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灰,看这边》 第1章 当下 今年山北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五月的末尾,室内就已经热得需要开空调才能呆得住。 这给了我很好的出门理由。毕竟山北的冬天很冷,一整个冬天我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到了春天已经延续了冬天的作息。我的作息不属于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理位置,它只属于我自己。 我通常在想睡觉的时候就睡觉,想醒来的时候就醒来,我对自己生活唯一的要求就是每天码出固定的字数。我正在写我的第三本书。 我不知道该怎么比喻这种生活。 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没有丝毫自由可言。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自由而任性的棕熊。在别的棕熊已经纷纷结束冬眠准备出门捕猎的时候,我决定继续赖在被窝里继续睡过整个春天。 自由、任性,除了钱什么都有。而且还十分耐饿。 有可能只是因为饿了,也有可能是文字产出质量不佳,但我更愿意说成是因为夏天的提前到来。 我改换了另一种作息。 早上醒来,大概是九点之前的样子,关上空调,打开所有窗户,去一间步行半小时才能到的咖啡店,一边喝咖啡,一边对着屏幕发呆或者跟随意识开始码字。 等肚子饿了,就再点一份营养元素齐全而且美丽动人的饭,一边吃一边听着坐在周围吃工作午餐的打工人,狠狠吐槽自己的老板和近乎绝望的行业现状。虽然已经离开耗尽心神的工作环境快要一年,但听到这样的谈话,仍旧很有代入感。 吃完饭,我会看着窗外滚烫的日照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码字。 到了下午四点,日头过去以后,我就拎着帆布袋走回家。然后去游泳或者去健身房。 一整个冬天和春天都窝在家里,几乎放弃了对身材的管理,肌肉和脂肪一起往下掉,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像是能活到今年冬天。 还在做朝九晚五工作的时候,我不管去哪里都恨不得塞着耳机,可自从按照自己的心意开始过怀揣着成为一个“作家”梦想的生活以后,我就更加沉浸在当下的生活里,不管去哪里,都会留意观察周围的人和事物,留心听周围的人交谈。 浅水区的老奶奶在纠正一个学蛙泳的新手的游泳动作,年轻女孩听得很认真。我一开以为是退休的长辈带着晚辈来学习游泳,再仔细听才发觉两个人是陌生人。 听着年长女性和年轻女性之间的友好交流,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照在游泳池旁边的阳光也没那么刺眼了,一切面目可憎的东西都变得眉清目秀。 大概是三月份的时候,我在切葱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指甲,左手中指的指甲盖上最靠近刀刃的平面被削下来一块,没有流血,但已经能感受到指甲盖下保护的皮肤暴露在了空气里。而此前因为指甲的保护,我无法感受到那块皮肤的存在。我每天给自己的指尖拍照,观察它的愈合。看着指甲盖逐渐变成两半,我有些担心自己的手指是否未来就会继续这样丑陋下去。 我自认为自己的手指修长好看,如果左手中指因为切葱的疏忽变成了两半,会影响我真个手的美观。我觉得对我的女-同-性-恋身份来说,这是某一种近乎毁容的噩耗。 但好在,到了五月,这块指甲已经长好了。 我用指甲刀仔细修剪了这块指甲,最后给它拍了一张照片。 躺在床上翻看着之前指甲盖慢慢愈合的照片,翻着翻着就翻到了相册里的其他照片,然后删掉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拍下来的照片,困意突然袭来,我关掉床头灯,正要放下手机入睡,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是表姐的电话。 “姐。”我接起电话,抬手摁亮了床头灯,“这么晚怎么了?” 电话那边传来打转向灯时啪嗒啪嗒的声音。 “你在哪?”她问。 “在家。” “起床。我在去你那儿的路上,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你收拾一周的行李,立刻跟我走。” “这大半夜的,”我笑着问,“你想去哪儿?” “我到了跟你说。”说完,表姐就挂了电话。 我拉开一个登机箱,扔了几件衣服进去。 表姐准时到了,她进门以后的表情立刻告诉我她不是来带我出去玩的。 “你爸妈出了车祸,现在已经送到医院了,正在抢救中,我们得赶紧回去。” 我心神不宁地胡乱合上箱子,跳上了表姐停在小区门口的车。 我跟母亲上一次联系是在疫情刚结束那一年,也就是2022年的圣诞节假期。 那时是我受雇于一间跨国咨询公司,在沪城常驻。早先因为不便出行,回国很久却没有回家,于是便趁圣诞假期回了趟鹿川。 自从十五岁怀揣着被父母抛弃的怨恨远赴异乡读书以后,我就没再长时间跟父母一起生活过。 但母亲毕竟是母亲。我永远想得到她的理解和祝福。以及,我不希望她对我未来的生活会有与我截然相反的想象。 母亲把脸埋在手心,仿佛正在承受命运毫无来由地施加给她的巨大的打击。 “故事怎么就发生在了我家里……” 我被母亲这句话激怒。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家。 在那之后就跟家里断了联系。 回家要开四个小时。 我执意要跟表姐换着开,让她可以休息一下。 “这次不用。”她说。或许是因为不想耽误哪怕一分钟的时间,她全程没有停车,一直在路上飞驰。 姨夫在医院的楼下等我们,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疲惫的表姐。 我没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从快步从楼梯跑上楼,只看到抢救室的走廊里站着一群唉声叹气的医生和护士。 “亮院长走了。”有人说。 他们说的“亮院长”就是我的父亲,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同事对父亲的称呼,父亲姓李,叫李亮。他的姓氏和名字都很普通,也很常见,或许在他们看来,李院长满世界都是,亮院长则是独一无二的。 “是陈灼吧?”有人对我说。 “是陈灼!陈灼回来了!”有人说。 “刚刚宣布了死亡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五。”有人对我说。 “进去看看吧。”有人对我说。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立刻认出我是谁的,或许是因为我长得很像父亲,又或者,是因为父亲的办公桌上仍旧摆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我在人群的注视下直接走进了抢救室,表姐和姨夫跟在我身后。 大姨面色苍白地站在母亲的抢救床前,看到我进来,转头看向了我。 “陈灼。”她抬手抹掉了眼泪。 我看了看父亲的脸,又看了看母亲的。他们的身体是车祸现场的延伸。我已经可以想象这一切发生时,是怎样的恐怖场景。 我在我的小说里写死了很多人,但我其实没有面对过真实的死亡。 我的大脑里开始回想所有关于死亡的知识。据说,人类死亡以后,灵魂会在身体周围徘徊,如果有什么想说还没来得及说的话,要在这时候抓紧说。 可是我站在两张床中间,想了很久。都没到要对母亲和父亲说些什么。 相顾无言。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沉默是我们之间关系的延伸。 我看着他们已经略显衰老的脸。 把母亲的样貌在我的心里更新成了她的五十一岁,把父亲的样貌更新成了他的五十七岁。 我不知道在他们的心里我会是几岁。 或许是我二十四岁的当下,或许是我刚刚被他们送去国外读书的十五岁,又或许是我还尚且没有记忆的孩童时期,每个晚上,都会睡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 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大口喘着气,出现在了抢救室的门口。 我有些木讷地转过身,看向了门口的身影。我立刻认出了那个身影的主人。 那个身影的主人曾经让我日思夜想。 虽然是我主动断绝了我们的往来,但我仍旧不停地在想象跟她再次相见的场景。 或是在沪城的酒吧不期而遇,或是在山北的街上擦肩而过,又或者,是在飞往世界任何一个地方的飞机上、火车上之类的地方“偶然相会”,就像我们认识的时候那样,充满投骰子时的“不经意”与“偶然”。 或许是因为寄希望于“偶遇”的可能性,我的大脑保持着能从人群里一下子就看到灰灰敏锐。 可我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在这样的时刻再次见到灰灰。 她穿着一条近乎黑色的蓝色长裙,宽松的蓝白细条纹衬衣外是一件乳白色的夹克外套。脚上是一双白色露脚面平底鞋,没有化妆。 我们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场景里,安静地对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当下 第2章 六年前1 第一次见到灰灰是在六年前。 那时我还在英国一个小城市读本科,正值大二暑假。 “晚上要出来吗?” 看到手机上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刚回到家,正坐在马桶上刷今天的新闻。 大二下半学期开始,我就在市中心找了一家咖啡店里的工作。我一边学着做咖啡,一边做店里的基础工作。在学期期间,学生签证只允许我一周工作二十个小时,暑假开始以后,我就开始在咖啡店里做全职的工作,每周工作四十个小时。 除此之外的时间,我就独自窝在家里,写我的第一本小说。 要是不出门工作,我除了洗脸刷牙,以及醒来以后在厨房里煮两个鸡蛋,过四个小时以后正再吃几片夹着青菜和火腿片的面包以外,剩下的时间我都只是坐在房间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喝着咖啡或者啤酒,噼里啪啦地码字或者发呆。 一天中最激烈的活动是一边光着脚在屋里走动,一边用角色的语气读前一天写的场景,假装自己在演话剧。但其实我写的并不是话剧。 我几乎不看手机,也无法立刻收到任何消息,有时候电话也不接,屏幕上经常有一连串未读消息。但仿佛是有命运指引一般,我在看向手机屏幕的时候,这条消息像是已经等候多时一样,倏然弹了出来。 发消息来的人ID叫“灰灰”。 “晚上要出来吗?”这条消息在她ID的下一行。 我点了一下这条消息,用FACEID解锁了手机,屏幕自动跳转,打开了一个APP。 这是一个“陌生人社交软件”,很多喜欢女人和不喜欢女人的女人在上面寻找喜欢女人的女人。我从不用它来寻找什么喜欢女人的女人,我在这里只扮演一个被喜欢女人的女人“找到的人”。 这位“找到我”的陌生人,头像是一张在Tate Morden随手拍下的照片,距离我只有326米。 这条消息下出现了画着省略号的气泡,这意味着对方正在键盘上敲打什么。 我退出了界面,看着几条未读的系统通知,两分钟前,我的主页被这位叫“灰灰”的人访问了,几个点赞之后,我收到了这条晚上出门的邀约。 现在,虽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但我其实从午睡中醒来才不过两个小时,刚刚吃下了六只装的鸡蛋盒里的最后两个鸡蛋,盘算着要在超市关门前再采购一些。 冒着气泡的消息并没有在预期里变成一个顶着红色数字“1”的未读消息。 而是倏然停止了冒泡,就像一个人溺死在了游泳池里那样。 我点回跟灰灰的聊天界面,看着那条孤零零的邀请,然后点下她的头像,打开了灰灰的主页。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得像是在阳光下五彩斑斓的气泡。 这显然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根据我的经验,这种账号通常被“此前并不喜欢女人的女人”使用,如果不想被欺骗感情和健康,最好敬而远之。 我随手把手机屏幕摁上,扔在了一边,然后走去了浴室。 洗了两遍头发,擦上护发素,然后挤了两泵沐浴露在浴花上,揉搓出泡沫,涂在身上。洗完澡后,我只做了必要的护肤,把头发吹得半干然后扎了起来,没化什么妆,更没有穿bra。要知道我只是为了洗澡而洗澡,并不是为了出门而洗澡。 我打开衣柜,踮着脚从衣架上摘下一条跑步短裤,然后靠在墙边,把腿依次伸进裤腿里,接着又套上了一件背心,又在背心外面裹上了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翻出一双袜子,靠在墙边,依次抬起腿,套在脚上,然后又踩上一双帆布鞋就出了门。 英国这座小城市的七月有一整年都难得的好天气,太阳多过乌云,街上的人起来比雨天的时候更开心也更外向。 下午四点,城市的街道已经向晚。 阳光斜斜地照在城市乳白色石砖搭成的古老建筑上,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种特别的,只能在欧洲一些城市才能见到的,历史时差感很强的暖黄色氛围里。 门口的这条路上的沥青是前天夜里新铺的,在古老的斜阳里散发着当代审美的漆黑的粗糙的亮光。 我回头看了一眼路,确认没有来车以后,横跨了一步,踩在这条崭新的沥青路上,把注意力放在脚底,煞有介事地走了几步,坚实的、平整的,粗糙防滑的感受透过鞋底钻进了脚趾缝里。 我喜新厌旧,但是我有点儿讨厌这条崭新的沥青路。 我不光知道这条路是前天晚上新铺的,而且目睹了整个铺设过程。是因为从我写作的房间就能看到这条路,穿着带着反光条的施工马甲的工人在刚入夜以后就来到了这里,开着一辆散发着奇怪味道和噪音的现代巨兽。这只巨兽叫嚣了一整晚,直到后半夜才逆着刚从夜店里快乐完的醉鬼回家的方向,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我直到他们离开才入睡,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就把这条路照得发出一种只有新鲜的路才能发出的那种干净的漆黑的一尘不染的亮光。而那几个在下雨时会积水的大坑被修补得很平整,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等到十月,雨季来临的时候,人们甚至会直接忘记这条路上曾经出现过只要有车经过就会溅起一排水花的那种大水坑。 我想,我不喜欢这条路大概是因为它代表着现代和效率,而我喜欢这座城市的原因恰恰是因为它的非现代性,以及,这座城市的21世纪早就已经过去,这座城市的时间早就已经不等同于金钱。 超市门口的冷清和已经拉起的围挡让我有些茫然,一纸以“SORRY”开头的通告,简明扼要地说了这间超市将在未来三天进行装修。 我拿出手机,想确认一下今天是不是周日,以便做出去哪里买鸡蛋的决定。如果是周日,大型超市会在下午四点打样,我只能去便利店买鸡蛋。如果并非周日,我就可以走去另一间大超市,选项更多,价格也更便宜。 我的屏幕上陡然弹出了一条消息,是“灰灰”发来了一张图片。 我环顾着超市门口空无一人的停车场,并没有人在跟踪我。我皱着眉,往前一步走,到了阳光下,晒着西斜的橙黄色的太阳,点开了那张图片。 图片上一张放在户外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瓶酒和一只酒杯,橙色的酒液被橙色的阳光照得发亮。 我立刻就知道了这张桌子在哪条街,哪家店,哪张桌子,甚至知道是酒单上的哪一支酒。 没错,这座城市就这么大,步行四十分钟就能从小镇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而这张桌子到我现在的位置,步行距离不过五百米,走路不过五分钟。 这家店叫“V!NO”。顾名思义是个酒吧,卖瓶装红酒、鸡尾酒,和一些由火腿、奶酪、番茄和几片芝麻菜组成的“健康食物”。 我想着要去小镇的便利店里买些鸡蛋,但还是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家店的附近。 我隔着上个世纪铺就的石板路看着这间酒吧。因为是周五的缘故(而且已经到了下午四点),户外的座位上几乎已经坐满了人。一个有些瘦削的身影坐在临街的桌前,喝着照片上那瓶酒。 斜阳越过遮阳棚,照亮了她面前的桌子。黑色的短发没有过肩,头发垂在脸颊上。露出的侧脸比例很好,鼻梁很高…… 突然间我的大脑里警铃大作,内心突然升起了一阵对自己的厌恶和自责的愤怒。 或许是厌恶我自己像个变态一样窥视一个人,这对人缺乏基本尊重,既无道德,又无礼貌可言。又或许只是单纯厌恶自己的腿不听使唤地走错了路,在刚才那个岔口,应该径直拐向通往超市的路才对。 多半是因为感受到了来自我双眼迸发出的“愤怒”目光,她从桌前抬起头,望向了我的方向。在我惊慌失措地躲开目光之前,我们的目光已经隔着不过四五米宽的石板路交汇在一起。 我知道自己逃不过了,这条街上只有我们这两张亚洲面孔。我赶紧收起了我凶狠的目光,把善意和歉意挂在脸上,甚至有点儿想跟她解释清楚,刚才我那个凶狠的目光,只是出于“自我厌恶”而已,与她无关。 她浓浓的眉毛在脸上弯曲成了好奇的神色。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六秒钟。 她突然抬起胳膊,露出笑脸,冲我挥了挥手。现在好了,即便是路人也会觉得我们一定认识。 如果我现在扭头走掉,她一定会多想,她一定会觉得我不喜欢她的长相,更不喜欢她的衣品,是个十足的外貌协会,经常看脸行事,见人下菜碟,是个十足的烂人,肤浅,对关系的追求浮于表面,现在站在这里我的心思比她更加不轨。 我不能这样对别人,也不愿意这样让别人揣测我。 我硬着头皮,穿过石板路,假装高兴地走到了她的桌前。 这是一张双人桌。 我站在她对面的空椅子前,向她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大家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六年前1 第3章 六年前2 灰灰点了点头,伸出修长的手心,仿佛在说请坐。 我拉开椅子的时候看到了灰灰的黑色高跟鞋,尖头的,皮革包裹着脚面,我立刻礼貌地移开了目光,轻手轻脚地坐在了座位上,调整了一下椅子跟桌子的距离。 她又抬起手臂挥了挥,我跟着她的目光回过头,一个服务员冲她点了点头,表示他马上就会过来。 “跟我喝一瓶,可以吗?”她的声音在“一瓶”放了重音和减缓了语速,“可以吗”不是真的询问,这只是她的礼貌用语,被轻轻带过。 “啊,好。”我连忙回答,等我感受到的时候,脸已经涨得通红。仿佛我如果不快点按照她的心意给出肯定的回答,灰灰就会觉得我不喜欢她点的酒,然后取消我喝那瓶酒的资格,甚至像赶海鸥一样,“咻咻”地把我从桌上赶走。 我不知道自己该看哪儿。不知道到底是该看对面的灰灰的脸,还是该看酒标。我觉得自己应该先看酒标,那至少我看完以后,还能对这瓶酒评价一番,说不定还能开启什么别的话题。但如果我看的是灰灰的脸,我想上面一定写了“此路不通”,只能拐回原点,走上看酒标的道路。 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是抬起了头,看着灰灰的脸。 “你怎么不问我是谁?”我脱口而出,仿佛是在为她的安全表达真正的担忧。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她的。阳光又往后退了退,从我身后倾斜而来的阳光照着她浅棕色的眼睛。我看到那双眼睛突然浮出了几许笑意,然后又一闪而过。 她竖起左胳膊,手掌托着下巴,修长的手指穿过脸颊上的头发,一脸认真地问我:“你是谁?” 我如愿以偿的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问了一个令人发笑的问题。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飞速升高。 “Astrocat。”我故作镇定地回答。Astrocat就是我在那个社交软件上的名字。 “Astrocat。”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不喜欢回消息,但是喜欢突然出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它听起来不像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描述了事实的判断,我无法揣测她对这个“事实”是否满意。 “你应该把这句介绍写到你的简介里。”灰灰说。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一个才刚见面两分钟的陌生人用“你应该xxx”这种句式跟我说话,我会立刻让对方住嘴,而且让对方意识到“教我做事”只能证明他们的蠢笨。 但奇怪的是,我对从灰灰嘴里冒出来的这句话,不仅没有丝毫想要反抗的愿望,而且甚至想让她用这样的句式,最好再加点儿污蔑的语气和词汇,用她的高跟鞋把我踩在脚下,告诉我更多我“应该”做的事情。 服务员从我身后走到了桌前,拿着一只锃亮的葡萄酒杯,几页酒单和几页菜单,一边问我们需不需要点些食物,一边拿起酒瓶,把酒倒在了空葡萄酒杯里。 我看着瓶子里橙黄色的酒液。 “你对这里很熟,”她翻开了菜单,“有什么推荐吗?” 她用了中文,所以我知道她是在问我。 “Vegan?”我问。我没什么偏见,我只是觉得这样问很礼貌。 “不是。”她说。 “在控制饮食吗?” “没有。” “这个炸鸡很好吃。”我指了指菜单上的一行,这是这间餐厅特别制造的用酒浸泡腌渍过后,再裹薄粉进行深度油炸的炸鸡块,“我推荐搭配Blue Cheese Dip。” 她低下头,我能感觉到她看了看我的手指,才把视线移到我指的那一张字上。 我立刻收回了手,放在酒杯上,晃了晃橙色的酒液。 “能吃辣吗?”她问我。 “能吃。” 她看起来比我年长很多。 我抬起酒杯喝了一口。 除了炸鸡她还点了一份沙拉,一份火腿和奶酪拼盘,看起来没有要转场或者稍坐坐就走的打算,似乎想要在这里呆一整晚。她合上菜单,服务员微笑着走开了。 灰灰说没有任何口音的普通话,英语却带着点儿澳洲口音。 “你经常跟朋友来这里?”她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确信,仿佛已经下定了某种结论。 但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的出来的结论,也不知道她问这句话是想知道什么,更不知道她对我的意图是否还跟发出邀约时一样。纵然这样的“邀约”并没有被任何语言做出更详细具体的描述。 我满脸狐疑地点了点头。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你不要介意,只是我觉得,通常跟约会的对象一起,不会选择口味这么重的食物。” 她说的话点醒了我,她是否会认为我推荐她吃口味如此重的食物,是因为我对她没有别的意图?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决定坦言,“我只是根据我的历史经验,做出了诚恳的推荐而已。” “我知道。”她笑着说。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在澳洲呆过?”我看着她的眼睛问。她是双眼皮。 “嗯。”她点点头,“我在那里交换学习过一段时间。” “你第一次来这里?”我说的是这座城市。 她又点了点头,把手放在了酒杯上。 我也拿起了酒杯,杯肚轻碰,发出清澈的响声。我们各自抬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呢?”她问。 “三年。”我说。三年前,我被父亲和母亲通知在当年的九月要来到这个国度继续学业。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他们当中的谁主导的,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是他们都想立刻抛弃的负担。 灰灰看着我,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没打算继续说下去,可是在食物被端上桌前,我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才算是礼貌,于是就转头看向了铺着石板的街道。仿佛是在感受这个城市惬意的黄昏。 灰灰也跟着我的视线,看向了街道,形影相吊的年轻人头戴着耳机,手插着裤兜埋头在街上快步走过。一对情侣正坐在酒店小广场前的椅子上,分享着刚刚从城市中心的美食摊位上买来的食物。 我用右手托着腮,看着停驻在屋顶的一只海鸥,看着它警觉的眼神和金黄色的喙。 下一秒,它张开翅膀,从高处俯冲下来,从那对情侣手中叼走了一整盒薯条。 女人大声尖叫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男人则是带着愤怒望着已经飞远了的海鸥。路人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一样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另一顿饱餐。”我看着消失在天际的海鸥,又低下头,看向了灰灰的侧脸,她回过头,眯起眼睛笑了笑。 “你几岁了?”她问。 “二十岁。” 她的脸上掠过惊讶和困惑的神色。 “更老?”我问。 她摇了摇头,“更年轻。” “一个星期前我已经满十八岁了,现在我可以合法地在任何场合饮酒。” “从你喝酒的样子看来,你并没有一直在遵守这里的法律。” 我笑了笑,拿起酒杯,靠坐在椅子上。 “你没到年龄,要从哪里获得酒精?” “好问题,”我抬起酒杯喝掉了杯子里剩下的酒,“我经常抢劫。” “从谁那儿抢?” “当然是高年级的同学,但我不屑于偷,偷是懦夫才做的事情。我会直接明抢。” “就像刚才那只海鸥一样?” 我笑着点了点头,抬起手,比划着海鸥从高处俯冲下来的弧线,嘴里发出一声“咻”的声音。 灰灰笑了笑,拿起酒瓶,给我的杯子重新倒上酒。 “谢谢。”我一边说,一边看着她伸着纤细的胳膊重新让酒瓶直立在桌边,“以及,这里的性同意年龄是十六岁,如果你有兴趣知道的话。但这跟喝酒不一样。喝酒只是个人选择。” “我无意在任何层面冒犯这里的法律。”灰灰郑重其事地说。 “你来这里是旅行?”我问。 “算是吧。”她回答,“我在尝试随机旅行。” 说“随机旅行”这四个字的时候,她张开手,弓起食指和中指,给这四个字画上了引号。 “什么是随机旅行?” 她靠在椅子上,看了看刚才那对被抢了薯条的情侣坐过的长椅,又把视线收回来,看向了我,“有点像是对着世界地图扔飞镖,扔到哪里就去哪里。” 我笑了笑。 “为什么笑?” “你看起来不像那样的人。” “为什么?” “你看起来……”我有点后悔把话题引向这里,“我无意在不了解你的时候就评价你。” 灰灰笑着挑了挑眉,“是很有礼貌的小孩。”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老师表扬的小孩,我看着桌子,靠在了椅背上,双手紧张地交叉在桌前。 “我不介意你评价我。”灰灰继续说,“因为我也会评价你。” 感受到灰灰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我抬起头,看着灰灰的脸。她的脸上写着得意,这些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的从容。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逃不出如来佛祖手掌心的孙猴子。 “我希望可以更多地了解你。”灰灰把修长的指尖搭在了酒杯上,轻轻在桌上晃了晃,“包括了解你如何看待我。” 我没有办法再继续看着她的眼睛。 “你多大了?”我问。 灰灰笑着皱了皱眉。 我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缺乏必要的礼貌。甚至我的不礼貌就发生在了灰灰夸我是个“有礼貌的小孩”之后。 “对不起。”我立刻道歉。 灰灰摇了摇头,“你不喜欢被叫做小孩吗?” “没有。”我说,“在我出生的地方,’小孩’在方言里是很温柔的爱称,通常是长辈称呼晚辈。” “这样啊,”灰灰点了点头,“你妈妈叫你什么?” “叫我全名。”我笑着说。 灰灰也笑了笑。 她没有问我的全名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六年前2 第4章 六年前3 “你……”灰灰说。 “你……”我和灰灰同时说。 我们对视着笑了笑。 “你先说。”灰灰说。 “只是想问问你的随机旅行。你为了做随机旅行,真的买了一张地图?还是说现在有人发明了什么软件,之类的东西,点一下就可以出现随机的结果。” “我没想把我的命运交给一个软件来决定,我更希望是我自己随机抽出的结果。” “你不相信软件能随机产生内容?” “我相信在一些层面可以,但假如一个软件能够进行塔罗占卜,你会采用吗?” “会啊,因为在我看来这没有什么不同。都只是随机发生的事情,被人们牵强附会编成一个以我们自己为主角的故事。” “好吧。”她的声音有些无奈,“你不相信命运?” 我摇摇头,“我可能还没到了需要相信命运的年纪。”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觉得命运只是无力改变现状的人给自己找的心理安慰。” “你觉得自己能改变一切。” “我尽量改变我能改变的。” “不能改变的部分呢?” “不能改变的部分……”我笑了笑,“那就等积重难返的时候,再承认这就是命运。” 灰灰笑出了声。 沙拉、火腿和奶酪被端上了桌。 我们停止了对话,低声对服务员说谢谢。 “请吃。不用客气,今天我来买单。”灰灰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到合法饮酒年龄,更何况是我叫你出来的。” “我是问为什么觉得我在客气?” 她笑了笑,叉起一小块火腿,放进了嘴里。 “你是怎么被掌握在你手里的命运指引到这里来的?”我叉起一块奶酪,在盘子里把它分切成了更小的块形。 “你听起来像是在挖苦我。” “没有,怎么会。”我笑着说,“我是真的想知道。” 灰灰的嘴里咀嚼着食物,她咽下食物以后,慢吞吞地说:“抽卡片的形式,先抽大洲,然后抽国家,然后再抽城市的字母,再从抽到的字母里抽城市。” 我点点头,放下叉子,拿起酒杯喝了口酒,“南极现在有点冷。” “所以我是从六大洲开始抽的。” “那抽到欧洲大陆的概率就是六分之一。” “嗯。” “欧洲大陆有四十四个国家,所以概率是四十四分之一。然后是字母表的二十六分之一,城市字母,跟这座城市首字母相同的城市有几个,你还记得吗?” “十五个。” 我在脑海里快速做着简单的乘法计算。 “如果按照平均概率来计算,那几乎是十万分之一的概率,你才来到了这座城市。” 灰灰的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嗯。” “你下载了几个社交软件?” 她笑了笑,“小于十万分之一对你来说,还不能得出有效结论吗?” “什么结论?” 她拿起桌上的餐纸,擦了擦嘴角。 “在极小的概率面前,在十万次出行才能达成一次的概率面前,”她把餐纸对折以后,放在了桌边,看着我的眼睛,“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是命定。” “不,来到这座城市,是你十万分之一的所谓命运,至于我们的相遇,要至少再乘上二分之一。二十万分之一,这才是我们相遇的概率。” “十万分之一和二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又有什么不同?”灰灰笑着整理了一下垂在肩上的头发,然后把落在脸颊上的头发收回了耳后。 “没有。”我承认我在较真,对数据较真这件事情既愚蠢又可笑,“不论如何都是微乎其微的概率。” 我说着低下了头,叉起几根沙拉里的芝麻菜塞进了嘴里,索然无味。 “你怎么这么可爱?”灰灰的声音里带着我之前没听过的温柔语调。 然后她伸过手,摸了摸我的头。 灰灰刚才说的是“可爱”,而不是“可笑”。 我抬起头,看着她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她修长的手臂和刚刚温柔地碰触过我头顶的掌心。 “只有我想再见到你的时候,十万分之一和二十万分之一才会有区别。” 我承认,我承认,我承认爱上一个人只要一瞬间。 爱上灰灰这样的女人,对大多数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而言,更是不必费什么吹灰之力。 她的双眼皮很漂亮,眉毛浓浓的,鼻梁高高的。原谅我,请原谅我就只能用这些拙劣的词汇来描述灰灰,因为灰灰不是那种让人一眼难忘的“美女”,而是一种让人很难描述的“氛围感”。当然,又或许在别人眼里,评价会有所不同。 但对于我来说,我在瞬间爱上的,是她看向街道时失落的眼神,她慢条斯理地翻着菜单跟服务员描述自己需求时的样子,她对盘子里的食物慢条斯理地舞刀弄叉的样子,她把头发挽回耳后的样子,她对我说话时轻声细语的样子,她在思考我唐突的发言时认真的样子。 可是我也深刻地知道,在这些瞬间里,我们的大脑里产生的其实是一种“幻觉”和“想象”。在这样的瞬间里,我的大脑控制我的眼睛,只能看到灰灰的美好,然后用自己的美好想象补足自己对灰灰不了解的部分。 这并非我胡说,而是我尚不在合法饮酒年龄的宝贵人生经验。因为每当有人想我表明自己的心意时,对方的夸赞只会使我惶恐不安。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每天出门到底披上了什么品种的羊皮,居然让对方认为我是一只善解人意的,勇敢的,勤劳的,聪明的,才华横溢的,主体性很强的绵羊。 可我自己,恰好是所有夸赞的反面。 我很怯懦,所以才在权威面前假装镇定企图获得平等对话。 我的懒惰不用多说,我把袜子和内裤一起扔进洗衣机里洗,而且坚信这是科学的,因为烘干机的高温会为它们各自消毒。 脆弱的情绪每天晚上陪着我入睡,我抱着放在床上的一只驴一起入睡。它是跳跳虎,□□熊和一只小猪的好朋友。它也是我的好朋友,因为它陪我入睡。 有时候,我的脆弱还伴随着莽撞、粗鲁和无礼。有一次我买了鸡蛋,径直走进了超市的自助结账区,全然没有看到正在入口排队的一对年轻情侣,那个女人冲我翻了很多白眼,我没有跟她说对不起,因为她的白眼在此后的每一天都在提醒我,我是多么莽撞粗鲁又没有礼貌的异域来客。 我为我的才华感到焦虑。我很难想象自己有什么才华,我马上就二十岁了,顶多再过两年就二十岁了。可是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一本书上,更没有什么散文、诗歌,或者是短篇作品见刊。我知道别人认为的我的才华,只不过是我对他人的才华做出评价的能力。但那不是我的才华。没有人真正看到过我的“才华”,就像没有人看到过皇帝的新衣。 那些说爱我的人都对我缺乏了解,我觉得可能正是因为对我缺乏了解,所以才爱上了我。或许这就是爱情产生的原因,爱情多半只会发生在两个并不完全了解对方的人身上。至于那些因为爱情,克服了什么七年之痒,又一个七年之痒,再一个七年之痒的人,拥有的只是平凡的亲情。 而这个世界上多半没有人会爱真正的我。我也不寄希望于谁会爱真正的我。 我没有问灰灰是否还想见我。可我有点儿希望再见到她。虽然此刻她就坐在我对面,而我们才刚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为什么叫Astrocat?”灰灰问。 虽然我用的这只酒杯是我来了以后才被拿上桌的,但我确信灰灰一定在我来之前往酒里加了什么东西,否则她要如何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能精准捕捉到我大脑的运作,还有我正在思考的东西。 “啊,”我笑着,假装这个问题无比突兀,并不合我心意,“你知道莱卡吗?” 我承认自己的说话方式极为迂回,而学术论文写作最忌讳迂回,但迂回是我的本能,直接了当时我受过的“训练”。为了保留我的才华(也就是保留我迂回的本能),我小心地在这两者之间划了一条不能互相逾越的防线。 “你是说那只被送上太空的小狗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觉得灰灰喜欢狗,甚至喜欢程度很深。因为灰灰用“小狗”,而非“狗”来指代“狗”这种人类的朋友。同理,喜欢猫的人会用“小猫”指代自己的猫,纵然自己的小猫换算到人类的年龄,又可能已经几乎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嗯,”我点了点头,“在历史上,也有一只小猫被送上了太空,而且还返回了。它们的命运同样悲惨。为了那次火箭发射,有十四只小猫被选中,然后接受训练。Félicette因为她冷静的天性被选中,也有人说是其他的十三只小猫超重了。但总之,它被送到去了亚轨道,经历了长达五分钟的始终环境,然后回到了地球。在经历了大概两三个月的科学研究以后,它因为进一步的研究,被安乐死了。” 灰灰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哀伤的神情。 她的哀伤让我觉得我不应该给她讲这个故事,因为这是一个既定事实,了解到这个哀伤的故事,就只是增加了一些情绪波动而已,再无其他。 我翻着手机,找了一张Félicette的照片,放到了它面前。我只是想让她看看Félicette的可爱,以及它和其他小猫没有什么不同。 “它是一只黑白花的奶牛小猫。”她的脸上露出看到小猫的欣喜神色,然后再次爬起了比原来更哀伤的神情。 “是很可爱的小猫,也很勇敢。”我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我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的行动起了反作用。因为看到一个具体的可爱小猫被人类如此残害,比一个抽象的小猫被人类残害更为令人难过。 她把手机翻过来,递回到我面前。我接过手机,虎口碰到了灰灰的指尖。她的指尖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虽然喝了几杯葡萄酒,但我仍然留存着理智,没有叫来服务员,请他去检查灰灰周围是否有漏电的电线。 “如果你有的选,”为了掩饰我发烫的脸颊,我拿起酒瓶,给灰灰添了些酒,“也就是说排除了动物实验的被迫性,你会选择做Félicette还是做一只普通黑白花奶牛猫?” “嗯,这个问题很有意思,”灰灰看着瓶子里的酒,似乎在大脑在进行深度思索,“我没有办法想象小猫的生活,但我想,这应该有点像是,被外星人抓去研究,失去自由,直到死亡。” “你的类比很形象,听起来没人会选择成为Félicette。” “如果我选择成为Félicette一定会因为其他原因。首先,我所有的选择第一位一定是我自己,如果只是为了我自己,我绝不会做这样的选择。但如果,我不做这样的选择会愧疚到无法继续生活,比方说我不这么选,我爱的人会死,那我一定会选择成为Félicette。” “你爱的人知道你为她去死,也会自责到无法继续生活。” “这真是两难的选择啊。”她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陷入了沉思。 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酒。 “你呢?” “我吗?”我放下酒杯,“我当然不会选择成为Félicette,我还没活够。” 灰灰低头笑了笑。 第5章 六年前4 炸鸡被端上了桌,带柄的酱料勺里盛放着蓝纹奶酪蘸酱。 “尝尝吧。”我说。 灰灰叉起一块炸鸡放进了盘子,慢条斯理地切成了小块。 “我觉得用小白鼠做动物实验和用小猫小狗做动物实验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灰灰叉起一块炸鸡,在蘸酱里蘸了蘸,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看着我的表情。 我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一道灰灰的“三观测试题”。就像我问她的问题一样。 “可小猫小狗是人类的朋友,小老鼠并不是。”我一边说,一边学着灰灰的样子,低头把一块炸鸡叉进了盘子里。其实平时我都用手抓着直接吃,但我想我应该在刚认识的灰灰面前保持一些必要的“体面”。 灰灰的视线落在我的手背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咽下了炸鸡,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说:“那你是觉得猫狗命更贵?” 我看着盘子笑出了声,抬起头看向了灰灰,“理智告诉我,人本位的思想是愚蠢的,傲慢的,带着上世纪和上上个世纪的偏见。万物和生灵,不论形态如何都应该是平等的。但是……”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酒精已经让我的头有点眩晕,“我刚才想了一下,如果一栋房子着火了,我救得了小猫就救不了小白鼠。那我应该会直接去救小猫,而不是为了某种理论的正确性去救小白鼠。” “你很真实。”灰灰笑着说。 灰灰又在评价我。 “我只是很坦诚。”我说。 “我喜欢你的坦诚。” “谢谢。”我红着脸,叉起炸鸡,蘸了蘸酱料,放进了嘴里。 灰灰看了一眼我鼓动的腮帮,然后偏过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酒,“炸鸡很好吃,这个酱料很清爽。” 灰灰在评价我推荐的食物。 明确的,详细的,正面评价。 我开始好奇她的职业,我觉得她可能是老师,我的母亲也是老师。也总会对所有事物和人的行为给出评价。这个是好的,那个是坏的,这样的行为是道德的,高尚的,那样的行为是自私的,卑劣的,值得被唾弃的。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母亲生活里唯一模棱两可的东西就是我本人。我没那么“好”,但她仍然得爱我。又或许正是如此,她才把我发派到地球的另一边,保持合理的距离或许能让她自洽地继续当我的母亲。 我看着灰灰认真吃着炸鸡的身影,我有点想印证我对她一定是个老师的揣测。 “这是你第几次随机旅行?”我问。 “第一次。”灰灰认真吃着炸鸡。 “你对你的随机旅行有什么想象吗?” 灰灰思考了一会儿,“比如说什么想象?” “我不知道,大概是一些旅行要素,或许是吃几间好吃的餐厅?这里虽然很小,但有几间餐厅很有名,很多人甚至会专门开车从伦敦来这里吃。你打算在这里停留几天?” “随机旅行,没有时限。” 我不知道灰灰是不想告诉我,还是她真的没有时限。但没有时限听起来就像是“我不告诉你”。 灰灰拿起酒瓶,把瓶子里最后一点儿酒分别倒进了两只杯子里。只够喝两口。 “你为什么在菜单里选中了这瓶酒?”我问。 “这里的酒单实在太厚了。”灰灰说“太厚了”的时候声音很慢,仿佛声音已经被厚厚的酒单压扁了。 我笑了笑。 “这里的选择实在太多,”灰灰的视线越过我,看着这间餐厅,然后又收回了视线,“我不是很懂,眼睛都要挑花了。” “橙酒就只有这一款。”我说。 “对,所以就选了它。” 我们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杯肚,喝了一口酒。 我放下酒杯,看向了街道。华灯已经上了,橙色的黄昏已经过去,天空呈现出一种平静的蓝色。 这是礼拜五的蓝调时刻。 这个时刻,如同一条隧道,链接着为生计奔波的五个工作日和两个宛如神赐的休息日。这个时刻是所有情绪的放大器,脆弱的人会更加脆弱,孤独的人会更加孤独,哀伤的人会更加哀伤,快乐的人会更加快乐,幸福的人会加倍幸福。 在灰灰出现之前的礼拜五的蓝调时刻,我的情绪通常会像一杯鸡尾酒,以脆弱为基底,倒入酸涩的孤独,哀伤就会冒着泡泡被最后倒进杯子里。 在这样的时刻,我总是会想哭。 有一次,礼拜五,上完课,交完一篇作业以后。我饥肠辘辘地从图书馆出来,上了从学校开往住处的巴士。我坐在巴士二层我经常坐的中间位置,看着树枝扫过车玻璃,看着昏黄的路灯和路上亮着红屁股的车。突然开始哗哗哗地流泪,像是一个水压很小的水龙头被打开了一样,水流安安静静地往外流,变成了一个透明的,映照着光线的水柱。 或许是因为灰灰坐在我对面,而我们刚刚喝下一整瓶西西里岛产的橙酒的缘故。 突然间,我没什么脆弱,没什么哀伤,更没有孤独可言。 她就像是我生命的止痛片。 虽然这块止痛片在我后来的生命当中,又赐予了我很多很多疼痛。 但是在那个夏天,那个我第一次遇到灰灰的夏天,我无比期待夜晚来临,期待灰灰说出她想对我做的事。 “今天是礼拜五。”灰灰收回视线,看向我,“礼拜五的晚上你通常做什么?” 我希望我的大脑用跑车的加速度开始转动,我希望它能转出来一些“有趣”的回答。然后我就可以说,要不我们现在去做那些事情吧。 但我的脑子卡住了,表情也有些卡住。 “现在是暑假,我的朋友们都去旅行了,这段时间我都是呆在家里写书。” 我说完就已经准备好今晚独自回家了,真的。 首先,只有没有朋友的人才会用“我的朋友们”这种方式来说话,以及会让它出现在一个跟前后文毫不相干的位置。其次,灰灰有可能会问我为什么没有跟朋友一起去旅行。再其次,我的语义过于模糊,我觉得有必要做补充说明。 “不是因为我没有去旅行,所以无聊才呆在家写书。而是因为我本来计划了这个暑假要写书。”我已经语无伦次。因为酒精的缘故。 灰灰挑了挑眉,露出了惊讶但是又似乎是意料之中的表情,“你在写书?” “嗯,我正在写我的第一本书。” “关于什么的?” “关于……关于……我还没想好是关于什么。” 灰灰看着我,她在等我做出解释。 “我只是想到了几个场景和几个人物,然后,灵感就开始奔向我……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灰灰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听说过很多写作者,在写作的开始,都不是从立意出发。而是像你一样,从场景和人物出发。我们从小受到的语文教育,让我们错以为写作者是为了立意而写作。但极有可能所谓立意和中心思想,都是在创作过程中或者是创作完成以后才出现的。” “是的,我完全认同这一点。”我一边说一边点头。 灰灰看着我笑了笑。 “你听起来很懂这些,你是做相关工作的吗?” “不是,”灰灰摇了摇头,“是我的老师告诉我的。”?“这样啊。” “我倒是很喜欢看推理和侦探小说,比方说阿加莎·克里斯蒂,我很喜欢她的作品,你有看过她吗?” “我看过她的书的书脊。我妈妈很喜欢她,书房里有一整排她的书。对我来讲,那些书只是书架的一部分。” “启发你写书的作者是谁?” “我忘了那个作者的名字叫什么,是我还在国内的时候读到的一本书,不是有名的作者。她写的故事发生在学校里,主人公她,我们用A来代称,通过手机跟同年级的另一位同学B产生了联系。只不过不是当下的同学B,而是两年后的同学B。她有一天听到了同学B和她妈妈吵架,她发短信给两年后的同学B,得知那其实是同学B最后一次见到她妈妈,在那次吵架之后没过多久,同学B的妈妈就会因为意外而过世。” 灰灰听得很入迷,“所以她的任务是拯救同学B的妈妈?” 我笑着摇了摇头,“祖父悖论,如果她扰动了当下的时间线,那么未来,也会发生改变。” “未来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吗?” “嗯,”我点点头,“两年后的同学B所生活的时间线里,故事里的A,在两年前死于一场车祸。” “是为了救同学B的妈妈吗?” “我忘记了。”我看着灰灰入迷的神情笑了笑,“是很小的时候读了这本书。” 灰灰低头笑了笑。 “所以,并不是什么大师的作品,而是这本小书让我觉得我也可以写作。” “那我可以看你写的吗?” 我看着灰灰认真的脸,又低头看着酒杯里的最后一点酒。 我还没准备好让灰灰看我写的东西,但我想让她跟我回家。 我觉得她也这么想。 我抬起头,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只是一些胡言乱语。” 灰灰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她看起来既没有目的落空的失望,也没有想要再次迂回发起进一步邀请的愿望。 “我煮方便面的水平很高。”其实是因为我自己想吃方便面,灰灰直视着我的眼睛,似乎对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很感兴趣,我继续说:“我们去超市买鸡蛋,然后我回家煮方便面给你吃,怎么样?” “好啊。”灰灰的脸上露出笑容,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 “OK。”我看了看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然后又看了看被我们吃得七七八八的食物。 我们同时从椅子里起身。灰灰转身拿起了挂在椅背上的小包。 踩着高跟鞋的灰灰跟我一样高,她穿了一身黑色,黑色的衬衣和黑色的西装长裤,看起来像是刚下班一样。 她看向我的身后,抬起右手,作握笔的手势,然后在空中挥了挥。 服务员立刻会意,然后跑去了吧台。 她做这个动作的姿势让我觉得很熟悉。 我沿着户外座位走到了店门口。灰灰走在我身后,把一张信用卡递给了服务员。 灰灰站得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好闻的味道。这个好闻的味道不来自香水,而是由每个人吃的食物,分泌的汗液,使用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等等生活的合集所共同决定的味道。 我愿意把这种味道理解为每个人独有的“信息素”。 “信息素”没有好坏,相投的人能从对方身上闻到的味道自然是香甜味美。 而灰灰的“信息素”,跟着礼拜五日落之后的晚风一起进我的鼻子里,经由我大脑的转译,就只剩下“做-爱”这两个字。 