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仇人喂下情蛊后》
1. 逼宫
暴雨如瀑,朔风烈烈,掀翻檐角琉璃朱瓦,瓦片落地,咔嚓一声脆响,飞溅的碎片被来人踏在足下。
萧凌晏驻步,抬眸望向几尺外的崇光殿门。
崇光殿乃帝王寝宫,他所寻者正在此殿安寝,与他只一门之隔。而他身后,黑压压一片皆是身披甲胄,负剑执枪的精兵亲信,正高声笑语:“我等今夜真是有如神助!京城内外睡得死沉,全无抵抗之力,殿下实乃天命所归!”
萧凌晏面无表情,眸中寒意更胜这凛冬时节的暴雨。有如神助……呵,哪是什么神明襄助?分明是只恶鬼罢了。为今夜万无一失,他允了它开的条件,以未来国师之位,换一城沉睡。
他知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他已没有耐心,憎恨每在他心间多存一日,他便觉自己仿若多受一日的烈火焚身。
“都退下。”他冷声道:“不得我令,擅扰者死。”
众人面面相觑,为首之人忽上前几步,斟酌着语气道:“只您一人,会不会……”秦协不敢明说,但里头那位昔日还是皇子时武艺便已登峰造极,宫内外无人能敌,一对一,恐怕……他说着瞄了眼萧凌晏的面色,霎时浑身一凛,当即改口:“末将多嘴。”
“滚。”
“是!”
萧凌晏推开殿门,衣角滴落的雨滴瞬间打湿干燥的宫殿地面,绽开滴滴水渍。
门一合,潇潇雨声便被关在外头,殿内空余冷寂,只闻长明灯盏内烛火哔啵作响。
那人合衣伏在书案前,阖眸沉睡,案上铺开着的是批了一半的奏表。萧凌晏讽刺一笑,看来他是真喜欢做皇帝。
他缓步上前,举剑横在对方颈侧,剑刃锋锐,瞬间划开一道细长伤口。
只要再加些力,这截细长的颈便会被完全割开,涌出的大股血液会瞬间湮没这残害手足的冷血之辈,弑父夺位的不正之君,终结折磨他一千多个日夜的刻骨仇恨……
可被刀架着的人却在此时突然醒转,抬眸望进他癫狂冰冷的眼。
这是长他六岁的兄长,亦是他恨了三年的仇家,对上来寻仇的昔日幺弟,此人目光竟是短暂怔愣须臾便恢复往日淡然。
“晏弟。”他轻声唤他。
萧凌晏的身体霎时不听使唤,僵在当场,握着的剑重若千钧之鼎,手腕连带整柄剑都开始颤抖。
他唤得那样亲热平常,仿佛这不是血淋淋的逼宫之夜,而是十五六岁时的某个夏日傍晚,出宫游玩归来的弟弟来宫里寻他,他会轻轻为弟弟取下发上匆匆赶路时粘上的花瓣,也会笑着问他,“回来了?这回又去了何处耍?可还尽兴?”
萧凌晏紧了紧手中剑,那已是湮没在记忆中,无法触及的曾经,今时今日,他两之间,只余血海深仇。
他死死盯着眼前人,为何不惧,为何敢这样坦坦荡荡直视他?
萧珺睁着仍有些朦胧的眼,无声凝视被雨浇得湿透,却丝毫未减身上戾气的来人。三年未见,这张俊美无俦的脸一如往昔,只是棱角比上回见时更锋利,完全褪去了少年人的稚气,高大身影投在案上,眸中幽火跃动,形如鬼魅,强烈的压迫感竟令他有些喘不上气。
凝望半晌,他忽觉脖颈刺痛,这才想起横在颈前的剑刃,寒芒之上已混了他的血。
沉默半晌,他极轻地叹气:“你还是不愿信我。”
“我凭什么信你?凭你信里的鬼话连篇?”萧凌晏遽然回神,忽重重将厚厚一沓书信甩在案上。
信纸被攥得变了形,又浇了一夜的雨,早糊得看不清字样,废纸似的堆在桌边。
他欺身而上,剑顺势逼得更近:“我在北疆三年,你几个月才舍得给我去一封信,三年拢共也才十二封,可自我起兵,你巴不得日日送,时时送,这才多久啊,就积了这么厚,字字句句都在劝我退兵,怎么,就那么怕我抢回你偷来的皇位?”
萧珺毫不避忌横在性命攸关处的利刃,依旧端坐案前,语气平静:“我信中已说得明白,这位子你大可拿去,但你如何都不该这时回来,至少也得过了二十二岁生辰。”
萧凌晏觉得可笑:“事到如今,你还想用那套荒谬说辞骗我?”
他十八岁那年,这人骗他说自己的梦有预知之能,又言梦见他三日后会被恶咒缠身,以至于二十一岁时便病死宫中,唯有暂时离京方能保住性命。
他打一开始就不信这等无稽之谈,且不说预知之梦听起来有多荒谬,他从来身体康健,风寒都少有,岂可能二十出头便因病暴毙?
但萧珺坚持:“我会陪着你的,等四日后,你成功避过那恶咒,我们就回来。”
他那时就是有那么蠢,对这么个居心叵测之人万般依赖,百般顺从,虽不信恶咒一说,却对“与三哥一道出宫游玩”满心期待,毫不犹豫点了头,甚至还觉得四日太短,自作主张拉长了些。
他说服母后和父皇答应他出宫游玩半月,可谁料离宫第二日萧珺时便自称染了风寒,又如何都不愿宣太医诊治,只成日窝在榻上不出门,见其病容惨淡,他忧心忡忡,亲自守在榻边悉心照料,听萧珺突然说想去北疆看雪,居然也本着病人为大答应了,事后证明这根本就是个精心策划的圈套。
萧珺事先安排的人马强行将他留在北疆,他自己则回了京城,美其名曰这是为了保护他,说什么过些时日就接他回来,但萧凌晏很快发觉,这分明就是软禁。
他不知萧珺寻来的那些道人究竟用了什么妖术,竟是将他困在那古怪宫殿之中,虽行动自由,却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原地,无法迈出宫门半步,若非半年前机缘巧合得那恶鬼襄助逃出生天,他此时恐怕还身陷囹圄。
但他出来得还是太迟,三年间,父皇薨逝,母后病重……物是人非,而罪魁祸首却在此大言不惭,旧事重提。
他手中剑刃愈发蠢蠢欲动,叫嚣着要喝饱这贱人的血。
萧珺却自顾自站起身:“你劫难未解,速速离京。”
速速离京?萧凌晏看见他说话时的平淡神色,突然就怒不可遏,他如何敢的?杀了我的血亲,夺了属于我的皇位,毁了我的一切,竟还敢对我说这种话,如此理直气壮赶我走?你凭什么?
他哐当丢下剑,挥拳砸向眼前这张他少不更事时曾在春梦中见过的脸。
就这样弄死他也太轻纵他了,他要他畏惧,要他悔恨,要他生不如死。
许是几年的养尊处优叫这人疏于武艺,变得不堪一击,这样不轻不重的一拳竟是直接将其撂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他瞧着像摔得厉害,又像染了什么隐疾,屡屡试图起身,却又每每都脱力跌回地面,胸腔里不断溢出沉闷的咳喘声。
他艰难抬头看向萧凌晏:“你何时变得这般……”
“你竟还问得出口。”萧凌晏居高临下睨着在地上挣扎的昔日皇兄,忽一脚踹在他勉强支起的肩头,用力将人踩回地面。他的眼神愈发轻蔑:“我也觉奇,你何时变成了这么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一面觉得这般报复畅快,一面又觉得这人的狼狈模样实在扎眼。这还是当年那个武艺出众,轻功卓绝的萧珺吗?
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从前。他十岁那年初学武,十六岁的萧珺却已是此道翘楚。萧珺同所有兄弟都不亲,只和他好,会的都教给他,个中门道掰开揉碎同他讲,比教习师父讲得还细,他听懂了,连连点头,他便摸摸他的头,夸他聪明,一教就会。他至今还记得他那张对着旁人冷漠阴郁的脸是如何看着他微笑的。
虽恨其入骨,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萧珺的确有一副好皮囊,笑盈盈注视着他时尤甚,京中美人无数,却再无第二人能令他那般沉醉。他想这人大抵也是会点妖术,不然岂能把过去的他骗得五迷三道?
他觉萧珺与世间诸多毒物相似,越是表相动人,勾人心魄,便越是见血封喉,狠毒无情。
真可惜他看透得太晚。
他为自己曾经倾注的一腔真心不值,心头愤懑,忍不住俯身掐住眼前这截正在渗血的脖颈,缓缓施力。
萧珺微弱的声音被他掐得断断续续:“比起……刀剑……这样……亲手掐死……我……更解恨么?”
萧凌晏冷笑:“在那苦寒之地的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我都在想如何弄死你,萧珺,你凭什么还能活着,天为何还没把你这贱人收走?”
他感受着掌下清晰的脉搏跳动,指头几乎嵌进对方颈骨里。这么细,这么脆弱,真想就这样折断它。
可他没有,他盯着眼前这张因窒息而血色上脸,却更显艳丽的面孔,突然松开了手,转而去撕他身上的衣物。
“这般姿色,轻易杀了实在可惜,”他的手掌探入衣物下粗暴抚弄,声色阴冷:“你这副模样,比起做皇帝,更适合在人身下承欢。”
见萧珺的神情先是僵硬,旋即染上愤怒,他心头登时腾起一股扭曲的畅快。
萧珺深吸了一口气:“你要如何才肯信我?”
“信你?好啊,若你答得上来我的问题,我便信你。”萧凌晏唇角一勾,扯出一抹阴冷怪诞的笑:“既然你自称有预知之能,想来也曾预见过自己的死期?”
萧珺眸光微颤。须臾,他缓缓颔首:“是。”
萧凌晏手掌重重抚过身下人瘦削腰身,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待我玩腻了,便打断你的腿,送你去南风馆,那些个急色之徒不知节制,花样繁多,不出三日,你定会被活活玩死在榻上,这便是你的死期同死法,如何,你可梦见了?”
萧珺怔怔望着眼前人,胸腔里那吃力跳动着的玩意儿一阵一阵地剧烈刺痛。
君父薨逝定然会令萧凌晏憎他至深,他已有预料,纵此事非他所为,可包庇真凶,助纣为虐,他这个同犯又谈何无辜?萧凌晏恨他,取他性命,他都无怨无悔,若能重来,他依旧会冷眼旁观那人咽气。
唯有一件事他不想被曲解:从始至终,他于凡俗权利毫无欲求,所盼仅是眼前人平安康健,长命顺遂。他爱重他,既是出于兄长对幺弟的照拂,更是出于……他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越界之情。
可对方一门心思觉得他是要害他。
他只能再度解释,信里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此时又一次述之于口,已让他有些倦烦:“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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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为引走你身上恶咒才离开你,若你不信,大可看看我此时模样,如此形容便是恶咒之果,你若执意留在京城,它迟早也会让你这般枯槁……”
“事到如今你还指望我信你这鬼话?”萧凌晏冷声打断他:“你独自回京,分明是为了夺位。弑父篡位,同室操戈,桩桩件件,哪样不是你做的?”
“至于你怎么变成如此德行,”他上下打量着萧珺削瘦病态的身躯,嗤了一声:“你当我不知?你豢养了一群方士,日日炼丹服丹,丹毒淤积,自有此果。你会有今日,纯粹是你咎由自取,恶有恶报。”
萧珺眸中亮光彻底熄灭,终于无言可辩。
先帝确实因他而死;他也的确毫无歉疚地忝居高位数年;为压制恶咒缠身之痛,经年累月炼丹服丹也不假。萧凌晏所言无错,一切皆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一切也只是他自我感动,多此一举。
他从未觉得如此无力疲惫,身上游走的手更是令他耻辱不堪。他轻声道:“既如此,杀了我偿命便是,这般悖逆人伦,不怕天谴?我好歹也是你兄长。”
“兄长?”萧凌晏突然乐了,“你配吗?”
萧珺是六兄弟中唯一一个与父皇一点都不像的,母后说是随了他娘,萧凌晏没见过那个早死的女人,只从宫人口中捡来几句闲言碎语。
传闻那是个极美的女子,初入宫时盛宠冠绝后宫,风光却只持续了一年出头,父皇不知为何突然厌毒了她,褫夺封号,打入冷宫,甚至一度想杀了她刚诞下的幼子,母后宅心仁厚,多番劝阻,这才留下这个孩子,但父皇依旧不许他与其他皇子那样,从“凌”字辈,母后于是从那女人的名中挑了一字,为他取名萧珺,养在身边。
无人知昔日宠妃为何会沦落至在冷宫自戕而亡的凄惨下场,但宫人见多了腌臜,又岂会没有猜测,有人说那女人是妖物精怪,才被如此忌惮,但更多人觉得是她私会情郎时被抓了个现行,皇帝念及旧情,没杀她,却疑心这孩子血统不正,才这般苛待。
这些话从未传进萧珺耳中过,萧凌晏曾数次背着他拔去宫人爱瞎扯闲话的舌头,剁碎他们爱指指点点的手指,只为震慑宫人,堵住闲言碎语,不让他心尖上惦念着的兄长闻言难堪失意。
萧凌晏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他与母后,是这世上唯二对萧珺好过的人,连他的心情都小心翼翼照顾着,但这冷血之人眼里只有那万人之上的位置,父王不属意他,他便犯上弑父;母后不拥戴他,他便发配芜山;谁要同他争,他便圈禁流放,甚至暗杀夺命,无所不用其极。
即便是萧凌晏,是阖宫上下唯一爱敬他的弟弟,他也依旧编了这么个漏洞百出的谎言,骗这对他一片赤诚,满心信任之人去那苦寒之地,缚他在那处受尽风霜雨雪。
实在可悲,心生悲悯将冻僵的毒蛇揣在怀里捂着,可它缓过劲来,最先咬的就是予它温暖的好心之人。
萧凌晏唇角勾起的微笑没有任何温度,那些风言风语被他化作刀刃,深深扎在对方身上:“你道为何父皇那般憎恶你,兄弟们都讨厌你,连宫人都总用那样奇怪的眼神看你?因为你根本不是什么皇子,只是个野种罢了,宫里头谁都知,你的亲爹,只是个不知来历的野男人,你有什么资格觉得自己同我是血亲,是我的兄长?”
“……”萧珺没有说话,也兴许是无法出声:他又开始咳喘,比先前更剧烈了,急促到无法吐出字句,甚至于被重重抚弄着的躯体都颤得厉害,额角冷汗津津。
好不容易捋顺了气,终于不再那般撕心裂肺的咳嗽,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没有萧凌晏想看见的惊骇,崩溃,绝望,只是抖着手不断推开萧凌晏的胳膊,试图从他的桎梏下脱身。
萧凌晏眯起眼睛,这不是他要的反应。
他突然攥住他无力的手臂,用撕碎的衣物死死捆在桌脚,接着蛮横分开他的腿。
萧凌晏对这等污秽淫靡之事其实毫无兴致,但萧珺于他总归不一样,许是少年春梦里让这人做过另一个主角,要他亵玩凌辱眼前这具躯体,他心头没有任何抗拒,只有掀翻了理智的阴暗快感。
他眯起眼睛,摁住萧珺挣扎不休的身躯:“我没现在就凌迟了你,已是开恩,甚至还愿意碰你,你该心怀庆幸受着才是。”
话音刚落,萧珺猛地踹在他身上。
虽无甚威力,击中的却是腰肋这等毫不设防处,一时间仍叫萧凌晏疼得面色扭曲,他霎时暴怒,发狠地钳住那两条腿,分筋错骨,直接令其脱了臼。
这一下应是痛极。萧珺遽然向上弓起腰身,消瘦肋下的骨几乎要刺透皮囊破体而出,但极致痛楚抽走了他全部体力,他又重重跌了回去,彻底瘫软在冷硬地面,眼中瞬间盈满水汽,不知是泪,还是淌入眼中的冷汗。
萧凌晏不甚满意,他倒是能忍,这样也能不惨叫求饶。
他眼中寒意更浓: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脱臼的腿无法再阻拦他的动作,毫无抵抗地任由他摆弄,萧珺别过脸,面孔藏进桌下阴影之中,萧凌晏当即用力将他的脸扳了回来,强迫他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被凌辱折磨的。
2. 凌辱
毫无准备,单刀直入。如此粗暴直接,连他这个施暴者都觉得火辣辣的疼,更别提承受者。
萧珺瞳孔剧缩,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愈发惨白,身躯控制不住地哆嗦痉挛,束缚着他手臂的桌脚被挠出几道带血的深痕,但指甲崩裂的痛楚想必是比不过另一处的万分之一,他艰难而凌乱地吸着气,腰腹起伏得厉害,像离水已久,性命垂危的鱼。
萧凌晏也不爽利,虽有血液助力,却依旧艰涩难行,他不耐烦道:“这样不经弄,到时怎么接客?松快些。”
这等言辞俨然对萧珺刺激不小,被牢牢制在掌中的身躯霎时绷得更紧,叫他愈发难受。眼看不得行,他目光扫视一圈,拾起丢在不远处的剑。剑柄圆钝冰冷,坚硬非常,非血肉之躯所能比拟,羞辱意味想必亦更甚人身。
果然,换作此物,他终于听见萧珺唇齿间泄出的一声颤声痛吟,很轻很低,却令他心头扭曲暴虐的欲望愈发高涨。
他立刻抬眸,想欣赏仇人备受折磨,痛苦不堪的丑态,却望进一对被泪液柔化了锋锐棱角的眼睛,朦胧涣散,流泪不止。
他忽怔住,心脏猛地颤了一下。这人在他跟前永远沉静得体,他从未见他落泪。
萧珺的眸中没有焦距,被他的身影填满,他恍惚间似乎又瞧见了他曾钟情过的那个人,瞧见春梦里主动将自己的身体送上来,温柔搂着他,热烈迎合他,不断在他耳畔诉说爱意的兄长,那时的他便是这样迷离专注望着他的。
他手上粗暴动作不由一滞,但很快这对眼睛便聚起厚厚坚冰,冷漠的目光击碎了萧凌晏年少幻想中的柔情。萧珺的眼里,只有愤怒与怨怼在冰下翻腾,方才的失神不过是被剧痛暂时蒙蔽了理智而已。
“你还有脸怨我?”萧凌晏勃然大怒,粗蛮握着剑柄末端施虐不断,毫不留情,血液很快顺着剑柄淌下,染红他的手掌。
他忽眸光一利,另一只空闲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身下人的下颌,修长手指顺势扣进对方口中,卡在舌与用力咬下的牙齿之间。
“想咬舌自尽?”萧凌晏丝毫不顾被牙咬得剧痛的手指,继续在他嘴里翻搅,玩弄着那截舌头,“做梦。让你死得那么干脆,岂不是便宜了你?”他目光阴郁,唇角的微笑愈发令人不寒而栗:“就算死,你也得死在床榻上,被人凌辱至死。”
他突然用力撤出剑柄,萧珺身躯一颤,痛苦地仰起脖颈,登时咬得更狠,他所剩无几的力量大抵都集中在这口牙上了。
“狼心狗肺之人,连牙都似狼狗尖利。”萧凌晏边恨声辱骂,边掐着他的腰腿将人拖近。
这具消瘦的身躯没什么重量,单手也能拖得动,胯处嶙峋的骨甚至有些硌人,怎么有人做皇帝做成这副德行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被丢去北境受苦受难的是他呢。
萧凌晏忽觉莫名不快,说不清道不明,他嘴上于是念得更狠:“咬啊,咬断了最好,其实你从始至终都恨我恨得牙痒,早想这么咬死我了吧?恨我什么都有,恨父皇母后都属意我,恨我生来就能拥有王位,而你,全靠我同母后仁慈才能捡回一条烂命,赖在这宫里吃香喝辣,如此天壤之别,岂能不嫉恨得眼红?对着我扮了那么多年好兄长,是不是自己都觉得作呕?”
萧珺眸光一颤,望着他的目光复杂无比,憎怒尤在,可怨怼之下,分明是丝丝缕缕的悲伤。
他忽松了口,又忍不住低声朝他辩解:“别的都罢,但你……我一直视你……为至亲手足,不曾想过伤你……”
“至亲?手足?”萧凌晏哂笑:“以为说些好听的我就会放过你?”他甩了甩被咬得发麻的手,团起碎衣堵住对方的嘴:“我可不是区区剑柄能比的,再痛你也得清醒受着。”
先头有剑柄借着血液开路,这回总算没上一回那般难捱。他不管不顾地来回几次后便迅速寻到门道,开始觉得快活,不只是身躯沉迷于这等低俗欲望,更是为对方因无间断的折磨而战栗不止的躯体,惨无人色的面庞。
看着萧珺面上难以抑制的痛苦神情,萧凌晏心头粗蛮暴虐的欲望急剧暴涨。
他死死掐着近在咫尺的惨白躯壳,一遍又一遍将无处发泄的憎恨填进仇人的身心灵,口中讥讽尖利:“你这身子倒是很会伺候人啊,是不是也随了你那水性杨花,淫=乱放浪的娘?”
萧珺眼中愤怒更甚,阴森地堆在眼底,彻底覆盖原先隐隐约约的哀痛。他听不得任何人对母亲的言辞侮辱。
萧凌晏很快不满足于沉闷的发泄,他想听见仇人哭喊求饶,惨叫不断,他于是又将那团布料扯了出来,拇指用力抚过眼前血色尽失的唇瓣,“很痛吧?求我,我听舒畅了,许是会大发慈悲,轻些弄你。”
萧珺冷冷盯着他,半晌,他忽张开发白颤抖着的唇:“你可知,父皇的尸首……现在何处?”
萧凌晏头皮一紧,手掌瞬间加力,几乎要把掌中细腰折断。
他其实还存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祈盼父皇还活着,只是被萧珺关在了什么地方,毕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朝野上下无人见过先帝尸身,只知先帝急病崩逝,继位者却是名不见经传,身世成谜的第三子。
萧凌晏深知父皇身体硬朗,还正值壮年,怎可能一场病就去了?但他这些时日来四处打探,却始终一无所获,父皇究竟出了何事,又在何处,除了父皇失踪前最后召见过的萧珺,无人知晓,也正因此,罪魁祸首是他已毋庸置疑。
萧珺阴冷一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被昏暗烛光衬得宛若怨鬼,他逐字逐句说得极慢:“我命人将他剁碎成饼,喂了狼狗。畜生们许久未见荤腥,吃得渣都不……”
他的话戛然而止——萧凌晏再次掐住他的脖颈,面庞因极致愤怒显得有些扭曲狰狞,他遏制不住杀心,掌下颈骨被他掐得咯吱作响。
杀了他!杀了他!他心里不断叫嚣着。
可最后关头,他居然还是收了力。
实在可笑。他这双手染过无数血腥,夺过无数人命,偏偏对上这个最该死在他手里的人,却总使不出力。他的杀心明明如此汹涌,可却总有另一股同样汹涌的情感拖拽他为己,为父复仇的步伐,叫他两次都下不了死手。
他死死盯着自己发着抖的手和被他掌上血污弄脏的仇人的脸,这人面上的淡漠神情格外扎眼。
他无声盯了半晌,忽一掌击了下去。
他用了十成力,可即将落实瞬间,他手腕又是一颤,凌厉掌风擦过萧珺脸侧,重重击在地面上,地砖霎时龟裂,飞溅的碎石块滑破萧珺面颊,留下几道细小红痕。
萧凌晏重重吐了口气,扭曲一笑,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收手寻到了理由:“你故意的是不是?逼我杀了你,好让你解脱?我偏不让你如意。”
萧珺眸中厌倦一闪而过:“怎么,不敢杀我?”
“你这条贱命自有天收,无需我脏了自己的手。”萧凌晏发狠地继续施暴,剧痛和耻辱瞬间将这人面上的冰冷防御击垮,只余沾满血泪的苦痛。
他冷声诘问:“你究竟将父皇的尸首藏在何处?”
萧珺紧咬的牙关间挤出几字:“剁……碎喂了狗……”
萧凌晏再度拾起手边剑,剑刃指着他:“再不说实话,便换这头弄你,我倒要看看这张嘴有没有你上面那张硬。”
萧珺嘲讽地呵了一声:“早知……你这么……想见他,就留一碗给你了……”
萧凌晏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他不可能真的用锋利剑刃捅进他身体里,可这混账像是看穿他的色厉内荏,又或许是自觉烂命一条,满不在乎,如何威逼都无济于事。
他一时束手无策,只觉怒火中烧,愤懑和憎恨灼得他五脏六腑都觉炙痛。
北疆三年,他思虑过重,时常酗酒消愁,可酒令他连日宿醉头痛,夜夜不得安寝,入睡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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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惊醒却易,醉后才能勉强睡上几个时辰,酒于是又成了助眠之物,白日举杯消愁,夜里烂醉入梦,如此毫无节制,他的脾胃自是被酒伤得不轻,而今情绪激愤过界,像往他的胃里扎了一刀,瞬间痛得钻心,喉头忽涌上一股腥甜。
他立马咽了回去,可还是有一小缕顺着唇角淌了出来。
血痕醒目,萧珺面色微变,冷冽目光瞬间柔化几分,眼底关切暗暗浮动。
他犹豫半晌,低声问:“今日……可曾用药?”
萧凌晏冷笑,若真在意他的死活,当年就不该把他丢去那鬼地方。听闻他酗酒过度至脾胃受损,严重时甚至呕血,才假惺惺指派几个太医来成日盯着他戒酒,盯着他喝那些苦药,有什么用?
每每看见那几个聒噪不停的老东西,他就觉得烦,对这人的怨恨有增无减。
他随手抹去唇角血液,摸出药瓶往口里一倒,清苦药丸入口即化,叫他舌尖苦得发麻,混着血液腥甜,滋味直叫人欲呕,见效倒是快,痛楚顷刻间不翼而飞。
萧珺蹙眉:“这是何药……药力未免太猛……”
萧凌晏丢了药瓶,神情漠然:“干你屁事。”
萧珺被缚在桌脚的手臂下意识挣了挣,似乎想做些什么,但束缚太紧,挣脱无能,只得作罢。
他望着萧凌晏,忍不住轻声劝告,却被对方蛮横动作撞得断断续续:“你脾胃……不好,又气血……凝滞,需……多加调理,往后……莫要……饮酒了……就算……恨我,也……不用这般……折磨自己。”
萧凌晏顿了顿,被他似假还真的关切弄得胸口发闷。这人是好兄长的面具戴久了脱不下来了吗,这种虚情假意的话是怎么逼自己一而再再而三说出口的?
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还能为这些假话动摇。
他顿觉自己贱得慌,竟对这么个蛇蝎心肠,毫无人性的东西尚有余情。
他忽猛地一送,极深极重:“还教训起我来了?你配么你?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真当你是我亲哥?”
这具本已逐渐麻木的身躯显然被他弄得再度痛苦不堪,颤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厉害。
萧珺垂下眼睫,不再多言,也不再看他,无论萧凌晏如何再盘问父皇尸首的下落,得来的都只有沉默。
他瞪着眼前人,其耷拉着的长睫被冷汗与泪液打湿,墨黑一片,垂落眼睑处,如白纸上晕开的墨色字迹,字里行间写满木然与抗拒。
他气不打一处来,又不知怎么逼他屈服,再强硬的手段用在这人身上都毫无作用,像投入粘稠泥浆的石块,激不起半点水花。
他最终选择选择眼不见为净。
他又堵上萧珺的嘴,扯断束缚着他一双胳膊的桌脚碎布,蛮力迫使人翻了个面,反扣其双臂从背后继续折腾,瞧不见那叫人火冒三丈的冰冷神情,他才觉得爽快些。
可很快他又有了新的不满:被他侵占着的这具躯壳……未免有些触目惊心了。
正面看只觉他消瘦,背后看才知到底这副身躯已病态到何等境界,毫无血色,削薄如纸,颈后椎骨清晰可见,肩胛几乎能穿透薄薄皮肉扎出来。他不禁在他背上捋了一把,只觉硌得慌。
萧凌晏眉头紧锁,才二十六岁,就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没事学那些个半截入土的人炼丹做什么,实在不可理喻。
他不由收了些气力,怕真就这么折腾死了,他可没有奸=尸的兴致。
沉默着又弄了一阵,他终忍不住问:“太医给你瞧过没有?”
萧珺久未回应,屋内沉闷静谧得只能听见两人躯体间混乱淫=靡的响动,萧凌晏觉得掌中躯体越来越热,越来越软,他心头一突,将人又翻了过来,这才发现对方早已昏厥多时。
双眸紧闭,苍白面孔染着几分潮红,却又分明不是情动所致,他下意识一碰,滚烫,竟是在发烧。
3. 兄长
萧凌晏忽然就没了兴致,他草草完事,拭净掌上血污,起身时衣物已穿戴齐整,浑然瞧不出方才发着狠折磨人的疯魔相。
他觉他理应离开此处去忙正事,将这十恶不赦之人丢在这儿任其自生自灭,或是送去邪淫浑噩之地受尽凌虐。可他迈不开腿,挪不开眼,阴沉目光一瞬不瞬黏那在瘫软地面不省人事,烧得面色绯红的人身上。
他恨了千日,见他如此狼狈,气息奄奄,分明觉畅快无比,可瞥见其左手掌心那道陈年旧疤时,他的五脏六腑却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这滋味不及冰冷烈酒灼伤脾胃的刺痛,亦不如北疆寒风扎进骨髓的僵冷,更比不过听闻父皇崩逝时的撕心裂肺,却依旧揪得他心慌,喘不上气,仿佛比痛更磨人,抽丝般盗走他的魄力果决,叫他无法拂袖而去,只得留在原地踌躇。
毕竟……恨他的这千日之前,他也曾爱他千日不止。
他面无表情地俯身抱起地上人,转身进了屏风后的内室,将人裹进榻上厚厚被褥后,又命殿外侍从去传太医。他为自己此举找了个合乎情理的理由:他还没从这人嘴里撬出父皇下落,万一叫他烧坏了脑子,记忆丢失,甚至把命烧没了,那可真就什么都问不出了。
但他心里其实一直明白,也终于愿意承认:他根本就不愿这人死。
是舍不得?还是不想放人这么轻易地摆脱折磨?他给不出答案。
他分不清是今时今日的恨意更浓烈,还是过往岁月的倾慕更深刻。明明身躯已从北疆那古怪宫殿中逃离,他却觉自己的魂灵依旧困于此人编织的另一重无形监牢之内,缚于交织缠绕着的爱恨情仇之中,不得自由,终生困顿。
他记忆超凡,从小到大所历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尽数不曾忘。尤其是同与这人有关的画面,皆栩栩如生,恍若昨日。他记得他这只手因何留疤,也记得他何时起对这名义上的兄长生了别样心思,甚至记得他们都还年少时,是如何依偎而眠的。
他开智极早,刚出娘胎时便能听懂身边人的交谈:
“这孩子怎的不哭?”
“古怪,怎有人刚出生就睁着眼?”
“你瞧,他眼珠子在动……瞧着像是在寻什么东西?”
