,就被二人相携着往宫外带去,大长公主更是边走边向嘉太妃请辞。 行至花苑门边,宁逍无意朝后看了眼,却见那廊下之人还未走。 见她回头,嘉太妃冲她慈爱地笑了笑。 此时阳光照在屋脊上,将那人与他们所在之处分作两块,她站在阴凉里,不免让人产生一种笑不达眼底的错觉。 这令宁逍忽然想起朝野上下都知道的皇家秘辛:现任陛下是在先帝晏驾当日,就被嘉太妃亲自扶持为帝的。 先帝子嗣单薄,逝世时仅留下一位皇子,那便是嘉妃的儿子,宁枭麒。 依嘉妃言:帝崩之急,无储立诏。 年仅六岁的大皇子作为先帝唯一嫡子,便顺理成章登了基。然而刚晋升为太妃的白闻华,却以皇帝尚幼无理事之能为由,僭越皇权,为其代政。 至此,太妃垂帘,听政多年,其手握权柄无人能及,直至陛下弱冠才将权力放回。 是以在朝臣们眼中,上头这位也只是个可怜的傀儡虫罢了。 “逍儿在想什么?是姑婆做的饭菜不好吃?”左边夹来一筷子龙参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会,啊姑婆,我实在......”饭碗与备碗皆被放满,她连忙摆手制止。 大长公主装作未闻:“那就该与游游一块多吃点些!你瞧瞧他...与逍儿一起用膳就愿坐在这儿了,平日里总不见人影!” “......”宁逍见身旁之人果真在认真用膳,无奈妥协。 “我远瞧着似是旧人却不敢认,许久不见啊小宁逍!” 未见其人便闻其声,院外一男子朗声,是崇安侯回来了。 游之行跨过门槛,解了大氅坐下:“哎,你小皇叔去了趟米山,回来后便整日整日念着你呢,哈哈哈——” 宁逍狐疑看向游银:“...还有此事?” “自是真的。”那人头也没抬,自顾喝汤。 宁逍没想他会认得这般干脆,不慎被噎住。 晚膳后,游银要随她回王府,其实不过就在对门街,二人便散步回去。 前方大路灯火通明,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他们在胡同道里只留脚步的回响声,显得气氛有些过分安静。 游银打破了这一和谐,道:“师兄这些年过得...可好?” 她漫不经心道:“为何这么问?” “师兄可还记得我说的幻影?那些片段叫我逐渐忆起从前,印象里,舅父逝世前的师兄...似乎不是现在这样的。” “是么?我没这样觉得......”宁逍的声音有些轻。 他抿了抿唇:“若有心事...可说与我听。” “没有,你多心了。”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抬头望他。 他们已经行至朝阳街角,月光与火光一同落进她眸中,星星点点宛若星辰,但游银却看见那片焰火里的不屈韧色。 “明日启程回垣州,留给我的时间已不多。垣州祭后我便回米山,之后...你呢?” “我?我跟着师兄。”游银心道自己夜夜后悔那么早就下了山,这一次,可休想让他再错过了! “胡闹!你知我要做什么去。”宁逍蹙眉,“你上山不过一年,只学了些皮毛功夫,怎能陪我去冒这个险?” “游银自知自己只是个柔弱书生,可若遇到危险,必然是第一个挡在师兄面前的!”他伸出手要抓她的臂膀。 宁逍不想他是认真的,当即就动了气,道:“你若还认我这个大师兄,就该在青韶祭后就回京去!” 见他还想辩驳,又道:“此事不容商议!” 说罢,扬开他的手,自顾自快步往前走。 刚走出几步她便冷静下来,忽而发觉后边之人未跟上,回头,却见那人正蜷缩在方才街角的灯柱旁...... 那里的灯火很暗,还有一棵桂花树遮掩,但见这样一位贵公子没规矩地蹲在路旁,还是引得眼尖的路人时不时回头观望。 宁逍无奈地深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她脚步停在他身前,低头喊他:“游银——” 那人不搭理她,只将身子缩得更紧,像只刺猬。 她蹲下身,与他平齐,伸手戳了戳他的臂膀。 那人仍不为所动,脑袋恨不得都要埋进胸里去。 宁逍很是无奈,琢磨了一会,迟疑地喊道:“......游游?” 那人闻言身子一僵,宁逍见有用心下一喜,便又喊了一声。 “游......!” 然而第二个字还未说出口,她便眼前一花—— 下一瞬,满目皆是黑与白的交叠,紧接着,一阵幽沉的宗正香充斥鼻腔,反应过来时已被人扑了满怀。 宁逍被扑得后臀坐到了地上,她双手撑在身后,游银的腿分至她身侧两旁,二人衣发纠缠在一起,显得这幅画面十分旖旎。 “师兄——”这人唤她时嗓音低哑,脸埋在她脖颈间,箍在腰上的手臂也在渐渐发紧。 他将脑袋蹭了蹭,又低声求道:“别赶我走...求你......”宁逍没忍住深吸进一口香气,被他蹭的动作连带着点了点头。 这人身高八尺有余,常年病体缠延摸着却不算十分瘦弱,实在令人万分艳羡......宁逍自认为自己也算女中高挑之辈,但此时被他抱于怀中怎会如稚童般瘦小? 她闻着香恍惚间低头,见这人逐渐泛红的耳尖和绕至耳后的白纱,心想着:若这纱带再细一些就好了。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抓住了纱带,正欲将其往下拽时,被人抓住手腕逮了个正着。 宁逍有些迟疑的怔愣,她将目光上移,见怀中之人已直起了身子。 覆眼纱被她拽后有些松动,正半挂在他的鼻梁上,他索性就将那纱带全都扯了下来。 此时的游银睁着眼,有些不适地蹙了蹙眉,火光刺激着他的眼尾泛起艳色薄晕,衬得眼下红痣鲜艳如血。他复又低下头,从上至下紧紧地盯着她,眉骨下的双眸如幽潭深水,蕴含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情绪。 宁逍忍不住伸手,想去触他眼下艳红时...... 倏然,他对着她展颜一笑,那张脸霎那间如千万树月下盛兰一般,熠熠生辉,而方才那丝暗色也随之转瞬即逝。 “师兄?”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见她没反应又问了遍:“怎么了师兄?”嗓音里隐隐含笑。 “无事......”宁逍回神,略微慌乱地错开眼,压下心底异样,推搡着他起身。 他们站起身后掸了掸尘灰,却发现注意到这边的女子更多了,有神情激动两人一伙的窃窃私语,也有扔扇丢绢的秋波暗送。 “走吧。”宁逍似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已抬脚迈出。 游银却很不适应,又将白纱系了回去。 ...... “殿下,咱们此次从京都回兰台不如走水路,可沿渭河之水顺流而行,出了幽州再换乘车马,想必要快许多。” 宁逍站在车辕上,与前边喂马的开心商议行程。 “不妥,”她闻言蹙眉,“听闻渭北一带闹洪灾,袁平又有旱灾,尽量绕过渭河走。走陆路也是一样的...不过再废几张黄纸罢了。” 语毕,宁逍发觉左侧的袍子被人扯动,她低头,疑惑地望向车下那人。 只见那白衣人一脸希冀地看着她,正向她伸出手臂。 宁逍轻挑眉,又看了眼脚下:“这儿不是有凳么?” 闻言他颦眉,嘴角耷拉,唇珠翘起:“嗯——”张手又晃了晃。 “唉...”她叹了口气,无奈伸出手握紧他的,还未等她用力,那人已踏上车板。 他鼻腔发出愉悦的轻哼,带着一脸得意掀帘钻进了车厢。 京都府地处于幽州的最北面,出了京都后再往南行一段路就到季康县的辖区。他们虽想避开渭河行路,但渭河水脉分布广,走在官道上难免会与其支流交遇,到时怕也无处可避。 