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步大人早已看透一切》 第1章 第 1 章 『我时常感觉,世界是一潭冬日里结冰的死水。 我是冰面上的人。 踩着咯吱作响的雪粒,伏下身去。 透过扭曲的光影去窥视着那光怪陆离的水底世界。 好奇着鱼儿为何不需要呼吸,水草为何不需要阳光,藻荇为何不需要土地。 世界是格格不入、无法理解。 ——《菰野町连环谋杀案》其一』 诸伏景光梦见了小时候。 在略微偏远的城郊,伫立着一户人家,是幸福的一家三口,爸爸是警察,妈妈是家庭主妇,有个跟他同龄的男孩,很受宠爱,他时常能看见,已经到了小学年龄的男孩还趴在妈妈怀里撒娇,说不想走路。 奇怪的是,周围的大人们都说那男孩是个撒谎鬼,不让小孩子们接近他。 诸伏景光并不害怕,反而因此升起了好奇心,他去问身为小学教师的爸爸,得到了不一样的回答。 爸爸抚摸着他的脑袋,温和地说,“如果景光不讨厌的话,试着跟那孩子一起玩如何?那是个很寂寞的孩子。” 他好奇地问:“为什么?” 爸爸给出的答案让人很不服气,“他是个天才,天才的世界总是不被理解。” 梦中的世界总是无逻辑的杂乱、无逻辑的跳跃,那时候他并没有马上就跑去跟被称作天才的那个男孩接触,而是悄悄观察了一段时间,但在梦中,下一秒就闪现到初识的时候。 是暑假期间吧,雷阵雨频繁的季节,前不久,跟他要好的同学有里去世了,他的心情变得低落起来,爸爸让他去公园散散心。 到了傍晚,周围的孩子都在公园里玩耍,有着各自的伙伴,那个天才孤零零地一个人霸占着秋千——真奇怪,“孤零零”和“霸占”竟然能同时用在一个人身上。 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直直的黑发很倔强地四处翘着,翠绿色的眼眸像是一汪清浅的湖水,长长的眼睫在湖心投下影子,皮肤是备受呵护的无暇,跟一般调皮捣蛋的男孩不同,他似乎对于追逐奔跑毫无兴趣,甚至略带嫌弃地看着玩到一身脏兮兮的同龄人们。 正如爸爸所说的那样,是个寂寞、但是又很高傲的孩子。 “喂!景光!” 认识的朋友朝他挥手,“要不要来我们这边,还差一个鬼哦!” 诸伏景光犹豫了下,摇摇头拒绝了,朝着秋千走去。 秋千架有着两个位置,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天才一直在等着,等着某个人坐到他身边,填满他身旁的空缺。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突然的冒犯,但天才一早看到他了,用一双亮汪汪的绿眼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抓好秋千的绳索,看他小心地坐下来。 “哼哼。” 天才得意洋洋地笑了,像是看到拼图严丝合缝地填上了最后一块空隙,是心满意足、早有预料的笑容。 他毫无预兆地开口,“你的名字?” “……诸伏景光。” “我的名字是江户川乱步,你要好好记住,小光!” 他毫不掩饰、冒冒失失的亲昵让诸伏景光颇感不适应,奇妙的是,这种毫无边界感的侵入感放在江户川乱步身上,显得理所当然。 诸伏景光抓好了秋千,轻轻摆着身体,好奇地问,“你早知道我要来了吗?” “没错,跟你要好的山中男孩有段时间没来了,有里前不久死掉了,诸伏哥哥参加学校夏令营,暂时没有心情跟臭小鬼们一起玩的你,应该是从诸伏老师那里听说了什么,从上个星期起一直在偷偷摸摸看我吧,我想今天差不多该找上我了。” 好厉害,他的事情乱步竟然全部知道,是怎么发现的?找人问的吗? 诸伏景光瞪圆了眼睛,但在他开口之前,江户川乱步就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先一步开口了。 “一眼就知道了。夏季多雨,山上的泥土是湿润的,枝叶都容易粘上,但最近你的鞋子却一直干干净净,用来装虫子的玻璃罐子空空荡荡;小学最近组织郊游死掉了人,已经上新闻了,这应该不必解释;诸伏哥哥所在的中学挑选优秀的学生参加夏令营也是常规的活动,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江户川乱步拧着眉头,似乎对于自己要解释这样基础的推理很不耐烦,但为了迁就诸伏景光,还是一口气说完了。 虽然是简单的推理,但能够一瞬间将这些信息联想起来,推测出他的行动来,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诸伏景光恍然大悟,“所以,明明之前没怎么在公园看到过你,这个星期却常常看见,是在等我吗?” “嗯!”出乎意料之外的坦率,江户川乱步说,“你不是想跟我成为朋友吗?我同意了。” 明明还没说出口的心思,却被全部猜中,诸伏景光不得不佩服起来,承认他的确比同龄孩子特殊一点。 “为什么是我呢?大家都想跟你一起玩呀。” “才不!他们才不想跟我一起玩呢!”江户川乱步气鼓鼓的,露出了很可爱的表情,用手指头一个个比划过去,愤愤地说,“那边的泥猴,用偷来的篮球跟大家炫耀,被我揭穿后还要打人,是个暴力狂。” “那边的鼻涕鬼,跟大人们撒谎说自己小测拿到了100分,其实那天去漫画屋偷偷看漫画了,根本没有去学校,老师马上要找他家长谈话了,我提醒他,他还威胁让我不要说出去,真是的,这不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吗?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 “那边的花发卡说喜欢我,想跟我做朋友,但她明明已经有三个男朋友了,太贪心了!我才不要跟别人分享朋友,结果没说两句就哭了,害得我被妈妈说了。” 江户川乱步一口气说了很多,不过在诸伏景光听来,像是有些不甘心地在撒娇。 ——‘我明明很努力地在交朋友了,为什么总是失败呢?’ 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听着听着,诸伏景光忽然意识到,“乱步,你没有朋友吗?” 叽叽喳喳的绿眼小鸟忽然停顿,而后倔强地说,“有啊!你不是我的朋友吗?” “对哦,差点忘记了。”诸伏景光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但是我们才刚刚认识呀,在我们认识之前,乱步没有朋友吗?” 江户川乱步哼哼着,声音细如蚊呐,“是啊,没错,那又怎么了?又不是每一个小孩都要有朋友。” 又像是掩盖什么般,忽然大声强调着,“所以说!小光,乱步大人可是在这么多人里挑中了你当朋友!” 乱、乱步大人?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自称。 江户川乱步话很密,“跟妈妈出去采购的时候经常看见你帮家里跑腿,很多小鬼们害怕被家长惩罚会撒谎,但是你从来没有;虽然人缘很好,但是珍惜的朋友只有两三个;诸伏老师跟那些奇怪的大人们也不一样,起码会认真听我说的话,而不是随随便便就污蔑我在说谎。” 这是、连交朋友都要强行推理,给出理由吗? 诸伏景光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只要坦率地说喜欢他、想要跟他交朋友,不就好了吗?聪明的天才在奇怪的地方忽然变得别扭起来了。 “如果一定要交朋友的话,我只会选择你。” 江户川乱步瞪圆了绿眼睛盯着他,神色很警惕地问,“虽然概率很小,但还是姑且问一下吧,你不喜欢我吗?” 莫名的,诸伏景光想起了春假里爸爸妈妈带他去动物园看到的小熊猫,听说体型娇小的可爱动物,在感觉到受威胁的时候,就会直立起身子,四肢尽可能地撑开,让自己的体型看起来庞大又可怕。 现在的江户川乱步就让他感觉像是受胁迫的小动物,用乱步大人这类听起来很了不起的自称来虚张声势,实际上,只不过是连肚皮都很柔软的小熊猫而已。 诸伏景光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了肉麻的话,“不,我很喜欢乱步,虽然才刚刚认识,不过,我觉得我们会成为很不错的朋友哦。” 江户川乱步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就知道!” 他们聊了很多,诸伏景光发现,江户川乱步虽然有着超越大人的学识和智慧,但心智上完全还很幼稚,是个很独特的朋友,不知不觉,阴沉沉的心情就变得开阔起来了。 但天气跟心情正相反,逐渐变得昏暗起来,云层密集地相互推挤着,发出隆隆的闷声前兆。 快要下雨了。 “我要回家了,乱步,明天见!如果阿操回来了,我们就一起去山里抓天牛、去秘密基地玩!” 江户川乱步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又有点气呼呼的感觉,“我讨厌虫子,也讨厌跟别人分享朋友,如果你要跟山男去的话就不要叫上我!” 山、山男??阿操被取了奇怪的绰号呢…… 诸伏景光还挺喜欢这样直白的性格,如果勉强朋友做讨厌的事情,他也会觉得愧疚的。 他是个很体谅朋友的孩子,“好,我知道了,那下次我们一起去做我们两人都感兴趣的事吧!” 江户川乱步本来打算回家了,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对了。” “虽然可能是多此一举……不过今天晚上如果有人来敲门的话,记得及时报警!爸爸和妈妈死掉了的话,你明天就不会来了吧?” 诶? 对于小孩子来说,没有比父母死掉更可怕的事情了,这样从未设想过的事情,光是听别人说起,都感到害怕。 乍一听见这样的话,诸伏景光连头脑都变得空白起来,急切地追问,“乱步,那是什么意思?我的爸爸妈妈会死吗?” 虽然大人们常常说乱步喜欢撒谎,但诸伏景光并不这么觉得,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就足够他摸清乱步简单的个性了。 直白、坦率和与生俱来的自信。 