我看着灰灰望向街道的侧脸,我的大脑开始不听使唤地渴望着她的皮肤靠近我,我觉得自己已经罪无可恕。 第6章 六年前5 服务员很快就回来了,把卡片递给灰灰。 我们在他美好的祝愿里走到了街上。城市的蓝调时刻已经收尾,天彻底黑了下来。街上的柔软的黄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面目照得温柔,亮着灯的橱窗里是一个个精致的生活样本。 灰灰走在我身边,有些沉默。 “你什么时候来的?有去周围逛一逛吗?”我问。 “没有。”灰灰回答了我其中一个问题,“这里的晚上很漂亮。” 我把无处安放的手塞进了衣兜里。灰灰好像在拒绝让我了解她,但恰恰相反的是,她说她希望可以了解我。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吧。来到陌生的国度,在陌生的城市里跟一个陌生人共进晚餐,现在还要去陌生人的房间。 这一切都称不上“安全”,即使对方是一个女人。 “你经常做这件事情吗?”灰灰突然问。 “嗯?”我转过头,看向灰灰。 灰灰转头看了我一眼,勾起嘴角笑了笑,仿佛我应该立刻理解她说的话。 我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笑,低头看着不太好走的石板路。 “从来没有过。”我看着灰灰踩在石板路上的高跟鞋,她在上面走得很稳。 “从来没有过?”灰灰似乎并不相信我说的话。 “嗯,从来没有过。” 灰灰好像点了点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喜欢女孩子的?” “初三。”我们走到了十字路口,我拽了拽灰灰的胳膊,“要走这条路。” 灰灰被我拉着转了向,她抬头看着十字路口挂满灯的树。 “漂亮吗?”我问。 “嗯。” 我径直走向了放鸡蛋的货架,拿了一盒六只装的鸡蛋。灰灰则是站在放酒的冷柜前,拿了一瓶起泡酒。 我们一前一后走向了自助结账台,我把鸡蛋在上面扫了扫,又拿过灰灰手里的酒,扫了扫。 “这里只有一种起泡酒对吗?”我笑着在屏幕上点下了表示我已满十八岁的按钮。 灰灰看着我在屏幕上挥舞的手,大脑似乎是在加工我的“玩笑话”。 “对,是的。”灰灰像是死机的电脑突然恢复运行了一样,笑着点了点头。 店员走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灰灰,目测着我们的年龄。 然后在我们沉默的目光里,解锁了结账面板,接着在我们的致谢声里走开了。 “我来结哦。”我说,“你刚才已经请我吃过晚饭了。” 灰灰点点头,把卡片放回了包里。 我拎着酒,灰灰拿着鸡蛋,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了便利店。 “这是你经常做的事情吗?” “什么事情?” “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跟一个陌生人回家。这样的事情。” “我从没这么做过。” “真的吗?” “你既然不相信,又干嘛要问我?” “我问是因为我想知道。” 灰灰笑了笑,“你应该直接问对方有没有合格的体检报告。” “你有吗?”我笑着追问。 “有啊,你要看吗?” 我摇了摇头。 “我是认真的。”灰灰说。 “认真什么?你要看我的体检报告吗?” “我是说,你要谨慎对待你的……”灰灰说了半截,突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 “我的床-伴?”我补充了她的语句。 “嗯。”灰灰点点头。 我看着灰灰的侧脸,仿佛是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一样,“你有洁癖对不对?” “没有吧……”灰灰笑着皱了皱眉,“或许没有吧。” 我们路过了几间酒吧,有人站在门口抽烟,空气里除了烟味还有大-麻燃烧的味道。 “这里是合法的吗?”灰灰问。 “不,只是警察根本不会在意。”我说着,抬起下巴指了指街对面正在执勤的警察,“更晚一些的时候路上会有很多喝得烂醉的teenager。他们更担心那些人。” 灰灰笑了笑,“小大人。” “别再嘲笑我了。” “这是赞美。”灰灰说。 “这听起来并不像赞美。” “为什么?” “人们从来不会说一个成年人是小大人。” “嗯,”灰灰想了一下,“那我不会再这么说了,因为我没有这层意思。” 灰灰的声音很诚恳,诚恳到我想要像一条小狗一样冲她摇摇尾巴,然后把她扑倒在地上一起玩耍。 “还远吗?”灰灰踩上那条崭新的沥青路的时候问。 “哦,就在前面,绕过去就是了,”我指了指我们面前的一个方向,“是不是已经走累了?不好意思。” “没有。” 我们走上了一条小街,街的左侧停着车,车的那边是广阔的绿色草坪,右边是一栋巨大的用石砖砌成的联排别墅。我们沿着这条路又往前走了一小会儿。 “这里。”我说着,转了个九十度的指教,拐进了半人高的黑色栅栏围起的门口,然后止步在了一扇白色的门前。 我从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把钥匙插进门锁里,推开门,走了进去,转身看向灰灰。 灰灰走进了房门,我从她身后合上了门。 然后踩上了对着门的幽暗台阶,走到了建筑的二层。 再次打开一扇门以后,我站在门外,张开手臂,把门向里推开。 “请进吧。”我说。 灰灰看着我笑了笑,然后抬脚走进了门里,我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打开门厅的灯,然后转身合上了门。 灰灰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几双出门穿的鞋和一双棕色的皮拖鞋。 “不好意思,家里只有这双拖鞋和我穿去游泳的拖鞋。你可以穿这双,或者是我的游泳拖鞋。”我一边说,一边拉开鞋带,光脚踩着地板,走去洗手间,从随手丢在洗衣篮旁边的健身包里拿出一双塑料拖鞋。 等我再次走回客厅的时候,灰灰已经脱掉了脚上的高跟鞋,踩上皮质拖鞋走进了房间。 我的房间很小,从门厅走来就是一间小客厅,客厅跟厨房连在一起,卧室和洗手间是独立的。 我的书桌摆在客厅的角落里,面向客厅,背靠墙。坐在座位上,视线掠过整个客厅,就能看窗外的树。桌上架着一台电脑和一只台灯,杯子里放着喝了一半的咖啡。台面上还算整洁,只是桌边的地毯上堆着一堆上学期的书和为了复习考试打印出来的老师上课时的讲义和课件。 客厅的中间放着一个双人沙发,背对着厨房,面向一堵墙,墙上挂着一个大屏幕,屏幕下摆着几堆书,仿佛是一个组合“电视柜”,“电视柜”上放着跟屏幕相连的游戏机,手柄被随手扔在地毯上。 电视柜旁靠窗的角落里是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黑胶唱片机,柜子下的小格子里,整齐地塞慢了唱片。 沙发的侧面是一整排有着白色窗棂的,可以向上推开的窗户。窗外是寂静的夜色。 “你随意。”我说着,脱掉外套挂在墙上,我这才想起来自己没穿bra。现在回房间穿上bra实在有些刻意,有违我所信奉的穿衣自由理念,犹豫了一下,直接走去了厨房。 灰灰把起泡酒放在了厨房的岛台上,走到窗前,看了看窗外的树和宽阔的草坪,又转头环顾着我的房间。 “你家很漂亮,”她看向了我,“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还不到一年,学校只给大一新生提供宿舍,去年我升大二就搬出来了。”我拧开水瓶,把水倒进了一只煮锅里,然后打开了加热面板,把火力调到大火,盖上了锅盖,“有个读博士的学姐之前租在这里,她去了别的城市,就把这里转租给了我。房间里的大件家具都是她在的时候购置的。” “书是你的?”灰灰看着摆在电视屏幕下的一堆堆书。 “嗯,书是我的。我更喜欢看纸书,虽然并不是很环保的选择,但我想如果我是一棵树,我宁愿自己是被做成纸,然后印刷上文字。” “这样的想法Ego很大哦。” “原谅我,对于一个有作家梦想的人来说,自己写的文字被排版印刷,装订成册,然后摆在书店的书架上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我宁愿有几棵树可以为我的ego不平等地死去。” “到那时你可以找几个志愿者树来为你的ego赴死。”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我才不会等待它们自愿赴死,我会直接拿着斧子去砍。” “小暴君原形毕露了。” 灰灰走到另一个窗台边,抱着手臂,看着窗台上的一只黑色的马克杯。 “你抽烟啊?”灰灰的声音听上去没有情绪,但我能感觉到她对这个事实有些惊讶。 “嗯。” 马克杯里是半杯发黄的水,水上是几只烟头。杯子旁边放着一只画满了黄色烂牙的丑陋烟盒和一只打火机。 “你不喜欢别人抽烟吗?”我看着灰灰微微皱起的眉头问。 “我只是觉得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因为吸烟对你没有好处。”灰灰拿起烟盒,指了指烟盒上黑白印刷的大字,上面写着——Smoking kills - quit now。 “我知道。” 她翻过另一个侧面,读出了上面的字,“Smoking damages your gums and teeth.” 我放下手里的方便面,看着她。 “Tobacco smoke contains over 70 substances known to cause cancer.” “I can read.”我说。 或许是察觉到我声音里的不开心,灰灰放下烟盒,向我走来。 我觉得自己有些不大礼貌,灰灰今晚是我的客人。灰灰虽然是好意,但我认为她这样做有些越界。我们才刚认识不到三个小时,她不需要为我是否会因为吸烟得了癌症而感到担忧。 灰灰止步在了岛台对面,这个小岛台只有一米宽,我们面对面站着。 “这个可以吗?”我拿起面前的方便面问。 “对不起,”灰灰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无意指摘你的生活方式选择,只是……” “只是什么?”我追问。 灰灰摇了摇头。 我撕开了方便面的袋子,“我没那么容易就被冒犯到,但我还是建议你不要这么做,因为这会毁掉整个夜晚。” 灰灰绕过岛台,走到我身边,靠在岛台上,直视着我的眼睛,“那你跟我说说,你对这个夜晚的想象是什么?” 听到灰灰的问题,我能感觉到我的耳朵像是被放在火上烤过一般通红。 “比如说什么想象?”我反问。 锅里的水沸腾了,锅盖被顶得叮呤咣啷作响。 我转过身面向火台前,打开了锅盖。从岛台上拿鸡蛋的时候,我看到了灰灰正在用厨房纸擦着起泡酒瓶上面因为温度变化而凝聚的水珠。 “家里没有香槟杯,”我说,“用马克杯或者白葡萄酒杯可以吗?” “什么杯子都可以。” 我拉开抽屉,拿出两只马克杯,摆在岛台上,“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灰灰。” 灰灰一边撕着铝膜,一边勾起嘴角笑了笑。 “你笑什么?” “在笑你叫我灰灰。”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碗,然后拿起一只鸡蛋,在碗边轻磕了一下,掰开鸡蛋盒,把鸡蛋打进了碗里。然后倒进了沸水里,鸡蛋清迅速从透明变成了白色。 “你为什么叫灰灰啊?”我问。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从袋子里拿出面饼放进了锅里,盖上锅盖,转身看向了灰灰。 灰灰把起泡酒握在手里,轻轻拧动着瓶塞,我看着她从黑色衬衫里露出的小臂,看着她的骨节分明的手。一种此前没有过的强烈感受袭击了我,把我的灵魂撞出了肉-体。我的全部感官都只为她开启,我渴望靠近她,感受她的皮肤的质地。 我渴望了解她的全部。 “砰”地一声空响,瓶口喷散出水雾。 我飘散的灵魂被吓了一跳,迅速躲回了肉-体。 “在想什么?”灰灰没有看我,她好看的手握着酒瓶。 “没什么。”我垂下视线,看着空荡的酒瓶。 灰灰笑了笑,仿佛知道了我在说谎。 酒瓶倾斜,金黄的液体被倒进了两只马克杯里。 “干杯。”我说。 “干杯,Astrocat。”灰灰笑着说。 第7章 六年前6 “在三次元里被叫网名原来是这种感觉。”我笑着,抬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灰灰端着杯子笑了笑,“我以为你的年龄会很习惯被这么叫。” “为什么?” “大概是我的偏见吧。” 我转过身,看着锅里的面,“你喜欢吃软一点的还是硬一点的?” “都好。” “最烦你们这种怎样都好的人。”我摁灭了加热面板。 “我这是客随主便。”灰灰笑着说。 我觉得灰灰一定是认为刚才她“指摘”我抽烟的行为有些越界,所以现在才表现出一种“谨慎”的态度。从灶台上拿起防烫桌垫摆在岛台上,双手端着面锅,摆了上去。 灰灰盯着我用冰箱贴夹在冰箱上的拍立得相片,看得很仔细。 “那是我妈。”我说。 “嗯,”灰灰仍旧盯着那张拍立得,“能看出来。” “今年五一她来看我时候拍的,”我回过身,拉开抽屉,拿出两只小碗,放在锅边,“很多人都说我跟我妈妈长得很像,特别是跟我妈年轻时候,那简直是一模一样。” “啊,是吗?”灰灰眯起眼笑着,转身落坐在了岛台前的椅子上,看着锅里的面,眼睛亮晶晶的。 我递给她一双筷子。 她接过筷子,“哇。谢谢!” “请吃,不要客气!” “谢谢。”灰灰说着,用锅里的勺子和手里的筷子夹起面条,盛到了碗里。刚煮好的面条冒着热气,飞舞在我们面前。 我拿起手机,翻着手机里扫描成电子版的胶片相片。 “给你看这张照片。”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了灰灰面前。 灰灰停下动作,看着手机上的照片,“嗯,确实是一模一样。” “是吧。”我拿回手机。 灰灰把盛好的一碗面推到了我面前。 “谢谢。”我连忙说。 “不用谢,面是你煮的,我只是盛到碗里而已,并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辛苦劳动。”灰灰继续往另一只空碗里盛面。 我笑了笑,看着灰灰盛好了另一碗面。 “请吃。”我说。 灰灰点点头,拿起筷子,动作慢条斯理。 “好吃!”灰灰感叹。 我放下筷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其实对于人类幼崽来讲,长得像父亲更占优势。” 灰灰突然笑出了声,“嗯。减少父亲的怀疑,跟有利于生存。” “我甚至觉得整个父权社会里,对女性的道德规训,特别是男性的处-女-情节以及女性被男性规训出来的贞-洁-道德观,根本动因都是出于男性不愿意抚养他人幼崽。” “嗯……”灰灰若有所思,“很有趣的观点。” 我们埋头吃了一会儿面。 “你煮方便面的水平确实很高。” “那当然。这是我从小就会的艺能。我爸妈平时工作很忙,没时间给我做饭。我经常自己给自己煮方便面吃。来了这边就别提了,厨艺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灰灰笑了笑。 “你吃过这里的国民菜肴了吗?”我问。 “你是说炸鱼和薯条吗?” “嗯。市中心那儿有一间还不错的餐厅,主要做炸鱼薯条和苏格兰蛋,你想吃的话我们明天可以去。” “好呀。” “据说是发明了炸三遍薯条的特殊烹饪技法,所以炸出来的薯条很好吃。但我觉得毕竟是简单的烹饪,食材也没有多新奇,这三道菜的美味天花板是很低的。不过,仍然值得一试。” “被你这样介绍完我其实没多大兴趣了。”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合理的预期。” 灰灰笑着,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你这里房租多少?” 我说出房租价格。 她有些惊讶,“这么便宜啊。” “之前的学姐帮我跟房东一起谈了价格。” “你跟这位学姐关系很好。” “她对我很好,也表达过对我的好感。但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喜欢什么类型?” 我仔细想了想,“很难讲。” “你来这里以后有谈过恋爱吗?” “跟几个人有过暧昧,但是怎么说呢,我不知道,维持关系的最长的也就只有一个月。总是很快就不了了之。” “嗯?” “就是,我总是很快就会发现对方有些……怎么说呢,有些无聊。” “怎么个无聊法?” “有个很重要的前提是,我始终觉得人的内心和身体未必同时成长,特别对于东亚女孩来讲,找到自我的年纪和身体在物理层面的性-成-熟往往是不同步的,有的甚至要延迟很多。很多人,在我看来,还没找到自己就开始谈恋爱了。” “你觉得要先找到自我,再开始跟另一个人的恋爱。” “对。” “这一点我认同。但从我的观察来看,很多人都是在关系里学习如何成为自己。” “这是很灾难的,没有人想成为另一个人的学习成本。” 灰灰笑了笑,“可是,很多时候,不进入亲密关系,人就无法成长。” “确实,亲密关系是需要小心经营的,而且是可以习得的技能。但很多人甚至还没成长到具备理解他人,并且反思自己行为和学习改进的能力。” “或许吧。”灰灰说。 “跟我说说你吧,你呢?你的恋爱史是怎样的?” “谈不上恋爱史。我只是,一直都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这样啊。” “我们没有在一起过,以后应该也不会在一起,”灰灰沉默了一会儿,“她有自己不愿意放弃的当下的符合世俗道德判断和眼光的生活,她确实也在世俗意义上是很成功的人。” “她是在世俗的成功和你之间做了二选一的抉择吗?” 灰灰的表情突然愣住了,低头看着放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的泡面锅。 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问了“越界”的问题,正当我想要开口继续胡言乱语些什么来让尴尬的气氛消失的时候,灰灰突然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对她来说,我可能都不是一个可以做出的选择。也根本没有二选一,她一直坚定且自洽地走在自己的路上。是我,庸人自扰。” 灰灰看起来很哀伤,借着头顶并不明亮的暖光灯,我好像看到了她眼睛里泛起的红血丝。 “灰灰。”我走下座位,走到了她的那边,然后张开了手臂。 灰灰也张开手臂。 我们拥抱在了一起。灰灰的身体很瘦弱,头发丝里带着属于她的味道。 “创可贴。”我在灰灰的耳边说。 灰灰破涕,发出笑声。 “我是一张巨大的创可贴。”我说着,张开手掌,把灰灰抱得更紧了一些。就好像,这样的拥抱,真的能像巨大的创可贴一样,把破碎的灰灰粘起来。 我们默契地松开了拥抱在一起的身体。 “如果你们走不到一起,”我说,“这就说明你们没有缘分。有句很俗很俗的话,叫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灰灰笑了笑,“嗯。” “我相信,人总会走着走着,就遇到彩虹,然后一切都变得容易。没有辛苦的爱,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无穷无尽的折磨,有的只是……”我说着,把双手拍在了一起,“一拍即合,然后天长地久。” 灰灰突然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可爱。” 然后她放下手,轻声说:“谢谢你。” 我承认,我再次承认,我再次承认爱上一个人只要一瞬间。而爱上灰灰这样的女人,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耳朵红成这样。”灰灰用带着微笑的眼睛看着我的脸,又抬起手摸了摸我滚烫的耳朵,“是喜欢姐姐的意思吗?” 我只想点头。真的。我只想像一只哈巴狗一样跪在地上,把尾巴摇成直升机的螺旋桨,然后吐着舌头,满脸渴望地看着我的主人,发出喜欢的叫声。 我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判断。 不,我当然不是跪下了,而是笑着摇摇头,礼貌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希望得到灰灰的爱,灰灰全部的爱。所以,我不能让灰灰如此轻易就“得到”我。 人类就是这样,对越容易得到的东西和人,就越发不会懂得珍惜。灰灰也是人类,长着两只漆黑的眼睛和一颗鲜红的心脏的人类。 灰灰没有“追击”,带着笑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来洗碗吧。”灰灰说着,把两只空碗放进锅里。 “怎么能让客人洗碗,我来洗就好。” “没什么。”灰灰端起汤锅走去了水槽。 我抽出一张厨房湿纸巾,擦拭着岛台的台面,我看着灰灰站在我熟悉的厨房里洗碗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了灰灰除了鲜美的肉-体以外,吸引我的点到底在哪里。 那个点或许就在于她的神秘感。 她跟我在日常学校的生活里能见到的人有着根本的不同。她很神秘,我猜不透她的心思,除非她从口头表达她的想法和喜好。 我想,这大概一部分来自于年龄和阅历,另一部分,可能是她有意要跟我保持一定的距离。 第8章 六年前7 “右边是冷水,左边是热水。”我说着,拿起装了酒的马克杯,站到了水槽旁,看着灰灰摘掉手上的戒指,轻轻放在水槽旁的大理石台上,接着拉开水龙头,冲掉了盘子里的食物残渣。 水龙头被合上。她左手拿起洗碗海绵擦,右手拿起装了洗洁精的瓶子,挤在了海绵上。 “你要在这里看着我洗?”灰灰用海绵擦着盘子。 “我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灰灰笑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倒是很坦然。” “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房间不像是在出门前整理过的样子。”灰灰把沾满了白色洗洁精泡沫的碗放在了一遍,然后拿起了另一只。 “你说要洗碗,其实是想要给我留时间来整理一下我不愿意让你看到的东西吗?” “你没有需要整理的吗?” “没有,”我看着不算很乱的客厅,“没有吧。” 在锅和两只碗上涂抹完洗洁精泡沫,她再次拉开水龙头,把它们冲洗干净,放在了一旁的沥水架上。然后简单清洁了一下水槽的油污,捏干了海绵上的水分,最后用放在水槽上的洗手液洗了洗手。 我递给她一张厨房纸。 她擦干手,把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们去客厅坐吧。”我说着,拿起酒瓶,走去沙发前的地毯,然后席地坐在了地毯上,把酒瓶放在了地毯外的木地板上。 灰灰端着她的酒杯,坐在了我的对面。 “要不要玩这个。”我从书堆上拿下一副扑克牌大小的卡牌套组。 “这是什么?” “这是上帝的骰子。” 灰灰笑了笑,“我以为你不相信命运。” “这只是个游戏而已。”我打开扑克牌的盒子,取出了里面的卡片。 灰灰拿过盒子,看着印刷在背后的繁体字,“吉普赛游戏扑克。” 我整理着牌面,把镂空的卡片摊开在地毯上。 灰灰看完了盒子背后的操作方法。 “选一个你想知道的吧。”我指着摊开的卡片。 灰灰低头,目光依次扫过这些卡片,命运、职业、婚姻、爱情、交友、财运、旅行,以及“今天的运气”这八张镂空的卡片。 “你想知道关于我的什么?”灰灰低着头问。 “我全部都想知道。” “只能选一个哦。” 我指了指“爱情”的卡片。 “好。”灰灰拿起放在一旁的那叠信息牌,洗了三次牌以后,从上倒下取下了三张牌。 按照规则,“3”就是她年龄的尾数。 “你今年33岁吗?”我笑着问。 灰灰笑而不语,只是继续在剩下的牌里按照规则从上到下,取出了第二张牌。第二章牌上的数字指向最后的信息牌。灰灰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抽出了对应的卡牌。 我是在那个时刻意识到灰灰非常聪明,至少她的记忆力非常好。玩法虽然不复杂,但用语言描述起来却是弯弯绕绕。她仅仅是看了一遍游戏的玩法,就已经熟记在了心里。 灰灰拿起写了“爱情”的粉黄色镂空卡片,对在了信息牌上,看着上面的字,先是皱了皱眉,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写了什么?”我问。 “没什么。”灰灰笑了笑。 “给我看看嘛!” “不可以。” “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我笑着,“蹭”地从灰灰手里抽走了卡片。 “诶!”灰灰从地毯上站起来,想从我手里拿回卡片。 我向后退了退,躺在地上,看着卡片上的“预言”。 “你会同时拥有,两个,”我读着牌面上的文字。 灰灰半跪在我身边,握住了我的右手腕,“不许看。” 我把卡片递到左手,伸到灰灰够不到的地方,“两个,难舍难分的爱人。” 等我反应过来,灰灰已经跨坐在了我的身前。她的发尖扫过我的脖颈,痒痒的。 我的脸颊通红,心脏跳得飞快。 我看着灰灰漆黑的眼睛,灰灰也看着我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片,躲开了视线。 灰灰也立刻收回视线,站了起来,回到了地毯上。 我撑着地面坐起身,看着手里的卡片。 “这会是……什么意思呢?”我语无伦次。 “大概是字面意思吧。”灰灰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酒。 “你会同时爱上两个人?” “或许吧。”灰灰笑着说。 我红着耳朵点了点头,“人是有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的。” “真的吗?” “你不这么认为吗?” 灰灰摇了摇头。 “但这是你的未来。”我笑着,把卡片举到眼前给灰灰看。 灰灰拿过卡片,放回了牌堆里。 我起身,走到唱片机前,打开电源,把唱臂放在了唱片上,悠扬的音乐声响起。又走到书桌旁,拿起桌上的香薰蜡烛,走到窗台前,用打火机点燃,放在了酒瓶旁的地板上。关掉房间里的电灯。 蜡烛闪动着,微弱的光逐渐晕开在空气里,重新照亮了房间。 唱片机播放着CAS主唱悠扬的声音—— You only ** for love Told me you could never get enough Posing as a Playboy centerfold You could be my Penthouse Pet, l know You make me think of Storms on the beaches With all the lights off Everything is wrong, but it''s alright Everything is wrong, but it''s alright You''re the only good thing in my life Do what your heart desires Love is always strange when it just starts Shouldn''t have a care left in the world Naked, tanning by the swimming pool “有听过吗?” “没听过这首,但知道这支乐队。” 我点点头,重新坐回地毯上,“他们2017年时出的那张同名唱片卖得很好。” 我说着,伸手在塞满唱片的小格子里翻动,找出了那张同名唱片。 “等下一起听这张。”我继续翻动着唱片,“我很喜欢slowcore。” “不好意思,我不懂音乐,没法跟你深入聊这些,只能是听个大概。” “我也不懂,”我停下了找唱片的手,转过身,“我只是喜欢这种仪式感。” 我说着,做了一个把唱针放上唱片的动作。 灰灰看着我,笑了笑,把腿伸展在地毯上,向后靠在了沙发上,似乎在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我起身,回到房间里,从床上拿起每晚陪我入睡玩偶,跳跳虎和□□熊的好朋友——Eeyore,一只尾巴上系着粉色蝴蝶结的驴。 “可以靠着它。”我说着,把Eeyore递给了灰灰。 灰灰接过了Eeyore,让Eeyore趴在她的腿上,她轻轻摸着它额头的毛发。 “它叫什么?”灰灰问。 “灰灰。”我说,“我叫它灰灰。” 灰灰勾起嘴角笑了,拿起它系着粉色蝴蝶结的尾巴,“真的吗?” “嗯。”我指了指灰灰,说:“灰灰的灰灰。” “这么巧。” Everything is wrong, but it''s alright 空气中仍然回荡着清冷的嗓音。 灰灰垂着眼睛,摸着“灰灰”的额前的头发。 或许是歌词的原因,灰灰看上去有些哀伤。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看不透灰灰此刻的心思。我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听着这首歌结束,下一首歌开始。 “给我看看你写的东西。”灰灰抬起头,拍了拍我的膝盖。 “好。”我撑着地面起身,“但只是初稿。” 因为喝了太多的酒,我起身的时候已经有些费力。 我走到书桌前,拿来电脑,坐在沙发上,把电脑放在腿上,打开,调节了一下屏幕的亮光,然后噼里啪啦地输了密码,把文档的页面拉到最顶端,递给了灰灰。 “我才写了五万字多。” 灰灰接过电脑,“五万字要写多久?” “从上个月写到这个月,”我一边想一边说,“写了半个多月。” 灰灰点点头,认真看着屏幕。 “我去倒点水。”我说着,从沙发上起身,走去了厨房。 我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已经快要到凌晨十二点。因为去咖啡店上早班的缘故,我的入睡时间总是很早,现在已经有了困意。 我走去厨房,才意识到已经没有多余的杯子。于是就拿这1.5L装的瓶装水回到了沙发上。 灰灰看得很认真,屏幕发出的光亮照着她的脸。 “要不要喝水?” “好。”灰灰看着屏幕说。 我看了看灰灰杯子里的酒,于是直接拧开瓶子,把这半瓶水递给了灰灰。 灰灰有些诧异地看了看瓶口,又看了看盛着酒的杯子。 “直接喝就可以。”我说,“忘记买水了,家里只有这半瓶了。” “要不要我出去买?”灰灰拿过瓶子。 “不用,不够就喝tapwater,在这里不会渴死。” 灰灰笑了笑,拿起马克杯,喝掉了里面的酒。然后把瓶子里的水倒进了杯子里。 “这样就好。”灰灰说着,把瓶子递回给我,“你可以直接喝,我只是不习惯这样喝水。” 我总觉得灰灰在跟我保持某种距离,但我的大脑因为装了太多酒精再加上到了入睡的时间,已经无法做详尽的思考。 “怎么样?”我看着屏幕问灰灰。 “在看。”灰灰用手向上翻着屏幕的页面。 我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也倒了一杯水出来,喝了几口。然后躺在了灰灰身后的沙发上。 “你介意我躺一会儿吗?”我躺下以后才想起来问。 “不介意。”灰灰看向我,笑着说。 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躺下以后,困意突然如潮水一般伴随着音乐声袭来。 房间很舒服,不冷也不热,有风从窗子里吹进来,拂过我的脸颊和脚尖。 空气中飘着香薰蜡烛淡淡的柑橘味道。还有灰灰身上只有我能闻到的“信息素”。我在slowcore的梦幻旋律中,跌入了梦境当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六年前7 第9章 六年前8 等我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泛白。昨天的那瓶酒静静站立在微微反光的地板上,一旁的蜡烛已经熄灭,合着屏幕的电脑躺在地毯上。 灰灰不见了踪影。 我身上的毯子是灰灰盖的,但因为睡得太沉,完全没有察觉到。我从沙发缝里摸到了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七点多钟。 因为昨天没有节制地喝酒,早上的喉咙干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一整天。沙发旁的1.5L水瓶里已经不多了,我拧开瓶子,把剩下的水倒进了喉咙里。 卧室的门开着,我的余光看到了卧室的床,被子鼓鼓囊囊。 灰灰没有走吗? 我起身,轻手轻脚地踩过地毯和木地板,走到了卧室的门口。 灰灰正躺在我的床上,穿着我的睡衣,抱着跳跳虎、□□熊和我的好朋友“灰灰”,看起来正在做一个属于她的美梦。 看着自己被霸占的床、睡衣和“好朋友”,我有些哭笑不得,但也确实无能为力。 我轻手轻脚地拉开衣柜,拿了衬衫和牛仔裤还有内衣,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了卧室的门。抱着衣服我,走到书桌前,给快要自动关机的手机插上充电线。然后走进了洗手间,轻声合上门,把衣服仍在洗衣机上,转身,站在洗脸盆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搓了搓脸。 我拿起电动牙刷,又拿出牙膏。 我的牙膏今天长得有些不像我的牙膏,它有些头重脚轻。 我跟我爸爸都是喜欢从中间挤牙膏的那种人。 我妈妈喜欢从后往前挤。 我们三个根据自己的喜好用自己喜欢的牙膏,但只要我妈用过我的牙膏,我通常会立刻发现。因为她会把我的牙膏挤出一条薄薄的,像是金鱼尾一样的尾巴。 灰灰用了我的牙膏。因为我还看到了一只新拆的手动备用牙刷。 我本来觉得自己不合时宜地在客人还在家的时候睡着了这件事情缺乏必要的礼貌,现在看来我的担心实在是多余。 灰灰是一个“全自动客人”,会自己卸妆、洗澡、刷牙、换上睡衣,舒舒服服地入睡。 我洗了澡,刷过牙,穿着干净的衣服,拿起手机,出了门。 现在还不到八点,再加上是周六,街上几乎没有人。 我走去昨天买鸡蛋和酒的便利店,买了两桶水,抱在怀里,往家的方向走。 阳光明媚但不热烈,空气中飘着青草的香气,我熟悉的街道上熟悉的红绿灯在按照熟悉的节奏倒计时。迎面而过的人们礼貌地躲开彼此的视线。 对这座城市而言,这是与既往的生活别无二致的一个七月的周六,但对我来说,这个周六不太寻常。 或许是因为灰灰此刻躺在我的房间里。 而我想,我想,我想她醒来会有些口渴。 回家的路上,我饶了一点路,路过了昨天跟灰灰见面的酒吧。户外的遮阳棚像合上的伞一样收束了起来,早晨的阳光照着空荡的座椅。 昨天坐在这里的人对我来讲只是一个陌生人。但这个陌生人在今天早上已经开始对我产生意义。 我说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意义,我只知道我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明亮。 我在路上跑了起来,左右手臂各夹着一瓶水。我跑得气喘吁吁,差点跑过了家门口。 我站在门口,喘着气,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一层的门,然后又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层。 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间的门,又转身小心地合上。 我走去厨房,把水放在岛台上。已经是八点了,周六的咖啡店九点钟营业,我要在八点半就去到店里。我看了看卧室的门,从桌上拿起便签纸和笔,趴在岛台上,写下: 灰灰,我去咖啡店上班了, 冰箱里有吃的和水,还请自便。 ——Astrocat 我把便签留在岛台上,就出了门。 因为步伐轻快的缘故,平日里要走二十分钟的漫长路途,现在没几分钟就到了。意式咖啡机正在预热,咖啡师Ava正在准备调研磨度,我最近正在跟着她学如何调磨。 见到我走进来,我们打了个招呼,就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店里客人变多是在十点以后,靠窗的座位早就坐满了周末需要找个地方办公的人,其他位置陆续满座。但这周围的“精品咖啡店”只有这么一家,所以即使位置满了,也持续有客人进来,点外带订单。 周末我总是忙得不可开交。 灰灰走进店里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她并不知道我在这间咖啡店工作,我想大概她只是醒来在街上闲逛,偶然路过了这间咖啡店。 “早上好。”我对她说。 “早上好。”灰灰的视线越过我,看向了我身后的白板。 “这些是手冲菜单。现在店里没有位置,只能做外带。” 灰灰点了点头,“外带就好。” “手冲菜单会随时更新,所以是写在白板上的。这三支豆子分别是……” 正当我要展开介绍的时候,灰灰打断了我。 “第三支豆子就好,”她说。 “哦,好。这是一支秘鲁的水洗豆……” “你喉咙痛吗?”灰灰又打断了我。 “嗯?” “你听起来喉咙有点干。” 我确定自己已经涨红了脸。周围的世界一如既往,我们身在异域,周围没人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 灰灰笑了笑,“用信用卡付。” 我低头对着屏幕点了几下,然后伸手指了指pos机的位置。 灰灰贴上卡片,然后站在了一旁。 我称出豆子磨好了粉。 Ava发现了我跟灰灰认识,问我要不要试着出品这次的手冲。 我说好。 但,被灰灰看着做手冲咖啡这件事情令我分心。 我把打好的粉放在一边,确认了一下干香。冲洗好杯子,认真叠好滤纸,放上咖啡,然后拿起了手冲壶,给手冲称清零,然后开始倒水。 灰灰没有跟我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我的动作。 两分多钟,我做好了手冲。然后把壶里的咖啡倒进了外带杯里。 我看着灰灰,把咖啡放在了她面前,继续介绍,“水洗能最大程度上还原产区的特征……” 灰灰伸手拿咖啡杯的时候摸到了我的指尖。 “这杯咖啡会有一点柠檬,梨的风味,还会有明显的花香,随着饮用温度的变化……” “我现在要出发去伦敦了,下午要从希斯罗飞回国。”灰灰突然说。 “哦,”我的心脏突然被掏空了,“好。” “谢谢你。”灰灰说。 我勾起嘴角,看着她点了点头。 “本来是想多呆几天的,只是突然接到下周在国内的面试,所以要提前回去。” “那……路上小心。” “嗯。我走了。”灰灰冲我摆摆手。 “嗯。”我也冲她摆摆手。 灰灰转身,推开门,然后消失了。 我的一整天也跟着消失了。 我慢吞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通常,在下班以后慢慢走回家的路上,我会想着我的小说剧情。但现在我只是想着灰灰。 想着我们昨天的每一句对话,想着她的每一个眼神和每一个动作。 我几乎是靠本能走回了家。 推开门,看着跟往日别无二致的房间。昨天用过的两只马克杯已经洗过了,放在沥水架上,已经干透。酒瓶和厨余垃圾也已经扔过了。便签纸也不见了踪影。 电脑被放回了书桌上。 灰灰像是没有来过,但这里处处有她来过的痕迹。 我想我一定是因为太孤独的缘故,所以在灰灰这颗流星划过夜空时,会显得格外璀璨。 我走回房间,看着整理好的床。 跳跳虎、□□熊和我的好朋友“灰灰”正呆头呆脑地趴在床上。 我脱了衣服,爬进被窝里。我把头埋在被子里,这里残留了一点儿灰灰的“信息素”。 我把头伸出被子,仔细看着房间里的一切。这是我的房间,也是我经常睡觉的位置,但我从未如此认真地从这个角度看过整个房间。 躺在这里,望向客厅,能看到三分之一个沙发。换句话说,能看到昨天在沙发上睡觉的我。 如果说,意义的反面是无意义。 那么孤独的反面又是什么呢? 孤独的反面,我想,大概是流星划过夜空。 我没有心情码字,但我还是坐到了书桌前。我在训练自己的某种肌肉记忆,我坐在书桌前学习,在书桌前码字,我尽量让坐在书桌前这件事情等同于需要专注。至于吃饭,打游戏,刷剧,我通通在房间的其他地方进行。 这样的肌肉记忆非常有效果。 我坐在书桌前的时候,夜空再次回归到了寂静当中。 我拉开电脑,一张便利贴跟着屏幕舒展开来。 “发邮件给我。” 这是灰灰的字迹。下一行是灰灰的邮箱地址。 邮箱地址的开头是“han”。 我想这应该是她的名字,从后缀来看,这是她的私人邮箱。 我划开手机,打开了昨天跟灰灰相识的交友软件。发觉灰灰用过的账号此刻已经显示注销。 我按下开机键,然后解锁了电脑。 打开邮箱,选中个人邮箱,点下新建邮件,然后在收件人那一行敲下了灰灰的邮箱地址。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想了一会儿。 然后在屏幕上敲下—— Hello, World 我看着自己讲的笑话,独自得意了一会儿,想按退格键删除这行字,却不小心点成了回车,这封邮件在瞬间被发送了出去。 第10章 三年前1(2022年) 明亮、安静和吵闹并存。这就是死亡带给我的感受。 我看着站在抢救室门口的灰灰,灰灰也看着我。 她的视线很快就从我身上移开了,在两张病床之间轮转,然后眼睛里骤然升起比死更浓的绝望。 门外似乎有人认出了她,捂着嘴窃窃私语的声音传了进来。 “这是盛医生?” “她之前跟亮院长……” 我看着灰灰,大脑几乎无法思考。 抢救室的门缓缓合上,把眼光和人群都隔离在门外。 知道Han并非她的姓氏,而是名字,并且写作“寒”,是在我们相识的那个异域的夜晚之后的第三个年头。 那年我已经毕业了,受雇于一间英国的咨询公司。 疫情仍旧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一切都岌岌可危,再加上种种其他原因,出入境变得艰难,并且总是伴随短则七天长则十四天的集中隔离。 所以,从十一月起,我就一直停留在了上海。 我按照三天一次的频率排队做核酸,然后等待结果。绿码和口罩这两样东西,在那个年代是生存的必须,重要性远远高过一切被称为“生活”的东西。 排队做核酸的时候,我总能见到队伍里有同样在排队的小朋友。 2022年的我二十一岁,对这个世界尚且有一些想象和判断。可我无法想象一个小朋友应该怎样面对这一切。又或许他们面对这一切并没有我想的那么艰难,因为可能正是那些疫情前的自由空气,让我难以接受当下的种种不自由。 但我不论如何都不希望同样站在队伍里的人会有我的孩子,所以我不会选择生养一个孩子。 特别是在某些保守的观点变得越发主流的当下。 话说回来。2022年在沪城,是我第一次经历南方的冬天。我出生在寒冷的北方城市,从小就听说南方城市的冬天短暂而温暖。但开始沪城生活以后,我觉得南方的冬天要比北方冷得多。 我租住在沪城的所谓“梧桐区”的一间小洋楼的二层。 房子不大,我选中这里,也仅仅是因为这里跟上学时租住的房子很像。有单独的卧室和洗手间,客厅跟开放式厨房连在一起。我的很多生活习惯也被很大程度上保留和延续了下来。 唯一的差别是这里没有暖气。 这样的小差别在冬天来临的时候,对我而言,就成了天壤之别。 房间里比房间外更冷,空调微弱的暖风远不敌北方城市热力十足的暖气。 接连下了几天冷雨,我的皮肤又痒又干,大腿内侧长出了一大片红疹子。我通过网络自我诊断了一番,买了几条药膏回家,有一下没一下地涂着,症状却越来越严重。 到了十一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日,我实在对现状难以忍受,于是就下定决心去看医生,搜了附近的几间医院,最快也只能挂到明天的号。当日号源也并非不可能,只是需要在医院的挂号终端操作才行。 我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气和湿漉漉的地面,打算去医院碰碰运气,穿戴整齐,打车去了离家最近的一间医院,才上午十点多,挂号机上当日的号码也满了。导诊的工作人员问过我的情况以后,打了个电话,然后分配给我一个急诊的排号。 我看着纸条上的字,对照着坐在了妇产科专科急诊的面前,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分到这里。 门口有两排左右相连的椅子,椅子之间的走道很宽。上面坐着几位孕妇。这间医院是以妇产科见长,急诊接待的也大多是已经在医院建档,准备生育孩子的夫妇。 我看了看自己的排号,又看了看当前的叫号,再过十几个号就可以到我。 我知道急诊的叫号规则是以病情的轻重缓急人工排序的。而我,跟孕妇相比,多半是个不太要紧的普通病人,我多半会被跳号。 我站在靠窗的角落里等待。我本就占用了急诊本就紧缺的资源,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多占一个座位。 我的父亲是水平很高的外科医生,但我对医院的了解微乎其微。 父亲回到家几乎不说医院的事情,也从不带我去他工作的地方。 我并不了解他。 尤其是在我十五岁出去读书以后,我对他的了解就停留在了我的十五岁。我不知道他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不知道他对母亲的看法,对我的看法,更不知道他对自己投身的“医疗事业”是怎样的看法。 我对他办公室唯一的了解就是——父亲的桌上摆着我们三个人的合照。这是母亲告诉我的,因为母亲的办公桌上也摆着一样的照片。 我从十点多等到了快要十一点钟,周围的孕妇进进出出,几乎已经要走完。 下一个号就到我了,我看了看屏幕,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号码。 突然,两个护士急匆匆地冲到了大厅的门口,远处传来救护车呼啸的声音。 急诊房间的门被哗啦一声推开,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女医生。她飞快地跑向门口,去接应从救护车上推下来的人。 一切都手忙脚乱但井井有条,病人被推进了急诊室。 没过五分钟,病人又被推了出来。 “要转给内科抢救!”护士一边说,一边推着病人往前。 病人被推出急诊室,又过了五分钟左右。屏幕上叫到了我的号码。 我走去门前,推门进了急诊室。转身合上门的时候,看到门口贴了一张白纸,写着“不要关门”,于是只是把门带上,留了个缝隙。 再转过身,看到坐在电脑屏幕前微微皱着眉敲字的医生时,我有些不知所措。 “陈灼。”她看着屏幕叫了我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看向了我。 四目相对。 她微微紧皱的眉毛舒展开来,然后露出了一个“原来是你啊”的笑容。 “你怎么在这儿?”我们同时问对方。 “我在坐急诊。如你所见。”灰灰笑着看了一眼桌子旁边的小凳子,“过来坐。” 我坐在了凳子上。 “哪里不舒服吗?”灰灰看着屏幕,点了一下鼠标。 “我长了一大片红疹子,买了药膏涂,不见好,还越来越严重了。” 灰灰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然后看向了我,“给我看一下。” 灰灰没有回复我那封一不小心发出去的邮件。 我不知道这封邮件是不是因为疑似垃圾邮件被拦截在了她的邮箱之外,也不知道是不是灰灰看到了但是没有回复,也有可能她并不知道是我。 我没有写第二封邮件给她,而是继续着我孤独的生活。唯一的不同就是那些因为灰灰而产生意义的东西,上面继续附着着我对灰灰的记忆。 那些记忆太过梦幻,我希望它继续保持着记忆里梦幻的样貌。我担心了解灰灰更多,那个梦境中的样貌就会逐渐被摧毁。 我的疹子长在大腿内侧,而我穿着一条宽松且硬邦邦的牛仔裤。 除了把裤子脱掉,我想不到别的办法可以给任何一位医生展示腿上那些红疹子的样貌。 灰灰或许是看出我有些为难。 “来这边吧。”她站起身,走到椅子后的带帘子的空间里。这个空间的中央摆着一把妇科检查椅。 灰灰哗啦一声拉上了帘子。站在帘子的尽头,看着我。 “这里可以吗?”她问。 我想起了灰灰问我跟她喝同一瓶酒是不是可以的语气。 她的“可以吗”听起来仍然像是一个没有实际含义的语气助词。 我带着探问的神情看着那把妇科检查椅,已经是汗流浃背。 “不是要你坐上来。”灰灰说,“让我能看到你的疹子就可以。” 我点点头,仍旧想要直接转身走掉,可理智告诉我不应该如此。首先我已经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其次,就这样走掉,浪费了自己的时间不说,也实在是太不懂得尊重医生的专业性。我既然并无此意,就应该直接脱掉裤子,让灰灰检查我的皮肤情况。 房间里热得像是蒸笼,我感觉自己穿在羊毛衫里的T恤已经湿透了。长了红疹的腿也开始无法控制地出汗,我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汗在顺着腿往下流。 灰灰走到柜子前,不紧不慢地戴起了一双手套,又拿起一只手电筒,打开开关试了试亮光。 见我没有动,灰灰满脸严肃,“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说着,横下心,拉了拉毛衣,伸手去解腰上的皮质腰带。 灰灰转过身,背对着我,“好了叫我。” 灰灰清楚地知道我是因为在她面前才如此扭捏。 我解开腰带,牛仔裤跟着重力在脚踝折叠,我已经满头大汗。 “好了。”我说。我确定我的声音里带着赴死的决心。 灰灰转过身,没有看我的眼睛,而是直接半蹲下,用手电筒照着我腿上的皮肤,用戴着一次性检查手套的手仔细检查着。 “多久了?” “两星期。” “你涂了什么药膏?” 我说出了药膏的名字。 灰灰皱着眉站了起来,“可以了。”然后就从帘子的缝隙钻了出去。 我拉起裤子,系好了腰带,拉开帘子走了出去。 “只是湿疹,不用担心。我给你开三支药膏,你每天早晚各涂一次,两个星期就会好。你自己买的药膏不要再用了,那个会起反作用,加剧你的症状。”灰灰看着电脑屏幕,又看着我,一边打字一边说。 “好,谢谢。”我拿起凳子上的外套。 “平时要注意皮肤保湿,别穿牛仔裤,穿材质软一点的裤子……” 急诊的门被哗啦一声推开,一个医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盛医生,刚才那个不像是感染性休克,腹腔内出血……” “失血性休克?”盛寒蹭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跟着这位医生飞跑出了急诊室。 我坐在空荡的急诊室里,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士走来,对我说:“盛医生要上急诊手术,她让我来告知你一下。” 她坐在了电脑前,打印出一张单据,递给了我,“去缴费,然后去药房拿药就可以了。” “谢谢。”我点点头,接过单据。 “不谢。” 我再次道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出了急诊室。 我看着单据上的信息,接诊医生后跟着的名字是“盛寒”。 我回过头,看了看急诊室的门口,然后走去了缴费窗口。我缴过费,去药房拿了药。出了医院,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都在想盛寒。 