青韶将至,春雨便异常多。 起初也只是绵绵细雨,连呼吸都伴有草木清新,游银甚至还有观雨的闲情逸致,兴奋地钻出车厢,坐于开心的另一侧,将手伸出车檐去接雨。 然而进入季康后,便接二连三地遭遇瓢泼大雨,阵阵雷声轰鸣,空气中的湿气重得叫人喘不上气。 众人没了观雨的兴致便躲进车里闲谈,连开心都挪到了车板内侧。 此时车内香烟袅袅,气氛也随之沉寂下来。 “殿下!不好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雷符通水电黑鱼 就在众人闭目,昏昏沉沉闻香小憩时,一阵猛烈的震动,车身明显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 离门最近的小韵听见喊声后立马起身,宁逍随之跟了出来。 她掀开门帘时,见开心正披着蓑衣狼狈地拉扯缰绳,努力平复惊马的情绪。雨水压低了他的眉眼,衣和发都湿透了。 眼见马也跑丢了一只,便四下寻找,却见小韵已在前方探查情况。 顺眼望去,前方官道一侧山洪坍塌,路面上黄泥与巨石堆成小丘一般高,上边混着泥水盖着几颗不成型的老松拦去了他们的路,这是...... “走蛟了...!” 她闻声转头,见车内之人也钻了出来,正手扶门框,神色复杂地望着山的方向。 “你怎么出来了?快回车里去......我去前边看看。” 她刚走出一步,便被人拽住衣角,她回头,见那人面色惶惶。 “师兄...当心!” 宁逍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后顶着暴雨三两步就跃身到了小韵身边,问道: “怎么回事?” 小韵被雨幕打得睁不开眼:“殿下!官道被洪泥堵死了,此处怕是难以通行。” 宁逍立在碎石小坡上向下望,只见下方山脚处露出了个水缸大小的黑深圆洞,似乎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般,洞前的官道被拦腰斩断,拖出一条宽深的泥水痕迹。 那东西...似乎是从一旁汹涌泛滥的渭水支流里爬上来的。 见此,她面色倏然凝重起来。 她伸指,在唇边短促鸣了几声哨,不过几息便听见身后有“嗒嗒”的奔跑声。 足尖轻点,飞身上马,轻声对下坐骑道:“方才跑哪儿去了?叫人好找。” 踏云闻言打了个响鼻。 宁逍拉着缰绳一夹马蹬,道了声:“走!” 只见踏云马踩着巨石跃上最粗的那棵倾倒老松,也不知是怎的掌握了平衡,带了一个人依旧四足稳健,沿着树干末端直接跳上了上方山壁,又如瞪羚一般踩着山间凸起的山石一路向上,不过须臾便上了这座山的山顶。 宁逍骑着踏云在山顶四周向下巡视了一番,见临近的山岭小丘下方皆被那东西撞坏,留下条条相似的泥石道。 但并未闻那妖物气息。 她飞身上了树,站在最高处的枝干上,才瞧见远方有一处丘陵正在发生地动,顶上山石滚落,树木随泥水逐渐向下坍塌。 宁逍从视野里捕捉到,那片废墟下边露出了半条巨大的、黑黢光滑的尾巴,那妖物速度很快,她再想细看时已经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 而它逃脱的那个方向...... 糟了! 意识到那妖要往东面去时,她即刻让踏云下了山,整合好众人准备往回走:“改道,立刻出发去袁平!” “可是殿下!绕袁平就过不了山了!”开心急道。 袁平再往下走便入到楚连山山脉里,甘霖国用楚连山划国界,若要回垣州,岂不得再绕西山数百里方能回去...... “无妨,听我的!”宁逍掀了竹帘径直进了车厢。 踏云已归位,开心无奈只好听从主子的吩咐重新驾起马车,朝东面赶去。 返回的路上雨停了几次,可雨势是小了但河水却涨得更加厉害,好几条道都被大水淹了,众人无法,只好绕进树林里。 到袁平县时,已是日近黄昏。 此地旱灾很是严重,道旁花树颓萎、杂草无生,土地上布满密集的龟纹,就连渭河河道底下的黑泥都龟裂开来,裂口之深,看不见一滴湿润。 此间焦金流石,渐现蛮荒之象...... 宁逍一行人在路上时不时遇上一些皮包瘦骨的灾民,这些灾民从袁平周边的小镇而来,如饿久了的豺狼一般盯着他们的车......不,这些人与野兽相比或许也好不到哪儿去。若非见他们皆有武兵在手,恐怕早就扑咬上来了。 袁平县贴近金水湾,与他国以通商贸,本也是幽南的富奢之地,怎的不过几月就变成了如今这般人间炼狱。 “水!水——” 忽闻身后有人声喧哗,宁逍闻言赶紧踏出,翻身上了车顶。 远见渭水之岸,有水波起的动静,不过几息,那水势就骤然迅猛起来。 潮汛铺天盖地袭来时,灾民们还在岸边手舞足蹈兴奋呐喊。 然而眼见那浪如雷云般愈来愈高,当巨浪的影子将他们包裹住时,他们面上的表情倏然间僵住了,下一刻,未等人反应过来,已被那巨浪卷了进去,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离得远的灾民见这恐怖的一幕都吓得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是,是水灾!啊——” “快逃啊!是渭北的水灾漫过来了!!” 逃得慢的都被那浪舌舔进肚里。 宁逍在那翻滚的浪头里隐隐约约看见那水妖粗壮的黑影,其个头足有鲸鲨大小,但侧身却有鳞片反射的光泽。此时这片区域的天空忽然阴雨密布,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她想再瞧更仔细些却是不能了,水面却被雨珠打碎,只能看见上下沉浮的暗流。 被雨馈赠后这水的势头更加猛烈,而冲击的方向,正是袁平县的城池。 不好,那水妖要进城! “我去前头拦!你们跟紧这妖物!”说罢便直接跨上踏云的背,直朝城门去。 此时城墙上边已经点了灯,正是换值之际,门外闸口处只有两个守门的小兵。 宁逍在离城门不到一丈距离就已从怀中掏出了腰牌,向守城卫亮了身份。 扬声道:“吾乃宁氏宗室肖亲王!本王有紧急密报要交此地城守,尔等速开城门!” 守城卫们见到腰牌慌忙跪下行礼:“原是肖王殿下,失敬!可城守此时不在城内...” 踏云一脚跃过护城河,在城门前骤停:“哪儿去了?!” “殿、殿下恕罪!城守此时正与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在城北坝口治水,约莫...戌时才能归城...” 宁逍闻言蹙眉啧了声:真耽误事!要等这般久那大水真能淹了龙王庙! 就在这时,护城河下水波倏然翻涌,浪潮高高抬起,凶猛又迅速,狠狠拍打在城门上,地面与城墙都为之震动。 “这...!这是怎么回事?!”两个小兵被眼前这状况吓懵了。 宁逍眼见这水妖已经打上门口,咬牙喊道:“开门!!” 那小兵慌不择路想自己先跑,刚将城门开了条缝,宁逍便等不及了。她猛拉缰绳,踏云被她拉得嘶鸣起来,高抬前蹄,重重踏上城门,城门瞬间被撞开来! 她也不管身后小兵,只管策马前行,此时不过才过饭点,大街上还有许多游街的百姓,被她奔马的风带着不慎摔了几位。 宁逍见此迅速牵动马头,就在众人惊呼之中,那白马一跃而起,直直踏上屋脊! 一人一马的重量踩落了不少瓦砾。 就这般如此不要命的奔跑下,她终于闯过北门,朝城外堤坝赶去。 回头,见身后浪头堆积地越来越高,城内河道干了许久,徒然被这股巨浪冲灌,将河底的孤舟都掀翻了。 