他逐渐相信,爸爸的话没有出错,乱步是个天才,只不过因为天才的世界总是快人一步,所以才会被大人们误解。 “诶——你没发现吗?”江户川乱步无知无觉地说出了很可怕的话语,“外守大叔,就是有里的爸爸,准备要杀掉诸伏老师,应该已经忍耐不到明天了,今天晚上就会动手吧。” 他们拖得太迟,公园里变得空空荡荡,天色是灰蒙蒙的虚无一片,连云层都模糊了形状,天空一瞬被密密麻麻的雨线覆盖。 磅礴的雨水下,夏季单薄的衣裳一下就被浇透,湿答答地粘在皮肤上。 诸伏景光感觉整个人冷透了,从外到内,连血液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开文啦,希望大家多多评论[彩虹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请、请仔细跟我说,乱步!” 慌乱间,诸伏景光一把拉住了江户川乱步的手,用很恳切的声音请求着。 江户川乱步喜欢贴贴。 他歪了歪脑袋,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有些愉悦地上翘,故作矜持地说,“既然你都这样请求乱步大人了……那好吧!” 他不客气地反握回去,拉着诸伏景光先躲进了滑梯的蘑菇屋里。 无人的公园里,只有他们还滞留着,挤在小小的蘑菇屋里相互取暖。 透过小小的观察窗,可以看见公园外的步行道,暴雨中空无一人,是窥探般的视角。 江户川乱步伸手,指着步行道边的长椅,“看到那边的长椅了吗?” 诸伏景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张正对着公园的普通长椅。 他点点头,回应了江户川乱步,“看到了。” “有里在公园里玩耍的时候,外守大叔经常会坐在那张长椅上,观察着有里的玩伴;他的手指上曾经佩戴过戒指,但环痕已经很淡了,手臂上有母亲和妻子的纹身,那两人都过世了;外守大叔每月都会定期前往第三病院,那家医院只有精神科最出名。” 顺着江户川乱步的话语,诸伏景光的眼前也再次浮现出那些仿佛在无意间看到过,却从未深思、串联起的细节。 “前不久,妈妈带我去参加了有里的葬礼,深爱着有里的外守大叔精神饱满,平静地接待着每一个客人,他一眼都没看过有里的遗照和骨灰盒,眼神一直在观察着与有里年龄相近的小孩,在大人中,他特别在意诸伏老师。” “今天,我在路上碰见了外守大叔,他扔了一袋垃圾,因为有在意的事情,所以我翻出来看了。” “里面有药盒和购物发票,应当在一个月内吃完的药盒里还有着半瓶药片,购物发票显示他今天刚刚买了刀具和磨刀石。” “天气预报显示,今晚会有台风登陆,暴雨将会持续一整夜,雨水会将一切痕迹冲刷干净,无论怎么想,对于缺乏耐心的外守大叔而言,都不会有比今天更合适的机会了——去诸伏老师家将有里解救出来的机会。” 诸伏景光明白了,他颤抖着握紧了双手,“也就是说,外守大叔认为,有里还活着,是爸爸把有里藏起来了,所以会来袭击我们家吗?” “没错!就是这样要说出来才对!”江户川乱步给了诸伏景光一个赞许的目光,但还是很困惑地嘀嘀咕咕,“不管怎么看,都是很简单的推理,真搞不懂大家为什么总是要将话藏在心里,难道是不想跟我说话……嘛,算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小孩。” 圆上逻辑的江户川乱步把自己哄好了。 “不用担心,只要关好门窗别让外守大叔进来、然后在窗户被砸碎之前马上报警就好,他只不过是个精神病而已,犯罪手法太粗糙了,除了残忍和决心什么都没有。” 台风天的阵雨总是来得突然,走得突然,不一会儿,雨水就淅淅沥沥地停下了,夕阳烧透了天空,将残云都染上橙红色的光芒,世界像是浸泡了一场梦,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弥漫着雾一般的霞光。 “雨停了,我得回家了哦。” 江户川乱步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湿透的衣服半干不干,带着讨人厌的黏着感,还不如刚刚淋雨的冰凉感,他迫不及待地准备回家了,于是滑下积水的滑梯,溅了自己一身水,对精挑细选的朋友挥了挥手。 “明天见,小光!” 诸伏景光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家的,妈妈看到他这幅落汤鸡般狼狈的样子,惊呼了一声,赶紧把他送进浴室洗澡了。 热水浇淋在身上的时候,好像把他冻僵的大脑也一起复苏了,他不断地、不断地在脑海里复盘着乱步说过的话。 外守大叔今晚会来杀死他的爸爸妈妈,所以,绝对不能开门,而且要马上报警。 他相信江户川乱步。 短暂的混沌过后,诸伏景光的眼神渐渐坚定了起来,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保护爸爸妈妈。 首先,要说服爸爸妈妈相信外守大叔会来袭击,乱步是天才这件事情是爸爸亲口承认的,从爸爸这里作为突破口的话被信任的概率会大些。 他会做到的! “——所以,江户川家的那个孩子是这样说的吗?” 因为听的时候很认真,诸伏景光将江户川乱步所做的推理过程也全部记下来了,一口气说给了爸爸听。 “嗯!”诸伏景光的神情紧绷着,他很担心爸爸不相信他说的话。 “那可不得了了。” 爸爸的神情中流露出了担心的色彩,他思考了一阵,叫上了妈妈,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连夜带着诸伏景光开车出门了。 “景光,我们今天先去亲戚家住一晚,明天再回来。” 爸爸比想象中还要重视,反倒让诸伏景光升起了困惑,他忍不住问,“爸爸,你这么相信乱步吗?” “那是当然了,正如我先前告诉你的那样,乱步是个天才,景光,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在学校里看到过他?” 诸伏景光仔细回想了下,发现的确是这样的,附近只有一所小学,就是爸爸任职的那所学校,但他却从来没有在学校里看到过跟他同龄的江户川乱步。 “他是跟你同龄的孩子,本来也应该跟你是同学的,所以他达到入学年龄却没来入学的时候,我就特地去江户川家拜访过了。” “真是吓了一跳啊,明明是那样年幼的孩子,明明是初次见面,却一眼看透了我的年龄、职业、家庭结构,甚至拜访的目的、乘坐的交通工具、来之前所做过的事情,连中学时代跟人打过架的秘密都能准确地推理出来,没有一点出错。” 爸爸手握着方向盘,路灯微弱的光亮如同光栅,在他神情复杂的脸上一晃而过。 “这个世界存在着天生就难以企及的异才——直到见到乱步之后,我才终于确信了这一点。在此以前,我一直认为,再怎样聪慧的孩子也需要学校的教育和引导才能成材。” “他的父母很坦率地告诉我,他们准备让乱步接受家庭教育,跟普通孩子一样在正常的学校里上课,只会摧毁掉他对世界的认知。” “就像是人与金鱼无法沟通一样,对于乱步而言,他不理解在他眼中显而易见的世界,为何大家都看不见。只有跟他同为天才的父母,能够理解他眼中的世界,并用爱和耐心,为他搭建无菌的温室。” “我理解他们的选择。” “如果接受学校教育的话,那孩子一定会发现,自己是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怪物般的天才,而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他就再也回不去普通人的世界了。” “景光,既然他选中了你,就跟他好好做朋友吧,他与外界的联系浅薄而稀少,除了父母以外,你是他唯一通往正常世界的桥梁了。” 诸伏景光握紧了安全带,点了点头,“嗯!” 那天晚上,爸爸所说的很多话里,都蕴藏着当时他还无法理解的深意,或许只有日后回望时,才会恍然发现其中早已隐含的忧虑,诸伏景光只是理解了一点。 ——他对于乱步很重要,有着比朋友更深刻的使命。 深夜十一点,他们才抵达了亲戚家,而诸伏景光早已在遥远的路途上迷糊睡去,直到第二天一早,警局的电话叮铃铃响起,带来了不幸成真的消息。 诸伏宅的窗户全部被人砸碎了,昨晚风雨太大,邻居家没听见声音,今早醒来看见这幅惨状,连忙报了警。 虽然早有准备,但当事情真的发生时,还是让人心有余悸。 爸爸妈妈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亲戚家,带着他一起去了警局做笔录,有了嫌疑人再去寻找证据时,案件就变得很简单,诸伏宅里外到处都是外守大叔的指纹和脚印,很快警察们就把人抓了起来,说是要进行精神鉴定后,考虑进行强制治疗。 被砸烂的窗户需要更换、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需要整理、被踩脏的地板和沙发也需要清洗,外守大叔给他们留下了很多家务,听说家里出事,诸伏高明也暂停了夏令营,赶了回来。 第二天是忙碌的一天,诸伏景光得帮忙收拾,他只好略带愧疚地爽约了。 为此,第三天去公园找乱步的时候,他特地带了妈妈做的苹果派作为谢礼兼赔礼。 又甜又脆、带着焦香和苹果香的点心很得江户川乱步喜欢,两颊都塞得鼓鼓囊囊,吃得满脸点心碎屑,还好诸伏景光身上带着手帕,等他吃完以后,细心地帮笨手笨脚的朋友把脸擦干净了。 江户川乱步理所当然地仰起头来,享受着朋友的服务。 “抱歉,乱步,昨天家里很乱,我就没来。” “没关系。”看在苹果派的面子上,江户川乱步很大方地原谅了诸伏景光,“反正我昨天也没来。” “诶?难道说乱步你连这个也预料到了吗?” 江户川乱步摇摇头,“不,昨天因为淋雨发烧了,妈妈不让我出来玩。” 是意料之外超普通的原因,却让人有了实感,原来乱步也不是万事都能预料到的,偶尔也会有照顾不好身体的时候。 “那今天没关系了吗?生病得好好休息才行。” 诸伏景光伸手去摸了摸江户川乱步的额头,发现还有点温热。 “不行,你还有点发烧,今天还是先回去吧,乱步。” 江户川乱步任性地撇开了脑袋,跳下了秋千,拖长了音说道,“不——要——!今天乱步大人想去找我们两人都感兴趣的事去做!” “这是我们两人都健康的时候才能去做的事情!” 