萧凌晏也不知自己究竟要寻何物,他不像任何一个初至人世的新生儿,对这个陌生世界充满恐惧与抗拒,反倒异常平静理智,他知道他来这世上一定是为了什么,可他脑袋里空空如也,毫无头绪。
出生后的几日里,他一连见了许多人,母后,父皇,后宫一众嫔妃,最后是他的哥哥姐姐,最长者是大哥,也不过十三岁,看着仍是孩子。
他不知尚在襁褓中的自己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年长于他的兄姐是孩子,但他放眼望去,又的确觉得这些分明是孩童,却要恪守皇家礼仪摆出一副大人样的家伙滑稽而稚嫩。
他们仿着各自的母妃,戴着讨好虚伪的笑容恭贺父皇母后,伸着手来逗弄他,仿佛同父皇母后一样为他的降生而欢悦,但他看得分明,他们笑盈盈的眸子底下埋着忌惮与嫉恨。身在皇家,嫡子意味着什么他们早心知肚明:这小东西注定是未来储君,生来气运在身,命途顺遂,见者如何能不眼热恨妒。
但萧凌晏并不在意这些。眼前这些皆非是他要寻之物。他不乐意看他们,于是闭上眼假寐,却不想婴儿嗜睡,甫一合眼,便真睡得昏沉,再醒来时,却见母后靠在床头,捧着书轻声细语念给人听。
那也是个孩子,并非白日见过的那些,他更安静,也更瘦弱,像只幼犬或是猫仔,静静伏在榻边,垂眸盯着母后摊开在腿上的书,视线随母后的手指在纸上移动,被暖黄烛光染得金光灿灿的纤长睫毛时不时微微颤动。
似乎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他忽抬眼望了过来。
这一刹那,萧凌晏觉自己许是上辈子见过他,亦可能只是此人身上有什么巫咒,否则何以解释对视瞬间,他心口莫名的钝痛与热胀酸涩的眼眶?
这感觉太陌生,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本能地舍不得眨眼,愣愣盯着对方。眼前一切尽数褪色,视野中只剩这人黑亮的眸。
有什么东西瞬间在他眼中凝聚,当面颊变得冰冷湿润,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竟是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母后,他怎么了?”他看见那人探身过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面颊,“为何在哭?”
母后闻言却笑:“婴孩岂有不哭的。偏偏他出生后安静得骇人,我正愁呢,现在可好了,原来是会流眼泪的。”
“那这还是好事?”那人顿了顿,又小声嘀咕:“他的脸好软……”他忽微微睁大眼睛:婴儿突然抬起细小的手掌,攥住他的手指。
他慌忙转头,无措看向含笑注视着他们的雍容妇人:“母后……”
“他瞧着倒是很喜欢你。”母后慈爱地摸摸少年的头:“日后要做个好哥哥,爱护幼弟,知道吗?”
“嗯。”少年小心而又新奇地捏捏那只小小的手,郑重颔首,“我会的。”
“你呢,”母后又俯身亲吻襁褓中的孩子,轻声嘱咐,“你则要做个好弟弟,爱敬兄长,可听见了?”婴儿不会说话,只用黑葡萄似的眼睛静静望着她,她面上笑意由是更深。
萧凌晏看得懂她眼里闪烁的幸福与满足。她珍重地搂住两个孩子,幼者她怀胎十月,自是血浓于水,长者虽非她亲生,她却也视若己出,她轻声道:“为人母者,不求更多,只盼你两兄友弟恭,平安喜乐。”
一切的确如母后期许。萧凌晏很黏这大他六岁的哥哥,吃喝玩乐都要他陪着,睡觉也要挤在哥哥身边,连抓周时都不愿松开哥哥的手。
父皇如何都看不顺眼,但他从小执拗,一见不着哥哥便发怒地丢东西,摔碎无数御赐之物,对抱着他的任何人拳打脚踢,终于让父皇勉为其难地妥协,放任他两亲近。
他喜欢哥哥身上淡淡的桃香,虽他刚出生不久,其实还不曾见过桃,可他莫名就是知道,甚至稍作回忆便能想起蜜桃甘甜多汁的美妙口感。不过哥哥并不像桃肉那般绵软,他坐立皆笔直端方,不见半点佝偻松垮,像柄出鞘的剑,百炼成钢,宁折不挠。
好在这时他的性子并不如刀剑般冷硬,相反,格外温柔,萧凌晏早慧,说话也比寻常孩童早,他记得他第一次开口喊人,磕磕巴巴唤出“哥哥”二字时眼前人瞬间晶亮的眼睛。
他显然是喜欢被他黏着的,入睡前会学着母后给他讲书,被他缠人地搂着不放时会弯起眼睛微笑,天气晴好时会带他去御花园晒太阳,教他辨认花草鸟兽。
他好像什么都认识,每一株草,每一片叶,他都能唤出名字,自然万物似乎也都亲近他,被他手掌拂过的花叶皆生气盎然,迎风翩翩起舞;抬起手指,便有鸟雀或是虫蝶降落其上,乖巧地被他举着递到弟弟跟前,“要摸摸它吗?”
萧凌晏并不想摸这些脆弱的小东西,他对这世上大多事物毫无兴趣,即便它们瞧上去华丽夺目,乖顺安静。
可看着眼前人眸中期许,他还是慢吞吞伸出了手。他知道,宫里人,包括父皇,都不喜欢哥哥,即使有母后庇护,在她目所不能及处,他们依旧排斥厌恶他,他因而也总避着他们,只与花鸟虫兽混迹一处。这些小东西们于他而言应是再珍贵不过的朋友,也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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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不多能分享给幼弟的美好之物。
他不想看哥哥失望,于是做出爱不释手,一副很喜欢的模样。但他其实只喜欢哥哥看着他笑,喜欢哥哥高兴地搂着他,学着母后轻轻亲吻他的额头或者面颊。
可自他五岁后的某日起,哥哥便不再如往日那般亲近他了。他开始成日成日地坐在池塘边,怀中抱着一把不知何处寻来的剑鞘,愣愣望着池水出神,从早望到晚。总是神情恍惚,无论谁同他说话,往往都要隔好久,或是问好多遍,才能得来一两句心不在焉的回复。
哥哥似乎开始讨厌他,好几回他如往常那般想挤进他怀里,却都被他不动声色避开。他看他时不再笑意盈盈,眸光璀璨,他的目光变得复杂沉郁,眼底积压着早慧如萧凌晏也看不懂的情绪,如风雨欲来时的天幕,层层叠叠堆着厚重乌云。
萧凌晏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头一回希望自己只是个普通孩子,在这个理应什么都不懂的年龄里毫无顾虑地吃喝玩乐,而非同他这般,牵挂着那好像正逐渐远离他的兄长,夜难安寝,食难下咽。
这般境况持续了小半个月,直至那日夜里,皇宫进了刺客。
刺客铤而走险,夜闯深宫,却不为弑君,单单只掳走了他。他被刺客装进麻袋里,捆在飞驰的马背上一路颠簸,浑身几欲散架。
但他并不害怕,也不关心刺客为何要掳走他,只在想,他被掳走后,父皇母后定是在担心他的安危,后宫众人想来是幸灾乐祸,那……他呢?那个莫名其妙奇妙疏远他的人,听闻此事,会作何感想呢?
大半时辰后,麻袋同袋里的他被重重丢在地上,哗啦一声,有人挥刀划开麻袋,将他从袋里提溜出来。
他迅速打量四周,此处瞧着像是个山洞,岩壁钉着排排火把,将洞内照得亮堂,最为瞩目的是中央的一尊极其高大的怪异佛像,佛像前有一圆形祭坛,上方高悬着一柄细长利剑。
山洞里人不少,面上皆覆着铜铁质的的鬼面具,道道冰冷视线透过面具上的孔洞落在他身上。
“这便是那个皇裔?”人群中走出一人,声音喑哑怪异,不辨男女。
“不会错的。他身上的龙气异常充沛。”刺客单手将他提了起来,随手在他胳膊上划拉一刀,霎时鲜血淋漓,“如何,我可有诓你们?”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静默须臾后,众人齐齐颔首,“的确……如此充沛,见所未见。”
“既然如此,”那喑哑声音又道:“莫要耽搁时间了,将他绑上去吧。”
萧凌晏看着刺客提着他走向佛像前的祭坛。他虽不惧怕,却也不代表他想不明不白死在这儿,刺客松手瞬间,他身形一扭,滑溜如泥鳅般从祭坛底下溜走,攀上佛像。
他尚未习武,全无退敌之力,幸而一双腿脚还算灵活,攀得如此之高,想来能拖个一时半会儿。
可谁料那悬在祭坛上方的剑竟是突然颤动起来。
他心里一咯噔,顿觉不妙,果然,下一瞬,利剑挣脱上方锁链,飞速朝他冲来,势如迅雷,疾如闪电,眨眼功夫,剑便冲至眼前,距他眉心仅几厘之距。
但它并未能再进一步:一只手凌空截住了它。
滴答,滴答。成串的温热液滴落在他面上,划下几笔猩红。
萧凌晏怔怔抬眼看着那只手与疯狂挣动的剑角力,可血肉之躯岂能比拟锋利刀刃,自是被割得皮开肉绽,剑刃攻势愈加疯狂,但手依旧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与此同时,他被突然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没事了,”他听见那人在他耳边低语,“我在这儿,它伤不到你的。”
4. 依恋
他不知他怎么能寻到此处,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绕至他身后拦下这柄剑的。此举于成人而言都难于登天,即便稍长他几年,也不过才十岁出头,他怎么做到的?
他盯着他被刀刃割得鲜血淋漓的手掌,头晕目眩。明明昨日还避着他,怎么今日又不惜自残来救他?他不懂,心头又喜又忧,喜他原并未同他生分,还是这般在意他,忧他掌心深可见骨的伤。
“松开,”他急忙阻拦:“这样下去会被割断的。”
“……不会。”那只手却不听劝地握得更紧:“它不会,它很快便会停下的。”
萧凌晏瞪着这柄近在咫尺的剑,哪里有停的迹象?它分明挣扎得更厉害了。
他感觉身后人在细微地颤抖,似乎痛极,他忙回头看他,他却执拗望着剑,眸中露出几分恳求:“停下来……别这样……别伤他。”
萧凌晏心口涩痛,为他去求一把剑?可剑如何能听懂人话?他觉得一定有人在操纵它。泱泱圣朝奇人异士无数,既然宫里头的国师能御剑驱鬼,世上定也有能御剑伤人的恶徒。他低头看向地面,想从这些面具恶徒中寻出罪魁祸首,可他们只是静静立在原地,抬头看着佛像上的人与剑殊死相搏,瞧不出是谁在暗中捣鬼。
他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只得也朝剑伸出手:“那换我来,它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别动!”一个巴掌火辣辣落在他探出的手背上,啪地一声留下几道鲜红的指痕。
他愣住了。这是这人第一次冲他发怒。他被对方一把从怀里拽出来,搡到身后:“不干你事。”
“哥……”他话未出口,忽觉颈后一痛,下一瞬便晕乎乎地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已不在那古怪山洞中,而是席地睡在一捧干草上,不远处生着一团篝火,哥哥睡在他身侧,背对着他。他眨了眨眼睛,四处打量,头顶屋檐破败,缝隙处泄下几缕月光,映亮梁上厚厚蛛网,借着月光与篝火,他看见屋内同样破败不堪的泥塑,虽半身损毁,却仍能依稀看出是樽观音像。
目光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身侧人的后背。他是怎么带着他从那山洞里逃出来的?
他悄悄坐起身,刚想绕到人跟前看看他伤重的手,破庙里却冷不丁响起对方的声音。
“睡吧。明日我会想办法带你回去。”
萧凌晏微怔,即便竭力维持声线平稳,传入耳中的声音却依旧带着些微的颤,听上去比平时低哑得多。他忽意识到什么,挪动身躯靠了上去,紧紧贴着他的背:“你是不是哭过?”
“没有。”
“那你为何背对着我?”
沉默在两人间弥漫开。
萧凌晏突然爬起身,越过对方侧躺着的身体,轻车熟路钻进他怀中:“一个人睡好冷。”
这一连串动作俨然是让人始料未及,他急忙抬袖擦了擦眼睛,故作镇定面对着幼弟的凝视,但红透了的眼睛与鼻尖早暴露一切。
萧凌晏幽幽盯着他:“你这些时日变得好古怪,成日躲着我,又背着我偷偷哭?”
“说了没有。”
萧凌晏眯起眼睛。他时常会忘记自己只是个五岁孩童,神态言语会不经意间表现出远超孩童的成熟,像是这具幼小的躯体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但他在哥哥跟前总扮得很好,同任何一个天真烂漫,亲近兄长的弟弟无异,可惜今日他实在是没心思演下去。
他抬手抚过他微肿的眼:“嘴硬前好歹照照镜子,眼睛都还肿着。”
“……”他的手被轻轻拨开,“我困了。”
“是因为那柄剑?”
他紧贴着的这具身躯陡然僵硬。
萧凌晏继续道:“你这些时日时常抱着一把剑鞘,同那柄剑有一样的花纹。”
沉默良久,眼前人才终于开口:“那是我娘。”
萧凌晏微愣,剑如何能是人母呢?他觉他应是话没说完,于是替他补全:“你是说,那是她的剑?”
萧珺睫毛颤了颤,定定看他片刻,才点头道:“对,方才说错了。那是她的剑。”
“那你是怎么……”萧凌晏想问她的剑为何会流落宫外,为那群歹人所用,更想问这些陈年往事又是谁让他知道的,但对方突然搂紧他,垂首埋进幼弟尚且瘦弱的肩头:“别问了。”
萧凌晏不禁止了话头,他看不见兄长的神情,但他仿佛尝到了空气中弥漫开的悲伤。他于是不再问下去。刨根问底,同伤口撒盐何异?
他忽然牵过哥哥的左手,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粗陋包扎过的伤处:“待回去了,定求父皇派兵,把那柄剑抢回来。”
他被人沉默地拥得更紧,两人这般依偎在干草堆上,像两只寒夜挤在一块儿取暖的小兽。
“不用。”隔了许久,他才听见肩头传来闷闷答复:“你同母后能好好的便够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可……”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他的眼睛被对方另一只完好的手掌覆上,温暖的掌心贴着他被穿堂而过的夜风吹凉的脸,鼻尖萦绕着兄长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半个月来的莫名疏离在这一刻终于消弭,再如何强撑着不想睡,这毕竟也还只是一具稚童的身躯,在熟悉温暖的怀抱中逐渐被困意吞噬,直至侍女的轻唤将他惊醒。
他猛地睁眼,只是睡了一觉的功夫,竟已回到皇宫,周遭人甚至未曾发现他半夜失踪过。若非胳膊上的伤口还在,他许是会以为昨夜一切只是个梦。
此事从此便成了他与哥哥间的秘密。他们恢复往日亲近,但他依旧敏锐发觉两人间始终是隔了些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谈别的倒还好,一旦提及那晚遭遇,提及那把剑,哪怕只是问他是怎么找到他,又是怎么带他回来的,这人的神情便陡然冷淡,接着轻描淡写转移话题。
萧凌晏知他不想谈,便也真的没有再问,即便他两之间横亘着这个不可提起的禁忌话题,他们依旧还是最好最亲密的兄弟。
哥哥,皇兄,三哥……他喊他的方式多种多样,带着亲昵,又掺着爱敬,可十五岁后的某天夜里,他开始做梦,梦里的他不再这般唤他的兄长,反倒是拥着身下人柔韧躯体,俯身凑近他耳畔,逼他唤他夫君。
梦中那人的脸时而朦胧时而清晰,分明是他兄长,却又有些不同,那人在他面前不曾有过这般多情热烈,堪称放浪的模样,他们也不曾那样唇齿相依,肢体交缠。
他莫名不舍得醒,但晨光还是撕碎了他的梦。
他愣愣看着床顶帷帐,初秋的凉意渗进他的四肢五骸。他知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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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这种情为世间不容,那人不只是男子,还是他的兄长,若被他知道了,想必……可他控制不住心里疯长的情感与欲望,白日小心翼翼在人前维持正常,梦里却抛却一切人伦道义疯狂纠缠。他觉自己像个怪物,注视着兄长含笑的眼睛时,他居然在回想昨晚梦里他也是这么笑着接纳他的。
他两的关系……许是从这时起便再回不去原样。
他那时也总会想,这人对他又是何种感情呢?同他这般亲昵,只是因为他是弟弟?是母后让他爱护的对象?
他于是常盯着他,想从他漆黑的眸子里看出几分同他一样扭曲、一样背德的情意,但那人总是同他对视须臾便错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方才话题。
他纠结反复了将近三年,甚至被骗去北疆后也依旧会做这些梦。白日怨憎他,恨不得他死,梦里却又缠绵难解,恨不得另一种意义上“弄死他”。如此矛盾,也不怪他会觉得是不是这人给他施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咒。
他听那恶鬼说过,南疆有一种至烈至毒的蛊咒,能令中咒之人对下咒者情欲深重,百依百顺,许是……
咚咚。紧闭的屋门突然被叩响,打断他的漫长回忆。
隔着门板传来秦协的声音:“殿下,末将已将太医带到。”
萧凌晏睨着跨入殿内的人,眉头微皱。此人面生,他不曾见过,瞧着也不像医者,衣着不伦不类,腰间挂着面铜镜,倒像是个混迹于三教九流的术士。
秦协无奈:“太医院上下都睡得死沉,踹都踹不醒,只剩这个。”
“臣徐辰,叩见殿下。”来人撩袍而跪,神情却不卑不亢,眉宇间一片淡然,配上端正相貌,倒也称得上风流倜傥,萧凌晏却无由来地看他不顺眼。
“换人来。宫里没有便去宫外找。”
徐辰却全然不挪步子。他俯身拜道:“陛下圣体一向由臣照料,若换外人,许是有误诊风险。”言罢,他抬眼望向榻上帷帐,眸中掠过关切,又暗含丝缕情意。
萧凌晏阴鸷盯着来人,这人的目光叫他生厌。这是哪号人,何时进的宫,萧珺同他又是什么关系?
殿内气氛陡然间变得冰冷而压抑。徐辰逐渐维持不住面上淡然,额上冒出几滴冷汗。
他迟疑稍许,忽从袖中掏出一细口小瓶:“若殿下执意要他人看诊,还请先允臣伺候陛下用丹。”
用丹?萧凌晏冷笑,原来这就是探子口中那个给萧珺炼丹的江湖骗子。
“拖出去。”
秦协一愣,旋即心领神会:“是。”这意思便是要他把人收拾了。
“且慢!”徐辰连忙挣扎,但肩上手掌如钳,叫他动弹不得,生生拽着他往外走,他只好扬声道:“切莫误了时辰,否则……唔唔……”秦协一把捂住他的嘴,强行将人拖走。再由着他嚷嚷下去,怕是连他也要受牵连。
屋内恢复寂静。
萧凌晏忽抬手抚过昏迷者颈上尚未愈合的浅浅刀口,语气森然:“你何时变得这么讨人喜欢?除我之外,居然还有人愿意朝你这种人多看几眼?”
似乎是被颈上刺痛惊扰,榻上人蹙起眉头,眼皮不安颤动。他睡得极不安稳,唇间忽溢出几声短促梦呓。
萧凌晏骤然止了动作。他梦中轻声喃喃着的,是他的名字。
5. 喂药
萧凌晏冷笑,这是梦见了什么?口中唤着他的名,神情却又如此恼怒怨愤,蜷在枕侧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恨不得将被褥撕成两半,怎么,怨他到了如此境地,梦里也不忘咬牙切齿地念叨他?
弑父之仇,夺位之恨,换是旁人他早将其千刀万剐了,如今不过是睡他一回,再不可能有比这更宽宏仁慈的报复了,这人竟还能对他生怨?他不由怒从心起,早知如此就不该管他,何必给他上什么金疮药,传什么太医,任他死在这儿算了。
话虽狠绝,但试了那么多次,真要他把人弄死他是万万做不到的;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要他继续折腾他也提不起兴致,一时半会儿竟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心里头干冒火。
他不虞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以暂缓怒气,这是他被困在北疆那古怪宫殿时养成的习惯,出不去,又无事可干,便只得靠散步排遣心头郁结,那建筑虽大,可日复一日走,每一寸空间都印下过他的脚印,再大的区域也会变得得狭小,他开始理解为何困于冷宫的妃子会疯癫自缢,那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他步伐忽顿,目光投向角落里的一面镜子。此殿内设同父皇在时相较并未有太多变动,只改了床榻朝向,再就是这面一人等身高的立镜,此镜质地不同于铜镜,瞧着像是西洋的玻璃。
他顿觉奇怪,为何独独多了这么大一面镜子?他印象中萧珺并非在意形容之人,很难想象他每日站在镜前,对镜自视的模样。
他正欲上前细看,门外秦协回来复命:“禀殿下,人已处理干净。末将从宫外又寻了一名医者前来。”
“带上来。”
医者惶恐跪拜,怯怯垂首,不敢抬眼。上首之人威仪浩荡,仅仅只是瞥见衣袍一角,便已压得他喘不过气。
“草民苏庆,叩……叩见殿下。”他盯着脚下地砖间的细缝,磕磕绊绊说完那青年将军领他入宫时教他的话。
他紧张得不行,背脊已被冷汗湿透。自己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知,他的医术虽在京中小有名气,可与宫中太医相较还是差了不少,他实在想不通,放着那些个杏林圣手不用,偏偏将他这个小小平民召进宫是为何?
上首之人并未对他多加刁难,简单问过几句后便让他给榻上昏迷之人看诊。
手搭上榻上人腕中时,苏庆的心直接凉了半截:没有脉象。
这怎么可能?
行医三十多载,他头一次在诊脉时怀疑自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诊脉。可不论他如何施力,如何动作,指尖由始至终都没有触到活人该有的半点脉跳。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榻上人,虽昏迷不醒,但呼吸尚存,甚至偶有呓语,分明还活着,如何会没有脉象呢?他犹豫片刻,又去探病人的颈,颈侧同样一片死寂。
萧凌晏见他诊个脉都这么拖拖拉拉,登时有些不耐:“究竟如何?”
苏庆膝盖一软,满头大汗地跪伏在地:“这……”
他脑中天人交战。要说实话吗?可他为病人看诊时这位殿下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显然是对病人在意得紧,若他直言病人没有脉象,岂非……他有预感实话出口便是死路一条。
他心一横,眼一闭,只挑最轻的说:“病人高热不退,乃邪风入体,感染了风寒,需尽快退热。草民这便开方煎药。”无论究竟是什么症因,当务之急都得是先把热降下来。
萧凌晏颔首,差人领他去太医院煎药。约莫一个时辰后,苏庆呈上汤药:“药需热服,还请尽快送服。”
萧凌晏摆摆手,让人都退了出去。他端起那碗黑漆漆的药汤,面无表情地坐回床沿,揽着榻上人的肩,将其上身托了起来,搂靠在怀里。
说实话他根本不想喂这人喝药,但他这德行又不可能坐起来自己喝,那便只能让别人这般搂着他,伺候他用药,一想到那场面,他更不痛快。思来想去也只能委屈委屈自己,强忍着不爽把药给他灌进去,左右也不过一碗汤药。
但他显然是低估了这事的难度。
他儿时好几次得风寒都是这人喂他喝的药,那时明明看起来很容易,无非就是舀起药液,吹凉,然后塞他嘴里,趁他苦得面色扭曲要把药吐出来前再塞一口进来,中途他强硬拒绝配合时再好声好气哄几句,再不济亲他几下,把他逗乐了便可继续,最后一颗蜜饯封嘴了事,多简单啊,怎么调换一下能这么麻烦?
眼看药碗已不烫手,灌进这人嘴里的还一口没喝下去,全顺着唇角淌进衣领里了。他实在没招,只得再委屈委屈自己。
汤药入口,一如儿时那般苦,不管是昔日那幼儿身躯大人灵魂的他,还是这个身心都已成熟的他,都觉苦得出奇,整条舌头都苦麻了,难为他还得靠这条舌头把药送进另一人嘴里。
若忽略在两人舌尖流淌的药汁,这完全算得上一个极其缠绵的亲吻,唇舌紧密纠缠,呼吸彼此交融,齿列轻轻磕碰。如此暧昧亲昵,偏偏汤药苦得叫人心头发紧,难生旎旎之心。
梦境之外,这是他第一回同人亲吻,对方是他梦里肖想过无数遍的兄长,也是他该斩于刀下的仇人……实在荒唐,亲吻这种温柔亲密的事,本该留给所爱之人的,而这个人,他应该想方设法折磨他,侮辱他,而非赏他这么个“含情脉脉”的亲吻奖励他。
但他很快自洽,无妨,这是在喂药。他这会儿还不能死,得用药吊着他的命。
这么喂药倒是比用汤匙快得多,但风险也显而易见,最后一口喂进去时,怀中人竟是在这种时候缓缓睁眼,朦胧视线同近在咫尺的他对了个正着。
他心头一跳,刚要推开他,可对方昏迷时木木然任人摆布的舌此时却突然颤了一下,柔软舌腹轻轻蹭过他的舌尖,虽是意外,却似刻意挑逗。
他脑中空白一瞬,回过神时已将人摁回榻上,攥着他那两条挣扎推拒的烦人双臂摁在头顶,凶狠地攫取其口中残余药液。
如此清苦下火之物,在唇舌翻搅间竟反倒勾起他心头一股邪火。
他忽觉腰间又被重重顶了一下。低头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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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脱臼的腿竟是不知何时恢复行动力,正用膝盖狠狠撞在他腰上。
“呵,明明是你勾引我,这会儿又装什么矜持?”他重重咬了一口被他吻得艳红的唇瓣,眼中翻腾着阴沉的怒气,又要故技重施先废了他两条腿,可这人却不知如何动作的,竟是长腿一勾,先一步缠住了他的腿,扭腰反身将他撂倒在榻上,趁他一时失衡又迅速抽出两条受制的手臂,反手将他的胳膊用被褥捆在床柱上。短短瞬息,便已扭转受制于人的境况。
萧珺眸光森然望了他一眼,没有言语。只是抬袖用力抹去唇角晶莹,翻身下榻,径直走向那面立镜。
萧凌晏冷笑,看来他倒是低估了他,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形销骨立,也还留了点功底在。
但这几条破布岂可能困住他。
内力一转,被褥霎时震得粉碎,他几步追上前,猛地钳住对方的肩。
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强行将人扳过来的瞬间,对方竟是忽挣脱他的力道,他只觉眼前寒芒一现,一柄不知何处来的利剑便直直指向他的胸膛,距他衣襟仅余几厘,“滚。”
萧凌晏怒极反笑,死死盯着持剑指着他的萧珺:“有本事你就捅下去。其他人你杀得,多我一个又如何?”
萧珺手腕颤了颤,半晌,忽然挥刀,斩落的却只是萧凌晏袖袍一角。
他冷冷道:“你我从此便如此袍,恩断义绝。”
萧凌晏嗤笑:“你我之间,难道此前还有什么未绝的恩义?”
他说得狠绝,心里却不爽利。什么狗屁恩断义绝,我们间的那么多笔账,凭什么你四个字就能轻易翻篇?要说也得是我来说。
“……那便好。”萧珺垂眸,长睫敛去眸中神情。他收刀入鞘:“后会无期。”言罢竟是直接转身迈进立镜中,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萧凌晏霎时僵立当场,难以置信地望着镜子。他以为他会同他打一场,还想着以他这副身躯能同他过上几招?结果竟……他原地愣了好一阵才迈步上前,摸了摸镜面。
这分明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不,应该说……他真的是个人吗?
萧凌晏环视一圈,屋中只余他一人,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郁药味,挥之不去的苦味儿在他舌尖持续翻腾,方才给他喂药的那只空碗却不知何时已孤零零碎在地上,而不远处的床榻边,术士被拖走时留下的丹药瓶,正静静躺倒。
他拾起一看,瓶口已开,里头业已空空如也。
难怪有气力同他作对,原是拜此物所赐。
困惑迅速转成被人摆了一道的愤怒。他实在是对他太过仁慈,早一剑抹颈,岂会有今日事?他气得肝疼,不久前嚼糖豆般吃下去的大把药丸已在药力失效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因怒火而发着抖的手攥成拳头,下一瞬,镜子支离破碎。他收回被镜片割破的手,忽冷笑出声,后会无期?管你是什么东西,我都要把你抓回来,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6. 妖物
萧凌晏站起身,裹着一身戾气越门而出,天穹一道刺目电光,划破天幕,撕裂暗夜,将四周映得如褪色了的白昼。
秦协忙举着伞快步跟了上来:“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好歹挡挡雨……诶!”萧凌晏径直上马,浑不搭理他,没几下便连人带马没了影儿。
他只得望着人消失的方向徒劳叹气。虽自己是先帝指给殿下的伴读,又是皇后的亲侄,真论起来殿下还得喊他一声表哥,从小相识,又结伴长大,按理应是再要好不过,可事实不然。他从未看透过这位的脾性,打小便琢磨不来,大了更是阴晴不定。
眼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只得暂代调度,趁夜扫清凡可能有碍殿下他日登基的一切隐患。他心中永远只有这一位君主,秦家也注定只会尊皇后嫡子为帝。
萧凌晏御马出宫,马蹄疾驰,溅开一圈圈泥水,又被倾盆而下的大雨冲净,他浑身浇透,雨中寒意沁入骨髓,却浇不熄他心头燥火。小半时辰后,他在京中一处屋宅前勒马驻步。
皇子成年后便需离宫另居他处,父皇虽不喜名义上的第三子,却也没拦着母后为他主张建府之事。当年萧珺搬出宫后,他便也时常溜出宫去寻他玩,一个月里起码有二十多日是住他府上的,对这处宅子自是再熟悉不过。他不知萧珺究竟何处学来的那一手穿镜而过的邪术,又逃去了何处,但其夺位前在此住了近十年,此处定有线索。
府邸寝卧久无人居住,虽有侍仆定期清扫,桌上依旧积着薄薄尘灰。他举着火折子在屋内四下翻找,却是一无所获,正当他要换个屋子继续搜索时,敏锐耳力忽捕捉到咚的一声闷响。
他当即循声看去,那是一面墙。
--
一墙之隔,宅内暗室。
室内空间逼仄狭小,陈设简陋,唯四面墙上各嵌有一面立镜,正中一盏油灯,灯油将枯,火光晦暗。
烛焰忽无风自颤,旋即,左侧墙面上的镜子中竟是凭空浮现一道人影,烛火摇曳加剧,人影愈发清晰,须臾之后,一人从镜中跌了出来,正是方才从皇宫金蝉脱壳的萧珺。
他脚步虚浮,刚从镜中现身,便站立不稳,险些撞倒油灯,幸而旁侧忽伸来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和灯,仅仅是磕碰了一下,并未破坏此间布置。
徐辰扶他起身:“主人,刚用过丹药,您不该动武……”他劝过多次,丹药起效虽快,但弊害也不小,贸然动作只会如此时这般,内息紊乱,经脉剧痛,但他总这么着急。
“我知道。”萧珺抬手止了他话头,又去探另一面镜子。
徐辰忙道:“我来吧。”
萧珺顺势收手,靠在墙上等待术法启动。他瞥过徐辰背部衣物上的划痕,眉头微皱:“谁伤了你?”