此时城内沸反盈天,沿途到处都是逃命的呼喊,而在这危难之际,仍然有许多百姓却被吓得待在原地。 宁逍一行人实在难以救得了这么多人,她凝眉远眺,见不远处的堤坝上有一群点着红灯笼的人。 在看清为首之人后,她立即弃马,施展身法,几步就落在了坝上。 正欲喊那人,就听闻身后传来一声惊异。 “...宁逍?” 宁逍回首,见到眼前之人眼睛都亮了。 “崔清言!” 她直接扯过他的袖腕,将他拉至一边道:“没工夫解释了!赶紧召齐人马,速速将沿途百姓送出河道一里外!” 又附他耳旁沉声道:“前方水妖将近,你等,得助我除妖!” 崔清言闻言呆愣了一下,马上就回过神来,在听清楚她说的意思后面色凝重地点头。 见事态紧急,也不叙旧了,马上动身喊来身后副官,招了城防兵驱散围观的百姓,又叫人在河道两旁扯过百丈帷幕,将堤坝前的河面严严实实地围起来。 有几个好奇的、不怕死的,想从这帷幕底下钻进去瞧瞧热闹,被官兵们抓住几棍子杖刑下去立马就老实了。如此,其余的闹事者才消停了不少。 后边三人也已经赶到,几人就位后摆开了架势,准备伏妖。 宁逍顾及游银体力恐无法跟上,便道:“你去后场与崔大人他们一块儿待着。” 然而他却摇头道:“师兄可忘了我也是仙山弟子?游银虽不及师兄,但单论行施术法倒也不比那些司部郎中差!” 宁逍闻言慎重地点头,又似不放心般按着他的手腕交代:“若体力不支,切莫逞强!” 游银见她答应,笑着“嗯”了声。 此时黑潮将近,雷雨交加,天空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电闪雷鸣间,黑水里的怪物渐渐现出了身形。 有胆小守城卫虽被白幕遮挡没能直视怪物,但却被其侵袭而来的气势所撼,然而上司命令却教他不敢擅自离守。 而这时浪头裹挟着临岸的孤舟而来,水涨船高,瞬间冲上了堤坝,砸伤不少卫兵。 宁逍见状面色凝重,只道不能再等,便一跃而起亮出了灵刀伏诛。 她凌空踏浪与那水妖面对面相交,伏诛携着冷冽的灵光朝着鱼眼扎去! 水妖见她袭来瞬间扭转身子擦身逃开,伏诛的刀刃只得贴着鱼背划过,发出了刺耳的金铁划擦声。 这鱼鳍很是坚韧,不好一刀破开。 似为了证明自己实力,游银口中默念几声,一张黄纸夹在额前,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周身雷霆环绕无风而起,发丝凌乱,衣袍鼓动,雷霆的青白电光照得他神色睥睨......这姿态真如仙君降临,煞是好看! 只听他道一声“去!”,符随意动,直向渭水中袭去。 浪涛通了雷法,瞬间蔓延开—— 水面上噼里啪啦电光作响! 不过几息,一条黑色的大鱼被电得跃出了水面...... 这倒真叫宁逍吃惊,她只知他为健体只浅浅学了几招,未曾想还隐藏了这等实力。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银郎似有断袖癖 这黑鱼被炸后登时来了气性,使了妖法唤潮涌水柱托住身躯,正要朝游银咬来! “当——!” 这鱼的巨齿与伏诛相撞,火花四溅,发出了兵戈交接之声。 方才宁逍眼疾手快地祭出灵刀挡在他身前,她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抵着刀背,使了道法用浑身蛮力硬生生扛起了黑鱼巨大的身躯。 小韵见此将手中一枚黑色石子掷出,在空中瞬间幻化作一个庞然大物,那物体似有千斤重,朝着那水妖的鱼脑狠狠敲了下去。只闻“咚”的一声巨响,这声音大的仿佛敲在一个巨型木鱼上。 何韵有一招自创的功法,名为“秤砣功”,是她日日称材捡药所悟的。宁逍曾嫌过这功法命名太过俗气,她却笑道:“嘿嘿,大雅大俗,大俗大雅嘛~” 此时黑鱼被秤砣砸晕了,有瞬间的滞空。 开心便顺势施展身法,拉扯出无数条金光发亮的锁链,将天空都照亮了。金链盘结,犹如一张紧密的渔网附着在那黑鱼的体表,他用困灵锁将这黑鱼捆了起来。 借此,宁逍再次凌空而起,找准时机用双手将灵刀狠狠送进了鱼腹里! 黑鱼吃痛,挣扎了一下,摔落下来,“轰”地倒在了河边的堤坝上,庞大的身躯令地面都为之震了震。 宁逍跳下鱼身,将这兴风作浪的妖物仔细瞧了瞧。 原来这妖物不是蛟,还只是一头未成年的蛟鱼,只是吃得太多才尤显得体庞如象。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 这蛟鱼妖发出了幼童的声音。 它在她刀下不住地颤抖求饶,盘大的眼睛似想流出泪来。 但鱼,又怎么会哭呢? 宁逍寒面冷哼:“你这妖鱼!胆敢装作蛟龙作乱,瞧你做的这些好事......我渭水一带被你害死了多少百姓!”说着,又将刀往下又深入几分。 “啊——仙师冤枉啊!”蛟鱼疼得嗷嗷哭叫,“仙师!仙师我......啊!!嗝——” 这妖似乎想解释,游银嫌它吵闹便又捏了个雷诀想让它安静些,却忘了雷能通水,倏然间电得它打了个哭嗝,吐了大串臭气熏天的鱼泡泡。 宁逍迅速屏气,眉头都拧了起来,很是嫌弃的样子。 她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叫众人帮忙将这胖头鱼整个拖上了岸。开心将困灵锁多绕了几圈,又将绳索分别缠绕在四角的桃木上打下了桩,还贴了道灵符以防这鱼逃跑。 蛟鱼瞧着他们的动作,又发出可怜兮兮的语气:“仙师啊,小蛟已是知错了......那仙师可否送小蛟回东海?” 宁逍正在帮忙检查困灵锁的紧实度,闻言一愣,轻轻挑眉道:“喔?你犯了滔天大罪就想一走了之?” “真不是小蛟的错啊!!小蛟只是想回家,谁知那甘霖国师骗我说往这条大河里游就能回去!小蛟进了这里就迷了路了,小蛟、小蛟真的只是想回家而已......” 说着说着它语气哽咽,张了鱼嘴又想打嗝,宁逍眼疾手快地摁住它! “你是说......你从甘霖国来?” “唔!唔唔!!” 蛟鱼被她按得咽下了这股气,轻轻摆动鱼身似乎想说话,宁逍见状放开了它。 “哈......不!小蛟来自东海的北面,唔,也可以说是北海吧...从前在蓬莱的岛域内修行。总之,小蛟只是搁浅在了东海,被国师所救才带回了甘霖,啊,不过...国师对小蛟可好了,让小蛟吃了许多从未尝过的河鲜!” “蓬莱仙岛?那儿还有人?” “那当然啦!蓬莱上还有龙门呢,若能跨过龙门,小蛟就能成龙神了!” “呵,你这蛟鱼倒是有志气,不过...你连蛟都不是!” 蛟鱼化蛟要个千年,再化龙又是千年,成为龙神前还需得先化角,这期间耗费的光阴却不知凡几。现如今这天地间灵气缥缈,修行速度与日骤减,寻常低阶修士的战力还不如一个凡界武夫来的强劲。 化鱼为龙?简直天方夜谭! 那蛟鱼似是不满她的话:“仙师莫要瞧不起鱼了!小蛟的先辈里就有成功的例子!” 宁逍不欲与它浪费时间:“那甘霖国师交代了你什么?” 鱼脑晃了晃:“不记得了...国师只叫我进了这大河后一直往西游...唔,不过仙师可掰开小蛟的鳃部看看......” 宁逍眯了眯眼,唯恐它有诈,便借了旁人的刀挑开着这鱼的气鳃,见鳃口挂了个亮晶晶的东西,她使刀用了巧劲将其取下送至眼前,发现是块黑色的晶体。 “什么东西?” “国师说这是个很好很好的宝贝,可以指引小蛟回家。” 看着像是......避水珠? 这黑色晶块表面附着一层忽明忽暗的紫色光晕,确实是个法器,却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这避水珠怎会是黑色的...