在这一点上,诸伏景光出乎意料的固执,紧绷着小脸,没有一丝笑意地严厉说着,“乱步,你得回家好好休息才行!” 江户川乱步歪着头看他,翠绿色的眼眸沉静着,又一次确认,“不去玩吗?” “不去。”诸伏景光坚定地说。 “好吧。”江户川乱步妥协了,不高兴地说,“那回家吧。” 诸伏景光松了口气,乱步其实还是很乖很听话的…… 啪的一下,江户川乱步抓上了他的手,拉着他往跟诸伏宅的反方向走,这是前往镇郊的方向。 “等等等等,乱步,我家不在这个方向啊!” 江户川乱步头也没回,瓮声瓮气、不开心地说,“那是当然的,因为这是去我家的方向。” 要、要把他带回家吗?虽然说能去乱步家拜访让人很开心,但应该要事先预约而且带上伴手礼吧,这样冒冒失失地过去,太失礼了…… 诸伏景光的脑袋里冒出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来,回过神来时,已经配合得不得了的到了乱步家门口。 是栋常见的日式一户建,木质结构的两层小楼,带着精心打理的漂亮花园,挂着江户川的门牌。 江户川乱步站在门口大喊,“妈妈!我带着小光回来了!” 诸伏景光无处可逃,只好乖乖地站在门口,看着高挑漂亮的女子打开大门,将他们迎了进去。 “初次见面,景光君,我叫江户川文代,是乱步的妈妈哦。” 江户川文代笑眼弯弯,一举一动之间,都带着柔和而闲适的静谧之美。 她端来了点心和茶水,而后就贴心地给他们留出了独处的空间来,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被大家排斥的乱步带回来了朋友。 江户川乱步拿出了一版还未拆封的拼图来,宣布道,“好了,我们开始玩吧!” “我会把其中一半的拼图藏起来,小光你去找,我来拼剩下的一半,看看是你先找全,还是我先拼完!” 诸伏景光:…… 明明他说的是回家休息,但乱步好像只听进去了回家两个字,结果该玩还是玩,就只听自己想听的部分吗! 不过,因为连乱步妈妈都没有阻止他,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等正式投入到游戏中去,诸伏景光就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连续输了三次之后,即便是诸伏景光也开始变得不服气起来,跟乱步换了角色,他来藏拼图,乱步去找,但还是一样的胜负,每次他还没能将剩下的一半拼完,乱步就得意洋洋地拿着被藏起来的拼图出现了。 再一次,一起将剩下的拼图拼完之后,诸伏景光忍不住开口问。 “乱步,为什么我总是赢不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秘诀吧?” 江户川乱步打了个哈欠,揉揉绿眼睛,晶莹的泪水挤出来,沾湿了长睫毛,他的脸颊上是热意蒸腾的血色,困困地说,“秘诀就是——牢牢记住完整的真相,再去寻找零碎的证据!” 诸伏景光被他奇怪的思路搞糊涂了,“不应该是先去寻找零碎的证据,再拼凑成完整的真相吗?” “真搞不懂你们,明明有简单的方法,却要把过程弄得这么复杂,完全搞反了吧。” 江户川乱步竖起手指,“推理是合理的猜测,大胆的假设。真相只要一眼就可以看破,找到能够说服众人的证据才是难题!” 梦中,他宝石一般的绿眼睛闪闪发光,透着独属于天才的强烈自信。 和文豪同名太怪了,所以本文蝴蝶掉了文豪江户川乱步的作品[化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第3章 第 3 章 意识一瞬回笼。 诸伏景光从梦中醒来,警校狭窄的单人宿舍里一片漆黑,床头的闹钟显示,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江户川乱步透着非凡光亮的绿眼睛依旧记忆犹新,时隔多年,还会梦见许久不见的童年玩伴,当然是有原因的。 就在昨天,在东京街头的凶案现场,他跟江户川乱步久别重逢。 ……听起来有些引人误会,但其实他们两人都是凑巧路过,只不过刚好碰见受害者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地不起,面色发乌,不一会儿就咽气了。 附近的巡警很快赶来,留下了在场的目击者并封锁了现场,在众人都注意着远离案发现场的时候,旁若无人地逆行朝尸体走去的人就变得异常显眼。 “喂,不要破坏案发现场!” 维护现场秩序的巡警连忙制止他的行为。 那人一矮身,钻过了巡警的手臂,蹲在死者身旁看了两眼,精准地从他随身携带的皮包里翻出了一盒胃药,只打开看了眼,就扔给了巡警。 “杀人凶器找到了,再验验指纹比对一下就能找到凶手了,巡警先生,该让我离开了吧。” 那是毫不解释、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都能跟得上他思路的态度。 诸伏景光一眼就认出了江户川乱步。 人的样貌、体型、行为逻辑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跨年龄段的人脸识别至今也都是个难以攻克的技术难题,所以不管是怎样记忆力超群的人,当然也不会记得童年玩伴长大后的模样。 但江户川乱步是个例外。 这幅情态、这份才能,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迄今为止,他也只见过一人。 更何况。 乱翘的黑直发、翠色微眯的绿眼睛,等比例放大的俊秀长相,就算一开始没想起来,只要再盯一会儿,记忆里的那个江户川乱步几乎就要跳出来给他邦邦两拳了。 “诶,等等,你是说,凶手是用这盒胃药杀人的吗?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看出杀人手法了?!就算这样,凶手也可能就在你们之中……不,不如说,这么快就知道杀人手法,说不定你才是那个凶手也不一定!” 拿着胃药的巡警先生手忙脚乱,仔细思考之后逐渐坚定,牢牢地拦住了在场的人。 “笨蛋!” 被毫不客气地骂了笨蛋的巡警先生憋了一口气,涨红了脸,“你谁啊?随随便便就骂别人笨蛋!太失礼了!” 江户川乱步瞥了巡警先生一眼,一脸被添了麻烦的困扰神情。 “死者森胁诚,年龄30-35岁间,穿着职业装,佩戴铭牌,是房产销售中心的客户经理,衣服上残留食物污渍和酒味,说明昨晚大概率通宵应酬,没来得及回家洗漱、更换衣物。常年携带胃药,说明肠胃不好,应酬结束以后,肯定会服用药物。” “药盒上写着缓释胶囊,所以死者服用药物后不会第一时间死亡,而是在缓释胶囊逐渐起作用后在体内积攒有毒成分直至致死量,一般市面上的作用时间可以长达8到12小时,在没有确定毒药成分的情况下,不好判断服药时间,不过这也并不重要。” “而在案发时,与死者一起的这几位就是他的客户。毒药的作用时间既然这么长,必定会带来一些副作用,引起身体的排斥现象,但因为自身存在胃病史,死者误以为是自己的胃病又犯了,所以一直强行忍耐着身体的不适,继续陪同客户,直到死去。” “所以,凶手就是知道他今天行程安排,了解他的个性,并且可以提前替换掉他的药物的人。” 精彩,且干脆利落的推理。 诸伏景光几乎要忍不住鼓掌了。 “巡警先生,你明白了吗?”江户川乱步冷不丁问。 正奋笔疾书记录着推理过程的巡警先生怔愣了一下,而后绷紧了脸,郑重地点了点头,“呃、嗯……我全部明白了!” 江户川乱步不满,“凶手既然知道死者会在这个时候死去,就绝对不可能出现在现场,所以在场的人反倒全部都是路人,既然明白了这点的话,就快点放我走啦,我快要迟到了!” 原来说得是这个,他还没反应过来啊! 巡警先生讪讪改口,“等等,这个还不行,即便凶手不在这里,等搜查一课的刑警到了之后,还是得补个笔录!” 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走不掉的江户川乱步泄了气,站在一旁,拿出手机给约定好的人发了封邮件。 诸伏景光就是抓住这个机会,上前搭话的。 “乱步。” 没有试探性地确认,诸伏景光很肯定地直呼了他的名字。 江户川乱步恰好合上手机,冷淡的绿眸警惕瞥向来人,但在看清了诸伏景光的样貌之后,他怔愣下,上下打量,稍加思索,冰封的湖面就如同入春般逐渐解冻。 黑发绿眸的青年恍然大悟,还跟孩提时代一样,兴致勃勃、毫无边界地就握住了他的手,仿佛隔在他们之间的时间长河不曾存在。 “原来是小光!最近怎么样?” 他们聊了好一会儿,直到刑警过来做笔录。 诸伏景光才知道,当初他们一家搬离长野县之后,江户川一家也因为江户川先生的工作原因搬走了,去了三重县内的一个小町,名叫菰野町,所以后来他打去的电话和寄去的信件才会没有人接收,渐渐断了联系。 现在,江户川乱步成为了一名推理小说家,他的出道作正在筹备之中,按照他那自信满满的说法,就是将来世界第一推理小说家的成名之作,绝对会让世人惊吓一大跳的。 因为跟别人还有约定,做完笔录之后,江户川乱步就急急忙忙走了。 临走前,他们交换了现在使用的邮件,终于又能重新联系上了。 真是件好事。 诸伏景光忍不住又打开邮件,屏幕的荧光照亮他柔和的冰蓝眼眸,他查看了下昨天跟江户川乱步的消息记录,确认了这不是自己梦的延续。 【下周末,我从警校请假出去,到时候我们见面吧。】 【没问题!】 ——江户川乱步站在好不容易找到的目标路牌下,手指轻快地按着按键,点击发送邮件回复了童年玩伴,而后合上手机。 “你来迟了。” 停靠在路肩的漆黑保时捷摇下半扇车窗,驾驶座上的男人单手搭着方向盘,只露出一双森绿的冷瞳,静静注视着他。 江户川乱步哼哼着,抱怨道,“只是确认下而已,谁知道巡警先生这么难缠。” “没有必要。” 组织里谁都知道,拉门尼的杀人计划是完美无缺的。 琴酒冷笑一声,“倒是你,如果哪天因为这恶习暴露了,我会亲自射穿你的脑袋。” 这样口头的威胁几乎每次见面都有,琴酒看不惯江户川乱步,是从来如此的事情,近乎可以追溯到组织的top killer从训练营毕业,第一次独立执行狙击任务的时候。 已经成功拿到代号的江户川乱步是他那次任务的考察官,在正式任务开始前跟他见了一面,又看了看他的任务资料,只一眼就断定他这次任务必定失败,让他别白费功夫了。 