天刚刚下过雨,空气很冷,我把药膏和手一起揣进外套的兜里,埋头往前走。 我没想到她会是医生。根据我对职业的刻板印象,她更像是一个老师。 我打开这间医院的官方网站和其他信息门户,搜索着盛寒的名字。她的履历无比光线,是小有名气的妇产科医生。 我不明白为什么急诊分诊台把我分到了她坐诊的专科急诊,我只当是“命运”的安排,在如此小的概率面前,我只能相信这一切都是命运。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做一切事情都心不在焉。想盛寒这件事情除外。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必有所梦。我周日晚上回家就做了一个关于盛寒的梦。 在我的梦中,我回到了我从小长大的房间里。盛寒走进了我的房间,光脚踩着木地板走到我的床前。她没有说话,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就开始接吻。 那种柔软的触感无比真实,真实到我以为自己真的在跟盛寒做这一切。 我无比享受,却又提心吊胆,我担心母亲或者父亲会突然走进房间里来,目睹我和盛寒正在做的事情。正当我下定决心从柔软的亲吻当中抽身去锁门的时候,我惊醒了。 香薰灯仍旧冒着白色的烟气,房间里是柑橘的清新味道。 我再次闭上眼睛,想要回到有盛寒在的美梦中去,但“努力”并不能让我继续做上美梦。 我拿起放在床头的“美梦工具”,闭着眼,幻想着失去的美梦里即将跟盛寒发生的一切。到达美梦的顶点之后,又沉沉地睡去。 这其实是我第一次梦到盛寒。 但盛寒登陆我梦境的出场方式,已经足以让我相信,在我的潜意识里,盛寒从来都是我性-欲的对象。她承载的从来都不是我别的幻想,不是什么事业有成,不是什么学术水平高超,更不是什么充满了这这那那的智慧的榜样。 我觉得自己恶俗、恶毒,且被欲-望冲昏了头脑。 我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什么都没干。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把盛寒当成我欲-望的对象,希望我在清醒时的幻想,能够变成梦境,在我睡去之后,给我柔软的,近乎真实的体验。 然后等到白天醒来,去上班,我又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 我不停地登录医院的挂号平台,查看盛寒医生的出诊时间和余号数量。她的工作看起来很忙,新放的号总是很快就会被约满。 到了周五下午四点多钟,我终于按捺不住,提前下班去了盛寒的诊室门前。 到了已经是五点多钟,我坐在门口,看着戴着口罩的人不断进去又出来,门被打开又合上。直到快要六点的时候,最后一位孕妇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我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又有些犹豫。刚才下定的决心和期待着能见到盛寒的心情,在此刻全部升到了半空中,让我有些惴惴不安。 就在我站在门口犹豫不决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拉开,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有些疲惫的盛寒站在门的那一边,看着我。 第11章 三年前2(2022年) “你找我?”她戴着口罩的脸动了动,有些嗡声嗡气。 “我……我需要复诊。” “复诊?”盛寒露出疑惑的神色,她向后一步,让开了门口。 我走进了诊室。 盛寒在我身后合上了门。 “我的疹子……没见好……”我说。 “嗯?”她没有听清,把耳朵凑过来一些。 “我的疹子没见好。” 盛寒直起身,看着我的眼睛,若有所思。 “给我看一下。”她说。 我自觉地走到了帘子那边。 盛寒也走进帘子里,没有戴手套,也没有拿手电,而是一直盯着我看。 我被她盯得满脸通红,“你能转过去吗?” 盛寒的眼睛露出一丝笑意,然后缓缓转过了身。 我把裤腰褪到脚踝,“我好了。” 盛寒转过身的时候,已经摘掉了口罩。她看着我的眼睛,带着打量的意味,从上到下,垂着眼睛,看着我的腿。片刻的沉默之后,她抱起了手臂。 “涂药了吗?”盛寒看着我的眼睛问。 “涂了。”我低声说。 “一天涂两次药很困难吗?”盛寒的声音很冷。 “不困难。” “那你是故意的吧?陈灼。” 我看着盛寒的脸,看不出她的情绪,“没有。” “那你告诉我,这些怎么还没好?” “这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盛寒微微皱了皱眉,“你要敢说是我诊断错了,你就等死吧。” “你现在是在威胁你的病人?” “现在是我的病人在威胁我。” “我威胁你什么了?” “你不知道吗?陈灼。你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手段是跟谁学的?”盛寒皱着眉,或许是因为已经工作了一天的缘故,她的眼睛有些发红。 “你在生我的气。” “我没生气。我只是觉得你幼稚。” “我哪儿幼稚?” “湿疹长在你腿上,难受的是你自己。” 我深吸了一口气。 盛寒诊室里消毒液的味道灌满了我的肺叶,我觉得自己已经药石无医。 “我好不了了,灰灰。”我知道自己听起来像是在求饶。我确实是在求饶。 盛寒看着我的眼睛,眉头舒展,然后呼出了长长的鼻息。 “药膏给我。”她张开手。 “我自己涂就好。”我说。 “不是自己不会好好涂药,所以才来吗?”盛寒绕过我,抽出一张蓝色的一次性无纺布铺在了床上。 “躺上来。”盛寒说。 我抬了抬脚,转过身,看着床,又看了看盛寒。 “你要想坐那张椅子也可以。”盛寒说着,看向了一旁的妇科检查椅。 我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羞愧难当。在我过去一周发了疯一般的幻想里,这张椅子曾经出现过一次。 眼下,那把椅子我是绝对不会躺的,我只能选择躺上床。 我提着裤子,慢吞吞地坐在床上,把腿伸展,然后转头看着俯视我的盛寒,看着她有些冷的眼睛。 在那个瞬间,我才意识到我此刻经历是某种“现实”,而非我那些只能在夜晚发生的幻想。 “药给我。”盛寒说。 我从衣兜里掏出一管药膏,放在了她的手心。 盛寒旋开螺旋帽,把清凉的药膏挤在我的皮肤上,又用右手温热的指尖涂抹均匀。 我的心跳飞快,身体发麻,大脑根本无法思考。 “盛寒。”我握住了她左手的手腕。 盛寒愣了一下,看向了我,“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让她停止惩罚我,我想认错,我想坦白我过去的一周里这颗又低俗又猥琐的脑子对她做的所有事情,我想跟她好好对话,我想邀请她吃完饭,我想让她跟我一起度过每一个孤独的周五的夜晚。我想让她爱我,然后把我所有的梦境都填满。 “你……几点下班?”我的喉咙干涩,身体快要烧着。 “我现在已经下班了。” “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 “答谢。” “答谢我什么?答谢我给你涂药?” “嗯。” “腿抬起来。” 我抬起腿。 盛寒检查着我腿另一面的红疹,从鼻息里长叹了一口气。她一定不知道她的鼻息划过的时候,我到底得多少次抽打我的大脑,才能生产出足够的理智来控制我的身体。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幼稚的事情了。”盛寒说。 “你说的是我的以后还是我们的以后?”我不知道我的脑子为什么还有时间用来寻找盛寒语言当中语意不明的部分。 盛寒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的以后。” “我以前和以后都不会这么做。” “你是要请我吃饭还是要用根本不存在的道德来绑架我?” “请你吃饭。” 涂完了药膏,盛寒一边拧着螺帽,一边说,“每天厚涂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洗过澡以后也要涂。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不用了。”我跳下床,弯腰拉起裤子。 盛寒看着我,突然说:“长高了。” “有吗?” “嗯。”盛寒脱下白大褂,挂在了衣帽架上。 “确实是长了几厘米,几厘米你居然都能看出来?” “要请我吃什么?” “方便面。” 盛寒笑了笑,拉开了诊室的门。 “来沪城多久了?” “还没一个月,我才刚安顿好。” 我们走去停车场。我坐进了盛寒的副驾驶。 这是一辆白色的凯迪拉克越野车,车很宽敞。车里没有摆东西,也没有多余的装饰。 “去吃烧烤吧,可以吗?我知道一间很不错的烧烤店。”盛寒说。 “好呀好呀,我刚来,还没怎么在外面吃过好吃的。” 盛寒一边发动车辆往车库门口开,一边用车载语音打开了导航。 “你现在住哪边?”盛寒问。 我说了我住的地方。 盛寒点了点头,“那边的房子冬天可能冷一些。你开空调取暖?” “嗯,我还买了个油汀什么的,长得跟暖气片一样。” “开这些屋里还会觉得冷吗?” “不暖和。没有暖气暖和。” “手套箱里有护手霜。你自己拿出来涂。” 盛寒应该是看到了我手背有些干燥的皮肤。 我拉开了手套箱,拿出了显眼位置的护手霜,又立刻推上了锁扣。 “要多注意保湿,”盛寒继续说,“冬天开了空调会有些干……” 盛寒说了什么,我其实一句都没听清。我刚才好像在手套箱里看到了手-指-套,粉色的包装十分显眼。 我心事重重地拧开护手霜,机械地涂抹在手背上。 “很香。” 盛寒笑了笑,“喜欢就拿走去涂。” “不要。”我说着,拉开手套箱,放回护手霜,视线飞速扫过里面的东西,然后再次合上。 下午六点钟,天已经黑了。路上的车多了起来,亮着红屁股,往前挪动。 在封闭空间里,盛寒身上只有我能闻到的“信息素”再次飘进我的鼻子里。我把胳膊搭在车窗上,托着腮帮。 “你现在已经工作了吧?”盛寒问。 “嗯。”我点点头,“在做战略咨询相关的工作。” “那会很忙吧。” “不算忙,因为疫情,很多数据没有此前那么明确,大家都还在观望当中。” 盛寒点点头。 前面有些拥堵,车缓慢往前挪动。几辆警车守着一条没有路牌的路段。 “上星期,这里发生了严重的事故。”我说,“你听说了吗?” 盛寒看着挡风玻璃,“听说了。” “你来了吗?” 盛寒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在医院值班。” 我看着车窗外的路障,陷入了沉思当中。 我们没有继续讨论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没有意愿,还是没有胆量。 “你名字很好听。”我另起了一个无关痛痒的话题。 “啊,谢谢。”盛寒说。 “真的,很好听。寒字,让我想到了冬天雪后放晴,太阳晒化了屋檐上的雪,雪水沿着屋檐留下来。给我这种感觉。” 盛寒笑了笑。 “你是哪里人?”我问。 “我出生在北方。” “我来这里认识了一些人,他们的愿望是去北方看雪,觉得那是很浪漫的事情。” “这么一说,很久没看过雪了。” “你还记得上次看到雪是什么时候吗?” “忘记了。” “盛寒。”我缓慢地说出盛寒的名字,“盛是不太常见的姓氏。” “我不喜欢我的姓氏。” “怎么了?” “我的姓氏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而我就不一样了,我继承了我母亲的姓氏。”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盛寒转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很复杂的东西,街灯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脸,我模糊地觉得那有点像是疼爱,又有点像是羡慕。 “不过,我母亲的姓氏却是从她的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盛寒笑了笑,“父权制就是这样,让人无处可逃。” “无处可逃。”我重复着盛寒说的话。 我们坐在车里,看着红灯的倒计时。 “盛寒,”我说,“这虽然是我们的第四次见面,可我觉得你好像已经陪我走过了很久。” 盛寒愣了一下,似乎是在脑海里数之前见面的次数,然后恍然大悟的表情爬上了她的脸。她转过头,看着挡风玻璃外即将变绿的红灯。 “第一次见面之后,我也总是想起你。”她轻声说,绿灯亮起,车缓缓前进,拐进了另一条路,“谢谢你,因为你,那次旅行非常美好。” “不客气。” 盛寒笑了笑。 “笑什么?既然这样!你怎么不回我的邮件!” “啊?我以为……” “你没收到吗?” “嗯,我以为你没有给我发邮件。我以为你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只是偶然被命运指引到此处的路人,走失了也没有关系。” “因为命运走失的人,现在又因为命运重聚了。” “怎么?才过了三年,就到了相信命运的年纪了吗?” “以前是不信的,”我看着挡风玻璃,低声说,“但上周日在急诊遇到你的时候,我就信了。” 盛寒伸过手,摸了摸我的头,“可爱。” “你怎么总用可爱这个词?” “可爱不好吗?” “不好!当然不好!” “哪里不好?” “只有夸毫无优点的人,人们才会用可爱这个词。”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啊?” “我就是这么觉得。” “那我以后夸你就夸得具体一些。” “这还差不多!” 盛寒笑了笑,又伸过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怀疑她又想夸我可爱,但她没说话。 “你的那次面试成功了吗?”我问。 “没有,那次是无国界医生的面试。我资历还不够,并不是很有竞争力的候选人,没能把握住机会。” “这样啊。” “有些遗憾,因为成为无国界医生是我的终极梦想。但确实在那个时间节点去实现它,还为时尚早。” “那你现在的资历总够了吧。” “嗯。资历已经够了。可现在不是好的时机。” “啊……这不是你的终极梦想吗?实现终极梦想的时机难道不就是当下吗?” 盛寒笑了笑,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说的是对的。” “你为什么想要成为无国界医生啊?” “你有没有听过bearing witness这个概念?” “没有。”我摇了摇头。 “无国界医生通常会被派往世界上最艰苦、最危险的地方,很可能会面临战争和自然灾害。无国界医生在那里,不仅仅是要提供医疗援助,还有一个很大的作用是见证,也就是bearing witness。见证不同于看到,而是要有意识地记录和关注在危机环境中人类所承受的苦难、不公正和暴力行为,让那些遭受系统性沉默的人的声音被听到、被见证。” “很浪漫诶。”我说。 盛寒笑了笑,“很少会有人用中文的浪漫来形容这样的选择。” “哦,那大概是文化差异。”我停顿了一下,“确实在中文语境下的浪漫就只是浪漫爱情的浪漫。Romantic却指代一种更宏大的东西。” “嗯,是这样。”盛寒说,“见证这个动作本身,也是我从医的初衷。” “你是妇产科大夫,你想见证的是生命的降临?”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像见证的是女性的分娩。” 我转过头,看着盛寒。黑夜好像变成了一个朦胧的面罩,盖在了她脸上。我觉得她深不可测的同时,又能感觉到她滚烫的,炙热的心脏。 我想触摸她,拥抱她,感受她的心跳。 第12章 三年前3(2022年) “这对你来说为什么是重要的?”我问。 盛寒看着挡风玻璃。 车载导航带着机械味道的指示音飘在空气里。 “因为你是个女性主义者吗?”我笑着补充道。 “我是一个女性主义者,”盛寒笑着说,“但不全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你真的很擅长跟人聊天诶。” “那当然。我本来就在做战略咨询的工作。我的工作很大一部分就是跟人聊天。” “真的吗?” “你质疑的是哪一部分?” “战略咨询就是跟人聊天的部分。” “对啊。这有什么可怀疑的。”我笑着说。 “我不信。” “那我也是拿你没办法。” 餐厅门口的室外停车场里几乎停满了车。盛寒开进停车场,无功而返。跟着导航去了隔壁的停车场。看管停车场的师傅冲我们招了招手,我远远地看到两辆车之间的一条缝隙般的停车位。 “车太宽了,副驾驶先下来。”师傅说。 “那我先下去了。”我说着,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站在车外,看着挡风玻璃那边被师傅指导停车的盛寒。盛寒的脸色有点儿难看,不知道是因为停车需要小心的缘故,还是被人指挥的缘故。 车几乎是擦着边进了车位里。盛寒小心地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谢谢师傅。”我对师傅说。 “不客气,慢走。”师傅笑着说。 我们走去了计划要吃的烧烤店,在门口扫码登记,服务员热情地把我们送去了座位上,烤架摆在中间,我们分坐在两边。 我扫了桌上的点餐二维码,翻动着菜单。一边点餐,一边笑着点了点头。 “怎么了吗?”盛寒问。 “这间餐厅很符合我对食物的审美。” “喜欢就好。”?“很北方,很粗犷,很直接。” 我点了几个自己喜欢吃的。盛寒又推荐了几个必点的烤串,然后就提交了订单。 “我刚来沪城的时候很多东西都吃不习惯。”盛寒放下手机说,“很多餐厅做了本地化改良,我总觉得吃什么都是甜的。” “啊!对!我也有这种感觉!甜味很重,那些本来要放糖的菜更是甜得可怕。” “这家店老板是鹿川人,她的餐厅出品在口味上很正宗。”盛寒说。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好话,要谨慎哦,”我说,“有人认为,饮食原教旨主义本质上是某种程度的保守主义,对拓展味蕾边界、尊重饮食差异和演变毫无帮助。” “不要上纲上线,我只是希望我熟悉的食物保持我喜欢的味道,并不会把这种审美偏好强加给别人。” “我认同,我认同。” 两盘新鲜的几乎是刚从羊身上切割下来又立刻串到钢钎上的肉串上了桌,服务员在极尽夸张之能事的热情介绍过之后,仔细地把肉串摆上了可以自动旋转的旋转的烤架。 炭火的热气熏烤着我的脸颊,我全神贯注地看着肥瘦相间的肉串在烤架的齿轮里转动,看着肉串逐渐褪去鲜艳的颜色,披上淡黄色的外衣,看着风味逐渐凝聚成型,嘴里的口水也开始打转。 “你现在还在写书吗?”盛寒问。 我从肉串上移开视线,“当然。我正在着手写我的第二本书。” “你的第一本书是投给出版社了吗?还是要在网站上连载?” “给你看的时候,就已经在连载了。学期一开始就很忙,断断续续的,但总归是完结了。这本书,本来也不是严肃的内容,跟文学更是不沾边,出版社才看不上。” “可以把链接发给我吗?” “当然。你可是我的第一位读者。” 服务员走来,说烤串已经好了,接着便从烤架上取下来,分列在我们各自的朝向。我们点头道谢。 “你要我从邮箱发给你吗?”我问。 “嗯。”盛寒点点头,一脸认真。 “真的?” “真的。” “寒大夫的微信这么难加啊?” “非常难。”盛寒拿起烤串,用钢叉扒拉下来烤肉,空口吃着。 我也取下一只烤串,放进了嘴里,这串羊肉没有羊膻味,且极为多汁。这串羊肉,即使放在我的家乡鹿川,水平也是顶尖。 “这羊不错。”我连连点头,“这羊真是死值了,我这辈子都吃不了素了。” 我又夹起一块肥肉放进嘴里,“我靠,这肥肉。” 盛寒看着我的样子,笑出了声,“有这么夸张吗?” “真的,俺老孙五百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你回国没有大吃特吃吗?” “还没来得及,而且现在去哪里都不方便,我那天出门吃饭,只有72小时核酸,直接被拦在了门外,说要48小时的才行,”我又拿起一吃烤串,小叉扒拉着烤肉,“48小时诶!普通餐厅后厨的菜都没这么新鲜。你要喝点儿什么吗?” “你点你想喝的,今天我要待命,不能喝酒。” “好辛苦哦。” “也还好。” 我给自己点了一杯啤酒,然后看着服务员走去酒头前,打好啤酒,端着走了过来。 我看了看上面飘着的泡沫,抿着嘴喝了一大口,“啊!绝!” 盛寒看着我的样子,笑了笑。 “后来有遇到什么人吗?”盛寒问。 我埋头吃着羊肉串,“你是说女朋友?” “嗯。” “没有。”我抬起头,“没有那种需要。” 盛寒笑出了声。 “我说真的,我大多数时候都觉得我自己呆着更有意思。” “少数时候呢?” “少数时候,就看看电影,追剧,写东西。这些东西在我看来,比面对一个无聊的人更有意思。” 盛寒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跟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起来变化很大。”我说。 “啊,有吗?” “有,你看起来,没有当时那么,怎么说呢,没有那么开心了。” “大概是因为疫情吧。”盛寒若有所思。 疫情改变了世界,改变了人类。疫情改变了一切。 “我听说了很多今年上半年沪城发生的事情,很多事情都超出了想象。你那时还好吗?” 盛寒摇了摇头,没有展开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着面前美味的食物。食物仍是美味的,想来甚至觉得有些来之不易。 “你有感染过吗?”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有。我工作的医院爆发过院内感染。” 盛寒接下来给我讲了很多她所亲历的历史事实,如果不是她亲口讲给我,我想我只会把这当成耸人听闻的故事。 我看着盛寒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候平静而客观的声音,和她偶尔发红的眼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作何表现。我的心被某种奇怪的东西占满,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就只是觉得软弱无力。 然后我们聊到了“米尔格拉姆实验”,聊到了很多我们触摸我们内心最柔软的东西的话题。 “经历了这些,我会觉得那次无国界医生的面试没有通过,或许对我来说是个好的结果。那些需要被见证的东西或许并不在远方,而是在我的身边。我在这样的历史时刻,出现在了最需要我的地方,我想,这大概就是见证,这就是bearing witness。”盛寒说。 我觉得盛寒在发光。 她的脑袋后面好像长出了一个会发出金色光芒的圆盘,就像是那些描绘圣母和耶稣的图画一般。 我觉得我离盛寒更近了,但也更远了。 我也想起了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也是医生,我从未试图了解过他是如何走上了医生的道路,也并不知道他在眼下的新冠和二十年前的**,在自己的岗位上做了怎样的努力。 父亲从未说起,我也从未问过。 用餐结束,盛寒说餐厅是她选的,所以她来结账。 “那下次我请你。”我说。 “好啊。” 盛寒把车从缝隙里开了出来,我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住哪里?”盛寒把车开上了主路,“我送你回家。” “现在还不到九点。”我说。 “乱跑小心码变红。” “你住哪里啊?” “我住在江东。” “这样啊。” 我说了我的地址,盛寒打开导航,跟着导航开车。 “你周末做什么?”我问。 “在家呆着。” “你是I人?” “嗯。你也是吧?” “嗯。” 很多习惯会逐渐变成自然,这就是我恐惧的部分。我无法想象自己在这样的时期孕育一个孩子,更无法想象,如果我有一个孩子,我要如何解释当前世界所发生的一切,解释排队做核酸这件事,解释为什么人们逐渐变得不开心。 因为我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究竟是谁开心了,而谁又能一直开心下去。但世界就是如此继续被缝缝补补地运转着,每个人都衣衫褴褛,他们衣服上的破洞,好像是被剪掉拿去缝补世界了。 “我很庆幸你11月才来到沪城。”盛寒突然说。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我无法说,我对她经历的一切感到抱歉,因为那正是她想要经历的。但我希望她经历过那些以后,仍然能够开心,仅仅是像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样开心就已经足够。 我想盛寒如此对我说,也是真心如此希望的。她想要去见证那些痛苦的发生,但她同时希望我可以免于那些痛苦。 我转头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好像已经忘记了上半年发生的很多事情。周五的夜晚,城市的灯火依旧,开进城市中心地带以后,街上往来的行人也变多了。每个人都在口罩里呼吸,通过眼睛观察他人的表情。 “我希望你能开心,灰灰。”我看着车窗,淡淡地说。 大家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三年前3(2022年) 第13章 三年前4 盛寒把我放在家门口,叮嘱我按时涂药以后,就开车走了。 我看着她的车进入车流里,然后消失在了道路尽头,转身有些落寞地回到了我的小公寓里。 一整天没有人气,房间里很冷。我已经改掉了一进门就脱掉外套换上居家服的习惯,一进门就径直走进房间,打开空调和电油汀。 等待房间变暖和的时候,我坐在书桌前,拉开电脑屏幕,解锁。我用手机打开了那本已经完结的书,翻动了几页。观众寥寥,没什么赞美也没什么羞辱。 我犹豫了片刻,在电脑上打开了那本书的书稿,导出成PDF文件,然后添加到了一封邮件里。 继续敲了些字—— 寒, 晚上好,附件是我的书稿。 今天谢谢你,帮我涂药,请我吃饭,还送我回家。给你添了麻烦,不好意思。 无以为报。有空到我家来吃饭。 [详细的住址和门牌号] 陈灼。 我在已发送邮件里找到了之前发给盛寒的那封邮件,复制粘贴了盛寒留给我的地址,然后点下了发送。 直到洗澡前,我都没觉得房间里有多暖和。我打开浴室的热风,然后关上浴室的门。 因为腿上长了疹子,用热水洗澡有些疼,所以我最近总是用只比体温高一点儿的水温洗澡,洗完了仍旧觉得冷。 我用浴巾胡乱擦干身体,举着还有些滴水的头发,钻在被窝里发呆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盛寒的叮嘱。 我起身,挤出药膏,涂抹在腿上。 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想着盛寒的指肚在我皮肤上滑动的触感,皮肤上的药膏越发冰凉。我无法停止我已经在对盛寒做的事情,对她的了解,只会加深我的渴望。 我渴望她的皮肤靠近我。 我无法给这种渴望找出什么缘由。我想或许是因为盛寒总能跟我聊那些我想聊的所谓“深刻”的话题,跟她在一起我从来不会觉得无聊,又或许只是因为盛寒比我年长,从公开的资料来看,她大概比我年长十岁以上。我无法揣测她的心思,无法得知她拒绝告诉我的全部。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她的手长得很好看。 对于一双妇产科大夫的手来说,这双手有些过分地修长而好看。 我开始幻想这双手对我做很多事情。 我在幻想中沉沉睡去,再醒来已经是凌晨时分。 房间里亮着昏暗的灯,被窝外的世界仍然很冷。我拉开被子,走去衣柜,把一件加绒帽衫套在了身上,腿上穿了一条柔软的居家短裤。 或许是因为认真涂抹了药膏的缘故,腿上的疹子没有那么痒也没有那么痛了。 我坐在桌前,检查私人邮箱,没有新邮件进来。 我倒了杯水,放在桌边,然后打开文档,开始码字。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重新爬回床上,因为久坐的缘故,腿几乎是冰凉。我把电油汀拉到床边,让被窝和腿都凑近热源,然后在B站上随便点开一个视频,手机里传来连续的声音,我的大脑完全没有在处理任何听到的信息,睡意如同潮水般袭来,我陷入了沉睡当中。 第二天我是被被敲门声吵醒的。 我起身,拉开门。 门外的快递员搬进来一个一米五长,半米宽的大件。 “我没买东西。”我说。 快递员的脸上有些茫然,重新确认过地址以后,问我是不是叫A……什么。 我看了看地址上的名字,是“Astrocat”。 然后收下了快递,合上了房门。这是盛寒买给我的,收件人的电话号码也是我的。我没有告诉过盛寒我的电话号码,我想她多半是从医院的系统里看到的。 我拆开快递。 里面是一个电暖气,说明书上写这个电暖气是取暖加湿二合一的暖气,可以防水,能够自动调温,热风口里出的热风会让房间里的空气旋转循环开来。 看到这只电暖气,我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电暖气无法让房间变暖的原因,那就是它长得像暖气片,无法吹出热风,对我的房间来讲,功率过低。 我看过说明书,给水箱加上水,插上电,房间里很快就暖和了起来。 坐在书桌前正要给盛寒写一封感谢信的时候,我收到了盛寒回复我的邮件—— 昨天听你说房间冷,觉得你大概是没有选对取暖工具。买了沪城冬日必备的电暖气给你,想给你一个惊喜。要记得涂药。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拿起手机,打开自己的通行码,我上次核酸是在三天前,今天我还需要再做一次核酸,但顶着72小时的核酸,我走不进任何一间餐厅。 我犹豫了片刻,点下了回复邮件的按钮—— 寒, 本想请你出门吃饭,但如今外食多有不便。 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五点钟就来。 我炖酸菜排骨,以表谢意。 (要是不回复邮件,我就默认你会来。) 陈灼。 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 我先是在到家平台上叫了排骨和酸菜送到家里来,周末订单多,显示三四点多钟才会配送到。然后又在外卖平台上下单了一双布拖鞋,为了凑够起送价,又顺便买了一只牙刷和香薰蜡烛,显示一个小时以后就会配送到。 下好了订单,我穿好衣服戴好口罩出了门,走去最近的一个核酸点,排队半小时做了核酸,然后又买了些水果,拎着塑料袋,晃晃悠悠地走回了家。 我从书架上找出宇多田光《First Love》这张唱片,放上了唱片机,拨过了唱针。不知道为什么,盛寒总能让我想到这张场面封面上的宇多田光的脸,她们有点儿像,除了嘴巴。盛寒的嘴巴要薄一些。 悠扬的声音开始在空气里蔓延。 我把一个星期的脏衣服扔进了洗衣机里,整理了一下房间。重新换了床单和被罩。 拖鞋送到了,我拆掉包装,放到了门口。至于牙刷,我把它放在了洗手间的抽屉里,以备不时之需。 排骨配送到的时候已经快要四点了。盛寒还没有回复我的邮件。 桌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着,是母亲回给我的视频电话。 我划开手机,点下了接听。 母亲穿着一身跑步的装备,贴身穿的保暖衣,外加羽绒马甲,额上的发带把头发收束了起来。她似乎是刚跑完步,正在回家的路上,背后是郁郁葱葱的树木。 “刚跑完步吗?”我明知故问。 “嗯,中午暖和一点儿,出来稍微跑一下。你那边安顿好了吗?” 我带着意向行李,11月初入境以后被集中隔离了整整14天,接着又在酒店里住了快一个星期,才找到了现在的房子。毕业以后,我很多割舍不下的东西都寄回了鹿川的家里。 我租到房子以后,母亲整理了两箱我难舍难分的被她视为“玩具”的生活必需品,寄到了我在沪城的住处。国内的物流很快,我三天就收到了行李。 我举着手机带她在我房间里游览了一番,如数家珍地给她看我的那些“玩具们”,如今已经被我摆放在了我新的落脚处。 “我在沪城新认识的朋友,今天送了一个电暖气。”我说,“我之前买的那个不能吹热风出来,房间暖和不起来。这个电暖气能吹热风,一下就暖和了。” “会很干吧?你有加湿器吗?” “这个电暖气是自带加湿功能的。” “那很好,”母亲说,“很省事。” 我点点头。 “你中午要自己在家做酸菜排骨?”母亲看到了厨房被我摊开的食材。 在邀请盛寒来家里吃炖排骨以后,我在网上搜了很多食谱,但终究觉得不是我想要的味道,于是给母亲留言要她的食谱,她的食谱是外婆教给她的,是我从小吃过很多次的味道。 “对,两个人吃,招待赠送给我电暖气的新朋友。”我把手机放在了一旁,举起排骨,凑到手机跟前,“排骨是1.4kg的大包装,两个人会太多吗?” “招待朋友嘛,只有一个菜的话,多做点儿没什么。锅够大吗?” “够大。我比划了一下锅的大小。” “排骨要先焯水,冷水入锅,这个你会的吧?” “会。” “想要焯水焯得干净,可以在沸腾以后再加点冷水进去,重新煮沸。重复个两三次,就会焯得比较干净。” “好。”我随手拿起一张纸,做了笔记,“我记得还会有五花肉片打底,对不对?我专门买了五花肉。” “是。”母亲眯起眼睛笑了,“家里的做法其实很简单,焯水以后,把排骨冲洗干净,控干水分。起油,放五花肉片,炒得开始出油以后,把排骨放进去炒,火不要太大,边缘有点金黄的时候就炒好了……” 我在纸上记下了要点。 “炒好排骨以后再调味。葱蒜都要放,提前备好,量要大……调味的十三香,姜粉,盐,花椒粉,酱油可以跟葱姜蒜放在一起。炒好以后一起倒进锅里。” 我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字,“我忘了买姜粉。” “家里有鲜姜的话,直接用鲜姜也可以。” “好。” “酸菜要洗,洗了以后攥干水分,炒好排骨以后就可以直接铺上来了。虽然你不喜欢吃土豆,但在这个时候最好也要加一个进来,融化以后那个沙沙的口感,说不定你的朋友会很爱吃,这很有我们当地的特色。” 我点点头。 母亲已经从外面走回了家。 “我爸没在家吗?” “在医院值班。” 母亲给我看了看父亲辛勤打理的鱼缸,几条漂亮的尼莫和多莉在里面摇摆着尾巴。 “他最近忙吗?” 我想问的其实是,在这样一个特殊时期,父亲工作的医院是不是也如同盛寒在的医院那样严阵以待,经历着这样和那样的挑战。 “忙。”母亲说。 母亲没再继续描述父亲是怎样一种忙。 我看了一会儿屏幕里的尼莫和多莉,我在想我看到的尼莫和多莉还是不是曾经看到过的尼莫和多莉。或许有一天,其中有一只尼莫或者多莉死了,父亲新买一条放进去,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人发现什么异样。只有我父亲,每天回到家,看着鱼缸里的鱼,然后悄悄在心里得意地知道,家里截然相同的浴缸里,有一条鱼跟原来不一样了,而世上只有他知道这件事情。 三声敲门声传来。 “我去做饭了,回头再跟您聊。”我说。 “好。去吧。” 我拜拜手,母亲挂断了视频。 现在已经是五点整,我觉得门的那边是盛寒。三步并作两步跑向门口,又一个急刹车,停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清了清嗓子,然后拉开了门。 “打扰了!”盛寒左手捧着花,右手拿着一瓶酒。 第14章 三年前5 “请进,请进。”我让开了门口。 盛寒走了进来,摘下口罩,低头看着地上的拖鞋,“我穿这双对吗?” “是的。”我接过她手里的花。 她脱掉了脚上的黑色高跟皮靴,踩进了柔软的拖鞋里。 知识让我拥有很多偏见。对于高跟鞋这样不“女权”的美丽刑具,我总是觉得只有母亲那样的传统女人才爱穿。即使是对盛寒,我的观点也没有任何宽容。但不论如何,我都尊重她们自发的选择。 我接过她的质地柔软的深红棕色羊绒外套,挂在了门口的衣架钩上。 “谢谢。”盛寒说。 我看着她散落在黑色紧身毛衣上的头发,视线又连忙躲闪去了她的眼睛里。 “开车来的吗?”我问。 “嗯。”盛寒说。 “这附近有停车的位置吗?抱歉我没有留意。” “前面那条街有个停车楼。” “停车费贵吗?” “没仔细看,这里应该还好。” “我听说沪城的停车费贵得离谱。” “有些商场是的,要八十块一小时。” “这么夸张!” “是有些夸张。”盛寒停在沙发旁,环顾着客厅。 “喜欢这里吗?”我笑着说,“欢迎你第二次来我的房间做客。” “你很会生活。”盛寒走到窗边,透过窗子,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这里很舒服,也很漂亮。” “多亏了你送的电暖气。”我说,“要不然没那么舒服。” “好用就好。” “简直不能更好用。”我说着,走去了洗手间,在水槽前洗手的时候,盛寒出现在了镜子里。 “我打下手。”盛寒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我说。 “好呀。” 盛寒挽起了毛衣的袖子,我低头冲洗着手上的泡沫,余光却在不停留意着她袖口里延伸出的小臂。她就站在我的身后,散发着好闻的味道,我心神不宁。 我冲干净手,让到了一边,盛寒上前一步,拉开水龙头打湿了手掌。 “你要站在这里看着我洗手?”盛寒推上水龙头,挤了一泵洗手液到掌心,揉搓着,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满脸通红的我。 我摇摇头,走出了洗手间,跑去了厨房,整理着台面。 “涂药了吗?”身后传来盛寒的声音。 我这才想起来,早上醒来还没涂药,被盛寒问到,一时间已经忘记要如何回答。 “还没……”我说着,在水槽里冲洗干净手,“我现在涂。” 转过身的时候,盛寒已经站在了沙发前,手里拿着药膏,冲我招了招手。 在我走去沙发的时候,盛寒坐在了沙发上。 我止步沙发旁,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才合适,有些慌乱地向盛寒张开手,想要拿走药膏,“我自己来涂就好。” 盛寒转头看着我,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地毯,“站过来。” 盛寒的“祈使句”在我身上好用得可怕。 我只想摇着尾巴走向她。我大脑仅存的理智告诉我说现在还不能投降,我攥住摇晃的尾巴,反问道:“哪有医生坐着让病人站着的道理?” 盛寒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就像是在驯服一条桀骜的可爱小狗一样,带着无可奈何的疼爱和并不情愿的严厉。她看着我的眼睛,拧开了手上的药膏。 我在她的眼神和笑容里,情不自禁地往前,止步在了她的指尖刚才指过的地方。因为穿了短裤的缘故,我腿上的疹子直接暴露在了盛寒的视线里。 她抬手,有些凉的指尖检查着我的疹子。 “已经比第一次好多了。” 盛寒说话时的呼吸让我的膝盖发软。 我这才发现空气中已经没有音乐声,唱片早就已经播完。 盛寒把药膏挤在指尖,满脸认真地用指腹涂抹均匀。 我紧闭着双眼,几乎是带着赴死的决心,我一遍遍提醒自己,眼前的盛寒是专业的、负责人的医生,此刻她并不是那个频频在我无眠的夜晚天马行空的性-幻想当中的人。 “涂好了。”盛寒说完,直起身,拧上了盖子。 在盛寒的专业性面前,我觉得自己龌龊、肮脏,不配为人。 “谢谢。”我说。 “没什么。”盛寒靠在沙发上,看着我,“你自己要记得涂,早晚各一次,它们很难自愈。” 我点点头,用几乎已经僵直的腿,走向了厨房。 盛寒从我身后起身,走去了洗手间。洗过手以后,再次回到了厨房。 我正在案板上沿着一条猪肋排骨骼间的肉分切成小块。 “需要我做什么?”盛寒问。 “你帮我给生姜削皮,可以吗?” “好啊。” “削皮刀在抽屉里。” 盛寒拉开抽屉,取出了削皮刀。从包装袋里拿生姜的时候,她留意到了台面上的纸笔。 巴掌大的纸片上,是我在母亲指导下,飞快写下的烹饪方法。 “你的烹饪学习笔记吗?” “啊,是,”我分切好了肉块,收进盒子里,在水槽里洗干净手上的油,拿起一只煮锅,放在水槽里接水,“我问了我妈妈家里的做法,不知道能不能做出同样的味道。” 盛寒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纸片上的字,看了很久。 锅里的水已经快要接满,我端起锅,放在了火台上,拧开火,把排骨倒了进去。 盛寒拿了姜块,站在水槽前,默不作声地削着皮,手上的动作很利落。 “你在家经常做饭吗?”我从包装袋里找到花椒粒,用剪刀剪开小口,撒了几粒进锅里。 “很偶尔,平时没时间做,”盛寒说着,把削好的姜放在了盘子里,“姜削好了。” “哦,好,谢谢。” 盛寒拿了案板在水槽里冲洗,她在厨房里游刃有余,我看起来更像是需要给她打下手。 姜片被扔进了锅里,我拿着一只汤勺,站在锅边,随时准备着撇去浮沫。 “土豆也需要削皮对不对?”盛寒说,“我看你的笔记上有写要放土豆。” “啊,是的。”我说。 盛寒从袋子里拿了两颗土豆,“两颗够吗?” “够。” 空气中只有削皮刀划过土豆表面的“刷刷”声和天然气燃烧的“呲呲”声。我看着清澈的水逐渐变得浑浊,看着水面凝聚起小的泡沫,然后水变得沸腾,发白的浮沫像云朵一样被翻滚的水挤压到了一起。 我用勺子小心地把浮沫撇进碗里。 盛寒已经洗好了土豆,站在一旁,看着我撇浮沫的动作,被盛寒这么盯着,我有点儿紧张。 浮沫撇完。 盛寒把接好的冷水碗递到了我手上。 “谢谢。”我拿过碗,倒进了锅里,“我妈有特别说这样焯水会焯得更干净。” “Mommy''s girl?”盛寒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满脸严肃地说。 “喂!”我大喊,“我哪有!” “三句话不离你妈,还不是妈宝女?” “我不是!你不要污蔑我。” “我可没这意思,我觉得妈宝女很可爱。” “都跟你说了我不是!” “好好好,你不是。” “我十五岁就离开家出去读书了!哪门子妈宝!” 盛寒别了别嘴,“不好意思,我不该这么说。” 我转过头,看着盛寒认真的眼睛,“这次原谅你了!” 浮沫已经撇光,我关了火,把排骨捞进了一只大碗里,然后倒掉了锅里的汤。 “你想喝点儿什么吗?”我说着,拉开了冰箱。 盛寒站在我身后,看着冰箱里的一整排气泡水和汤力水,一整排葡萄酒和冷冻柜里的一整排烈酒,又看了看抽屉里五颜六色的水果和被遗忘在冰箱角落的蔬菜。 “G&T怎么样?”我转过头,看着盛寒,她的脸庞被冰箱的灯光照亮。 “好啊。”盛寒点点头。 我从冰箱里拿了两颗柠檬出来,又拿了气泡水和汤力水,然后又从冷冻柜里拿出了一瓶金酒。 拉开抽屉,拿出两只玻璃杯,倒上冰块,凭感觉在杯子里倒了三十毫升金酒,剖开柠檬,费力地挤出柠檬汁,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勺子在冰块里搅动均匀,最后倒上气泡水和一点点汤力水。 气泡跳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我切了两角柠檬,装饰在了杯子里。 “你做酒比你做菜熟练。”盛寒笑着说。 “那当然。菜不是每天做,酒可是每天喝。”我说着,把勺子伸到杯底,轻轻搅动了一下杯底的酒精,然后把其中一杯拿给了盛寒。 盛寒从我手里拿过杯子的时候,指尖与我相碰,看着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我十分确定自己的脸又刷地红了。 “好喝。”她喝了一小口,“不是很甜,我很喜欢。” “汤力水糖分很高,”我说,“我通常只加一点调节一下味道。” 盛寒点点头,单手端着杯子,跟我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碰。 “祝周末愉快。”我笑着说。 “祝疫情可以早日结束。”盛寒说。 “哈!” “怎么了?” “你这样显得我很不关心世界。”我拿着被子,碰了碰盛寒的杯子,“祝世界和平。” “世界和平。”盛寒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三年前5 第15章 三年前6 “你有看我发给你的书稿吗?”我问。 “还没有,”盛寒说,“不好意思。” “不急,慢慢看。” “我还记得之前看过的部分,世界发生了大灾变,80%的人都转移到地下生活,只有20%的富人能在地上新建的生态城市里生活。是这样的设定,对不对?” “是!” “从小生活在地下世界的主角,被母亲派去用家庭积蓄买一束鲜花,是因为想要让垂死的外婆在死前感受一下花香。她在物资点买花的时候,老板说一个小房间里正在发生一场进入地上世界的挑选,九选一,她符合进入备选池的要求,老板问她要不要去参加,入场费用差不多是买花的价格。” “你还记得啊,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毕竟都过去这么久。”我拿起刀,在案板上,把土豆对半剖开。盛寒的视线跟着我的刀刃。 “我记得你给我看的部分就到这里,没有写她选了什么。” “那时候我也卡住了,不知道她应该作何选择。虽然她需要在一瞬间做出决定,但我思考了很久才想到要怎么选。” “她选了什么?” “你希望我剧透吗?” 盛寒抱起胳膊,摸了摸下巴,“我猜她选择了买花,但是,可以进入地上世界的机会又实在是难得,甚至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确实是决定命运的两难的抉择。”我把酸菜的袋子剪开,倒进汤碗里,放在水槽下清洗。 “我猜,你会让她去买花。”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小说。” “我的小说?我可从未想过在我的小说里成为造物主,我不希望对我的人物施加任何控制。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和生活。我做的只是不偏不倚地讲述她们的故事。” “这是有可能的吗?” “当然。” “但你总会有自己的风格,你的风格一定是去买花。” “为什么?那个机会可是非常诱人,普通人通过十多年的不懈努力,离开这里的机会才仅仅是0.1%,主角遇到的那个机会是九分之一。” “可是,鲜花的美好是确定的,入场的机会就仅仅是个机会而已。” 我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会代入我自己,我只讨论我主人公的境遇。” “我仍然认为她会买花。” “从故事架构的角度,她不应该买花。” “你这不就是在当造物主吗?” “故事架构是一个层面,还有一个原因是那个机会实在是太诱人。设身处地地想,曾经在地上世界生活过的人把那里描绘成了天堂。她做了这样的选择,就有很大的概率永远闻到花香,晒到太阳。而外婆的死,已经是无法阻挡的事实。”我把酸菜从水里捞到手心,然后合拢双手,攥干水分。 盛寒思考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我认识你,所以就觉得你的主角不会做那样的选择。” “为什么?”我用双手把酸菜变成了一个个酸菜球。 我曾经在家里的厨房见过这样的酸菜球,她让我想到母亲,想到外婆,想到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温馨场景。 “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温暖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盛寒。 “她即使放弃了眼前的机会,你也会想出办法,让故事继续吧。”盛寒说,“因为你是很温暖的人,你希望善良的人终究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看来……”我笑着说,“我应该从明天开始变得狠毒一些。” 盛寒笑了笑,拿起装着金汤力的杯子,微微抬了抬,“那从明天起,祝愿世界早日毁灭。” “当然,‘消灭人类暴政,地球属于三体’。”我笑着说。 “我们是同志了!”盛寒说,“降临派?” “降临派!你呢?” “当然是降临派。” “同志!”我走到盛寒面前,用攥过酸菜的手握了握她的手。 我站在案板前埋头剥蒜的时候,我才发觉这是我第一次握到盛寒的手。而对三体人的热切盼望麻痹了我的神经,我全然没有感受到盛寒手心的温度和湿度。 “我要炒排骨了!”我拿出新买的炒锅,摆上灶台。 “新买的锅?”盛寒问。 “嗯。现在买铁锅还附带开锅的服务,真是太方便了。” 我点开油烟机,把菜籽油倒进锅里,又把盒里的五花肉片倒进锅里,翻炒出油以后,倒入排骨,继续翻炒。 “要炒到边缘金黄……”盛寒又看了一眼我在纸上写的字。 “Mommy''s girl……”我嘟囔着,用锅铲继续翻动排骨。 “你说什么?”盛寒把耳朵凑了过来。 我看着她的耳朵,在她耳边说:“没什么。” 盛寒直起身,“还挺记仇。” “没有啊。”我笑着说。 盛寒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排骨被翻炒到边缘金黄,水汽已经炒干,我加入了备好的葱姜蒜和调料继续翻炒,料香明显以后,我把它们移到了煮锅里,接着把攥干水分的酸菜球撕开,铺在了排骨上,然后又铺了土豆上去。最后加水没过食材。 大火煮沸以后,香味便开始飘散在空气里。我盖上锅盖,关到中小火,美味开始酝酿。 “现在是五点五十,”我看了一眼手机,“我们六点四十开始吃饭怎么样?” “好!” 我走去客厅的时候看到了门口柜子上盛寒来时买的鲜花和红酒,我走上前,欣赏着五颜六色的鲜花。我很喜欢植物,植物让我觉得充满生机,但我站在这束花面前才震惊地发现我叫不上来任何一朵花的名字。 我觉得有一朵像是康乃馨,但它又长得那么像菊花。我根本无法分辨。 或许是我觉得花跟女性、以及女性身上的某种“无私的奉献精神”强绑定,让我对鲜花这种东西缺乏了解的**。 我的母亲是语文老师。每到教师节,母亲总会收到学生送的鲜花。 我觉得很奇怪,母亲节和康乃馨绑定,三八妇女节跟康乃馨绑定,教师节为什么也要跟康乃馨绑定?我的妈妈到底是谁的妈妈?父亲节又要跟什么花绑定呢?父亲节和教师节的男老师们,为什么看起来并不需要任何一束花?难道他们脸上写着钢笔两个字吗? 我写的小说里,外婆濒死之时,又为什么想要闻到地上世界的花香呢? 我为自己的偏见感到自责,有的时候,我会发现自己不自然地流露出某种偏见。但如果是外公濒死,他能不能闻到花香这件事情还重要吗?还是说外公想要的是“王师北定中原”,于是在垂死之际嘱托我的主人公,如果有朝一日去了地上的世界,记得烧纸告诉他。 那我的主人公就会径直走进那个房间了吧?抓住这九分之一的机会去往地上的世界,完成外公的夙愿。 我为了叙事的便利,抽象化刻板化了两个性别角色,任由这样的偏见流淌在我写的小说里,我是负责人的写作者吗?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我正在跟盛寒一起,观赏她带来的花。 那些花朵很漂亮,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不好意思,家里没有花瓶。”我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我看一下外卖,叫一个到家里来。” “不用担心,从停车楼过来的路上,我有看到一个卖玻璃器皿的商店,应该要很晚才关门,我们等下一起去买。” “好。”