或许回山后能问问师父。 再问蛟鱼细则时,这鱼脑却支支吾吾地嗯呃半天未果。 宁逍见也问不出什么了,索性让开心拔了桃木桩,将困灵锁重新捆了一遍,粘贴好封印的黄符。 她收回伏诛,咬破手指画了一道禁言符,贴在那鱼的脑门上。 又叫崔清言找了辆大型的囚车,命人在囚车四周围了圈黑色麻布,才将那蛟鱼送上车。 她走到车边,隔着布帘对那鱼沉声道:“这符已沾了我的血,不仅禁了你这张鱼嘴,还教你用不了妖法。别想动歪心思!” 想了想又道:“不过...如若你乖乖随他们回去,我会想法子送你回北海。” “唔唔!” 此时没有宁逍手动,那鱼嘴也紧闭着,它轻轻摆动脑袋,算是答应了。 见此事已了,她才回头朝不远处的钦差大臣行了个叉手礼。 崔清言见状,推了推还呆滞中的钦差大人。 那人回过神回了个大礼,才磕磕巴巴地赞道:“殿、殿下...果真是仙君下凡!神!威!无!比!”说着还竖起了一根大拇指,每说一字便摆动一次。 宁逍见他这模样,不禁好笑地摇了摇头:“余大人客气。” 此人正是刑部尚书余邈,陛下钦点之时宁逍还立于堂上。 方才情况紧急,却见这位大人全程仅瞪大着双眼,下巴就没合上过,仿佛在看一场神仙话本里的精彩武戏。 见宁逍身后走出之人,他拂了拂须又赞:“想不到崇安侯世子也会仙家道法,今日,着实让老夫大开眼界!” 他懒懒地朝对方拱了拱手:“大人过奖,游银只会些入门术法,比不得师兄的神通。” 余邈见年轻人谦虚,满意点点头,又对宁逍问道:“那殿下,这水妖已除,是否此次渭水的水患便无恙了?” 余大人不忘初心,还是很关心这件事的根本的。 “余大人放心,水妖不在后那水势自然会慢慢趋于平缓,不过三五日,旱灾便解了。汝等只管开仓布粮,安抚百姓即可。” 余邈闻言老泪纵横,躬身朝宁逍等人深深拜了下去:“如此,下官便多谢殿下与诸位鼎力相助!” 宁逍见他确是位为国为民的好官,托着他的手肘起来忙说不用。又让他教底下的人把嘴巴封上,千万别将灭妖之事传到别处去。余邈闻言一脸‘我懂你意思’的神色连说醒得了。 宁逍也不知晓他到底‘醒不醒得’,只叫小韵和开心将这头蛟鱼押送回米山再做审问,自己则和游银留了下来。 在众人客套完毕,那方才被送去后场的城守才掀帘匆忙赶到。 他眼珠子骨碌碌,左看看,右瞧瞧,见这在场四位哪个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便哈腰谄媚道:“肖王殿下,游世子,二位真乃少年大英雄啊!在下实在是佩服!呃......只是此时天色已晚,诸位不如到下官的城守府上小歇一番?下官已叫人备好歌舞酒菜,想各位大人能赏脸临府。” “不必,今日乏了,本王去崔府夜宿一宿便好。清言,带路。” 城守闻言将头转向游银:“呃......那,那世子...” “吾与师兄一道。”游银看都未看他就出言打断。 城守见状闭上了嘴,在与众人拜别后,便带着前些日子都住他府上的余大人回去了。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不过须臾,崔府的车就到了。 行至车前,游银如旧将手递给宁逍,不动声色地睨了眼身后的崔清言。 崔清言见车上座已满,也不与他们挤,便向后车走去。 这车有对坐两位,其实挤一挤也是能坐四人的。 游银听见他走后的动静便坐到宁逍的那一侧,状似无意般轻声道:“师兄与那崔清言很熟?” “嗯?”宁逍累了一天有些晃神,听他的话还未反应过来。 “我瞧你喊他的名,极其顺口...” “噢这个啊...幼时自兰台回京,路过见过几回。” “几回是几回?” “唔,记不大清了...不过有段时间袁平祭祖,祖父也赏脸来过,就那回待了些时日吧...怎么了?” “与他?师兄幼时怎从不跟我玩?” 宁逍闻言挑眉:“你都忘了,怎能怨我?” “哼......”他轻哼愤愤,想了会又道,“这崔氏既是舅父的母族,那也算得上本世子的远亲...听闻崔清言在家中行老幺,见了我,岂不得喊叔叔?” 宁逍轻笑:“他算我表兄,你与他又算哪门子的亲戚呐......” 游银听着不满便说起另一件往事:“师兄你可知...那年金科榜上本应是我与他齐名的,只是我样貌比之更甚,当场被陛下点做探花郎,白白让他捡了个状元!” “为何总要压他一头?你在我心里,已是很好的了。” 宁逍发觉游银近期总发些小孩脾气,便伸出手指,要点他额间。 却不想,指尖还未碰到,便被人攥住了... 他哑声道:“师兄想要做什么?” 她又忘了他能看见:“我...” 他睁眼逼视,又提起前文:“很好...又是多好?” 他倾身向前,发与衣堆叠下来,落在她的肩头、面上,有点痒...... 宁逍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想将这股痒意驱散开。 却不想,这人直接将她推靠在车厢上,将前后路都堵死了,这下她已退无可退。 她被眼前这情况弄懵了,只呆呆地望着他。 宗正香钻进鼻间,眼见这人的脸靠得越来越近—— “叩,叩!” 这时有人敲响车厢,崔府到了。 宁逍借此机会从他身下逃离下车。 她快步跨过府门,直接略过向她伸出手的崔清言,直奔往年住的院子里去。 边走脑袋逐渐放空。 什么...情况? 这小子在搞什么! 他知不知道他这行为与断袖无异? 不对!难道是女身暴露了? 也不对!小韵这药的伪装天衣无缝。 她出神思索着便试探性地摸了摸胸前... 还好!还在!没失效! 抵着房门,顿时长舒了口气。 或许只是她一时错觉吧......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游崔竹马争青睐 崔清言站在大门的门槛边,见进府的那位行得飞快,心有疑惑,又闻身后动静,便转过身。 见另一位在月影照耀下衣着齐整、白纱覆眼,端着一脸清冷仙姿,迤迤然地从车那边走过来,过门槛时似乎还轻轻瞥了他一眼。 他忍不住问道:“宁逍她...怎么了?” 游银闻言,将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转过脸正眼瞧他,轻笑道:“...许是雨露太满,受了风寒,这会儿面颊正发着烫呢,想是去歇息了。” 说罢也不管他,自顾问了小厮路径就直往宁逍院里走。 崔清言听他话里有话,瞧他背影,默不做声地眯了眼。 虽然夜已至深,但有贵客登临,崔府上下全员出动喜欣迎接。仆从们进进出出忙碌收拾,不过片刻府内外就灯火通明。 这崔氏虽是皇亲,但主营的仍是商贾买卖,是以府邸的建造制式仅是富绅豪商的水准。不过崔家的宅院着实不少,光袁平就有大半产业都是崔氏的。 这会儿,主家一大家子人都在饭厅候着,那家主之一的崔二太爷拄着杖,颤颤巍巍地迈进饭厅的门槛,被旁的小厮扶了一下便入座了客位。二太爷今年已近九十高龄,硬生生熬死了其他兄弟侄儿,成为这个家唯一一位留任的家主。 他虚眯着眼瞧了圈在场众人,又将视线转回到身边主位上的宁逍,咧开满口金牙笑道:“殿下许久不见,哎呀...怎么忽然长得这般高了。” “二太舅公,咱们去年刚见过...” “啊是是是...上了年纪忘性便大了......这位是?” 崔二太爷老眼有些昏花,蹙着眉眯着眼努力辨认起她身旁的小公子。 游银朝他颔首,自荐道:“崇安侯世子,游银。” 