他脸上那种恹恹无聊的自负神情,让琴酒记忆深刻,14岁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瞬间就被激怒了。 射击、搏斗、调查、心理,训练营期间每一项课程都能够拿到最佳绩点的年轻杀手忍受不了否定,全力以赴地筹备了48小时,最终成功击杀了任务目标。 但当他拿着任务目标被击杀的录像交给江户川乱步时,却只得到一个冷漠的答复—— “不是让你别白费功夫了吗?真是笨蛋。”江户川乱步只是窝在沙发椅中,咬着棒棒糖,全神贯注地在拿着报纸玩填字游戏,甚至没分给他一个多余眼神,“那只是替死鬼而已,本人跑到意大利去了,组织已经联系别的成员接手了。” 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在意,以自我为中心,理所当然地以为所有人都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能够读懂他每一个语焉不详的句子。 自负自我到极点。 让人讨厌。 江户川乱步不以为意地左张右望,找到了家附近的咖啡馆,进去打包了些曲奇饼干出来,毫不客气地坐上了保时捷的后座,“所以,又有什么任务?” 一边发问,一边吃着曲奇,散发着甜腻气息的饼干碎屑簌簌地掉落在保时捷的车垫上。 他又忘记吃午餐了,外卖员送来的餐食就那样被遗忘在门口,逐渐流失温度,变成冷冰冰油腻腻的垃圾一份,让人失去胃口,还不如吃点饼干应付下呢。 琴酒听着耳边咔擦咔擦老鼠啃食般窸窸窣窣的动静,把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食指动弹了下,最终还是忍了。 他冷冷道,“杀一个人。” 江户川乱步直接拒绝了,拖长的尾音显示着不情愿,“不——要——!!” “不问问任务目标是谁?”琴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就是因为猜到了所以才不要!”江户川乱步的口吻有些不满,嘀嘀咕咕,“明明你一个人就可以完成的任务,还要浪费我的时间,我可是大忙人!” 琴酒直接点破了,冷笑道,“忙什么?忙着你的复仇计划吗?” “既然知道,就不要来随随便便地拿些小事来打扰我,琴酒。” 江户川乱步笑眯眯的,嘴角孩子气般翘起,是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但偶尔的偶尔,那双翠色冷眸中也会流露出让人战栗的清澈杀机。 他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像是在玩捉迷藏的孩子那样,神秘又郑重地要人噤声,连声音都很轻快。 “很快,这场漫长的捉迷藏游戏就终于要结束了,现在可是紧要关头呢。” 琴酒欣赏此刻江户川乱步身上那股天真而纯粹的杀意。 连照顾了他七八年的保姆都只用轻描淡写的小事来形容,拉门尼的残酷一如既往、毫不动摇,与组织恰巧适配,boss想要确认的就是这一点。 既然达成目的,那么是否亲手杀人也就无所谓了。 以拉门尼那柔弱的身躯,真让他开上一枪,搞不好会将手腕扭到。 于是同意了。 “这次的任务你就不用去了。” “还有,既然知道了,就尽快物色好新保姆。” 琴酒嘲讽着,像是恶意满满的诅咒,“别把自己饿死在安全屋里。” 的确三天只吃了两顿正餐的江户川乱步啊呜一声吃下最后一块曲奇饼干,舔了舔手指,觉得自己是该把寻找新保姆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上一任保姆虽然是叛徒,但做饭实在好吃,让他忍不住时不时透露些无关紧要的组织情报吊着他,拖延了一段时间,结果被boss发现之后教训了一通。 要找到安全又可靠的替代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第4章 第 4 章 寻找新保姆的事情先暂时搁置。 “琴酒,送我一程。” 江户川乱步毫不客气地使唤着琴酒给自己当司机,报了一串地址,耳熟极了,是出版社附近。 “反正叛徒随时随地可以宰,先送我去这里一趟,乱步大人要迟到了,快点快点!” 琴酒森然的绿眸朝他冷冷投去一瞥。 竟然在有组织任务的前提下,还跟出版社编辑约好了见面……这家伙早就猜到任务目标,打定主意要拒绝任务,并且已经预料到他会同意。 这种后知后觉发现被人摆了一道的感觉让人格外不爽,琴酒习惯性地张嘴想让江户川乱步滚下车,但仔细一想,现在的江户川乱步暂时性地失去了保姆,真将他赶下去的话,说不定会迷路到饿死街头,于是将滚到舌尖的几个字又咽了回去。 他忍了。 冷着脸发动了保时捷,低沉而优雅的轰鸣声响起,一脚油门下去,丝滑而平稳地驶上路面,疾驰着朝目的地奔去。 正在出版社附近的咖啡厅里焦急等待着的平佑二,一眼就看见了眼熟的车型,眼睛发亮地站了起来。 他今天跟新签约的江户川乱步老师约好了两点见面,但中途乱步老师发来了邮件,说自己卷入了一场杀人案,得留在现场等做完笔录才能走,见面时间推迟半小时。 虽然文字描述轻描淡写,但内容还真是让人心惊肉跳,竟然跟凶残的杀人犯同处一地,万一乱步老师受伤了可如何是好!这可是整个日本推理小说界的损失! 说起来,真不愧是乱步老师啊。 平佑二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刚刚好两点半,时间把控得极其准确,难道这也是推理? 江户川乱步刚一下车,保时捷就毫不停留地开走了,绊了他一脚,险些摔倒了。 他也不在意,远远地就看见了等在咖啡厅门口的平佑二,举起手来打了声招呼。 “川平,等很久了吧!” “我的姓氏是平……不过乱步老师想怎么称呼都可以!麻烦您专程赶过来真是辛苦了,杀人案的事情您没受伤吧?” 江户川乱步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这不是差不多吗?杀人案只是做了个笔录而已。” 平佑二一路引着江户川乱步到了座位上,他早已经点好了餐品,跟服务员打好了招呼,等客人一到就可以上齐。 来咖啡厅里本应该点两杯咖啡才是,但一想到江户川乱步那孩子气的性格,平佑二就下意识地觉得他不会喜欢苦涩的东西,因此只点了杯柠檬汽水和招牌三明治。 只吃了点饼干垫垫肚子的江户川乱步毫不客气地往嘴里塞着三明治,味道美味的让他眼前一亮,夸赞道,“川平,你很有品味啊!这个三明治超好吃的!” “谬赞谬赞,波洛的特色三明治一向是招牌,老师你喜欢的话,等会儿我去打包几份给您带回去!” “那就说好了!” 这下明天的早餐、午餐和晚餐都有了。 江户川乱步觉得平佑二很有眼力见。 等他吃饱喝足以后,才终于开始谈正事。 平佑二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小说,递给了江户川乱步。 “乱步老师,这是预备出版的试行本,校对和排版都已经完成了!您再过目一遍,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提出来,我会倾尽全力去沟通的!” 江户川乱步接过很有分量的纸质书,封面上正印着明晃晃的显眼书名《菰野町连环谋杀案》,是不太符合日本人性格的直白书名,平佑二也曾经建议他更改为更吸引人更带文学气息的其他名字,但被江户川乱步通通否决了。 “如果不叫这个名字,看见这本书的人怎么会知道我要找的人正是他呢。” ——又怎么会在令人胆寒的绵长杀机之中寝食难安、备受折磨呢? 江户川乱步笑眯眯的,以这个古怪的理由说服了平佑二。 身为编辑,平佑二有个称不上优点的特征,他对于手下负责的作家老师们都怀抱着极大的滤镜,不管江户川乱步说什么,他都觉得很有道理,甚至会自动帮忙找理由。 平佑二回忆起小说末尾保留的开放式结局,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是为了打破第四面墙,将小说与现实沟通起来,将读者也一同拉入风波诡谲的谋杀案中,的确是增添了很多惊悚感和悬疑感呢!不愧是乱步老师!” 平佑二完完全全被折服了。 于是出版社方面就由平佑二搞定,最终拿到江户川乱步手中的,是完全按照他心意来的版本。 江户川乱步摩挲着滑腻的纸张,翻开了第一页。 虽然名义上是以推理小说为题材出版,但只有江户川乱步本人清楚,这其实是一本自白书。 那已经是久远到要被组织吞没的记忆了,仅剩下的琐碎片段拼接起来,便是名为江户川乱步的人的前半生。 『我出生于长野县的一处小町,父亲是当地有名的警察官,母亲是默默无闻的家庭主妇,跟日本千万万的家庭别无不同。 8岁那年,因为父亲的工作原因,我们举家搬迁到了三重县的菰野町,这是个比从前更乡下、也更野蛮的小地方,像是停留在上世纪的封闭小镇。这个镇子里,我们是唯一的外来户,默默无闻地驻留在小镇边缘,既不融入也不远离。 12岁以前,父母将我保护得很好,搬家这样巨大的变故也没能影响到我分毫,我从未上过学,也从未察觉出自己与同龄人的不同,照样是柔弱的身躯、惹人厌的任性和给人添麻烦的低自理能力。 我理所当然地知道这些,但既然没有人对此提出反感,那么我自然认为这只是些不必修正的小缺陷,平等地存在于每个人身上。 我厌恶户外运动,因此时常待在屋子里,各种各样的书籍是我钟爱着的玩具,母亲就是我最好的老师与玩伴。 父母常跟我玩一种角色扮演游戏。 这游戏只分配三种角色,侦探、犯人、死者。 作为对孩子的某种纵容,他们总将好角色让给我,坏角色留给自己。 我没什么要同别人谦让的概念,自然毫不客气地担任着自己的正义侦探。 犯人和死者的角色则由父亲和母亲轮流担任。 游戏往往从一个案件开始,由犯人与死者构造基础场景,而后由侦探轮流询问,补充细节。 例如,犯人说:A某死在了四周围着铁丝网的天台之上,现场有一堆废弃的桌椅、一个高达5米的水塔、一柄锈迹斑斑的钝斧头;死者A某会接下去:我是一名成绩优异的男学生,最近发现喜欢的女生跟老师在一起了。 然后,侦探就可以得出结论:老师将A某约上天台,用斧头敲晕了A某,而后利用铁丝将斧头捆在的A某的身体上,将废弃桌椅搬来组成阶梯,爬上水塔,将A某溺毙在了水塔之中。 