“没呢,衣物破了而已。”徐辰笑了笑:“凡剑何能伤到我,我化蝶飞走,那呆子还在那儿嘀咕死人身上何来的蝴蝶呢。”也得亏秦协肉眼凡胎,并未发觉他乃蝶妖,“杀”完后还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让人将那具尸身拖去埋了,他这才有机会潜入殿内,悄悄给主人喂下丹药。
不过也实在惊险,他逃离时一时不慎,险些撞在那位六殿下身上。妖类鬼物皆惧怕天子身上承载着的真龙之气,那人身上的龙气更是远超历代君王之和,威压极甚,仅仅是擦身而过,他都几近昏死。
幸而老天眷顾,还是让他毫发无伤逃了出来,但主人就……他嗅到主人身上沾染的浓郁龙气,想来是那人对他做了什么。他不免担忧,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他边轻轻拨动油灯下的机关,边偷偷打量身侧人惨无人色的脸,犹豫几番,他终还是忍不住道:“这具人躯已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您何必苦守?”
对方无话。徐辰已习惯他每每谈及此事便缄默不语的态度,早猜到会是这反应。他如何不知他守着这副人躯是为了什么,要代人承载恶咒,需舍弃本体,换做人身,可人躯脆弱不堪,哪堪恶咒折磨?即便有灵丹滋养,也只是杯水车薪。
但他实在不解主人为何要做到这份上。“那人龙气加身,洪福齐天,区区恶咒又能奈他何呢,至多折些寿,让他自己担着多好?您非惹火上身,吃这个苦头作甚?”
“……”
好么,又是这般,一劝他别对他那宝贝弟弟那么上心他就冷脸,早知如此就不开这个口了。徐辰无可奈何,只得叹气。蝴蝶短寿,若非主人,他十几年前便已夭折,更别提能化形成人,他感念至深,由是侍奉左右,自是盼主人一切都好,但主人从始至终都只念着他那打小就古里古怪的“好弟弟”,只当他是一只轻盈漂亮的蝴蝶,可以分享给弟弟看的小玩意罢了。
说话间,镜面微闪,术法已开启完毕,两人一前一后迈入镜中,镜面即将关闭时,萧珺忽停下脚步。
徐辰惊讶看着主人忽然将一向视若珍宝的一串珠链褪下,端详良久后,轻轻搁在镜外的灯台上:“明年之后,便不用这般……待他度过死劫,我便不欠他们母子了。”
徐辰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在答他的问。“您可算想通了。”他心情大好,语气也轻快了不少:“但您的本体还在宫中,是不是要想办法先挪出来?”
可主人说完那话后却并不动,仍望着那串珠链出神,脚下同扎根了似的。
徐辰于是了然。
哪里是想通了,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让心里好受些罢了。他有些失望,但又觉得情理之中,人常道情乃难以断舍,伤人伤己之物,古来如此,主人又如何能例外呢?他忽然又有些庆幸,幸好自己只是只不懂人间情爱的蝴蝶。
“走吧。”萧珺终于转身迈步。镜面在两人身后荡漾一瞬,咔嚓碎落一地,颤颤巍巍的烛火也伏低了身,彻底熄灭。
--
萧凌晏在墙上摸索一阵,终寻到一处不一样的岩块。他摁下机关,墙面缓缓裂开一道可供一人经过的缝隙。造访此处无数遍,竟是直至今日才发现,他莫名想笑,同其朝夕相处十几载,结果是一半欺瞒一半骗。
他抬腿走进暗室,没几步便觉脚下咔咔作响,举起火折子一照,遍地碎片,四周墙面上只余镜框,正中一盏燃尽的油灯,灯芯上清烟徐徐。他伸手一探,仍有滚烫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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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方才此处有人,应是前脚刚走。
咔嚓——琉璃灯罩被他捏得粉碎。一墙之隔,只差一点便能逮住他,只差一点。
他烦躁地踢倒油灯,伴着哐当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哗啦散落一地。他目光忽凝,一颗晶莹夺目的小珠子滚到他足边。
他八岁那年得了一颗极为漂亮的珠子,当即央母后帮他串了一条珠串,当做萧珺十四岁的生辰礼送给了他,萧珺很喜欢,从不离身,但这颗珠子此时就这般静静躺在地上,被主人遗弃。
他面无表情捡起珠子,揣进袖中。逃跑前还把这东西丢下,什么意思?觉得方才“恩断义绝”的宣言还不够响亮?
此行一无所获,他不甘心,回了宫,命人将宫里又翻了个底朝天,仍旧没有半点同萧珺有关的物件,他在宫里头待的这些年,竟是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天近破晓时,连绵整夜的瓢泼大雨方渐渐止歇,萧凌晏彻夜未眠,往日惯用的酗酒入眠之法今夜不知为何失了效力,没让他生出半点困意,徒令他胃内绞痛。
他鬼使神差盯着庭院内那颗枯黄桃树,从深夜看到黎明,亲眼见狂风卷走枝上最后一片枯叶。怎么那人待过的地方处处这般晦气,连树都一副死相。
“既看不顺眼,何不砍了?”
萧凌晏酒意尽消,被醉意熏出些许迷茫的眼神刹那转利。
“我已许你国师之位,你还来作甚?”他冷冷望着案上无风自动的白纸,那恶鬼现身时总要纸做载体,早知如此他应把这叠纸都烧了。
纸张在空中迅速折叠扭曲,折成纸人状,接着又轻轻飘起,朝萧凌晏飞来,靠近他时突然膨胀,竟是变成了一妖媚男子落在他腿上,雪白细长的手臂顺势搂着他的肩背:“奴瞧殿下琐事烦心,这才出来为心上人支招呀……啊!”它忽惨叫一声,“疼疼!我的胳膊!”
“滚下去。”萧凌晏将撕下来的纸揉成团,随手丢进火堆里,见其依旧赖在他身上不肯走,又撕下了它的右臂。
纸人惨叫连连,连滚带爬跌了下去,一对狭长美目泪意婆娑:“你不喜欢女人,我便化作男人,怎的你还是不满意?”
见萧凌晏不搭理它,它不甘心地又蹭了过来:“你分明是喜欢男人的,我见你同那人云雨时……”它遽然失了声:萧凌晏撕下了它的嘴,目光阴森,“谁准你看他的?”
纸人在另一处长了嘴,急忙辩解:“我瞧他作甚,我看的是你……”话音未落,这张嘴也被撕开了,萧凌晏不耐烦,举起油灯作势要烧了它。
纸人唰的一声躲出老远,语调幽怨道:“同他都能,为何同我不能?我何处比他差?”
见人执着地要烧了他,纸人忍不住道:“你这么在意他,那我问你,你可知他根本不是人!”
萧凌晏手中动作一顿,眯起眼睛:“哦?”
纸人挑眉轻笑,神态魅惑:“不仅如此,我还知他躲哪儿去了……但我有个条件。”
“说。”
纸人抬手指着门外桃树,拉长声道:“我要殿下砍了那棵病树,将树心送给我。”
7. 捉妖
萧凌晏缓缓转动手中酒杯,若有所思。这恶鬼的把戏他见过,有令一城人沉睡的本事,取一棵树的树心又有何难?何必拐弯抹角非要让他点头?
纸人探出舌尖轻轻舔过下唇,眸中水波涟涟,媚态横生:“殿下,世上可没有白得的消息,您若不愿砍那棵树,赏奴一夜春宵,奴也……”
萧凌晏瞥来一眼,它面上志得意满的笑意下一瞬便变成惊恐;他竟是突然举起手中烛焰燎上它的躯干,呼啦一下,这一整副纸做的身躯便烧成火人,焰光冲天,浓烟滚滚。
萧凌晏漠然看着纸人死死扒在案上不肯烧化的脸。它那刻意作出的媚态已荡然无存,眸中只余不甘:“我究竟哪里不合你意?”
萧凌晏两指捻起案上纸片,丢进油灯,面上浮起淡淡嘲弄:“你叫人瞧着恶心。”
纸人在火焰中凄厉尖啸:“你!忘恩负义!若非我,你岂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此城?”
萧凌晏无动于衷:“你所图也不过君王龙气。各取所需,谈何恩义?”
纸人一愣,口中哭嚎戛然而止。他怎么知道的?
“滚吧。”萧凌晏推开窗,任寒风卷走灰烬,“能捡个国师的名头,你该知足了。”
“等等,你不想知道他……”
萧凌晏屈指碾碎最后一抹纸灰,杯中酒水一泼,冲了个干净,耳畔聒噪终于消失。虽知它还会再来,但起码能有十天半个月的清净。
他起身走至院中,抬脸望着眼前即将枯死的树。半晌,他忽伸手覆在树干上,轻轻摩挲树身。
这树奇在何处,那恶鬼缘何要它的树心?
他绕树走了几步,步伐忽顿:树干中段有一处奇特印记,与指甲盖等大,摸起来异样光滑,像是已深深嵌入树皮。
此物并不起眼,能被他注意到全然是因该印记的图样,说不出来像什么,但好巧不巧,萧珺后腰上有一胎记,同其一模一样。
--
北疆。璃宫正殿。
萧珺垂眸望着下方噤若寒蝉的一干人等,眸中泛起寒意:“我在问你们话。”
众人面面相觑,更不敢作声,殿内一时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阵法都已布好,只需守他四年,到底有何难?这也能办砸?”萧珺扶额,他深知事已至此,兴师问罪无用,可依旧难免心有不甘。
虽放话说不再管那人,可他始终是放心不下。恶咒虽被他带走,施咒者却依旧盘踞京城,尚未离开,四年前他曾侥幸令她沉睡,可谁知他这么一走,她会不会醒,会不会又盯上那人……
这么多年来,替他操心俨然已成了他的习惯,虽蒙屈辱,心有怨怼,却仍忍不住挂怀。
“君上,”被他含怒口吻这么一吓,终有人出列,躬身低声道:“属下等认为是有人破了阵法闯入宫中,这才劫走殿下。”
“阵法若破,我应有感应才是……”萧珺额角隐隐作痛,他深知萧凌晏于此类偏门左道一无所知,不可能有法子主动离开,可若说是有谁暗中捣鬼,璃宫里外,乃至整个北境疆域皆是他的人,谁敢这么铤而走险,竟还能把事做成了?
“君上,”那人犹豫须臾,又道:“有件事,属下不知当不当讲?”
“何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来,是一颗椭圆形的墨色小丸:“殿下酗酒伤了脾胃,又抗拒医者诊治,可回回却都好得极快,属下心觉异样,故而悄悄查探过,发觉殿下暗中在服此物。”
萧珺接过细瞧,此物异香扑鼻,这气味儿他不久前嗅到过,正是萧凌晏气急败坏时往嘴里灌的那些古怪药丸。
他那会儿便觉奇怪,又说不上哪儿奇怪,此时才知原委何在,这“药丸”,是活的,轻轻揉捏时,甚至能感觉到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如心脏般有节律地搏动着,微弱,却难以忽略。
“此乃何物?”
“属下等翻阅古籍,疑心此物乃躁虫胚。药性烈,毒性强,虽可治胃痛,但与酒共服易使人暴躁易怒,疑神疑鬼,同时可能伴随严重失眠,诱发酒瘾。”
萧珺眉头微蹙:“可知他服用此物已有多久?”
“这……请恕属下无能,发觉时殿下已然离宫,无法……”
“罢了。”萧珺只觉头更痛,“都退下吧。”
他从未如此挫败,他还道……起码在璃宫的这三年他将他保护得很好,不成想防住了恶咒,却没防住其他。
“主人,”徐辰缓步上前,将手上端着的药汤轻轻搁下,和声劝道:“既已回来,便不想那些事了吧?”
萧珺静坐须臾,竟是突然站起身来:“我得回去一趟。”
徐辰一愣,脱口而出:“您既已撂下话说恩断义绝,后会无期,再回去岂非丢面?”
“……”萧珺沉默半晌,才淡然回道:“只是为报母后昔日照拂之恩罢了。”
话是如此,却不过借口。他印象中的萧凌晏温和亲人,体贴入微,会成今日这副陌生情状定是那躁虫胚作祟,他不该意气用事,甩手不管的。
徐辰看穿他言不由衷,人还在这儿,心恐怕是早飞到千里之外去了。他有些酸酸的,一时口无遮拦:“您不会觉得他那般对您全是那药丸的错吧?”
萧凌晏俨然未料到他今日这般胆大,警告地瞪他一眼。
徐辰立马噤声,心里却暗暗诽谤,恐怕全天下只有他主人觉得萧凌晏是个性子纯善,温润有礼的,那人分明打小就这个阴暗脾性,他至今还记得那小东西冲着主人甜甜微笑,手指却暗暗揉掐他翅根时的痛感,药丸不过是在这坏种身上添了个“大炮仗”,将人变得暴躁易怒,一点就着而已。
但这话他不敢当人面说,主人再怎么宠信他,真惹人不高兴了,一巴掌抽来还是很痛的。
他叹出这几日来的不知道第几口气:“您才刚回来,不多待些时候么?”
萧凌晏不加理会,只解下腰间玉佩:“我不在时,替我守好……”
话到半截,戛然而止,他口中毫无征兆地涌出大口鲜血,紧接着便是席卷全身的剧痛,像是被拦腰劈成两半。
徐辰吓得魂飞天外,忙扑了上来,“主人!您怎么了,可别吓我!”
“这具……身体不……”萧珺勉强将玉佩塞进他手里,“等我……回来……”
“主人!”
对方再无回应,悄无声息地倒在他怀里,他颤着手轻轻一碰,这具身躯竟是顷刻间灰飞烟灭。
--
萧凌晏手中捻着一股红绳,正一圈一圈缠在树上。绳上每隔几厘便系上一枚铜钱,唯首端不同,那圆润晶莹之物,赫然是他从王府捡回的珠子。
红绳绕了几圈,铜钱层层叠叠,风来叮铃作响。
本朝鲜有人知萧家先祖乃道士出身,世代除妖,到了高祖皇帝那代却是剑走偏锋,丢了道袍法器,竖旗造-反,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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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乱世,倒成就高祖机遇,教其夺得江山,一统天下。
萧凌晏早年曾一度觉得怪力乱神之事皆为虚妄,祖辈们所谓的除妖捉鬼不过是招摇撞骗,乃乱世时用以糊口的把戏罢了,可这三年来,先是被困北疆那出不去的宫殿,又是见了寄纸化形的恶鬼,而今再见萧珺穿镜失踪,再说世上无妖魔鬼怪便真说不过去了。
既然他要捉的是妖,自是要靠祖上智慧。萧家祖传典籍皆保存良好,他自幼聪慧,于经文典录常能无师自通,虽这些典籍晦涩难懂,他只花了几个时辰便理解大半。
但他尚无道行,无法如先祖那般斩妖除魔,幸而他要抓的这只妖物本体孱弱,只消手上这简陋法器便能对其加以束缚,将他那逃之夭夭的“好兄长”强行召回本体。
他缠完最后一圈,随后挥刀割开手掌。鲜红血液汩汩涌出,滴在第一枚铜钱上。
登时,只闻嗡的一声,铜钱竟是开始剧烈震颤,紧接着便是下一枚,又下一枚……所有铜钱接连抖动起来,嗡嗡声连成一片。
须臾功夫,脚下地面开始晃动。桃树根系破开土壤,纷纷挤出地面,一时间,周边的地砖也好,草皮也罢,皆被搅得支离破碎。随着破土而出的根系愈来愈多,原本直立的树身肉眼可见地缓缓倾斜,短短一炷香后,桃树轰然倒塌,溅起满天尘土。
檐下默立着的萧凌晏见状立刻挥袖荡开尘土,迈进一片狼藉的庭院之中。
果如他所料。枯树倒塌处哪有树影,草皮上那浑身赤裸,挣扎着要解开腰间红绳之人,不是萧珺又是谁?
“呵,后会无期?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他俯下身,一把掐住来人尖瘦下巴,迫使其抬起头来,“好你个妖物,骗了我这么多年。”
萧珺眸中怒焰滔天:“你给我身上缠了什么东西?”
“不喜欢?这东西不是挺衬你么?”萧凌晏阴冷一笑,不由分说探出指尖,贴着对方细窄腰线滑入红绳缝隙间,仅是勾住红绳重重一勒,眼前人便瞬间伏倒,浑身颤抖得像遭了酷刑。他松开绳,令其弹了回去,铜钱烙在腰间,萧珺当即又是一阵战栗。
萧凌晏很是满意眼前之景,他重重抚过这截缠着红绳的腰身,经过那枚小珠子时格外用力往里摁了摁,语气森然:“我赏你的东西,你这辈子都别想脱下来。”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响。他的脸忽的地歪向一侧,火辣辣的疼。他后知后觉,自己竟是被这人扇了一巴掌。
萧珺一把揪着他的领子,气得连嘴唇都在哆嗦:“你真是找死!”
那具人躯作为束缚恶咒的容器,本应能再挺一段时间,而今他这般毁了它,恶咒逸出,想也知会往何处来。
强撑了三年,功亏一篑。他越想越气,抬手又想给他一巴掌,萧凌晏一把攥住他胳膊,脸色难看至极:“你敢打我?”
他这辈子都没被人扇过脸,奇耻大辱。
“你有何打不得?”萧珺冷笑着抽回手,腰间灼得难受,他只得低头继续用力撕扯那段红绳,他不知萧凌晏何处寻来的这古怪物件,竟能封住他的内力和术法,他一时间只能这般用蛮力尝试解缚。
“好,很好。一会儿可别求我。”萧凌晏怒极反笑,忽强行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那物入嘴即化,萧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顺着喉管滑入食道。
“你……”他刚要质问那是何物,便觉一股陌生古怪的热意自体内迅速烧了起来。
8. 囚禁
“不愧是妖物,果然性淫,光天化日之下也能如此情状。”看着人难耐地蜷起身子,萧凌晏双眸立时变得晦暗深沉。明明已□□焚身,却还在那儿强装镇定地质问他究竟给他喂了什么东西,实在可笑。
他伸手拨开对方垂落胸前的长发,随手掐了一把,这人故作平稳的声线便立刻变了调,颤得不成样,身躯也蜷得更紧,似想遮掩身上异样,可不着寸缕的身躯压根儿什么也藏不住。如此模样,倒比昨夜殿内那血淋淋的场景更勾人,就连这副躯壳比昨夜亵玩的那具瘦骨嶙峋的身躯要顺眼得多,虽瞧着仍显单薄,好歹皮骨之间多了层薄薄肌理,不再那副枯槁消瘦,像是稍一用力便会从中断成两截的死相,叫人折腾起来也能更加放肆无忌。
他不顾对方挣扎,重重丢在榻上,趁其被摔得头晕目眩,一时找不着北,又拾起床头提前备好的镣铐,一左一右,咔哒叩在他腕上。
凡铁困不住妖物,但眼前这只已被他那铜钱红绳牢牢束缚,手段尽失,无论之前有多神通广大,此时也不过凡人之躯,岂能挣脱钢铁镣铐?
萧珺用力挣动,可锁链比成人手腕还粗,直至力竭,也不过徒令其哗哗作响。他不由暴躁:“解开!”
萧凌晏眼疾手快避开他扫来的腿,顺势扣住脚踝,将这条不安分的腿也锁了起来,另一条则牢牢制在掌心,叫其挣脱不得,“解开?你关了我三年,我凭什么放你?”
萧珺只得瞪着他:“非要做到这份上?”他再如何麻痹自己这人是因服了那躁虫胚才如此出格,也依旧气得心尖直颤。
萧凌晏检查完萧珺身上三道锁,确认都完好无缺,这才施施然抬眸,打量着眼前这张冰冷漠然,却又被药物激起的情欲软化了大半的面孔,接着目光缓缓下移,直把人看得毛骨悚然,羞愤欲死,才漫不经心探出指头:“你这不是挺喜欢的吗?都馋成这样了。”
他想他寻到了能令这人更难受痛苦的玩法,既然性子如此刚烈,如何酷刑折磨,也能咬牙忍耐,不若破其心防,叫他无地自容。
这一招果然见效,萧珺眼中瞬间腾起惊怒,想来这种陌生古怪的感觉比头一回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更叫他无所适从,锁链哗哗作响,眼瞧他又想踹人,萧凌晏嗤笑一声,猛地掐了一把掌中细长小腿,烙下数道青紫指痕,“事到如今还装什么?此等秽事,不正是你梦寐以求?昨夜你其实一直在暗爽吧?”
萧珺面色愈发难看,他已强迫自己忘记昨夜的剧痛屈辱,对方此时提起却不可避免地让那场混乱再次充斥他脑海,叫他再度如坠冰窟。
“呵,摆着一张冷脸给谁看?”萧凌晏俯身凑近,眸光愈发暗沉:“你对我什么心思,真以为我不知道?”
萧珺心头一突,浑身僵住。
他眼中闪过无措。知道……什么?知道了他暗藏心底的这段背德不伦的情意?
他面上掩饰得好,可骤然紧绷的身躯却一五一十地将他此时慌乱告知施暴者。
萧凌晏心头更冷,慌成这样,看来是被他说中了啊。典籍中的记载果然不错,妖物接近人类,尤其是皇族,所图无非人精龙气,故而才有无数精怪想方设法潜入宫廷,他这所谓兄长,与那恶鬼没什么两样,图谋的皆是他身上龙气,无非是这人手段更高明,花了十几年攻心,又欲擒故纵,摆出一副禁欲样,叫他欲念横生,自甘堕落;连野心也更胜那恶鬼,吞食龙气仍嫌不够,还得享受一下龙椅的滋味。
对上萧凌晏忌惮厌恶的目光,萧珺瞬间有种被扒光皮在烈日下曝晒的窒息感。
他过往时常恐惧担忧,怕这种不为世间所容的肮脏心思为对方所知,怕连兄弟都做不成,今时今日,深藏数年的情意被贸然点破,而对方态度,也正如他昔日最坏的设想。
他再无法自欺欺人,说萧凌晏是吃错了药才这般待他了。
他再度挣扎,即便是断一条胳膊,断一条腿,他也不想再留在这个令他羞愧难当的地方。
“既然想要,何必装出一副贞烈样?”萧凌晏手上稍稍用力,这具身躯便打着颤迎了上来,“瞧,这才是你们妖物本来的德行,淫=浪不堪。”
萧珺控制不了身体的本能反应,心头屈辱反叫这副躯壳更不堪撩拨。真心被人骤然剥开,又如此轻贱,他难堪至极,恨不能当场暴毙,再不济能消失也好,可距他的死期尚余时日,连逃离都是奢望,此时此刻,他只得被迫展开于人前,受尽对方轻慢目光的凌迟。
他心里难受,脸上却更要刻意伪装不在乎:“……既是厌憎,又何必委屈自己行这等秽事。”
“话是如此,你这副皮相倒还有些可取之处,”萧凌晏眯起眼睛,低头轻佻地在人颈侧烙下连串吻痕,“我没那么挑,送上门的东西,不玩够本实在浪费。”
萧珺面无表情望着他:“同杀父仇人媾和,你爹在天之灵,如何看你?”
萧凌晏动作微顿,啄吻很快变成啃咬,将这段苍白纤长的脖颈弄得血迹斑斑,一片狼藉。发泄够了他才抬眸死死盯着萧珺的眼睛,冷声道:“你根本杀不了他。”
他也是昨夜回宫后翻阅典籍才发觉端倪。君王龙气在身,凡妖魔鬼怪中妄图加害者,皆受天谴缠身,轻则道行尽毁,重则魂飞魄散。
萧珺既还能这般活蹦乱跳,足以证明他并非直接下手之人,但这并不表明他是无辜的。相反,能以妖物之躯夺得皇位,中间必少不了真凶助力,虽非罪魁祸首,却也必是真凶同谋。事后又一力抗下罪名,死活不愿向他坦白父皇尸首所在,如此包庇,足以证明真凶与他关系密切。
此事不提倒罢,提了他便忍不住想,能被萧珺这么包庇,这么保护的人会是谁?
放在以前,这个人选只有他,可而今已证明过去那些关心爱护都是假的,他所图不过他身上龙气,从无真情。他心里装着的,大抵从始至终只有那个藏在他背后的真凶。
萧凌晏勾唇微笑,眼底却寒霜密布:“无论你如何袒护真凶,我都会把人找出来。”
他抽出手指,再度抚上身下人被红绳缠绕着的腰,勾着细绳一寸一寸勒紧皮肉,感受着对方因剧痛而控制不住的战栗,“然后当着他的面这般羞辱你,接着又在你面前把他剁得粉碎。”
他垂首吻上身下人因痛楚而血色尽失的唇,说是亲吻,更似撕咬。他绝不允许他的玩物对另一个人如此关照,愤怒与不甘催促着他将这狡猾无情的妖物吞吃入腹,占为己有。
他刚尝到他口中浓郁的桃香,舌尖便立刻被狠狠咬了一口,血腥味在两人唇舌间弥漫开,压过那甜滋滋的味道。
他撩起眼皮,对上萧珺阴冷的眸,也不知这人是在恼他此时的亲吻,还是恼他方才的威胁,无论哪个,都令他怒火中烧。他素来睚眦必报,当即狠狠咬了回去,在对方唇瓣上留下极深牙印。
但对方同样牙尖嘴利,一口啃在他上唇,许是咬掉一小块肉,痛得钻心。
“敢咬我?”他凶狠瞪着萧珺冷若冰霜的脸,这棵破桃树不结果,也不长叶,连花都没开过,占据他家御花园的地这么久,只跟着蚊虫蚁兽学会了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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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真是不识抬举。
他死死掐在对方小腿上的手掌忽然上移,卡住膝弯,整个人顺势压了上去。下一瞬,锁链再度哗啦作响。
他的施暴毫无章法,全在泄愤,但随手喂进的药物早已令这副身躯温软多情,再怎么粗鲁,都能从中得趣。即便萧珺面上依旧写满抗拒,冷冽的眼睛却还是在席卷而来的情欲作用下化成一汪毫无威力的春水,纵牙关紧咬,依旧泄出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喘。
“啧,”萧凌晏听得骤然火起,咬着对方仰起脖颈上艰难滑滚颤动着的喉结,力道加重,从人喉间挤出短促痛哼,“你那同伙,也这么弄过你吧?你是不是就是这样求他帮你抢来皇位的?”
他问得轻慢,心里却又妒又恨,妒那个真凶,恨眼前人。他现在知了,他从不是那个唯一,这人对着他装出的那副温柔模样对着别人也有过,这令他恨得发狂,酸得变形。
他不停地想,在他之前有没有人碰过他?他梦里同他缠绵时,他是否正在别人怀里这般?如此抗拒他,难不成是想为别人守身如玉?
一想到这些可能,他就恨不得钻进这人的心,将多余的,错误的,伪装的全部割下丢出去,只留他一个,即便没给他留过位置,他也要生生割一个供他容身的窟窿出来。他从来自私,他可以对这人没有情意,但他见不得对方心里没有他。
萧珺目光涣散,望着头顶帷帐,视野被泪意模糊,朦胧不清,瞧不见这张令人伤心欲绝的脸,可惜传入耳畔的声音还是那般清楚,一遍一遍提醒他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又是在同谁做。
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搅开,本应痛苦无比的事,却又莫名其妙滋生出古怪麻痒,迅速累积成陌生快意。他不受控制地挺起腰身,捆在腰肢上的红绳受到牵扯,登时却如劈在树身的利斧,剧痛令他浑身瘫软,却也因祸得福,让他从那种几乎失控的迷离快感中醒转,然而好景不长,身上人连绵不绝的羞辱很快又将他打入深渊。
他不知这种煎熬要持续多久,耳畔锁链接连不断的哗啦声如贯耳魔音,一点一点击溃他的心防。
这人在问什么?同伙?何来同伙……那不过是一个被绝望憎恨束缚在死亡地,久久不愿转世投胎的母亲,恳求唯一的孩子助她复仇罢了。他忽理解了母亲的告诫,为何不允他暴露非人身份。于人族而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先帝因此诛杀母亲,他疼爱多年的弟弟,也因此厌他尤深。
近午时,持续许久的锁链声才终于止息。彻夜未眠,清晨酗酒,方才又白日宣淫,如此种种,终于令萧凌晏生出些困意。但他还暂时不能睡,今日是母后回来的日子,得亲自去迎她。
他理好衣物,站起身来,临走前回头望了眼榻上人。他还醒着,带着满身狼藉,又镣铐加身,只能静静平躺着,望着头顶帷帐。这副情状已持续了好一阵,如何弄他,他都这副静得出奇,仿佛已灵魂出窍的模样。
“萧凌晏。”
刚往外走了几步,身后人突然出声。他心里不大舒坦,这人从不曾这般连名带姓唤过他。
“怎么?”他再次驻步回望,榻上人的目光从头顶帷帐转移到他脸上。
“我不可能放你的。”萧凌晏冷淡道:“除非哪天彻底玩腻了你。”
“……我想喝水。”
萧凌晏一愣,萧珺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斥骂,像真的只是口渴了,想要喝水。
他瞥了眼对方泛白干涸的唇,犹豫片刻,还是倒了一杯水,默不作声递到他唇边。
9. 更衣
萧凌晏一直提防着他突然有什么举动,连捏着杯身的手指都时时紧绷着,但这人真的只是慢吞吞坐起身,就着他的手喝完了一整杯水。
他安分得有些诡异,半点瞧不出一个时辰前那副要把人撕碎的愤怒模样。萧凌晏一时不大习惯,站了一会儿才语气冷硬道:“还喝吗?”
见人摇头,他转身便走,却不想没两步这家伙又把他叫住了。
萧凌晏本不欲搭理,可鬼使神差的,却还是转返回来:“又做什么?”
“衣服。”
萧凌晏嗤了一声:“穿衣服作甚?你又出不去。”
“冷。”
“……做树时不见你穿衣服,这会儿倒是事多。”抱怨归抱怨,他还是从衣橱里挑了件厚实的丢人身上,又给炉子里添了几条碳。
萧珺披上衣物,腕上铐着镣圈,袖子穿不进去,只能这样松松垮垮搭在肩上,他转了转手腕,继续开口使唤人:“纸笔。”
萧凌晏刚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面色不善:“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萧珺神情依旧淡然:“我要写信。”
写信?萧凌晏气笑了,拔腿就走。
“遗书。”
轻飘飘两个字哐当砸他头上,将他双腿钉在原地。
“你说什么?”他阴着脸回头瞪他。
“我要交代些身后事。”萧珺随意后仰,背靠床头,“没有纸笔便罢,左右不过几句话,你听着便是。你若能活过明年,往后应是没什么坎坷了,切记莫再酗酒,实在馋了,不慎喝坏了胃,也别服那药,那东西是躁虫的胚卵,于你无益;大臣里头有几个好的,名字都给你记下了,在桌肚里,第一本册子便是,你若瞧着人顺心便用,不喜欢也莫苛待,免后世人口诛笔伐;母后身体弱,耳疾久治不愈,冬日又见雪目盲,我放不下她。你要替我多尽孝道……”
他没能说完,萧凌晏一把掐着他削瘦下颌,俊美面容被愤怒扭曲,显出几分可怖:“怎么,爽过了便翻脸不认人,同我玩寻死觅活的戏码?”
他可不信这人到了需要写遗书的地步,才不过二十六岁,说话这般中气十足,巴掌能抽得人眼冒金星,踹人时几乎弄断他肋骨,谁能有他康健?可心底莫名的慌乱又骗不过自己,真什么事没有为何突然说这种晦气话?