闻言他瞪大双老眼:“原来是侯爷啊,有失远迎!”二太爷不仅眼花,耳朵也不太好使。 待他入座后众人便开宴了。 期间,二太爷和其他两位家主纷纷邀他们留下多住几日,好参加两日后的青韶节。 连崔清言也温声劝道:“是啊,阿逍好不容易来袁平一趟,可不得好好呆上几天?灾情已过,明日我便叫人带你去从前最喜欢的金门踏浪。” 然而宁逍就以游银不是亲眷,不好参与袁平这边的祖祭,还得另行回兰台祭为由婉拒了。众人不好拦着世子敬孝心,也便作罢。 宴后,宁游二人一前一后,行在回院的小径上。 路上的气氛有些莫名的尴尬,宁逍想驱赶掉这诡异的感觉,便加快脚步,快步走进宿院。 刚跨过门槛,就想关上房门... 游银忽然发觉自己前半生的反应速度从未如此快过......此时,他手的抵在门上,腿已卡在门缝里,制止了宁逍锁门。 随后,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唤道:“师兄...” 他背对着月色,白衣泛着清冷的莹光,眼纱微动,像一只吸人精魄的妖鬼。 宁逍垂下眸,只好让开了身子让他进来。 她坐到桌边道:“这么晚了,还不睡?” 却见那人探首朝门外瞧了又瞧才关上门,又插上门闩,方才坐到了她身边。 宁逍见他鬼祟的模样,不禁蹙了眉,问道:“你锁门做什么?” 游银自顾自为自己斟了杯茶,但壶里仅剩放久了的冷水,也蹙了眉:“师兄还不知,这府内有鬼。” 宁逍捏了道驱火术为他热了水,才道:“什么鬼,我怎不知?”她没有感知到妖力的存在。 “是人鬼。” “谁?” “呵,还能有谁...孜然时睨呐琴咩柱嘛呗......”他借着茶盏抵唇含糊不清。 见宁逍一脸茫然还想细问时,他便搪塞道:“哎呀,崔府这些人明知师兄有要事,还要留你,瞧着可真不怀好意,可不是人鬼嘛......” 宁逍闻言,无奈笑笑,道:“怎会...崔氏并无恶意,他们也只是瞧着我想起祖父、想起太奶奶罢了......” 游银见她神色落寞,在心底暗骂自己混蛋。平了平心,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师兄从前在崔府住过多久?” “约莫三两个月。那年很冷,二月大雪,雪将路堵了,就将我与祖父困在了袁平。但雪化后袁平景美,祖父也说并无要事,便又多玩了一个月。” “与崔清言?” 宁逍眨了眨眼,不知为何又提起他,答:“对。” “......”游银侧过脸,暗自翻了个白眼。 宁逍不禁觉着有些好笑:“又怎么了?” 游银面色古怪道:“同是兄弟,师兄怎不与崔墨卿亲近?进京的事,我听说了的...” 宁逍闻言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这倒轮到游银问她‘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道:“......若不瞧他的脸,你可知那崔墨卿今年几岁了?这人只是瞧着年轻,实则比我们还要大上一轮。那会他已过束发之年,又逢年备考,整日口中都是之乎者也。我不过总角小娃娃,他瞧着我烦都来不及呢,又怎会主动来与我玩耍?而崔清言却与我年纪相仿。再者,我与阿祖原也是为参加他祖父的丧礼来的...崔家他行老幺,连个做玩伴的孩子都没有,我瞧他一个人可怜兮兮的,与阿祖出门玩时便顺道带他一起。仅此而已。” “原来是这样......”游银忽然良心发现,决定不再追究。 宁逍点头:“嗯,是这样的...时候不早了,你快去睡吧。明日赶早,可莫要赖在榻上。” 这回他爽快答应道:“晓得了。” 他坐于靠里的位置,起身时绕了桌行,从宁逍那边过去,手也顺着桌沿划过,路过她时手臂就像将她圈在怀里抱了抱,那声‘晓得了’也是贴着她的耳旁回的。 宁逍只觉耳边有些痒,耸了耸肩,就见那人已经离去,还将她的房门也带上了。 次日,崔府门前。 宁逍立于马下对崔清言抱拳道谢。 “清言,多有叨扰。” 崔清言连忙摆手:“何须与我客气?我更应该谢你才是!此次多谢你能出手相救,若非如此,这差事也不会办的这般顺利。唉——这水旱之灾将幽南的地界弄得一团糟,金门处的生意也因此断了许久,太爷为此事每日每夜都愁得睡不着觉,他一把年纪了,做小辈的总担心他过度操劳......” 宁逍垂眸不置可否:“青韶近了,你带他回兰台住些日子,松快松快或许会好些。” 他闻言扯了个无奈的苦笑:“我也想此时就与你们一同回兰台的。只是赈灾之事未了,待处理完还得同余大人一起回京述职,大抵只能赶得上家内祖祭了。若你见了表叔公,还请替我向他问个好...” “咳!” 此时,马背上的人已等不及了。 二人循声望去,游银别过脸道:“再不走,天都要暗了!” 崔清言只瞧了他一眼便回首,继续对宁逍温言道:“需不需要我叫人替你们再备一辆车?这马背上如此拥挤,真怕你颠坏了身子...” “不必了。”宁逍边回应他边抓着套绳往踏云身上翻,“踏云奔跑的速度更快,再贴灵符不过须臾便可到垣州。” 等坐稳了才对他笑道:“若有机会,兰台再聚,我请你吃酒!” 话落,她扯过缰绳掉转马头,走出几步后,背对着他伸手扬招,朗声道: “清言,后会有期——” “嗯!”他笑着对她的背影颔首。 后会,有期... 待走远了,宁逍不经意间回头,却瞧见了那人仍在原地的落寞身影。 其实崔清言生得俊秀儒雅、温润如玉,可当得起君子之风。虽不似游银这般漂亮得很直接,但也有自己的别样风姿,是许多京都贵女的梦中人。 然而在朝中,人人都怕他,但又不得不敬他。不少人谗言他手段了得,能一路平步青云,不过及冠之年就能连升三阶直坐刺史位。若再给他几年,怕是要位极人臣、荣登首辅。 然而宁逍却知道,这崔家三郎的内里,不过是个毫无心机的至纯之人。 “师兄在想什么?”耳旁传来一句轻问。 “坐稳,别乱动!”宁逍不满他的作乱。 游银骤然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阴恻恻地望着她的侧脸道:“师兄是还在想那崔清言吧...” 明明是问句,语气却很是肯定。 宁逍面不改色地撒谎:“没有。” “没有?”他闻言挑眉直起了身子,半响才道,“原来同是竹马,也能分出个高低......” 宁逍听他这话只觉有哪里不对,随即蹙眉转头,道:“什么竹马竹马的......” 却见身后之人已扯了白纱露出真面,此刻的他长睫扑朔、红痣鲜艳,眼底隐隐有了泪光,正咬着唇颦眉望她。 他声音低哑似带哽噎道:“师兄是否也觉得...游银是个很没用的人......” 那暗红的水眸只看了她一眼,便垂下去,倔强地转过脸。 宁逍哪儿见过这样的状况! 忽然就有些慌神,忙将身子整个都转过去,安慰他道:“休得胡言,我不是说过了,你在我心中......” “游银不要仅是‘很好’!”这人还在对前事耿耿于怀。 他言语激动抱住了她,身躯颤抖得如枝叶簌簌,似乎是哭了。 宁逍被他深埋在怀里,只能伸长脖颈露出嘴,艰难地回应道:“唔......除了‘很好’,还能有多好?” “那崔清言...也是很好么?” “清言的能力自然是......啊不,他是还可以,但你是极好的!”察觉到自己的话可能会引起对方更大的情绪波动,宁逍慌忙改口。 游银闻言放开她,佯作抽了抽鼻子,不确定地弱弱问道:“......真的?” 宁逍见他又变回在山上时那副令人怜爱的小可怜模样,再次坚定自己撒谎的信念:“真的!” “原来师兄才是最好的!”