只要是无懈可击、符合逻辑的结论,都会被认可,与其说这是角色扮演游戏,不如说是逻辑推理游戏。 诸如此类的游戏,在现在看起来当然幼稚,不过当时的我乐此不疲,总缠着他们一起玩。 死亡发生的那天,一切别无两样。 连续加班一个半月的父亲休了假,倒在家里睡了三天三夜,第四天醒来时又是神采奕奕了。 他陪母亲去超市买了大堆的食材,有我喜欢的汉堡肉,陪我去粗点心店买了零食,是足够应付我半个月的分量。 午饭后,我们又玩了那个游戏,这次轮到父亲扮演犯人。 父亲给出了一个气氛诡异的案件前景。 “我看见,警察包围了那座楼房,黄白的警戒线隔绝了热爱不幸的人们。他们搬出了那具尸体。尸体淹没在一个堆满泥土的潮湿浴缸。浴缸中,蚯蚓在涌动,带着生锈般的铜褐色,像满满溢出的一缸腐烂血水。” 母亲给出了一个令人憎恶的死者形象。 “我在污水横流的贫民窟出生、长大,也如这座街区般醺醺朽烂,热爱欺诈、暴力,拥抱一切不义之财。只要给我钱,给我那生命之源、快活之水,我愿意做一切常人难以想象的肮脏事情。一个月前,有人叫我去录一段胶片视频,我拿着那整整一箱的胶片卷,咋舌着,战栗着,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钱、钱、钱……那阔佬在烧钱,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任何理由要拒绝这笔买卖。” “这是我在临死前,干的最后一件事。” 这次的案件,他们构造的十分细腻而具体,像是已然预见了最终的结局,与往常的游戏大不相同。在仔细思考线索以前,我头脑就已经告知了我真相,这是一起真实发生的杀人凶案。 父亲注视着我,目光中似有怅然的杂音。 我并不明白父亲的异样从何而来,只对他口中的案件感兴趣。 合理的思考,大胆的想象。 一切推理都源于这两件东西。 我作为侦探,补充了些许细节。 “尸体被发现后,犯人正站在现场围观,这是典型的重返犯罪现场行为,从他的心理描述中可以看出,犯人对围观群众持有坏情绪,他似乎格外关注自己一手创造的蚯蚓浴缸,像欣赏艺术品般对自己的作品附加想象。” “通常来讲,这种犯人不太可能出于恐惧的心理重返现场,我们可以假定,他属于自恋型反社会人格,这是一起谋杀案。以此为前提,再去看死者生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有人委托他,去拍摄一段胶片视频,为此付出了一笔委托费和一箱昂贵的胶卷。” “一个出身下流的小混混,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干,特意雇佣这样一个人去拍摄胶片视频,可以想象,雇佣者必然不可能是出于追求电影艺术的目的。这是一段招致来杀身之祸的视频,或者,死者本身,就是影片的主角。” 我观察着父亲的神色,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已经接近真相了,于是洋洋得意地翘起嘴角,这时候,父亲再次开口了。 犯人的口吻活灵活现。 “他们挖出了那具尸体,一颗眼珠从眼窝里掉落,视神经像根失去弹性的橡皮筋,微微一震,便绷断了,深褐色的腐肉粘连着骸骨,腹腔空了,孕育着蚯蚓的孩子。我想象着那副场景,为之陶醉,又深感悲伤与愤恨,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恶、可恶。我的作品还未完成,便夭折了。这些……该死的警察!” 母亲为了更符合死者的形象,刻意粗哑着嗓音。 “我照着雇主的意思,带着那箱比金子更贵重的胶片卷,敲响了楼房的门。一进屋,我便吐了。” “像夏天断了电的冰箱里存放了三个月的猪肉般,腐烂、发酵、生蛆,带着催人昏厥的扑鼻臭气,迎着我的面扑来。现在这其中,又混上了我的呕吐物的臭气。” “我立即退出了门,捏着鼻子,恶声恶气,喂,有人在吗!” “把胶片卷随便给谁,用拳头威胁他替我干了这活就好了,反正雇主的要求这样简单,任谁都可以做得到,我这样想着。” “但房间里面是显而易见的空荡荡,我的算盘落了空,只好自己干了。” “盆、盆、桶、鱼缸、浴缸,眼前所及的全是各种各样装满了泥土的容器,又不见一丁点绿芽,这肥料还臭的出奇,真不知道这房子的主人在种些什么。” “反正不关我的事儿,我只要把摄像机架好,每三天更换新胶卷,就能轻松拿到那笔钱了。” “我要去抽烟、喝酒、最好能躺在女人怀里睡上一觉,人生就完满了。” “我盘算着那笔钱的用途,胸腔都随着那愉悦的想象在微微震颤,用两张纸巾把鼻孔塞得满满当当,只大张着嘴巴呼吸着,腐臭气削弱了,污浊的空气却流进了肺部。” “真讨厌,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我钻进狭小的浴室里——原本污秽的地方成为了这座房子最整洁的地方,摆弄着那昂贵的摄像器材,矫光什么的我也不懂,便自己来回走到镜头前,又返回去,去看之前录制的影像清不清晰,确认无误后,我便准备走了。” “临走之前,我最后一次对着这新鲜玩意儿打了个招呼,意思是,老板,你看,我可好好完成你交代的任务了,尾款记得结清。” “——就在这时,从天花板上那牙齿缺口般的黑洞里窜下来一团黑黢黢的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整个砸在我的身上!” “我猝然间摔倒了,在这间狭窄的浴室之中,脖颈只正正好地砸断在了坚硬的浴缸壁上,发出咯嘣一声恐怖的脆响。” “我想,我大概就在此时死去了。” 我的身体,几乎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起来了,那极恶的凶手形象跃然出现在脑海之中,他怪诞至极的恐怖爱好、他付诸实践的犯罪天赋、他腌臜满溢的阴郁心理。 这次的游戏,细节太过丰富、人物过分丰满了,我只觉得自己是在欣赏一部短篇小说,或是在看一部悬疑短片,然而在我听得正入迷时,故事戛然而止了。 “然后呢?”我迫切地追问着。 父亲只说,“到此为止了,乱步。” 游戏被迫中止。 或者说,父亲认为,我只适合停留在这里了。 这是一个暗示、一句警告,是父亲最后的遗音与疼爱,但当时的我没能发觉。 我只在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了极其浅层的引导。 身为名刑警的父亲,从不会轻易透露未堪破的案情,这一定是起已经结案的杀人事件,这样不同寻常的侦探游戏里,多少可以窥见父亲的异样,令我敏感地察觉出,某个令父亲无能为力的阴谋谜团已然将他悄然裹挟。 我的心底涌起不安,这股不安等同推手,迫使我立刻行动起来。 我对自己说,你可是正义的侦探,怎么能在追寻真相的道路上戛然而止呢! ——《菰野町连环谋杀案》其二』 大概是这种风格的文中文,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化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第5章 第 5 章 江户川乱步只粗略地翻看了前面的一小部分,确认了字体、排版和目录没有出错之后,就草率地签下了出版确认书,将后续的一切事宜委托给了平佑二,包括版权许可、销售分成等最核心的部分。 这份信任让平佑二感动不已,发下毒誓,“赌上身为编辑的荣耀,绝对会为乱步老师争取到最优惠的分成合同!” “那些都无所谓啦,川平。” 江户川乱步懒洋洋地趴在了咖啡厅的桌子上,享受着午后炽烫的日光,烤的人昏昏欲睡,“重点是宣传啦宣传,乱步大人要成为世界第一的推理小说家,没有问题吧?” 平佑二犹豫了一瞬,“呃,目前世界上最出名的推理小说家是工藤优作先生,他的《暗夜男爵》系列已经连载超过七年了,稍微有些难度……” 江户川乱步:盯—— 平佑二当即为心爱的乱步老师抛弃了自己的大脑,“没问题!怎么可能有问题!乱步老师就是世界第一的推理小说家,只等您的小说一出版,所有人都会意识到这点的!” 江户川乱步翘起嘴角,露出了笑眯眯的可爱笑脸,“那就拜托你啦,佑二君。” 刚、刚刚还记不清他姓氏的乱步老师,竟然这么亲切地称呼他…… 啊。 这下子,不为乱步老师献上心脏也不行了呢。 平佑二露出了如梦似幻般的神情,举起手招呼服务员过来,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了几张现金。 “结账。” 诸伏景光结过账,匆匆拉着江户川乱步逃跑了,分明是老老实实付钱吃饭的客人,却要像是罪犯般遮遮掩掩地逃跑,这全要怪在江户川乱步身上。 “究竟为什么,只吃红豆不吃年糕?” 还是忍不住,带着苦涩意味般艰难地问出口了。 点了十几碗年糕小豆汤,却只吃里面甜蜜的红豆泥,把年糕全部剩下、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地,江户川乱步每吃完一碗,老板娘的眼神就凶恶一分,诸伏景光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等到江户川乱步满足地说出“吃饱了”,便立即逃离了那家店。 不然的话。 诸伏景光打了个寒战,总感觉下一秒就要被老板娘暗杀了。 “那是因为年糕一点也不入味,所以完全不够甜。” 江户川乱步理直气壮地给出了自己的理由,让诸伏景光产生了种果然如此的熟悉头痛感。 诸伏景光叹了口气,“浪费粮食可不好哦,乱步。” 他忧心忡忡,“说起来,你一个人在东京真的可以好好生活吗?你看起来不太像会做饭的样子,平时都是在哪里吃饭的?” 一提起这件事,江户川乱步就垮下了肩膀。 “只靠我一个人当然不行!boss聘请了保姆专职照顾我,不过,最近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解雇了,新的保姆还没找到,所以目前处于靠零食过活的状态。” 