萧珺面无表情拨开他的手,自顾自又躺了回去:“不爱听便罢,说来说去也不过这些废话。你可以走了。”
萧凌晏将人从被褥里一把薅起来,咬牙切齿:“你给我解释清楚,没头没脑说这些话作甚?”
萧珺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轻声道:“你能不能,变回从前那样?”
萧凌晏恼火:“别扯什么从前,你到底想怎样?想寻短见我现在能送你一程。”
“那还废话作甚?”萧珺拽起他的手搭在伤痕累累的颈上,“要掐死我还是旁的什么,都可以。”
“你!”萧凌晏哪能真下死手,他一肚子火没处撒,撂下狠话道“回来再收拾你。”便甩开人拂袖出门,可没走多远又飞快折回来,冲着他气急败坏:“你究竟发什么疯?被我睡一回能给你气成这样?非寻死不成?”
萧珺牵起床头铁链,漫不经心道:“这么粗,许是不大能勒死人。若我没能死透,记得给我补上一刀。”
萧凌晏:“……”
他深吸一口气,道:“你若敢死,我便敢把你的尸首送到母后跟前。”
萧珺顿住。萧凌晏抢回链子,俯身凑近他耳畔沉声威胁:“母后多疼你,你不会也狠心都忘了个干净吧?她若见你以这副模样死在榻上,会作何感想?”
眼瞧着人没再开腔,他不紧不慢直起身,伸手抹去他唇瓣残余水渍,又将他衣领拉紧,扯起被褥给人裹成粽子:“我还没玩够,休想死得这么容易。”
他言罢要走,不想萧珺竟是又拽住了他,他有些不耐,刚要开口,对方抢先一步:“你若真念着她,便放我走。”
“做梦。”
萧凌晏想扯出衣袖,不想没了那□□效,这人手劲大得出奇,顺着衣袖又攥住了他的手臂:“她若知你我兄弟阋墙,心头该是何滋味?”
“……”萧凌晏猛地抽手。他和萧珺在向母后报喜不报忧这方面总有奇怪的默契,他被萧珺设计丢去北疆,信中却告诉母后是自愿;他起兵造反,萧珺则同母后说他是回京游玩,仗着母后耳不聪目不明,双双营造一副他们还如过去那般亲近的假象。他确实不敢想,若母后知晓他两实际已如此剑拔弩张,会心碎成何等境地。
但很快他又笑了,目光阴冷,神情却戏谑:“不奇怪么?此处为何只有你我,地裂这么大的动静,都无人前来?”他沉声道:“这个院子,从今起,只我能进。她不会知道你在此处,无人能晓。在外人眼里,你不过只是个贪生怕死,丢下臣民逃命的懦夫而已。”
萧珺很轻地叹了一声,声音低得似自言自语:“……你怎么能这么恨我?”
萧凌晏心道这话你也好意思问?可盯着他颇有些落寞的神色,不知为何,已至嘴边的冷言冷语突然如何都说不出口,大抵又是他那将断不断,理不清明的余情作祟。
他最终还是未置一词,叮铃哐啷将屋内一切锐器皆收了去,连能摔碎割人的瓷器也尽数处理掉了,屋里几乎被清得空荡荡,一切能用以轻生的物事都除了个遍。
他合上门,准备落锁,犹豫片刻,却是又改了主意。此去来回需三日,足足近四十个时辰,凭这人的作妖能力,难以想象会出多少岔子。
“你与我同去。”他从衣橱里又翻了几件衣物出来,“现在更衣,穿这个。颈上这些都遮住,别叫母后瞧见。”
萧珺嘲讽地嗤了一声,像是在嘲他敢做怎么不敢叫人看。
萧凌晏面色不善地瞥他一眼:“怎么,要我帮你穿?”
萧珺没接话,举了举手上镣铐。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东西不解我怎么穿?
萧凌晏思忖须臾,为他解了镣铐。果不其然,刚得自由这人便抬手偷袭,他早有预料,一把截住劈来的手刀,飞快从袖中摸出两段稍短的铜钱绳,不由分说缠在他双腕上。
萧珺双手瞬间脱力,哆嗦着抬不起来,仿佛有无数长针扎进腕骨。他只得目光阴狠地瞪着他:“真是……好手段。”
“过奖。”萧凌晏又俯身解开他足上镣铐,故技重施,在脚踝两处也各缠上红绳,如此一来便完全限制了他的动作,叫他只能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见人气得面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他颇有些得意,真不枉他足足穿了近一个时辰的铜钱绳。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要多长有多长。
“可以了。更衣吧。”萧凌晏抱臂倚在案边,边盯着人穿衣边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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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催促两句,见他动作慢吞吞,下床花了老半天,系个腰带又磨磨蹭蹭,这么久了连发都未梳,还散在身后,终是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把勒紧,“腰带而已,有这么……”
他看着突然跌坐在榻,弓身捂着腰间直抽冷气的人,瞬间没了声响。
“解开……”萧珺的声音抖得厉害。萧凌晏这才记起他腰间也被缠上了红绳,他皱起眉头:“有这么痛?”
“你……用锯子……锯自己一回……便知了……”
“方才怎么没见你这样?”萧凌晏第一反应便是他在撒谎,骗他解缚。这红绳只能缚妖,并无杀伤之效,何至于如此大反应?但见人面色扭曲,像是真痛得难受,他只得弯腰将他腰间系带放开些,“这样总行了?”
萧珺靠在榻边捋顺了气,忽然道:“我不去。”
萧凌晏闻言目光转冷:“这可由不得你。”
“那你倒是给我解开。”萧珺冷笑,“这样锁着我,我如何行走?你要我爬到母后跟前?”
“我扶你走,像这样。”萧凌晏强行将人拉了起来,半拖半抱着摁在镜台前,拿起梳子,阴恻恻道:“连束发都不用你动手,我亲自帮你。母后只会觉得你是骑马摔断了手脚,而我是在悉心照顾你,同往日一样。”
萧珺:“……”
萧凌晏撩起手中长发,透过镜子看着人面无表情的脸,“这般伺候你,你还给我甩脸色看?”
“这么折腾,又是何必?”萧珺抬眼望向镜中的他:“你往日可没这么多事。”
“多事?”萧凌晏本该这两字大动肝火,可出乎意料,抚摸着掌中长发,他心里突然静得出奇,多年来无时无刻不在他脑中叫嚣的愤怒莫名止息,他久违地重拾了十五岁前的灵台清净。
十五岁前,他不曾酗酒失眠,不曾暴躁易怒,不曾想过要这般凌辱玩弄他的兄长,他总是很平静,漠视万物,唯有兄长能让他心起波澜。他是兄长口中全天下最好的弟弟。
“哥,我这些年……是不是变得很奇怪?”他忽轻声问。
镜中的萧珺瞬间睁大眼睛。他以为这辈子再听不见他这般唤他了。
萧凌晏轻轻从背后环住他,埋进他长发中轻喃:“我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也好想同你回到从前。”
他变得突兀,甚至叫人有些毛骨悚然。萧珺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身后人无声无息,只缓缓将他搂紧,两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后颈上,又顺着肌理没入衣中,“哥,我好喜欢你,可又好恨你……我不懂……你明明说过我很聪明的,但我现在变得好笨,什么都想不通……头好痛,从没停下过……别生我气,别离开我……”
他开始语无伦次,叽里咕噜说着前言不搭后语,叫人听不懂的话,不多时,声音又逐渐变轻,听不真切。
萧珺以为自己已彻底冷下去的心又不免为他颤了起来。
他这到底是怎么了,还是躁虫胚作祟?可那东西不过药材,何至于此?简直像发了癔症似的。
他急切地想转过身看看他,可四肢同腰间的红绳叫他动一下都痛得钻心,他只得和声劝道:“先给我解开这些绳,让我看看你。”
可身后人却是彻底没了声响,只余清浅而平稳的呼吸落在他颈间发上。
这人竟是就这样拥着他,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10. 孽缘
成人的重量压在身上绝对算不得轻松,尤其这人还睡得死沉,胳膊在他肩上环得极紧,叫人喘不过气。
萧珺目光扫过镜台桌案,落在油灯中摇曳的烛火上。他本体虽非真树,却也与木脱不了干系,极惧雷火,但事已至此,只能棋走险招。
他艰难抬起手腕,幸而油灯放得不高,这般抬手,火舌将将能够到他腕上红绳。铜钱与红线乃至阳之物,遇火燃得极快,呼啦一下便从中断成两截。他眼疾手快收回腕,虽还是被火燎了几口,不过这只手总算是能行动自如。
他故技重施,又烧断了其余几处的红绳,只腰上的不知为何怎么都点不着,他只好暂且搁置,先把伏在他肩头沉睡的人挪回榻上。
萧凌晏睡得极沉,这么挪动都不见醒,自然是没法儿再阻挠他离开。如此良机,他本该远走高飞,再不回来,放任这辱没他又轻贱他的人未来受恶咒缠身,英年早逝,可他坐在榻边,望着人沉睡的脸,才发觉他眼下青黑有多重。
这人本就生得一副深邃眉目,平日里瞧着俊逸至极,自昨日回来后却总朝他发疯,永远一副拧眉怒目的阴沉模样,不经意瞧,还道眼下这两团青黑是眉骨投下的阴影。
憔悴至此,也不知是多久没睡过整觉。他只听属下说他时常酗酒,如今想来,许是睡不着才这般自虐。他看了又看,终还是没能狠下心走,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不知情从何起,亦记不清何时变了味儿,对弟弟的疼宠与对人的爱怜早混成一团分不清。
似觉察到他的触摸,榻上人忽翻身靠了过来,迷迷糊糊间挪了几下凑到他身边,长臂一展,环紧他腰身,挤进他怀里继续睡。
萧珺下意识僵直了躯体,旋即才意识到腰间并无衣带束腰时的剧痛,虽也是勒着他的腰,此时却只有另一人的体温从肢体相接处传递而来,热乎乎的。同一张榻,同一个人,竟能又令他痛又叫他暖。
如此亲密,又如此平和,他难免怀念。萧凌晏十五岁后便不再同以往那样非缠着他要一起睡了,虽待他还是亲热,却总有意无意躲着他,甚至竭力避免同他肢体碰触,不说同榻而眠,连这样简单的依偎都没再有过。此时此刻,忽略这人已足以傲视群雄的身长,这般举止,倒和少时无差。
“哥……”熟睡者含含糊糊地唤他,他本就动摇不断的心顿时再冷硬不起来。
他不禁自嘲,做了二十多载的人,别的没学好,倒把人“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德行学了个十成十。可怎么说这也是他唯一的弟弟,当兄长的,大抵都硬不起心肠。
“我再帮你一回。”他轻声低喃,“……莫再让我失望了。”
腰间红绳虽束缚了他的力量,但要施术其实并非全然无计可施,不过是要麻烦许多。他寻来金纸朱砂,朱砂研墨,纸上作符,再按八卦方位贴于床榻四周,此处便堪作临时聚气阵,一炷香内,能借天地之气勉强用些术法。
他伸手搭上萧凌晏的腕,以己身为媒介,小心翼翼引气入体。若是寻常妖族如此,定会被萧凌晏身上浓郁的龙气反噬至死,即便是某些铤而走险妄图以龙气进补修炼的妖族都不敢如此冒进,但他与其同住近二十年,早习惯了龙气环伺,除了眉心略觉胀痛,并无不适。
真气顺利循着萧凌晏体内各处经脉缓缓流淌,蕴养着被酒伤狠了的五脏六腑。
好在人年轻,虽有损伤,但未至根基,只要能戒酒,再好生养上些时日便能痊愈,他更忧心的还是萧凌晏方才异样。他一贯知这人不是个会轻易喊疼的,更别提像方才那般搂着他哭诉,声泪俱下地说“头好痛,从未停过”。二十多年了,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思及此,他再度引了一缕真气,往人头颅处走,可触及瞬间,他竟是被一股极强的力量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他惊愕看着床榻,甚至忘了站起身。萧凌晏仍昏睡着,但他的面上,正丝丝缕缕涌出墨黑的气。
气丝在半空纠结缠绕,织成一条张牙舞爪的漆黑恶龙,猛地朝墙边的他扑来。
邪风猎猎,显然是来者不善。萧珺不断闪身躲避,可那龙似乎极其熟悉他的招数路数,腾挪扭转间竟是堵住他全部退路,将他逼入墙角。
萧珺莫名觉得它身上涌动着一股叫人熟悉而又忌惮的气息,他本能地劈出一掌,却忘了腰间红绳锁住他周身力量,如此全力一击,不禁对它毫发无损,反激怒了这条诡异恶龙,窗外天幕霎时乌云密布,惊雷滚滚,狂风吹灭灯中烛火,屋里黢黑一片,只近在咫尺的恶龙瞳孔中正金光烁动。
“你是何物?”萧珺冷眼看着它垂首逼近,“为何躲他身体里?”
自三百多年前乾钟道君替天行道,屠戮最后一条恶龙后,世上便再无真龙,弥散在天地间的龙气逐渐往皇室聚集,为历任君王承载,故而凡间也称君王为真龙天子。
他实不知,三百余年后的今日,为何会从萧凌晏的身躯里飞出这么一条气势汹汹的恶龙。
“躲?”恶龙冷嗤一声,呼出的气炙热得几乎让他这具树身燃烧起来,“这是朕自己的身体,如何叫躲?”它的声色与萧凌晏别无二样,却格外低沉嘶哑,戾气极盛。
萧珺神色更冷,这畜生莫不是想夺了萧凌晏的舍,将他的身躯据为己有?
他断不允此事发生。
方才攫取的天地真气还残余些许,他咬咬牙,忽伸手生生探入胸膛,抽出一柄木剑。树心离体,树身自是生机锐减,剑出瞬间,这副身躯便肉眼可见地开始凋零破碎。
恶龙见状竟是狂笑:“你还真投胎成了一柄破木剑!可笑,实在可笑!你也有今日!”
萧珺眉头一皱,它怎知此剑才是他的真身?见恶龙笑得失态,破绽百出,他来不及多想,目光一凝,挥剑而上。
“又是趁人之危……你惯会使这样下三滥的招数。”恶龙收了笑声,眸中寒意毕露,它不避剑芒,径直摁下利爪。
只听轰地一声,木剑竟是被死死摁在地砖上,霎时裂纹密布。
“啧,你竟变得如此不堪一击。”恶龙用力碾了碾掌下木剑,暗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因本体遭受重创而跪倒在地,七窍涌血的仇人,“我在奈何桥等了你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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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投胎时居然看也不看我一眼,是心中有愧,还是你这贱人从头到尾都没对我动过半分情,那般同我纠缠,不过是为了杀我?”
利剑入颅时的痛楚至今折磨着他,他的恨意与执念,即便已转世投胎,成了这锦衣玉食的皇六子,依旧难以消磨,随着岁数渐长,愈发痛得刻骨。
但可笑的是,这一世的他竟忘却前尘,忘了是来寻这人复仇的,反把初见他时因极致的恨而蜷缩颤抖的心误解成一见倾情,将十五岁后开始频繁闪现的前世记忆当成绮丽春梦。
每一世的他都对这人毫不设防,总能犯贱地对他情根深种,被他又一次狠狠辜负了才知后悔。这缕恨意,竟是直到今日才能借着这人引入他体内的真气彻底苏醒。
萧珺耳边只闻阵阵轰隆,根本听不清人声,本体从未遭此重创,七窍出血极多,几乎封死了他的耳力与目力。他的心沉至谷底,这是个极其棘手的敌人。
幸而今日他和萧凌晏都不会死,梦中预言的死期并非此时,他由是迅速冷静,思考对策。
这恶龙若长久以来一直占据着萧凌晏的躯壳,正是导致他性情大变,暴虐易怒的元凶,为何直至此时此刻才现身?想要杀他,分明有很多机会。
他忽心念一动,想到了床榻上那个小型聚气阵。错不了,定是借了天地真气才得以现形的!
他不再犹豫,抹去唇角污血,挥手甩至空中飘动的金纸上。这一手出其不意,直接破坏了阵法。果然,伴着响彻天幕的惊雷,恶龙发出一声愤怒咆哮后,身形便开始迅速溃散,重新变回黑气,涌回榻上人体内。
萧珺吃力地捡起碎裂木剑,塞回胸腔,扶墙勉强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往榻边去。
他想阻拦那黑气同萧凌晏的再度融合,从墙至床榻不过几步之遥,于此时的他而言,却好像遥不可及……
屋中响起闷闷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倒在地,再未起身过。
--
自成年后,萧凌晏从未睡得如此安稳。但他还是做了梦,梦中的他一如既往地同那人在榻上云雨,被其缠人姿态勾得方寸大乱。他还道这不过又是一场春梦,会如往常那样,以两人数次缠绵后的依偎而眠结束,但这回不同,他搂着身下人温存时,一柄利剑突然刺穿他的眉心,持剑者,正是方才还紧紧搂着他,颤声求他慢些的情人。
梦中剧痛恍若真实,他嚯地睁开眼,眼前却一片金光,伸手一摸,是一张落在面上的金纸,金纸上用朱砂绘着繁复符样,鲜红如血。
他有些困惑,不知自己因何睡去……坐起身时,手忽碰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
他扭头一看,是只苍白染血的手。
残余困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他忙俯身望向榻下,那儿竟倒着个人,将人翻了过来,映入眼帘的脸登时叫他如遭五雷轰顶。
不是萧珺又能是谁,可这般血迹斑斑,他又不敢认,究竟是……他没由来得心慌意乱,定了定心神,伸手探向人颈间。
摸了许久,也未有脉跳,只余冰冷体温,冷得几乎把他整个人冻起来。
11. 诈尸
起兵之时,萧凌晏曾数度设想,他恨了上千日夜的人会如何惨死在他手中,届时他会何等畅快解恨,可此时此刻,真真切切触碰着此人尸身,并无想象中的半分快意,他的指尖竟是在发抖。
他下意识否认,这妖物奸诈狡猾,岂会死得这么容易?可他的身体如此冰冷,如此安静……明明不久前还那般恼怒愤然,活色生香。
他神情怔然,仿佛魂游天外,唯有身躯不受控制地自榻上跌滚,堪称狼狈地抱起地上冰冷的躯壳,搂紧在怀里,莫名难以呼吸,浑身抖若筛糠。
怎会如此?他罕见地迷茫,觉得自己大抵是被怀里这具身体冻着了,直至瞧见连串水珠滴落在怀中人面上,洗净血污,他才后知后觉,啊,原是泪意堵塞了他的呼吸,是心脏处汹涌泵出潮水般的痛楚叫他的身躯战栗不止。
不应这样的。仇人惨死,他应扬眉吐气才是。
可躯体的反应与他的设想大相径庭,它挣脱理智的束缚,一遍又一遍擦拭尸身面上残余的血迹,搂紧的双臂像是要把这具残破的躯骸融进骨血,口中无措呢喃,唤着他的名字,声声念着兄长。
仿佛人死去了,他的仇恨便成了风中残烛,被那点拿不出手的余情彻底盖过了一般。
他为何会睡着?他明明正给这人束发的,性子这般冷硬,发丝却柔顺滑腻,他甚至还能清晰地回忆那时手上的触感,可为何那之后的事,他便毫无印象了?
屋外乌云盖顶,天地昏暗,叫人不分昼夜,难辨时辰。他抱着人呆坐许久,口中喃喃不知何时止息。屋里一片死寂,电光掠过,墙上投下他雕像般漆黑而又沉默的影。
他是不是……不该回来?不该锁住他?
可他回来又有何错?这本就是他的家。不锁住他,心头仇恨又该何解?
惊雷炸响,暴雨倾盆,彻底撕裂屋内沉闷死寂,他方如梦初醒。
他抱着人颓然起身,却险些跪倒,酸麻的四肢空前沉重,关节中如嵌入细小碎片,每一步都觉刺痛。他将人放回榻上,盯了许久才转身出门。
是谁?到底是谁!
他听见有什么在怒吼,看见院外守门的亲兵们突然扑通跪下,瑟瑟发抖,惶恐而困惑地抬眼瞄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声音,他到底也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样子了,无能为力,只会泄愤。
“殿下息怒,”亲兵随他征战多日,何曾见他如此失态过,自是惊惧交加,“属下愚笨,还请殿下明白示下……”
“谁来过?”他暴怒地一把将人从地上拎了起来,“谁准你们放人进来的?”
谁如此神通广大,能悄无声息让他昏睡,趁机取走那人性命?他都不曾想过杀他,何人敢越他雷池!
“不曾……不曾有人来过……”青年颤声求饶,“殿下明鉴,属下等谨遵圣命,岂敢放人出入?况……况且宫人都还未醒,不应有人……”
不曾?怎么可能?他扫过众人不知所措,写满恐惧的脸,忽丢下手中人,疾步迈入雨帘。
他也不知自己要去哪儿,胸口涌动着杀意,将他的肺腑内里撕扯得变形,可他却又不知要杀谁,残存的理智让他远离活人,以免见人便大开杀戒。
“殿下!”忽有人高声喊住了他,急促脚步声自身后匆匆而至,一把伞撑在他头顶。
秦协气喘吁吁,浑身湿透,不知从何处赶来:“殿下怎么耽误了这么久?车驾已在宫门口候了近两个多时辰,早该动身了,皇后娘娘还盼着您呢。”
母后……彻骨冬雨浸透衣衫,终于浇熄他的失控狂暴,掌中已然出鞘的利剑哐当落地。他望着无尽雨帘,忽心生恐惧,母后问起那人,他又该……如何作答呢?
见他魂不守舍,秦协不由心生忧虑。殿下说今日要亲自去接皇后娘娘回宫,他于是一大早便命人备好车马,预备来请人,却不想侍卫说殿下不许人打扰,他便只得等着,谁料等着等着竟是侍卫匆匆来报,言说殿下从屋内出来后便大发雷霆,他心觉不对,忙赶了过来,便见人形容前所未有的狼狈,唇上带伤,面色惨白,漆黑的瞳孔中却戾气纷飞,杀气滔天。
他实不知发生了什么,又不敢问,只得搬出姑母。这一手倒是立竿见影,身前人平静下来。
沉默良久,他终是低声道:“改日吧。雨太大了。”
“是。”秦协动了动唇,还是忍不住劝道:“您先回去换身衣服吧,都湿透了。娘娘若知了该心疼的。”
“……”萧凌晏无言,转身往回走。秦协只得举伞跟上,可到了崇光殿门口,他却被哐当合上的门拦在外头。
原地转了几圈,他咬咬牙,顶着手下们欲言又止的目光,悄悄趴在门上偷看。他也是没法儿了,谁叫殿下今日如此反常。
“大人……”
他抬手打断侍卫劝阻,悄声道:“帮我看着,有人来了知会一声。”
透过缝隙,秦协瞥见院内一片狼藉。他不由心惊,难不成殿下之前是在院中掘地不成?可人力怎么挖,都不该将地面弄得这般裂痕密布才是。
他看见人进了屋子,过了许久才出来,手里抱着个什么东西,瞧着像是……秦协霎时瞪大眼睛,一时忘了呼吸。
虽离得远,雨又大,但习武多年,目力自是差不了,他瞧得分明,殿下怀中,分明是人,且这人,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殿下不是说他逃走了吗,这又是?
秦协心知自己不该再偷看下去了,可他的脚就像黏在地上,动弹不得。娘总说他这好奇多事的性子总有一天会害了他,他从来只当耳旁风,或许今日便要叫她一语成谶了……但换是别人站着儿应也会震惊地挪不开眼:他看见殿下垂首亲吻了怀中人,凝视许久后,又轻轻将人放入院中那巨大的坑洞之中。
亲娘咧!他心中震撼无以言喻,一时不知自己该先为哪件事惊掉下巴,弑兄埋尸……还是此前那个惊世骇俗的亲吻。
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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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喜欢男人啊,难怪不近女色……不对不对,关键是这个吗?!他浑身僵直,心头只一个想法,殿下若知他偷偷看见了一切,绝对会杀了他。
为争皇位手足相残已是皇室秘辛,更何况还……他突然就明悟了,为何殿下从来不与同龄的兄弟们亲近,对他这个表兄也态度平平,唯这身世成谜的三皇子得其青睐……原来如此。
他一时间心如擂鼓,下意识蹭蹭后退两步。不行,此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见他如此反应,旁人也被勾起好奇心,刚想扭头学着他偷瞧,便被秦协一掌呼开:“大胆!”
他环视一周:“都退下,此处有我守着。”
“可……”侍卫不大服气,你都看得,凭什么我们看不得?
“可什么?”秦协冷哼,“要违抗军令?”
“……”
轰走众人后,他惆怅地坐在檐下发呆。这可坏了,若是姑母知道他两竟这般搅和不清,又死了一个,哪受得住啊!且殿下不日便要登基,这副神思不属的状态,真能撑得过文武百官毒辣的打量?
他久坐想不出招,又站起身来回踱步良久。愁啊,姑母,你这两儿子咋这样?
院内忽传来萧凌晏的声音:“来人。”
秦协忐忑,犹豫半晌,还是推门而入,他飞快瞄了眼埋尸处,土已掩埋好,而殿下便坐在附近的一块岩石上,静静盯着土壤被雨水浸透。
萧凌晏头也不抬:“取酒来。”
“殿下……”秦协还想劝,萧凌晏抬眸瞥了一眼,也不知是否是出于心虚,他顿觉遍体生寒,忙点头应是。
冷酒入喉,其实已起不了半分作用,于萧凌晏而言已同这纷飞的瓢泼冬雨无异,可他还是舍不得放下,人会离开他,这等死物不会,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冰冷割喉,又炽热灼胃。
他没日没夜盯着那片土,希冀下一瞬间便能冒出新芽,最好是一眨眼那颗病殃殃的桃树便破土而出,继续占着这块宝贵的皇家地皮,不结果不开花不长叶也罢,立在那儿便好。
可好多日了,它还是这般死寂。
他觉愤愤,那人本体不是一棵树吗?即是树,入了土便该活过来才是,为何这么多日还是毫无动静?
他觉他应有点耐心,树长出来要好多年的,可他做不到,已过去了好多天,好多个时辰,好多次呼吸……那人怎么又敢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鬼地方这么久?
他再没耐心了。他等不了第二个三年。他魔怔,他像被鬼魅蒙了心,月黑风高夜,他睁着血丝遍布的眼,一铲一铲挖开三日前亲手填上的土。
坑里空空如也。
他不信,觉自己挖得不够深,又跳进坑里继续挖,铲子触碰到坚硬岩块时,他再骗不了自己了。尸身也好,树也好,大抵是都回不来了。
“你……又发什么疯?”
他下意识抬头,便见那死了的人正站在坑边,低头惊愕望着他。
12. 梦魇
他几乎忘记呼吸。
来人眉头微蹙,面上不见笑意,眸中却隐隐含着不忍,面目被柔和的月光笼罩,染上了几分似假还真的温柔。
萧凌晏愣愣望着他,沉寂数日的心起死回生,开始狂跳。他还活着?可他分明亲手埋了他那具冰冷的尸骸。
他下意识伸手,触碰来人缥缈的衣摆,手指却径直穿过了这道月色的影。
眼前人又蹲下身,抬袖为他擦拭面上星点泥污:“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他离得那样近,只要伸手就能把人搂进怀里,可落在萧凌晏面上的手却没有实质,像北风一样掠过他的脸,带来彻骨的寒。
“是不是又喝醉了?好重的酒气。”他的手指又流连至他的下颌,虚虚勾勒着他面庞的轮廓,“你比以前瘦了好多。不能再喝了。”
萧凌晏闭了闭眼睛,企图冻结酸涩眼眶中的湿气。抚摸着他的分明就是这个人,可为何,他嗅不到他指尖的淡淡桃香,感受不到他指尖的温暖温度?
他明明知道的,这只是一道虚影。是他醉后幻想,是黄粱一梦。可他不想认,他宁愿是冤魂索命。
“回屋吧。夜里冷。”萧珺又试图给他拉紧衣领。他终忍不住伸手,捉向他的腕。可握拳时掌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没能捞着,却搅碎了身前幻影。
这张他又爱又恨的脸,雾气般消散在他眼前。
“别走!”他慌张而徒劳地去捞这丝丝缕缕破碎的幻像,却如水中取月,镜中采花,入手依旧虚渺。
他终于彻底没了分寸,对着寒夜里虚无的黑暗怒不可遏,却又似颤声恳求:“你不是来找我索命的吗!那你跑什么?你有本事把我也带走!”
夜寂静得深沉,吞没了他的声响。
他仰头颓然望着头顶苍月。都言月神司人间万般情,为何祂老人家不能让他的情纯粹分明,为何要让他的爱恨这般参互不清?为何叫他见人活时愤怒,见人死时悲怆,矛盾至极?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深坑,将身躯浸入院中冷泉的。他的初心只想洗去身上泥污,可埋入水下时,强烈的窒息却让他觉得分外平和宁静,他甚至不舍得浮上去。
“怎么在池中睡?”他恍惚间忽听见有人轻声唤他。
他在水下嚯地睁开眼睛,岸上来人的身影被水波割得支离破碎,声音也朦胧不清。他看见一只手探入池中,将水花搅动得稀里哗啦。
他猛地从水里冒了出来,直勾勾盯着眼前人。又是萧珺,这次是有实体的萧珺,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来人冲着他微笑:“可是在想我?”
见萧凌晏怔愣,他缓缓褪去衣袍,下了水。雪白的身躯被池水浸得愈加莹润,在月光下发光,如圣洁的月下仙灵;可他凑上来轻轻搂住池中人的颈,赤裸的身躯缠他极紧,温热唇瓣蹭过他的耳廓,附在他耳畔吐气,这般撩拨,分明又是淫=乱的水中妖物。
他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有些时日没见你了,怎的对我这般冷漠?”
萧凌晏看着眼前艳景,呼吸深重,那个连迷情之药都无法令其甘愿折服,对他推拒不断的人,怎会突然摆出此等姿态?
“不喜欢?”池中人笑意莹莹望着他,手指顺着他胸膛一路往下,没入池水中,荡漾的水波下,细腻的腿内侧暧昧地蹭过他的腰身,“摸起来倒不像。”
萧凌晏眯起眼睛,浑身血液被情欲烧得滚烫,他猛地将人摁在池边,哑声质问:“你到底在玩什么鬼把戏?”
“今日不是你的生辰么?”身下人望着他笑,“我想让你快乐。”
萧凌晏面色陡然阴了下来,像被迎头泼了一桶冰水,浑身炙热精血瞬间冰凉彻骨。他的生辰分明在盛夏,早过了。
这人,是把他当成了谁?
对方全未察觉他的愤怒,又凑上来吻他,指尖摩挲着他的脸,“峯璃,明日陪我去仙河山,可好?”