‘小可怜’一开心,又将她紧紧抱住。 “哈、哈...”宁逍讪笑回应,抬起胳膊,轻轻拍他后背安抚。 却难见身后,她这‘小可怜’师弟早已恢复了偏执本相,露出了一抹势在必得的笑。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9、兰台祭祖徒伤心 宁逍为了行路快些,便在踏云身上贴了急行符。 但他们从袁平回垣州,还是沿着楚连山山脉多走了许多路。 沿途的水患已经没有了,溢出的渭水都退回到河道里去。 只是道路上仍留下不少泥泞,踏云已经尽量规避这些泥坑,但仍是难以避免地会踩到些。因此二人的衣袍上被溅了许多泥点子,到了兰台府时,已经脏得没法看了。 带着这样的脏污奔袭了一路,游银却一句抱怨也没。宁逍下马时还见他口中哼唱,瞧着心情很好的模样,不禁有些新奇。 ...毕竟在京都时他最是娇气。 青韶当日,万民祈福。 青韶二字化用‘青阳’神与‘韶光’神之名,定于每年的春分三日,来祭青帝伏羲。 城内青烟袅袅,到处都是宝烛香蜡烧纸的味道,古乐‘云门’绕梁三日,很是热闹! 有钱人家请了道士、和尚进府内做法,寻常人家便在先祖牌位前摆了猪鱼羊肉,以敬孝先灵。过了晌午,便要赶往城外的兰台墓地洒扫再祭。 宁逍作为肖王不仅是一州之主,也是高功道士,是以府内管家侍从们都在期盼着王爷能为大家伙露上一手。 而宁小仙人听请了民愿,自是乐于为之送福,便答应由自己亲自开坛做法、主持仪典。 府内少了些法事用的高功法袍和器物,宁逍也不在意,万事从简,一身素白就上了自家随意搭建的法坛。 诵经净坛、念咒请圣...宁逍以伏诛替桃木,脚踏罡步斗,指染朱砂,一道半透灵符悬空结成,刀尖沾灵穿符而过——祈愿一达天听! 霎时一股清风漾开,荡秽祀灶,四周的气瞬间清了不少! 见如此仙姿盖世,围观者无不叫好。 再一通送神科仪过后,府内的每个人都得了小王爷一个千金难得的仙门平安符,又给放了半日假,皆欢欢喜喜地回家祭祖去了。偌大府邸倏然空了大半,她无奈摇了摇头,便携游银去往城外的风铃山顶祭拜祖父。 风铃山靠近兰台山,是座低矮临水的小山。 此地旧时是崔氏的别院,后被充进彼时要嫁给太祖的崔小姐的嫁妆里,崔后病殁后便将此山留给了宁明朗。而现在,这儿已被宁逍改作了肖王别院。 她不在时,常年由仆从打理,连守山之人都比王府要多——宁逍就算脏了自己也断然不舍阿祖坟前不净。 今早有些细雨,坟碑和青砖都沾了些竹叶。 这会仆从们洒扫干净,又细致地擦了水渍后,才摆上果、糕、肉、酒及香烛之类的祭拜之物。 她将府里带来的金沽酒洒在坟头上,垂眸立在一旁。 游银从旁接过仆从点好的香,拜了三拜后郑重地将香插进前方香炉内,复又回到垫子上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见立着的那人神情落寞,便想起方才山上那会,那守山人偷偷对他说的话: “王爷已去多年,可殿下每年来祭都要独自在那坐上许久...无论怎么劝都没法,定要等到子夜将近,黑了天,才肯离去......游世子,您与殿下相熟,也是他第一回带上山的人,可否帮着小人劝劝?” 他想了想,还是给她留了些独处空间,便对宁逍示意自己在山涧的亭子内等她。 她闻言只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亭子离墓地不太远,只是被竹林遮住了些,看不太真切。 那边候着的人都已撤下,仅留她一人坐在那。 她将软垫拖至石碑旁边挨着,拍开一坛金沽酒。只见她对着石碑说些了什么后便一仰头,将那清酒灌了大半下去,而剩下的那半,又洒在了坟上。如此这般又开一坛......万幸这酒不烈,但三坛下去,她的身形也有些不稳。 她索性靠在石碑上望天,可口中仍在嘀咕着什么......她对着老肖王似有说不完的话,可千言万语,那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阿祖,阿祖...” “...阿祖...逍儿好想你啊......” 游银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支着胳膊盯着远处的宁逍。石桌边的泥炉里煨着山泉,小厮站在一旁等着为他沏茶。就如此,雨后的山涧仍让他觉着有些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与守山人说的一样,宁逍仍坐在那片冰冷的青砖上。 有段时间,他甚至看见她抱着石碑肩膀颤抖,似乎在悲泣恸哭......后哭得累了,便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般。 游银想要上前安慰便起了身,然而快走到她跟前时,脚步却顿了顿。 宁逍听见身后动静,就已回过神来。回头,却见身后之人伸着手停滞在那,仿佛被人贴了定身符。 她转过身时满脸泪痕,神色也空洞无神,见他如此也不禁蹙了眉,唤道:“游银,你......?” 他用力甩掉脑袋里的黑幕,眼复清明,才又抬眸对她浅笑道:“...我无事,师兄。” 游银的情况有些不对劲......意识到这一点,她抬袖随意擦了泪,也不顾自己伤春悲秋,便想着要带他回去。 “我们下山吧...” 傍晚,府人们也都陆续回来了。 宁逍回府替他检查过身子后放宽了心,二人便各自回院焚香沐浴,皆换了身轻便衣裳。 游银整了整衣袖刚踏进正院,就听见前方堂中传出阵阵人群呼喝声,他循声跨过门槛,一股芳草清香钻进了鼻间。 眼前这正堂中央摆了张大圆桌,仆从们环绕桌边时不时发出一句惊呼喝彩。 他心带好奇,绕桌而行到了人群后边,见宁逍一身素白长袍肩系襻膊,挽着袖子,手里正捣鼓着什么。 他走近了些,才瞧见这人正在包青团。 包个青团子又有什么好惊异的?他心说这兰台王府的侍从好没见识。 然而下一刻,就见宁逍手里团面团的手速愈来愈快...愈来愈快...甚至期间隐隐还有雷光蹿动。那面团像开了光似得高速旋转,只见她将其轻手高抛,接着一股大火扑向空中,落下时被她双手罩住,拿开手后,云雾缭绕...... 青韶节的青团通常由茜草汁染了糯米制成,都是极寻常的材料,做完后的青团呈青绿色圆团状,软趴趴的。 但宁逍这青团外如玉翠、内若琉璃,晶莹剔透,还带着层淡淡微光,切开后更是芳香扑鼻,就如皎月玉宫里的仙糕一般。 游银看得目瞪口呆,心道:不愧为首座大师兄,连做个青团都像炼丹似得比常人强上百倍... 此时这人用手背擦了把汗,才注意到他的存在,浅笑道:“游银,吃团子嘛?”说着将手中分了半的‘仙团’递给了他。 他伸手接过尝了一口,有片刻怔愣,只能说......惊为天人! 这半份三两口便没了,他还想再尝,便望向对方。却见宁逍眨了眨眼,将口中的团糕咽下,道了声:没有了。 顿觉可惜。 不过大师兄眼见难得有小师弟看得上眼的东西,便特意为他再开一炉。 此时已过酉时,外头天色昏暗,仆从们已经散了,堂内也点起了灯。 游银倚着手肘趴在桌面上,借灯光看她。 这人长发用红绸高束脑后,披散如瀑,额发沾了汗贴在雪肤上,被火蒸透了的面颊挂着满足的浅笑,已没了哺时那会的郁郁之色,令他也跟着勾起了唇角。 宁逍做事极为专注,只要她认定的事便会以一丝不苟的态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哪怕只是这样一件小事。 