诸伏景光自然而然地把boss替换为出版社社长,在小说家未出名以前,出版社的编辑照顾小说家生活是很常见的事情,在指望小说家创作出名作以前,填饱小说家的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只吃零食会吃坏肚子,也没有营养,即便一个人生活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诸伏景光用他那双很温柔的蓝色眼瞳注视着他,下定决心般说,“在找到新保姆以前,好歹自己学着做几道快手菜吧。” “我来教你。” 善意,是很宝贵的资源,无条件地付出却不索取回报,甘愿将稀少的假期浪费在于自己无益的事情上,是纯粹的利他行为。 江户川乱步本应该顺其自然地接受并珍惜诸伏景光的善意的,这对他来说并无坏处。 但是。 油滋滋的煎蛋在平底锅里跳舞,安详的培根已化为焦炭,被迫举着锅铲站在灶台前时,江户川乱步的耳边只回荡着有着诸伏景光声线的牛叫。 哞哞的。 “……乱步,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没有。” 干脆利落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江户川乱步面无表情地说,“对于不想进入到我脑袋的知识,我好像只能听见牛叫。” 诸伏景光微笑着,“是知识不想进入你的脑袋吗?是你的脑袋拒绝接收知识吧。” 他握着江户川乱步的手,收紧了力道,在跟那只纹丝不动的手博弈,努力朝着冒着油花的平底锅伸去,“只是煎蛋和煎培根而已,很简单的!” 他咬牙切齿,“稍微试试翻个面吧!” 说到底,像江户川乱步这样厌恶运动、四肢无力的人,再怎么拼命抵抗,也没办法抗衡马上要从警校毕业的大猩猩警察预备役,只是在一寸寸被迫接近危险的油锅时,终于破了功,吱哇乱叫起来。 “烫、烫到手了!!” 在跟江户川乱步的博弈之中,诸伏景光向来是败北的一方,从没有过例外,究其原因,也只能怪到他自己身上。 教学暂停,诸伏景光从江户川乱步的家里翻出了医药箱,里面的内容出乎意料的充实齐全,日期也很新,将烫伤膏和棉签取了出来。 江户川乱步躺在沙发上,高举着右手,无声地控诉着诸伏景光的“罪状”——手背上烫出了几个红点,若不凑近了看,只会以为是过敏季节起了疹子。 诸伏景光只花了一分钟时间就销赃灭迹。 说到底,也根本不是什么需要特地上药处理的伤,放着不管,过个半天一天也就好全了。 是他,太过溺爱江户川乱步了。 诸伏景光在妥协让江户川乱步放下锅铲、退出厨房的那一刻,就悲情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是没有办法。 他的眼神凝在江户川乱步的手上。 皮肤很白,指甲修剪的很干净,分明的骨节终于让他暴露出了些成年男子的特征,但出乎意料地并不如何养尊处优,遍布着细小陈旧的伤痕,关节处的皮肤干燥到有些起皮,甚至因为长期捉笔长了茧子。 那是跟幼时不同,显出辛苦痕迹的手。 步入社会的成年人理应承担起的代价,放在与幼时别无不同的江户川乱步身上,却有些格格不入,让人倍感不适。 或许是因为曾经蒙受过大恩,又或许是童年记忆里那双绿眼睛太过鲜明,他总觉得乱步不应该有这样一双手。 他应该是……窝在父母怀中撒娇、备受宠爱的孩子。 这恍惚的想法只显露了一瞬,就被诸伏景光清出了脑海。 想什么呢,再怎么说,乱步现在也是跟他一样的成年人了。 那只手在他的视线焦点晃了晃。 “小光——”江户川乱步拖长了音,吐字清晰、指向明确地说,“我饿了。” 嘴上叫着饿了,身体却一动不动,只是用翠绿色的眼瞳一直盯着他,不出声,仿佛光靠眼神就能驱使着他行动起来。 好吧。 确实能。 诸伏景光很好地接收到了他的明示,身体在头脑反应过来以前,就自觉地驱动起来,系上了围裙。 不止是今天的中餐、晚餐,还有之后一个星期的三餐,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都做好、分装、放入冰箱,还贴心地在分装盒上贴好了便利贴,指明加热方法和时间。 江户川乱步不愿意学习做饭,但诸伏景光也没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就靠着零食过活……已经确认过了,这家伙真的有可以当饭吃的零食储备量,装满了整整一个储物柜。 这种感觉,就像是对路边凄惨的流浪猫无法视而不见一样。 反正料理对于他而言也并不是什么辛苦事,很长时间没做,重新拾起来反倒有种别样的乐趣。 江户川乱步一开始还赖在沙发上,如同啃老的蜗居青年般烂成一滩果冻,后来不知不觉间,就又进到了不感兴趣的厨房里,乖乖地跟在诸伏景光后面帮忙择菜、装盒,直到现在面对着满满当当的冰箱不知所措。 仅仅只是童年玩伴这样浅薄的关系,却从诸伏景光身上得到了远超想象的善意,即便以江户川乱步稀少的常识来思考,也觉得自己这时候必须做点什么。 “……谢谢,小光。” 干瘪瘪的道谢,已经是江户川乱步所能表露真心的极限了。 诸伏景光的脸上显露出笑意来,体贴道,“不用道谢,我喜欢钻研料理,正愁宿舍里没有厨房呢。” “骗人,明明是在担心我会一个人饿死在公寓里。”江户川乱步嘀嘀咕咕,“为什么、究竟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是会把自己饿死的笨蛋,就不能换个其他死法吗?” 啊,太久没见所以忘记了。 在江户川乱步面前,善意的谎言是最没有必要的东西,不同于一般人即便看穿了也会保留着社交体面、心怀感激地接受这份好意,他只会毫不留情地当面拆穿,还会困惑不已地发问,为什么要撒这样显而易见的谎言。 诸伏景光脸上的笑容发僵。 面对江户川乱步,只能以婴儿般的**袒露自己所有的心思。 就是因为如此,不喜欢被看穿的大人们才会合心共力地一起将他污蔑为撒谎鬼,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乱步还是一点都没变。 不过,这并不是乱步的错。 诸伏景光没忍住,揉了揉乱步柔软的黑发,换了更坦率的说法,“没错,下个星期我还会请假出来见你的,所以不要浪费我的努力,好好吃饭,好好活到那时候,知道吗?” 这下听懂了。 江户川乱步翠绿色的眼瞳享受般眯起,竟然很乖地说,“知道啦。” 江户川乱步一路将他送到了公寓楼下,还跟小时候一样,挥着手臂跟他道别,背着夕阳的身影模糊了神情。 回去的路上,诸伏景光还忍不住回想起一下午的相处,脸上露出了明亮的笑意,胸腔里是满满当当的温暖。 不论什么时候,能够重拾久违的童年情谊,都是件会让人开怀大笑的事。 他怀着这样轻快的心情回到了警校宿舍,打开了门。 吱嘎。 尘封已久的杂物间被打开,呛人的灰尘悠悠荡荡地浮在空中,侧面的暗门洞开,连接着外墙的通风管道,析出微弱的风,夹杂着血腥气。堆积整齐的置物箱最深处,一个模糊的人形艰难地喘息着,肺部像是破烂的鼓风囊般发出呼哧呼哧的异响,一滩血泊蜿蜒流淌,蔓延到门口江户川乱步的脚尖。 “好!小光走了,也该处理下这边的事了。” 光线从罅隙中游入,映在薄薄的眼皮上,透出了些许血色,那被血水浇筑的人形恍惚间抬起头来,看见了那双压抑着灰蒙蒙瞳光的翠色眼眸,竟好像窥见了天国之光般,忘我地伸手去讨要。 “拉门尼、不,乱步大人,救救我……救救我……” 拉门尼走进了杂物间,蹲下身来,亲昵地握紧了那只冰凉的手,失去了大量血液的手指近乎僵硬,皮肉都被汗液黏腻粘连,是死肉般的触感。 拉门尼眯起眼来,“琴酒那个笨蛋!竟然追了一个星期还没把你杀掉,明明只不过是躲在下水管道里到处流窜的老鼠而已。” 他直扑扑的长睫毛掩着绿眼珠,困扰地看向不堪的人形,“明明都逃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真是的,这样会害我不得不亲手杀你的。” 那人形只是发出梦一般的呓语,“逃不了的,有乱步大人在就绝不可能逃掉的……我很后悔,没有早些向您坦白,只以为这样私底下的生意能够长长久久地做下去,我只是、只是想要更多钱而已……对不起、对不起、救救我,只有您才能救我……我信错人了……” 拉门尼明白了,拖长了音不满道,“什么嘛——搞到最后竟然还是我的错。” 温暖的手松开了。 咔擦。 是左轮手枪上膛的清脆声响。 “给了你不受惩罚的希望,又给你无法逃脱的绝望……原来如此,是因为这样才会胆大妄为、毫无准备地背叛组织啊。原以为你早就知道叛徒的下场,已经安排好退路了,没想到也是个脑子空空、什么也不思考的笨蛋。” “直到最后了,还要跑来找我自寻死路。” 被血色蒙住的视野里,摇曳不定的光被站起的身影遮挡,只余下一片单薄的灰色阴影。 他没能抓住任何事物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握着。 “乱步大人、乱步大人——救救我!!” 那是濒死前的绝叫,是令人不忍的遗音,是渴求奇迹的狂赌。 但换来的,只有扳机扣下的冷酷回音。 拉门尼平静而遥远的声线如同漆黑的噩梦,隔着生与死的界限传来。 “我不会说抱歉的。” “能拯救你的只有过去的你而已。” “即便是我,也看不见你能存活的未来。” 砰。 装着消音器的左轮手枪发出沉闷的声响。 拉门尼绕过了缓缓倒下的尸体,刷一下拉开了蒙尘的窗帘,透过小小的窗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停靠在公寓楼下的保时捷356A,琴酒倚靠在车门旁,森绿的冷眸敏锐地投来一瞥,隔着遥远的距离与他对视,叼着香烟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一缕轻烟在半空中散去。 他口袋里的手机叮铃响了一声,收信箱里静静躺了封邮件。 琴酒彬彬有礼地发问。 【需要给你叫医生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 第6章 第 6 章 琴酒踏入拉门尼的安全屋时,刚刚处决了叛徒的人正窝在沙发椅上,把玩着枪管仍然隐隐发热的左轮手枪,抽丝剥茧般的细致眼神一寸一寸扫视过粗糙衔接起的零件结构,仿佛好奇心浓烈的孩子,在观察着自己的新玩具。 