好生熟悉的名字。但丝毫不影响他的杀意。素昧蒙面,但他已想将其撕碎。
他怒不可遏,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猛地睁开眼睛。眼前哪有什么勾魂夺魄的“水妖”,甚至连个人影都没有。
呼啸的夜风吹散他的愤怒,理智终于回笼。萧凌晏低头看着自己被水浸出褶皱的指腹,忽觉可笑。他只是在池中睡了过去,又做了一个春梦而已。
可梦中那个名字……为何那么熟悉?他用力摁着愈发刺痛的额角,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脑袋里钻出来。
扑通一声响,忽有什么东西坠入池中。他下意识循声看去,它竟是又很快钻了出来,游蛇般绕着他打转,叮铃作响。
此物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几日前他亲手缠来用以捉妖的红绳。但这段绳稍有不同,红绳两段的铜钱黢黑,有明显的灼烧痕迹。
红线绕他转了几圈后,直直腾飞,越过院墙。他来不及多想,也追了上去。红线飞得愈来愈快,愈来愈高,穿过宫门,飞出宫外,许久才停下,在萧珺昔日府邸外围徘徊。
无人居住的深宅大院,此时竟亮着猩红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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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珺猛地睁开眼,耳畔持续许久的哭嚎戛然而止。
徐辰哭丧着的脸突然放大数倍挤到他面前:“主人……呜呜,我还以为你去了……太好了……呜呜……”
“我怎么……在这儿?”他缓缓环顾四周,这是他当年在京城宫外的府邸,三年未曾回来,此间于他,已有些陌生。
徐辰擦了擦面上的泪,轻声道:“您伤得太重,不宜远行,暂且在此地落脚,待您好些了,再回北疆。”
“我一直……躺在这儿?”萧珺眉头紧锁,那方才那一切难不成是梦?
可指尖的触觉格外真实,仿佛还残有余温,被那人的脸冻得刺痛。他抬起手,指腹赫然一抹浅淡污痕,同那人面上的泥污如出一辙。
萧珺望着指尖出神,若方才那些是真的……他得是在外头吹了多久才能冰成那样?冬夜的风寒冷彻骨,他竟穿得那样单薄,带着冲天的酒气,疯魔了似的在院里掘土,面上甚至还沾了几抹泥道子,怎么也擦不净,眼中血丝密布,一瞧又是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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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好几夜不曾睡过……二十来年,他还是头一回见他那般狼狈。那恶龙对他的影响竟已深至如此么?
萧珺忧心忡忡,他自忖实力强大,此生未逢败绩,却在这怪物手里一招落败。虽可说是腰间束缚限制了他的力量,可他已抽出本体殊死相搏,短时间内应是有一战之力的,对方却能抬掌间摧毁他的攻势……这般劲敌,即便他未受限制,处在全盛之期,也未必是它敌手。
如此强悍的怪物,为何蛰伏在凡人之躯中?别人倒也罢了,偏偏是萧凌晏,是他爱重之人,叫他连暂避锋芒,从长计议都做不到。
他当即便要坐起身,可刚撑起半截,胸肋腰间一阵剧烈的痛霎时将他放倒,起身不能。
“主人,”徐辰眼泪一抹,鼻子一吸,目露恳求,“您就莫要乱动了,这些时日好好养着,哪里也别去了成不成?”
“我有要紧事……”
“要紧事?”徐辰沉默半晌,忽站起身,激动地失声惊呼:“你可知你的本体碎得有多厉害?可知我废了多大劲才给你拼回来?你的魂魄一度离体,是我日夜招魂,才拉你回来,为何你却对我瞧也不瞧,就非要,非要死心塌地地对一个人,一个憎你恨你的人纠缠不放?!”
他呼吸急促,面红耳赤,吼完后却又扑通跪在地上,哑声低低道:“我错了,不该对主人发脾气的。但以您如今状态,的确不宜起身,需静躺百日方能下地行走,未来三年内都动不了武,便是您想方设法急匆匆赶去了,又能如何呢?”
“……”萧珺无言以对。静了良久才道:“我并非为他。只是他身上那妖物极为棘手,如不趁早除去,恐生祸端。”
徐辰为他掖了掖被褥:“夫人说她会解决的。”
萧珺登时脊背发寒:“你说什么?”
“夫人醒了。”徐辰幽幽叹气:“不然,是谁把您带回来的呢?我可靠近不了您那好弟弟。”
“母亲现在何处?”萧珺心头不祥预感愈发强烈,他深至母亲有多憎恨萧家人,先后咒杀了先帝及四位皇子,若非他得梦中预知提示,从中斡旋,设计令母亲沉睡,她断不会放过萧凌晏。而他……偏偏也只想留住他。
“……”徐辰避而不答,只轻轻道:“主人,人妖殊途。您可莫忘了,夫人会落得今日下场,便是一片痴情错付。帝王薄情,皇族中人,何能幸免。”
萧珺冷了面色:“她在何处?”
“夫人是为了您好……不行,主人,您不能下床!”徐辰不知一个伤重之人究竟何来的这么大气力,竟是一把将他推开,扶着墙踉踉跄跄要往门外走。
他急忙起身追了上去,但有东西先他一步拦住了他。
那是一柄细长的银剑,悬浮半空,剑身周围笼着一圈猩红的光晕。
剑中传出温婉女声:“谁准你下床的?”
屋中一时死寂。萧珺望着眼前利剑,心咚的一声沉到谷底。
只有刚杀过人,剑身周围才有这么鲜艳的红光。能让她快活至此,畅快得像大仇得报,对象大抵……也只有那人。
13.胁迫
虽是屈服,可身上不过薄薄两件单衣,却褪得格外缓慢,仿佛像是要脱他一层皮似的,萧凌晏看着火大,尤其是这人面上神情,明明是在求他放人,做出这么副屈辱愤怒的模样给谁看?
他本就不多的耐心彻底告罄,径直将人掀翻摁在榻上,刺啦一声,衣物被撕开巨大裂口,惨白的胸膛登时暴露在他戏谑冰冷的目光之下,依旧纵横交错着几日前混乱时留下的绯色痕印,全不见消退迹象,仿佛刚刚才承过一场激烈情事,淫艳至极。
萧凌晏挑眉嗤笑:“你可照镜子瞧过自己?任谁看都知你早被我弄口遍了,还这么扭扭捏捏作甚?”他说着瞄了眼悬于门上的利剑,嘲讽更甚,“莫不是怕你娘瞧见你放浪形骸的模样?”
话音刚落,面门袭来一拳,他微微侧头,轻而易举避开对方震怒之下的负隅顽抗,反手扣住手腕制在床头,“既是求人,便要有求人的态度。”
萧珺瞪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眸中怨愤深重,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反叫萧凌晏愈发兴致高涨。前一世这人头一回委身于他时也是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但他就喜欢折腾玩弄这般桀骜不驯之人,一点点折断其傲骨,叫其沦陷于□□之中,为他折腰沉浮。
“不乐意?”萧凌晏抬手摁向被他用蜡油封在桌上的蝴蝶。
“别!”
萧凌晏眯起眼睛:“你这可不像想救他的样子。”
“……”萧珺憎恨地用目光剜着他,他头一次对什么东西生出如此强烈的杀意。这畜生藏在他兄弟体内,年复一日的折磨将原本纯善温和之人变成如今那副暴虐癫狂的模样,今时今日,它竟是变本加厉,直接占据了萧凌晏的身躯,还重伤了他的母亲与同伴……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肉,可这副被废了大半的身躯里毫无力量,唯有怒火与痛楚在疯狂蔓延。
他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母亲倒罢,她已非六界生灵,本体被缚也伤不了她;但徐辰拖不得,虫蝶本就孱弱,已至重伤昏迷的境地,怕是撑不了很久。当务之急,救人要紧。
左右不过是肉身受辱,论起来其实和受伤并无分别,只要不是他在意之人这般对他,他都能权做是被狗咬了一口。至于其他……他已无心揣测母亲瞧见此情此景会如何想,想来多半应是无动于衷。
“这才像话。”见他果真微微敞开腿来取悦自己,萧凌晏心情不错,垂首啄了啄他紧抿的唇瓣,“表现不错,赏你的。”前世做了百年妖帝,他素来秉持奖罚分明,爱欲分离,虽恨此人入骨,但这种快活事上他可不会委屈自己少享受哪怕半点,即便只是个亲吻。
萧珺厌恶地别开脸:“要做便做,别弄多余的事。”
“呵,”萧凌晏冷笑,“这么急?”他二话不说将手掌埋进他衣中,在寒夜里挖了一夜的土,这手早同冰块一样冷,登时冻得掌下身躯瑟缩不止。
“躲什么,你不才求着我弄你么?”
“滚……”声音刚出口便变了调,也不知是被冻哑了,还是旁的什么,萧珺只得咬紧牙关,强将怪声咽下。
见他如此反应,萧凌晏眼中戏谑更甚。他们荒唐的次数两世加起来怕是数都数不清,他自是对这人最不堪哪种撩拨再清楚不过。上一世能把那清冷出尘,谪仙般的人物变得放浪不堪,这一世再重复一遭又有何难?唯一的区别是他这回会吸取教训,不再会对这人生出玩物之外的半分爱意。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即便是玩物,世上恐怕也再无第二个能让他这般玩不腻的了,连呼吸都像是在挑逗他。
他再度垂首,从眼前红得几欲滴血的耳垂一路舔吻至他紧闭的眼,又被颤抖着的长睫撩拨得心痒难耐。他微微抬眸,兴致盎然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玩物,眉头深蹙,牙关死咬,像是厌恶得紧,可被唇齿宠幸过处却如火烧般红了一片,上回留下的吻痕齿印记登时变得愈发醒目。
“你还要磨蹭到几时……不做便滚。”不过须臾功夫,萧珺的声音便更哑了几分,气息不稳,尾音发颤,再无情的言语都被这声音道得像是缠绵悱恻。
萧凌晏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忽松开他的手腕,将人从榻上提了起来,紧紧钳着红绳缠绕着的腰,竖着搂在怀中,“既然这般着急,那你自己来吧。”
萧珺还道他是良心发现要放他走,狐疑睁眼,瞧见其戏谑嘲弄的目光,才明白他此言何意。哪里是要放人,分明是想让他换个法子大出洋相。他阴冷盯着他,一言不发。
“怎么,不会?”萧凌晏手掌游移,忽猛掐了一把,“装什么?上回不是吃得很……嘶……”话未说完,萧珺掌中竟是突然多了半截木剑,深深扎入他肩头,鲜血霎时飞溅,落在两人身上,其用力之狠,显然是冲着取人性命来的。
这种时候萧凌晏难免怀念前世的龙躯,龙涎龙血龙精皆是滋补之物,却有着极强的催欲之能,再高不可攀,冷心冷清之人,凡摄入星点,甚至沾染半分,亦要为之沉沦失态,不像现在,除了痛,毫无作用,人族的身躯到底是太脆弱了,即便有残余的龙气加持,也不过尔尔。也不知三百年过去,那副残骸还找不找的回。
他思绪一转的功夫,却不料这人竟是自己突然松了手,望着他肩上的狰狞伤口慌了神。
萧珺恼自己一时冲动,竟忘了他憎恶的是占据了萧凌晏身躯的恶龙,而非眼前躯壳,如此泄愤,非但伤不了它半点,还令这副身躯伤上加伤。眼瞧鲜血如注,没了术法的他无可奈何,只得捏碎那用来充当凶器的半截本体,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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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菁纯真气,缓慢修复伤处。
萧凌晏眸中闪过惊讶,这人又在玩什么花样?
未待他深想,萧珺竟是趁他愣神的功夫突然从他怀里挣了出去,他肩上有伤,一时没能扣住他,叫他得以跌跌撞撞冲至桌前,救下那只蝴蝶,眼看他又要往门边去,萧凌晏岂可能放任他逃走?
可他才刚站起身,对方却不用他拦便自己摔倒在地。
重伤未愈,又如此折腾,到底是太伤元气,令萧珺强撑的只余救人的执念。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掷出封着蝴蝶的蜡烛,蜡烛焰芯在空中划出一道橙黄弧线,正正巧砸在缠裹着银剑的红绳上,登时燃烧起来。嗤的一声轻响,银剑破开束缚。
萧凌晏面色微变,正当他以为银剑会回身冲他攻击,或者先他一步抢人时,却不想它竟是看都未看地上之人,头也不回地飞出窗外,只带走了那块蜡烛。
它溜得奇快,萧凌晏没追上,也懒得追,他从地上将人拽起,盯着他冷汗津津的脸悠悠嘲讽:“啧,看也不看你便逃了,这便是你费尽心思要救的东西?换做我,好歹也得装模做样客套几句。”
“……”萧珺挣扎着想甩开他,萧凌晏怒极反笑:“以为没了人质我就弄不了你了?”
这人几次三番的坏事终是令萧凌晏完全没了同他慢慢戏耍的兴致,他一掌掀落桌上杂物,将人强行扣在案上,居高临下,俯身贴近。
“呵,还装呢,都迫不及待成这样了。”他俯身叼住眼前红透的耳尖,牙尖轻轻碾磨,指节微动,怀里紧绷的身躯登时又软了下来,伏在案上发抖,叩着桌沿的掌用力至骨节发白。
他撩开萧珺身上挂着的衣物,唇齿再度流连至颈窝,舔吻尚不觉够,忽又狠狠咬他肩头,方才这人朝他身上来的那一下实在剧痛,不这般以牙还牙报复回去,实不解气。
他最喜欢看这人又痛又爽时欲罢不能,却又瑟缩不断的矛盾姿态,要他失控,更要他痛苦。红线上的铜钱开始细碎绵密地响,这副身躯在剧痛与欢悦不受控制地伏得更低。
拾回前世记忆后,他再不是前几日那个毫无经验的雏儿,连下了药都没法儿把人弄得服服帖帖,此时却不同,他轻而易举地便从人喉间逼出难耐痛吟,这身躯俨然是再无反抗之力,支撑不住地屡屡下滑,却每每又都被提着腰重新摁回台面。
“呵,还真是天赋异禀,如何玩你都能快活成这样?”他颇觉得意,又将人转了过来,这种事里,欣赏这人面上的平时难得一见的神情也是他享受的一部分,可四目对望,他瞧见的却是一双空洞无神,瞳孔扩大涣散的眼睛。
他眉头一跳,这具躯壳竟是不知何时只余一具被欲望操纵的空壳,魂魄早已离体,不翼而飞了。
14.母后
又闹这一出?萧凌晏面无表情地狠撞了一记,上一世起便这样,动不动同他玩假死脱逃,或是灵魂出窍的戏码,倘这儿站着的还是几日前的他,怕是又要搂着这具空壳犯失心疯病。
他发狠地摁着掌下腰身,欲与恨皆深填内里。他再不会那般愚蠢透顶,这副身躯里那颗半被这二十年的虚假“兄弟”情意腐化得懦弱矛盾的心已被一个时辰前那柄当胸来的剑抹杀殆尽,从撕裂的胸膛里涌出来的是鲜血,是解除多年记忆束缚的,原原本本的他。
他俯身重重咬在身下躯壳渗着血珠的耳垂上,恶狠狠道:“你以为魂魄出窍就能逃出生天了?投胎转世我都能找到你。”
天将破晓时,他携着这具躯壳回了宫,洗净污秽后,复又锁回榻上。
躯壳睁着无神双目,静静望着他,毫无反抗地任他将粗重冰冷的金属套上手腕脚踝。萧凌晏重新检查过这几副镣铐,几番打量下仍是不甚满意。太过笨重不说,还占地方,虽能栓住人,玩弄起来时却颇为碍事,若能寻回前世嵌入其锁骨中的玄金锁,困他哪还需要这般费事。可惜这人比他晚死三百余年,为何而死,尸身又在何处,他不得而知,更别提寻到后还要从白骨里挖出一条半指粗细的链锁。
在地府徘徊蹲守仇人的这几百年间,他也不是没想过去阳间寻他复仇,可阎君待他虽客气,好吃好喝伺候着,却也只是想劝他早早投胎,允他回阳世断无可能,那些时日,除了满怀怨恨地等待,他别无他法。好不容易把这该死之人盼下来了,不等他翻旧账,这人竟是径直饮下孟婆汤,头也不回地度过奈何桥,纵身跳入轮回之井。他至今记得他气急败坏追下去时,阎君脸上那副“啊,总算把这瘟神送走了”的松快神情。
既寻不回玄金锁,暂且也只能用凡锁困住这副躯壳。萧凌晏并不急着把萧珺的魂魄寻回,前世历经多次后他已发现规律,即便其魂魄暂时离体,几日内也必会回到他身边,像被某种玄奇的力量束缚在他左右,纵魂魄本身并非自愿。
躯壳安静注视着,看他在自己身侧躺下,又顺从地被他揽进怀里。毫无生机,却格外温驯,仿佛已彻头彻尾变成玩偶。萧凌晏漫不经心地用指间玩弄躯壳淡色的唇,“你这张嘴,不说话的时候瞧着倒更顺眼。”
话音落地后,殿内便又寂静无声。
躯壳面无表情,虽无攻击性,却给不了任何他想要的反应。玩不痛快。萧凌晏不爽地啧了一声,旋即环紧臂弯中的腰身,合上眼睛。他还是没能习惯人族对睡眠的需要,夜间于他而言应是尽情放肆玩乐的时辰,但这副肉体凡胎俨然是熬不住了。
困意迅速将他吞噬,他睡得深沉,怀中那具没有魂魄的躯壳却始终睁着眼,从寂寥无声的晦暗黎明,直至日上三竿,看着门被小心翼翼扣响。
“殿下?”
秦协在门口忐忑踱步。前几日殿下说要去接皇后回来,因故耽误了没去成,说是改日,但人颓丧得几无人样,他心有不忍,不得已书信于姑母,想让她回信劝劝,却不想姑母爱子心切,听他信里说殿下这几日不食不寝,成日给自己闷在屋里,竟是招呼也不打一个便急匆匆赶回来了,如今人已至宫中,舟车劳顿了一路也不愿歇息,径直摆驾往崇光殿来,眼瞧人快到了,这门怎么就叫不开呢?
他咬咬牙,抬手正欲再敲,门口已有人扬声传道:“太后娘娘驾到!”
秦协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殿下尚未登基,那人名不正言不顺,坐着弑父得来的帝位,却叫其抢先一步尊了姑母为皇太后,定了尊号,这本该由殿下来的。
“姑母慢些,”见人下轿,他忙收敛神情,上前搀扶,“前有台阶。”
温鸯面带忧容,注视着紧闭的殿门。
长年病痛令她早生华发,却丝毫不减韶华年岁时姿容名动京城的耀目荣光。她家世显赫,气韵卓绝,又饱读诗书,如此美貌才情,自是生来便是后命。可惜天妒红颜,她自由体弱,入宫多年,虽圣眷优渥,却不曾开枝散叶,好不容易怀上的两胎也早早夭折腹中。两次小产,伤了她内里,太医说她再无可能有孕,直至她心软救下了那可怜女人的遗孤,一切才有了转机,怀胎十月,终诞下亲子。
经历过两次胎死腹中的绝望,叫她如何能不对这两个孩子疼进骨子里,如何能不盼他们一切都好,一生顺遂?
看着眼前如何都敲不开的门,她担忧地攥紧了手中丝帕:“破门。”
秦协一愣:“破,破门?”
“快些。”温鸯总觉心头坠坠,不安得慌。
“……是。”
咚地一声巨响。萧凌晏迅速惊醒,他循声望向声源,门板被外头撞得微晃,有声透过门板传进来:“怎么还没开?再撞!”
母后?她怎么会在这儿?来不及多想,他下意识将怀中赤裸的人塞进被褥底下,蒙了个严严实实,门也在此时被哐当一声撞开。
温鸯匆匆迈步而入,径直往榻边来:“晏儿,”她慌张的托起他的脸,心疼抚摸,“你怎的憔悴成这样?”
萧凌晏笑了笑,披衣下榻,不动声色引着人远离床榻,“我没事。母后何时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原还说要和三哥一起去接您回宫呢。”
他假话说得面不改色,“三哥”二字唤得格外麻溜,一副兄弟情深的口吻,半点瞧不出前夜将被褥下的人翻来覆去折磨时的凶狠样。
平心而论,他确实是很喜欢这位母亲的,为此才不惜扯这样的谎。
上一世的他从未享受过哪怕半点亲情,他名义上的爹娘,待他冷漠至极,全族的目光都在那唯一的天之骄子身上,连他自己都很难挪开眼。但他的注视并不同族内人那般满怀期待,相反,他嫉妒得扭曲。
他将这目空一切,冷漠傲慢的人拽下神坛,驯服这具被誉为天眷灵体的身躯,看天子骄子沦为他□□玩物,他不认那人是他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温鸯上下打量着他,心疼得快滴血,这还叫没事呢?不光眼下青黑,身上竟还有伤,肩上颈上这像被什么东西挠的,下唇还有个小小豁口,像是被咬……她面色忽变,咬在嘴上?
她已为人母,自非昔日未经人事的闺阁贵女,这么暧昧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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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加上颈上肩头这越看越像人指甲留下的痕迹,还有被褥下不明显的隆起……
她面色复杂望向若无其事地洁面漱口的亲儿,这般憔悴,别是因为这几日都与人滚在榻上,纵欲过多了吧?她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否则他把被褥团那么乱作甚?分明是心虚。
她顿时有种天塌了般的痛心感。怎么她这两孩子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大的那个不近女色到叫她头痛,如何催都不愿成亲立后,连往后宫添人都不乐意;小的这个则恰恰相反,还未成亲呢,便沉沦纵欲,日夜颠倒,甚至还在兄长的寝殿内这般荒唐!这种事又不是不让他做,成亲纳妾后有的是机会,怎么能随随便便地同人糜乱,这般不知节制,成何体统!
思及此,她面色阴沉地快步折返回榻前,她倒要看看,是谁敢这么没规矩。
刚伸出手去掀被褥,便被一把攥住。萧凌晏不知何时堵住她身前,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引着她往门外走,“冬日被褥厚重,母后费力理它作甚,此处自有宫人代劳,我陪您出去走走。”
“晏儿,”温鸯肃了脸色,伸手指着床榻,“同娘说实话,这被褥底下,藏了个人是不是?你这几日,是不是都在榻上荒唐?”
萧凌晏沉下声:“母后心里,我竟会是那种人?”
他看向门外噤若寒蝉的秦协,微微眯起眼睛,秦协一个激灵,忙开口为他作证道:“姑母确实多虑,这几日都不曾有人踏进院里,只殿下闭门在内,何来的其他人呢?”
他这话说得莫名心虚,虽的确不曾有人进,打一开始便只有殿下和萧珺,既然后者已被殿下悄悄处理,挖坑填尸,那自是不会再有别人了,理是这样没错,可……他远远偷瞄了眼那团诡异的被褥,那怎么看都像藏了个人啊。
等等,殿下不会又把尸体挖出来了吧?难不成,那具尸身,此时便……他背后忽冷汗直冒,不由悄悄又看了眼殿下,正好对上萧凌晏的视线,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却更叫他浑身阴冷,如芒在背。他愈发后悔,早知如此他那日便不偷看了,好奇许是真的会要了人命。
萧凌晏收回目光,望着面上仍有狐疑的母后继续道:“况且这是三哥的寝殿,我岂会在他这儿乱来?”
他说得斩钉截铁,如此自信笃定,倒叫温鸯有些动摇了,难不成真是她多想,错怪人了?
“母后,”萧凌晏扶着她往外走,“你是知道我的,我最敬三哥,事事以他为标杆,自是要学他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岂会纵欲胡来?”
“太学他可不成,”温鸯眉头一挑,这话撞她心坎上了,她不由絮叨,“你哥二十六了,该近女色了,你也帮着劝劝他,宵衣旰食,日夜操劳,身边没个可心人照顾着怎么成?”
“自然。”眼看已成功将话题带偏,萧凌晏顺理成章地引着人去了御花园散步,临走前又瞥了秦协一眼,意味明显——守好此处,谁也不能放进去。
温鸯未注意到他的视线,一路上仍在聊促婚之难,言语间皆是要他莫学萧珺,早日成家,说着说着便突然问:“对了,你哥呢,怎么四处不见他?”
15.回魂
萧珺仰头望着眼前的巨大尸骸,难以想象生前得是何等庞然大物,死后才会化成山一般的森森白骨,沉默地耸立在这片无人之境。
他亦想不通自己为何会以魂魄形态现身于此,魂魄离体前,他分明还清醒着盘算要如何除了那条暴虐淫邪的恶龙,可下一瞬间,视野内晃动不止的烛焰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眼前这片被夜色笼罩的荒芜大漠。
他忽伸手,轻轻覆在眼前的尸骸之上,这瞧着像是鸟类的颅骨,前端带着尖长的凸起,上有凹坑,应是生时的喙,如此庞大的鸟,大抵是只修炼有成的上古妖物。他摩挲着眼前的森森白骨,不知为何,心生怀念。
忽然,骸骨某处金光微闪,他迅速循着光看去,不远处的一截长骨之中,竟嵌着几截金属,凑近细瞧,此物由金质圆环前后相扣穿成的,样式形同玉连环,只不过是金质的。相较其骸骨庞大形体,此物格外细小,像附在骨上的金丝。
他不由好奇的碰了碰。接触瞬间,他锁骨处忽阵阵幻痒,触碰不到,抓挠难止,痒意仿佛来自魂魄深处,与之同时迸发的,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悲怆。他不知自己因何悲痛,视野开始忽明忽灭,须臾之后,终彻底归于黑暗。
但他意识尚存,他觉身上好像突然压着什么又重又热的东西,手腕脚踝同样沉得抬不起来,有东西凿在他体内,身躯像是被其从中劈开,尖锐钝痛蔓延至四肢五骸,稍动一下都觉关窍之间在受锤击斧凿,可骨髓深处又争先恐后的渗出叫人迷乱的麻痒。
“回来了?”
他浑身一僵,耳边的声音又低又沉,吐息间带着浓郁炽热的酒气,腰间环着的手臂遽然勒紧,像是要把他五脏六腑挤出来,“十天。这回逃得倒挺久。”
他终反应过来,自己大抵是已回到了那副残破树身之中,又被这恶龙锁在榻上。胸膛内碎裂的本体被修复过,已从七零八落的碎木块状态恢复成剑身形状,虽只余半截,却勉强也称得上剑,只不过剑身表面尚留着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裂痕,像长在剑身上的狰狞的疤。
厚重的被褥和身后勒紧的怀抱令他难以喘气,窝里散不出去的暖热闷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潮,湿意从骨缝里往外透,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沉重得难以抬起,眼前景像糊作一团,又在颠簸中支离破碎。
他听见自己喉间不断溢出怪声,闷在枕褥之中,挤成细碎的低吟。离体数日,这副身躯似乎不再听他的话,如浪上之舟,随波逐流,迎敌而上。
“爽得话都说不出?你还真天生就是伺候人的料。”萧凌晏掰着他的身躯,将人掉了个面,直勾勾盯着躯壳回魂后多了几分光彩的眼睛,近在咫尺的漆黑瞳孔中映着他的脸,充斥着无情空壳无法织就的愤怒与欲望。
“啧,咬得真紧,”萧凌晏舔了舔他紧咬着不愿再出声的唇齿,手掌却往下滑,随手一掴,“放松些。”清脆的巴掌声在这充斥着甜腻气息的狭小空间中格外响亮,声音近得像是掴在萧珺脸上,烧红一片。
“瞧不出脸皮倒挺薄。”萧凌晏慢条斯理地逼出眼前这对怒气满盈的眸中将坠未坠的水珠,低头卷入口中,带着辛辣的苦涩冲淡舌尖酒味,这或许称不上泪,前世他见过这人哭得更绝望哀恸的样子,悲愤地想要将他碎尸万段,却反被他折断羽翼,玩弄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蜷在他身下万念俱灰地垂泪,那是他第一回魂魄离体,想从他这儿逃走,却不过三日便被迫回魂,算起来这一世的十日倒是最长的一回。
“你究竟为何……要这么……对我?”
萧凌晏微顿,垂眸望向说话之人。萧珺瞪着他:“我与你,到底有何过节?”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是怎么惹上它的,三百年前最后一条龙陨落后,世上便再无真龙,连蛟都不复存在,他不过是个才化形二十多载的剑灵,怎会同这等传说中的生灵产生纠葛?为何它要占了萧凌晏的身躯,把他那个温润乖巧的弟弟挤走,夺了他的舍来行此等秽事,分明是玷污亵渎。
萧凌晏狠狠一送:“还有脸问?不记得我为何恨你,证明你更该恨。”
“……”萧珺勉强捋顺被撞得细碎凌乱的气息,怒极反笑:“恨?你到底恨在何处?怎么不带着你这跟脏东西一起恨,非这般缠着我不放?”
“这不是在恨么?”萧凌晏漫不经心地又掴了一掌,“是你这身子太□□,什么都能品成爱。”
萧珺冷冷道:“能被这种身体勾得神魂颠倒,被骂被打也腆着脸凑上来求欢,到底谁更贱?”
萧凌晏面色一黑,分明是他在羞辱折磨这人,怎么被这么一说倒显得他像个可悲的痴情汉似的?
“呵,求欢?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不过是个纵欲的玩物而已。”
“那你岂非更可悲?”萧珺嘲弄望着他,“怎么,世上无人爱你,无人愿同你共赴巫山,这等事,竟只能忍着斥骂与憎恶,与玩物做?”
萧凌晏登时火冒三丈,无人爱我?这话像戳中他肺管子,他脑中不断闪过昔日那天子骄子现身刑台之下时冷漠看着他受族刑时面无表情的脸,无人在意他被冤枉时有多委屈,无人关心刑罚加身有多痛,甚至无人在看他,他们齐齐笑盈盈望向那人,恭敬而亲热道:“大殿下怎么纡尊来这腌臜地?刑罚要见血的,您还是请回吧,莫脏了您的眼。”
那人却自始至终都未开口,只静静望着刑台上的他,袖手旁观,高高在上。这么个被众星拱月的人,如何能理解同处一片夜幕却只是一朵乌云的痛楚?
即便转世投胎,今生地位逆转,即便这人已忘却前尘,不复昔日强大,竟还是能如此轻而易举而又傲慢冷酷地在他心窝狠狠戳一刀子。
“你这个贱人。”他发狠地泄怒于这副身躯之上,几乎将人折腾散架,链条上叮铃哐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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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得人耳阵阵刺痛,沉重的镣铐已将身下人双腕磨得青紫交加,血迹斑斑,“该死的妖物。”
他仍觉不够,如何都不够,凭什么这人轻描淡写的便能叫他失控,明明受辱的是对方,为何他能洋洋得意地讥讽?
萧珺笑得更开怀,甚至于抬臂捂住笑出泪液的眼睛,讥讽被颠得断断续续:“妖物?你不也是?狰狞可怖……丑陋不堪,占了别人的身……躯,能让你……寻回点……自信是不是……唔……”
他忽痛苦地蜷起腰身,瑟缩着想要爬走,却被扣着腰动弹不得,被迫接受萧凌晏带着恶意的惩戒。他用力摁在红线勒紧的腰腹,隔着薄薄皮肉挤压着被不断侵蚀的脆弱内里,肌理不堪重负,被内外夹击弄得变形。
萧凌晏阴沉着脸:“给你弄爽了就得意忘形了是吧?”
“你哪来……的本事……还不如……”突如其来的一记深撞叫他猛地摔回枕上,哆嗦着揪紧被褥无声低喘。
萧凌晏一把掐起他的颈,面色愈发难看:“不如谁?你还同谁睡过?”
“……”萧珺缓了半晌才慢吞吞撩起眼皮,“干你屁事。你以为……谁都似你这般可悲,连个情人都找不出?”