只听“嘭”地一声,又一个仙青团出炉。 “好了!” 她将那碟小山状的仙青团推至他面前。 游银这才从游神中反应过来,支起胳膊,揉了揉眼角,温笑道:“我将师兄这些团子都装进食盒吧。” “嗯?你饱了嘛?” 他轻摇头:“不...只是师兄做的游银实在舍不得吃,要带回去慢慢细品。” 宁逍闻言忍俊不禁:“哈,傻小子,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唔,不过吃多了也腻歪......我瞧外头天色,今夜或许有灯会。你是第一次来兰台吧?待会我带你去城内逛逛。”说着便解下襻膊,施了道净水诀,将手上沾染的青汁清理干净。 青韶节虽着重祭拜先灵,但除此之外,也有其他的坊间活动,他们一路游街行去,瞧着热闹非凡。 游银今晚穿了件淡青的文士儒袍,袍摆绣了暗纹青竹,衬得他少了些矜贵疏远,多了几分温润文气。 袍子本是老肖王居宅时闲穿的,绣娘备着多的宁逍便都留作了纪念,不想这二人身型相仿,穿着倒也合适。 宁逍察觉他连遮掩的蚕纱也换成了同色的绸缎带子,不透光。便暗自懊悔放他任性... 自袁平后他那眼疾又有发作迹象,甚至走着走着人就不自觉停下脚步,待她唤他,得需几息后才得一句迟钝回应。 见此,她便不让他再常用眼了。 游银也听话,以心眼观气行路,只是偶然出神时需由她轻扶一把,像又回到了从前半瞎的日子。 此时他提着宫灯,不禁抱怨道:“师兄...既是灯会,你却只叫我听个响?” 宁逍在他身前负手而行,闻言转头,坦然回道:“这街上火光冲天的,你要如何?方才不是还打了灯谜么?你若不要,那便还我...”说着就要伸手去抢。 游银仗着身量优势将宫灯高高举起,道:“哪有师兄这样赖皮!送我了就是我的了~你若想要,待会我也替你赢一盏来!”忽然他耳朵一动,伸手按在她腕上,“等等...” 侧头,凑到了她耳边,压着嗓子用气声道:“有人跟着!” 宁逍也察觉异样,轻“嗯”了声,不动声色地抓起他的手,带他朝人少的地方走去。 二人行至街角,溜进了巷子。 这暗巷窄长、密不透风,此时巷口和巷尾无声地站了几个黑衣人,将他们前后的路都堵死了。 今夜出府本就为了游玩,又在她的管辖,宁逍便没有带上伏诛。这会见这几人亮出武兵的模样,她心有顾虑,几番争斗下,便将游银揽至身后,沉下眉眼扬声道:“阁下是哪条道上混的?” 无人应答。 来者不善...! 黑衣人沉默,甚至连拔刀都没发出一丝声响,他们步步紧逼围成一个圈,将宁游二人困在里面。 此时的情况极其被动,宁逍默默揽上游银的腰,想带他从头顶上方突破。 然而她刚抬头的瞬间,却见屋顶也有两人守着。 她暗自数了数人数,发现刚好十二人,与那日开心口中说的黑衣拦路人对上了! 天权? 她瞧这几人走路无声,恐怕实力并不这样简单... 兰台府界都是寻常百姓,没有修士,眼下只得靠他们自己。 双方僵持下宁逍还在犹豫,对方却等不及要动手了—— 却见前排的黑衣人忽然闪开身形,后方一高壮之人手持巨斧向他们劈砍来! 二人眼见斧刀落下,迅速避让,那斧子控制不住顺势力道,带着股力拔山兮的气势砸向他们脚边,地面上瞬间被砸出个龟裂的坑洞! 那斧手见竖砍不成,便双手持斧又朝二人横向劈来。 宁逍迅速做出反应仰身下腰,用脚踢开了斧柄,却不想身后又扎来一杆枪,她只得艰难翻转身子躲开,但二人却因此被迫分开。 她赶紧回头去找游银,却见他落在后边扯了眼带手捏雷诀,正与房顶上的弓、术二人对战。 当察觉到她视线,他拧眉大喊:“师兄不必管我,只管放开手脚!游银可以自保!”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青韶遇险忽明心 宁逍这才转回身,看着敌人凝神漫步,伸手将方才踢到墙上的战斧拔了下来。 这窄巷虽限制了她的发挥,但对敌方实力也是一次大削减。 巷道拥挤,宽度只勉强站得下两个人,那斧手被她夺了武兵后就退到后方,因此现在宁逍对面这位,正是方才那持枪之人... 她骤然攻出!一把重斧耍得跟窄刀似的轻盈,朝对面砍去。 然而对方甩了个枪花却不欲与她缠斗,枪杆扎地,一跃而起,那白蜡杆做的枪杆弯曲,将那人的身子带到了她后面。 宁逍的斧刃在察觉对方意图时瞬间作出反应!改变方向朝头顶一劈,然而只将将割破对方的衣带就被前方的刀剑双人逼得节节败退,这一退便让后边的枪手钻了空子...... 三人前后合伙攻来时,她不急不慢侧身躲过。 用胳膊夹住后方的枪,借力打力将前方二人手中武兵全挑飞了出去,同时左掌拍在枪杆上为之一震,后方那人虎口脱力,也被她夺了兵去。 战斧勾着其他兵器而来时,忽然一阵火光冲天,将这几柄武兵烧软折烂丢进了后方的河道里,徒留一把长刀落下,被宁逍握在了手中。 刀光森寒,她敲得新得手的刀‘当当’作响,冷嘲道:“呵,诸位想在本王的兰台城内作乱......可有问过我的刀?” 话音刚落脚下伸来一柄偃月长刀要朝她踝骨砍去! 与此同时,面前又袭来一股黑烟,这烟里带毒,裹挟着的银针犹如暴雨梨花簌簌而来! 见此她不慌不忙轻巧跳起,将刀面踩在脚底,又施以金光之罩挡住毒雾与暗器,讽道:“雕虫小技!” “让!”黑衣人的后排传出一声冰冷的敕令,像是这里边的领头人。 持长刀之人闻声立刻弃了兵,与毒师退了下去。后面这人露出来的瞬间,宁逍无言了...... 该死!她未曾想过这刺客之中还带随身了个阵师! 但情况不容她想,白光过后,已被这阵困住了身形,那些人也趁此机会又反攻上来。 方才那人在战场周围游走着偷摸摆阵,她与其余人斗得激烈没顾上他,却不想踩了阵眼,被起了阵。 “诸位以为...我真拿你们没法了么?”宁逍口中默念箴言,后牙一咬,一口血沫吐出喷撒在地上,阵眼瞬间就有松动迹象。 她握了握拳发现上半身的知觉已经回归,便又持刀应付来人。 然而对方学聪明了,刀毒二人与她周旋时,后方又来了个身形佝偻的瘦长汉子,他手中的绳镖耍得呼呼作响,绳道迂回,朝着她面中袭来! 这绳镖袭来的速度极快,带着股凌冽的风,令宁逍忍不住眯了眯眼,正想去躲,却不想这锁链从她眼前一分为二,擦着耳边朝她身后袭去—— 糟了!! 宁逍立刻回神去拦,却被躲在一旁的符修缠住,她反应不及,只得惊呼大喊:“游银!!!” 回头,却见游银后背蝴蝶骨已被这绳镖刺穿! 然而那持链之人眼见得手仍不罢休,他双手将链拧成一股,绳链哗啦作响,用力朝前一抖,游银登时像块破布风筝被甩飞出去,摔落在河岸边。 血液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淋了其余黑衣人满身满头... “嘿...”那持绳镖之人似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忍不住发出一声阴恻诡笑。 宁逍见状目眦欲裂,咬牙低声吼道:“尔等...畜生!岂敢!!!” 然而这帮畜生还想用游银治她,他们亮出武兵围了上去就想叫他一击毙命。 “狗贼放肆!!” 宁逍气急,体内忽然爆发出股惊人的力量挣脱枷锁,周围的黑衣人被她周身道炁撞得掀翻在地。 她借此机会冲向游银,抱起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河里。 巷尾有条河道,这内城河正与回府的必经之路相交。 