的确,拉门尼很少用枪,他的优势不在于武力,组织也不缺会开枪的人,用不着他亲自上阵。 “枪这种东西,真有意思。” 江户川乱步将泛着金属光泽的左轮手枪举高了,就好像惯常观察波子汽水里漂亮的玻璃珠般,探究地看着不同角度下这机械造物展现的不同姿态。 “即便是无心使用暴力的人,拿上它时,都会忍不住想要开上两枪,感觉大脑都变得蠢笨,只能以暴力的方式思考问题了。” 江户川乱步拉开保险栓,试着将枪口对准了琴酒,立刻被他侧身躲开,投来一个冰冷冷的警告眼神。 就不能老老实实站在那里当个靶子,让他射上一枪吗?以他孱弱的枪术,虽然不至于像琴酒一直以来认为的那样,连开枪都会折了手腕,但也是超过十五米的距离就不太能瞄准了。 被他的子弹击中,不一定会致命,而琴酒接下来可是要给他添大麻烦。 江户川乱步撇撇嘴,不开心道,“快点把尸体清出去啦,感觉房子都变臭了。” 琴酒并不着急,巡视了安全屋一圈,从拆封的家用拖鞋、残留水渍的流理台、空气里未散去的油烟味中,轻易发觉了第三人的痕迹。 “你让人来过了?” 琴酒眯起眼来,流露出残忍的杀意,是肯定的语气,“在叛徒藏在这里的时候。” “错,反过来才对。” 江户川乱步纠正道,“是你特意让叛徒逃跑,而他选择逃回了最熟悉的地方,恰巧,在我——招待客人的时候。” 仅仅只靠这一丁点的线索,江户川乱步就得出了结论。 “你失手了,琴酒。在追杀的时候将他逼入绝境,不小心让鱼死网破地泄露了情报,所以不得已,想要试着观察下他在绝路之时会逃到哪里,以此来发现线索。” 他看出了琴酒的猜疑心,平静地警告,“我的客人不是他的接头人,收起你那多余无用的怀疑。” 无论体会多少次,都让人杀意骤起。 那种看透一切的无聊眼神,让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变成了愚昧无知的婴孩,只能被动着祈求一点怜悯,好让智慧的光芒启迪未开蒙的大脑。 琴酒摩挲了一下口袋里的烟盒,隐忍地按捺住抽烟的冲动。 他以克制的口吻冰冷冷地发问,“那东西在哪里?” “嘛,谁知道呢?” 江户川乱步悠闲地拆开了一包江米条,咔嚓、咔嚓,清脆的声响折磨着琴酒敏锐的听感神经,让他所剩无几的耐心快速消磨。 “……你的要求。” 不可否认,这次任务是琴酒的失误,既然失误已经不可挽回,那么弥补就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为了尽快追回泄露的机密,减少组织的损失,拉门尼的头脑是必不可少的。 江户川乱步仰倒在沙发椅上,以倒错的视觉注视着天花板,认真思考了下,懒洋洋道,“我现在没什么想要的诶。” ……拉门尼是故意的。 甚至连带着让他怀疑,从药杀森胁诚开始,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后续这一系列的麻烦,所以才拒绝了追杀森胁直的任务,说不定也早就知道他有其他兜售情报的路子,故意不说,看他踩陷阱而已。 毕竟,是他通过了森胁直的审查,将他派去照顾拉门尼,森协直出了问题,固然拉门尼不可脱身,但第一责任仍然担在身负审查和追杀双重职责的他身上。 而拉门尼向来是不吝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地给他添麻烦的。 琴酒终于忍无可忍,坐在沙发上,抽出一根烟来,不顾江户川乱步的抗议,擦亮火柴点燃了,他阴沉沉的眼神扫过那把左轮手枪,终于灵光一闪,变得明晰起来。 纳甘M1895。 还是仿制版。 效率低下的老古董、性能不稳定的劣质仿制品,早已经被组织全面淘汰,顶多出现在某些癖好特殊成员的收藏柜里。 那么,问题来了,不喜欢用枪的拉门尼的安全屋里,怎么会出现这样一把手枪? 答案简直显而易见。 拉门尼在组织里几乎从不露面,不仅是因为身为头脑派的他只需要将制定好的计划交由行动组就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更是因为无论头脑如何聪明,承载着那颗聪明头脑的身体却柔弱到不堪一击,没有丝毫自保的能力,即便能够看穿敌人的一切行动,但只要对方派出体术高手来正面搏斗,拉门尼就毫无胜算。 拉门尼需要保护。 而保护的最好方式,就是隐藏。 深潜于组织黑暗的大海之中,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甚至代号成员都没有资格知道拉门尼的真实身份。 谨慎如琴酒,连跟他已经搭档了五六年的伏特加,都从不带上跟拉门尼见面。 所以,这把神秘出现在拉门尼安全屋里的左轮手枪,只能属于那个死人、那个叛徒,那个贴身照顾拉门尼生活的保姆。 “……地下军火贩子。” 说出答案时,琴酒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这样明显的线索在自己眼前晃了这么久,竟然这时候才发现。 江户川乱步不置可否,随手将左轮手枪抛给了琴酒,像是在敷衍地奖励他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找到了第一条浅显的线索。 琴酒从不拖泥带水,将左轮手枪塞进内袋后,霍地冷冽起身,就准备紧咬着这点线索,顺藤摸瓜地去找出胆敢跟森胁直暗中交易组织情报的军火贩子,而后直接灭口。 至于调查的事情,只要交给情报组就行了。 ……等等。 【拿起枪就只会以暴力的方式思考问题,连头脑都变得蠢笨。】 琴酒学聪明了,在发现自己的行为竟然正好呼应上拉门尼说过的话时,他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决定直接发问。 冷冷道,“拉门尼,计划有什么不妥吗?” 他甚至没有解释自己的想法,默认拉门尼已经看穿了他接下来的行动。 江户川乱步很警惕,“琴酒,这明明是你的任务吧,难道想白嫖乱步大人的劳动力吗?好狡猾。” 琴酒:…… “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我就会去请示boss。” 江户川乱步:。 “你是在威胁我吗,琴酒?” 有点不妙。 拉门尼是个任性的人,他曾经在组织里公开说过他的原则就是『若合我意,一切皆好』,任务也好、私情也好,一切的好坏都以他的个人感受为标准,简直就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幼稚中学生。 要想他配合着做事,言语威胁是无效的,甚至会起到反作用,武力逼迫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但不高兴的拉门尼所制定出来的计划,谁敢去执行?他只保证组织最后的目的会达到,至于中间的耗材会不会顷刻焚毁,可不在他那颗聪明大脑的考虑范围内。 琴酒不得不动动脑筋,思考下该怎么讨好拉门尼。 他最终冷淡地说,“你知道分寸,如果形势严重,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拖拖拉拉,只为了给我找点麻烦……不过算了,我会帮你一次,在任务之外,现在告诉我情报。” 一个顶尖杀手的承诺。 江户川乱步挑挑拣拣,觉得也勉强可以吧,毕竟他现在也想不出别的什么想要的了。 “既然琴酒你都这样说了,那就没办法了。” 江户川乱步翠色的眼珠里终于倒映出了琴酒的身影,勉强提起兴致来,耐心地解答,“你的计划没什么不妥啦,只不过是无用功而已,情报已经不在阿直联络的军火贩手里,而是转移到他的上线了。” ……他就知道。 如果不能将泄露的情报截留在军火贩子这一层级,行动就毫无意义,更棘手的是,他并不清楚经由森胁直透露出去的情报涉及到组织的哪个方面,连想要销毁据点都无从谈起,现在组织在日本的所有势力都被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只等待着铡刀落下的那一刻。 森胁直在组织作为底层人员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有一半是作为拉门尼的保姆度过的,他能得到的情报,也只有围绕在拉门尼身边的这些。 问题就在于这里。 作为组织的脑,拉门尼还是太过全面了。 从核心的研究所、政商界关系网到行动组的杀人任务,情报如同呼吸般在他身边集结、整合又重组,如同纷繁复杂的海洋,从中偷取一瓢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要分辨出是哪一瓢水可就太难了。 但是拉门尼一定知道。 江户川乱步当然知道。 “阿直能接触到的情报里,跟军火有关的只有十几条,其中能趁机赚取大笔钱财、会让他拼死也要传递出去的情报只有三条,算下时间、地点和可能性,排除到最后就只有一条——三天后,横滨港,组织会到港一批货物。” “这种老古董枪支,市面上不常见,但大概三十年前曾经在东京、横滨地区的极道组织流行过一阵子,如果能生产出仿制枪,那么必然拆解过大量的正品,唯一的接触渠道就是极道内部的走私网。” 江户川乱步用手指了指从琴酒内袋隐约鼓起一个轮廓的左轮手枪,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它的种种细节和线索。 “仔细观察会发现弹巢里的子弹有明显的复装痕迹和轻微的磨损,是战场上捡回来返工过的二手货,再怎么窘迫的军火贩也不会连子弹都弄不到,大概率是对方并非职业的军火贩,而是某个极道组织的成员在偷偷贩售仓库里积灰的库存。” “而阿直之所以背叛我,是因为他欠下了一笔巨额赌债,连亲哥哥都被他榨干,曾经的兄弟情谊被消磨殆尽,甚至相互产生了罅隙,组织的威胁逐渐失效,于是,走投无路的赌徒选择了出卖组织情报。” 所以,理所当然,森协直的哥哥森协诚失去了唯一的价值——钳制他。因而被组织下达了灭口任务,这样简单的任务却被boss指定要求由江户川乱步亲自完成,也算是一次惩罚。 “他是什么时间去赌博的?每次选择什么样的交通工具去?怎样才能保证不被我发现?