我看向了那瓶酒,又放下酒杯,用双手拿起酒瓶,仔细看了看酒标,“哇哦。” 盛寒的脸上露出一个好奇的神色。 “能看出来你是真的很喜欢我。”我的视线从酒标上移开,看向了盛寒,“这瓶酒可不便宜。但你的表情,为什么看起来好像不知道这瓶酒的价格一样。” “有个朋友送给我的。” “这样啊,”我把酒瓶放回柜子上,“这个酒庄是波尔多一级庄。” 盛寒仍旧满脸困惑。 “这个评价体系是根据1855年的红酒交易价格排序的,最贵的是一级庄,最便宜的是五级庄。但因为时间过去了很久,但凡能列级的,都是水平很好的酒庄。” “所以,一级庄的意思是,这个酒庄在1855年的时候已经可以生产品质很好的葡萄酒了。” “嗯,”我点点头,“这瓶酒的市场价格差不多是我一个月的房租。” “这样啊。”盛寒陷入了沉思。 “你应该把这瓶酒拿再回家,等到重要的场合或者是庆祝的时候再拿出来喝。” “那就等到你的庆祝时刻好了,我们开这瓶酒来庆祝。” “这太贵了,我的庆祝时刻只需要喝四百块钱的香槟就够了。” 盛寒笑了笑,转身往沙发走去。 “你的那位朋友不会介意吗?” “我刚才就是在想我到底帮了她什么忙,”盛寒说,“是因为我收治了一个她介绍来的病人,病情比较复杂,那台手术很有挑战性,但好在准备得很充分,进行得很顺利。” “这样啊。”我拿起酒杯,看了一眼那瓶酒,又看了一眼那些在我的世界里没有名字的花,然后走向沙发,坐到了盛寒身边,我们大概有一拳的距离。 “那我可收下了。”我说。 “当然,本来就是拿来送给你的。”盛寒笑着说,“而且你很懂酒。” “那你不许后悔。” “怎么会?” 我把杯子凑到盛寒面前,“干杯。” 盛寒拿着酒杯碰了碰我手里的杯子。 我们各自抬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想起了之前跟盛寒玩的吉普赛游戏扑克,于是便起身,走去卧室,从一只杂物箱里翻出来那套卡片,走回了客厅。 “你还记得这个吗?”我把扑克递给了盛寒。 盛寒接过扑克,拆开盒子,看到镂空卡牌的时候,露出了笑容,“记得。” “两个爱人。”我说,“我不记得原句了,但我记得这是关于你爱情的预言。” “如果这个预言是真的,我现在应该在忙着处理我的三体问题。” 我笑出了声。 如果这个预言是真的,我只希望我不是另外两颗恒星中的一颗。 第16章 三年前7 房间的空气里,炖排骨的香气逐渐浓郁。 我走到锅前,拿起筷子,打开锅盖,翻动着酸菜和排骨。土豆已经融化,汤汁因此变得粘稠。 “好香啊!”盛寒在一旁,像苍蝇一样搓了搓手。 “已经可以吃了。” “太香了。”盛寒连声赞叹。 我把排骨和酸菜盛进了一只大碗里,端到了茶几上。 盛寒从抽屉里拿了碗筷和一只汤勺。我们围坐在茶几的周围。 “对了!”我说着起身,拿来手机,把镜头对准了桌上的排骨,“我要拍一张发给我妈。” 盛寒看到了我的镜头,身体有些警觉地往后撤了撤,似乎是怕自己被拍进照片里。察觉到她的细微动作,我把镜头凑得更近,画面里几乎只剩下冒着热气的排骨。 “这张拍得怎么样?”我给盛寒看我拍的照片。我只是想告诉她我没有把她拍进相片里,我完全尊重她的**。 “很好。”盛寒说。 “那就这张啦!”我笑着,把相片发给了母亲,“好饿!快吃!” 盛寒夹起一块排骨,放进碗里啃着肉块的边缘。 我狼吞虎咽,嘴里已经吐出了一根骨头。 我们沉默地吃了好一会儿。我全部的感官都已经投身于好吃的酸菜排骨,我相信盛寒也是。 “你自己吃饭会看什么片子?”我问。 “《蜡笔小新》。” “蜡笔小新啊。” 盛寒点点头,“你呢?” “《摩登家庭》、《马男波杰克》,还有《孤独的美食家》,这三个我经常看。” “我也很喜欢《摩登家庭》,很温暖。” “你想加入谁的家庭?” “嗯?” “如果,摩登家庭里面的三个家庭,你选一个加入,你要加入谁的家庭?” 盛寒咽下一块肉,表情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歌姐的家庭,你呢?” “我也是!我觉得Micheal和Camp可能有点……”我龇着牙,“做朋友还好,但加入他们的家庭,我有点不行。虽然我很喜欢Claire,但他们家有点儿太热闹了。” 盛寒笑了笑,埋头继续吃着排骨。 酒足饭饱。 我们靠在沙发的边缘,撑得没法动弹。(或许只有我撑得没法动弹,盛寒并没有。) “很奇怪,”我看着天花板说,“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疫情前,刚认识你的时候。” 盛寒转过头,看着我。 “我有一种,这三年什么都没发生过,今天是我认识你的第一个星期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妙。” “疫情前的生活……”盛寒感叹,“感觉已经是上个世纪,就像是你小说里的世界,经历过大灾变之前的生活的人,总是一天到晚在谈论灾变之前的世界有多美好,有一种很强烈的失落感。” “你呢?你怀念大灾变之前的生活吗?” “我应该属于没有时间怀念的那波人,我在忙着重建家园。” “有人在重建家园,有人在筑起围墙。” “嗯,我确信自己在重建家园。” “当然。可很多人都在做筑起围墙的事情。我最近听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在抗击病毒的过程中,有些人正在变得越来越像病毒本身。病毒没有思想,是基因的傀儡,一切目的都是为了让基因可以延续下去,一切都是为了生存而不是生活。” 我想,再次遇到盛寒,让我重新找回了遗失掉的“生活”。 在迷途当中,我需要一些锚点来锚定某种记忆,某种感觉。盛寒就是我的锚点,是我失落的家园。 我看着她的侧脸,我羞于向她坦白这一点。一个只是凭借偶然接连出现的人,却成了找回生活的锚点,让我开始思考,我的生活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可是不论是怎样的问题,在“生存”的第一要义面前,都显得那么“非必要”。 盛寒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我也跟着起身。 盛寒在水槽前,用海绵檫擦拭着餐具。 我把锅里剩下的排骨收进了保鲜盒里,塞进了冰箱。接着又把装肉用的塑料盒放进归集可回收垃圾的垃圾袋里,空杯子里的柠檬片则是被我扔进了厨余垃圾袋。 “再喝点儿别的怎么样?”我问。 “好啊。” “啊!忘记做主食了!”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对着一大碗酸菜排骨吃了一晚上,“忘记做米饭了,你会想要吃米饭吗?” 盛寒笑了笑,“这样就刚刚好,加米饭怕是会吃到站不起来。” “下次好了!下次我做有粉条的版本!” “好。” 我站在水槽旁,看着盛寒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餐具上的白色泡沫被冲洗干净。 盛寒小心地把它们放在了沥水架上。 “要不要一起看影片,这新买了投影仪,用那个看电影体验很好。” “好呀。” “你有想看的片子吗?” “你有想看的吗?”盛寒把问题抛回给我。 “听说今年院线有一部很好看的片子,叫《隐入尘烟》,你有去看吗?” “有,它不太是院线电影的风格,画面很好看,故事的节奏也很好。但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你有看这个片子吗?” “还没有。” “那你先看,看了我们再讨论。” “好。”我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打开了豆瓣,在自己的“已想看”类目里面翻动着。 “你有看过《阿黛尔的生活》吗?” “没有。” “没有?”我惊讶道。 盛寒转过头,看着我惊讶的表情,笑着问:“怎么了?” “《燃烧的女子肖像》呢?看过吗?” “没有。” 我惊讶地挑起了眉毛,转头看着盛寒。 “怎么了?” “你不喜欢看同性题材的影片吗?” “我只是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你以后出门,千万别说自己没看过这些。” “会怎样?” “当然是会被开除拉籍。” 盛寒低头笑了笑,把铁锅放进了水槽,“铁锅我就只是简单清洗了哦,要不然会粘锅。”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可能比你多吃了几餐米饭。” “你就是对今天没有碳水的晚餐不满意。” “没有没有,”盛寒连声否认,“非常好吃。” “那我们看《阿黛尔的生活》怎么样?” “好啊。现在几点了?” “八点半。” “那要不要先去买花瓶?有时间我们再看电影。” “啊,好。” 我拎着三只垃圾袋,在盛寒身后走出了房间。 “啊,忘记戴口罩了。” 盛寒回过头。 “可以帮我戴一下口罩吗?手占着。” 盛寒从门口的柜子上的收纳盒里拆出一只口罩,指尖摩挲过我的耳朵,帮我戴好了口罩。 “谢谢!”我说。 盛寒在我身后合上了门。 垃圾回收点的婆婆看到我走来,热情地迎了上来,“垃圾给我吧。” “谢谢您!”我说着,把垃圾交到了她手上。 穿过一条窄巷,我们就去了主路上。 天已经黑了,暖洋洋的灯光照亮了街道。虽然还有三个礼拜才会到圣诞节,但沪城的大街小巷遍布着圣诞节的装饰。 用气球吹成的圣诞老人趴在屋顶,树上盘了一圈又一圈灯带。 “冷吗?”盛寒看着只穿着单裤,裹着一件夹克外套的我问。 “不冷。”我说,“晚上吃了很多肉,激发了我北方人的抗寒体质。” 盛寒笑了笑。 路上的人很多,我们走在窄小的人行道上,只能一前一后地走。 盛寒走在我后面,我听着她的脚步踩在地面上轻微的嗒嗒声往前走。 “这边,陈灼。”冰凉的指尖钻进了我滚烫的掌心,我回过头,看向盛寒的方向,“要转弯了。”她眯起眼睛笑着,昏黄的路灯在她的脸上洒下阴影。 我有些无法想象这个人是刚才站在水槽边,仔细地用海绵擦清洁着餐具的人。 我想起昨天,在盛寒的诊室,盛寒说我“长高了”。 “长高了”并非我全部的变化,我已经步入了我人生的二十岁。二十岁的我,独立生活,赚不多不少的钱,有真正想做的事情。疫情让我的二十岁没有十八岁那么自由,但我比十八岁的我更加懂得了自由的可贵。 二十岁的我,已经知道如何抓住身边的人,而不是信马由缰地看着乍见之欢演变成久处之厌,然后用很差的方式对待让我厌倦的人。 我们各自走在人生路上的这些年里,灰灰的变化是什么呢? 我很难看出灰灰的变化,因为我未曾了解过她。 而这次相遇,我走得离她更近了些,知道了她对世界的厌恶和期待,知道了她想做和正在做的事情,知道了她即使无比痛苦,也想要付出足够的情绪劳动来见证这个世界的阵痛。 我想,她的变化,大概是完美契合了我的想象。 我一把攥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我们并排走在路上。 有人走过我的身边,我侧身让开他们前进的路。 我们路过了一个又一个圣诞老人,路过了一棵又一棵圣诞树。 “你说的店还远吗?”我问。 “已经走过了。”盛寒说。 我停下脚步,挑起眉毛,看着盛寒的侧脸,“嗯?” “已经错过很远了。” 我看了看我们的来路,又看了看盛寒,“你不想去逛了吗?” “没有。” 我笑了笑,拉着盛寒的手往回走。 “那路过的时候,怎么不说要进去。” 盛寒捏了捏我的手。 我停下脚步,看向她。 她冲我招了招手。 我凑上前。 她捂着嘴,小声在我耳边说:“因为不想松开你的手。” 我看着盛寒的眼睛,她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她的鼻尖被冻得通红,刚刚说出这句话的嘴巴像是犯了什么致命的错误,被牙齿轻咬。 我满脸通红,无法招架盛寒突然的袭击,愣在了原地。 “你这样我会想要吻你。”我的视线再次回到盛寒的眼睛里。 “这正是我想要的。”盛寒说。 我的大脑卡主了,我不知道盛寒想要的是我的吻,还是我想要跟她接吻的心情。我看着盛寒的脸,想要获得一个答案。 盛寒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后拉着我的手,走进了人流当中。 无数多人从我身边路过,我却只能看到身边的盛寒。我们紧握着的手变得滚烫。 我的心脏,血液和皮肤也是。我已经没有心思去挑选花瓶,我只想找到合适的机会,跟盛寒接吻。 接吻,拥抱,对彼此的身体做更多其他的事情。 我的大脑里曾经想象过的事情,已经远超“接吻”这么简单。 有人说,宇宙的吸引力法则,是通过人的信念来完成的。如果“想要”什么,就要在自己的心里想象,我“已经获得”。人只有真的相信,才能实现。 人们通常用这样的方式来实现梦想,而我只想靠近盛寒,无限靠近盛寒。 第17章 三年前8 盛寒在挑花瓶,我在看她。 她的目光仔细端详过的每一只花瓶我都很喜欢。 “这只怎么样?”她拿起了一只玻璃质地的花瓶,泛着半透明的绿色光芒,形状不规则,看上去很厚实。 “很好看。”我看着盛寒握着花瓶的手。 “这只大小也比较合适。” 我们才认识一个星期,但我觉得我们实际上已经认识了三年之久,久到我觉得她有资格为我的房间按照她的审美来挑选花瓶。 “我来付哦。”盛寒说着,走向了结账台。 我们站在结账台前,看着店员用熟练的手法给这只花瓶打包。 在我想到应该告诉他说,“我不需要打包,我只需要举着它走回家”之前,这只花瓶已经在一瞬间被包裹成了木乃伊的形状,紧密厚实,即使放进快递纸箱上下颠簸里也不会被摔碎。(这一点也像木乃伊。但坏处是,或许因为木乃伊们被“预打包”过,所以被一些侵略者运到了大英帝国。对不起,我不该开这种玩笑。这种强盗行为是可耻的。我恨所有帝国主义。) 我拎着装了木乃伊和木乃伊棺材的纸袋走出了这间商店。 盛寒的手早就已经不在我手里。 我们并肩往前,我看起来像是已经忘记盛寒刚才在我耳边说的话,而盛寒也在尽量忘记自己曾经表达过这样贴近她内心的诉求。 我们就这样各怀鬼胎地往我的房间走去。 用钥匙打开门,回到温暖的房间。 我脱掉外套挂在墙上,然后又挂起了盛寒的。 我们面对面,站在厨房,石质台面上摊开了一整束鲜花。 我右手握着剪刀,修剪枝丫,然后随心所欲地把花茎剪到一个长度,然后递给盛寒,盛寒把它们一支支插进花瓶里。 有的花茎上面有刺,我以此推测那是玫瑰。有的花茎上面没有刺,我以此推测那不是玫瑰。 盛寒插的花很漂亮,那些参差不齐的花茎在她的手里变得错落有致。 “你想放在哪儿?” 我环顾着房间,“门口的柜子上!回家能看到!在客厅也能看到!” 盛寒端着花瓶,走到了门口的柜子前,把花瓶摆了上去,旋转到了合适的角度。 “很漂亮。”我看着她摆弄花瓶的身影说。我相信盛寒一定觉得我在说废话,因为她没有回应我说的 话。 我回到厨房,收拾好了被我从花朵上剪下来的绿叶叶和绿杆杆。 因为在外面逛了太久,现在已经是十点半。 “今天不能一起看电影了。”盛寒说。 我觉得自己刚买的小熊软糖被抢走了。 “改天好不好?”盛寒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当然。” 成年人不吃小熊软糖。 “周一有一台重要的手术,明天一早我要去术前访视。” 盛寒向我做了解释。 解释就意味着她在乎我的感受。 或许爱吃小熊软糖的成年人应该坦然承认自己爱吃小熊软糖,而不是玩什么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可怜戏码。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我当然理解。我的父亲跟母亲,在我跟他们一起生活的十五年里产生过无数次类似的对话。 “那我送你去停车楼。” “外面很冷,不用出去了,没多远。” “要送。”我坚持。 盛寒笑了笑,帮我从衣架上取下了外套。 我拎着剪下来的残枝,再次去了垃圾站。收垃圾的婆婆已经回家了,我把枝丫和塑料袋分别投进了湿垃圾和干垃圾里。 “你知道很多人现在已经不认真做垃圾分类了。”盛寒说。 “嗯,我知道。”我点点头。 我们走上了主路。 “所以,你即使做了分类,也没有意义。” “为什么?” 盛寒没有回答,我们并排往前走。 “我在做我觉得正确的事情,这就是意义。” “嗯。”盛寒点点头。 “特别是在现在这种时候。现在这种,生存是必要的,生活是非必要的时候。我就更想尽量保持生活的必要性。垃圾分类回收对我来说具有必要性,习惯的必要性也好,文明的必要性也好,总之是必要的。我管不了别人,我只希望自己能做到。” “好小孩。” 我们止步在了斑马线前等红灯变绿,马路斜对面是停车楼的入口。 “不用跟我过去了,”盛寒转过身,看向我,“今晚很开心,谢谢你做的排骨,很好吃。” “我要感谢你更多。” 红灯变绿,盛寒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我走了。”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约?” “发邮件给我。” “好。” 盛寒转过身,踩着斑马线,走去了马路对面,然后消失在了停车楼的入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毫无美感的水泥停车楼。我不知道是谁允许这么一个丑东西出现在这里。 没过几分钟,一辆车从楼上盘旋而下,是盛寒的车。 盛寒摇下车窗,冲我摆了摆手,然后开走了。 我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街上的人已经稀疏,暖黄色的装饰灯还亮着,人们坐在发着冷光的牛肉面店里吃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店员站在路边抽着烟。有一对又一对同-性情侣从我身旁走过,她们紧紧攥着彼此的手。 我把手揣回兜里,突然感觉到了久违的,同样冒着热气的自由。在这样一个南方没有雪花的冬日夜晚,没有人阻止我去哪里,又要去爱谁。我可以尽情做我自己。 我拐进回家的小巷,走到街的背面,然后上了楼。 打开房门的第一眼,我就看到了被精心装在花瓶里的花。那些花朵的尸体在加了延缓**的水中站立,生机勃勃,五彩斑斓。它们多半会活得比我的通行绿码还长。 我踩掉脚上的鞋,走到桌前。 看着散发着暖风的电暖气,拉开了电脑屏幕。 我打开邮箱按钮又关上,想要找到一个再次见到盛寒的借口,但又告诫自己不能操之过急。盛寒这样的当代成年人,我大概是了解的,所有已经在囊中的东西都不会好好珍惜。 我安慰自己,告诫自己要沉住气。要等盛寒先发邮件过来,对我们下次的约会内容进行一些安排和定义。 但我没想到的是,在接下来的那一周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记得那应该是个周三,我的通行码快要超期,于是便想着要去做一次核酸才好。结束那天的办公以后,我听着播客,走去家附近的核酸亭,却发现那里已经排队的人变少了许多。我听排在我后面的两个人说,以后就不必采核酸了,进入公共场所也都不必再扫码。 我有些惊讶,连忙掏出手机看新闻,这才警觉历史已经在我面前悄悄翻动了一页。 我看着前面的队伍,又看了看排在我身后的人。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代明明已经宣告了结束,大家却还要排队做核酸。我抬起手机,给核酸亭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兴高采烈地跑回了家。 根据新闻公告,每个人,从今天开始,都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了。 我兴高采烈,连跑带跳。但如果说要摘掉口罩,我想我还没有那个胆量。毕竟在几分钟前,我的世界里,可怕的病毒还在我们周围,我知道可怕的病毒是真实存在的,我仍旧需要口罩。 母亲打来了电话,问了我沪城的情况。 我说一切都变得很不同了。 母亲说在免疫屏障建立之前仍旧要谨慎防护。 我沉浸在自由的喜悦里,兴高采烈地挂了母亲的电话,坐在桌前,写了一封邮件给盛寒—— 盛寒!你有看新闻吗?!今天的新闻!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了! 历史会铭记这一天! 今天就是我们值得庆贺的日子! 我们应该庆祝的不只是今天!最近半个月里还有很多值得摇旗呐喊的事情! 有很多事情令我动容! 有空就来我家喝酒吧!或者随便去哪间餐厅!毕竟我们现在获得了充足的,殷实的,本该属于我们的自由。 陈灼。 我点下发送键。 站起身,把盛寒带来的酒包上一层保鲜膜,然后放进了冰箱里。 我应该吃个晚饭,然后就坐在桌前码字,可是我太开心了,于是便拿出面包粉和藜麦,准备做藜麦贝果。 我在唱片机上放了一张新裤子的唱片,这是他们2016年发售的唱片《生命因你而火热》,然后开心地走去了厨房。 把水煮过的贝果送进烤箱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 等待贝果凉透的时间,我去洗了澡。然后我把它们一个个收进了保鲜袋里,放进了冷冻层,只留下一只放在室温,作为我明天的早餐。 我喝着白葡萄酒,坐在电脑前断断续续地码字,码到了夜里两点多钟。盛寒没有回复我的邮件。 我站在窗前,看着街上偶尔路过行人,他们的面孔躲藏在口罩里,我躲在温暖的房间。 我又喝下了两杯葡萄酒,酒意袭来,因为码字而兴奋的神经变得有些麻木。我躺上床,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太阳再次升起,刺眼的阳光照着我的眼皮。我翻过身,揉揉眼睛。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我拿起手机,打开邮箱,没有新邮件提示。 第18章 三年前9 房间里所有睁开的眼睛都看向了抢救室门口的盛寒。 她一步步走来,死亡一步步变得具体,直到成为现实。她俯下身,双手抚摸过母亲布满伤痕的脸颊。她的额头贴着母亲的额头,仿佛是在感受她正在流失的体温。 我不知道她与母亲是旧相识。也不知道她曾经在他人的窃窃私语当中跟我的父亲“亮院长”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她的很多事情。我至今都不知道。她也从未向我提及。 我站在一旁,看着跟母亲破碎的身体一同破碎的盛寒。 我不知所措。 盛寒直起身,起身时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鼻子通红。 她看着我,抬起手臂摸了摸我的头,我的眼睛跟她一起变得湿润。 仿佛我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死亡,在盛寒也看到了死亡的此刻,才从一种悬浮当中跌落成了现实。 我不再幻想人类会有灵魂。因为我知道灵魂并不存在。我也停止了我因为恐惧,而下意识地让并不存在的灵魂高高地站在我的头顶,看着我后脑勺的解离状态。 盛寒的拥抱让我确切地知道了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以及我正在经历的这些对我来讲意味着什么,我所有的恐惧都因此消失。 纵然我的内心仍旧装满疑惑。我不知道与盛寒的三次出乎意料的相遇,到底是命运对我的惩罚,是命运对我的考验,还是命运对我的奖赏。 我唯一知道的是,命运这种东西,形容的是一种“必然”,而非“偶然”。 如果盛寒知道我的全部,那盛寒对我的吸引力是“必然”的。 但,不论是六年前还是三年前,我都没能意识到这一点。 我当时沉浸在命运的“偶然”当中沾沾自喜,然后傲慢地觉得,命运还真有点儿东西。 还真有点儿东西。 2022年12月的第一个周三之后,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片土地上的人类从过去三年不知所措的生活里被解放了出来。 可未来似乎更加让人不知所措。有很多人不相信这是真的,异想天开地认为大人物们一定会收回成命。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做不了,也当不来自己生命健康的第一责任人,希望大人物们能“管理”一切。 我不知道该对此作何评价。 只是再次路过核酸亭的周六早上,我看到仍旧有人排队等待核酸。 对此,我也不知道该作何评价。我只当他们是为了缅怀过去。 我回到家,用空气炸锅复烤了两只贝果。 烤制的过程中,准备贝果面包的“秘制馅料”。我要事先声明,这是我独创的吃法,谁如果使用,我不会索取什么专利使用费,我只需要被标明出处。 我的“秘制馅料”叫“酸黄瓜酸奶酱”,集清新爽口、健康美味于一身。 如果能买到咸味不那么重的酸黄瓜是最好的,如果太咸了,就用水冲洗一下,然后切碎,搅拌进没有味道的酸奶里。酸奶得是那种没添加蔗糖的酸奶,配料表除了奶以外是一连串xx菌的那种酸奶。使用这种酸奶,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健康一些。 把酸奶和酸黄瓜碎搅拌起来,馅料就做好了。 把烤好的贝果横向剖开(要当心,最好是用切面包的刀,如果是用厨刀,要万分小心,以免掌心横劈一刀)然后涂抹上酸黄瓜酸奶酱。 两个涂抹好馅料的贝果被分别放进了两只灰色土陶盘里,装点着藜麦的表面因为烘烤的高温而变得焦黄,这是美味的象征。而夹在当中的酸黄瓜酸奶酱料,则是一切的点睛之笔。 三声敲门声传来。 我舔了舔手上的酸奶酸黄瓜酱料,走向了房门。 “欢迎!”这是我第三次这样对盛寒说。 “不好意思,”盛寒顶着黑眼圈走进了房间,“刚值完班,没来得及准备什么。” 盛寒说的是她空手上门这件事。 “啊,”我连忙摆了摆手,“这没什么,以后也不要有这样的压力,直接来就好。” 我在盛寒身后推上了门,用没有沾上口水的两根手指接过盛寒的外套,挂了起来。 “好香啊!”盛寒径直走去了厨房。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身影。 “这盘是给我的吗?”她回过头,指着其中一只盘子问。 “当然。” 盛寒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先去洗一下手。” “你要来点儿咖啡吗?”我看着她走去洗手间的身影问。 “咖啡?不了,我今天晚些时候可能需要一些睡眠。” 不知道为什么,盛寒阴阳怪气的时候,就会变成灰灰。 我被她的阴阳怪气逗笑,在厨房的水槽洗过手,端着两只盘子走去了沙发前。 我把盘子并排摆在靠近沙发的一边。盘子的位置决定了盛寒会坐在哪里,我想跟她并排坐着。 茶几上还摆着一只冷萃壶,冷萃壶里是深棕色的咖啡。我把壶里的咖啡倒进杯子里。 盛寒举着双手向我走来。 “你看起来像是要做手术。”我笑着说。 盛寒也笑了笑,“不只是做手术会这样哦。” 我的思维停顿了一秒,然后立刻会意。 “脸红什么?”盛寒坐在了我身边,跟我没有一寸身体接触。 洁白而无菌的双手拿起了贝果面包,锋利坚硬的牙齿在上面狠狠咬了一大口,酱料溢出在她的指尖。 盛寒鼓动着腮帮,咀嚼着夹了酸黄瓜酸奶酱的贝果面包。 她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我时,我看到了她沾在嘴角的酱料,连忙抽了两张抽纸,递给了她。 盛寒没有接,而是扬了扬下巴。 我举着咚咚作响的心跳,顿时口干舌燥。 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真的。我没做过这件事情。 我看着盛寒,大脑警铃狂响,不停地在脑海里预演接下来应该做的动作。 我像是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正在考试当中的中学生,看向空白的试卷,想要立刻知道每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可是离开了考场,世界就会变得没有标准答案。 我把纸对着在手上,像是中世纪时,在晚餐之后,站在后厨,举着一块洁净的柔软白布,在昏暗的灯光里为主人擦拭银器的仆人。我就像是那样擦了擦盛寒的嘴角。 我太紧张了,我知道银器不会摔坏,也知道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我要做的应该是享受这个过程,可是我太紧张了,我想要取得满分,我想要把银器擦得锃亮,我战战兢兢。 当我擦掉盛寒嘴角的酱料时,我对上了盛寒的眼神。 清澈的,明亮的眼睛,像是一头无辜的刚从溪水边喝完水的小鹿,带着某种任人摆布的无措。 我知道我完了。我彻底完了。我的余生,都将跟这个女人有关。 我故作镇定地把纸扔进了垃圾桶,低头看着面前的贝果面包。 我不敢再看盛寒,却在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她刚才看向我的眼睛。我想大概是因为连续值班的缘故,她没有力气再在我面前竖起心防吧。所以那个柔软的,清澈的,明亮的盛寒就这样出现在了我面前。 那个人是灰灰。 我拿起面前的贝果面包,正要咬上一口时,盛寒伸来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指缝里还有刚在沾上的酱料。 我顺着她的手腕望向她的方向,看向她的眼睛。清澈的小鹿消失了,换上了肉食动物看向猎物的笃定和傲慢。 她的眼睛仿佛在对我施加某种“允许”。那感觉就像修道院里的教母,走向跪在地上的修女,伸出手掌,允许修女亲吻她的手掌一般。 我知道我们要接吻了。我松开握着贝果的双手,扶着沙发和茶几,跪在地毯上。 盛寒凑近我的面庞,我们交换了一个吻。 这是盛寒的嘴唇,柔软,带着贝果面包的味道。 我闭上了眼,盛寒也是。 我们继续交换着吻,只有柔软的嘴唇参与其中。 盛寒直起跪坐的身体,抽了一张纸,擦掉手上的酱料。 然后捧着我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抚摸着我的面庞。她看起来有些哀伤,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是那么脆弱,那么哀伤。 她吻了吻我的眼睛,又吻了吻我的鼻尖和脸颊,最后再次吻上了我的嘴唇。 我闭上眼睛,舌尖感受到了眼泪。盛寒的眼泪。 我睁开眼睛,盛寒的吻还在继续。吻从嘴唇烧到了我刚刚感受到眼泪的舌尖。 我不知道灰灰为什么流泪。 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从她越发热烈的亲吻当中解脱出来。 我看着她流过眼泪的红彤彤的眼睛,掌心摸着她的脸颊,指尖摸过她的耳垂。 “灰灰。”我叫着她的名字,“怎么了吗?” 盛寒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我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我不知道灰灰为什么流泪。 灰灰直起身,张开手臂,把我抱在了怀里。 “我很开心。”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为什么很开心,却要流泪呢?灰灰。 我没有询问,只是任由她抱着我。 我知道她不是因为开心才流泪,而是因为哀伤。 但我不知道灰灰为什么感到哀伤,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欺骗我。 我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盛寒松开了抱着我的手臂,摸了摸我的头,坐回到了贝果面包前。 “很美味!”盛寒笑着拿起了贝果面包,“这里是酸黄瓜对吗?” 我点点头,“这是我独创的酸黄瓜酸奶酱。” 盛寒咽下嘴里的食物,连声夸赞好吃。 我从桌前起身,走去厨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马克杯,走回茶几前,倒上了一杯水。 “谢谢。”盛寒说。 我坐回到茶几前,心不在焉地吃着贝果面包。嘴唇和面包碰触时,我仍旧在回味刚才嘴唇和盛寒的嘴唇相碰时的触感。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接吻”这件事情在两个人的关系里,类似于“杀人”。 要知道,杀戮是一个单向通行的门,一旦穿过就再也无法返回。 接吻也是如此。 我和盛寒的关系,因为这个吻,停止了原地踏步,通行到了另一个空间里。 我们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关系,只能继续往前走。 这正是我渴望的。 我羞于启齿,但盛寒以灰灰的身份来到我的世界以后,她承载的就只是我的性-欲。 我对跟这个人发生任何其他的事情缺乏兴趣,我只想跟她穿过一道道单向通行的门,直到鲜花盛开的终点。 我只想,跟她在鲜花盛开的草坪上做-爱。 除此之外,我所有的体面都是我所剩无几的廉耻的遮羞布。 第19章 三年前10 吃完了贝果。我们靠在沙发上,感受着血糖升高带来的迟钝和呆滞。 “今天有什么事情吗?”盛寒问问题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面前用来投投影的空白墙壁。 “没有,”我转过头,看着盛寒的侧脸,“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话音刚落,我就看到了她嘴角的笑容。 “我想想。”她说着,用手托着沙发站了起来,端着两只盘子走去了厨房。 我也跟着起身,端着咖啡杯,远远地看着盛寒站在水槽前的背影。 盛寒穿了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和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扎起的头发整齐地垂在背上。她推起袖子,露出洁白细长的手臂。水声传来。 我放下咖啡杯,从背后抱住了盛寒。她的毛衣毛茸茸的,带着柔软的质感。不知道会有多少羊为这件毛衣做出了贡献。 她的身体有些僵硬,似乎这样的拥抱对她来说似乎有些陌生。又或许只是不熟悉我的拥抱。 我的双手交叉在她的小腹前,鼻子埋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毛衣上有两种味道,一种是她传递进我大脑的“信息素”,另一种是医院里消毒液的味道。 我看着水流穿过她的指尖,然后砸向灰色的陶盘,最后和食物残渣一起滚落到金属水槽上。 盛寒的身体逐渐变得柔软,像是逐渐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她把盘子小心地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转过身,直视着我的眼睛。 欲-望。 这就是我从盛寒的眼睛里看到的全部信息。 欲-望。如同火焰一般炙烤着我身体的欲-望,现在也炙烤着她。 盛寒抬起手,捧着我的脸颊,她在我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柔软的,滚烫的吻。 我们的嘴唇交叠在一起。 我双手托着大理石边缘,把盛寒囚禁在方寸之间,在这个方寸之间,她只能看向我,只能向我走来,只能与我共享呼吸,共享所有的欢愉。 盛寒吻上了我的耳朵,又吻上了我的脖颈。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作响。一切都在燃烧,我的胸腔,我的皮肤,我的眼睛。 我因为羞耻闭上了眼。在我闭上眼的瞬间,我全部的触觉都被盛寒夺走了。 她夺走我全部的触觉,然后含在她的唇齿之间,一点点还给我。我在她的唇齿之间,重新长出了耳朵,脖子,锁骨,鼻尖和嘴唇。 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房间的地板上。 我睁开眼睛,我的眼睛里只能看到盛寒。 “喜欢吗?”盛寒的呼吸轻轻散在我的耳边。 “喜欢。”我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我们一边接吻,一边走向浴室。衣服扔在被阳光照亮的地板上。 浴室被更加晃眼的阳光照得发光。 我一度很喜欢这个光线下的浴室,直到我发现这并不是太阳直射而来的阳光,而是远处的一栋大楼的反光。每当太阳升起到固定角度范围的时候,反光就会照亮这间窄小的,贴着白色瓷砖的浴室。把它照得发出匪夷所思的亮光。 我尽量忘记这束光是城市的光污染的一部分,可一旦发现,就再也难以忘记。我也因此没有那么喜欢这个时间段的浴室了,宁愿它只能承受太阳散射的普通光线,而非玻璃的反光。 我拉开莲蓬头,体温升高,原本常用的水温砸在身上,变得有些凉。 盛寒看着我,站在了莲蓬头下。水流在光线的照射下发出亮光,变得毛茸茸。 水打湿了盛寒的头发,又打湿了她的眉毛,盛寒闭上了眼睛。 我的目光放肆地跟随反射进来的阳光,看着盛寒。一切都在发光。 和盛寒相比,我的身体似乎缺少发-育,像个小女孩,一个缺乏性-魅-力的小女孩。 我想盛寒应该不会像我对她做的那样,在很多夜晚,闭着眼睛幻想着我的身-体,对我做很多下-流的事情。我无法想象她在做这样的事情,但我觉得这样的事情是存在的。我想,如果不是我,她应该也会幻想点儿别的什么。或许是幻想一个跟她同样完美的身体。 盛寒抹掉脸上的水,睁开了眼睛。 我挤了两泵洗发水到手上,抬起胳膊,揉搓着盛寒的头发。她像一只小猫咪一样再次闭上了眼睛,露出享受的表情。 我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 “嗯?”她的喉咙里发出声音。 “喜欢这个洗发水的味道吗?”我问。 “喜欢。” 她抬起手,盖过我的手掌,揉搓着头发。洗发水散发出清新的香味,充斥着我的鼻腔。 盛寒扬起下巴,闭上眼睛,水流盖过她的额头,又顺着她漆黑的头发流淌,然后砸向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你的小说我读了一半。”盛寒闭着眼睛说。 我清楚地知道一半是哪里。 “你喜欢柑橘调吗?” “嗯。你呢?” “我没有偏好,不过柑橘调确实很好闻。” 我裹着放在浴室里的浴巾走出了浴室,从衣柜里拿出另一条干燥的浴巾,走回浴室,递给了盛寒。 盛寒接过浴巾,擦了擦头发,然后裹住了自己。 我从洗手台的抽屉里变出了一只牙刷。 盛寒看着我手里的牙刷,笑出了声,“给我的吗?” 我点点头。 她拆开牙刷的包装,拿起牙膏,把四散在牙膏管里的牙膏整理到了最前面。 “你有强迫症。”我看着她整理牙膏的手说。 “这不算是强迫症。”盛寒笑着,挤了一段在牙刷头上。 我也伸过了牙刷头。盛寒也挤了一段在我的牙刷上。我们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对方,仔细地刷着牙。 其实,当我想象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的时候,第一个进入我脑海的画面就是现在这样,裹着浴巾,站在同一面镜子前刷牙。我觉得这是很亲密的事情,比做-爱本身更加亲密。 做-爱是一个交互的过程,而清洁自己是一个非常个人的行为,尤其是做-爱之前的清洁,我觉得是极其**的行为。但盛寒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她在一开始就把我拉到了浴室里,她当着我的面,向我展示她是怎样认真地对她的身体。 我打开水龙头,冲掉嘴巴里的泡沫。在盛寒冲洗嘴巴里的泡沫的时候,我拧开漱口水的瓶子,喝了一口。 盛寒抬起头,笑着看向我,然后让开了洗手台。 “人的口腔里有很多细菌。”我吐掉了嘴巴里的漱口水。 我想说的其实是,我等下会用嘴巴对盛寒做很多事情。 盛寒鼓动着腮帮里的漱口水,点了点头。 “我帮你吹头发。”我拿起吹风机,把插头拔了下来,“回房间躺着吹。” 盛寒跟在我身后,走进了卧室。 我这才发觉自己好像没有带盛寒参观过我的卧室。 “不好意思。”我坐在床尾,把插销插到墙上的插座上,“之前都没带你进来过。” 太阳升了起来,没有温度的冬日阳光透过薄纱帘把房间照得很亮。我起身,拉上了遮光帘。房间突然变得很暗,眼睛突然跳进黑暗的空间,什么都看不清。我又给遮光帘拉开一道缝隙,一束阳光如同发光的剑刃照进房间,把房间劈成了两半。 盛寒躺上床,头朝床位,伸展胳膊,让瀑布一般的长发垂到床边。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我睡过你的床,还记得吗?” “记得。”我笑着说。 我的指尖穿过盛寒的头发,然后打开了吹风机,吹风机在呼啸的声音当中吹出了风流。 那束阳光照在盛寒的小腹上,那块被照亮的皮肤闪烁着亮光。 盛寒看了我一会儿,又看着天花板,然后闭上了眼睛。 吹风机的声音呼呼作响。 盛寒喃喃地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于是便关上了吹风机,空气安静了下来。 “你说什么?”我问。 “你会给每个人吹头发吗?”盛寒闭着眼睛问。 “这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好奇。” “如果我说,我给每个人都吹头发,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你很体贴。” “那如果我说,我只给你吹过头发,你又会怎么想?” 盛寒想了一下,说:“我会觉得你很体贴。” 我摆弄着她的头发。 “所以答案是什么?”盛寒问。 “答案是我很体贴。” 盛寒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三年前10 第20章 三年前11 我再次打开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响起。我晃动着吹风机,扫过盛寒的头发。 盛寒伸直手臂,拽掉了电源。 吹风机的响动骤然停止。 我困惑地看向她。 盛寒凝视着我的眼睛,拽着我的衣领,把我拉到她的面前。 她的呼吸喷散在我的鼻尖,滚烫的,带着情-欲的味道。 我知道她已经失去了等待的耐心。 我看着她眼睛,鼻尖,和轻薄的嘴唇。 她闭上了眼睛。 我亲吻着她的嘴唇,手忙脚乱地爬上床,俯身在她的面前,看着她的耳朵和洁白的脖颈。 她每颤抖一次,她身体里散发的浓烈的欲-望就渗入我的皮肤一分。盛寒仰起头,在我的肩膀上狠狠要了一口。我感受到了牙齿嵌入皮肤的生涩触感。 “干嘛咬我?”我低头看着肩膀,上面是一圈红色的牙印。 盛寒没有说为什么,她的耳朵通红。 “放开我。”盛寒说。 我松开了把她的手臂钳制在两旁的手。 下一秒,盛寒扑了上来,我被她摁在了床上。 “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啊?陈灼。” “有吗?”我是真的觉得没有。 “谁教你的?” “你真的想知道?” 盛寒轻笑了一声,直起身,松开了我的手腕,“乖乖躺着。” 她够来床头的药膏,跪在床上,拧开了螺帽。 “要现在涂吗?”我笑着问。 “腿张开。” 我张开腿。 盛寒把药膏挤在指尖,在我的腿间仔细涂抹着。 我伸出手,指缝穿过盛寒潮湿的头发。那束劈进房间的阳光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 “灰灰,”我的喉咙里发出声音,“你好美。” 盛寒勾起嘴角笑了笑,指尖仔细涂抹着药膏。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为什么这么自然。”她问。 “因为我在陈述事实。”我笑了笑,“而由事实组成的话语从来不会烫嘴。” 盛寒看着我的眼睛,指尖却在涂抹着药膏。 时间飞速向前。 我躺在盛寒的身旁,闭上了眼。感官瞬间被放大。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跟盛寒一同的体验,是一场集合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的艺术。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让我感到陌生,她超出了我大脑的控制,超出了我理智的范畴。 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件乐器,一件交由盛寒任意弹奏的乐器。 盛寒是个优秀的乐手。在我当时的体验当中无可比拟的优秀乐手。 我的大脑停止了思考,也停止了幻想。我只剩下我自己,剩下我全部的身体和全部的感官,用来感受当下。感受当下的盛寒。 盛寒也在感受着我。 “我睡了多久?”我哑着嗓子问。 “不到半小时。” 滚烫的**从我们的皮肤渗出,飘散在这个昏暗房间的空气里,被我们吸入肺里,血液飞驰,心跳狂响。 盛寒双手捧着我的脸颊,我们亲吻着彼此。 盛寒好脆弱,她真的好脆弱。我觉得自己能轻易摧毁她。 我的大脑再次进入停止思考的状态,只剩下近乎本能的渴望。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除此之外的事情,可以同时让我的感官如此打开,感受到如此丰富的世界,丰富到,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人类豢养至成年之后,刚刚步入丛林的野兽。 泥土的芬芳混合着诡谲的花香,树木垂直延伸至天际,遮天蔽日。还有清脆的河流,其他动物的咆哮和逃窜的脚步。我迷失其间,带着贫瘠的身体和尚未开化的感官,流连忘返。 第21章 三年前12 盛寒睡得很沉。 我想她值完夜班,应该要睡上一整天。而我没法精神抖擞又安分守己地躺在她身边,于是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出了房间。 闭上眼睛站在莲蓬头里的时候,我有些恍惚,有些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在沪城还是在英国读书时住的小公寓里。 这个上午,仿佛是盛寒步入我生命当中的那个夜晚之后的上午的平行时空。 在这个宇宙里,盛寒没有急着离开,我也没有咖啡店的工作要做,一整个上午我们都在某种令人沉沦的欢愉当中度过。 到了中午,我们或许会出门在小城的市中心逛逛,吃炸鱼、薯条还有苏格兰蛋。傍晚时候,我们会去山顶看日落,看着灯火璀璨的城市缓缓坠入夜幕当中。然后我们聊着天走下山,去密布在大街小巷的酒吧里,喝下几杯当地酒厂生产的啤酒。 如果当时的故事写到了这里,那我们的如今又会是怎样呢? 或许我的“如果”毫无思考的必要,我生活的地方是她旅行的目的地,她无论如何都会离开,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可是,如果早已透支了快乐的时光,命运是否还会让我们再次相遇呢? 我擦了擦头发,裹着浴巾,走出浴室。穿上干净的睡衣,端着早上没喝完的咖啡坐在了书桌前。 窗外是沪城冬日萧瑟的绿意,没有温度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 有人说“爱只是对那些逃离我们身边的人的疯狂渴求”。 我清楚地知道这个道理,我想盛寒只会比我更谙此道。 我所有的欲拒还迎都只是希望盛寒能够靠近我。我想,比我年长十多岁的盛寒,也是如此。 她或许早就已经识破了我的伎俩(从她只留给我她的邮箱这件事情就可以看出),只是出于某种偏好,才进入了我的游戏当中。 如同钓鱼一般,能在咬钩的瞬间被直接拉上来只会是一条小鱼。而大鱼,从咬钩到上岸,还有漫长的拖拽过程,只有等大鱼的体力耗尽,才能收线。 我不知道我和盛寒,算不算是都获得了一条大鱼。 我也无从知晓,当我们把彼此拖拽上岸之后,我们的关系又将向哪里延伸。 要知道爱情也好,**也好,从来都只有在“可望不可即”之时才会产生,因为无法企及,所以才会存在**。**一旦被满足之后,爱情会随即陷入停滞。 很糟糕,对不对? 我曾经就是这样一个糟糕的人。 收到表白或者遇到一些人,开始与对方有来有回,然后发现对方对我的爱越发浓烈,而我自己却停滞不前。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又触摸到了那个封闭的自我。 那个封闭的自我就隐藏在我的皮囊之下。我不知道她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密不透风,也无从知晓那坚实的密不透风的硬壳里,究竟居住着跟我使用同一个姓名的人。或许她胆小懦弱,又或许她乖张暴戾。 我无从知晓。 这也是我开始写作的原因之一。 写作对我来说,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脱光了衣服,趴在漫无边际的湖冰上。 我滚烫的肉-体让冰块缓慢地融化成一个人形。 我趴在湖面上,看着湖底的游鱼,我离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厚重的冰块所覆盖的,就是那个封闭的自我。 唯有通过这样的自我毁灭,我才能靠近她,拥抱她,看清她的真实样貌。 我起身拧开药膏,在腿上仔细涂抹,因为辛勤的涂抹,疹子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盛寒昨天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我的脑海里轮流浮现,我羞愧难当,放下药膏,把脸埋在了掌心。 盛寒拉开卧室的门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 我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有些沉的旧书,这本书是我昨天从二手书市淘来的,叫《如何煮狼》,作者是M.F.K费雪,这本书讲了在实施配给券和灯火管制等等一系列措施的二战时期,主妇们做了何种努力让家庭的生活得以维系,也就是如何“活得像样一些”。 “狼”并非真实的狼,而是一个来自莎士比亚戏剧的比喻——“食欲是一匹无处不在的狼” 书里有很多“驯服饿狼”的食谱,但费雪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笔锋轻轻一滑动就可以从写食物到写社会,写人类,写生活。 书很好读,字里行间闪烁着女性长辈的生活智慧,我看得饥肠辘辘。 其实在这个时间点,我更应该写东西,我每天要完成的文字也是配给制的,不论好坏都要写至少五百字。但我没心情写,我只想做一些轻松的事情来消遣盛寒睡着的时间。然后等她醒来,我们一起去快活。 盛寒赤-裸着身体向我走来,在我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在看什么?”她问。 “在看你。” 她勾起嘴角发出轻微的笑声,“饿了吗?” “早就饿了。”我抬起手,去摸盛寒的腰。 她快我一步,握住了我的手腕,“我去洗一个澡,然后我们出门吃饭怎么样?” “好呀,你想吃什么?” “你有想吃的吗?” 我看着通往名为盛寒秘境的柔软的毛发,慢悠悠地说:“想吃肉。” “你应该庆幸我不是一个vegetarian。” “你是什么?” “和你一样的肉食动物。”盛寒扫了一眼书的封面,摸着我皮肤上刚刚涂上的药膏,“嗯?