萧凌晏愈发气急败坏,动作彻底变形,纠缠着夹杂着失控的撕咬,“你好大的胆子。”
他再忍不了了,早知这人有劲了便如此嚣张,他说什么都不会管他胸膛里那柄碎成木渣子的破剑的。
前些时日母后总问他萧珺去了何处,他一开始还能敷衍,几日后母后便开始怀疑,不安焦虑地日日盘问他。
他也觉奇,通常这人魂魄离体不会超过五日,怎的这回走了这么久,稍作检查才发现是本体受创太重,他今生投胎而成的木剑,着实不堪,还比不上寻常人家烧火的柴。他对此幸灾乐祸,冷嘲热讽,若上一世的他知道自己会有此等下场,不知还敢不敢给他甩脸色。
话说如此,为了尽早捉这人回来,还是得忍着不爽给他疗伤。这一世的他同样没了术法,区区凡躯,本无法做到,但他灵机一动,想到了双修之法,毕竟他身上还携带着龙气,虽是伤妖利器,稍加利用,却也能成为滋养之源。
同毫无反应,全靠本能驱动的躯壳雨云实在无趣,虽乖顺迎合,却无法给他半点征服的快意。本以为人回魂了之后便能极尽羞辱,满足他扭曲的施虐欲,却不想这人竟突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同他回京那夜伏在他身下沉默萧瑟的模样大相径庭,看来他真是给他养得太好,叫他得意忘形了。
他狂暴无章地报复,似要将这人生生弄死在榻上,可这副放浪的躯壳却愈发食髓知味,颤抖瑟缩地缠得更紧,其主人更是变本加厉,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也要哆嗦着嘲讽:“这么……大火气,被……我说中,恼羞……成怒?”
萧凌晏阴着脸咬牙切齿弄了一阵,忽扭曲一笑:“你会后悔的。”
16.惩罚
萧凌晏前世曾命人炼制过一种毒丸,取龙鳞与青鸾之羽高温炙烤后研磨成粉,灌入情花蛛体内,再抽蛛丝作茧,同百种毒草炼制成丹,迫使人服下,便能令中蛊者对下蛊之人着了魔似的动情生欲,他并未为此物取名,也不知是谁第一个为其想出情蛊这个名号的,总之后世人口中的情蛊,起源便是此物。
昔日他费劲心思试了千百种材料,甚至不惜以己身鳞片入药,最终炼成此物,各种繁琐自不必说,目的却简单直白:他实在受够了某些人隔三差五闹一次假死,十天半月又玩一出灵魂出窍,每日无间断的愤怒斥骂,如此若能一劳永逸,损失几块鳞片算不得什么。
这家伙两世都一个样,骨头硬过金石,浑身棱角,轻而易举便能刺得人鲜血淋漓,如何折磨都不见服软,唯这情蛊立竿见影,他头一次得见他那般热烈主动,软得能掐出水来的模样,从此记了许多年,既便是死过一遭,曾忘却前尘,也曾一度夜夜梦里回味。
如今想来,他后来表现出的绵绵情意,大抵也只是情蛊作祟,他却一度以为是误会已解,心结已开后的两情相悦。他早该知的,忍不住动过真情的只有他自己。
他同自己翻旧账时,总会不停琢磨那人同他拥吻时在想什么?看着他因他偶尔的主动和一两句情话兴奋得难以自持,巴不得掏心掏肺时是不是在心底讥讽地笑?是不是早早盘算着要在他最情难自禁,幸福快活时杀了他?
他忽抽离,将这气喘连连,浑身瘫软的人从榻上拽起,揪着他散乱的长发狠狠撞进他嘴里。他实在恨极了他这张嘴,说过的动听情话都是假的,道出的辱骂奚落个顶个的伤人,捧着那地府汤碗一饮而尽时倒是嘴快,巴不得借着孟婆汤把他忘干净。
他愤怒不甘,用力掐着掌心纤细喉颈,边撞边骂:“我都记得,你凭什么忘?”
指腹下的喉结痛苦艰难滚动着,这对方才还嚣张冷漠的眼睛被激涌而出的泪渍得红透,血一般鲜艳,死死瞪着他,舌尖发僵,牙关打颤,分明是想狠狠咬下去,却又像是忌惮着什么,迟疑着不敢动,犹豫间反彻底失去主动权,再想咬却是脱臼般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仰头承受。
萧凌晏居高临下睨着他,掌下狭窄的喉管阵阵抽搐,青筋暴起,面上滑落的清泪顺着陡峭颈线一路流淌,在颈窝锁骨处聚了一小汪,这桃红一片处登时又变得水光潋滟。狼狈而又糜艳,萧凌晏看得心头畅快不少,扬眉吐气般松了关窍。
萧珺剧烈咳嗽起来,飞溅的液滴洒了几滴在他因窒息而红透的面上,似红梅落雪,刺眼至极。萧凌晏用指头卷起那些重塞回他口里:“都给我咽下去。”
妖物无需进食,尤其这人本体还是把破木剑,日月精华加上一丁点儿地气就能养活,何曾含过此等秽物,当即便要吐出来,萧凌晏的指关却先一步堵上了他的唇舌,逼得人喉头一滚,咽了下去。
“呵,这副表情作甚?你这几日可没少吃。”妖族的双修之法便是这般粗蛮,采阳便能补阴,越是受损严重,越是饥肠辘辘,萧珺魂魄离体之后,这副身躯早被他喂饱好几轮,否则岂可能恢复得如此之快?
萧珺闻言恨不能将其大卸八块,剑灵化形本就艰难,何况他还是柄木剑,母亲寻了多年才为他相中那棵桃树,如今却被填满这等腌臜之物……倘这畜生没占着萧凌晏的身躯,他定是要想方设法把它那根脏东西割下来逼它自己吃了,可偏偏它用着这副躯体作恶,叫他连咬都舍不得下口。
他笃定打一开始用这等淫邪之事侮辱他的便是这条恶龙,真正的萧凌晏定是被它挤了下去,他绝不会对他做这等事,那日搂着他哭诉,直呼头痛的人才是他,想必他此时正缩在这身体中的某处苦苦挣扎,有多担忧他那体贴善良的弟弟,他便有多恨这条鸠占鹊巢的恶龙。他无时无刻不想救弟弟回来,却又怕他在身体里瞧见了一切,对此等秽事心生厌恶,连带着他一起恨上。他不在乎旁人如何看他待他,只怕弟弟疏远他。
他奋力要将扣在面上的手扯下来,萧凌晏却不肯罢休,一把攥住他两只手腕制在掌心,另只手则掐着他的脸拉得更近,刚折腾完他的嘴,又漫不经心地在人脸上磨蹭,炙得整张脸都滚烫起来,没几下后,又流连回被蹭得水润艳红的唇间,俨然是没玩够。
“张嘴。”
萧珺抗拒地猛然转开脸,浑身紧绷,周身杀意弥漫,萧凌晏全不怕他的虚张声势,动都动不了,再凌冽的气势又能如何?
他自顾自探出拇指,继续在其唇间流连,从已有些开裂的唇角抚弄至紧咬齿列,生生撬开后又探进去拨弄僵木的舌,指腹剐蹭过上下两颗锋利的尖齿,登时见了血。
他嗤了一声,“这几颗牙还弄得人挺疼,赶明儿都给你磨平了。”
“唔唔……”萧珺的声音被他手指搅得含糊不清,但依稀听得出是在骂他,他勾唇冷笑,忽俯身垂首咬在他颤抖着的下唇上,狠狠留下极深的印,将人摁回榻面,掐着腰又凿了进去。
萧珺剧烈反抗,踝上沉重镣铐哗啦作响,带起的链条重重抽在萧凌晏肩头背上,霎时青了一块。
他恼火扣着人下巴将脸掰了过来,冷冷道:“母后前些时日回来,见我身上嘴上皆有伤,问我是谁伤的?你觉得我是如何答的?”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人眸中霎时腾起的不安焦虑,继续拉长了声音道:“她人已在宫中,许是时常会来走动,想必你也不想她发觉端倪吧?”
见人闻言怔忡,他抽回手指,又凑上前去撬开他的嘴,勾着舌尖又舔又咬,压在身下深吻一通,这人果然不敢再有何反抗,皱着眉任他索取,口中残余的淡淡麝气被甜滋滋的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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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冲散,桃香复又充盈两人齿间,萧凌晏这才解气地松开,却不想他刚得喘息机会便冷言相向:“你有何资格唤她母后?”
萧凌晏冷嗤:“到底谁没资格?若非你,父皇岂会英年早逝,母后又如何会哭坏了身子,至今一日里也只一个时辰能瞧得清物事,听得见声音?”
虽前世漫长年岁的无数回忆涌入脑海后,他对今世双亲的惦念多多少少被冲散了些,却依旧血浓于水,极其在乎,断不会放真凶逍遥法外,身下这个伥鬼,他也不会叫他好过。
他忽轻笑一声,慢悠悠道:“你的娘,是那柄该死的剑。你以为放走了她我就没办法了么?我迟早会找到她,丢进熔炉里化了。”
萧珺无声垂眸,瞧不清眼中神色,也不知是痛极,爽极或是气极,被他死死扣在枕上的手用力攥紧,剧烈而漫长的战栗从腰际一路蔓延至指尖,直到他玩够了停下,也未见止息,整副身躯脱力地没入锦被之中,发丝都在颤。
“去洗洗。”萧凌晏懒洋洋靠在床头,抚了一把他泥泞不堪的腿,“别弄脏了我的榻。”
这些时日他给链条重新改了改,能调节长度,捆在榻上时动弹不过几寸,下床时却勉强能在屋内自由行走,当然,并非他良心发现,只是他通常也喜欢在别的地方折腾他,能灵活调节更方便行事。
他玩味地盯着人吃力地从榻上撑起身,一点点挪下床,目光飞快在屋中打量。
他如何看不出这人依旧不死心,妄图逃走,甚至更有可能在谋划着如何取他性命,他却半点不惧,对他动杀心又不是头一回,侥幸得逞过一次又怎样,现在还不是被他翻来覆去地折磨,他也完全不担心这会让其寻得机会再度逃出生天,房门窗户早被他精心布置过,外人无法窥见,里头的人更出不去,屋里的物件也只留了区区几样,寻死觅活,或是想暴起杀他,亦无可能,只要再得情蛊,连这点杀心怕是都将不复存在。
三百余年后的今日,制蛊之方早已失传,恐怕也就他记得,即便还在,青鸾与龙与已是传说之物,如何还能再取鸾羽龙鳞制蛊?故而现今所谓的“情蛊”大多只是粗劣仿制品,效力同□□物相差甚远,根本起不到情蛊之效。
但也并非毫无办法,听说南疆虫谷还有情花蛛,最关键的龙鳞与鸾羽……若能寻其他物件代替就好了。
他漫不经心地思索着解决之法,目光死死黏在萧珺身上,一寸存抚过他身上新旧交叠,斑驳不堪的青紫红痕,餍足回味每一处是如何留下的,这人又有何反应。见其刚踩地便腿软得险些跪倒,他放肆嗤笑:“含紧了,弄脏了地板可得给我舔干净。”
萧珺充耳不闻,艰难扶着桌椅挪至浴池边,锁链一路哗哗作响。水声骤起,他的身影没入池中,一眨眼的功夫,整个人都沉了进去,许久未见浮上水面。
17.躯壳
萧凌晏眉头一皱,起身快步行至池边,水下一团乌发,漫开如黑藻飘舞,圈圈荡开的水波扭曲了更下方苍白的脸。呼吸心跳于妖物而言并非必须,自是不可能溺水身亡,这般毫无动静地泡在水里,实在诡异。
他忽伸手,破开水面将人拽了上来:“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萧珺毫无反抗,任他拉拽着浮出水面。他双眸紧闭,像是已然昏迷,湿发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在他衣物上晕开点点水痕。
他眉头不由蹙得更紧,正欲凑近细瞧,变故突生。
水中人猛地抬掌拍来,他离得极近,这一掌避无可避,还真叫对方得手,额中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脑中霎时嗡了一声,忽觉周遭静得出奇,整个人愣在原地。
一击得手,萧珺忙上前轻拍他的脸:“晏弟,醒醒,可能听见我的声音?”
他有些忐忑,也不知这一招有没有效果。
木水相生,水火相克,入水之后,压制封锁他真气术法的腰间红绳暂受克制,他因而得以潜入水下,借水的滋养勉强聚起真气。恶龙见他久不浮上水面,果然被好奇引来,他趁此良机使了离魂之术。此术消耗极大,他方才积攒的真气被挥霍一空,却能驱散凡鸠占鹊巢的魂魄,要救被夺舍者,此为效力最强的术法。
他一瞬不瞬盯着眼前人,不指望一击便能溃散那恶龙,但求此术能将它逐出萧凌晏的躯壳,迫使其现出原型,能让他惦念着的弟弟回来,哪怕只有一刻也好。
但萧凌晏只是面无表情望着他,眼珠子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移动,却默不作声,毫无回应,任他如何拍打呼唤都无济于事,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他正心急如焚,手足无措,萧凌晏忽低下头,盯着地面喃喃了些什么。萧珺精神一振,虽声音低得叫人听不清,好歹有反应了不是?
他小心捧起他的脸,叠声轻唤:“你看看我,我是三哥,可还认得我?”
“哥……?”萧凌晏迟疑重复,萧珺耳尖地捕捉到他口中呓语,面上浮现惊喜,忙道:“是我……”
可他只嘟囔了这么一个字便又没了动静。萧珺束手无策,只得随意套了件衣裳,从衣柜底部翻出又一面铜镜。
镜子只巴掌大小,是联络用的掌镜。他原不想用此物,那头的东西不可名状,危险至极,若非情不得已,他断不会主动求助。
刚激活镜子,突来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掀翻,摁入池底,那是一只破空而来的漆黑利爪,利爪爪尖扎透他的肩骨,深深嵌入他身下砖石。
萧珺猛地抬头,对上一只硕大无朋的龙眼,昏暗水下,巨龙瞳孔金光四溢,烧着炙滚的怨怒与暴戾,亮得几乎叫人睁不开眼。
“我道你只是想杀我,不成想是低估了你,你竟是想让我魂飞魄散?”巨龙逼近他,水浪裹挟着极致威压挤压着他的四肢五骸,他被迫陷得更深,巨龙的爪尖几乎撕裂他整个肩膀。
萧凌晏恨得牙痒痒,中招瞬间他便认出这一手是什么术法,可这人出招实在叫他始料未及,魂魄被打飞老远,险些又被鬼差引了去,转了好大一圈才回来,刚回来便见这人手里拿着面镜子鼓捣,镜子那头传来的波动莫名叫他恼怒异常,他的魂魄不知怎的竟是化做前世本体,且是有实体的龙身,掌爪不仅能触物,还能这般伤人。
见萧珺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面镜子,他憎怒更甚,径直将人抓出水面,握在爪中用力一捏,镜子霎时碎成齑粉,连带着一起破碎的大抵还有这人身上的数条骨头,他听见间连不断的咔擦声,鲜血顺着其赤着的足踝一滴滴坠入池中。
他看着唇角溢血不止,生机迅速流逝的人,不屑地松了力道,“你从前可没这么脆弱。”
从前别说只是这样抓着他,用本体摁着他交合都能受得住,毕竟这家伙前世是一只青鸾,形体不比龙小多少,那样瑰丽庞然的造物,竟是沦落成这么一柄一捏就碎的破剑,若被他两前世仇家知了,不知要乐成什么样。但他没资格笑他,地上那愣愣僵立的人躯,同样不堪一击,甚至还更短寿,短短百年便又要再受轮回之苦,无用至极。
他有些后悔气上头了用力过猛,但又觉得不是他的错:“若你当年不犯贱地捅我一刀,岂会有今日下场?”
对方却充耳不闻,目光越过他直直看向他身后,盯着池边那具毫无知觉的躯壳。
萧凌晏冷笑:“这么盯着我作甚?被弄上瘾了,还想再享受几回?”
萧珺依旧浑不理会,只一味望着池边人。他方才瞧见了,恶龙出手伤他瞬间,这木楞之人突然有了反应:他猛地抬头看了过来,面上缓缓浮现一丝担忧。
他更加笃定真正的萧凌晏便藏在这副躯壳之内,是被恶龙压制太久,才如此反应迟钝。
萧凌晏眯起眼睛,被他这般捏着还敢心不在焉?他最不喜他盯着这人时,他的目光在望向别处。
“你要如何才能放过他?”萧珺忽然疾声道,“你恨的是我,冲我来便是,何必牵连无辜之人?”他不敢想象再这么下去,这具被占据的躯体会怎样,躯体里那个原原本本的萧凌晏会怎样。他不知这恶龙究竟为何这般恨他,但他宁愿它夺的是他的舍,折磨的独他一人,倘若有什么条件能让它松开,要他如何都心甘情愿。
萧凌晏面色更阴沉了几分。放过他?说的是昨日抓到的那只意图潜入宫中的蝴蝶?还真是低估了他,明明被抓回来后便没出过这屋子,一直被翻来覆去折腾,消息竟还能如此灵通。
他冷冷一笑:“放他?我留他性命,便是要让他看我折磨你,岂可能放?”
萧珺气急:“这一切同他有何干系?”
“呵?没关系?”见他为了那只虫子急得赤头白脸,萧凌晏心头如遭万虫噬咬,忌恨得直刺挠,“那你这么护着他作甚?“
萧珺冷冷道:“我们是兄弟,我自然护着他。”
“兄弟?”萧凌晏更怒了,虽他不认这个哥,但更无法忍受这人有别的兄弟,尤其那只蝴蝶还敢用那么含情脉脉的眼神盯着他看,如此明目张胆,哪里像是什么兄弟?他咬牙切齿:“我还道他是你姘头。”
他爪尖顺着掌中人的背脊往下,粗暴揉弄,留下道道血痕:“他有这么弄过你么?榻上也同你兄弟相称?”
萧珺勃然大怒,这畜生占着他弟弟的身体屡屡凌辱他,竟还有脸问这种话。他操起掌中镜子碎片猛地扎在龙爪上,恶龙吃痛撒手,他直直下坠,坠入水中瞬间,巨大的冲击袭来,他当场昏死过去,视野归于黑暗前,他隐约瞧见一道飞快掠来的身影,那身影应是接住了他,将他紧紧搂进怀中,很是……温暖。
萧凌晏惊愕看着水池边,突然冲过来接住萧珺的,居然是他自己的身体。
它的体内分明没有魂魄,只是具空壳,此时的一举一动却像个正常人,为怀中人擦拭身上鲜血,细心包扎上药,小心翼翼放回榻上,盖好被子,然后吹熄蜡烛,上床搂着人轻轻亲了一会儿,闭眼入睡。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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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呵成,前后不过一炷香,他这个离体的魂魄被晾在一旁,目瞪口呆见证了全程,直到屋内陷入黑暗才遽然回神,他的身体,当着他的面……抢走了他的人?
实在太荒谬了。
他难以置信地靠近床榻,身躯自然而然地将他的魂魄吸纳了进去,他仔仔细细检查过,的确除他以外便再无任何存在了,这具躯壳方才完全是出于某种本能完成了那些举动。
怎会如此?
他的躯壳,怎么能背叛他向着他的仇人?怎么能擅自心软地给这心里装着别人的家伙疗伤?怎么能吻他吻得这么含情脉脉,温柔疼惜?
他想了一夜都没想通,次日早朝依旧心神不属。他把玩着椅上流苏,盯着自己此时乖巧服帖的手指瞧,就是这双手昨晚搂着那人入睡,死活不愿撒手的。他都分不清是他自己想搂着,还是他的身体在自作主张。
他看得出神,想得深入,对下方大臣们七嘴八舌的劝谏只字不理。
无他,不想听。要他充盈后宫,早得皇嗣?母后念叨两句便罢了,他能敷衍着应付两句,这些个人聒噪不停,他全当耳旁风,若非再杀下去朝中空空,他定要再砍一两颗脑袋以儆效尤。
自他登基后,短短几日内已将阖宫上下的人换了一波,旧人或当场格杀或逐出宫外,宫里头只剩心腹。可这些个文武百官却一时间没法儿全换,只能一波一波地清,胆敢以下犯上的已尽数被他下狱问斩,跳脚怒斥他暴君的流放千里,剩下的这些个老狐狸便开始恭恭敬敬同他玩心眼儿,一副老态龙钟,慈眉善目的和蔼模样,言语间一团和气,眼中却透着想拿捏新帝的狡猾野心。
做了千年老妖怪,人族的心眼子实在不够看,朝堂之下的暗潮涌动,波谲云诡,在他眼里形同透明,再多的权谋诡计,利益纷争,于他而言皆若儿戏,人族短短一甲子寿数,前二十年懵懂只图享乐,中二十年为权势争得头破血流,后二十年始为身后名装得淡泊名利,殿中这些人,一眼便能望见其来时路,望见终点岸,同他们打交道,着实无趣。
萧凌晏忽站起身,下方絮叨戛然而止,凌厉视线所至之处,众人皆低眉顺目,装的也好,真怕也罢,都在恭恭敬敬等候新君发话。他掠过一众大臣,瞥向角落里突然出现的那道身影,面色微沉。
众人等了许久,始终未闻天子之声。有人抬头瞄了一眼,这才发觉人早离席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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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项上那东西是摆设不成?如此蠢笨,学人族捏个脑袋作甚?”萧凌晏眼中闪过寒芒,一个早朝的功夫,居然能让那蝴蝶跑了。
看着这套着国师袍的鬼物低着头嘟囔,萧凌晏更觉不快。
这东西倒是长命,从他的前世直至今生,都有它的影子。区区孤魂野鬼,侥幸得了他一片龙鳞修炼成精,此后便腆着脸缠上他了,费尽心思地想再讨一缕龙气,脱胎换骨,这一世甚至敢以身色诱,也不知该说它胆大包天,还是痴心妄想。
自知他恢复记忆后,它在他跟前便愈发小心翼翼,被这般辱骂也只是哭丧着脸小声辩解:“陛下……是那只蝴蝶太狡猾了嘛,居然用一只蛾子玩了一出偷梁换柱……奴想追来着,可是……”他掀起眼皮,作出可怜相,眼巴巴望着上首面色愈发黑沉的人,小声道:“它飞进了您的寝殿,您说过那里不许任何人进的……奴只能止步,眼睁睁看它进去咯。”
啪!它眼疾手快躲过迎面砸来的灯盏,追着勃然大怒,夺门而出的年轻君王跟了上去。
18.除咒
萧凌晏气势汹汹推门而入时,恰见萧珺将那只蝴蝶从窗户放走。
见人进来,萧珺哐当合上窗,以身挡在窗前,衣襟内若隐若现的绷带下透着血色,显然是贸然下地,崩裂了伤口。萧凌晏面色更黑了几分,他对那虫子,还真是在乎得紧。
他迈步朝窗边人逼近,眼神阴鸷:“你以为,这样便能放走它?”
萧珺仍挡在窗前,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比起今晨,他身上似乎多了一股古怪气息,诡异冰冷,令萧凌晏想起昨夜那面被他捏得粉碎的镜子。
他垂眸看着因站立不稳而略比他矮上半头的人,忽一把扯起对方手腕,用力扳开萧珺紧紧成拳的五指,那气息像是从这儿来的。
张开拳头瞬间,气息消失无影,他的胸口似乎极快地刺痛了一瞬,转息即逝,像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抽动,或者只是错觉。他并未放在心上,只死死盯着萧珺掌心纹样。
“这是什么?”他沉声发问。
这纹样他曾见过,在那颗病殃殃的桃树上,也在这人后腰上,以红墨勾勒而成,墨迹未干,在洒入屋内的阳光下显得流光溢彩,显然是刚绘制不久。
萧珺是右撇子,不善用左手,而此纹样绘在他右掌,线条清晰细腻,断不可能是他自己拿笔画的,毋庸置疑,是那只该死的虫子。
画得这般细致准确,分毫不差,想来是细细比着这人后腰处一笔一笔描摹得来的,要么就是对这处看过千万遍,早烂熟于心,无论那种可能,都令他顿觉如鲠在喉:能瞧见这般隐秘的位置,衣物想必是褪得所剩无几了,只是比着纹样画画?三岁小孩都不信。
琉璃窗上映出他被愤怒扭曲的面容,他用力搓弄着人掌心纹路,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这层皮揭下来,可那就像烙进皮肉之下似的,如何都去不掉,反愈来愈深,他气得咬牙切齿:“你可真能啊,背着我……唔?”
余下的话被堵在口中,萧凌晏愣了一瞬,眸中缓缓腾起惊愕:被他制住的人忽伸手揪下他的领子,用唇封住他意图出言不逊的嘴,温热的舌探进他口中,将他尚未道出的污言秽语搅得乱七八糟。
他……莫不是在吻他?
这简直比昨夜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自发而动为这人包扎伤口还更令他震惊。他盯着怀中人半阖的眸,萧珺眸中神情被垂下的眼睫尽数挡去,离得这样近,却只瞧得清纤长睫毛在眼睑处投下的阴影,若不是口中纠缠的舌用力到令人舌尖发痛,他恐怕会以为这又是一个前世记忆转化而来的春梦。
他心觉蹊跷,可这么热情的吻又实在少有,扣在对方腰间的手臂在推开与勒紧之间犹豫,萧珺却主动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肩,将他搂得更紧,柔韧的舌探向口腔深处,不轻不重蹭过他上颚,撩起一阵火辣辣的痒。
他心头那杆艰难维持平衡的秤登时翘上了天,又被呼啦燃起的欲口火烧成了灰。否管他此举是为了什么,即是主动送上门,不玩个痛快实在浪费。
他粗暴地加深了这个吻,手掌娴熟探入怀中人衣襟,刚剥去外袍,对方却一把推开他:“滚。”
萧凌晏面色一黑,虽他做这种事从来没顾过对方愿不愿意,但这回明明是这人主动投怀送抱的,箭在弦上了又玩这么一出,他气急败坏地将人摁在窗台上:“你又犯什么贱?”
萧珺闭上眼睛,身体突然大幅颤抖,身上伤口纷纷崩裂,彻底湿透绷带,里衣一块又一块地染上鲜红,萧凌晏的手掌也很快被血液浸湿。
他眉头一跳,猛地抽回手,失去支撑的人彻底跪倒,伏在地上剧烈咳喘,口中喷涌而出的猩红瞬间覆满瓷白地砖,淌了一地。
萧珺抹了一把唇角的血,扶着窗沿缓缓站起身来,直勾勾看向一脸错愕的萧凌晏,他面上溅了血,整个人似乎还在状况外,愣愣望着他。
他伸手探入衣间,从腰间一把扯下那截折磨他数日的红线,掷在地上,绳上铜钱与宝珠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滚进血泊里,彻底失了灵性。
这种东西再困不住他了。他想笑,但身上每一寸都在痛,这于他太过艰难,他身上不剩什么力气,只能勉强靠在窗沿,望着眼前人的面孔,不舍得挪眼,若这具躯壳里只有萧凌晏该多好,他做这事应是会更心甘情愿。
萧凌晏猛地上前几步,面色难看地将他拽了起来:“你的本体呢?”眼前这分明是一副人躯,他不知这人究竟做了什么,竟是在同他拥吻之时玩了一出偷梁换柱。
“干你何事?”萧珺冷笑。但挂在这副一脸死相的惨白面孔上,任谁都看得出他色厉内荏。
萧凌晏眯起眼睛,笃定道:“是让那蝴蝶带走了吧。”难怪方才主动缠着他呢,原是为了拖时间。他嗤了一声:“它怕是没这个命帮你逃出去。”
萧珺没再开口,出不出得的去已无甚所谓。
他后悔那日让母亲带走徐辰,他早该知道的,她为达目的,从来不折手段,即便是把那只轻盈漂亮的蝴蝶变成和她一样不生不死,被六界抛弃的怪物,非魔非妖非鬼,赖极深极恶的执念存在,他称其作“咒”。
咒乃无解之物,只能转移,母后的咒凝在萧家人身上,三年前为救萧凌晏,他曾替他承过一次,为一劳永逸,他寻回母后的本体,将她的咒封印其中沉睡,只要再多给他一年,她便能永远被封在剑中,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知是谁拔出了剑,被恶龙占据身躯的萧凌晏也从北疆杀了回来。
他的梦虽有预知之能,却只能预见终点,途中坎坷无法得知,他只得摸索着想再寻解法,可给他的时间实在太短,今日飞来的那只蝴蝶,虽是徐辰,却更是继承自母亲的咒,铁了心要至萧凌晏于死地。
蝴蝶飞来是寻萧凌晏复仇的,却飞错了方向,误入这只有他的屋子,瞧见他衣物遮不住的满身狼藉。
蝴蝶绕着他飞了几圈,母亲的斥骂愈来愈尖利:“你怎能如此没脸没皮,自甘下贱?你对他动情了是不是?叛徒!”徐辰的声音混在她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中含糊不清,他亦不想听个真切,怕是同样的指责与失望。
他努力做到心无波澜,母亲的辱骂却愈发不堪入耳。他开始默念心经,不听不理,但门外忽传来脚步声,会来此处的人,只有萧……不,准确的说是只有那条恶龙。
蝴蝶直直冲门口飞去,他快人一步抓住它,将它丢出窗外,却不料母亲的咒通过蝶翼上的鳞粉附在他掌心,如何都去不掉。他知今日这咒大抵是必然会落在萧凌晏身上了。果然,手掌被撬开瞬间,咒钻进眼前这具属于萧凌晏的躯壳中。
他无计可施,只能再度用那面镜中学来的秘术,将这具躯体转作能代他承咒的人躯。术成瞬间,他的掌心登时多了一枚宛若烙痕的印记,与上回生在他腰后的印记如出一辙,他的本体却并未同上回那般金蝉脱壳,另寻躯壳,而是彻底被血肉同化,化作这具人躯的心脏,在他胸膛里缓慢搏动。
他于是心知肚明,这是最后一回了,再没有别的身躯给他换着用了。
贴上眼前人的唇时,他心头五味杂陈。虽是为了吸取恶咒,可这实在太像亲吻。明明这具躯壳已在恶龙的操纵下同他做过更不堪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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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事,他却依旧觉得面上如火在烧,比三年前偷来的那个亲吻更叫他无地自容,起码那时人熟睡着,这时却直勾勾盯着他,眸中跃动的惊讶与昔日的萧凌晏如出一辙。
他心蓦地一跳,是他回来了吗?他登时紧张而又忐忑,想解释这是在帮你,没有别的意思,但不等他开口,对方的唇舌更热烈地纠缠上来。
他心如擂鼓,这般回应……是……可在他腰腿间熟稔地揉捏挑逗的手很快将他拽回现实,他如梦初醒,眼前人眸中混杂着色欲的嘲弄,哪里是他弟弟,分明从始至终都是那条恶龙。
他一把推开它,扯掉它施加在他腰间的锁妖法器,蜕变成人,此物再起不了作用,虽他的力量因此所剩无几,却好歹是自由了。
这恶龙反倒不高兴了似的,用力扯着他的手臂恶语不断,他终于彻底怒上心头,出其不意,再度出手。
萧凌晏冷笑,仍是离魂之术。这人还真是铁了心要他魂飞魄散。已中过一次的招数,岂会再中第二回?他轻松侧身避开,迅速闪身至萧珺身前,短短呼吸间,已过几十招。
萧珺伤重,出招却依旧凌厉,可每每即将落在他身上时总会迟疑,轻而易举便叫他避了过去。
“怎么收着力?”他忽抓住破绽,钳住对方劈向他肩颈的手臂,猛地一扯,将人牢牢锁在臂弯中,“我可是给过你机会了。”
话音刚落,怀中人忽反手扣紧他的胳膊,身周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玄奥符文,自四面八方朝他逼近,是封印术。
萧凌晏眼神一厉,原来如此,方才是这人为引他入阵故意卖的破绽。
既避不开,他便干脆任由封印落在身上。此术至多困他一时半刻,他倒要看看,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封印已成,屋内满天银光渐熄。萧珺轻轻舒了口气。这恶龙自负傲慢,果然中了圈套。
他快步行至僵立原地的萧凌晏身前,将那恶龙的魂魄抽了出来。
不久前嚣张跋扈的恶龙此时退化得只他巴掌大小,全看不出曾靠半截身躯就填满了整个大殿的庞大形体。他厌憎地望着手上软趴趴的小龙,掌心蹿起幽火。
只要烧了这恶龙的魂灵,一切便结束了……可不知为何,刚将火焰凑近它,胸膛里便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痛,锁骨中更是麻痒难耐,仿佛有虫虱在他骨缝里钻来钻去。
他用力捂着胸口,企图压制剧痛,眼前却隐约瞧见一只青色的鸟在电闪雷鸣的天幕间吃力穿梭,身上缠着漆黑的龙,龙厉声咆哮,与轰响的雷声共鸣,响彻天幕,它探出利爪,深深嵌入身下青鸟的羽翼。青鸟凄厉哀啼,如断线纸鸢般自天幕坠落,没入深不见底的暗渊。
他离得分明很远,远得能将巨龙和鸟的缠斗尽收眼底;可又那样近,近到能看见巨龙纠缠着折翼的巨鸟,体内膨出狰狞的双生凶刃,生生嵌入鸟躯之中。
他仿佛与青鸟共感,极致的痛苦与悲怨榨出他眼里的泪。
萧凌晏意外望着他突然不断溢出泪液的眼睛。他面无表情,泪液却顺着面颊止不住地滑落,噼里啪啦落在他掌心暂时动弹不得的小龙身上,像是在萧凌晏头顶下了场苦涩的热雨。
这又是在玩什么花样?他眼中竖瞳缓缓眯成一条缝,直勾勾望着眼前人,大费周章封印他,只是为了盯着他哭?这算什么,苦肉计?