眼下,也是她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黑衣众被那股忽如其来的力量袭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而为首一人实力莫测,已起了身。 走到他们逃走的河岸边俯瞰河水,仅思索一刻,令道:“追!” 这声音平冷地像是偃偶说话,毫无起伏。 而另一头,宁逍已从河道爬上了岸,她深知以她游速绝对赶不上敌人追来的速度。 此时不过三月初,晚间的内城河水仍是冰冷刺骨。 她经一番车轮恶战后有些气虚,这会更是冻得瑟瑟发抖,赶紧伸掌将二人的衣物烘干。 怀中之人面色惨白安静地阖着眼,若不是他青袍衣襟已被染成了血色,倒真像是睡着了一般。 宁逍见此不禁难过地喃喃:“游银...” 然而这时,一声短促的破空之声在耳边炸响,她反应及时迅速跃起身! 而她方才所坐的岸台已留下一道黑色雷印,还留余烟缥缈...... “**的!” 她忍不住暗骂一声,也不管他们了,将游银转移到背上后,逮着空隙借路旁棚帐几步踩墙翻上了屋顶,踏着屋檐飞速朝王府方向赶去。 身后的黑衣人见此也陆续上来,紧追不舍。 屋顶上顿时分外热闹,宁逍边要躲避追击还要一手托着游银防止他摔下来,实在一拳难敌三十二手! 眼见敌人的长刀要扎到眼前,她纵身横跨两屋,刚踩到府门房檐就大喊:“伏诛!” “铿——” 伏诛刀身震颤,飞身而出挡下一击。 然而还没完!后边的黑衣人仍接连向她袭来。 宁逍喊动伏诛的动静将王府对街的百姓吵醒了,但好在这些畜生都只冲着她一人而来。 ...既然是她域下,便不能任由他们殃及百姓! 宁逍无法,带着游银跃至后院马房,直接跨上踏云抄了小道朝城外奔去。 刚到城外树林,她见身后那些人并未追上来,便有了回头的欲望。 然而此时,树林的正前方,一群黑色的影子渐渐浮现出来... 该死! 这群人身法鬼魅,是怎么跑到她前边的?? 但情况不容她多想,眼下只有一个自救的法子,那便是连夜策马回米山求师长援手! 宁逍想通便立即掉转马头,朝南面逃去。 兰台府与弥山山脉中间隔了一片荒原。 虽然不远,但对于正在奔马逃命的宁逍来说非常致命!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暴露在那些人眼中,完全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伏诛在身后艰难对敌,她的灵力也损耗得所剩无几,几番犹豫是否要取以心头血施术御敌,但这法子损及根本,万不得已是绝对不能用的...... 忽闻身后传来呻吟声。 她慌忙转头,紧张地问道:“游银!你怎么样?” “师...兄......”游银半睁开眼,眼珠虚晃,见面前之人是她,便掀起唇角扯开一个虚弱的笑。 “你别笑了...好难看。”宁逍蹙着眉,言语里是说不尽的担忧。 “.....真...的?”这傻小子信以为真。 “当然是假的!你别动了,也不许睡!再坚持一会,咱们很快就回山了!”宁逍的语速越来越快,带了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游银缓缓地磕了磕脑袋,虚弱得连‘嗯’一声回应她都做不到。此时他的体温异常低,令她心里慌乱无比,她不想再体验亲近之人离她而去的感受了。 下一刻,她察觉肩头一沉,那人再次毫无知觉地倒在了她身上... 宁逍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去,她用力甩着缰绳对踏云喊道:“踏云,再快!!” 然而身后那些人...仍如精怪般瞬间就能出现在她周身不远处! 她很清楚这些人是人不是妖,想必身上定带着遁行千里的法宝。 前方快要接近米山地界,只要过了界便能找到一线生机! 她咬了咬牙用血画了道急行符,要踏云再次提速。 后边,又有一人搭弓,但此刻带灵的箭矢却直朝她背上的游银射来! 伏诛来不及回首,而这会宁逍与踏云都已筋疲力竭,在箭矢袭来前,在她跨过米山地界的那一瞬间,她只得绝望大喊: “师父!!!” 此时天边惊雷乍现,“嗡——”米山边界放出刺眼的光,弹开了一切面向她的攻击! 护山大阵开启了。 紧接着,一道半透的巨人神相从山里爬了起来,顿时引得地动山摇。 那神相晃了晃,紧缩成一道悬在半空的人影朝那些黑衣人一指。 霎时一道金光横波从人影所在之处荡出,飞速朝那群人攻去。黑衣人反应迅速立即拉开了护罩抵挡,却仍被这道金光打下了马,各个口吐鲜血身形不稳。 局势瞬间扭转! 眼见煮熟的鸭子飞了,为首一人当机立断咬牙下令道:“撤!” 剩余十一人听令迅速聚集,在第二道金光落下前,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消失在了原地。 此时的宁逍早已不知身后情况,她在过界后便带着游银脱力跌下了马,昏死过去。 醒来时,又是熟悉的天花板。 再次死里逃生的宁逍,在小韵担忧的眼神下笑得极为畅快。 原因是她听闻游银正在内堂接受明心圣母的诊治,而情况也已经稳定下来了,便觉自己先前的决策简直就是神来之意! 过了一会儿,掌教至真子姗姗来迟。 姚妄星来之前本还拧着眉头阴沉着脸,但见他的宝贝徒儿状似毫发无损,正没皮没脸地与那药山庐的弟子嬉笑,便长舒了口气。 放下心里的重担后,他先是去内室瞅了一眼,才回到大堂关上了门。 他一身红绿招摇靠在门板上,对前方床榻道:“哎,俩倒霉孩子...怎么一下山就处处碰壁?还是听为师的,呆在山上别下去了!” 宁逍闻言嘶牙咧嘴地翻身坐起,道:“若不是师父方才出手慢了,我这一跤都不必摔!” 姚妄星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想了想复又苦口婆心劝道:“逍遥啊,若踏行世间,‘我执’...通常是不利于人的!” 她自然知道那些人是来斩草除根的,可是血亲接连被害,她连背后的原因都没找到,更别提那不见影的主事之人...... 放下二字,谈何容易。 宁逍充耳不闻,叫小韵将扶她至桌边,执起茶壶倒了杯青山雪,无谓道:“师父啊,我已入仙,已算不得凡人。”她呷了一口,“嗯...这茶不错,给我留一斤。” 又呷一口,见他欲言又止,才正色道:“或许师父眼中我已是个被家仇蒙了眼的人,可逍却觉得自己做得对极了......凡人寿数不过百年,我却已经有了其三五倍的光阴,若整日修行蹉跎日子难免过得乏味。师父,我无执,那仇于我而言也仅是要做的事之一,不必为我堪忧。” 听这糊弄人的说法,姚妄星叹道:“你若安然无恙我倒不忧,可你回回拿性命去搏叫我如何说...改明儿再想找个好徒弟又要到山下哪里捡,你告诉我?” 宁逍闻言轻挑眉道:“...我瞧那左仟、林愚是俩好苗子,不如叫师叔都推给师父......” “哎,别了别了!”姚妄星听这话吓得忙摆手。 她又笑道:“嘿,那师父就多赐我点灵药法宝,好叫我别死在外边儿给您丢脸。” 姚妄星睨了她一眼,无奈道:“知道了知道了...待伤势好些便随我回绛霭台拿吧。” 她得了便宜还卖乖,道:“还是师父疼我。” 瞧着眼前这得意的小狐狸,姚妄星忽然想起来,宁逍刚上山时,与现在简直两模两样......魔.蝎`小`说 M`o`x`i`e`x`s. 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