今天怎么乖乖涂药了?” “我每天都在涂!” 盛寒笑着直起身,往浴室走去。 “韩式烤肉怎么样?”她一边走一边说。 “啊,好啊。”我从沙发上起身,跟在了她身后。 盛寒站在浴室门口,转身关门的时候看向了我。 “我要尿尿。”盛寒说着,推上了门,只留下一个门缝,“不许站在外面偷听。” 说完,她合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合上的门。 “走开!”盛寒在门里大喊。 我走回客厅,想到要出门,就把刚才随手扔在地毯上的手机捡起来,走到书桌前插上了电。想到盛寒的手机应该也快要没电,便在房间里走动着,找到被她遗忘在厨房台面上的手机,走回卧室,插在了床头的电源线上。 盛寒洗澡很快,连半小时都不到就已经走出了浴室。 我拿了一条一次性内裤给她。 盛寒接过,然后抬眼看着我问:“家中常备?” “出差常备。”我纠正道,“你也可以穿我的衣服,我并不介意。” 盛寒没有穿我的衣服,她穿了昨天来时穿的毛衣和长裤。 “花该扔了。”快出门的时候,盛寒看到了放在门口桌台上已经有些枯萎的花和花瓶里干涸的水,“今天买新的。” 我找来一只纸袋,盛寒拿起干枯的花枝,塞进了纸袋里。 我们戴好口罩,就走出了门。盛寒叮嘱我不能马虎,出门一定要记得戴口罩。 “我本来也社恐。”我说,“口罩是我的另一个器官,还有手机,手机也是我的外挂器官。哦,对,之前通行码也是我的器官来着,一周做两次透析才能是绿的,也就是轻度尿毒症的水平,我这周三刚摘除了这个器官……”我的地狱笑话越说越起劲。 “这并不好笑,陈灼。”盛寒微微皱着眉。 “不好意思。” 收垃圾的婆婆热情地接过了我手里的厨余湿垃圾和可回收垃圾,却对盛寒手里装了枯萎花朵的纸袋兴趣平平。 盛寒路过我,走到垃圾桶前,把纸袋里的花扔进了湿垃圾里,又把纸袋丢进了干垃圾的垃圾桶里。 我有些困惑。困惑于收垃圾的婆婆的热情为何不同时作用于盛寒。 我们并排走出了巷子,走上了主路。 黄昏的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长。 “车还停在那个停车楼里吗?”我问。 “嗯。”盛寒回答。 路上的人不少。路过的门店,店家门上仍旧贴着扫码登记的提示。有点不合时宜,就像是天冷了以后,有些偷懒的店家门上还会贴着“内有冷气”,“很热!请关门!”,诸如此类的标志,有一种非主流的错位感。 盛寒走在我的左边,抓住了我垂在身边的左手,然后拉着我的手揣到了她的衣兜里。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刚才在想什么?”盛寒问。 “没有。” “你每次思考问题的时候,脑子里会发出声音。”盛寒说。 “什么声音?齿轮转动时那种吱吱呀呀的声音吗?” “是机械声,但不是齿轮,是那种一整个金属块在润滑油里飞转的那种。” “那种有声音吗?” “当然有。” “是什么声音?” “安静的声音。” 我翻了个白眼,“我刚才确实在思考。” “思考什么?” “我在想收垃圾的阿姨……对我很热情……是不是因为我手上拎着可回收垃圾。” “当然不是,”盛寒说,“是因为你可爱。” “真的?” “嗯。” “你在说瞎话。” 盛寒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明明就很可爱啊,哪里是瞎话。” “哼。” 又走到了上次跟盛寒分开的斑马线前,我们停下脚步等待红灯变绿。 “你在这里等我吧,我去把车开出来。” “为什么?” 盛寒被我的为什么问得愣在了原地,“怕你辛苦。” “不要,我要一起去。” 红灯开始倒数,我的手伸在盛寒的衣兜里很温暖。马路仍然是马路,车道上缓缓前行的车辆也没什么不同,一切都没变,一切也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红灯跳转成绿灯,盛寒捏了捏我的手,迈着步子往前。 我们跟周围的人一起踩上斑马线,穿过了宽阔的马路。 “我妈总会这样。”我说。 盛寒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小时候,我妈总是让我等在外面,然后她自己进停车场把车开出来。” “这样啊。” “我不喜欢等在外面,一起走过去多好。” 盛寒笑了笑,“很多停车场内部通风不好,光线也很差,冬天冷,夏天很热。你妈让你等在外面可能是很关心你。” “我不要。” “好好好。” 第22章 三年前13 坐上盛寒的副驾驶,拉过安全带扣好。盛寒熟练地把车开出车位,在停车楼里盘旋。 等待抬杆的时候,盛寒打开导航,定位到了那间烤肉店。 “诶?这家?”我看着屏幕上的目的地名称。 “你有去吃过吗?” “有听过餐厅的名号,但没去吃过。” “那刚好,我也只是听过但没去吃过。现在五点钟,我们开过去半个小时,时间刚刚好,再晚就得等位了。” “这么火爆啊。本家烤肉,本家是什么意思?”我说着,划开手机,打开了搜索界面,虽然是两个中文字,但组合在一起,又觉得陌生。 “本家好像是中文语境里正宗的意思。”盛寒看着挡风玻璃说。 “原来如此,”我看着屏幕,“本家就是本来的家的意思,意思等同于宗家。有个卖泡菜的品牌是不是就叫宗家什么。” “是的。” “本家的含义等同于宗家、祖家、等同于娘家。” “啊?是这样的含义啊。” “对。女儿出嫁以后,娘家对于女儿来说就是本家。”我从屏幕上抬起视线看了一眼盛寒,“我觉得宗家有点祖宅的意思,这里有说宗家代表长子和长孙继承的家,供奉祖先牌位、要进行家族祭祀的家。” “这很东亚了。” “很东亚,是儒教男孩女孩的世界。”我低头看向了屏幕,“本家代表着正统、根源、传承和正宗。以本家命名的烤肉店,强调了其正宗性,又暗示了秘方的代代传承。” 盛寒笑出了声,“那多半指的是老字号烤肉店。” “不过,老字号为什么听起来相对没有那么儒教。”我放下手机,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好饿啊,今天醒来目前为止只吃了一只贝果。” “你做的贝果很好吃。” “而且很顶饿!我直到……”我欲言又止,“才觉得有点饿。” “嗯?” “我说……”我咽了咽口水,转头看着盛寒,“我直到我们结束以后才感觉到有点饿。” “我们结束什么以后?” 我皱了皱眉,盛寒显然是在逗我玩,我的好胜心陡然升起,“就是,你,最后一次,高-潮,之后,我看着你睡着时候,我才觉得有点儿饿。” 盛寒勾起嘴笑着,眼睛望着挡风玻璃。 “我今晚8点钟要回医院值班。”她说,“等下吃完饭,我送你回家,然后去上班。” “好。你白天都没怎么睡,晚上可以吗?” “没什么。” “本家”两个字明晃晃地挂在门口的墙壁上,我看了看那两个字,转头跟盛寒相视一笑。 店里坐满了人,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创始人在厨房里和餐桌前的场景。 我们被领到了一个角落的两人位。我坐在里面,盛寒面向墙壁,坐在了外面。 或许是因为烤肉菜单本身没有什么争议的缘故,我们的选择出奇地一致。 桌子之间的距离很近,餐厅里闹哄哄的,并不适合聊天。 小菜摆了一整桌,门类繁复。 “太饿了。”我说着,拿起金属筷子,夹了沙拉碗里的一片菜叶子放进了嘴里,像兔子一样咀嚼着。 然后又拿起勺子,挖着土豆泥,咽下食物的间隙,我开始跟盛寒聊刚才我在她睡着的时候,捧在手里看的那本书里“以少充多”的食谱。 “原来是在看美食书籍。” “太饿了,虽然是物资匮乏时期的食谱建议,但作者实在是太会写了,我觉得每个字都好吃,如今四海无闲田,我却是在捧着本书,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盛寒笑出了声。 炭火上了桌,热气烘烤着我们的脸颊。 烤盘摆了上来,因为店里人多的缘故,帮忙烤肉的服务员心不在焉地用夹子摆弄着烤肉,眼睛时不时抬起来,四处张望。 我看着烤肉,又看了看盛寒。 盛寒看了看我,又拿起手机,快速回复了几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肉烤好了,服务员把肉夹在了一旁的金属碗里,问我们要不要继续烤。 我跟盛寒对视了一眼,盛寒跟服务员说需要。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发生了更深刻的连接,所以只要简单的对视她就能知道我想说的事情。在门口我看向“本家”招牌的时候也是一样。 我开始觉得,现在滚烫的我趴在冰面上,看向湖底那个被封闭的自我时,我能看到里面有盛寒的影子。我们在三年前走失,命运仍旧如同一道丝线一般,紧紧连接着我们的灵魂。以致于我们在三年后的此刻,我们重聚,并且我们的身体发生了更深刻的连接。 我想这一定有某种原因可以解释那个连接着我们命运的丝线,一定有某种色彩可以让我们更深刻地看清这根丝线的形状,让我们知道,原本被我视为概率的命运,究竟以怎样的方式缠绕着我们。 盛寒示意我夹肉。 我点点头,夹起烤肉,狼吞虎咽地放进了嘴里。 “好吃!”我感叹。 “难道因为是本家?”盛寒笑着说。 我被盛寒的笑话逗笑,拿起一张餐纸,捂住嘴,咳嗽了几声。我看了一眼在一旁烤肉的服务员,他对我们的对话毫无兴趣。 隔壁桌似乎坐着一对同事,权力的上位者是个韩国人,坐在跟我并排的靠墙位置,对面的年轻人恭敬地为他倒着烧酒,他们用中文交流。 “我有打算去拔掉智齿。”我说。 盛寒抬起头,看向我。 我继续说:“趁现在是冬天,天气很冷,拔完以后大概不会有那么难受。” 盛寒点点头,“经常发炎吗?” “偶尔。清洁起来很麻烦。” “吃完饭给我看一下。” “我的下牙是两颗阻生智齿,早就该拔了,”我说,“只是一直对这件事情感到很恐惧。” “有研究过去哪间医院吗?”盛寒问。 “还没有。” “九院比较好,阻生严重的话,那里可以做超声骨刀,创面不会太大。”盛寒说着,拿起手机,滑动着屏幕,“他们的号源通常比较紧张。我看一下。” “我自己看就好。”我说,我拿起手机,跟盛寒确认医院的名称,打开了医院的小程序。 “专家号当天不能拔牙,当天只是拍片,讨论方案。普通门诊是当天拔牙。专家号会比较难挂。现在看已经没有专家号了,提前十四天放号。”盛寒说。 “啊,我看到了,每天早上七点半会放号,我自己留意一下就好。” 盛寒向我推荐了合适的医生。我记下医生的名字,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着烤肉。 “你不喜欢紫苏叶吗?”盛寒大概是看到了我一片紫苏叶都没吃。 “不喜欢。我觉得它味道很奇怪。” 盛寒笑了笑,拿起了一片紫苏叶,把烤好的肉包了进去。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味觉分歧吗?”我笑着问。 “大概是吧。” 我丝毫不在意这个分歧,它不会对我趴在冰封湖面上看到的景象产生任何动摇。 盛寒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吃饭更是如此。我因此产生了某种判断,我觉得人对食物的耐心程度,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其面对伴侣时的耐心程度,也反映了其做-爱的风格。 我小声跟盛寒说了我的理论。 “很新奇的视角,但我并不认可这个观点。” 我看着盛寒,等她把话说完。 她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你吃饭很快,但很有耐心。” 我涨红了脸,埋头吃着带着冰渣的冷面。 走出烤肉店时已经是七点钟。 回到车上,盛寒打开顶灯,探过身,拉开手套箱,拿出了护手霜。 我张开手,手背朝上,盛寒笑着在我手背上挤下一小块护手霜。 我擦着护手霜,余光看着黑漆漆的手套箱。我又隐约看到了手套箱角落里那些粉色包装的手-指-套。这些粉色的手指套提醒了我,我对盛寒这个人的了解其实极为表面。我们的关系现在有些像是夹生的米饭,只是看起热气腾腾。 盛寒拧上盖子,把护手霜放回手套箱里,轻轻合上。 或许是盛寒又听到了我大脑转动时发出的“安静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想跟你聊一聊。” “好啊。”我迎上她的视线,“当然好,我也想跟你聊一聊。” 话音才刚落,盛寒的手机就嗡嗡地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盛寒说着,从衣兜里拿出手机,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急,盛寒说了几句就挂掉了电话。 “有急事吗?”我问。 “嗯。” “那你不用送我了,直接去医院就好。我们回去也要走高架路吧,下了高架以后,你把我放在路边就好。” 盛寒在导航上添加了我家作为途经点。 “不用,是顺路的。”盛寒的语气不容置疑,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我先送你回去。” 我点点头,靠在座椅上,沉默地看着挡风玻璃前的街景晃动,然后变成了一个个亮着红灯的车屁股。 “我没想到这是你的第一次。”盛寒说。 我微微皱了皱眉,转过头,看着盛寒的侧脸。暖黄色的路灯照进车里,在她的脸上铺设起阴影。 我看着她搭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纤细有力。 我的大脑带我回到我与它亲密接触时的感受,那种感受立刻再次包裹住我,特别是盛寒的眼睛。她的眼睛里翻滚着**,那是鲜红的,带着血腥味道的,像是野兽撕咬猎物一般的**。 我很难想象,怀揣着如此滚烫的渴望,她落在我身体上的抚摸,却又是那样温柔。 看到盛寒那样的眼神,我的心里只有得意和虚荣。被另一个人渴望着的那种虚荣。 “怎么了?是我表现得过于好了吗?”我问。 盛寒笑了笑,“天赋很好。我只是有些意外。” 我转头看向了挡风玻璃,“我没有任何相关情节,我希望你先知道这一点。” “我明白,我对你也没有这种预期。” “那你是想知道为什么是你?” 盛寒没有回答问题,她似乎也在思考。 “你对我来说,”我停顿了一下,“你很不一样。我无意做任何对比,只是,跟你在一起的感觉很不一样。” 红灯亮了,盛寒缓缓踩下了刹车,转头看向我。 “直白一点,就是,仅仅是你给我涂药而已,我就已经心跳加速,而且……湿-得-很-彻-底。” 盛寒伸过手,摸着我的脖子,把我拉到她面前,我们的嘴唇交叠在一起。 我几乎快要窒息。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摁了摁喇叭。盛寒松开我,推到前进挡,踩下了油门。 “这样也会吗?”她问。 我抬起手捂着脸,“天啊。伸-舌-头!你怎么可以伸-舌-头!这真的很犯规!” “Sorry,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你不可以这样!”我抬起头,“今晚你不能陪我,就不要对我做这种事情。” “我看你并不那么需要我吧?” “嗯?” “你抽屉里不是有很多小玩具吗?” “你!你翻我抽屉!” “没有啊,是你自己没关好。” “你很烦人!” 第23章 三年前14 盛寒的车速很快,在高架上左右摇摆着超了很多车。我意识到她其实是在赶时间。 “医院很急吗?”我问。 “不急。”盛寒说。 我别了别嘴,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下了高架,路上的车变多了,盛寒的车速慢了下来。 “我下周会很忙,”盛寒说,“周五我来找你,你有空吗?” “有。”我说,“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 我划开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名片,“你忘了跟我互换联系方式。” “我没忘。”盛寒的声音淡然。 “那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没打算跟你互换。” “喂!”我气不打一处来,“我们现在可是已经……” “已经怎样?”盛寒问。 我攥紧拳头,“睡都睡过了,你连联系方式都不给我留,你当我是什么啊盛寒?” “我当你是我的小狗。” 我的拳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拳头还是硬的,但气已经消了一半。 “你不应该叫盛寒!你应该叫棉花!” 盛寒笑了笑,把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我解开安全带,“走了,你开车小心。” “陈灼。”盛寒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黑着脸,转过头看着盛寒,“你有事儿?” 盛寒露出了一个笑容,抬起头,摸了摸我的头,“别生气了,要不要玩大冒险?” “什么大冒险?你突然想在街边吃狗屎了吗?”我没好气地说。 “陈灼。我现在是在给你台阶。” 我长叹了一口气,“你说。” “在我们下次见面之前,你都不许玩你抽屉里的小玩具。” 我的耳朵瞬间变得滚烫。 “做到这一点,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都行?” “嗯,什么事都行。” “你怎么监控我做到这件事?” “都好。你来举证,比方说,把你的小玩具上锁,然后把钥匙寄给我。” “我考虑一下。”我推开车门,下了车,转身低头看着车里的盛寒,“你开车小心。” 说完便推上车门,转身走了。 再回头的时候,盛寒的车已经冲回主路,消失在了车流里。 沿着熟悉的台阶走上楼,掏出钥匙,把钥匙伸进锁眼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回来的路上全然考虑的根本不是,要不要跟盛寒玩这样一个“大冒险”,考虑的全是要让盛寒答应我什么条件。 家门口放着一束五颜六色的花。我弯下腰,抱起花,拉开家门,点亮了房间里的灯。 我把这束花放在了空荡的花瓶旁边。然后站在原地,看着没有盛寒的房间,我油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受。 那种感受可以用“失落”或者是“疏离感”来形容,更接近的一种出差好多天以后回到家的感受。家里的家具还在原来的位置摆放,一切都没变。房间没有很整齐,没看完的书摊开在沙发上,水杯里还剩下半杯水,睡衣随手扔在床脚的长凳。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有我自己变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的花瓶和那束生机勃勃的花,脱掉外套,挂在了衣架上。 把花插进花瓶以后,我就躺上了床,床单上有盛寒的味道。虽然她用了我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但枕头上和床单上残留了一些她的味道,和她的几根头发。 盛寒的头发是漆黑的,我的头发偏向栗色。 辗转难眠的时候,我发觉对盛寒的性-幻-想变得极为具体,我拉开抽屉,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小玩具,盛寒的大冒险游戏,给它们贴上了禁忌的标签,这样的禁忌,反倒更加深了我对盛寒的渴望。 我对此感到无比惊讶。 因为“渴望”这件事,对于我来说一直只存在于对不可得的事物上。 小时候,我渴望拥有一个漂亮的笔记本,一只我双臂不能环抱的卡比兽玩偶,一盒有36种颜色的蜡笔。然后因为父母的偏爱,我拥有了它们,用过几次便失去了兴趣。 再长大一点,我渴望能有优秀的成绩,渴望在网球比赛中获胜,渴望一只昂贵的球拍,昂贵的球鞋,我渴望能学会滑雪,渴望在一个冬天里就能滑到其他人滑三个冬天都达不到的时速。 我都拥有了它们,然后生活就开始变得了然无趣。 有的时候,我会怀疑自己之所以还在坚持写作,是否有可能是因为我在这件事情上的天赋和实际的产出都很平庸。但我也很难描述清楚我在这件事情上,除了多大程度上找寻了自我以外,有哪些我在意的外界的评价标准。 但不论如何。 盛寒独立于我以上描述的全部渴望。 我曾经渴望她的肉-体,然后我得到了。可我对她的渴望没有减少分毫,反而因此加深。 柜子里有一个可以上锁的抽屉,我把它们整齐地摆了进去,然后拍下了给它们上锁,并且把钥匙装进信封,然后一镜到底地交给上门取件的配送员的视频。 我把这个视频发到了盛寒的邮箱里。 盛寒收到钥匙的时候,回复了我的邮件。 接下来的五个工作日,我都被对盛寒的这种加深了的渴望折磨着。 这个世界上,对我重要的事情只剩下了一件,那就是等待周五晚上的到来。 我虽然还跟原来一样,在固定的时间起床,穿戴整齐,在家里办公或者是出现在办公室里,一周健身三次,吃以水煮为烹饪方式的食物。 可是我能明确知道自己对这样的生活另有目的,那就是“消磨”,我希望可以快速消磨掉这些生活,直到周五晚上的到来。 周四晚上,我把房间整理得一尘不染,我用水垢清洁剂清洁了浴室所有结了水垢的表面,用除霉喷雾清除了洗手台上的一小块霉斑,用油污清洁剂清洁了油烟机,用冰箱除味喷雾把冰箱内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又趴在地上把地板擦得锃亮。 周末插进花瓶里的花不知为何枯萎的速度变得比上次更快了,到了周四已经奄奄一息。 我并不喜欢花,也对喜欢这些已经被采摘的标有明确死期的美丽事物的人有很大的意见。但还是破天荒地地买了几支绿色的像是把草地团成球的“花”,插在了被我擦得透亮的花瓶里。 这至少是我和盛寒在花这件事情上的一个折中方案。 除了对紫苏叶的审美和对高跟鞋和鲜花的意见相反以外,我还发现了我们的一个不同,我还没跟盛寒交流,但我已经看了《隐入尘烟》这部片子。 说真的,我很喜欢这部影片的观影感受,画面好看得过分,总会让我想起米勒。当然我对当代农村的生活缺乏实际的观察,或许这些画面在美化和掩盖一些东西。 从我们第一次的交流当中,我能听出她并不喜欢这部影片。或许她跟所有不喜欢这部影片的人意见相同,又或许有她自己不认同的地方。 我也不喜欢这部影片,不喜欢这部影片当中女性的失语,女性的被孤立,以及一个被孤立的女性在被父权制迫害以后,还要被资本主义迫害。 但我仍然觉得当代的作品,这样以一个男人为主角的故事仍旧是有必要被讲述的。因为它们是女性作为第二性被对待的实证。 我们需要影片来提醒当代生活在城市里的女孩子们,父权制不仅压迫着她们,也压迫着所有的妇女。有些被压迫到失语的女性,仍旧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她们就是男性故事里沉默的配角。她们不光意识不到自己被压迫,而且还有可能要转过身来成为父权制的代言人。 事情就是这样,我还没有问盛寒她对这部影片的看法。 我把从菜市场里精心挑选的蔬菜和水果摆进冰箱里,发着冷光的冰箱被这些东西装点起来,像一颗圣诞树。 我忘了问盛寒会在周五晚上几点来。 天黑了以后,我就已经打开了香薰机,点上了几滴橙味精油,然后独自坐在投影仪前,心不在焉地看着早已熟悉人物关系的情景喜剧,喝着一瓶白葡萄酒。 晚上八点的时候,手机上蹦出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我凭直觉知道那是盛寒。 我接起了电话。 “陈灼,我是盛寒。” 盛寒的声音带着一点回声,似乎是在楼道里。她的开场白听起来像是要卖保险给我。 “你好呀盛寒。”我笑着回答。 盛寒也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今晚得留在医院,我有位病人今晚要生了。” “好,那你结束了过来?” “嗯,我一定,但你不用专门等我,我没有办法确定具体的时间。” “好,牛奶箱里有个密码锁,锁里是我房间的钥匙。密码是2019。你可以用那把钥匙开门。” “知道了,”盛寒说,“你早点睡,我去忙了。” “好。” 我看着电话被挂断。然后放下了手机。 关掉投影,打开灯,看完了《如何煮狼》这本书。 然后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给自己下单了几个种植香草的长条形花盆,几种常见香草的小苗或者种子。然后便开始研究种植它们的学问。 哪些可以种在一起和谐共生,哪些又因为习性相差太远,或者因为掠夺性太强只能独自占据一个花盆。 我很快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再醒来已经过了十二点,起床,重新刷牙,躺回床上便开始进入了梦境当中。 在梦境里,有一匹狼站在我家的门口,一只脚已经伸进了门里,我拿着昨天晚上刚买的绿油油的由草地团成的花球,想要用魔法阻挡狼进入我的家门。 正在僵持之中,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狼收回了那只脚,像小狗一样摇晃着尾巴。 梦境继续翻转,我口干舌燥。 我闻到了盛寒的味道,我转过身,钻进了她的怀里。 “你回来了。”我喃喃地说。 她的皮肤散发着沐浴露的味道,头发有些潮湿。 盛寒亲吻着我的嘴唇,脸颊和耳朵,指尖划过我滚烫的皮肤。 “有乖乖听话吗?”盛寒在我耳边低声呢喃。 事实证明,长达五天的等待并非大冒险,真正的大冒险从此刻才开始。 第24章 三年前15 阳光叫醒了我。 我睁开眼睛,看着沪城冬日的早晨没有温度的阳光照在薄纱窗帘上。 昨天忘记拉上遮光帘了。 我转过身,是盛寒裸-露的后背。 阳光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窗户的阴影。 被阳光照亮的地方是几块红色的痕迹,有一些是有咬痕,有一些是吻痕。 昨夜发生的一切如洪水一般涌现进我的脑海当中。 盛寒的体温,呼吸,和她身体香香的味道。她如同那匹小狼一般,进入了我的梦境当中。我毫无克制地向她索取着拥抱和亲吻,也不加收敛地侵略着她的全部。 我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很久。 不仅仅是回味昨天那个夜晚,而是在辨认自己脑海里那个疯狂的念头。 我不只是想跟她保持这样的关系。 我想了解她。我想了解她生命里原本就有的那些东西,她的父母,她的童年,她从小长大的房间长什么样,她小时候做过最调皮的事情是什么。 我想知道她的全部。 我想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了要当医生,我想知道“见证女性的分娩”这件事情是否会让她对同时也对女性的身体产生厌倦。 我想知道她害怕什么,渴望什么。她否也像我渴望她一样渴望着我? 我想听她讲她生活的琐事,今天接诊了什么病人,遇到了什么离奇的事情。她房间冰箱里哪罐酱料是兴致勃勃买来要吃,但只吃了一次就被推到了最深处,再也没有开启过。 我想知道她床单的颜色,枕头的软硬,我想知道她用什么型号的牙刷,什么口味的牙膏,我想知道她的一切。 我甚至想知道她曾经跟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是怎样的,她们是像我一样,被一众小玩具取悦,还是说根本没有开发出自己身体的万分之一。 在我大脑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盛寒动了动身体,然后转过了身。 “你醒了?”盛寒微微张了张眼睛,声音几乎不可闻。 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身体,像是母亲会对孩子做的那样。 “继续睡吧。”我说。 她的呼吸慢慢变长,也变沉。 我看着她的睡脸,轻手轻脚地起身,轻轻拉上了窗帘。 盛寒醒来已经是中午。 我正在厨房切洋葱头,听到开门声之后,便是盛寒懒洋洋的嗓音,“好香啊。” 我转过身,盛寒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衣,向我走来,手臂轻轻搭在了我的腰上。 “介意我穿你的衬衣吗?”盛寒问。 “当然不。” “要烧黄鱼啊。”她看着盘子里已经去膛洗净的黄鱼尸体。 “喜欢吃吗?” “喜欢。只是没想到你还会做鱼。” “做鱼的水平当然是比不上做牛做羊的水平,毕竟那才是写在我基因里的食谱。” 盛寒笑了笑,看我放下了厨刀,手便不安分了起来,“做小狗呢?有这条基因吗?” “等一下,等一下。”我挣脱开盛寒,笑着转过身看向了她。 “我的手刚洗过鱼。”我把手抬高到肩膀。 “很好,那就不要乱动。” “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吗?” “不用。”盛寒环着我的腰,“今天休息。” 我看到她的脖子上有几块红色的吻痕。 “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盛寒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我,“什么事?” 我别了别嘴,用胳膊肘示意盛寒跟我走。我们止步在了镜子前。 “你的脖子,还有后背。”我指着她脖子上的吻痕,“我很抱歉。” “这些啊,”盛寒抬起手,摸了摸那几块吻痕,“发生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 我涨红了脸,“不好意思,我帮你涂遮瑕膏。” “好,”盛寒笑了笑,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下次不许再在脖子上留印了哦,这是很危险的行为。有概率致使颈动脉窦受到压迫,导致心跳和呼吸骤停,引发死亡。” “啊,天啊,留下吻痕居然是有可能致命的。” “嗯,这也是安全性-行-为必须要知道的事情之一。” 我把头埋在盛寒的怀里,左右蹭了蹭。 盛寒笑着,摸了摸我的后脑勺。 “你昨天几点回来的?” “三点多钟。”盛寒捧着我的脸,“你知道你昨天……” “你别说了。”我红着脸打断了盛寒。 盛寒笑了笑,“看来你有乖乖听话。” “啊,”我叫了一声,“那你有没有……” 我欲言又止,看着盛寒的嘴唇,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我有没有像你一样忍了五天吗?” 我点点头。 “当然没有。”盛寒说,“我当然是要幻想着……跟你做-爱的场景自-慰。” 我听到这句话从盛寒嘴里说出来,耳朵简直烫得要冒烟。 “这就害羞了?”盛寒捏着我的耳朵,“这句话的原创不是你吗?” “是我,”我红着脸说,“我只是没法想象你自-慰的场景。” “这样啊,为什么不能?” “不知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单纯难以想象。” 盛寒点点头。 “其实我也不能。”她说。 “为什么?”我笑着问。 盛寒的表情陷入了沉思当中,“大概因为你比我年纪小很多,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看起来很单纯,很无辜,除了食欲以外没有别的**可以折磨你。” “你什么意思!你就是觉得我很能吃……”我别着嘴,满脸委屈。 盛寒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那时候你才十八岁。” “你今年几岁啊?” “我吗?我已经三十五岁了。” “啊,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已经三十五岁了。” “你最好是在形容我的外貌。” “我以为我们是同龄人。” “那你昨天跪在床上像小狗一样嗷嗷叫的时候,也觉得我们是同龄人吗?” 我的脑海里回想起昨天的激烈场景。 “怎么不说话了?”盛寒环上了我的腰。 “那不一样。”我说。 “哪里不一样。” 我捂着手,在盛寒耳边低声说:“那时候我是姐姐的小狗。” 说完,我想要从盛寒怀里挣脱,但她眼疾手快,把我圈在了原地。 “我的小狗这是要去哪儿?” 家烧黄鱼从午饭变成了晚饭。 吃完饭,我们出门扔垃圾的时候,盛寒注意到了门口花瓶里插着的绿色草地毛球花。 “你喜欢这种花啊。”盛寒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表面。 我点点头,“毛茸茸的,多可爱。” 盛寒转头看向我,用摸绿毛球的掌心摸了摸我的头,“可爱。” “怎么办?盛寒。”我看着她的掌心说。 “怎么了?”她笑着问。 “我的腿和脑子都不想出门了,怎么办啊?” 盛寒笑着把我推出了门,然后从身后合上了门。 扔完垃圾,我们在街上牵着手散步。 周六晚上,街上的人很多,圣诞越来越近,有酒馆推出了热红酒单品,也有人摆摊在路上卖。大家都还戴着口罩,只有吸烟的人和站在路边喝酒的人提前找回了自己的快乐。 “想喝热红酒。”盛寒说。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这好像是盛寒第一次向我直接表达她的“想要”(除了在床-上以外)。我想不到拒绝盛寒的理由,更想不到拒绝一杯热红酒的理由。 除了这里显然是一个无神论者和大量佛教信徒聚居的地方,我们小时候看的是师徒四人去西天取经,而非出埃及记;除了这条街上可能找不出一个读过《圣经》的人,甚至连圣经小故事这样的通俗读本都没读过,甚至也找不出来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者是其他把宗教融入进写作当中的人,毕竟要读这些书,总是会被迫了解一点宗教。 我的这些拒绝一杯热红酒的理由根本无法驳倒我对盛寒的顺从。 于是我们就开始在街上寻找热红酒。 盛寒非常不喜欢街上那些站着喝酒的酒鬼,主要是因为这些酒鬼总会因为站在路边就想要点一支烟来抽抽。 盛寒对烟味深恶痛绝。这一点我早就领教过,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盛寒举着那个丑陋的烟盒,像人工智能一样把上面的文字读给我听。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盛寒对抽烟的行为如此深恶痛绝,但那天晚上还是留在了我的房间。我想大概有什么别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我的“可爱”程度过高。 这条街上有很多塑造这种消费方式的酒吧,门脸很小,店里没有位置,酒水放在外带的塑料杯里,卖得很便宜,但酒的水平很高。很多人聚在门口喝,但盛寒见了只想绕道走。 只有一个在路边摆摊卖野酒的摊位符合盛寒的期待。 我虽然热爱盛寒,却很在意口味,我说那个红酒被煮得上下翻腾大锅里,早就已经只剩下糖水的味道。 我发起了另一个提议,“那我们干脆回家煮吧!” 盛寒亮着眼睛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把不锈钢汤锅放到了水槽下清洗。 “需要我做什么?”盛寒站在一旁问。 “需要你陪我。” 盛寒笑了笑,站在一旁看着我的动作。 “你打扫过房间啊。”盛寒问,“这个水龙头像是新的,浴室也是,很干净。” “因为你说周五晚上要来,我就想着要打扫一下屋子,周四晚上就做了一番深度清洁。” “还买了绿毛球。” “嗯,还买了绿毛球。” 锅洗好了放在火台上。 我从冰箱里取出两颗橙子一颗柠檬和一瓶Rioja产区的红葡萄酒。 “葡萄酒有什么讲究吗?”盛寒问。 “Rioja产区的酒我觉得是最合适的,桶陈过的Rioja本身就会带有一些香辛料的味道。而且这瓶Rioja很便宜,拿来煮热红酒也不心疼。从葡萄酒种类来说,梅洛是最常拿来煮热红酒的,因为它的单宁柔和。所有单宁柔和的酒都适合,但归根结底,要选便宜的酒。” 盛寒点了点头。 我把案板放在操作台上,冲洗过柠檬和橙子之后,盛寒把它们切成了片。 在盛寒切片的间隙,我拉开放香料的柜子,配好了煮热红酒的香料。卷成卷的西餐当中的肉桂,丁香,八角和香叶,还有一小把新鲜的迷迭香。 “你喜欢甜一点的吗?还是正常就好。” “正常。” “那我就不加冰糖了。” “我切好了!”盛寒放下刀。 “好!收进锅里就好。” 盛寒把水果片放进锅里,我冲洗过香料以后,也把香料放了进去。 起开红酒,咚咚咚地倒进锅里,然后点燃了火,我拿着勺子,站在一旁,等着它温度升高。 盛寒走去冰箱,拉开冰箱看了看,然后又走了回来。 “怎么了?”我看向盛寒。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来热红酒里的苹果很好吃。” “这样啊。”我点点头,“因为我不爱吃苹果,所以家里没有苹果,做热红酒也没想到要放。” “没什么。按照你的配方就好。我想尝尝你的原汁原味的版本!” 我拿着勺子,搅拌着温度逐渐升高的红酒,开始冒热气的时候,把火关小,又煮了十分钟,关火。把酒盛进两只马克杯里,夹了一片橙子和一片柠檬,装饰上迷迭香叶。 盛寒连连惊叹,“这看起来也太好喝了,我们去客厅喝吧。” 盛寒端着杯子走去了客厅,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Aperol和一只勺子,拎着走去了沙发前。 盛寒正在用手机给两只杯子拍照,拍完照,看向了我手里的酒瓶。 “我后来发现了一个更好喝的版本。”我说着拧开了这瓶Aperol,往其中一杯里倒了三勺酒,然后搅拌均匀,“尝尝。” 盛寒拿起酒杯,放在嘴边喝了一口,然后对我竖起了大拇指,“好喝。” 第25章 三年前16 夜晚静悄悄,房间里是香薰机好闻的味道,橙色的灯光照亮了房间的角落。 我们并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头抵着头。 “盛寒。” “嗯?” “你是我的节日。” “为什么是节日?” “等待你周五来找我,对我来说就像是等待节日来临。” 盛寒转过头,看着我。 “像是过年。小时候过年之前,家里总是会大扫除,擦玻璃,洗窗帘,还会把灯拆下来,清洁灯罩和灯泡。所以在等你来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想要大扫除,我的潜意识大概是在为节日来临做准备。你就是我的节日,盛寒。” “盛寒节。” 我笑了笑,“盛寒节。” “对我来说是陈灼节。” “那叫盛寒-陈灼节好了。为什么听起来我们像是已经死了?” “当然不是,春节是春天的开始。” “那春天的死期是什么?” “立夏?” 我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我觉得是春分。” 盛寒笑出了声。 “从春分到夏至是他们的分手gap,到了夏至,夏天才会来临。” 盛寒笑着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为什么你每次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时候,都这么可爱。” 我抱着胳膊,还沉浸在继续分析为什么我们听起来像是已经死了,“或许是因为用名字命名的缘故。你觉不觉得?屈原节是屈原的死期,St. Patrick''s Day,也是St. Patrick的死期。” “听起来确实是这样。而且节气是循环的,人的生命只能往前。” “一个人的生命是一条线,我们为什么倾向于选择记得他们的死亡,却很少怀念他们的出生呢?” “或许因为,小孩子的出生是很私密的事情,他们的出生就只对一个家庭有意义。我说的是,在孩子还没有被统计学视为出生人口之前。当走到生命的终点时,这个人的生命会对这个世界产生意义,好的意义,或者是坏的意义,又或者是被建构出来的意义,这个人的名字才会被记住。” 我撑着胳膊起身,低头看着盛寒,“你的生日是在什么时候?” “怎么了?” “因为我想知道,那个对我也有意义的时间在哪天。因为你的出生,不仅是对你的家庭,也对我充满了意义,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欢迎你成为盛寒。” 盛寒的眼睛突然变得潮湿,昏暗的灯光照着她湿润的眼睛,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陈灼。”盛寒叫我名字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我。 “我在。”我在她耳边低声说。 盛寒摸了摸我的后背。我撑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她捧着我的脸颊,她抬起头,亲吻着我的眼睛,鼻子和嘴唇。 “你想要什么节日礼物?”她问。 “现在吗?” 盛寒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现在。” “不对!”我握住她的手腕,“你个黑心棉花!我大冒险的奖品还没兑现呢!” “兑,现在就兑给你,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眯起眼睛,思考着应该要什么奖品。加微信可不能算是奖品,加微信是我赢得的。那我应该要什么奖品呢? “陈灼,你不会真的要让我去路边吃狗屎了吧?” “你不说我都忘了!谢谢你提醒!” 盛寒立刻仰起头,在我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因为我会用吃完狗屎的嘴巴亲你。不光要亲你的嘴巴,还有这里……和这里……” “等一下,等一下。”我送她开她手腕,摁住了她乱蹭的腿。 “所以,四舍五入,就是把狗屎……” 我捂住了盛寒的嘴,“我不想听了。” 盛寒的舌尖碰到了我的掌心。 我松开了手。 盛寒继续着她的亲吻,从我的掌心,到指尖。 “想好了吗?”她在我们两次接吻之间问。 “你就是我的奖品,盛寒。你就是我的节日礼物,也是我的奖品。” 我们一整个周末都呆在屋子里。 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床上,另外的时间是在沙发上。我们去哪里都要一起,除了上厕所。 “你为什么介意我听到你在尿尿?”我躺在沙发上,看着从浴室里走出来的盛寒。 “我的膀胱很害羞。”盛寒坐在沙发上,摸着我的肚皮,“你不害羞吗?” “那要试试才知道。”我说着,坐起身,拉着盛寒走去了浴室,把她和我一起锁进了浴室里。 “真的要这样吗?”盛寒哭笑不得。 我点点头,坐在了马桶上,抓住盛寒的左手。 “这不是必要的亲密,”盛寒思考了一下,“我是说我们可以很亲密,但与此同时保持必要的**……” 盛寒说话的声音被水声打断,我们看着对方的眼睛,几乎是屏住呼吸在仔细聆听。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不是仔细聆听,而是某种习以为常。但事已至此,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这很简单。”我松开了盛寒的手腕,站起身,抽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对我的看法因此改观了吗?” “改变了。” “改变了什么?” “你的身体缺水,你需要多喝水。” 我终于受不了,“天啊,这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把脸埋进了手里,“对不起,我真的不行。” “哪里不行?” “我错了,我需要**。” 盛寒笑着拉开了浴室的门。 周一早上,盛寒在我醒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我在睡梦中感觉到她亲吻我的脸颊,但我隐约觉得那时候天都还没亮。 早上十点,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买咖啡和可颂面包。闻着咖啡店里香香的味道,耳朵听着磨粉的嗡嗡声,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照进这间小咖啡店。我感到曾经生了一场大病的“生活”,现在已经恢复了精气神。 我拍了一张阳光洒在地面的照片,打开微信,发给了盛寒。 微信是昨天加的。 她的微信上什么都没有,名称就叫盛寒。头像是她穿着浅棕色风衣,抱着一颗巨大的树的背影。树很大,大到她张开双臂都不能触及直径的边缘。 “需要打包吗?”店员问。 “不用。”我说着,用左手拿过咖啡杯,又用握着手机的右手拿过可颂面包,转身走出了咖啡店。 盛寒回复我的消息已经是在中午。 盛寒:中午吃什么? 我:不饿,下班再吃。 我:晚上一起吧,我做菜。 盛寒:昨天不是说好了吗?要等到周五再见。 我:那你记得把钥匙闪送给我。 盛寒:不行。 我:苦闷。 我:性-苦-闷。 我:当代性-苦-闷。 我的第二本书进度缓慢。晚上回到家,坐在桌前,什么都写不出来。我满脑子都是盛寒。 她没有回我消息,我想她应该是在忙碌,或者在度过她需要的独处时光。 她需要**和独处。而我需要粘着她。 投影仪播放着已经看过很多遍的影集,我需要一些熟悉的东西,来独自度过“节日”之后的失落时光。 上周五下单的香草种子和小苗已经送到了。我把垃圾袋撕开铺在地板上,凭借现学现卖的香草种植知识整理好土壤,把小苗埋进了土里,浇水,然后把它们放在了可以在白天晒到阳光的地方。 我整理好残局,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盛寒,然后便精疲力竭地瘫坐在了沙发上。 地毯上的手机嗡嗡作响。 我弯腰拿起手机,来电的人是盛寒。 我接起电话。 “睡了吗?”电话听筒里传来她有些疲惫的嗓音。 “还没。你呢?” “刚躺下。” “想我了吗?” “嗯。你在干嘛?” “刚种完我的厨房调料。”我关掉了投影。 听筒那边传来盛寒的笑声。 “你笑什么?”我走回了卧室,躺在床上。 “没什么。” 我哼了一声。 “你有买新的小玩具吗?”盛寒问。 “你打电话来,就是想监督我有没有独自玩小玩具吗?” “当然不是。” 我们沉默了几秒钟。 “所以,你有买新的小玩具吗?” “没有!” “好吧,失望。” “为什么?” “因为想听你玩小玩具的声音。” “喂!” “怎么了?” “你不许这样,你又犯规了,你不能陪我就不要对我做这种事情。” 盛寒的笑声传来。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我问。 “只是日常,没什么特别的。” “真的要等到周五吗?” “真的。” “等不到了怎么办。” 盛寒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你在想什么?”我追问,“怎么不说话了。” “周三吧。周三如果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晚饭。” “有空,我能没空吗?” 我们讨论了一会儿吃哪家餐厅,然后我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周三很快就到了,我上午赶完了一份报告,中午在一间街边的小面馆里坐在脏兮兮的桌前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酸菜红烧牛肉面。 还有两天就要到平安夜,公司已经几乎没有人在工作,我的身心也已经进入了假期状态。午饭之后,就一直在街上骑着共享单车闲逛。 路过幼儿园和小学就站在栅栏外看着操场上活蹦乱跳的小朋友,路过排长队的店铺就好奇地停下来看看大家在排队买什么。路过路过水果店的时候,我看着店里琳琅满目的水果。突然想到我们一起喝热红酒的时候,盛寒说想要在里面吃到苹果。 我把车停在了路边,又花几秒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锁车,想到不会太久,便没有锁车,直接走进了店里。 或许是因为在沪城这样一个国际大都市,店里的苹果种类繁多,宛如玫瑰花,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花语,放在苹果身上,就是不同的样貌代表不同的产地和风味,以及不同的价格。 我买了一颗红苹果。这颗上面写着envy。嫉妒。像是从伊甸园里新鲜采摘的苹果,红彤彤的,足够诱惑所有人类。 第26章 三年前17 我把这颗苹果揣进了衣兜里,扣好扣子,带着它去找盛寒。 距离盛寒下班的时间还早,但我又实在没在医院门口找到我愿意走进去的洗手间,于是便进了医院里上厕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散发着医院里消毒水味道的缘故,我总觉得医院的洗手间更干净。 我在隔间里,发消息给盛寒说我已经到医院了,正在上洗手间。等下会去产房门口的咖啡店买杯咖啡,坐在那儿观察人类社会。 盛寒没有立刻回复我,多半是在忙。 旁边的隔间传来哭声,在我给盛寒发消息的时候我就听到了,现在这个哭声还在持续。 这里毕竟是医院,每天有很多人在这里死去,也有很多人在这里出生。这里聚集着大多数人类所能经历的大悲和大喜,没什么可稀奇的。 我继续在手机屏幕上编辑着给盛寒的消息,我说我在洗手间听到了有人在哭。 点下发送以后,我等了一会儿,发现这个哭声没有要停止,而且里面的人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为了避免尴尬,我立刻起身,想先一步离开洗手间。 站在洗手台前,看着紧闭的门,飞速在水龙头下洗着手。 有人走进洗手间,推门进去了隔间。有人从隔间里出来,站在洗手台清洗双手。所有人都像没听到那个哭声一样。我不知道这是冷漠,还是对她人**的尊重。晚上见到盛寒,我或许可以跟她聊聊这个话题。 我抽了两张纸,擦擦手,走出了洗手间。 一个穿着红棕色毛衣,留着平头的男人站在女洗手间的门口,右手握着正在通话的手机,往里探着头,大声喊:“丽丽!” 喊了两声,然后举起手机对听筒那边的人说:“妈,你还有多久到。丽丽在卫生间里不出来,你来了进去看看,快叫到号了。我听人说28周以后医院就不给做了……” 我看了一眼男人,男人也看向我,一脸凶相。我与男人擦肩走过,正打算对去产房门口等盛寒的时候,直觉告诉我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大对劲,我绕了一圈,再次回到了洗手间里。 刚才听到哭声的那扇门里走出来一个女人,个头不高,有些微胖,肚子很大。 她的眼睛红红的,站在洗手台前,接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打湿了脸前没有被发圈收束起来的头发。 我们的视线在镜子里会合。我看到她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似乎已经被什么东西击垮。 “需要帮助吗?”我抽出了两张纸递给她。 她摇摇头,接过我手里的纸,“谢谢你。” 她垂着眼睛擦干脸颊,又擦了擦鼻涕,把纸团在手心。 “多少周了?”我问。 “不满26周。”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又哭了起来,“我对不起我肚子里的女儿……” “啊?女儿?