不可否认确实有点成效,倘若他早这么哭着求饶认错,祈求他的原谅,他许是会轻点折腾他。但现在太晚了,他只觉得这副样子更能激起他的凌虐欲,恨不得立马冲开封印,让他泪淌得愈发汹涌。
19.缠龙
可惜事与愿违,他到底是低估了对方的手段。
萧凌晏此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装在绘满符文的琉璃罐子里,罐内空间狭小,罐壁又格外光滑,难以攀爬,他一时竟是只能在这巴掌大的地界暴躁打转。
他实想不通萧珺究竟在玩什么把戏,举着一团火在他跟前流了一通泪后,又莫名其妙地将掌心幽火收了回去,转而四处翻箱倒柜,寻出个罐子,把他丢了进来,又反手在罐盖外上了层蜡,封得密不透风,严严实实。
这罐子原只是个普通琉璃罐,脆薄易碎,他本想强行破罐而出,却不想这人竟是沾了些肩头的血,飞快在罐身一通鬼画符,罐子瞬间摇身一变,成了个牢不可破的囚笼,他努力冲撞,却只能将罐子撞得微微摇晃,铛铛作响。
他瞪着人干着火,得亏是个琉璃罐,而非什么不透光的瓷坛子,木匣子,虽被困在里头,却也不影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的目光几乎要在萧珺背上再灼出一对孔洞。
困住他后,这人便自顾自褪下半侧衣物,开始处理左肩伤口。此处被他昨夜怒极之下捅来的利爪伤得厉害,今晨一番折腾又令伤口撕裂得更严重,渗出的血与衣物黏在一块儿,废了好一番劲才剪开,露出底下狰狞外翻,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显然是养尊处优惯了,从未自己处理过伤口,笨手笨脚对着镜子比划着往后肩撒药,却有一大半都落在外头,用纱布缠裹伤口时更是招笑,大抵是只有一只手好用,又伤在这种不便触及之处,动作狼狈不说,还缠得乱七八糟,打的结更是歪七扭八,难看至极。
萧凌晏轻嗤了一声,他早说过这人喜欢自讨苦吃,前世今生都这个德行,明明能躺着快活,非弄个你死我活,血肉横飞。这么草率简陋的包扎同没处理有何区别?绝对要留疤的。有碍观瞻,坏人兴致,他可不想摁着人玩得正起劲时手突然摸到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疤。
他于是猛地又撞了一下罐盖,想顶开罐顶蜡封钻出来,背对着他的人耳尖地捕捉到动静,扭头冷冷看了过来。
见他将罐子撞得摇摇晃晃,萧珺当即套好衣物,快步上前,在罐子顶部压了一层重物。这下好了,罐子稳若泰山,任里头的小龙如何暴躁都撞不动了。
萧凌晏:“……”他真气笑了:“你有本事就这么关我一辈子,否则待我出去,定叫你好看。”
萧珺本已转身走出几步,闻言步伐一顿,忽折返回来,从桌上拿起罐子。
萧凌晏蹭地支起身,隔着琉璃罐冷冷盯着他:“识相的就放我出去,我许是会……”
萧珺面无表情捧着罐子用力摇晃,罐中小龙哐当撞上罐壁,牙尖重重磕在舌头上,痛得钻心,这还不算完,晃动愈来愈剧烈,萧凌晏在罐子里颠来颠去,昏头转向,得亏龙头极硬,否则这么几轮下来不四分五裂也得鼻青脸肿。摇晃停止时,他耳边依旧在嗡嗡作响,也不知是脑瓜子被摇匀了还是人被气蒙了。
看着罐中蔫了吧唧,无法嚣张的恶龙,萧珺冷笑一声,搁下手中罐子。他承认这种报复实属幼稚,若能做到,他此时早将这东西大卸八块了。可惜实在荒谬,他始终无法将杀心付诸实践,只能寻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法子将它暂时关起来。
它精力实在旺盛得惊人,好不容易才晃老实了,刚停下不一会儿又恢复了精神,在罐中气急跳脚,出言不逊。早知如此,将它丢进去前该先把它嘴捆上的。
他不再理会罐中聒噪不断的小龙,转身走向静静坐在榻上的人。
望着眼前平静无波的脸,萧珺眉头微蹙。明明恶龙已经抽离,为何还是如何都唤不醒?明明昨夜都……
他尚不知昨夜到底是什么触动了这具毫无反应的身躯,倘若是因为他的伤,那方才当着他的面处理伤口时他应当也有反应才对。
难不成是濒死时他才会出来?他想了想,举刀往身上比划了几下,到底没舍得下手。他只剩这么一具身躯,若没把握好度,轻易弄死了,可再没别的东西来承载恶咒了,得省着点用才是。
见他搁下横在颈侧的刀,萧凌晏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紧紧握着爪,爪心被爪尖扎得血乎乎的。他脸色很是难看,事到如今,他居然还会为这人寻死觅活的举动紧张成这样?肯定是方才那般摇晃给他脑子撞坏了。这人哪舍得丢了性命,前世今生那么多回,哪回不是虚张声势?叫嚣着让他杀了他也好,自己拿凶器在身前比划也好,从来没一次真成了的。
他冷哼一声,扬声嘲讽:“又来了,你惯会这种假把式,怎么,要学那些个小媳妇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拿捏我?你也不想想,人家是有夫君疼宠才如此娇纵,你不过被我弄上两回,也妄图我心疼你?”
他的声音和萧凌晏一模一样,萧珺闻言不禁怔愣,见眼前人始终未张口才回过神,想到是罐子里那东西作祟。
他瞥了眼罐子里烦躁甩着尾巴的小龙,淡淡道:“这么在意我,我做什么都盯着,不会是动心了吧?只是让你睡了两回而已,你就这么缺爱?”
罐中小龙闻言震怒,竟是将罐子表面撞出一条细缝,外部符文忽明忽灭,俨然已在失效边缘。萧珺登时面色一变,忙设法加固,可罐中汹涌怒气依旧从缝隙里争先恐后往外泵出,将原本头发丝粗细的裂缝撑出一指粗细的大口。他暗骂了一声,早知会这般他便不开口了,谁能料到随口一句竟有如此威力,能把它激怒到这等田地。
罐子已是强弩之末,他咬咬牙,选择弃车保帅,快步至榻上人身前,飞快落下数道禁制。既然这恶龙已困不住,也只能守住这副身躯,不给它半分夺舍机会。
几乎是禁制刚成,啪的一声脆响,琉璃罐应声而裂,屋中霎时阴风阵阵。他背脊发凉,下意识闪身想避,可袭来的风速度实在太快,尚来不及抬腿,他便被掼倒在地,冰冷的鳞片隔着衣物紧紧勒上他的腿。
琉璃罐虽碎,封印却未完全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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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龙形体仅是大了一些,人腿粗细,一丈之长,比起它原来的大小差得远,可缠在人身上时便骇人至极了,形若巨蟒,却凶戾万倍,连身上鳞片都更粗硬锋利,重重蹭过皮肉时,刮得通红一片。
萧凌晏原想回到身体中,可不知这人对他的身体做了手脚,刚靠近便被弹开。试了几次不成,他心口累积的愤怒终攀至顶峰,用力缠紧,挤开他的腿,锋利鳞片剐蹭着细腻的腿内侧,很快便爬上血丝。
“方才不是很会说么,怎么这会儿不开口了?”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被他紧紧缠住的人,竖瞳中烧着扭曲炽热的怒焰。
“……”萧珺这回长了教训,没再贸然出声二度激怒它,悄悄以掌作刀,挟着真气劈在龙身上,却不想反被坚硬的鳞片震得掌骨剧痛,他急忙变招,可再想出手却是为时已晚,龙爪干净利落割向他的腕,剧痛过后,他再无法蜷握手掌……这东西竟是挑断了他的手筋。
“何时把我伺候高兴了,何时给你接回去。”萧凌晏垂首轻轻舔了舔身下人腕上血痕,得意地眯起眼睛,盯着对方惊怒交加的眸。这样不会留疤,也能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啧,一举双雕。
萧珺恨声回道:“那你不妨直接把我手剁了。”
“那不成,你这手还有用处。”萧凌晏慢条斯理地钳着他的手往下探,“没给你全弄断,还留了丁点儿力气,应是够你给自己松快松快,准备承欢的了。”
“你!”萧珺勃然大怒,挣扎着要抽回手,但萧凌晏故意抓了他的左手,他左肩带伤,本就活动不便,更别说同它角力,颤抖的手很快便被强行抓着探入衣下。
“呃……”
“以前怎么没发觉你的手指这么漂亮,又细又长,亮晶晶的,如何,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他强行卷起人上半身,逼他看着自己被龙爪操纵着动作的手。见这人眼中终于流露出崩溃,他解气地咬着人烧红一片的颈低声嘲弄,“啧啧,连自己的手指都咬得这么紧,我看你才比较缺爱。”
“闭……嘴……唔……”
萧凌晏的舌又流连到他撕裂的左肩,挑开绢布探入伤口,怀中人猛地颤了颤,萧凌晏不轻不重在他耳上咬了一口,骂道:“废物,药都上不好。”他这声斥骂压得极低,甚至没压过屋中滋滋作响的幽微水声。
这具龙躯虽瞧着同前世无异,却只是魂魄仿的而已,离原身还是差远了,龙涎既催不了欲,亦无法疗伤,舔了几下毫无见效,还是得上药粉,药粉味道极苦,他爪口并用重新包扎好伤口时,舌尖都被苦麻了,由是便变本加厉地要在这人身上讨了回来。他带着怨与欲,龙爪在人手背上划拉出道道血痕,又急又重,不多时,这人便哆嗦着仰起颈,紧咬的牙关间泄出无声急喘,被他握在爪中的手战栗着又要抽回去。
他这回没拦着他,将人换了个姿势缠着,眼底浮起恶劣的笑:“你既都忘得干净,恐怕也不记得了,龙的器物,可是双生的。”
20.逆鳞
萧珺面色遽变,他非无知小儿,自不会蠢到觉得这恶龙所谓双生之物会是旁的物事。他眼中恐惧丛生,若非要选,他宁愿抵着他的是锋利的刀刃。
萧凌晏垂首,细长的龙角抵着怀中人血色尽失的脸,柔软的龙须蹭进他肩窝里,动作堪称温柔亲昵,却只是为了将那物凑近人腿间。
“滚!”萧珺奋力抗拒,厉声威胁:“你若真敢,我定断了你这……呃……”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颤抖着淹没在剧痛之中。
楔进来的东西,远超他的想象,比看着更骇人,滚烫坚硬,覆着比鳞片稍软,但同样磨人的异状尖棱,每进一寸,皆如受刀绞之刑,他此生从未受过如此痛楚,可尖棱过处又着实刁钻,剧痛中偶尔几道过电似的刺激,早被折腾得柔软的内里愈发不堪折磨,溃做软泥,颤颤巍巍让渡领地。
萧凌晏眯起眼睛,暗金色的瞳敛去光芒,幽暗阴森地盯着伏在地上痛苦喘息的人:“我还以为会出血呢……真厉害,什么都吃得下。”
“出……去……”萧珺挣扎着撑起身,想摆脱折磨,萧凌晏顺势抬爪一摁,那狰狞物事登时闯入最里,地上人浑身一抖,软倒在地,冷汗津津地打着颤,无法抓握的手耷拉在地砖上,指尖都在哆嗦。
“哼,”萧凌晏不紧不慢勒紧缠在他腿上的龙躯,将其挤得更开,“别急着爽,还没完呢。”
萧珺寒毛一竖,这才发觉腿上还抵着另一截,伴着龙身游移,慢条斯理地试探着想同分一杯羹,比体内的略小,却更狰狞。
他生平头一回被吓得失态至此,连话都说不利索:“不……别……进来……会……”
“会坏掉?”萧凌晏拢起眼前乌黑长发,拨到前头,垂首啃吻着身下人纤长后颈,喉间溢出危险的低笑:“那也没关系,不影响我玩。”
萧珺闭了闭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求你……”
“哦?”萧凌晏颇觉新奇,“你说什么?”
“……求你……放过我……”萧珺从齿缝间挤出祈求。
他不愿向歹人低头,可事到如今,骨气毫无作用。这副身躯,即是恶咒最后的载体,也是母亲彻底癫狂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梦里预见过自己的死期,但那是魂魄散尽的时刻,肉身何时会死,他自己心里也没个数,倘若放任这恶龙继续,指不定就是今日,即便能侥幸活下来,想必也是会落得半身不遂的下场。他还不想这么快便令这具躯体作废,更别提是被这么不堪入目的手段毁坏。
“放你?”萧凌晏瞄了眼榻上沉寂的躯壳,“把封印解开,让我回去。”
萧珺又不说话了。费了这么大劲才把它剥离出来,若放虎归山,岂非前功尽弃。半晌,他道:“我可为你寻别的肉身,或者……我的肉身你也可以拿去,这具不行。”
萧凌晏恼怒地往前一松:“我自己的身体,凭什么不行?”
“……”萧珺眼里闪过寒芒,居然有脸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可他还来不及发难,刚顺过来的气又被狂风骤雨般的攻势顶得凌乱不堪,他狼狈以肘撑地,勉强稳过身形,不过瞬息却又哆嗦着失了气力,伏在冰冷地砖上,胸口重重蹭过砖面粗粝的花纹,激起更深的战栗。
他脑中混沌一片,分不清到底是太痛还是……只知自己这副姿态应是相当不堪。他不敢抬眼看榻上的人,只盼他千万别在这会儿醒,这副丑态,他如何都不想被他瞧见。
萧凌晏寒声逼问:“你解不解开?”
萧珺咬牙沉默忍耐,可愈发刁钻粗暴的攻势终是让他难堪重负,他缓缓点头,颤声道:“我解,你先……放开我。”
萧凌晏深深看他一眼:“好啊。”
见它真的松开缠着他腿上的龙尾,萧珺心头一松,可下一瞬,那一直试探着的东西竟是突然不由分说地挤了个脑袋进来,他眼前一暗,面色唰地惨白,撕裂的痛楚席卷全身,腰往下的半截躯体失去了剧痛以外的任何知觉。
“哈,不会真信了吧?”萧凌晏支起上半身绕到他身前,一对竖瞳凑得极近,哂笑着盯着他盈满痛泪的眼,他早看出来这人压根不会解开封印,假意妥协只是为了再次暗算而已,“求我我就得放你?你算什么东西?让你快活你非不要,硬得自讨苦吃,那便老实受着。”
“畜……生……”萧珺恨得牙痒,可被挑断筋脉的手连报复都做不到,他只得恨恨咬在龙身上,也不知咬在何处,不同于其他漆黑的,刀枪不入的鳞,这块流光溢彩,柔软得多,竟是受不住牙咬,被他带着血肉生生撕下。
“找死!”逆鳞被扯下的剧痛令萧凌晏登时暴怒,他不再留手,阴狠凶戾地全捣了进去。
萧珺猛地弓起身,很快又战栗着重重瘫倒在地,张着唇急促抽气,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细窄腰身剧烈起伏,薄薄皮肉下凸起一块,像是要从里头撑破这具身躯,数道血线顺着被龙身紧紧锁住的腿下滑,汇入龙鳞缝隙,暗黑鳞上泛起猩红色泽。
萧凌晏低头卷走他唇边带血的鳞片,嚼碎咽进喉中。
逆鳞乃龙命脉之物,亦是为数不多的脆弱之处,前世也是这人往此处捅了一刀,又将他一掌击落深渊,他在那魔窟里受了百年魔气侵染,一身银鳞尽数染得漆黑,上下器物皆变得丑陋狰狞,他憎怨过他,但又轻易原谅了他,信了那是一桩误会酿成的苦果,甚至将胸口破损的逆鳞制成颈链佩在他身上,学人族将这当做什么定情之物。
他那时有多喜欢他呢,别说区区一块逆鳞,就算要将身上的鳞片尽数撕下来送给他,他都心甘情愿,可也就是这片送出去的逆鳞,让他在那人突然出手伤他时毫无防备,丢了性命,甚至他临死前的还击都被自发护主的颈链替这人尽数挡了下来。
这一回,他宁愿将那块鳞嚼碎了自己咽,也绝不会再被他得去。
他重重顶撞,可怖的双生畸物深深嵌入致使它如此狰狞的罪魁祸首躯壳之中,愈来愈多的血汇聚龙身末端,又顺着尾尖滴落在地,凝成一小滩血泊。萧珺的挣扎逐渐微弱,到最后已一动不动,只有散乱的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沙沙地掠过眼前瘦削的脊背,再度崩裂出血的左肩。
萧凌晏眉头一皱,有些迟疑地放缓了动作,这种事里不是没流过血,但这好像太多了些。
“够……了……他快……死了。”他忽听见自己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一字一顿,声调怪异而缓慢,“他现在,只是个凡人,经不起这般折腾。”
他猛地抬头,便见自己的身体伏在榻边,直勾勾盯着被他纠缠着的人。
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地上抱起昏迷着的人,轻轻拨开其被冷泪湿透的面上黏着的几缕乱发,抚过他紧闭的眼,亲吻着他的面颊喃喃低语:“对不起……弄疼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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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面不可谓不诡异。萧凌晏眸光阴沉地看了半晌,忽想起什么,眼中复又浮起烦躁。
他终于记起来了。他好面,前世动情后也从不会哄人,更不爱说情话,有一回实在玩过火了,情蛊都没能让那人听话顺从,一靠近便要跟他动手,来硬的又闹着要自裁,他实在没办法,又拉不下脸,思来想去,只得整出个“分=身”代他去道歉,说是“分身”,实则就是他本人,只是他不愿承认那低声下气哄人的窝囊东西是他自己,硬要做个区分而已。
原只是个自欺欺人的幌子,可也不知为何到了这一世,这具空荡荡的躯壳还真替他承担起“分身”的职责,代他把他心头飞快闪过的愚蠢想法付诸实践,昨夜他隐隐觉得出手太重,它便飞身从他爪下救人,今日他被血晃了心神,它便强行止了这无异于酷刑的性口事。
“滚。”他一把甩开自己的手,“这儿没你事。”
“你不舍得他死。不然我不会出来。”身体平静看着他,“为何这么狠戾呢?明明这么爱他。”
萧凌晏嗤笑:“你真不是被什么东西夺了舍?这话都说得出口?”他不承认自己心里头还残有余情,前世今生这桩桩件件的仇,他得有多贱才能继续爱他?
身体不顾他阻拦,又伸手过来,仔仔细细为被他折腾得伤痕累累的人拭去身上的血,面上的泪,“你破壳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他,他见你不是鸟而是条弯弯扭扭的‘虫’也没同他人那般嫌弃你,更没吃掉你,反倒一点点把你喂大,你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飞,他让你藏在他羽毛里带你去天上玩……”
“够了。”萧凌晏阴冷打断它,“他早变了。”他承认他两起初的确有过一段平和快乐的日子,但自那人成年后,便开始对他避而远之,视他如洪水猛兽,沉默地看着族人欺压尚还弱小的他,数次冷眼看他遇险。他分明什么都没做错,非要说的话,他唯独不该从一枚误入鸟巢的龙蛋中破壳。
身体一板一眼道:“可你还是钟情他。倘若你对他真的无情,我便不会存在。只要他道个歉,编些理由哄哄你,甚至只要说一句爱,你便又会为他死心塌地。”
萧凌晏:“……”
它继续道:“地府三百年,你日日说恨他,盼着他来,又怕他真来,追着他投胎来此,也不过是想确认他到底爱没爱过你。北疆三年,你日夜酗酒,不人不鬼,真是为了父皇么?若真如此,回来后怎么日日同所谓仇人纠缠?那是因为你眼里根本只有他,喜怒哀乐皆因他,前生今生,尽是如此。”
“……荒谬。”
“你骗得过旁人,骗不过自己。”身体给怀中人披上衣服,又从床头翻出一小罐伤药。他垂下目光,看着人血淋淋的伤处,“怎么还在里头,再不出来真成奸尸了。为何非要用本体做?等回来后再弄不成么?就急这么一会儿?”
萧凌晏头一回生出给自己一拳的冲动,当然,是打在眼前这家伙身上。
身体小心翼翼沾了药膏,轻轻抹在伤处,嘴上还在嘀咕:“这又是何必,回回弄得这么伤痕累累,事后上药的不还是你自己?”
萧凌晏刚想说那只是方便下回玩,背后忽一阵凉意。他猛地回头,对上窗外女人写满惊愕的脸。
“晏儿……”她的声音带着颤,难以置信又崩溃至极,“你怀里,那是……你哥?”
21.阎君
正值正午,又是难得晴朗,日在当空,屋内自是再亮堂不过,榻上拥在一起的两人身形清清楚楚映入眼帘,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哪里像是一对兄弟。
温鸳不知自己是怎么做到迈开腿,推开门,一步步走近床榻的。她心里尚存侥幸,或许只是兄弟同榻睡了一宿而已,他们关系素来很好不是么?
可她望着眼前亲子,他的手没入兄长衣下,而她的养子被他搂在怀中沉睡,身上遍布衣物都遮不住的情痕。
她再无法心怀侥幸了。
“你们……”她耳畔嗡嗡作响。这些时日里的种种怪异终于有了答案。她忽然就明悟了一切。为何他两都不愿娶妻封后,不近女色,她还道是洁身自好,不沉溺于床笫之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视若珍宝的俩孩子,居然一直在骗她。
“你们怎能……你们这是□□!”她如鲠在喉,胸口堵着一股气,分不清是愤怒悲伤,还是对这悖逆人伦,为世不容之事的厌恶。她高高扬起巴掌,未曾落下便觉眼前天旋地转,彻底暗了下去。
见她两眼一翻突然昏倒,萧凌晏忙上前去扶,可她的身躯穿过了他的龙爪,他竟是忘了母后肉体凡胎,看不见此时龙形态的他,更碰不着。他迅速卷来不远处的软椅,这才没叫她直挺挺倒在地上。
他面色铁青,怒火中烧,阴狠望向那扇原被封得严严实实的窗,今晨萧珺将那蝴蝶放走后,窗户尚未重新封堵,只简单合上,才叫她能从外头轻而易举地推开。但她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更不该瞧见这些。
是谁给她引路,刻意让她戳破此事?
他目光停在窗台上枯败的花枝间,那儿落着一只斑斓的蝶。正是萧珺竭力护着的那只。
他杀心立起,一把掐住了那只蝶。蝴蝶望着咯咯笑,是尖利的女人的声音。他对这声音印象深刻,正是与萧珺母子相称的那柄剑。
他毫不犹豫,内力一震,蝴蝶霎时被碾成粉末。
粉末从指缝间泄走,被风卷着在空中转了几圈,竟是又拼回蝶形飞了回来。
萧凌晏眉头一跳,竟是杀不死它。如此情状,他不由想起那只谄媚怪异的恶鬼,同样是粉身碎骨都弄不死,莫非……它同那恶鬼一样,也得了什么机缘,成了无魂无魄,无生无死的怪物?
他敏锐嗅到一丝阴谋的气息。十日前,萧珺趁他不备放走这一剑一蝶,他费了些心思做了几只龙气驭使的傀儡,令它们搜寻此二者下落。没几日便有了线索,却不是傀儡之功,而是那只恶鬼。它送来了蝴蝶,言说是在宫外撞见,见他这几日都在寻它下落,便立马捉住了。
他当时只当它是邀功讨赏,而今想来,若它们真是同类,八成是在背后勾连,演了这么出戏,只为设套坑害,目的多半是他的命,王府前一剑没能弄死他,自是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有一点想不通。萧珺与这一蝶一剑关系密切,显然是一条船上的,他昔日将他流放北疆,明摆着是不想他回来;若这恶鬼也与他们是共谋者,为何又要助他逃离北疆,回到京城?这不是和他们的计划背道而驰么?
蝴蝶拉长了声音,尖着嗓子轻笑:“只是看一眼便气得晕倒了呀,我这好姐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脆弱。你现在可知了?为人母者看着自己儿子和一个男人搅和在一块儿有多愤怒?”
怒到极致,萧凌晏反而平静下来,“你对她做了什么?”
蝴蝶顿了顿,换作男声,这回又是那个什么徐辰,“我们原不想牵扯无辜之人,只要你把主人还给我们,这女人便能捡回一条命,否则……你现在便可为她准备后事了。”
“……”咔嚓一声脆响,坚石质地的窗台在萧凌晏掌下应声断成两截。
徐辰微笑:“拿挚爱之人威胁他人,此等下三滥的招数,可不只有你会。”
“威胁?”萧凌晏忽然笑了,“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东西能威胁我。”
徐辰一愣,语气陡然阴冷:“我可是真的会杀了她。”
“你大可试试。”
“你!”徐辰完全没想到他竟如此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一时间气得哑口无言,这人比他想象得更冷血残酷,无情无义!
妖鬼一族无法杀害龙气护体的皇族,只能借助六界之外的力量,譬如夫人的剑躯,又譬如咒,才能至其于死地。夫人的剑身早被主人封印了力量,否则王府门前应就能除掉这人了,而她三年前施下的咒,也被主人以身承载。他不想抱怨主人执迷不悟的错爱,只一心要除掉他,救主人回来。为此,他将一切交付于夫人,合力凝成更狠更毒的咒,可他万没想到主人竟是又替他承下了。
若再想成咒,得等载体身亡,这也就是说,只要主人还活着,他们便拿这龙气护体的人毫无办法,于是只得用了这么个不光彩的手段,诱来人质,以作胁迫……眼看这法子竟是毫无作用,他讷讷不知如何是好,憋了好一阵才厉声吼道:“别以为主人替你承了咒,我们便动不了你!只要你还活着,你身边的人,都会一个接一个的惨死。先是你的父皇,再是你的母后,凡与你有关,都不得活!我不信你全不在乎!”
替我承了咒?萧凌晏眯了眯眼睛,又是这个说辞。世上若真有灵验的诅咒,前世今生恨他的人这么多,他早该死千八百回了,光是萧珺一人都够咒杀他好几轮的。
“罢了,给过他机会了。”蝴蝶的声音再度变回鬼魅阴邪的女声,“好姐姐,辛苦怀胎十月,竟是生了个不孝子,你可会死不瞑目?”它缓缓振翅,“下一世可要投个好胎。”
话音刚落,软椅上的人七窍出血,断了呼吸。
“这回先给你个教训,我绝不会罢休。”蝴蝶盘旋着飞入高空,身影迅速消失不见。
萧凌晏面沉如水,迅速行至案前,提笔蘸墨 ,在纸上唰唰画了一道繁复符箓,引火点燃。火舌彻底吞没纸张的瞬间,他的眼前出现一道虚无缥缈的乌影。
他轻咳一声:“阎君阁下……”
“别别,这么喊我,我害怕。你回回同我客气都没好事。”阎君重重叹气,“我早该知道的,你就算投胎了,也有办法给我找麻烦。”
萧凌晏语气平淡:“使唤你是给你还我人情的机会。”
“……也不用这么不客气。”阎君面皮抽了抽,干笑两声:“这回又要作甚?”
“把我的阳寿挪给她。”萧凌晏指了指椅上的母后,“凑个百岁吧。”
“挪寿啊……她魂魄未散,的确可行,不过嘛,”阎君又唉了一声,“你这一世的阳寿只剩两年,怎么给人加到百岁?”
“只剩两年?怎么可能!”
“哇!”阎君被突然拍案而起的人吓了一跳,“这么激动做什么?”他随手摄来生死簿,哗哗翻了几页,指着一行小字道:“喏,白字黑纸,清清楚楚,卒于承宣二年,享年廿二岁。”
“……先挪给她。”萧凌晏背着手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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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圈,忍不住诘问:“我不是说过这一世要投个命好的胎?英年早逝,也叫命好?”
阎君隐晦地翻了个白眼:“你突然就追着人跳了轮回井,哪来得及给你安排?没投成田鼠已算你命好了。”他言罢突然扬起脖子往他身后瞅了一眼,萧凌晏眉头一皱,立马挡在他跟前:“看什么你?”
“至于么?”阎君没好气道:“不是说来复仇的么?怎么又睡到一块儿了?还有,你这,”他指了指眼前的萧凌晏,又朝榻上他的身体抬了抬下巴,“你这是玩哪出?”
“……说来话长。”萧凌晏不想多聊自己是如何被那人将魂魄抽出体外,装蟋蟀似的装在罐子里摇晃,又是如何被封住身体无法回去的。
阎君挑了挑眉,也不知是想哪儿去了,拉长声音哦了一声:“玩得真花啊。”见人面色唰的黑了,他笑嘻嘻改口,“得,我错了,不该问的,你们伉俪情深,百年好合总成了吧?噢,忘了你活不到百年。嗯,伉俪情深,两年好合。”
萧凌晏觉得再这么扯下去肯定会忍不住给他来上一拳,他面无表情另起话题:“我前世遗骸现在何处?”
阎君一顿:“怎么?”
萧凌晏回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人躯脆弱,我用不惯。左右阳寿挪给她后我这一世便算是死了,不如修鬼道,换前世的身躯。”身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还是原来的好。”
“……你应知鬼道是违反阴间律法的吧?”阎君指了指自己:“你也知道我是阴间的司法者吧?”