您是怎么知道胎儿性别的……不是……这……”我因为震惊而语无伦次,在这片土地,透露胎儿性别是显而易见的违法行为。 “只有我想要她,我老公,婆婆,都不想要她。”她在嘴里继续嘟囔着,“我想留下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下她。即使留下她,她的日子能好过吗……我在婆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您等一下,”我握住了她的手腕,“我不知道您是通过何种方法知道胎儿性别的,但堕胎与否是您的权利,不是他们的。手术是根据您签署的同意书进行的,与他们无关。” “不是啊……你还小,你不知道,女人嫁了人,得听老公的,听婆婆的……” “您刚才不是说您想保留这个孩子吗?” “是。” “这是您的权利,您有充分的权利选择保留或者不保留。如果连您都不保护这个孩子,这个世界上就更没有人能保护她了。” “事情不是那样简单……你不懂,我婆婆想要孙子,我老公脾气不好,因为怀孩子才不打我,但要是生个女娃娃,他要往死里打我的……”她一边哭一边说。 “丽丽!丽丽!”门外再次传来男人的声音。 “我在。”丽丽大声回复。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扔掉了那团纸,准备往门口走。 我拉住了她的手腕,“报警!您报警了吗?” “报警?为什么要报警?” 我皱了皱眉,“这是家庭暴力行为!”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脸上露出苦笑。 我松开了她的手。 “丽丽!好了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跑了进来,拉住丽丽往外走。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仿佛不认识我一样,可我一点儿都没认错,她就是会每天热情地从我手里接过垃圾的那位婆婆。我没法把她跟一个“想要孙子就让儿媳打胎的恶婆婆”联系在一起。 我满手是汗,快步跟上前,拉住了老婆婆。 “您不认识我了吗?”我问。 老婆婆停下脚步,瞪了我一眼。冷漠得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枚铁钉一般,把我钉在了原地。 丽丽回过头,红着眼睛看向我,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男人看着她们俩走了出来,便转身急匆匆地要往门诊部走。 我鬼使神差一般远远地跟在这对婆媳身后,看着老婆婆紧紧钳着丽丽胳膊的样子。 我好像也变成了丽丽。前面走着喜怒无常,急着去门诊的老公,旁边是期待拥有一个孙子婆婆。 我开始能想象她的无奈。不仅老公的拳脚是暴力,这个家庭对于一个孙子的期待,落在丽丽的肩上,更是一种无法回避的暴力。 然后我又开始按照丽丽的方式思考她的一切,这样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如果真的降生,成长的每一天里,又要面对怎样的冷漠呢? 他们走进了电梯。 我也在电梯合上之前,跟他们踏进了同一部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门上镜面的反光照着电梯里每个人的脸。 站在人群之后的丽丽看向了我,我也看着她。 门打开,有人走下去,有人走上来。 电梯门又打开。 我走出电梯,他们也走出电梯。 很多孕妇在家人的陪伴下走动,丽丽也是一样。 我跟在他们身后,像个迷路的幽魂。 在诊室的门口,丽丽撒开了婆婆的手。 我走近了些。 我听到丽丽在跟婆婆争执。婆婆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远处的老公发现了异样,皱着眉向她们走来,“你咋了?” “我不想打胎!都这么大了,我想生下来。” “你在这里发什么癫?”男人压低了声音,“我们不是已经在家里说好了吗?” “我想好了老公,”丽丽看向男人,声音里带着笃定,“这孩子不能打。” 男人气得满脸通红,瞪着丽丽,又看了看周围,然后伸手,拽着丽丽的胳膊,要往外走。 我见状,走上前,竖起眉毛,大声呵斥,“你干什么!” “你谁啊?” “她说她不想打胎,你没听见吗?”我故意大声说。 “你少管闲事!”男人要拽着丽丽往外走,丽丽挣扎着不跟他走。 “你松开手!”我说着,握住了男人胳膊。 他咬牙切齿,“你谁啊?刚才在卫生间门口就看见你了,你谁啊?” 他说着,松开了丽丽,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往后腿一步。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看着我们。 “基于胎儿性别选择堕胎是违法行为!” “你给老子闭嘴!胡言乱语什么!哪里来的疯婆娘。” “你才是疯了!”我指着大厅的时钟,“你看清楚了!今年是2022年!她说自己不想打胎,就是不打胎,你能听懂吗?!” “你给老子住嘴!” 话音刚落,在我看清他狰狞的面目之前,我的右脸被狠狠砸了一圈,向后趔趄了一步。在我回过神来之前,又有一拳砸向了我的脸颊,这次我失去了重力,直接倒在了地上。 我的脸颊发麻,牙齿咬到舌头,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几乎是在下一秒,男人狰狞的脸再次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一脚踢在了我的肚子上。 周围传来一阵惊呼,然后我看到丽丽上来拉住了男人,又出现了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来阻止男人。有穿着护士服的人哒哒哒跑来,询问我的情况。 我看到男人像是疯了一样,眼睛发红,挥舞着手臂。 咣当一声,丽丽不知道为什么重重摔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她的腿间流出了暗红色的血液。 所有声音终止了,所有争吵和咆哮都终止了,只有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淌。 三秒钟后。 几位护士连忙起身,跑去推手术床。 我扶着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靠在墙边,因为腹部的疼痛而弓着腰。 我看到了穿着白大褂的盛寒走出了诊室,步速飞快。 她跟护士一起把丽丽抬上了担架,又抬上了手术床。 “这是我的病人……”盛寒语速飞快地做着后续的治疗安排,“立刻打电话给……” 她在离开前看到了我。 我们对视了一眼,她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然后推着车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第27章 三年前18 警察很快就来了,不知道是谁报了警。 “我是派出所的民警。”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我抬起头,看了看她的执勤服和肩章,是位年轻警员。 “你怎么样?伤哪儿了?” “脸上两拳,肚子一脚。” 护士推来一把轮椅,我坐在轮椅上,被她推到了急诊外。 等待伤情检查的间隙,她问了我更详细的情况。或许是因为受过什么训练,她听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波澜,平静得有些漠然。 “她有提到是通过什么方式得知了胎儿性别吗?”她问。 “没有。” 她点点头,“我会给你开验伤通知,你拿到通知单和医院的病历记录,去我们指定的法医鉴定中心做正式伤情鉴定,我们会根据鉴定结论做后续处置。” “明白。” 等做完所有检查,拿到病历。我在大厅里再次碰到了这位女警员,她说她已经去看过了监控,问我还有没有在难受。 “我好很多了。”我说,“丽丽怎么样了,您知道吗?” “她的孩子保不住了,流产不可避免。刚才医生已经出来跟家属谈过话,准备安排引产手术。家属已经签了知情同意书。” 我点点头。 “需要请你跟我回所里做个正式的笔录。”她说。 “好,没问题!” 做完笔录,走出派出所,已经是晚上七点钟。 一辆白色的凯迪拉克停在了门口。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摇下,盛寒手搭在方向盘上,低头看着我。 我拉开车门跳上了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把手里的一叠病历放在挡风玻璃下,转身拉过安全带系好。 “小高警官告诉我的。” “你认识她啊?” “嗯。”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你被患者打过啊?”我笑着问。 没想到盛寒对我的玩笑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真的啊?因为什么事啊?你没受伤吧?严重吗?” 盛寒看着我紧张的表情,笑了笑,打开顶灯,拿过了病历,“做这行难免。” 她低头飞速翻动着纸页,又抬起头,看着我嘴角的淤青,“张开嘴我看一下。” 我张开嘴,她举起手机的手电筒,看着我的口腔。 “可以了。” 我合上嘴巴,然后又立刻张开,“我觉得自己像犀牛。” “都这时候了,你还顾得上讲笑话。” “这有什么?我没缺胳膊没少腿的。给犀牛剔牙的鸟你知道叫什么吗?” “牙签鸟。” “牙签鸟这名字不行,得改名叫牙线鸟。” “为什么?因为牙线更健康吗?” “没错。” 我突然想起了衣兜里的苹果,摸着衣兜,倒吸一口凉气,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盛寒也有些紧张。 我解开安全带,脱下外套,嘣嘣两声拉开衣兜的扣子,从里面抓出了已经稀碎的苹果。 盛寒连忙抽了几张纸,接过了我掏出来的烂苹果泥。 “这是我今天在去医院路上买给你的苹果。”我的脑海里迅速回想着下午发生的事情,“啊!原来是这样!” “嗯?” “啊!”我沉浸在某种侥幸的喜悦里,转头看向盛寒,给她讲了一遍从我在洗手间遇到丽丽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严格地讲!他没踢到我!而是踢到了这个苹果!”我拉起毛衣,低头看着肚子,在肚脐的左侧,有一个发红的圆形印记,“是它保护了我。” 盛寒摸了摸我肚子上的圆形红印,又摸了摸我的头,皱着眉说:“幸好没事。” 我放下衣服,重新系好了安全带,关掉顶灯,车里重新回到了漆黑当中,“好饿!想吃肉!我们去吃烤肉!” 盛寒发动车子,“吃烤肉嘴会疼。” “不吃饱了怎么有力气恢复啊!” 盛寒拗不过我,十多分钟以后,把车停在了一间日式烤肉店的门口。我兴高采烈地入座,盛寒坐在了我旁边,店员在我们对面烤着肉。 盛寒要来一把干净的剪刀,把烤好的烤肉剪成小块,然后叮嘱我慢点吃。 “谢谢。”我说。 盛寒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很勇敢。”她说。 “那当然。”我笑着回答。 “但是以后不许再逞能了。” 我看着咽下烤肉,拿了一张纸擦了擦嘴,看着盛寒,“上一句话还是勇敢,怎么下一句就是逞能了?你这不是PUA我是什么。” “说你勇敢的是盛医生,说你逞能的是我。”盛寒的声音很平静。 我看着盛寒,她的眼底逐渐凝聚起来的是某种不容置疑的严厉,“如果你还想继续当道德警察,以后我禁止你来医院找我。” “那我应该怎样?坐视不理?” “这不是坐视不理,而是尊重他人命运。” “呵,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这在我听来只是冷漠而已。” 盛寒看着烤盘上逐渐变色的烤肉,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捏着手里的纸,这间烤肉店的餐纸材质接近吸油纸,摸上去有些坚硬粗糙,但用起来又格外好用。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盛寒说。 我放下手里的餐纸,转头看着盛寒,“你说。” “她怀的是个男婴。” “啊?” “你没听错。” “不……不是,他们不是说那是个女婴,所以才要堕掉吗?” “我一开始也以为他们是去了外面的诊所,因此才得知了胎儿性别。但实际上并不是。” “实际上是什么?” “你猜。” “那还有什么方法?土法?是有什么土法吗?” “也算是土法吧,他们是找算命先生算的。” “什么?”我瞪大眼睛惊呼了一声。 周围的人都看向了我,对面正在烤肉的服务员身体都停顿了一下。 盛寒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夹起烤好的肉,剪成了小块。 我震惊到坐在原地,嘴里除了Fword以外,说不出一句话来。 “报应吧,这应该是报应吧。”我说。 “陈灼,我希望你能尊重他人命运,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思考之后的谨慎选择。” 我思考着盛寒说的话,沉默不语。 盛寒指了指盘子里她新剪开的小块肉。 我拿了一片紫苏叶放在了盘子上,盛寒用夹子夹走了紫苏叶,拿起剪刀把它剪开成细条。 我看着被剪刀切碎的叶子,欲言又止。 “你别急着反驳我。”盛寒说,“有一个根本的道理是,不承担后果就不参与决策。” 我刚要开口说话,盛寒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我别了别嘴,然后把话咽了回去。 “我不怀疑女性堕胎权的正当性,即使有明确规定超过28周的胎儿除医学原因和社会原因以外不能堕胎,我仍然认为女性有选择在任何时间点终止妊娠的权利。” 我点点头,“我支持这一点,但这是两难,就好比代孕,我不反对女性在自由意志下选择做代孕这件事情,我尊重女性自由选择的权利。但是法律规定的合法或者不合法,在当前都会在某种程度上导致女性的处境变得更差。” “完全是这样,”盛寒点点头,“就这件事情而言,客观地来看,在医院科学引产,总好过在黑诊所堕胎,也绝对好过可能会发生的会被描述为意外的流产。” 我皱了皱眉,盛寒说的“被描述为意外”的事件让我对今天丽丽摔倒这件事情产生了怀疑,即使不在医院,也很有可能在家里,因为暴力本身是存在的。 “你是说……”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 “那他们现在知道即将引产的胎儿性别吗?” “不知道。我也不会主动告知。它只是人类的胚胎,不应该有性别。” 盛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上透着哀伤,某种把我和她隔绝开来的哀伤。那份哀伤似乎只属于她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更不属于我。无法拿来共享,无法拿来呈现,更无法被触摸。那份哀伤是她的,独属于她自己,由她的身体,大脑,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天所经历的事情构成。 “盛寒。”我看着她的侧脸,叫着她的名字。仿佛是在确认她还坐在我身边。 “嗯?”她转过头,看着我。那份哀伤已经在瞬间消散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谢谢你。” 盛寒勾起嘴角笑了,“为什么要谢我?” “因为……因为你存在。” 盛寒愣在了原地。 我笑了笑,拿起筷子,夹起她剪成小条的紫苏叶和烤肉放进了嘴里。 盛寒抬手摸了摸我的头,然后沉默地吃着烤肉。 第28章 三年前19 盛寒送我到家门口,然后便自己开车回了家。 洗过澡,刷了牙,躺上床,困意立刻袭来。再醒来已经是周四,令人兴高采烈的周四,距离周五只剩下一天的周四,我跳下床,腹部却传来酸涩的疼痛。 我拉起睡衣,肚子上昨天红色的圆形印记已经变得铁青。我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几乎是神游一般去了办公室,忙碌了一整天之后心不在焉地迎来了周五。 绿毛球已经有些失水,我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买了几枝棉花回来,洗干净花瓶,把棉花插进了花瓶里。棉花软绵绵的,捏起来像是盛寒。 周五晚上,盛寒到家,看到花瓶里的棉花,在门口前仰后合地笑了足足有一分多钟。 我不理解这件事情为什么那么好笑,但看到她开心,所以我也很开心。 新闻说沪城会很快进入感染高峰,于是我们计划这个周末都呆在家。 周中的时候,我还从衣柜里找出了我的“灰灰”,就是跳跳虎、□□熊和粉色小猪的好朋友——Eeyore,那只尾巴上系着粉色蝴蝶结的驴,我用毛刷给它洗了澡,然后从它沉甸甸的身体里挤压出水分,放在盛寒买的电暖气旁边烘干。 等到周五的时候,“灰灰”已经干透了,我把它放在了床上。 盛寒走进卧室的一眼就认出了“灰灰”,把它抱在怀里,脸贴着脸,宛如多年未见的亲朋故旧。 她躺在我身边,抱着“灰灰”的时候,我跟她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本来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早上醒来看到她躺在我的床上,抱着我的“灰灰”,待客不周的愧疚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它真的叫灰灰?”盛寒问。 “是啊,真的叫灰灰。” 盛寒伸展胳膊,把“灰灰”举在空中,“你叫灰灰吗?真的吗?真的吗?” 灰灰没有回答。 “你在欺负灰灰是个小哑巴。”盛寒指控我。 “是吗?”我直起身,低头看着盛寒,“灰灰是个小哑巴吗?我现在要让灰灰吃点儿哑巴亏了……” 我们大多数时间都像这样躺在床上,聊天,沉默地抚摸着对方的身体。 我们的小房间似乎已经独立于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不管在何种层面上影响着所谓“历史的进程”,我们都不再关心。一切大问题都与我们无关,我们拥有的只是彼此,这就是我们生命所需的全部。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些“大问题”本来也就与我无关,只是因为新闻或者是当代的媒体过于发达,以至于我更深刻地活在了历史当中。但实际上,这本身就是我的一种幻觉,我能影响和我能创造的只是我当下的生活,更具体一点,就是触碰盛寒的方式。 跟盛寒坐在沙发上看《阿黛尔的生活》时,母亲发来消息,问我是否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感染高峰的必须药品。现在很多地方的布洛芬一粒难求,是否需要寄给我一些。 我回复她说我已经准备好了,让她不必担心。而且我此前已经感染过,想必还带有抗体。 母亲问我圣诞节的安排,我想她大概是在问我要不要回家。 “圣诞节你有什么安排吗?”我问盛寒。 盛寒的视线从投影屏幕上移开,看向了我,“你问我吗?” “没有,”盛寒说,“哦,对了,你圣诞节是有假期的吧?” “嗯。”我点点头,“我已经在假期里了,可以一直休到公历新年之后。” “真好啊。那你有什么安排吗?” “我妈在问我要不要回家。” “你很久没回家了吧?毕竟之前去哪里都不方便。” “是,我上次见到我妈的时间和跟第一次见到你的时间差不多。” “啊?不会吧?” 我点点头,“我妈是2019年的五一假期去找我玩,我们是在七月见面,你不是还见过我夹在冰箱上的拍立得吗?那年本来是计划回家过年的,但是我忘记因为什么了,那年我没有回去过年。紧接着就疫情了。” “这样啊,那你上次回鹿川是在什么时候?” “也是2019年1月。” “那你确实很多年没回去过了。” 我点点头,“你呢?你上次回家是在什么时候?” 盛寒没跟我提过她是哪里人,她的普通话也标准到完全听不出来任何口音,我只知道她是跟我口味很像的北方人。 “我啊,”盛寒垂下眼睛,看了看投影,房间黑漆漆的,投影投在屏幕上的亮光照亮了她的脸,“我上次去鹿川也是在疫情前,2019年。” “你去过鹿川?” “当然,我出生在鹿川。” “啊?”我满脸惊讶,“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盛寒耸了耸肩,转头看向了屏幕。 我拿起遥控器,摁下了暂停键。 盛寒转过头,看向了我,“怎么了?” “那你怎么用去字啊,去鹿川,而不是回鹿川?鹿川不是你的故乡吗?” 盛寒的表情无比平静,“鹿川对我来讲,就像是父亲的姓氏。” 我直起身,注视着盛寒。仿佛窥见那个一直封闭在湖冰下的自我一样,我再次得到了窥见盛寒的机会。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我知道这个机会稍纵即逝。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盛寒看着我的脸。 “字面意思,我像不喜欢我的姓氏一样,不喜欢鹿川。” “你并不把鹿川视为你的故乡吗?” 盛寒点点头,“我没有故乡。” 不知道为什么,听盛寒说出这句话,我的心脏突然传来一阵酸涩。我张开手臂,抱住了盛寒。 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想有姓氏,也没有故乡。想到这里我开始不自觉地流泪。 盛寒听到我吸鼻子的声音,有些迟疑地抬起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红着眼睛和鼻子,握着她的肩膀,看向她,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 盛寒看着我,抬起手捧着我的脸颊,用拇指擦掉我不停流下的眼泪。 “怎么了?”她的声音柔软,温和,带着安慰。 “灰灰。”我叫着她的名字,“你的原生家庭是什么样啊?” 盛寒勾起嘴角笑了笑,“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宝贝,原生家庭这个词对我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盛寒,“我希望你能开心。” “我现在就很开心。”盛寒拍着我的后背,“有你在身边,我很开心。” “可那是不一样的。”我说,“我希望你能真的开心。” “嗯。”盛寒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 我坐起身,打开一盏小灯。 “你圣诞节假期要回家吗?”盛寒问。 “我有点不想回。”我嗡声说。 盛寒抽了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纸,擦了擦鼻子。 “我十五岁就被我爸妈送出国了,对我来说,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生活,他们长期的缺位,使得我已经不再需要他们了。我想,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没有故乡一样。” “十五岁还只是个小朋友,自己在外面会害怕吗?” 我点点头,枕在了盛寒的腿上,“一开始很艰难,我英语口语很差,也交不到朋友,每天都自己上学,然后放学回家自己呆着。” “国内的朋友呢,没有联系吗?” “偶尔会用□□联系,但有时差,联系越来越少,慢慢就断了。” “你爸妈怎么在你那么小的时候就把你送出去啊?” “不知道,六月我刚考完初中升高中的考试,我爸妈就说要送我出去,一个多月以后就出发了。我的人生走向就在那两个月里被完全改变了。” “你有问过你爸妈原因吗?” “问过,他们说是为了我可以受到更适合我的教育。但我觉得这不是他们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把我扔出国的真实原因,因为我的性格和我适合什么样的教育,并不是他们需要突然意识到的事情。” 盛寒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感受。” “但是也很难说。如果再来一次,让我自己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的我自己,应该会希望我选择了出国继续接受教育。” 盛寒抬起手,拍了拍我的头,“你长得很好。” “嗯?” “你长成了很善良的人,善良,敏感,很可爱。” 我得意地点点头,“还有吗?” “很关心世界。” “还有呢?” “很热爱人类。” “热爱到想要消灭人类暴政。”我笑着说。 盛寒笑出了声。 “还有吗?”我问。 “很温柔。” “温柔?” “嗯。”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被用在我身上。” “你是很有力量也很敏感的人,这两点同时在你身上,会发生化学反应,生成温柔。” 我看着盛寒亮晶晶的眼睛,“灰灰。” “嗯?” “此刻我只意识到了一点。” “一点什么?” “我是一个喜欢被你夸奖的人。” 盛寒笑出了声,捏了捏我的鼻子,“这确实是个很深刻的自我觉察。” “你怎么不夸我了?” “夸你什么?” “当然是夸我是个很擅长自我觉察的人。” “是,这就夸,陈灼是一个擅长并且时刻保持自我觉察的人。” “爱听,好爱听!” 盛寒笑着,低头在我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我看着盛寒的眼睛,“我觉得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你有这种感觉吗?” 盛寒点点头,“我们本来就已经认识很久了。” “我是说,比我们实际上认识得还要久。” “你是说大于三年?” “嗯。大于三年。” 盛寒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第29章 三年前20 “我给你讲了我的事情,你给我讲一个你的好不好?”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盛寒的眼神突然变得柔软了起来,她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不叫盛寒,是初三毕业才改了名字。” “这样啊,那你小时候叫什么?” 盛寒俯身,在我耳边低声说:“秘密。” “你叫之前叫盛秘密?”我笑着问。 盛寒笑出了声。 “告诉我嘛!” 盛寒摇了摇头,“这对我来讲已经不重要,小时候的名字也好,原生家庭也好,故乡也好,这些离我太远,它们都已经无法塑造现在的我了。” 我刚才听到盛寒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我并不认同。但她第二次把这句话说给我听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这句话有它自己的道理。 就像“我爱你”这三个字一样,描述的是一个时间点,跨度差不多三秒钟,形容的是当下的感受,这三个字既无法描述过去,也无法预测未来。 我想,我看到的盛寒也是一样,我看到的是她漫长的一生当中的此刻,一个时间的切面。 从时间的维度上,我的感受和我的所见是匹配的。 我看到的是当下的盛寒,我爱的也是当下的盛寒,纵然她的当下或许是由无数个过去组成的,但无数个过去都已经在此刻形成了当下的她,所以过去已经不再重要。 我像原生家庭对我来讲也是如此,十五岁被父母弃置,远走他乡,我所经历的过去塑造了现在的我,我与父母很少联系,原生家庭早已经不能定义我。我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医生和一名老师的女儿,我只是我自己,如此而已。 我摸着盛寒的脸颊,仰起头,亲吻着她的嘴唇。 影片里,Emma和Adele各自带着对方回家见到父母,饭桌上聊着截然不同的内容。这样不容的内容,暗示着她们关系的裂痕。她们好像从来没有走进过彼此的内心,她们拥有的只是肉-体的本能吸引,拥有的只是激情本身。 欢愉和激情是最表面的东西,当这些东西突然出现在生活里的时候,因为太过耀眼,所以掩盖了深刻的裂痕和无法被触及的孤独。 欢愉和激情总会褪色,总会暗淡。如同退潮后的海岸,每个人都是独自伫立在海岸上的嶙峋的礁石,无法拥抱彼此。 “在想什么?”盛寒抚摸着我的鼻子和耳朵。 “在想……”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我此前的人生当中懂得的所有道理都应该被付之一炬。对过去的揣测和对未来的担忧,都只是我作为一个灵长类动物的自作聪明。 我亲吻着盛寒的嘴唇,我们在沙发上紧紧相拥。 我们一起度过夜晚,一起迎来黎明。 周二盛寒难得休息一天,我约了她一起去看画展。这个画展有几件在意大利某个艺术馆里收藏的19-20世纪的几位名家画作,值得看的就只有四五幅画。眼看画展即将在新年之后就结束,于是便想着在结束之前去逛逛。 来看画展的人寥寥无几,我们戴着口罩,沉默地站在一幅又一幅画作前,偶尔凑在一起低声聊几句。每一幅画我都看得心不在焉,原因是刚才进馆的时候要出示身份证件,我因此扫了一眼盛寒身份证上的信息,发现她的生日就在1月的某一天,距离现在还有两周的时间。我简直像是窥探到了天机一样开心。 看完画展,我们晚饭去了一间叫“庆春”的融合料理餐厅,位置是盛寒提前预定的。 餐厅装修颇为现代,我们进门以后,在板前入了座。一个头发竖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女厨师走到板前,跟盛寒打招呼。 盛寒叫她“川川”,她叫盛寒一个单字“寒”。 川川的脸很小。我从来没有见过脸那么小的人,她的鼻梁很高,脸颊上有雀斑,说话带着某种异域的口音。 “这是陈灼。”盛寒把我介绍给了川川,“耳东陈,灼热的灼。” “白灼的灼。”我笑着说。 川川笑着看向我,“欢迎你来,我叫冷川,是这间餐厅的主厨,也是主理人。你可以跟寒一样叫我川川。” “好,谢谢。”我冲冷川点点头。 冷川重新跟盛寒确认过菜单,然后就去忙了。 我们坐在板前,喝着刚拿上桌的开胃酒和一道小菜。 我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的女厨师们的身影,看得入迷,已经忘了跟身边的盛寒说话。 “这里真好。”我说。 “等下记得说给冷川听,她很爱听。” “她们应该把全女厨师团队的招牌挂在外面。” “她不是那种性格。”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嗯,得有六七年了,我们是在墨尔本认识的,她那时候还在一间米其林三星餐厅里学厨。” “这样啊。” “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吗?” 盛寒笑着皱了皱眉,“你在乱想什么?” 我托着下巴,看着厨房,“你们有点像。” “有吗?” 我点点头,“你们的眼睛都长得像小动物。” “什么小动物?” “冷川像鹿,你像……”我转过头看着盛寒,抬起双手捏住她的脸颊,“你像小青龙!” “小青龙?”她满脸困惑。 我点点头,开始哼唱,“我是一条小青龙,小青龙……” 盛寒笑出了声。 “我有许多小秘密,小秘密,我有许多的小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晚饭吃了很久,冷川事无巨细地介绍着她出品的每一道菜。 “怎么办啊,她做的每一道菜都好好吃啊。” 冷川不在的时候,我悄悄对盛寒说。 盛寒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食物,手里的刀叉不停,转头看向我,“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什么?” 盛寒耸耸肩,“她没有女朋友,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而且她喜欢女人。这一点显而易见。” “啧。”我一脚踢到了盛寒的小腿上。 盛寒吃痛,龇牙咧嘴的去摸自己的小腿,但又因为冷川听到动静看向了我们,我和盛寒的脸上又都立刻伪装起了笑容,假装无事发生。 “很疼!”盛寒低声说。 “你活该!” “我们客观一些。”盛寒说,“你就客观地回答我,冷川是不是你的类型?” 我别了别嘴,“不是。” “嘴这么硬?” “真的不是,”我摇了摇头,“你才是我的类型。” “转过来我看。”盛寒抬手摸着我的下巴。 我转过头,看着盛寒。 盛寒微微皱着眉,一脸严肃地看着我的嘴唇。 “怎么了?” “你这嘴上抹蜜了。” 我被盛寒的严肃逗笑,突然上前,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盛寒猝不及防,愣在了原地。 “甜吗?”我问。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笑着点了点头。 我情不自禁地咽下了口水,正想跟盛寒说什么,余光看到冷川走了过来。 甜品上桌,冷川仔细介绍着,我却一句话都没听清。 “请慢用。”冷川点点头,走开了。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精致的甜品,觉得兴味索然。 我转过头看向盛寒,凑近了她的耳朵。 她探过身,做好了听我说悄悄话的准备。 我在她耳边低声说:“我想X你。” 盛寒抬起视线看着我,然后探过身,在我耳边轻声说:“去车上。” 我直接站起身,走出了餐厅。 没动过的甜品躺在盘子里,被一束顶灯照亮。 我听到盛寒跟冷川打招呼的声音,然后是盛寒向我走来的脚步声。 或许是因为第二天我就要飞回鹿川。 这个在车上的夜晚出乎意料地火热,手套箱里那个深粉色铝箔纸里的内容物派上了用场,我的大脑从合上车门的那一秒钟开始停止了思考。 我被自己的本能和盛寒所掌控,我闭着眼睛,任由一切失控的事情逐项发生。 我的大脑恢复思考,已经是盛寒开车送我回家的路上。 我坐在副驾驶上,转头看着随手被扔在后座上的深粉色铝箔包装,我的心里陡然升起了很多疑问。但我想那些问题也不过是自讨没趣。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然后又转过头,看着坐在驾驶位上的盛寒。 她的衬衣扣子只随手扣上几颗,袖口的扣子松着,手腕细长。 她搭在车框上的左胳膊抬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整个人都沉浸在某种松弛的满足当中。 我很喜欢这种状态的盛寒,跟穿着白大褂的盛寒截然不同,这个状态里的盛寒柔软而自如。 盛寒转过头,笑着看了我一眼。 “在看什么?”她问。 “在看你。”我说。 盛寒笑了笑,右手若无其事地转动着方向盘。 如果非要用语言来形容此刻。我想,最适合的词应该是“无能为力”。 我深陷这个名为“盛寒”的陷阱当中,无能为力,无可救药,无法自拔。 盛寒是自由的,我无法占有她分毫,我只能跪地任由她占有我。 在盛寒面前,我的自我“无能为力”地逐渐消融,“无能为力”地被她主宰。 大家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三年前20 第30章 三年前21 2022年底的鹿川,跟我所了解的鹿川没什么两样。 天空灰蒙蒙的,草木光秃秃的,风尖叫着钻进所有缝隙,干燥的空气冷得可怕。 我穿着一件夹袄,没有廊桥,一下飞机就被冷风吹透了,冻得直哆嗦。 母亲说了要来机场接我,根据我的历史经验,她会出现在接机口。 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她踩着她最爱的黑色高跟鞋,穿着深蓝色牛仔裤和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栗色的头发盘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一束五颜六色的花。 母亲先看到了我,冲我招了招手,我走向她。 “欢迎回家!”她张开手臂拥抱着我。包花的塑料纸在我身后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接过了花,母亲接过了我的行李箱。 我划开手机给这束花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盛寒。 一想到,目前为止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热爱鲜花和高跟鞋。我就觉得有些头痛。 母亲上车以后换上了一双平底鞋,然后把高跟鞋随手放到了座位后,动作无比熟练。 对我这位48岁,在教育局任职的母亲来说,显然自己开车是必要的,而踩着美丽刑具出现在人前也是必要的。 盛寒没有我母亲这么夸张,或许是因为医生的工作,这份工作显然没有给她踩着高跟鞋轻松应对的空间。 “晚上咱们在家吃,你爸今天早下班,买了菜,正在家做饭。” 提到父亲,我的心里只是骤然升起了一阵陌生的感受,我已经想不起来上次跟我爸对话是在什么时候,我回想着对父亲的记忆,转头望向了窗外的街景。 母亲跟我介绍我们正在通行的道路,偶尔会提及道路两边我应该认识的建筑物。 我想起了盛寒说她自己没有故乡。 看着窗外陌生的建筑和崭新的城市道路,其实这里对我而言,可以被命名为“故乡”的部分也已经所剩无几。跟我亲密的外婆已经在去年因为疫情离世,如果不是父母仍旧在鹿川生活,我想我不会再回到这里。或许故乡从来都不是指代任何一片土地或者是土地上的人,而是一段我们无法再次触摸的童年记忆而已。 母亲指给我看她现在办公的地方。 我探着头,看到了一幢有些过度严肃过度宏伟的建筑。 “新修的教育局?” “嗯,疫情前完工的。” 窗外的街道灰蒙蒙的,树杈光秃秃,一切都冷冰冰的。车里暖和得出奇,或许是因为开了座椅加热的缘故。我低头看看面前五颜六色的花,又抬头看看窗外萧索的冬日。 鲜花对这样色彩单调的生活来讲,或许是必要的。 “工作顺利吗?”母亲问。 “还好。”我说。 “忙吗?” “不忙,偶尔加班而已。” “以后会一直在沪城吗?” “我没有决定好,可以继续在沪城,也可以回去伦敦,毕竟现在放开了。” 母亲点点头,“你……有谈男朋友吗?” “啊?”我有些惊讶,这是母亲第一次跟我聊到这个话题,而我还没有跟她聊过我对“男朋友”兴味索然,我喜欢的是女人这件事情。 母亲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是问,你最近有在谈恋爱吗?” “为什么这么问?”我涨红了脸。 “你状态跟原来不一样。” “啊,是吗。” 母亲看着挡风玻璃笑了笑。 到家时,父亲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迎了出来,听母亲说因为天暖和时沉迷钓鱼的缘故,他的皮肤被晒黑了许多。 “陈灼回来了。”父亲看向我,接过了我手里的鲜花。 “嗯。”我点点头,踩掉了脚上的德训鞋,然后弯腰把我脏兮兮的鞋摆在母亲和父亲的正装皮鞋旁边。 热带鱼缸里,尼莫和多莉在里面摇摆着尾巴。 “饿了吧?去洗手准备吃饭。”父亲说。 等我准备好吃饭,坐在桌前时,父亲已经端着刚炒的菜走出了厨房,母亲盛好了三碗米饭。 上一次我们三个一起吃饭,还是在19年的春节。 我们三个之间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可以聊。 我很早就离开家,和我父母的生活各自在不同的空间里进行。坐在桌前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 在他们眼里的我也是如此。面对自己多年未见的女儿,除了血缘的联系以外再无其他交集。 我们几乎是面对同样的关系困境。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我们的心态。 我的父母仍然在为我们的关系做出努力,至少是成年人的努力。而我却没有,我把自己放在了小孩子的角度,享受着他们努力的成果。 我觉得自己不应如此,我也应该像成年人一样面对我们之间的关系。 于是我大口扒拉着饭菜,盲目夸赞每一道菜都好吃,甚至连米饭的软硬都不放过。 我们在聊天可是我们没有在聊真的生活。 我真实的生活是我在一个月前遇到了一个让我“无能为力”的人;我真实的生活是我因为不适应沪城的气候得了湿疹,半个月前才刚刚长好;我真实的生活是我一个星期前在医院里碰到了一个不幸的女人,我没想过在2022年的今天,一些女性仍然经历那样的胁迫,那样的两难。 他们被我隔绝在了我真实的生活之外。 我们各自扮演着父亲、母亲和女儿的角色,保持着不被识破的距离,小心地生活着。 晚饭过后,母亲去洗碗,我去洗澡,父亲回了书房。 父母近些年搬过家,我的房间已经不是我十五岁之前使用的房间,我站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看着书柜里摆着的那些曾经属于我的东西,记忆点点滴滴浮现。 母亲敲门走进了我的房间。 “明天跟妈妈去跑步吧。”她说。 “我很想,但我没穿跑鞋回来。” 母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然后拉开衣柜,跟我说她买了一整套运动装备给我。 我满口答应,然后母亲叮嘱我早些睡,接着便离开了房间。 走出房间倒水喝的时候,我撞见父亲从次卧里走了出来,问我怎么还没睡,我说要睡了。然后便蹑手蹑脚地端着水杯走回房间。 我躺在床上发消息给盛寒。 我:我爸妈竟然已经分房睡了。 盛寒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我。 盛寒:这样啊。 盛寒:那你不会有弟弟妹妹了。 我:你好阴间。 盛寒:他们有谁的睡眠不好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很感慨。人到中年,有人分床,有人分房,有人分居,有人分离。 盛寒:不用想那么多,很多夫妻到了中年,睡眠质量的重要性会逐渐胜过一切。 我:可我没法想象我们分床,或者分房。 盛寒: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就已经分房睡过了吗? 我:那能一样吗? 我:先有合才叫分,我们那只能叫“还没睡在一起”。 盛寒:[狗头] 我:我妈叫我跟她一起去跑步,甚至给我买好了装备[苦涩]。 我起身拍了一张衣柜里的照片发给盛寒。 我:我妈特别能跑,跑马拉松的那种能跑。 盛寒:那恭喜你,要上陈女士特训班了。 我:祝我好运。 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便互道了晚安。 一夜无梦。醒来已经是九点钟。 推门走出房间,家里只剩下我自己和鱼缸里缓缓游动的热带鱼。 母亲在微信上留言告诉我说冰箱里有面包和牛奶,她上午要开会,早早就去了单位。 我坐在沙发上,脱了鞋,有地暖的地面无比温暖,阳光照亮客厅。 这里一尘不染,安静、整洁,无比明亮。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我抬起头,看着从门外走进来的两位刑警和一位穿着白大褂拎着勘察箱的法医。 盛寒松开了拥抱我的手臂,转过身,顺着我的视线看去。 “请节哀。”两位警员看向我们,在亮明自己刑警身份以后,又依次确认过我们的身份。 “陈灼。按照流程,我需要你正式确认两位死者的身份。” 我直视着面前的警员,“他们就是我的父母。” “谢谢你配合。” “我们的同事在现场做了初步的事故调查,你母亲驾驶的车辆,车牌尾号为HZ601的银灰色轿车的刹车片有人为破坏痕迹。我们目前不能排除是刑事案件的可能性,需要你们配合我们的调查。” 我像是在自由落体的过程当中,被远处飞来的鸟狠狠撞了一下。 “什么意思?”姨夫的眉毛竖了起来,“你们的意思是说,这是让人害的?” “请你保持冷静。目前案件正在调查当中,还没有定论。” 另一位警员详细说明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法医会做初步的体表检验,然后我父母的遗体会被带去殡仪馆解剖。我们要去警察局接受例行问询。 在去警局的路上,我跟盛寒上了同一辆警车,并排坐在后座。 我有些困惑,不知道为什么盛寒也在接受问询的行列,但我没有力气问。 鹿川的初夏与隆冬十分截然不同,草木挥舞着新绿,一切都欣欣向荣。警车路过了母亲工作的大楼,门前的树木繁茂。我想象着母亲开着车进出这里的样子,流下悄无声息的眼泪。 盛寒握住了我的手。 我转过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盛寒。盛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又是如何与我父母相识? “你怎么会……”我长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眼泪开始不住地流淌。 盛寒张开手臂,坐得离我更近了一些,抱住我抽噎的身体,轻轻摸着我的头。 我能提供给警察的信息少之又少,我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到失望。 我的父母对我来讲几乎是陌生人,我对他们的生活一无所知,近期是否有异常,车辆使用情况是怎样,人际关系如何,最近的行踪是什么。我什么问题都回答不来。 我除了是他们的女儿以外,别的什么都不是。 警察请我识别他们的随身物品,我看着这些物品,完全是在看着陌生人的东西,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信息。 对我的问询很快就结束了,我走出房间,跟表姐一起,坐在走廊,看着洁白的墙壁发呆。 我爸妈的家已经成为了需要被勘察的现场。大姨和姨夫叫我和盛寒去他们的家住。 盛寒说不必了,她已经订了酒店。 我看了看大姨和姨夫,又看了看盛寒。 “大姨,我跟盛寒一起住酒店就行。” “这不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说什么也得跟大姨回家去住。” “大姨,您放心,我刚好还有些事情想问盛寒。” 大姨看了看盛寒,又看了看我,“那你们两个晚上在酒店睡,白天我去接你们到家里来。” “好。”我满口答应。 “走走走,还没吃东西,先去吃点东西再说。” “我没胃口,想直接回酒店休息了。” 大姨还想说什么,被姨夫拉住了。 “订了哪个酒店?”大姨夫问盛寒。 盛寒说了酒店的名字。 我跟盛寒上了大姨的车,大姨夫上了表姐的车。 我在路上划开屏幕,预订着房间,坐在后排的盛寒看到了我的手机屏幕,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说她订了套房,有两个房间。 我点点头,有些犹豫,但还是摁上了手机。 “盛寒,”大姨透过室内镜,看向了后排的盛寒,“你原来在陈灼爸爸他们医院当过医生?” “是。”盛寒没有多说什么。 车程很短,还没来得及展开话题,车就已经拐进了酒店的门口。 办理好入住之后,我跟他们三位告了别。拉着箱子,沉默着跟盛寒走向了电梯。 电梯间门口摆着一个长条形的鱼缸。鱼缸里,气泡从底部急速漂浮至水面,清澈的水里游动着满满一缸半个巴掌大的小金鱼。 我看着面前的鱼缸,想起了家里被父亲精心打理的热带鱼,尼莫和多莉此刻应该仍旧在珊瑚之间缓缓游动的。我想,它们应该会比我更了解我的父母,可它们不会说话,而愚蠢的人类早已丧失了与鱼类交流的能力。 第31章 三年前22 午饭之后,母亲叫我去家附近的公园。 母亲把车停在公园门口。我们一起做了拉伸以后,就沿着公园的橡胶跑道缓慢前进。 鹿川的冬天只有午后有片刻温暖的阳光,放眼望去,树木萧索,色彩单调,细小的河流覆盖着半透明的冰块。 “你看起来有在保持运动。”母亲捏了捏我的胳膊。 “有,一周至少会去三次健身房。但很少跑步,我主要是为了保持肌肉量。” 我们沉默着前进,步频和呼吸逐渐趋于一致。但我知道是母亲在迁就我。 我想起来昨天盛寒说有可能是我父母睡眠不好所以才分房睡的观点。 “您睡眠不好吗?”我问。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似乎是在思考我为什么要这么问。 “妈妈的睡眠没什么问题。”她说,“是你爸的睡眠不好,他得吃安眠药才能睡着。” “这样啊。” “你在沪是自己住吗?”母亲突然问。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自己住。”我说,“您是想问我有没有跟我的恋爱对象住在一起吗?” “我可没问这么问。” “您问的显然就是这个。” “你都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妈妈问你这个干嘛?” 我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跑。 “你只要注意保护好你自己就行。”母亲说。 我看着向前延伸的道路。其实我想不出来我跟盛寒之间有什么危险可言,我们甚至还没有任何S/M的倾向。或许我有一些M倾向,但盛寒嘴上虽然很S,实际行动上却与S毫不相干。 “没什么不安全的。”我说。 “妈妈应该早早教你很多事情,但没有做到位。人的思想是一点点变得开放的,妈妈的思想也是这些年才慢慢转变的。” “妈,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您不会想要在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对我进行必要的性教育吧?” “如果这是必要的,不管你几岁,妈妈都应该做到,只要你有需要。” “我不需要,妈,我现在已经很了解我自己了,当然,我也很了解他人,我不需要您为我做这件事情了。” “那很好。” 我抬起手调整了一下发带的位置。 “您今年过完生日就四十九岁了对吗?”我问。 “嗯。” “您进入更年期了吗?” 母亲转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怎么了?”我笑着说,“我不应该关心一下您的更年期过得如何吗?” “我正在应对我的更年期,做运动,吃必要的补剂,觉察自己的情绪变化,我觉得我做得还不错。” 我其实更想知道,此刻困扰我的那些只跟身体有关的欲-望,到了更年期以后,是否还会围绕在我的身边,让我不得安宁,让我日思夜想。还是说,人进入更年期之后,一切都会变淡,**变淡,跟伴侣的关系也会变淡。 如果变淡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好的关系又要如何保持激情? “您跟我父亲的关系呢?会因此发生变化吗?”我问。 “我和你爸的关系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是很稳定的状态了,这些小变化对我们的生活没什么影响。” 我觉得母亲的意思大概是说,他们的关系早就已经在她进入更年期之前失去了激情。 我们已经跑了两公里。 “您通常跑多远?” “十公里,你可以吗?” “可以。”我说。 跑完十公里,我们在一颗大树下做静态拉伸。 这棵树很大,需要三人才能环抱。我抬头看着这棵树光秃秃的树干和向周围延伸开来的树枝。灰白色的天空像是它在冬日才会生长出的窄小叶片。 我突然觉得这棵树有些眼熟,像是盛寒头像上她张开手臂拥抱的那棵树。 我抓着左脚脚跟拉伸大腿前侧的肌肉,右手扶着这棵树,掌心感受着这棵树有些扎手的树皮。母亲在我旁边,做着同样的动作。 “妈,帮我拍张照片。”拉伸结束以后,我对母亲说。 母亲接过了我的手机,“你想怎么拍?” 我转过身,抱住了面前的树。 母亲拿起手机,向后退了几步。 “三,二,一。”母亲倒数三声之后,为我拍下了几张照片。 “谢谢。” “这是一棵古树了,”母亲仰头看着这棵树,“在我小时候它就已经这么大了。” 我转头看着母亲的侧脸,她很瘦,脸上的轮廓分明,抬起头时,脖子上能看到明显的青筋。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这棵树。一只飞鸟展翅从空中掠过,我看着它在天空中消失成黑色的一点。 我突然意识到了母亲在过着跟我截然相反的生活。 母亲的生活像一棵树,我的生活却像是飞鸟。 我已经在很多城市居住过、生活过,却对每一个城市都没有留恋。我不会认识公园里的一棵树,更不会看着它与我一同度过半生。 我不停地迁徙,飞过河流,海洋,和沙漠。并且在可预期的未来,我仍旧会过这样的生活。 “您会觉得无聊吗?”我问母亲,“您出生在鹿川,长在鹿川。” “这倒不会,”母亲说,“鹿川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人在家里怎么会觉得无聊。” “退休以后,您还打算继续在鹿川生活吗?” “我还有十一年才会退休,谁知道十一年以后会发生什么呢?或许,或许你那时候成了家结了婚,生了孩子。妈妈可以帮你带孩子,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妈妈很喜欢小孩子。” 我收回视线,看向母亲,她的眼里带着笑意。 “我不会有孩子。”我说。我觉得母亲对我未来的生活充满了一定会落空的想象,或许在告诉她我喜欢女人之前,我可以先试探着告诉她我不会有孩子这件事。 母亲笑了笑,“你现在还小。” “我是认真的,我已经思考过这件事情了,我不会有孩子。” 母亲看着我,点了点头,“孩子不是必须的,人生在世无非就是体验,你有自由选择你的体验项目,妈妈会尊重你的选择。” 我们并排往车的方向走去,脚踩在冻僵的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陈灼,”母亲突然叫了我的名字,“妈妈很开心能有你这个女儿。虽然妈妈刚才说孩子不是必须的,但妈妈很开心我的生命中有你,也很开心能成为你的母亲。” “我也很开心能成为您的女儿。” 母亲勾起嘴角笑着,眼角露出了几缕细纹。 我们止步在车前,母亲拉开了驾驶位的车门。 “您教我开车吧。”我说。 母亲转过身看向我,“行啊。现在吗?” “您现在有空吗?” 母亲笑着,把手搭在我的肩胛骨上,“上车!” 我坐进了驾驶位,看着方向盘和挡风玻璃,又看了看副驾驶。 “你可以把座位往后调一下……”母亲站在车外,向我介绍如何调节座椅的位置,以及调节到何种程度是更安全的选择。介绍完毕,她绕过车头,坐进了副驾驶。 “开车其实很简单,现在市面上的车分自动挡和手动挡,自动挡的车辆,行进逻辑很简单,踩油门就会前进或者后退,踩刹车就会停止。” 母亲指着我脚下的两个踏板,然后又指了指一旁的挂挡区域,“踩下油门车辆是前进还是后退,是由档位控制的。现在我们在P档,也就是驻车档。档位挂在D档的时候,踩下油门,车就会前进,R档时,踩油门车就会后退……” 我在母亲的指挥下,点着车,轻轻踩下油门,车缓缓向前行驶。 “非常好!” 我转动着方向盘,在公园门口的空地上转了一个小圈。 “很简单,是不是?”母亲说。 “嗯。”我点点头,踩下了刹车。 母亲指挥我换挡到驻车,松开油门,拉起手刹,然后关闭发动机,“这样就停好车了。” “你之前不是一直都说对开车没兴趣吗?”母亲问。 “之前是觉得开车是大人的事情,现在觉得,会开车真的很自由。” “是,女孩子会开车很重要,会开车想去哪就能去哪,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不用等,不用靠。但也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大姨一直没学开车,我问她怎么不自己学一下,她说她就是想让姨夫接送她。” “这是我大姨经营他们夫妻关系的秘籍?” “你大姨是很传统的女人。” “传统女人的本事就是会用男人。”我说。 母亲笑了笑,“传统女人不一定有这本事,只有聪明女人才有这样的本事。聪明的传统女人,虽然看上去有点落后,但总能过上很好的生活。” 母亲描述的所谓“聪明的传统女人”的生活,让我觉得如同另一个星球上才会发生的事情。我望着挡风玻璃外冷冰冰的阳光,双手放在腿上。 “要不要去喝咖啡?”母亲问。 “好。”我说着,解开安全带,推门走下车,跟母亲换了位置。 母亲带我去的那间咖啡店开在一间古着店旁边,我们坐在店里喝了一会儿咖啡,离开咖啡店的时候,我说我想去逛一下这间古着店。 母亲的脸上掠过了一瞬间的迟疑。 “您没有逛过这家吗?” “没有。” 我拉着她,推门走进了店里。午后的阳光穿透薄纱窗帘,照亮了这间小店。 “我还以为这里只是卖旧衣服。”母亲止步在店铺中心的桌台前,上面摆着几叠旧书、一整排磁带和黑胶唱片,还有各色小物件。 我看着母亲逐个翻动着黑胶唱片和磁带的指尖,看着她用谨慎的视线张望着这间店铺里一整面墙的或许有些“过时”的鞋子和饰品,我能感觉到她在试图理解这种生活。 “这件适合你。”母亲在我翻动着一排花衬衣的时候,指了指其中一件。 我拿出她指的那一件,在身上比划了比划。 母亲笑着点了点头,“像是你的衣服。” 第32章 三年前23 我们逛完了街,回到车上,母亲翻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晚上你魏娜阿姨说要请你吃饭。” 魏娜阿姨是母亲闺蜜团的灵魂人物。她自由,洒脱,还有一位很有钱的老公。 魏娜阿姨是个作家,真正的作家,给很多杂志社供稿,也会有文学编辑策划她的书,为她的书奔走。 在我离开鹿川之前的生活里,她每每收到稿费,就会在学校门口接我放学,带我去每一条我妈严格禁止我踏足的小吃街上,从街的这头吃到那头。 那时候我觉得“作家”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职业,只要做了这个职业,就会具备魏娜阿姨身上的全部优点,随性、洒脱,从不计较,而且还能拥有“正常的味觉”。 而我的医生父亲和老师母亲,在魏娜阿姨面前显得严肃又无趣。他们喜欢吃家里乏味的饭菜,全然闻不见对街边那些美味的食物所散发的诱人香气,甚至还用“脏”这个字来诋毁它们。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希望魏娜阿姨能取得写作上的成功,赚到更多的钱,因为那些钱,到了魏娜阿姨手里,就会具有“真实的”审美。 “太好了!”我高兴得快要从座位上跳起来。 走进餐厅包厢的时候,魏娜阿姨正坐在茶台前喝茶。 “魏娜阿姨!”我蹦跳着跑到她身边。 她站起身,伸手抱住了我,“诶呀!小陈灼!几年没见,都已经是漂亮姑娘了。” “让魏娜阿姨好好看看你,”魏娜捏着我的脸颊,脸上溢满笑容,对母亲说,“这孩子的眼睛好亮啊!” 母亲笑了笑,落座在了茶台前。 魏娜阿姨拉着我,落座在她旁边的椅子,“你别说啊,陈真,你还真别说。” 茶艺师放了一杯茶在我面前,我抬手敲了敲桌子。 “别说什么?”母亲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小时候不太能看出来,长大了,五官张开了以后,陈灼跟你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母亲笑着看向我。 “是吗?”我笑着拿起茶杯,“我还以为我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那估计是前脚刚扔,后脚就去捡回来了。”魏娜阿姨笑着说,“真的,陈真,你不觉得吗?特别是眉眼,真是跟你一模一样。” “女儿长得像亲妈不是很正常吗?” 魏娜阿姨白了母亲一眼,“你看菲菲。” 菲菲是魏娜阿姨的女儿。 母亲点点头,“菲菲像爸爸。” “还有老蒋的女儿。” “老蒋的女儿?她女儿好像谁也不像。” “像他小舅子,眉眼特别像。” “老蒋的女儿是女生男相,像的不是她舅舅,而是她妈妈刘萍。”母亲笑着说。 “瞧瞧你妈妈,”魏娜阿姨拍了拍我的手背,“真会说啊。” 我笑而不语,喝着茶杯里的差。 “对了,陈真,老蒋的女儿已经订婚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大女儿?” “不是,大女儿谁能管得了人家,是二女儿书仪。” “书仪?”母亲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魏娜阿姨点了点头,“我也是听人说的,相亲相中的,一个外地的小伙子,家庭条件很般配,人也长得不错,说是打算过完年办事。” 母亲心事重重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了魏娜阿姨,“她病好了?” “应该是好了。” 母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容易。” “书仪怎么了?得了什么病?” “她得抑郁症了,”魏娜阿姨说,“在医院住了得有小一年。” “哟!”门口传来一个男人洪亮的声音,“这不是陈局长吗?”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高大男人,他是魏娜阿姨的“有钱老公”,虽然已经多年未见,但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变化。 “好久不见啊,谭董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来?” “我那小打小闹的,忙的能叫事儿吗?跟您可不一样。” “行了,行了,”魏娜阿姨拍了拍谭董事长的后背,看向了母亲,“亮院长呢?有空来吗?” “咱们先吃,不用管他了,多半是不来。” 我们坐到了圆桌上。洁白的桌布上,层层叠叠的餐具林立其间。 冷菜上了桌,魏娜阿姨坐在我的左手边,菜转到我面前,就会叮嘱我夹菜。 “陈灼现在干嘛呢?”谭董事长问。?“在咨询公司。” 尴尬的对话有来有回地进行着。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不自在,魏娜阿姨开始跟我聊起了她开始打乒乓球的经历。 “你妈是乒乓球高手,我连挥拍都不会,非要叫我去。还激我呢,说,魏娜你是不是已经承认自己老了,觉得自己四十多岁了,已经学不会新东西了。你妈就这么跟我说。” “我说的是你不应该随便用什么,’我这辈子都学不会什么了’,这种说辞来限制你自己。” “你听听,要不你妈是教育家呢,这一句话就给我拿捏了,然后我就下定决心,跟你妈去了体育场……” 热菜已经上了两道以后,父亲推门走了进来。 谭董事长兴高采烈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迎了上去。 “亮哥来了,我得拿酒去。”他站在门口,拉开了包间的门。 “不行不行,”父亲握住了谭董事长的肩膀,摆了摆手,“今天不行。” “少来点儿,不多喝。”谭董事长说。 两人在门口僵持的时候,一对夫妇止步在了门口。 “亮哥!” “诶?老蒋,有日子没见你了。” 母亲和魏娜阿姨都从桌上站起了身,走去了门口。我便也起身,站在了母亲的身后。 蒋叔叔身后站着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年轻人,她穿着一条黑色的冬裙,羊毛外套搭在手臂上。她就是母亲和魏娜阿姨口中蒋叔叔那个“生了过病,但不知道病好没好”的二女儿——蒋书仪。 我们的视线越过大人们交汇在了一起。 蒋书仪这个名字,是我在十五岁,要登上离开鹿川的飞机之前,回望这座城市时,心里无数次默念的名字。 她比我大一岁,大一个年级,我从初一开始跟她同校,我上初三时,她去了同校的高中部读高一。 蒋书仪是很多人的梦想,她漂亮,聪明,去哪里都自带光环。她被很多男孩子追,鞋柜里总是能收到各式各样的情书。 蒋书仪从来不会看那些情书,她只是把它们从鞋柜里拿出来,塞进书包里,然后扔进家门口的垃圾桶里。 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蒋书仪是我的邻居,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我刚上初一的某一天就撞见了她做这件事情,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威胁,然后转身走了。 我一直都觉得蒋书仪讨厌我。 我们的父母互相认识,她的母亲刘萍更是我母亲闺蜜团当中的一员,我总是能从母亲那里听到很多关于她和她家的事情。蒋书仪的名字对我来说很熟悉,可在学校里,我们都装作不认识彼此。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根本也没有假装,她或许确实不知道我是谁。但我没有想要弄清楚这件事情,不论她是不认识我,还是讨厌我,对我来说,都不是一个愉悦的答案。 所以,即便每天走着同样的回家路线,我们也从来没有说过话。我如果在放学路上,发现她走在我前面,也会保持着不被发现的距离,慢慢走在她身后。 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是我刚上初三时的一个秋天的晚上。 我上完补习班时天已经黑了,买了炸串,边吃边往家走,为了不被大人们看见,还精心挑选了一条小路。我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前后的来人,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炸串。 快走到家了,我还没吃完,便想找个隐秘的小角落躲着吃完,顺便散散身上的味道。我灵机一动,想起来有一个穿过两栋房子之间的窄缝才能抵达的小角落,那里罕有人至,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基地。我被自己的聪明才智鼓舞,兴高采烈地往那里去。 “啊!”我被出乎意料的身影吓得大叫一声。 本该无人的昏暗角落里,站着一个穿了校服的女生,烟头在她的指尖明灭。 我立刻就认出了这是蒋书仪。 我低头看了看她手上的烟头。 她把烟头仍在了地上,一脚踩灭。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低头看着那半支被踩灭的烟。 她从我身旁走过,有凉风轻轻流动,空气里是烟草的味道。 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我能感觉到她转过身,看向了我。 “陈灼。”她的声音清冷,带着跟她眼神一样的冷冽气息。 “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低着头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又听到了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就是从她叫出我名字的那一刻起,我知道了她其实认识我。 我的困惑变成了她为什么讨厌我。 我试图站在蒋书仪的角度上设想过很多可能性,我觉得最有可能的是因为我知道她太多秘密。 我目睹了她把别人写给她的情书就这样扔掉,还从母亲那里听说了她很多故事。我知道她有一天捡回家一只眼睛有些问题的流浪小猫,说要养在家里,被她父母骂了一顿。我还知道她从小被父母送去学书画,却毫无书画天赋,虽然名字叫“书仪”但实际上写字歪歪扭扭,很是难看。我没见过她写的字,但我知道应该她写字难看。 那天晚上,蒋书仪扔下烟头走了以后,我独自站在原地,吃完了炸串。 第二天是周二,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了走在我前面的蒋书仪。我像从前一样,跟在她身后慢慢走。 我每周一三五七会去上补习班,周三晚上,我下了补习班,吃着炸串走回家的时候,又路过了那个小角落,我犹豫了片刻,走进了窄缝。蒋书仪没在那个小角落。周一晚上被踩灭的那半根烟头还在地上。我觉得她应该再也不会来了。 周四,我在放学路上没见到她。 周五,晚上下补习班,我买了炸串,去那个角落,还是没见到她。 周日,我已经没有零用钱买炸串了。 直到周一午休,我才在学校的图书室见到了她。 我没有午睡的习惯,我吃完午饭就会到图书室看书或者看杂志。因为是初中部和高中部共用的空间,我偶尔也会在这里碰到蒋书仪。 我们像往常一样擦肩而过,对视了一眼,然后继续互相假装不认识对方。 晚上,我下了补习班,照旧吃着炸串走在那条小路上。 天已经有些冷了,入夜以后,空气有些凉。我路过了那条窄缝,没有走进去,可走出几步以后,又折返了回去,走进了窄缝当中。 那个角落冷冷清清,路灯从墙那边照来,把这个空间分成了两半,一半漆黑一半暖黄。 我有些失落地站在暖黄的灯光里。 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我转过头,蒋书仪从缝隙里走了出来。 第33章 三年前24 她像是没看见我一样,从我身旁走过,止步在我正对面的那边墙边,转过身,昏暗的灯光照亮了她的左脸。因为是周一,我们都穿着校服。她的拉链拉到一半,漆黑的马尾扎在脑后,眼睛熠熠生辉,像是某种野生动物。 她从书包的内兜里掏出烟盒,从那个小盒子里变出一支打火机和一支烟。 她的嘴巴和鼻子里喷出了白色的烟气,清秀的面庞变得朦胧。 我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别了别嘴,在原地尴尬地走了几步,转过身准备离开。脚才刚踏进窄缝当中,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笑。 我转过头,看着蒋书仪。她也看着我。 她的脸上浮现出嘲笑和傲慢,跟三好学生照片墙上的蒋书仪完全是两个人。 “你为什么讨厌我?”我问。 “啊,”她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你觉得我讨厌你?” 我眉头紧皱。 她又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才问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吸了一口烟。 白色的烟雾飘散进空气里。 我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石块和不知道从哪里被吹来的垃圾。 过了很久,我们都没再说话。我想她应该对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我抬起视线,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了窄缝当中,离开小路,回到了大路上。 在周二和周四的放学路上,我开始看不到蒋书仪的身影,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换了一条回家的路。 而每周一三五七的补习班之后,我在这个小角落里遇到蒋书仪的事件也变得随机了起来,毫无规律。 我像一只小白鼠一样,观测并记录着蒋书仪的出没。 “蒋书仪上补习班吗?”吃早饭的时候我问母亲。 “她上奥数班,周末还会去钢琴班。香蕉带去学校吃吗?” 我点点头,拿过香蕉,放进了书包里。 “这周的午饭钱和零用钱。”母亲在我的小钱包里放了三张钱。 “好。”我拎起书包,走到了家门口。 母亲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看着我穿鞋。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脸上总会露出笑意。 我系好鞋带,站起身,把书包背在身上。 “路上小心。” “知道了。” 在我上初中之前,母亲一直是这间中学的校长。我升入初中的时候,母亲就调任去了教育局。学校里没有人知道我是前校长的女儿,母亲也叮嘱过我,不要在学校里乱说。 母亲的担忧毫无道理。我的同学们根本不会在课间聊起自己的父母,只会对最近看的动画片和青春伤痛文学进行争执。 午休时,我吃完饭,打算去图书室看新到的杂志,远远地看到了聚集在连廊入口的几个同年级的男生,他们的校服穿得乱七八糟,我听说他们会逼迫其他同学交出自己的零用钱。 每次看到他们,我总是会绕道走。我认为这是很明智的选择,因为他们的学习成绩很差,在可以预料的将来,并没有能力考入这所中学的高中部,随着我升入高中部,这些人也会离开。 今天也不例外。我目不转睛地靠着墙往前走,假装自己没有要去连廊,而是要下楼。 我身后传来了越来越快的脚步声,我有些害怕,加快了脚步。 “陈灼。”冷冽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转过头,看到了蒋书仪的脸。 “你要去图书室吧?怎么不走连廊?” “我……”我说着,视线看向了蒋书仪身后那群聚集在连廊入口的男生,他们停止了说笑,全都看向了我。 我无法跟蒋书仪用一句话解释清楚我的行为逻辑,一时间看起来像是电脑死机了一样。 蒋书仪跟着我的视线,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些男生。再转过头看向我时,满脸写着无语。 她拉起我的手腕,往连廊走去。 那些男同学同学注视着她。 “让开。”蒋书仪对他们说。 我害怕得手心直冒汗,几乎快要被这样的注视杀死。我已经想好了把钱全都给他们,我兜里这些只不过是一张大钱的找零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些人笑着让开了路。 蒋书仪拉着我,在他们之间前进。 “你是蒋书仪吧?”我听到有一个男生问。 蒋书仪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然后继续拉着我的手腕,穿过了连廊。 直到走进阅览室,蒋书仪才松开我的手腕。 “他们还会继续找麻烦的,不应该招惹他们。”我低声对她说。 她看着我,轻笑了一声,仿佛我的担忧并不成立。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转身走进了书架里。 晚上,我在小角落里等了很久才见到蒋书仪。 “谢谢你。”我对蒋书仪说。 她有些困惑地看了我一眼,“你就是为了跟我说谢谢?” 我点点头,看着她指缝间明灭的红色亮光。 “最近怎么没在放学路上看到你。”我问。 蒋书仪看着我,似乎没听懂我的问题。 “周二和周四,你放学以后不直接回家了吗?” “啊,”蒋书仪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说这个。” 我点点头。 蒋书仪没有再说话。 我别了别嘴,视线从蒋书仪身上移开,四处张望着。 “我先回家了。”我说。 “嗯。” 她并不是哑巴,只是不喜欢回答我的问题。我看了她一眼,走去了窄缝。 第二天,我又在连廊的入口看到了那群男生。 我仍旧想要绕路走。但却发现他们在我走近的时候,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我有些困惑,但不想纠缠,快步穿过连廊,走去了阅览室。 我站在安静明亮的阅览室门口,心跳咚咚作响。 蒋书仪也推门走了进来,扫了我一眼,又作出不认识我的样子,径直走去了书架。 我每周重复着同样的路线,期待着能在同样的路线上跟蒋书仪相遇。我们确实也总是会在我的计划当中相遇。 我从母亲那里听说了她全部的近况,比方说她停止上钢琴课了,她妈妈觉得她应该百分之百专心在学业上,比方说她的父母认为她应该学文科,未来做轻松一些的工作。 我似乎了解她的一切,但我们之间几乎除了眼神的交互以外,没说过什么话。 她对我来说就像是一条流淌在我身边的透明的河流,我每天沿着这条河流奔波在学校、补习班和家之间,却从未踏进过这条河流。 天气越来越冷,炸串出锅以后,一边走一边吃着,总是还没吃完就已经凉透,变得油腻乏味。我就没再继续吃了,但仍旧走小路回家,只是为了可以经过那个能碰到蒋书仪的角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里没捧着炸串的缘故,我总觉得那条路变得有些奇怪。我总能听到奇怪的响动,但前后都没有人。 初中三年级,我早就已经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学校里流转的各式各样的牛鬼蛇神的故事都吓不到我,更何况只是晚上七八点钟的一条小路。我就只是觉得异样,却从未感到过恐惧。 我没问过蒋书仪有没有觉得这条路有什么不同,因为她看起来有些厌蠢,我怕她会讨厌我。 我在周二和周四仍旧从学校走大路回家,但已经不再期待可以碰到蒋书仪。 我仍旧困惑是为什么,直到有一次,周四放学,我走出校门快要五百多米,才想起来自己忘记把作业簿带回家,在明天早起去学校写作业和带回家去写之间犹豫了片刻,便决定返回教室去拿作业簿。 我转过身往学校走去的时候,看到了不远处的蒋书仪。 我满脸困惑地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为什么我在周二和周四的放学路上总是看不到她,原来是因为她走在我后面。我保持着镇定,假装不认识她,拽着书包带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从她身旁走过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视线一直跟着我,直到我走出去很远。 入冬以后的一天,我班上的一个同学连续几天都没有来学校。 她的父母来学校,装走了她书桌和鞋柜里的所有书本。老师说她因为身体不好,所以选择休学,让我们不用打听,专心在自己的学业上。 我回家跟母亲说了这件事情,她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却没有对这件事情多做评价,只是问我最近放学是不是都直接回家。 因为大人的闪烁其词,同学之间开始有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到后来,甚至有人说她怀孕了,还有人说她已经死了,是被人害死的。 我没有跟母亲说这些,因为我并不相信这些流言蜚语。 天气变得越来越冷,白天也总是阴着天。 鹿川的冬天又干又冷,风还特别大,上完补习班以后走回家的路变得有些艰辛。 这条回家的小路完全不是我们回家最近路线,我们却像是各自默默遵守着诺言一样,谁都没有先改变路线。 冷了几天,天气突然又暖和了一些,天气预报说下个星期会下雪。 我不喜欢冬天,但喜欢雪。冬天真正的节日,既不是元旦也不是春节,而是下雪的日子。 我每天盼望着下雪。 天气预报说会下雪的那一周的周三,我从补习班出来,感到有凉凉的水滴到了额头,我抬头望着天空,一切虽然安静如常,但我知道雪就要来了。 我沿着小路走回家,今晚没有风,雪花开始在空气中飞舞,发出某种清冷的味道。 我穿过窄缝,走进了那个被昏黄路灯劈成两半的小角落里,雪花飘进昏黄的灯光中时会突然现身,进入黑暗时则隐匿了踪影,我觉得一切都好美。 我看着空白的砖墙,想象着蒋书仪站在砖墙前望向我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无比美好,学业的压力也变得平平无奇。 我开始理解什么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我想,在我十四岁的这个雪夜,此刻,站在这四面砖墙之间,期待着蒋书仪向我走来的这份平静和悸动交错在一起的心情,大概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吧。 我的这份平静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破。 “放开我!” 窄缝那边传来了一阵骚动。 我立刻警觉了起来,心脏跳的飞快,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捡起地上的一块转头,就冲进了窄缝当中。 一个戴着头套的男人控制了蒋书仪。 我径直跑向了那个男人,在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之前,把手里的转头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我的掌心因为砖块的冲击传来钝痛。 他吃痛抱住了头,放开了蒋书仪。 我闻到了空气当中血液的腥味,这个味道因为这个纯净的雪夜,变得更加清晰。 我拉起蒋书仪,在小巷当中飞跑。 雪花簌簌地从天空中飘落,我们跑上了大路,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可我仍然不敢停下脚步,一路跑回了小区里,才在门卫亭旁边松开了蒋书仪的手腕。 我的喉咙又干又痛,几乎已经发不出声音。蒋书仪弯着腰,喘着气,我们呼出的白气融化了从我们面前飘过的雪花,她蹲在了地上,抬头笑着看向了我。 “你……”我的喉咙带着干涩的血腥味,“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第34章 三年前25 我们在小区门口分开之后,我像往常一样回到家。 我没想好要怎么跟母亲说这件事情,因为这件事情真正的主人公是蒋书仪,我跟我母亲说了,她一定会告诉蒋书仪的母亲。所以,我跟母亲说这件事情之前,必须要先问过蒋书仪。 我想等明天中午在图书室碰到她时,再跟她商量一下该怎么办才好。 我比预想的时间更早地见到了蒋书仪。 在学校食堂跟我的两个饭搭子一起吃午饭的时候,蒋书仪打好饭,端着盘子坐在了我旁边。 我们对视了一眼,她没有要跟我说话的意思,只是埋头吃着饭。我看了看四周,这周围确实已经没有别的空位。 这是我第一次离她那么近,近到能看清楚低看到她把鸡蛋炒黄瓜里的黄瓜都拨到了一边。 这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每道菜都没什么味道。 我的两位饭搭子吃完了饭,先回去午休了。 我坐在原地,扒拉着盘子里干硬的米饭。 “我已经知道昨天的那个人是谁了。”蒋书仪低声对我说。 我惊讶地挑起眉毛,看向了她。 她注视着我,然后把视线移到远处,扬了扬下巴。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一个趴在桌前吃饭的男生,他的头上缠了一圈白色的纱布。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试图从记忆当中寻找到蛛丝马迹,但我获得的证据仍旧只有他头上再明显不过的伤口而已。但我相信蒋书仪,她跟那个人近距离接触过,她的判断一定是对的。 我突然想起了班上那个没再来上学的女同学,觉得一切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那个男生和他的同伴从座位上起身,我和蒋书仪也立刻端着盘子站了起来。送了盘子,我们小心地跟在那个男生身后。 直到看到他进了高三十一班的教室。 “啊,复读生啊。”蒋书仪的声音里透着轻蔑。 “嗯?你怎么知道?” “高中部每年级只有十个班,高三年级的十一班和十二班分别是理科复读班和文科复读班。” 我们走下楼,去了学校操场,沿着橡胶跑道的最外圈,慢慢往前走。昨天下了一整夜的雪,早上醒来,整个世界变成了银白色。上午有老师在操场上清理积雪,到了中午,操场的跑道就已经重新露了出来。 我给蒋书仪讲了我同班同学突然休学的事情,表示这两件事或许存在关联。 蒋书仪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问蒋书仪。 “回家告诉我们的爸妈。”蒋书仪毫不犹豫地说。 我停下了脚步,看着她。 “虽然这次他没有得逞,可是不能保证他未来不会继续伤害我们,或者是伤害其他人。而且很有可能,他已经对你的同班同学造成了实际的伤害。” 蒋书仪说的完全正确,既然她已经做出了决定,我能做的就是支持她的决定。 “那我晚上回家就告诉我妈。”我说。 蒋书仪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好。” 午休时间结束,我们在操场边上分开,各自回了班里。 到了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她,她看到我,表情掠过一瞬间的惊讶,然后勾起嘴角笑了笑。 我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如果你爸妈问起你为什么会走那条小路,而不是从大路回家,你要怎么回答?”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啊,”蒋书仪又发出来了恍然大悟的声音,“没想过啊。” 我确实没想过,现在临时开动脑筋,却也没有想出很好的说法。 我突然意识到了告诉父母这件事情的艰难,我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只能把真实的事情嵌套进一个谎言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做法。 “我打算实话实说,”我停顿了一下,“但我会保守住你的秘密。” 蒋书仪沉默地看着远方。 我的脑子已经乱作一团,我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复杂,但却无力招架。我必须像蒋书仪一样预演我父母会问我的问题,然后做好说谎或者不说谎的准备。 “真实的情况就是,我们喜欢安静,所以每天走小路回家。”蒋书仪突然停下了脚步,望着远处,“这是可以验证的表象。”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通往小巷的拐角有一家小卖部,小卖部的门口装着一个圆形的摄像头。 蒋书仪走进了小巷里,我跟上了她的脚步。 昨天发生这一切的那个角落,已经堆了从路面扫来的雪。 被扫起来的雪沾着尘土,看上去很脏。 我转头看向蒋书仪的时候,余光瞄到了身后的一个黑影。我惊恐地转过身,看到了离站在我们不远处的男生,他的头上缠着一圈纱布。 蒋书仪转过身,握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护在身后。 对方把张开的双手举在胸前,“你们别害怕,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跟你们聊聊。” 远处传来咳嗽的声和脚步声。 在他分神的瞬间,我拽着蒋书仪往大路上跑。我们一路跑进了小区,跑到了家的楼下。 我的心跳飞快,弯着腰,大口地喘着气。 蒋书仪又笑了起来。 我抬起头,也被她的笑容传染了,“你怎么又在笑。” 虽然中间发生了这个小插曲,我们还是决定各自回家,告诉父母发生了什么。 母亲没有问我为什么走了那条小路,而是抱着我的头,让我不要害怕,也不用再担心接下来的事情,她会去处理。 我们的父母决定轮番接送我们上下学,迎来了我们的强烈反对,我们说会结伴同行,并且走大路回家,我们的父母同意了我们的想法。 没过几天,有警察来了我家,我描述了一遍当时发生的事情。蒋书仪那边的情况也是一样。再后来,那个男生就消失在了学校里。 听母亲隐晦地说,之前我同班的同学就是遭遇了同样的事情,只不过她承担的结果更为严重。 我没有问那个更严重的后果是什么,我大概能想到。 在这件事情之后,我跟蒋书仪的关系回到了原来。特别是期末考试临近,做不完的卷子让我几乎已经没有力气思考其他的事情。 好不容易熬到了寒假,上了几天补习班,然后年节临近。 过年的时候,蒋书仪的父母来我家做客,蒋书仪也来了。她之前从来没来过我家,我想,我们一同经历的那件事情,还是让我们的关系走得更近了些。 大人们在客厅聊天准备午饭,我带蒋书仪去了我的房间。 阳光照进窗子,照亮了半个房间。 蒋书仪抱着手臂站在我的书架前,目光掠过一本本书脊。 然后她看向了我。 “随便,”我连忙说,“不要客气。” 蒋书仪伸着修长的手指抽出一本书,在阳光下翻动着纸页。 纸页在阳光下发出亮光,照着她的脸颊。 “你要不要……”我欲言又止。 她抬起头,看向了我。 “等我一下。”我走到门口,反锁上了房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只烟盒。 蒋书仪看到烟盒的时候笑出了声。 我拉开窗户,冷风涌进了房间。 蒋书仪抽出一支烟,在唇边点燃。青色的烟气飘散开来。 我靠在墙边,看着阳光照在她随意披散在肩上的黑发,看着她白皙的皮肤。我的心脏的胸腔里咚咚作响,像是那个狂奔的雪夜。 她把手里正在燃烧的烟伸到我面前,我看着她的指尖,又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她垂下视线,看向了我的嘴唇,又看向了我的眼睛。 我的身体和大脑正在进行着某种化学反应。我靠近她的面庞。 她抬起手,托着我的下巴,吻上了我的嘴唇。 柔软的,滚烫的,带着烟草的味道。 我的心脏几乎要在胸腔里像烟花一样炸开,这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受,无法用过往的任何经验来形容。 敲门的声音传来。 “陈灼,书仪,出来吃饭了。”门外是母亲的声音。 蒋书仪在窗台上摁灭了烟头。 “来了。”我抬高声音回答。 我拿起空气清新剂,在房间里喷了几下,敞着窗户,跟蒋书仪一起走出房间,带上了房门。 在这样一个鹿川寒冷的冬日里,已经二十一岁的我,越过大人的身影,看向二十二岁的蒋书仪的时候,我的心仍旧会变得滚烫,那些发生在我的十五岁和她的十六岁时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一切,此生都会成为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我希望她能够开心,能够幸福,永远幸福。 可在我们各自生活的这许多年里,她似乎经历了很多挫折,这些挫折让她“生了病”,让她已经不再具有十六岁的蒋书仪那样傲慢的神情和心气。 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 我想对她说些什么,可是在我开口之前,她的父母已经带着她离开了这里。 吃完饭,母亲开车,父亲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排。我向母亲问起了蒋书仪的事情。 “书仪上大学以后,变了很多。”母亲看似是在对父亲说,可我知道她其实是想说给我听。 “书仪也是18年上了大学?”父亲问。 “嗯,跟陈灼是同年读大学,陈灼因为直接去读A-level,所以早了一年。” 我从室内镜里看着母亲,“书仪怎么得抑郁症的?” “他们家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没从她父母那里直接听说过,都只是听别人说。”母亲说着,抬起视线从室内镜里看了我一眼,“书仪在大学谈了对象,她的父母知道了以后坚决反对,强迫她休学回家,她因为这件事情得了非常严重的抑郁症,医生建议入院进行治疗,她就去住了精神病院。” 这不论如何都听起来不像是蒋书仪的人生故事。 蒋书仪应该以全省排名都很靠前的成绩考上她想去的大学,在山北和沪城或者是别的大城市里,有自己的公寓,跟自己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 “自从她休学回家以后,他们家就搬了家,也很少跟我们走动往来了,过年过节一家人就会去外地。” 我坐在后排,难过得想哭,“她爸妈为什么不同意?” 母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因为是个女孩。” 第35章 三年前26 我关了灯,站在房间的窗前,拉开窗户,让冷风灌进屋子里。 我觉得自己对蒋书仪负有责任,却又不知道她当下的处境究竟如何,一切又怎样才会是一个好的结果。我想明天问母亲要来蒋书仪的联系方式,好去见见她,可是我又该跟她说什么呢? 从我初三毕业考试结束,准备要离开鹿川之后,我们的生活就停止了交集,两条走向聚合的线,在聚合之后,各自继续向前,越走越远。 母亲推开了我房间的门,她只穿了单薄的睡衣,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冷战。 “怎么开了窗户?”母亲问。 我抬起手拉上了玻璃窗。 “我去倒杯水给你。”母亲说着,留着房间的门,走去客厅,到了一杯温水,裹上一条毛毯,拿着水杯再次走进了我的房间。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 “睡不着吗?”母亲坐在了我的床上,整理了一下披在肩上的毯子。 我点点头。 “在想书仪的事情?” 我看着母亲,没有说话。 这次我没来得及问书仪,要不要回家把发生的一切告诉爸妈。 一切都好艰难,我不知道为什么生活要这样对我,书仪的爸妈又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我控制不住眼泪,情绪开始崩溃。 母亲张开手臂,我坐在她身边,她把我包裹在毯子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我有件事情想告诉您。”我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你说。”母亲摸了摸我的头。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写满了包容。 “我喜欢女孩子,妈,我也喜欢女孩子。” 母亲的表情有些僵硬,“喜欢女孩子是什么意思?” “我跟书仪一样,喜欢的是女孩子。” 母亲的眉毛微微皱起。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说,“我非常确定我的取向,这首先跟外国的环境没有关系,其次也不需要通过尝试跟男人谈恋爱来做对比。我喜欢女孩子,为我非常确定这一点。” 母亲看着我,陷入了沉思当中。 “您昨天不是问我是不是在谈恋爱吗?我在跟一个女孩子谈恋爱,她是一位妇产科医生,也出生在鹿川,”我打开手机,打开相册,这才发现自己没有一张盛寒的照片,扫到母亲给我拍的抱着一棵大树的照片,于是便给她看盛寒的头像,“她叫盛寒,我前段时间长了湿疹,去医院……” 母亲看着手机屏幕上盛寒抱着那棵树的图片,把脸埋在了掌心。 我看着她,停止了语无伦次的话语。 母亲闭着眼,在掌心里长长地吸气然后呼气。 “妈……” 母亲像是正在承受命运对她强加的重大打击。 “我跟您坦言,是因为我不想让您对我未来的生活选择有不切实际的期待。这不会改变什么,我还是您的女儿,我仍然会用我的方式获得想要的幸福和快乐。只是未来我不会跟一个男人组建家庭,我会跟一个女人在一起而已。我希望您能够理解并且尊重我的选择。” 她搓了搓脸,然后又把头埋进了掌心,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故事怎么就发生在了我家里……” 我被母亲这句话激怒了,蹭地站了起来。 “故事?”我因为无奈而笑出了声,“别人的眼光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母亲看着我,伸手要拉我的手腕,“陈灼,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是怎样?” 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她的眼睛变得有些潮湿。 “有很多事情超过了你的现象。” “那您告诉我,是什么事情。” 母亲垂下头,把脸埋在掌心,过了一会儿,从床上站起来,“我需要一些时间思考,你早点睡吧。” 母亲说完,转身走到了门口,然后转过身,手搭在门把手上,看着我,“至于书仪的事情。” 我看着母亲,等着她把想说的话说完。 “你对书仪没有责任,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母亲说完,合上了房门。 我的身体失去了力气,靠在墙上,滑坐在房间的角落,抱着手臂,头埋进膝盖,止不住地流泪。 第二天我就回了沪城。 我是逃走的,因为我无法承受鹿川的一切。那片曾经养育我的土地,那些曾经让我觉得温暖的人,如今只是让我觉得无法呼吸。 我承认自己懦弱,胆小,总是在抽象的人面前逞能,扮作道德警察声张自以为是的正义,但在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与我生命产生深刻羁绊的人面前胆小如鼠,只能瑟缩在角落里,当个靠遗忘来痊愈的废物。 我流着眼泪上了飞机,像是梦游一样落地,又凭借某种本能回到了我在沪城的小公寓。 黄昏时分,房间灌满了暖黄色的光。 我拉上窗帘,脱了衣服,爬上床。我浑身难受,在冰冷的被子里发抖。我打开房间的暖气,可还是觉得好冷。我趴在被窝里不停地流泪,哭累了以后,陷入了不安的睡眠当中。 噩梦连篇。 我听到了开门声。 “陈灼?”盛寒的声音传来。 然后是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我睁开眼,看向她。她走向我,半跪在了床边。 “怎么提前回来了?”她的声音柔软。 “盛寒。”我喃喃着,伸手抱住了她。 “我刚从外面进来,得去洗一下手。”盛寒说着,直起身,走去了客厅,脱掉外套,然后走去了洗手间,水声传来又停止。 盛寒回到了我的视线里,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探过身,用她的额头感受着我额头的温度,然后直起身,帮我掖了掖被子,“宝贝,你在发烧,家里药箱在哪?” “客厅。”我喃喃道。 “等我一下哦。”盛寒摸了摸我的头,站起身,离开了我的视线。 盛寒并不了解真实的我。 我们的生命交汇过,此刻也正在交汇着,可一切都太过短暂。 我知道我不应该用时间的长短来衡量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如果说我与蒋书仪的羁绊是由内而外的某种慢性病症,那么与盛寒的羁绊,更像是一道直抵心脏的刀痕。 她们对我这副身体来说,都是痛苦的,也都是深刻的,她们改变了我的肉-体,我的肉-体改变了我的精神,我的精神改变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方式。 盛寒端着一杯插了吸管的水走回了房间。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又变出一只体温计。 她的掌心摸着我的额头,声音温柔,“测一下体温吧。” 我把手伸出被子拿过体温计,然后又缩回了被子里。 我渴望盛寒能一直陪着我,哪儿都不要去,就在我的视线里,注视着我,拥抱着我,满足我的所有需要。我渴望她对我无条件的理解和包容。可是我又怕她认识真实的我。没有人能接受真实的我,连我自己都在没来由地仇恨自己。 盛寒突然站起身要离开我。 “你去哪儿?”我问。 盛寒愣神了一秒钟,然后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亲吻,“我去拿试剂盒来测一下,你可能是被感染了。” 我点点头。 盛寒摸摸我的头,然后离开了。 再次听到盛寒脚步声的时候,体温计也发出了嘀嘀嘀的响声。 我拿出体温计,看着上面的数字。 “别担心。”盛寒说着,拆开试剂盒,拿着棉签看向了我。 我张开了嘴。 盛寒的动作很小心,“好了。” 我缩回了被子里。 “喝点水吧。”盛寒把吸管伸到我面前,我吸了几口水。 “你回家吧,”我说着,转过身,背对着盛寒,“如果是阳性,那我会传染你。” “没关系,”盛寒拍了拍我的身体,“这有什么关系。” “有结果了吗?” “嗯。是感染了。” “那你走吧。” “走哪儿?” “回你家。” “我回家干嘛?回家躺着担心你有没有吃药,有没有喝水,有没有力气吃东西吗?” “我能照顾好自己。”我低声说。 “陈灼,你知道现在是几号吗?” “30号。” “你听好了,现在是2022年12月31号晚上10点钟。” 我不知道自己昏睡了那么久,居然还有两个小时,2023年就要来了。 “你从30号下午到家,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发烧了也不吃退烧药,这就是你的照顾好自己吗?” 我头痛欲裂,身体软绵绵,没有力气辩论。 盛寒见我沉默不语,从胸腔里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我听到铝箔包装的药片从盒子里被抽出来的声音,盛寒又回到了我身边。 “起来把药吃了,退烧以后好好睡一觉。” “放下吧,我自己会吃。”我喃喃地说。 “嗯?” “我自己会吃,你回家吧。”我抬高声音。 空气沉默了几秒,嘴唇传来柔软的触感,鼻腔里灌满了盛寒的味道,时隔几天,这样熟悉的感受再次唤醒了盛寒带给我的全部温柔记忆。 我回吻着她,我身体的难受,嗡嗡作响的大脑此刻都停止了工作。 盛寒注视着我,然后吻了吻我被泪水沾湿的眼角。 “不要赶我走。”盛寒的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脆弱。 我的心碰地一声碎了,尖涩的疼痛让我无法呼吸。 “嗯?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我紧紧抱着盛寒。 “我爱你。”我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也爱你。” 第36章 三年前27 在2023年刚开始的几天,我就这样在吃了药就退烧,退烧了就觉得自己已经好了,但药效过去就会再次发起高烧的循环里度过。 