“这不正好?”萧凌晏令身体理了理身上衣物,阖眸躺在榻上,摆出肃穆的死相,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有你顶着,想来日后不会有阴差找我麻烦。”
阎君掩面叹气:“要不咱绝交吧,我真不想认你这么个朋友。”
“可以。先把欠我的结清了。”
阎君又笑:“瞧你这话说得,见外了啊,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什么绝不绝交的。”
萧凌晏素知这人没脸没皮,懒得评价,“……我遗骸究竟在何处?”
阎君指指榻上人:“那你该问他呀,他死时就在你尸骸边上。”
萧凌晏眸光微动,这事他倒是头一回知。他静了半晌才又问:“他……到底怎么死的?”
阎君两手一摊:“地府只管勾魂,不管死因。你还是得问他。”
萧凌晏心头火起:“他这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么!谁让你们地府要有孟婆汤的?”
“汤是他自己喝的嘛,怎么还怪我们头上?”阎君哼了一声:“又没人逼他。”
“……罢了。”萧凌晏压下火气,道:“告诉我遗骸在哪儿便成。”
“万溪山,具体哪儿便不知了,你自己去找吧。”阎君拍拍手掌,“行了,她的命这就算续上了,养个几日便能醒。若无其他事,我这便先回了?”
“等等,”萧凌晏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嘴,“世上真的有咒?”
“咒?”阎君诧异,“你竟也信这无稽之谈?”
“随口问问而已。”萧凌晏吹熄蜡烛,“你回吧。”
“哦对了,人躯死了放久会臭,你得尽快处理……”阎君的声音伴着影像一同消失,萧凌晏回头看了眼榻上自己已然断了气的肉身,正打算上前搬走,瞥见昏迷着的另一人时,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了步子。
他忽有些好奇,见他死了,这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会是何反应?
22.尸骸
为免母后被他的“尸身”骇到,萧凌晏留了具傀儡在京城暂代他应付众人,自己则挣脱萧珺施加在他魂魄上的封印,化作本体腾空驾雾,卷着自己的“尸身”和尚在昏迷中的萧珺自京城抵达此处:三百年前的仙河,而今的万溪。
此地同他记忆中大相径庭,曾经的洞天福地,仙家灵岛,而今却是寸草不生,凋敝不堪,山腰往上覆着终年不化的深冷积雪,裂开的地缝下却崩腾着炙热的岩浆,将地表的冰雪化作溪流,湍急地向东奔腾。
他一眼便瞧见群山簇拥着的那具巨大尸骸。虽已四分五裂,只余白骨,他还是轻易认出那是前世的萧珺,是那只同他纠缠百年的青鸾。冰雪不曾亏待它,覆了它满身,在它骨下凝成一道道冰棱;岩浆同样眷顾它,炙烤着它没入地层深处的残骸,升腾而起的灰烬将周边笼得雾气蒙蒙。
他眼中划过些意味不明的情绪。生前惧冷又怕热的金贵青鸾,死后竟受这冰火两重天折磨,啧啧……也不知是谁替他出的气。
刚靠近尸骸,一条细长的链便飞了过来,乖巧搭在他角上,链上穿着环环相扣的金质圆环,风过叮铃作响。萧凌晏记得此物,囚禁那人第一年时,他总想方设法逃走,他便命人打了这副玄金锁,穿在他颈下锁骨间。
虽是枷锁,却也算得上保护,玄金中融了不少龙血龙髓,这东西自是生了灵性,且有蕴养之效,若人要寻短见或是想逃,此物便会锁住他的身躯,叫他连头发丝都动不得,直到他绝了念头为止。不过玄金锁锁不住魂魄,自他开始隔三岔五魂魄离体后,此物用处便不大了,但聊胜无于,这一世也没什么更好的手段困住他,炼得情蛊前,倒是能再用些时日。
锁人骨听上去很是血腥,像是要把人皮肉刮开,裸出骨头似的,实则异常容易,仅是将此物凑近昏迷着的萧珺,金光一闪后,便见其锁骨多了一道浅淡的金色划痕,这就是锁上了。萧珺昏迷中眉头轻微皱了皱,仍是未醒。
他昏迷得太深,呼吸微弱,途中又有几回没由来的吐血,毫无征兆,瞧不出半点症因,外伤分明已上了伤药,内伤也被他内留的蕴着龙气的精滋养得七七八八,只身上看着骇人而已,不该还不醒的。眼瞧已过了一天一夜了,若非魂魄还在体内,萧凌晏甚至要以为他又玩了一出灵魂出窍。
他盯了人半晌,仍不见醒,于是又抬眸望着眼前骨架,少见地发了许久的愣。
他过去常恨这只青鸾目空一切,傲慢冷漠,但回回见他本体,却又都舍不得挪开眼。
他过去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一身夺目华羽,心里阴暗嘲讽鸟都是群臭美的东西,就连化形也非得是张美人面,着实肤浅。话是如此,他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挺喜欢这一身羽毛的,尤其是翅下绒羽,摸起来很舒服,又或许是刚破壳那阵总藏在他翅下取暖,他忘不了那种依恋。
但自沦为他的阶下囚后,这身羽毛便成了这人的发泄之物,他总用力撕扯自己身上的羽,啄得满嘴血,弄得坑坑洼洼,血痕斑驳,连他都看不下去,逼其变回人,锁了手足,这才终于消停。
自那以后,他便再没见过他的本体了,即便是与他“两情相悦”之后,他也从不愿变回本体,别说做别的,让他瞧一眼都不肯。
说实话他确实想再见一回的,三百年后的今日,见倒是见了,竟是只剩残骨。
他从云端降下,更靠近几分,这具卡在冰火之间的尸骸却是突然间灰飞烟灭。也不知是他带来的风太猛,搅碎了残躯,还是它的骸骨里依旧残余对他的恨,不想被他触碰。
他冷笑:“我也没想碰你这烂了不知多少年的尸骨,这么大反应作甚?”
山谷间无人应答,他的声音撞在山峦间,层层回荡,被振落的冰雪轰隆隆自山间滚落,连绵巨响过后便是万籁俱寂,只闻溪中汩汩流水声。
他垂眼望着地上突兀多出来的一根羽。羽上冻了厚厚坚冰,应是方才雪崩时被雪浪从从不知那块山间带出来的。他将羽毛捡起,口中呼出灼热龙息,霎时间坚冰化尽,青羽躺在他漆黑爪掌之中,仍栩栩如生,炫光粼粼。
他眼中掠过诡异暗芒,还道世上再无龙鳞与鸾羽,不成想竟是如此轻易便到了手,只要再得南疆情花蛛,便可炼制情蛊了。他已对每一回都得大动肝火地强迫他、都要弄得这般血腥觉得厌烦,回回玩坏了都还得他收拾烂摊子,一昏迷便是十天半个月,留一具毫无反应,任人摆弄的残破躯体给他,他不想他再有任何反抗,他要他乖乖做他的玩物取悦他。
羽毛忽无风自动,自他爪中脱离,飘荡着往地缝里钻。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这世上最后一根青鸾羽:“想跑?”
巨龙落地的动静再度震颤着山峦大地,山巅已无雪可崩,却又开始山摇地裂,地面被撕开鸿沟,岩浆咕嘟嘟沸滚,灼烫的热气自地底升腾,他不经意低头,瞥见岩浆表面探出的一对龙角。
毋庸置疑,那是他的尸骸。
他本是白龙,生性喜寒,但被坑害去深渊走过一遭后,不仅是鳞片尽数黑透,连习性都天翻地覆,不再怕热,能轻松在岩浆间畅游,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乐见自己前世死后竟是被这么随意地丢进岩浆里泡着,连个坟头都无。他心里将那人的前世今生翻来覆去骂好几遍,可转念一想,这家伙也是曝尸荒野,又瞬间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岩浆中的尸骸似乎感应到魂魄的靠近,一点点从岩浆中浮起,先是龙角,再是龙脊,最后是龙爪。出乎意料,他竟未成白骨,连鳞片都还熠熠生辉。
旧日身躯毫无隔阂地接纳了今生魂魄,一声响彻四野的龙啸之后,天地间便又有了真龙。
它撕裂地面,掀翻山川,自岩浆中飞跃而出,天地间立时漆黑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后,日头不安地若隐若现,巨龙猛地抬头,它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没入黑暗之中。
巨龙伏地闭关七日七夜,黑暗便也持续了七日七夜,直到天地间再次响起龙啸。电光撕裂苍穹,暴风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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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满天乌云,倾盆的雨幕间,巨龙的身影畅快游动。
这才是我该有的身躯啊!萧凌晏心情大好地游了几圈后终于想起正事,低头往掌中一瞧,被他一直握在爪中的萧珺眼皮颤了颤,竟是正好要醒。
他忙将人放下,又将自己的“尸身”摆在他边上,本体迅速隐匿身形藏在不远处的岩柱后。
萧珺的身躯被玄金锁护着安然无恙,他的“尸身”却已被岩浆里烧没了一条胳膊。他原想复原,但转念一想这么凄惨的死相应是更有效……虽也不知有效在哪方面,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人什么反应,但他还是秉着这么个念头没做任何处理,暗暗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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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珺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梦中的他丢下掌中染血长剑,轻轻拥住怀中生机全无的人。
“我恨你。”他低声咒骂,“下辈子别再缠着我,我不想再见你。”他说得狠绝,话毕却又低头亲吻怀中人业已冰冷的唇,眼中不断滚落晶莹,没入被血染得通红的浩瀚江河。
他松开手,放任尸身沉入河底,随后青光一现,整个人化作一只庞大的青鸟,绕空几周后忽震碎羽翼,自高空疾坠,身躯在半空解体,散作崩裂的骨,如陨星般坠落,荡开的磅礴灵力夷平方圆数百里的山丘树木,土地急剧崩裂,复又轰隆隆起,广阔江河被纵横的山脉割成一条条溪,奔腾向东。
萧珺睁眼,残余的泪液滚入鬓发,短暂温热后迅速冰凉。梦中死在他怀里的人同萧凌晏一模一样,而他化身而成的青鸟,则和此前恍惚间瞧见的被黑龙纠缠的那只如出一辙。
为何他会做这样的梦?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昏睡过去的,更不知睡了多久。锁骨处又烫又痒,难受至极,大脑昏沉,思考变得异常困难,回忆也吃力尤甚。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却始终忽明忽暗,布满暗红的色斑,视野模糊不清。身躯如被人抡着大锤反复捶打过般沉重,稍稍挪动,喉间便漫上血气,腥甜的气味儿令他反胃。
这种境况他不算陌生,上一具人躯终末期时便是这般光景,五感衰退,身躯中弥漫疲痛,但上一回好歹是撑了三年,第三年的后半期才发展至此,这回却来得这样快,这咒倒比上回还要更毒。
咒……他忽捡回些清明,愣是强撑着坐了起来,摸索着朝周围探出手。他摸到硌人的石子,再往前些,是湍急温暖的水流。不对,这显然不是皇宫寝殿,他这究竟是在何处!
他有些着急了,他已感应不到在萧凌晏身上施加的封印,是离他太远,还是封印已被那恶龙强行突破?
萧凌晏冷眼看他四下张望,面色却是越来越黑。他的“尸身”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人的目光竟是轻飘飘径直掠了过去。他怎么敢这么无动于衷?
他觉得愤怒,比在地府等了他三百年却被他径直无视还要不爽。他玩弄他那么多回,好歹也该恨他不是?怎么竟像是死了个无关之人?
他的耐心终于告罄,迈步上前。
23.第 23 章
没走几步,萧珺忽也站起身来,慢吞吞地往他这儿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不太确定似的,要在原地停留片刻,手往四下探探,才敢继续迈步。萧凌晏这才发觉他像是看不太见东西。
他静静端详片刻,愣是瞧不出他是装的还是真瞎了。母后自哭坏眼睛后,瞳孔中便常年蒙着一层灰白泛蓝的翳,只有晴好天的正午,日头最盛的那一个多时辰,翳才会稍稍消散稍许,让她得以短暂视物。但萧珺这双眼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两样,漆黑瞳孔,蒙着水润灵动的光,不像是坏了。那是装的?可他想不明白在他跟前装瞎有什么用,他又不在乎他看不得见。
他忽眉头一挑,眼中闪过戏谑:眼前人突然被横在地上的“尸身”绊倒在地,随后便像是陷进泥沼里似的,尝试好几回都爬不起来,像搁浅的鱼,或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比逼宫那日见到的他还要不堪。
这么个极其要脸的人,便是做戏也不会做到这份上吧?萧凌晏于是心想,他这对总爱瞪人的眼许是真得了报应,瞎了个彻底。
萧珺在地上摸索着,像是想探明把他绊倒的东西是什么。摸到尸身的手掌时,他突兀僵住了,显然,他发现绊倒自己的不是什么石头木块,而是一个横躺着的人。
萧凌晏不自觉屏住呼吸,盯着他缓缓探向“尸身”面庞的手。
萧珺的手停在掌下冰冷面孔上,指尖发颤。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脸,是他念念挂怀的人,他总是怀着罪恶,又恋恋不舍地暗暗望着他,他的形容相貌多年前便已深刻他心上,随着人慢慢长开又逐渐丰满细枝末节,眉眼的每一寸,骨相的每一分,他都一清二楚。纵瞧不见,他也摸得出来。
他恍惚着摩挲着他的脸,怎么变得这么冷?为什么一直睁着眼,指尖拂过时,连睫毛都不动?为何唇也这么凉,没有活人的吐息?之前都还好好的,为何突然就……是这身躯里头的魂灵彻底厌了他,已舍他而去了吗?
“你可是怪我弄脏了你?”他慌了神,喋喋道歉:“对不起,是我没守好你的身躯,让它……沾染秽事,再也不会有下次了……你别不理我,起码让我知道你还在……”
他的恳求逐渐语无伦次,若对方已选择一去不回,他守着恶咒有何意义?他不求别的,让他知道自己还有用便已足够,长久以来,他像一株寄生在萧凌晏身上的青藤,不见光,只盘踞在阴处,无形隐秘而缠绕着他,因他而活,为他而生,但这具冰冷的,尸体一般的身躯还是不理他,也或许是已早早离去,再不听不见他的废话。
身躯里的咒发觉宿主心防崩溃,顿时似嗅到腥味的蝇虫,兴奋疯狂地大快朵颐,他不觉痛,罪恶,歉意,恐惧,他已完全成了沦为这三者的容器,变得更加污秽,懦弱,无用。满溢的欠愧从他眼眶里涌了出来。世上应没有比他更不称职的兄长了。
旁观良久的萧凌晏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留影珠。这人平时哪这么低声下气给他道过歉呐?更别说这么哭着求他搭理他了,平日里可是巴不得永远见不着他似的。
他承认自己的确是看爽了,也听爽了。他着实没想到一具尸身能激起他这么大反应,就算是做戏也够他嚣张好一阵的,如此千载难逢,他自是要换着角度用留影珠记下,以便日后翻旧账时用以嘲讽,或是闲来无事时逐段品鉴欣赏。
萧珺忽举掌击向胸口,萧凌晏面色一变,伸手欲拦,却见其锁骨处金芒一闪,这条胳膊便僵在半空,距胸膛仅几厘寸之距。
是那玄金锁生了效,锁住了他的动作。他用力挣了挣,金光闪烁得愈发急促,他的胳膊不受控制地缓缓垂落,束缚在身前。
萧凌晏难以置信望着他。换是前几日,哪怕只是前几个时辰的他,断不会料到这人竟是会为他的“死”痛苦失意到自戕,哭还能说是做戏,方才那一下若不是玄金锁生效,真落实了,可是会当场毙命。
他到底是……萧凌晏眸光微动,他在他这儿原真的有这么重的分量吗?他还以为都是装给他看的。前世恨他恨得要取他性命,今生居然在乎他到舍身追随?
他轻咳两声,淡淡道:“给谁哭坟呢?”他的语气刻意放轻,一副漫不经心,漠然平静的态度,可不瞎的都看得出他此时有多得意。也不知是雪光的反射,还是他心头松动稍许的恨意,他总阴沉沉的面色此时亮堂了几分,眼里甚至有了丝缕笑意。
虽他仍不打算轻易原谅他,也发誓过绝不会再对他动情,但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的感觉还是让他这被仇恨泡得又毒又冷的心变得有些暖洋洋的。或许以后可以稍稍轻些,偶尔让他爽爽也不是不行。他想。
萧珺像没听见似的,仍在同体内的锁抗衡,整条胳膊连带着肩都在颤,成串的泪稀里哗啦地顺着面颊抖落在衣襟上,由透明染了淡淡的粉,是混进了眼下涌出的血。
萧凌晏心一突,他不会耳朵也不好使了吧?果不其然,说什么都毫无反应,非得凑近了,对着他耳畔大声嚷嚷:“哭个屁,我还没死!”这人才浑身一僵,终是有了反应,扭头朝他“看“了过来。
他眼中将坠未坠的血泪仍在打转,稍一眨,便顺着脸颊淌下,面上登时又多了一条浅粉色的泪痕。
萧凌晏嫌恶地啧了一声:“哭得真难看。”他伸手粗鲁地给他抹泪,却反将他的脸弄得花做一团,手上血污无处擦拭,刚要往人身上蹭,他忽反应过来,他现在已恢复龙身,有法力了啊!
他指尖微动,抹去污痕。
萧珺霎时如梦初醒:如此阴冷邪恶的术法波动……是那条恶龙!他忽明悟了一切。都是因为它。
萧凌晏见他突然扑上来,还道他是要搂着他嚎啕大哭,倾述衷肠的,不成想人虽搂住了他,埋进他腰间的却不是带泪的脸,而是尖利的牙。
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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钳住他的腕,猛地将人扯了出来,心头刚萌芽的触动霎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目光冰冷:“找死?”
“畜生!”萧珺一把甩开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玄金锁只能拦住他自残,却锁不住他的攻击,手筋断裂的手握不了拳,拿不住刀,便用掌,用牙,用站都站不稳的腿脚。
萧凌晏从未见他如此癫狂无状,像是要拼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但这具残败的身躯却承不住他的疯狂,没几下便又跪倒在地,哇地往外呕了一地的血,眼眶里滴答滴答的粉色泪液终成猩红,在人苍白的脸上画出一道道血线。即便如此,他依旧执拗地来搂他的腿,狠狠咬他:“去死!”
“你发什么疯?”萧凌晏面色不虞,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他此时动动手指都能叫其灰飞烟灭,可眼前刺目猩红灼得他哪哪都不爽利。他边应付对方毫无威力的攻击,边心烦意乱地想这人到底什么毛病?他的伤根本不至于此,为何会反应如此骇人?
他随手输了几道法力,将他里里外外的伤抹了个干净,可他的七窍还是在止不住地淌血。
“恨我为何不冲我来,他何曾得罪过你?为何,为何你要这么……夺了他的身体,又要了他的命……”萧珺脱力靠在他身上,方才被憎恨支撑着的疯狂像是燃尽了这捆干柴末端的最后几根枝杈,他的声音愈来愈低,身下的血却愈来愈多,染透白雪,又接着涌入地裂下沸腾的岩浆。
“……”萧凌晏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人居然真的一直觉得他和“萧凌晏”是两个人,是他夺了“萧凌晏”的舍,也是他杀了“萧凌晏”!
他气笑了,咬牙切齿:“要我说多少遍,我就是他!根本不存在第二个我!”
萧珺憎恨“望”着他:“别用他的声音同我说话,你不配……”
话音未落,萧凌晏恼火打断他:“你个蠢货!根本不存在‘他’,一直都是我!你要何时才清醒!”
萧珺气急败坏:“闭嘴!你不是!你这个畜……唔……”
萧凌晏怒极,低头狠狠咬了上去。他瞬间尝到对方口中浓郁的血气,接着便是落在唇上的剧痛。
萧珺剧烈挣扎的手臂胡乱中狠狠抽了他一耳光:“滚!”萧凌晏用力攥住他的手臂,不管不顾加深啃吻,他唇上伤处溢出的龙血在漫开在两人唇齿间,腥辣却又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绽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炙热从舌尖一路烧到两人身下。
萧凌晏这才松开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眼前同样气喘吁吁,面色潮红的人。萧珺终没了方才冲人发疯的那股子气劲,蜷在地上浑身颤抖,被憎恨填满的瞳孔里漫上情欲。
龙血催淫,此时此刻,竟只有这种法子能逼他冷静。萧凌晏并不想摁着这么个浑身浴血的人云雨,这般举措也不过是一时应急,但还没等他说什么,这人忽又支起身,猛然撞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颈急切吻他。
24.焚烧
萧珺的身躯莫名开始变得滚烫,萧凌晏怀里像被强塞了一团热炭,或是即将炸裂的火炉。此人平日微凉的唇舌此时同样热得惊人,得亏他是个能把岩浆当水喝的,否则绝对要被烫掉一层皮。
如此骇人的升温,距萧珺突然扑上来吻他仅仅过了几息功夫,他甚至能隔着皮肉骨骼听见对方胸腔里剧烈的鼓动声,砰砰砰,快得骇人,如急促的鼓点,亦似灶台上沸腾的煮锅。
若说是被他喂进去的龙血弄得“欲口火焚身”,这情状未免也太过于夸张了些,他从未见过哪个情动的人真的热到快要烧起来。人的身躯,如何能烫成这样?
萧凌晏心觉异样,不得不强行将人拽开,可对方依旧是不给他任何问询的机会,又疯魔了似的贴了上来。
萧凌晏刚寻回几分的理智瞬间又如脱缰之马,直奔无底悬崖。他掐着人的下巴将他推开,一把拽起他凌乱的领:“你就这么等不及?”
萧珺掀起眼帘,迎向他阴鸷却炙滚的目光。
萧凌晏这才发觉,这人做着极尽撩拨之事,眼里却依旧满是憎恨杀意,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中映出他被情欲与愤怒烧得发红的眸。
“你不敢?”萧珺冷冷道,眼睛分明瞧不见东西,却寒芒锐利。
萧凌晏终忍无可忍,猛地掀翻了他:“我可是给过你活路了!”
话是如此,方才见他为他那“尸身”伤心欲绝,他到底还是手下留了情,一直低头看着萧珺的脸,心想他若是痛得难受便先就此打住,可出乎预料,他面上没有隐忍的痛苦,亦无难抑的快活,古井无波,身躯本能地哆嗦着,神情却冷漠得似旁观客,唯眼中憎恨被涌出的泪液冲淡些许,叫人品出些可怜来,但这分明又是他自讨的。
见萧凌晏久不动弹,他抿了抿唇,眼神愈发凶戾躁郁:“你只有这么点能耐?”
萧凌晏脸一黑,他顾着他这残废身子才这么忍着,不成想这人竟是如此不知死活:“你是不是真想死在这儿?”
他不再忍耐,突如其来的发难令萧珺遽然蜷起身子,好半晌才缓缓摊开。他抬起发颤的指尖,落在自己腰肋下的薄薄凹陷上:“嗯……这里……”
萧凌晏如他所求,他难耐地仰起颈,喉结急促滚动,眉头紧蹙,似乎有点想吐,萧凌晏俯身去吻他的颈侧微微鼓起的青紫血管,又沿着陡峭颈线往上去噙他的唇。
他却立马偏过脸,埋进雪中,乌黑的长发被冰冷雪水润湿,铺开在雪地间,又海草般缠裹着献祭般朝施暴者铺展的身躯。萧凌晏的视野中只余三色,耀目雪白,凝稠乌黑,与四处可见的斑斑点点的红。
他不满萧珺闪躲,居高临下伸手将人扳了回来,拇指重重抚过他的唇:“躲我?你是不是又想吃点别的东西?”
萧珺眸光一戾,记起几日前被强迫吞下的污秽,他甚至庆幸自己此时瞧不见,他觉这畜生八成又用着他弟弟的脸。
萧凌晏唇角一勾,咬住他抿成一条线的下唇,齿缝间泄出几句含糊呢喃:“刚才不是挺会亲吗?快活了便翻脸不认人?”
“……”萧珺不语,面无表情地放任他的舌探入口中交缠,搭在腹上的指尖飞快掠过暗芒。
萧凌晏突然一顿,他觉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怀中人高热不退的体温开始疾剧攀升,胸腔内本就急促的心跳砰砰砰砰快至极点,又忽啪的一声,接着,一切动静都停了下来。
萧珺生生吞下冲至喉间的惨叫,榨干浑身气力缠紧对方,再忍一会儿,只要这畜生再留片刻,他便……便能将体内恶咒转至它身上,咒它不得好死,痛苦而终。
承载恶咒,需得人躯,但妖也并非就能永生不受恶咒侵扰,只是让妖染上咒的法子极度苛刻,要同中咒者交合,且要弄碎寄居在中咒者丹田内的咒根,当然,这意味着中咒者的丹田也会同时崩坏;相比之下,人身承咒,与中咒者唇齿相缠便够,温和得多。故而他三年前才会求那不祥存在将他变作人躯,以便从中了咒的弟弟身上转移咒力。他无论如何都对人用不出第一种法子。
可即便他那般小心翼翼,人还是离他而去了,甚至比他预言得更早。他不知是他的干预改变了预言,还是这畜生乃命外变数,事到如今,他也没那个心力追究,左右该死的两个人都在这儿了,谁都别想逃。
他知这无间断折磨他的咒,也会一视同仁地让这条恶龙痛苦。
咒自得了龙血后便愈发疯狂,将他的躯体蚕食殆尽,逼至自焚边缘,如今咒根破碎,它便更无顾忌,争先恐后缠上新宿主的同时,也不忘回头丢下一把火,彻底点燃旧宿主。
萧凌晏头皮一炸,胸口突如其来的剧痛令他瞬间面目扭曲,激烈的攻势不由为之一缓。
萧珺喉中溢出阴冷的笑,苍白的脸因扭曲的憎怨而显得鬼气森森,他笑得越发失控,淬了毒般的低沉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你完了。”
“你做了什么!”萧凌晏愤怒的将人提了起来,厉声质问。
这种诡异而无由来的剧痛他前世少年时也曾经历过,非得烈性的药材,方能压住那等难以言喻的痛,甚至同种药材用久后还会生出抵抗,再无效果,只得换更烈的。
彼时他在那鸟窝里受尽冷眼,想用药材,只能偷偷摸摸去库房盗,好不容易弄出来一些,两三回后便失了效,只能每日强忍剧痛,等下次再找机会潜入库房。
那日子,苦得实在是不堪回首。直至一次偶然,他发掘了躁虫胚的止痛奇效,自此便离不开它,即便某次昏迷醒来后剧痛离奇消失,他也依旧对这东西欲罢不能。
他知凡人口中也有类似的成瘾物,唤作五石散,可躁虫胚和它不同,它止的虽是身躯的痛,瘾越像刻入魂魄里,即便他到了这一世,一度忘却前世尘,在北疆宫殿的药柜里头翻出那小瓶躁虫胚时,还是立马又上了瘾。
比起这诡异剧痛,上瘾实在算不得什么,但他随身携带的药瓶在岩浆里烧化了,便是想用其止痛,也无计可施。
许是从他愤怒的吼声中听出他的痛苦,萧珺面上笑意渐敛,淡淡道:“既然你非得仿他,那他命中注定要遭的劫,你也替他受了吧。”
“你……”萧凌晏愤怒神情微怔,他诧异盯着萧珺,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人的皮肤底下,好像在发光?
他心觉古怪,由是强行压制胸口剧痛,捏住他的腕,不由分说探入一缕气。
他瞬间呆愣在原地。
这人的体内,居然正烧着熊熊烈火,从一片狼藉的丹田,顺着骨血飞快奔腾至各处,他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用尽各种术法灭火,可怀中人面无表情的脸依旧淹没在透体而出的火焰中,化作一缕随风而散的灰烬,锁进人骨中的链又飞回了萧凌晏身上,它也没能拦下如此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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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的自焚。
灰烬散尽后,原地多了一道虚影,正是萧珺的魂魄。见它要散,萧凌晏反应奇快,当即施法缚住它,塞进手边的留影珠。
不愧是天灵地宝,跟随他的本体在岩浆中炙烤多年,其他物事皆灰飞烟灭,只这珠子还留着。他前世常用它记录两人榻上情事,久之竟险些忘了这东西之所以有市无价,是因它能留住的影不只是当下的景,更是刚死之人的魄。
珠中魂魄俨然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手,短暂怔愣后开始气急败坏:“放我出去!”离了孱弱肉身,魂魄不仅恢复了视听,连骂人都更中气十足了。
“呵,”萧凌晏阴着脸,道:“你这种人,合该一辈子被关着锁着,给你点自由你便铆足了劲犯贱。”
这下好了,他还得花心思给这自寻死路的东西重塑躯壳。
实在可笑,一股脑扎进人间追着人来复仇,结果先是忘尽前尘,同仇人兄友弟恭好多年;好不容易觉醒记忆,除了在这人身上爽了几回外,余下时间都在收拾烂摊子,给这残败之躯缝缝补补。骂别人犯贱,他觉自己才是犯贱。
他盯着留影珠,当着这叽里咕噜咒骂不断的魂魄召出不久前萧珺搂着他“尸身”哭得肝肠寸断的画面留影,看着魂魄面上悲愤交加的神色,才觉心头忿忿稍缓和了些。
他暗劝自己,这蠢货脑子有问题,别同他一般见识。等他何时反应过来世上根本没有两个萧凌晏,有的是他后悔的,到时哭也没用!
胸膛里痛得难受,他不顾珠中魂魄的疯狂斥骂,将自己业已作废的“尸身”丢进岩浆,随后化龙腾空,流光般没入天际云层之中。
眼看已无望救那具身躯回来,萧珺仿佛被抽去了一切气力,斥骂渐息,安静蜷在角落,呆呆出神。
萧凌晏见状又忍不住道:“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懂?那不过是具空壳。我才是……”
萧珺眼神空洞地打断他:“他才不会像你这般待我。”
萧凌晏气笑了:“好,不说别的,单论这一世,你怎么敢指望同你隔着杀父之仇的人与你继续兄友弟恭的?觉我虐待你?没剐了你都怪我太念旧情!”
萧珺抬眼看他:“我们间的事,同你有何干系?”
“……”萧凌晏顿时有种对牛弹琴的愤怒感。他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他彻底撕开窗户纸:“没关系?你岂敢说这种话!前世你……”
“前世,你也说那是前世!”萧珺恨声抬高音量:“我是今世之人,什么都没做过,什么都不记得!你为何缠着我不放!”
“不记得?不记得便能一笔勾销?!”萧凌晏胸口剧痛愈发难耐,“摔了这珠子,让他魂飞魄散”和“不行我得忍,不能便宜了他”两个念头在脑中打架。
萧珺忽不说话了。他盯着眼前同弟弟一模一样的脸,明明已是无痛无觉的魂魄,明明笃定这是恶龙化身,可见其因痛楚蹙眉,他依旧觉得心如刀割,它怎么还在用这副形貌,世上可用的形容那般多,为何偏偏要抢他最爱的那个?
他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挪开眼,低头盯着身下浮云。即便一模一样,它也断不可能是萧凌晏,真正的萧凌晏曾在它折磨他时救下过他,曾搂着他哭着唤他哥,他们分明就是两个人。
可……他还是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回去,这么个凶神恶煞的畜生,怎的也能露出如此难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