盛寒一直跟我一起呆在房间里,响应我的所有需求,包括合理的需求和因为生病了想要撒娇的需求。 在这期间母亲跟我联系过几次,我只是回复说我也需要时间来思考。 我没有跟盛寒说起我回家经历的事情,她也并没有追问我,似乎是在等待我准备好了以后主动跟她说。 可是我觉得这些事情是我需要自己面对的,与盛寒无关。 虽然我已经把自己无法消化的情绪,通过撒娇和无理取闹的方式转化给了她,但我知道这对她并不公平。 我窝在沙发上,盛寒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投影上播放着《摩登家庭》。 “盛寒。”我看着盛寒被投影屏幕照亮的侧脸。 她转过头,看着我,“嗯?需要什么?” “需要你抱着我。”我说。 盛寒站起身。 我往前挪了挪,腾出了身后的位置。 盛寒小心地躺在了我的身后。 我枕着她的手臂,看着投影屏幕上熟悉的人物和剧情,慢吞吞地睡着了。 我的烧退了以后,盛寒就回医院去上班了,我也是一样。 圣诞节前那些出于对假期的尊重拖延到节后才完成的工作现在已经失去了继续被拖延的理由,我稍稍忙碌了几天,一有空隙,就会思考盛寒会喜欢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她不用大牌,穿的、背的、用的,都只是一些经济适用的小牌子。 我没有去过她的住处,也无法想象她的公寓里需要添置什么东西。我也很想提起她给我买花瓶的架势,按照自己的想法买一件东西放进她的公寓里,让她即使不喜欢也不得不每天看着。 只要看着,就会想起我。 但我又觉得我们的关系已经超过了“花瓶”这样简单的事物。 我如果送她这样的物品,看起来也只不过是对她行为的刻奇重复,显得既缺乏新意,又缺乏想象力,收到这样的礼物,她一定会觉得我是个很无聊的人。 盛寒是摩羯座。这对我来讲是毫无意义的信息。不仅是摩羯座,“星座”这个系统本身对我来讲就没有意义。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五天可以被划分成十二个月份,每个月份出生的人都有相似的性格和画像。 人是复杂的,我无法武断地站在上帝的视角,按照人的出生日期将人贴上标签归类。我不是说这没有尚未被发现的科学的或者玄学的道理,我只是没有办法按照这样的世界观理解世界。 可自从我开始在平台搜索“礼物”这个关键词以后,就开始被推送星座与礼物相关的信息。我决定尝试用这个方式来理解一下盛寒,看来看去,很快就得出了共性,那就是摩羯座会喜欢“实用”的礼物。 我对此当然保持怀疑,因为盛寒喜欢鲜花,鲜花甚至在我看来都是一个与“实用”无关的东西。 这并不能难倒我,我决定送盛寒一捧花,再送一个“实用”的礼物。 我的研究课题因此转变为什么才是“实用”的礼物。 “实用”本身就是个主观概念,想要与盛寒的“实用”契合,仍旧需要大量的对盛寒本人的洞察。而我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做这件事情。 我下班骑车回家的时候,路过了几个街边的门店,突然间灵光乍现,给盛寒的礼物也找到了解决方案。我预订好了“礼物”,还买了礼物盒,准备在收到礼物的之后精心打包一番。 盛寒因为在家照顾我调休了几天,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以后忙得不可开交,有空给我打电话已经时已经是周六的晚上,距离她的生日还有五天。 我耳机里正在播放的视频声音被盛寒的电话打断了。 我关掉手里正在辛苦取悦我的小玩具,接起了盛寒的电话。 “在干嘛宝贝?”盛寒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是转向灯的啪嗒声。 “没干什么,只是躺着。你刚下班吗?” “嗯。你今天这么早啊?” “晚上去健身了,回来洗了澡就躺下了。” “你刚好了没一星期,不要勉强。” “嗯。” “你声音怎么……” “怎么了?” “你是不是正在……” “没有。” “还说没有?明明就是被我抓个正着。” “被你抓到……又怎么样?” “你继续吧。” “嗯……那我挂了。” “不许挂。”盛寒命令我。 “正在为您导航到……”听筒里传来盛寒重新设置导航路线的声音。 “你继续。”盛寒说。 我羞愧难当。 “盛寒……” “嗯。” “说点什么给我听……” 盛寒推开房门的时候,我还没有结束。 外套被她随手扔在地上,我躺在房间里,看到她飞速冲进浴室洗手。 盛寒的亲吻,盛寒的体温,盛寒触碰我的方式。 重新塑造着我,定义着我,带给我前所未有的欢愉体验。 “寒,我的寒。”我在她耳边呼唤着她的名字,把这一切,把盛寒走进我生命里,带给我的一切写上她的名字。 太阳的反光照亮了浴室。 盛寒站在莲蓬头下,细密的水珠砸在盛寒的身上,给她镶嵌了毛茸茸的亮边。 我把电动牙刷放在牙齿上,看着盛寒。 一切都美丽得有些脱离实际,我闭上眼,又睁开,这份几乎失真的幸福感没有消失,也丝毫没有变形。 “你在做什么?”盛寒笑着问。 “没有。”我俯下身,吐掉了嘴巴里的泡沫。 “眼睛不舒服吗?” 盛寒听起来像是真的在关心我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我直起身,看着盛寒,“我只是在确认你是不是我的幻觉。” 盛寒走上前,吻了吻我的嘴唇,“所以,我是幻觉吗?” “是。你是我的幻觉。” “我在你的幻觉里是什么样的?” 我和盛寒都认为,在起床闹钟以外,还应该给最晚出门时间也设置一个闹钟。 盛寒拉开我的衣柜,“我可以穿这件吗?” “请您随意挑选!”我笑着说。 盛寒笑着取下那件衬衣穿在身上,“你是今天去拔牙吗?” “嗯。要拔右边两颗。”我靠在墙边,把腿伸进了一只裤腿里。 “几点?”盛寒问。 “十一点。”我拉开抽屉,拿出一只bra,“打麻药是不是很疼啊?” “也还好,扎进去的时候会疼一下,药一旦推进去就会立刻没感觉了,疼痛会持续个一两秒。” “光是想到针扎到我牙龈里,我就已经开始疼了。” 盛寒笑出了声,“那你岂不是疼得毫无必要。” “你好烦人。” “你需要我陪你吗?” “陪我什么?陪我去拔牙?” “嗯。” “不用,完全不用,又不是全麻手术。” 我们一起出了门。 我去了门口的咖啡店里吃早餐,盛寒则是直接跳上车,去了医院。 中午。 我十点半就到了医院,取了号,坐在诊室外,听着诊室里的此起彼伏的电钻声,这里听起来更像是个木工房。 “陈灼。”一个护士走出来,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带我走去了一间小手术室。 我按照她的要求躺在牙科治疗椅上,做好了接受手术的准备。然后她就离开了房间。 我独自躺在椅子上,盯着蓝色的窗帘、洁白的墙壁和那些贴了蓝色塑料布的医疗器械,仔细钻研了一番。医生迟迟不来,我抬起手腕,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半。 手机震动了一声,我拿起手机,划开了屏幕。 盛寒:顺利吗? 我:还在等医生。 盛寒:宝贝紧张吗? 我:紧张,紧张到发抖。 盛寒:别害怕。 医生走进诊室已经快要十二点。 简单交流过几句之后,我用余光看到了医生手里的针管,紧张到直接闭上了眼。疼痛尖锐而清晰,也确实如盛寒所言,麻药很快就起了效果。 手术很快就开始了。或许是因为我的手术并不复杂,医生一边忙活,一边跟自己的助手吐槽着刚才进行手术的一个年轻男人,说他一直在喊痛,导致整个过程变得漫长。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医生在对我的牙床进行“木工”一般的活动,时间以秒为单位向前流逝,我的下颌越来越酸涩。 坚硬的牙齿碰撞在金属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医生指给我看我的牙齿。 “可以带走吗?”我问。 “不可以,医院规定要按照医疗废物来处理。”医生说。 “你可以给它拍照。”助手说。 我拿起手机,对准血淋淋的托盘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从椅子上起身。 走出诊室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等在诊室外冲我微笑着的盛寒。 我喜出望外,冲上前,抱住了她,激动得眼泪快要流下来。 盛寒摸了摸我的头,又看了看我肿胀的脸颊,“小宝贝。” 听了一番医嘱之后,我跟盛寒一起去取了药,然后就离开了医院。麻药的效力还在,我感受不到疼痛,只是脸已经肿了起来。 上了车,盛寒变出来一袋冰块,冰块外包裹着毛巾,“医嘱,拔牙后24小时内冰敷消肿。” 我用鼻腔发出“谢谢”的声音,接过冰块敷在了脸上。 送我回家以后,盛寒回了医院。 我躺在沙发上,敷着冰袋,艰难地度过了一整个下午。 我大多数时候在认真看着投影上正在播放的剧集,但有的时候,也会走神,想起蒋书仪,想起那个晚上跟母亲坦白我真实的生活时,她那仿佛遭受了重大打击的反应。 我不知道如果盛寒是我,她会怎么做。 十五岁时远走异国,让我养成了逃避的陋习。 我在地球上的两个毫不相关的世界里,开展着我的生活和学习,我像是走在两条平行线上,每一条都看起来没有那么真实,每一条却也都是真实的当下。 当我在现场时,当下就是真实的。当我离开时,世界又因为我的离开而闭合。 我与蒋书仪,就是在我的这种“失真”的感受当中走散的。 第37章 三年前28 盛寒很晚的时候才来。 背着她在我这里过夜时会背的一只黑色托特包,包里装着她第二天要换的衣服和她的护肤品。 她装在这只包里的护肤品本来就是旅行装,可她第二天还是会像酒店退房一样,把所有跟她相关的东西都收拾好带走,就好像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一样。 我跟她说不用这么费力地来回搬运,放几套衣服和护肤品在我这里就可以。 她说她希望尊重我的空间,也保持自己的独立。 “我没觉得你侵犯我的空间,也不觉得这跟你的独立性有什么关系。”我说。 “有关系。”盛寒在刷牙的间隙说。 我站在盛寒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抬起手,伸出食指,在她的头上比划了两只角。 盛寒满脸困惑地从镜子里看着我。 “我是一条小青龙,小青龙~” 我仍旧躺在沙发上,跟她中午离开的时候保持着相同的状态和姿势。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投影屏幕的亮光。 “有吃东西吗?”她放下包,走到沙发边,坐在我跟前。 “没有,我好饿,好想吃烤肉。” “你一不舒服就想吃烤肉,”盛寒笑出了声,“这次不行,嘴都张不开,还怎么吃烤肉。” 我苦着脸。 盛寒看了看被我拆开的药片,然后起身走去浴室,洗干净手,再次回到了沙发旁,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吃过晚饭了吗?”我问。 “没有。” 我别了别嘴。 “这次别惦记烤肉了,肯定不行。” “那我要闹了。”我在沙发上蹬着腿。 盛寒握着我的手腕,躺上了沙发,我们抱在一起。我枕着她的胳膊,看着她好看的下巴,然后拉起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掌心。 “明天盛医生有手术吗?”我问。 有一次盛寒第二天排了一整天手术,前一天她在我房间,我发现她那一天特别内敛,我对她大1特1了一番之后,她跟我说她明天有一整天的手术。 我看着她无辜的带着歉意的眼神,立刻就听出来这并不是她当躺0的理由,而是她真的怕自己无法应对明天一整天的手术。 盛寒合上掌心,握住我的指尖,“拔了牙还不安稳。” “我们是上个月10号第一次发生了关系。”我一边想一边说。 盛寒笑了笑,“你怎么会用这种词。” “什么词?” “发生关系,这种词。” “悄悄加载上老年人语料库了。” 盛寒笑出了声,“时间过得真快啊,都一个月了。” “我们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只要一靠近你,我就无法保持干燥。” “真的啊?”盛寒挑起眉毛,看着我,“这么敏感。” “是你技术好。” “嗯。我认同这一点。” 盛寒的肚子传来咕噜噜的声音。 我们屏住呼吸认真听着,然后都笑出了声。 “我们出去找点东西吃吧。”我说。 “叫外卖吧,也叫点你能吃的东西。” 我摇了摇头,“同时符合温软凉这三个标准的食物,都是我不爱吃的。” 半小时后,我们坐在一间麦当劳靠窗的位置,各自举着一只甜筒,慢慢舔食。 不知道是因为甜食刺激了我的大脑,还是因为身边坐着盛寒。那种与世界隔绝开来的感受再次围绕着我,只不过原本包裹着我的气泡,此刻也容纳了盛寒。 正是因为我惊讶地发现盛寒也进入了我的气泡当中,我才意识到,此刻,我的气泡不再是由我的孤独产生,而是被某种幸福的感受塑造。 “在想什么?”盛寒看着我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没有。”我摇了摇头。 回到家,我们躺在床上。因为白天的疲惫,盛寒很快就睡着了。 我没有困意,看着她安静的睡脸,起身关掉了房间里的夜灯,走去了客厅。 冰箱的冷光照亮了漆黑的客厅,盛寒拿到我这里的那瓶昂贵的酒静静躺在冰箱的角落。我抽出了旁边的酒瓶,这才想起来自己吃过头孢,没法喝酒。虽然有些头孢产品并不影响酒精摄入,但我只是模糊地知道这些信息,也懒得查证,于是又把酒塞了回去,拿了一瓶冰水。 我站在窗前,看着人迹寥落的昏暗街道,一点点吞下冰冷的水,然后拧上瓶盖,坐在了桌前,打开电脑,又点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 我想写下我与蒋书仪之间的故事,以抵挡时光向前流逝。我了解我自己,一有机会,我就会像鸵鸟一样躲藏,直到时间帮助我忘记一切。 我盯着屏幕,久久没能动笔。 房间里传来响动,盛寒走出了房间。 “睡不着吗?”盛寒走向了我,抱着我的肩膀,在我的额头落下亲吻,“你想跟我说说话吗?” 盛寒身上好闻的味道包裹着我,这个味道已经陪伴了我整整一个月。我对这个味道感到熟悉,感到安全。 我抬起头,看着盛寒。 盛寒也回望着我。 “盛寒。” “嗯?”她的眼睛闪着亮光。 “我回家跟我妈妈出柜了。” 盛寒摸着我脖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她说,“不愉快吗?” “嗯。”我张开手,抱着盛寒,脸蹭在她的衣服上,“和在意我相比,她更在意别人的看法。” “怎么会?”盛寒用温柔的指尖摸着我的脖子和耳朵。 “她就是这样,我妈的人生第一性原理就是不允许故事发生在我们家,她担心自己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宝贝,没有人想要成为别人的谈资。” “这不是她不接纳我的理由!她不接受,我难道就不会再喜欢女孩子了吗?” “你想要的不是她的理解和爱吗?你现在只是因为她还没能理解你,没能一如既往无条件地爱你,所以生气了。” 我把头埋进盛寒的怀里,“我不想要了!她理不理解对我不重要。” “宝贝。”盛寒摸着我的头。 “哼。” “宝贝,你期待你妈妈坦然接受你喜欢女人,在你挑战她的价值观和你说的第一性原理的时候,立刻做出让步,这是不是一种强加的期待呢?” “不是!根本不是。” “那这是什么?” 我回答不出来这是什么,却也不想承认这就是“期望”。 “你越不想承认这是期望,越要坚定地认为你妈妈应该按照你的预期做出反馈,你的期望就越趋近于我们前段时间讨论过的那一家人对肚子里的孩子是女儿的期盼。” “不是,这根本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哪里不一样,或许因为她是我母亲。 “宝贝,”盛寒捏着我的肩膀,俯身看着我的脸,“我们对我们爱的人抱有预期,希望被无条件的接纳,这是人之常情。” 我的鼻子酸涩,开始流泪。 “没事没事,”盛寒半跪在我面前,用手背擦掉了我的眼泪。 盛寒说的完全正确。 我离开家太久,对母亲产生了错误的预期。再加上在母亲面前,我完全退行成一个小孩,以自我为中心,索取她全部的理解、注视和无条件的爱,她一旦不能满足我的预期,我就感到深受打击。 我对她的这种期待,这种希望她无条件地按照我的标准来理解世界的期待,本质上,就是一种暴力。 盛寒拉起我的手,回到了房间。 我们拥抱在一起,她轻轻摸着我的头。 “盛寒。” “嗯?” “谢谢你。” “为什么?” “谢谢你在我身边。” 盛寒露出一个笑容,然后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亲吻。 我看着面前的盛寒,陷入了沉思。 我因为没有向她袒露全部而感到自责。母亲绝非固执,如果盛寒听了蒋书仪家的故事,甚至恐怕会更深刻地理解母亲。 “盛寒。” “嗯?”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有假装过吗?”我问。 “假装什么?”盛寒的身体变得僵硬。 “假装高-潮。” “我为什么要假装这个?你假装过吗?” “我没有假装的必要,因为你每次都……” 盛寒笑了一声,“你是对自己的水平感到不自信吗?” “我很自信,毕竟我是跟你学的。” “是啊,大师的学生,能差到哪儿去。” “那你假装过吗?在我面前。” “没有。就像你说的,我没有假装的必要,我认为你需要真实的反馈才能进步。” 我伸出手掐了一把盛寒的腿。 盛寒吃痛,叫出了声。 “你就是觉得我需要进步。”我说。 “我又没强迫你进步!” “如果我此生都不进步了,你还会爱我吗?” “当然,我跟你在一起,难道只是图你能进步吗?” “那你还图我什么?” “图你年轻,还图你爱洗澡。” 我被盛寒逗笑了。 “可我会变老,也会偶尔好几天不洗澡。” “真的吗?好几天是几天?” “三四天,真个人都酸了那种。” “也还好吧。” “我变老了你还爱我吗?” “爱!你老了我只会比你更老。” “你35岁。” “嗯。” “等我35岁的时候,已经是2035年了。那时候你是49岁,对不对?” “对。你上学时候,是数学成绩最好吗?” “怎么了?”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算得很快,几位数的乘法很快就能算出来。” 我抬起手,指了指太阳穴,“脑子这种东西吧,用进废退。” 盛寒笑了笑。 “我知道这个特别唬人,每次做策略方面的汇报,那些大佬都很看数据,我原地来个心算,能加分很多。” “真厉害。” “那你会害怕变老吗?” “不会。我巴不得变老。” “为什么?” “有些智慧是跟年龄一起增长的。”盛寒说,“你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充满未知。我十几岁的时候,觉得35岁的人已经离死不远了,40岁我如果还没死,就会自杀。” “40岁还正年轻呢。” “小时候对年龄没有概念嘛。哦,对了,我妈今年48,过完生日49。等到你长成我妈那么大的时候,我就是现在的你的年龄。”我想象着母亲和盛寒站在一起的画面,“倒也还不错。” “陈灼。”盛寒叫我名字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嗯?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盛寒微微皱起的眉头和她看上去有些复杂的眼神。 “怎么了?”我笑着问。 “没事。”盛寒说着闭上了眼睛,像是暗自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吗?” 盛寒沉默了片刻,“等我准备好了,我们聊聊好不好。” 我抬起手,抱着盛寒,“好。你想聊的时候再说。” 盛寒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我爱你,盛寒。”我低声喃喃道。 “我也爱你,宝贝。” 第38章 三年前29 盛寒似乎并没有打算告诉我几天后就是她的生日。 我觉得她多半是忘了。母亲就经常因为忙碌而忘记自己的生日。 “你这周忙吗?”早上盛寒出门前,我忍不住试探。 “忙。”盛寒把洗手台上的护肤品收进了她的洗漱包里,“这周有一台很难的手术。” “哪天啊?” “周四一早开台。” 周四?周四是盛寒的生日。 盛寒拿着洗漱包走出了洗手间,把洗漱包放进了托特包里,“这个病人有可能会下不来台。” 我因为惊讶睁大了眼睛。 盛寒用医疗术语跟我描述了一番病情,我听得云里雾里。 “医务处甚至要求了术前谈话公正的程序,确保家属能清楚知道病情的严重性,以及虽然做了详细的周密的手术方案,但医生也是人,不是天使也不是神仙。” “这种手术前你会紧张吗?” “紧张。当然紧张,病人要是下不了手术台,我很难跟家属交代。”盛寒背起包,在门口换好了鞋,抬起头,捧着我单边肿胀的脸颊,“这两天我不过来了哦,我需要时间做准备,周末再见。” 我点点头。被这么一台困难的手术折磨,盛寒多半也没有心情过生日,不如索性等到周末。 盛寒推开了房门,“我走了。” “开车小心。” “嗯。” 房门轻轻合上。 期盼着某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时间就会变得缓慢,再加上拔完牙以后的创口带来的疼痛,一切仿佛都变成了0.5倍速。 周二下午,我去取回了给盛寒的生日礼物,放进一只礼物盒里,系上了蝴蝶结。 盛寒从周三晚上开始失联,到了周四中午,盛寒发给我一张她瘫坐在医生休息室沙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盛寒穿着刷手服,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疲惫,脸上透着一块大石头落下的笑意。 盛寒:手术成功啦。 我:恭喜恭喜! 我为盛寒感到高兴,也为这位患者感到高兴。 我:明晚要不要来我家。 盛寒:周六下午去找你。 我:你上午要干嘛啊? 盛寒:上午约了人。 过生日少不了蛋糕,之前跟盛寒逛街的时候,我们路过一间连锁蛋面包店,我被浓郁的“面包香氛”吸引了进去,逛到蛋糕柜前,看着里面三排形状各异的生日蛋糕。 从蛋糕的外观,可以轻易推测出购买者是要给谁过生日。画着寿桃的自然是要祝寿用,画着小汽车或者小公主的是小朋友喜欢的蛋糕,画着红色爱心的是情侣会选购的蛋糕。 蛋糕把人分成了老人,小男孩,小女孩,女人和男人。 我站在蛋糕柜前,问盛寒最喜欢哪个蛋糕。 盛寒在柜台前看了又看,最后指了指摆在最下面的一个水果蛋糕。 “为什么是水果蛋糕。” “上面的水果看起来很好吃。” “有没有可能你喜欢吃的是水果,不是蛋糕。” 盛寒笑出了声,“或许吧。” 盛寒喜欢吃的水果蛋糕,做起来非常容易,只需要做好蛋糕胚,再涂抹上酸奶,摆上水果就即可。 周六我醒来,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系上围裙,在厨房烤起了蛋糕。 把蛋清和鸡蛋分离开来的时候,我想到了盛寒把手举在我面前,给我看她指缝里像蛋清一样的液体。 我感受都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幸福。 为了日后能再次回忆起这种幸福,我架起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想要一边跟未来会看到视频的盛寒聊天,一边制作生日蛋糕。 做蛋糕是简单的,只要精确按照烘焙书上的配比,就会得到想要的结果。我把给咖啡豆称重的秤摆在台面上,仔细称量,第一次烤就得到了松软的加了可可粉的戚风蛋糕。 我把蛋糕小心切开成三片,中间涂抹上酸奶油,再摆上冬天大量上市的蓝莓、草莓和车厘子。 我把最后一颗车厘子摆在蛋糕上,看向正在录像的手机。 “蛋糕做好啦!盛寒!祝你生日快乐!” 说完,拿过手机,按下了停止键。 我心满意足地看着面前的蛋糕,打开相机,从各个角度给它拍了几张照片。 盛寒的电话打了进来,现在还不到十二点。 我看着面前的蛋糕,接起了盛寒的电话。 “你结束了?”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我看了看屏幕,电话明明已经接通,“能听到吗?” “能听到。”盛寒平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你那边结束了吗?什么时候……” “陈灼。”盛寒打断了我。 “嗯,怎么了?”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异样。 “分手吧,别来找我。”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你在说什么啊?你是被抓到要大冒……” 我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了电话挂断的声音。 我不理解盛寒在做什么,立刻拨回了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挂断,再次回拨。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身体发麻,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了沙发上。盛寒说要分手,还让我别去找她。 我站起身,看着乱糟糟的厨房和那只精致的蛋糕。 拿起手机,打开跟盛寒的聊天对话框。 对话框里是我们昨天互道的“晚安”。 一阵酸涩涌入鼻腔,眼泪模糊了屏幕。我在对话框敲下一行字,“能给我回个电话吗?” 然后点下了发送按钮,红色感叹号赫然出现在了这条消息之前。 盛寒已经删掉了我的微信。 我的内心满是疑惑和委屈。呆坐在原地许久之后,我在房间里发疯地走动。我撑开一只垃圾袋,把厨房台面上所有被弄脏的物品不加选择地推进了垃圾袋里。 除了那个水果蛋糕。 我拎着两大袋垃圾,无视在垃圾投放点的那个可恶的老婆婆,直接把垃圾随机投进了干垃圾桶里。我插着兜,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我惊觉盛寒就这样入侵了我的生活和记忆,街边的小店,甚至连树上还未撤下来的圣诞老人上都曾经留下过我们注视的目光,我们的欢笑和记忆。 盛寒欠我一个解释。 这个世界真是可笑,一个人想要从另一个人的生活当中抽离,就只需要短短几秒钟。而想要进入一个人的内心,却要经过漫长的时间。 盛寒至少还欠我一个解释。 我接受她要离开我的现实,但她欠我一个解释。 爱情就是这样,在一起要经过两个人的同意,而分开不需要,而不经过对方同意的分离,无异于抛弃。我被盛寒抛弃了,抛弃在了这个冬日的上午,抛弃在了沪城陌生的街头。 盛寒不让我赶她走,可是她却赶走了我。 她至少欠我一个解释。 我走进了一间商场的小门,掀开令人作呕的门帘,进入了室内。 一间巨大的电玩城横在我的面前,蓝绿色的灯光装饰着门头,夹娃娃机在门口排了一排与一排。空气里是投篮机的篮筐锁链发出的当啷声。 我走到前台,买了一百块钱的游戏币。店员给了我一个白色的塑料篮子,里面装着一叠叠游戏币。 我只跟蒋书仪一起去过电玩城。我们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站在投篮机前,两个人举着篮球投了又投。 七八年过去了,电玩城里的玩具样式没有迭代,还跟我小时候见到的一样。 我止步在一个推币机前。 我从来没有玩过推币机,我对电玩城的记忆当中,推币机前总是围坐着一群大人,这是大人才能理解的游戏。 我想大概是对于零花钱有限的我和蒋书仪来讲,把游戏币花在具体的游戏上所能体验到的快乐远远大于“推币机”这种概率游戏。 我坐在推币机前,看着远处正在投篮、打地鼠,抓娃娃的小朋友,拿起一把硬币,放在手里,一枚枚投进了推币机里。 硬币叮呤当啷地发出声响,我全神贯注地看着硬币下落,掉在平台上,前后移动的推币道具往前,让我的那枚硬币成为推动其他硬币的砖块,或者成为覆盖在其他硬币上的无用硬币。 这种随机的概率令我沉迷,刺激着我的大脑,让我忘记了盛寒在电话里对我说的话。 我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我只关心这一件事情,我投下的硬币,到底有没有成为有用的硬币,到底有没有推动着其他硬币往前。 如果有硬币被推进了出口,我就拿起来,再次投进入口里。 直到硬币投光。 我走去自助购币机,又买了五百块钱的游戏币,游戏币叮呤咣啷地掉进白色塑料篮里,我端起篮子,目不斜视地坐回到投币机前。 “小姑娘。” 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姑娘!”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从推币机上移开视线,看向了她。 “我们要下班了。” 我点点头,从推币机前起身,我的身体有些发麻,头重脚轻。 周围的游戏机发出刺耳的音乐,电玩城里已经空无一人。 “游戏币可以寄存或者退币。”刚才跟我说话的女人走回了前台,我这才想起来她是前台的工作人员。 我的大脑已经无法做出有效决定,只是把篮子放在了前台。 “你是要退还是要存?” “退。”我胡乱说了一个答案。 她数过币以后,问我要付款码,我打开微信,她扫了我屏幕上的二维码。 商场已经黑了灯,电梯也已经停止了运转。 “怎么出去?”我问。 “走到头有直梯。” 我点点头,按照她指的方向走。楼顶的电影刚刚散场,电梯里挤满了人,我等了好几趟才上了电梯,终于离开了这栋建筑。 我抬头辨认了家的方向,然后埋头向前走。 走进漆黑的小巷,上了楼,推开公寓的门,房间漆黑,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线照进窗子,照在干净的地板上。花瓶里插着与往日别无二致的干棉花。 可盛寒不会再来了。 一切都已经结束。 我走去厨房,端起蛋糕,摆在了茶几上。 抽出一根蜡烛,插在蛋糕上,用打火机点燃。 蜡烛的灯光照亮了漆黑的房间,我拿起叉子切下一块蛋糕,放进嘴里。 食之无味。 我又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咽下。 无味。 蜡烛飞速燃烧,蜡泪滑落,然后凝固。 我一口口吃完了这个水果蛋糕。 仍旧无味。 一切都已经结束。 盛寒不会再来了。 第39章 盛男 我是二十四年前,在我十四岁时,才改名叫盛寒的。 就是陈灼出生的那一年。 那年,陈真,陈老师给刚刚出生的陈灼取名叫陈灼。我则是改名为盛寒。 其实我整个童年,或者我的整个人生,都是在陈老师的“帮助”和“培养”下度过的。 毫不夸张地说,我的生命分为两半,一半是遇见陈老师之前,另一半是遇见陈老师之后。 她教会我如何生活,教会我如何让伤口愈合,教会了我哭,教会了我笑,她教会了我一切。真的,她教会了我一切。没有陈真,陈老师,就没有我,更不会有今天的盛寒。 在改名叫盛寒之前,我叫盛男。 上田下力那个男,与“女”相对的那个男,儿子的那个男。 我不知道你对于那些生下来就有缺陷的孩子是怎样的看法。 你不要误会,我的身体并非有什么畸形,我想说的只是一种感受,一种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同的一种感受。 我想告诉你的是,那些出生时有结构性畸形,或者是功能异常的小孩子,他们从小就会意识到自己与同龄人有所不同。 他们要比同龄的小朋友更多地去医院接受治疗。 其他人,看向他们的眼神里,要么带着同情,要么带着嫌弃。 总之,这些孩子们,很早就在别人的眼神里,知道了自己跟其他的小孩不一样。 而这种不一样,要么是被上帝祝福了,要么是被魔鬼诅咒了。 我想,我应该是被魔鬼诅咒了。 而陈老师,是来地狱接我回到人间的天使。 要知道,魔鬼的诅咒让我此生都无法去往天堂,人间,便是我的天堂。 我是我父母的第二个女儿,对于一个期盼着男孩的家庭来讲,一个“女孩”的身体就是一种“天然的缺陷”。在我出生一个月以后,就被送到了县城的姥姥、姥爷家,被“藏”了起来。 我父母的家期盼着一个男孩,而我不是。 这就是我身上背负的诅咒。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因果关系,这个关系解释了我的一生——因为我不是个男孩子,所以就被抛弃。 做错事情的是我。 是我活该。 这种“畸形”让我感到自卑。 自卑催生了谎言,特别是在我进入学校以后,面对“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的家”这样的作文题目,面对小朋友关于“你的爸爸是做什么的?”亦或是“妈妈是谁?”,再或者是“你爸妈带你去哪儿了?”这样的话题时,我总是在说谎,我总是想要极力掩盖自己没有生活在一个“三口之家”的事实,我编造一个爸爸,再编造一个妈妈,编造出一个我,编造出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直到上了初中,陈老师成为了我的语文任课老师,兼任我的班主任。 我借由陈老师的手,第一次触摸到了真实的自我。 接下来,我要给你讲一些陈老师与我之间的事情。 我给你讲这些,不是希望你能够原谅我的所作所为,因为我并非在给自己找什么借口。 我给你讲这些,而且要讲得如此具体,仅仅是因为,即使世界上的爱有很多种,但却没有一种能够定义得了我与陈老师之间的爱。 我不希望我与陈老师之间被鲁莽地定义为“师生关系”或者是“忘年之交”,因为陈老师给我的爱,早就已经大过了一个“老师”或者是一个“朋友”所能给予的。 我也不希望我与陈老师之间被不怀好意地定义为“暧昧关系”,因为我对陈老师的感情,绝非“暧昧”这种庸俗的东西所能定义。 我更不希望,我们被视为“假性母女关系”。因为我对陈老师的爱,早就已经超过了“母女”所能框定的范畴,更何况,我是那么仇恨我的母亲,我不想把陈老师放在母亲的位置上来。 所以,我希望你能仔细听,“放下偏见地去听”,就像陈老师教导我的那样。 我第一次见到陈老师,是在1999年的9月6日,那是个星期一。 你或许对1999年感到遥远和陌生,要知道那是20世纪的结尾,漫长的,变革的20世纪就只剩下短短4个月。那时候,我的生命已经进行了12年。 那天我背着旧书包,挎着一个装了铺盖的大包,走进了全是新面孔的学校。 这间学校很大,教学楼的外壁上贴着洁白的瓷砖,楼梯间洁白的墙壁上,挂着名人的画像和他们的至理名言。 走廊很宽敞,早晨刺眼的阳光照进窗子,照亮了整个走廊。 早读正在进行中,诵读英语的声音涌进走廊里,搅成了一团嗡嗡声。 我穿过走廊,止步在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同学你找谁?”戴着眼镜的男老师从桌前抬起了头。 “找陈老师。”我回答。 一双明亮的眼睛从书本之间抬起,看向了我,那张脸上带着笑意,“我在这儿,过来吧。” 我走向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是迷途的旅人走向灯火。 “盛男?”她握着我的肩膀问。 我点点头。 “欢迎你来,我是你的班主任,也是语文任课老师。”陈老师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意。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的热情,只好低下头,看着灰色的水泥地,微微点了点头。 陈老师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漂亮的红色信笺,信笺上是手抄的课程表。上面的字体清丽,有着说不清的力道,比这张印了花纹的红色信笺还漂亮。 “这是这学期的课程表。”陈老师把信笺展示给我看。 我抬起一点视线,看那张信笺。 “拿着吧,是专门抄给你的。”陈老师笑着说。 我双手接过了信笺,信笺在陈老师手里只有掌心那么大,放在我手里就快要遮住整个手掌。 “这些是你这学期的课本和习题册。” 我抬起头,看向了陈老师办公桌上的一摞书册。新生报到是在上个星期,我错过了新生报到和宿舍入住,也错过了领书的环节。 我以为陈老师会把我视为麻烦,但她没有。 “你的东西可以先放在老师这里。”陈老师笑着看向了我挎着的大包,“午休我再带你去找宿管老师。” 陈老师接过了我手里的大包,看着有些局促的办公桌,站起身,把包放在了椅子上。 陈老师很高,也很瘦,我只到她的肩膀。 “上午第一节是语文课。”她说。 陈老师把桌上的两摞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作业本叠成了一摞,厚厚的作业本叠起来有半个人那么高。她把下巴抵在作业本上,伸着修长的手整理了一下长柱体形状。 周围有男老师起身要来帮忙,陈老师连忙说,“不用不用,谢谢。” “真的可以吗?”他们看着陈老师问。 “可以!”陈老师小心地往后,让整摞作业本倒在了她怀里。 “很好,”她为自己加油打气,然后又笑着看向我,“咱们走吧!” 我跟在陈老师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上课铃响了,走廊里嬉闹的同学们迅速钻进了教室。 我跟在陈老师身后,路过了一间又一间教室,从走廊的这头走到了另一头。 陈老师拐进了挂着初一九班牌子的教室。 我止步在了门外,探着头,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坐满了同学,所有目光都随着陈老师走进教室,刷地看向了台上,然后又刷地看向了我。 陈老师踩上讲台,把手里抱着的习题册放在了讲桌上,再次把一整摞作业本分成了两半,这才松了口气。阳光般的笑意再次浮现在脸上,她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走进教室,上了讲台。 “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陈老师笑着说。 我看着讲台下一张张期待的脸,顿时觉得心跳加快,满脸通红,我垂着头,小声说:“我叫盛男。” 台下一阵窸窣。 “听不清!”有同学喊。 “大点儿声!”又有同学起哄。 “安静!”陈老师的声音响起,起哄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温热的手掌搭在了我的肩上。 “没关系。”陈老师轻声对我说,“这次要大声告诉大家你是谁,好不好?” 我的心脏咚咚作响,再次抬起头。 我张张嘴,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排山倒海般的哄笑声传来。 “安静!”陈老师抬高声音。 所有的目光再次沉默地涌向了我。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 陈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是在安慰我。 “这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叫盛男。” “盛男?”又是一阵窸窣。 “宁宽。”陈老师望着远处,抬高声音说。 金属桌腿摩擦水泥地面的刺耳声音传来,“到!” “盛男坐你旁边。” 陈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起头,看向了站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短发女生。我们对视了一眼,她低头把旁边座位上的东西胡乱地移到自己的桌兜里去。 “去吧。”陈老师低声对我说。 我点点头,在众人的注视里走到了教室最后的空位上,放下书包坐定。 “上课!”陈老师清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起立!”宁宽大喊。 推动桌椅的声音传来,我跟着大家起身。 “老~师~好~” “请坐。” 陈老师讲起课来,脸上的笑意就会消失,声音变得无比冷静,眼睛依旧明亮有神。 我沉浸在陈老师的声音里,忘却了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这个陌生的学校所带来的不安。忘记了今天早上母亲宛如丢垃圾一样把我丢在学校门口,忘记了她扬长离开时那轻快的步伐。 我喜欢我的新学校,喜欢我的新老师,虽然我对我的同学仍旧感到有些恐惧。 下课铃叮铃铃地响了。 陈老师宣布下课以后,冲我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教室。 “你去厕所吗?”宁宽问我。 我点点头。 我们一起从后门走出了教室。宁宽的发型跟我一样,我们都会被大人称为“假小子”。 或许因为是新面孔的缘故,在厕所里,我觉得大家都在打量我。厕所里人很多,我们上完厕所,就赶快跑回了教室。 下了第二节课以后,是半个小时的大课间。 陈老师又来到了教室,让大家有序离开教室,去操场排队集合。 宁宽眨眼之间出现在了教室门口,大家从座位上起身,一排一排地走出了教室。 我是最后走出教室的,陈老师走在我的身后,我忸怩得差点忘记要怎么走路。 操场上已经聚满了人,整个初中部的三个年级都聚在这里。 音响里传出刺耳的声音,伴随着老师对着话筒喷麦的声音,一切都吵闹极了。 陈老师不见了踪影。 我跟着音响里传出的指令,一边倒退,一边向前伸开手臂,然后又左右伸展这手臂,像螃蟹一样移动。 我们要在这个课间学习广播体操,学会了以后,未来三年,每天都要跟着音乐做广播体操。 高年级的同学站在高台阶上,在喊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音乐声里,示范着标准的动作。 旁边高年级的队伍,大家懒洋洋地伸展着胳膊和腿。 我站在队伍的最后,盯着台阶上示范动作的同学,我的肢体不协调,视力也欠佳,整个人手忙脚乱。 身后传来笑声,我回过头,看到了陈老师背着手,站在我身后的笑脸。 “真是可爱啊。”陈老师笑着,目光掠过我的脸庞,看向了我的身后。 我转过头,前面穿得五颜六色的同学们,做着奇怪的伸胳膊,抬腿,蹬腿的动作,像是溺水的人被激发了求生本能一般。 可爱吗?可爱到底代表什么呢?可以被爱,还是值得被爱呢? 陈老师的形容令我感到困惑。 第40章 社交货币 周一上午的第四节课是体育课。 宁宽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声音果断地发号施令,“向右看齐……向前看……” 她好像天生就会做这件事情,就好像我天生就会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听从指挥。 热身运动开始。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我站在最后一排,仔细观察着队伍最前面的宁宽。 她跟我一样留着短发,个头也差不多高。她脚上穿着白得发亮的球鞋,似乎是前几天才新买来的,脖子上露出来一截红绳,红绳的另一边一直是塞在衣服里。刚才做前屈动作的时候,吊坠因为重力掉了出来,是一块刻着弥勒佛佛像的绿色的玉石。 她像是一只精神头很足的短毛狗,像牧羊犬一样修整着羊群。我无法想象自己做宁宽正在做的事情,只要一站到人前,我就呼吸困难,两眼发黑。 体育课的内容是学习广播体操。 老师站在最前面,先带大家复习了上礼拜学的动作,然后又教新的动作。 这对我来说都是新的,不过幸好我站在队伍的最后。哪怕做得不好,也不会被老师和同学留意到。 四十五分钟的体育课,老师教了半节,后半节是大家各自分组练习。 说是练习,其实是自由活动。男生们开心地跑去打篮球,女生们有的在看男生打球,有的则是在操场上手挽着手,一圈一圈溜达。 宁宽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仔细找了一圈,才在男孩子的球场上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跑得飞快,力量也很大,动作敏捷如闪电。 我不会打球,也对体育运动没有兴趣,更是没有朋友。于是便在一棵树地下安静坐着,企图用不被人注意到的方式过完剩下的时间。 我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看起来像个男孩子,性格却十分内向。只要我不闯入只有“女孩子”的空间,让大家意识到我其实是女孩子,或者是想要对我说“你走错了”的时候,我几乎不会被人留意。 我看着操场上结伴而行的人,才开学几天,她们却已经亲昵得像是做了一辈子的朋友。又或许其实她们本来就去上了同一个小学,毕竟只有我是从外地来到这里。 因为早上太早起床,我突然感到了一阵困意,于是就闭上了眼睛,临近正午的阳光把眼皮照得通红。 通红的眼皮突然变暗,我强忍着困意睁开了眼。 我被几个发型花哨的女生围了起来。 “你叫什么?”其中一个人问。 我盯着她的脸,“盛男。” 她大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刺耳,“盛男?男女的男?” 周围的人跟着一起哄笑。 我害怕得低下了头。 “要不是在厕所碰见你,我还以为你是男的。”另一个刺耳的声音说。 “让我确认一下。” 她们把我围得越来越紧,几双手碰到了我的身体,我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不敢逃跑,也不敢反抗,就只是像一只乌龟一样缩在原地。 几双手拉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我被推到在地,像肚皮被翻上天的乌龟,四肢散开在身体两侧。 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又有人抬起了我的双脚。我感到我的身体离开了地面。 太阳高悬在头顶,我因为恐惧而感到头晕目眩。 突然间,我的四肢失去了被拉扯的力量,我的屁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围着我的笑声和人都散开了,又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视线里出现了陈老师的脸,她面色凝重,蹲在地上,看着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有去握她伸来的手,而是托着地面坐了起来,休息了几秒钟又立刻站起了身。 陈老师也站了起来。 “拍拍土。”陈老师说。 我回过头,我的后背和裤子沾满了土。我拍着身上的土,恰好有风吹过,一些细小的灰尘离开我的衣服以后,瞬间消失在了风里。 陈老师抱着手臂,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刚才怎么了?”陈老师问。 我低着头,摇了摇脑袋。像在小学里一样,我已经学会了如何跟这样的同学相处,毕竟我不是第一天叫盛男,也不是第一天被这样嘲笑。像我这样没有人站在身后的孩子,就应该躲起来,不被盯上,如果被盯上了,就应该默默忍受。 陈老师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带你去找宿管老师,回宿舍换一身衣服吧。” 宿管老师是个有些微胖的女人,扎着油亮的马尾。 两位老师一边聊天,一边带我去了宿舍楼。 陈老师问起了住宿的情况。 “初中部住校的同学不多,初一年级现在只有六个房间,四个男寝,两个女寝,女生每个房间有八个床位。”宿管老师左手扶着楼梯间的栏杆,右手拎着一串巨大的钥匙盘,“住不满,每间住了四个人。” 宿管老师止步在印刷着“604”这三个红色数字的木门前,从钥匙盘上找出钥匙,打开了房间。沿着墙摆着四张上下铺的床,房间中央是八张课桌一样的桌子。 下铺都铺着被褥,她们睡在下铺,上铺则是拿来堆书本和杂物。 “只剩下上铺了。”宿管老师说,“上铺你随便挑一个吧。” 我站在原地,左右为难,这房间里的上铺在我看来绝非空置。 “老师,”陈老师突然开口说话,“还有其他空房间吗?” 宿管老师看向陈老师,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要干什么?” “这里四个孩子显然已经住习惯了……” “你别想了,”宿管老师打断了陈老师,“这不符合规定,有这么多空床,为什么要开新的。” 陈老师还想继续说什么,但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害怕陈老师为难,把手里的袋子放在了桌上,拉开了拉链。 我背对着陈老师,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 “同学,走时候把门锁上,”宿管老师把锁头放在桌上,走到我旁边说,“我下午出门去配钥匙,晚上找我拿。” 我点点头。 “对了,饭卡去食堂就能办。” “好。” 宿管老师从上到下,最后扫了我一眼,然后走出了房间。 陈老师也跟着走了,房间门轻轻合上。 我回过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环顾着房间,发黄的白墙上涂抹着半人高的绿漆,门后贴着一张值日表,水泥地打扫得还算干净。 我拉上窗帘,换了裤子和衣服。铺床的事,我打算更晚些再做。 肚子饿得咕咕作响,我从包里拿出饭钱,准备先去食堂办饭卡解决午饭。 我拿起锁头,推门走出房间。 我没想到陈老师居然等在外面,她抱着手臂,低着头,所有所思地靠在窗边。听到我关门的声音,抬起视线,笑着看向了我。 “走吧,”陈老师说,“一起去吃饭。”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陈老师说“走吧”的时候,我的心情突然变好了。我已经遇到过很多老师,没有老师会主动跟我亲近,我上课从来不举手发言,学习成绩也平平无奇。 或许对住校生来说,班主任也有特别照料的职责吧。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我们沿着回廊穿过操场,走去了学校的食堂。 陈老师走在我前面,我跟在她身后。陈老师的步频不快,但她因为身高比我高出一个头,我在她身后,用同样的步频却跟不上她的速度,我只得加快步频,小跑着跟在她身后。 这就是我初中生活的开始。 下午下了第二节课,晚自习开始之前,我回到了宿舍房间,房间的门没有锁,我推门走了进去。四个长头发女生齐齐看向了我。 “你就是新来的?”其中一个人问。 我点点头。 “哪个班?” “九班。”我回答。 “九班?”对方惊愕地反问。 “九班就你一个住校的。”另一个人说。 “宁宽你认识吗?” 我点点头。 对方的眼睛里发出亮光。 “她是我的同桌。”我说。 对方激动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用2025年的话来讲,在那个瞬间,我意识到了“宁宽的同桌”就是我的社交货币,我被太阳一般的宁宽所发出的亮光照耀着,身体也因此变得温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