只要从这三点来思考,就能推算出地下赌场的地点和大概势力范围,驻扎在那块的极道组织不少,但同时满足能用上热武器和开设赌场两个条件的,只有住之江组。军火贩是住之江组偷卖武器的底层人员,阿直能勾结上他,只能说明他们是一丘之貉的赌徒。” “所以,结论已经很明显了。在你的眼皮底下传递出去的情报,是阿直最后的豪赌,他在赌,住之江组会为了这笔利益将他保下。可惜,对于军火贩而言,私下偷偷买卖.枪支的事情决不能被发现,横滨港的货物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吞下的,所以只要阿直死了,买卖.枪支的事情就不会被捅出去,而他也能光明正大地以这个消息邀功。” 琴酒静静听着,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扯出一抹冷笑,“那么,只要三天后,在横滨港守株待兔,就能将住之江组一网打尽了。” 江户川乱步一向很讨厌解释,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让他的嘴巴都有点干,径直去冰箱拿了瓶冰镇的波子汽水出来,咕噜咕噜地灌下肚去,一下子就感觉凉爽了。 他的口吻平静,却透着独断专行的傲慢与专横,仿佛自我宇宙独一无二之王,倒映不出他人的身影。 “差不多。住之江组的精干会全部消失在横滨港,而剩下的杂碎在覆巢之下只会一哄而散。” 有了江户川乱步的这句话,琴酒才算安心,这下真的走了,准备将消息汇报给boss,临走前还不忘帮忙叫了组织的清道夫。 不一会儿,门铃就响了起来,江户川乱步已经忍受不了屋里的怪味,快要把诸伏景光残留下的食物香气全部驱赶完了,连忙去开门。 “怎么这么慢!” 如果有什么问题请跟我说,谢谢!我自己看有点看不出来[比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 第7章 第 7 章 打开门后,出现在外面的是一个穿着漆黑工装、带着黑帽的中年男人,杂眉吊眼,满面横肉,一副凶相,身材壮硕,拎一只大大的行李箱也丝毫不显费力,面对江户川乱步的指责,也只低下头来,谦卑而木讷地道歉,“抱歉,拉门尼大人。” 江户川乱步眯了眯眼,后撤一步,让出了通道,“算了,赶紧进来打扫干净……记得除味!” 对方再次应是,细心地套了手套和鞋套进来,朝着杂物间走去,打开行李箱之后,熟门熟路地从里面拿出了裹尸袋和扎带,面不改色地走向了森协直逐渐失温的尸体。 连固定姿势的手法都很专业,看不出一点破绽,但处理尸体终究是个体力活,男女两性的身体结构差异是难以伪装的。 江户川乱步都纳闷,怎么一个个的,都专挑着今天扎堆上门。 他耐着性子围观了一会儿,眼见着她像模像样地将尸体的四肢捆扎好又固定在行李箱中,好似自己真的是来完成清道夫工作一般,越发困惑了。 于是他走到她身边蹲了下去,不合身的黑风衣垂落在地板上,沾染上了灰尘与血迹,像只猫般轻手轻脚地蜷缩在一旁,不打扰正在干活的“清道夫”,只微微扬起脑袋来,眯着一双翠色眼瞳,很疑惑地发问,“什么时候这种脏活还得你来干了?组织是没人了吗?” 江户川乱步稀松平常地开口,说出了那个在组织里令人闻风丧胆的代号,“——贝尔摩德。” 正将大号行李箱合上的“清道夫”动作顿了顿,从那伪装之下泄露出了一丝轻笑的气声。 那是跟外表绝无关联的妩媚声线,只一霎间,就连身体仪态都舒展开来,显出风情万种的女性魅力,贝尔摩德抓住易容.面具的边缘,干脆利落地一撕一扯,金灿灿的长发慵懒地散落,一张聚光灯宠爱的美丽脸蛋便暴露了出来。 在这昏暗无光的杂物间,她的美貌便是光源。 贝尔摩德的指间悄无声息地滑出了一片锋利的刀片,快速随意在自己四肢躯干上划过几道,身上用来充实肌肉、塑造体形的气囊便嘶嘶漏气,快速地干瘪下去,之后她灵蛇般拧身一跳,就从厚重闷热的伪装之中脱身出来。 “呼……” 她长舒一口气,抱怨道,“真是的,这个材质的气囊衣还是太闷热了,下次得改进一下。” 她一见到江户川乱步未语便先笑,热烈的红唇轻轻勾起,亲昵地拥了上来,身上浅薄无味,只沾染上一丁点亲手处理尸体的血腥气,“好久不见,拉门尼。” “你的敏锐真是一如既往,我的易容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江户川乱步敷衍地回以拥抱,不以为意道,“好久不见。说到底,易容术这种东西只要一动起来破绽就到处都是,不过,乍一看倒是很逼真,用来获取情报已经足够了。” 贝尔摩德撩了撩自己蓬松的长发,无意跟江户川乱步这种推理怪物争辩易容术的美妙之处,毕竟在他眼中,这的确是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粗陋手段吧。 随之而来的便是江户川乱步不解风情的直白质问,“所以我的清道夫呢?” “啊啦,现在应该乖乖地睡在某个角落里吧,安心好了,我离开的时候会记得帮你叫醒他的。” 江户川乱步真诚地发问,“那你什么时候走?我现在很需要清道夫诶!” 贝尔摩德莞尔一笑,染着红色指甲油的纤长手指轻轻划过江户川乱步柔软的脸颊,带着些似有若无的挑拨,连说话的语气都很暧昧,“真是无情的发言,我就这么惹你厌烦吗?” 江户川乱步努力后仰,远离着那双只让他感觉到毛茸茸痒意的手,躲到了门外去,一双翠色的眼瞳圆溜溜地注视着贝尔摩德,显出十分警惕的模样,他实在不太擅长应付像贝尔摩德这类热衷于玩弄他人的坏女人。 “真是的,你明明也没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帮忙吧,回来日本也只是为了例行的身体检查,却偏偏要特地绕路来我这里一趟,只是无聊了所以来戏弄我吗?” “谁让我们的拉门尼大人这么可爱呢。”贝尔摩德笑眯眯道,“况且,也不算是无所事事吧,我过来一趟也不容易……最近我听说了很有趣的消息,是行动组那边传出来的。” “听说,你要出道成为小说家了?” 江户川乱步轻哼一声,没有否认,“那是我的私人事务,跟组织没关系吧,这可是我加入时就约定好的。” “我想说的可不是这个。”贝尔摩德抽出一根香烟来点燃了,那是清道夫身上自带的劣质香烟,跟她平时喜欢的女士香烟不同,带着劣质粗粝的呛人烟味,在昏暗空间里,顶端闪烁着一丁点忽明忽暗的摇曳火光,将那双水绿色眼瞳熊熊点燃了。 雾白的烟气自那张微开的红唇中弥散。 “需要我帮忙吗,乱步?” ——贝尔摩德仍能清晰地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江户川乱步时的情景。 那是个雾气浓重的阴雨天,湿漉漉的空气里仿佛能挤出水来,细蒙蒙的雨水断断续续下着,她刚结束了一次检查,从组织伪装成制药公司的地下研究所走了出来,心情是麻木般的不快。 江户川乱步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 穿着一身单薄的卫衣长裤,一双踩满泥泞的旧鞋,头发是久未修剪的凌乱,在沉重冰冷的雨水之中仍然不肯顺服,顽固不化地翘起,落魄潦倒到一无所有的半大小子,只有一双翠绿色的眼瞳犹如燃烧着生命之火般,执着到要将与他对视的人也一同点燃。 他的身体如同随时随地想要逃跑般紧绷着,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对她说,“让我加入你们的组织,我会让你们看见我的价值。” “作为交换,我也会利用组织的一切达成我的目的。” 贝尔摩德没有心情陪小孩子过家家,于是漠然地无视了他向前走去,只是,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却逼得人陡生杀意。 “贝尔摩德,或者说莎朗·温亚德,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中你吗?” 十四岁少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可怕,“我知道你的秘密,知道组织的秘密,也知道你们幕后之人的秘密。你们在玩弄时间、探索禁忌,你就是这份疯狂野心的杰作。” “你对于组织而言特殊而不可替代,与此同时,你也被牢牢捆绑在了这艘巨轮之上,无法脱身、共同沉沦,组织对你的信任无可替代,由你来做引荐人,我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成为代号成员。” “让我加入你们,或者一同毁灭。” 那是自信到近乎狂妄的语气,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认真,贝尔摩德无法想象,这个连组织内部都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秘密,江户川乱步究竟从何得知,那的确是足以摧毁组织的关键。 直至这时,贝尔摩德才终于开始认真审视江户川乱步。 她的眼眸里杀意一闪而过,手指已经摸上外套内侧口袋里的小巧枪支,嗓音如同伺机而发的毒蛇般轻缓阴冷,“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情的?” “很明显不是吗?你可是个随时随地被人群注视的公众人物,应该不止我一个人从你的行程之中发觉不对了吧。” “不过不用担心,我是先发觉你们组织的线索,而后再顺藤摸瓜找上你的,如果是一般人的话,顶多会觉得知名女星有地下恋情吧。就好像你已经顺势开始铺垫的莎朗·温亚德的‘女儿’的存在。” “过不了几年,你就会摆脱腐朽、衰老的躯壳,好像蜕皮的蛇一般以全新的身份亮相世界舞台。蛇只有蜕皮的那段时间最脆弱,等到你新生的皮肉再次坚硬时再找你的话,可能就无法像现在这样容易说服你了。” 江户川乱步显然已经察觉到她细微动作中的危险杀机,却依旧不管不顾地爆出更多隐秘在激怒着她,好像赌命的狂徒,又好像穷途末路的困兽,以那样连雨水都浇淋不灭的怒火,熊熊点燃名为江户川乱步的薪柴,在血肉消融以前绝不熄灭地迸发光热。 “我会用我的才能让组织脱胎换骨。也一定会将你从这艘巨轮之中解放出来。” “来帮我吧,贝尔摩德。” 那焚身的火焰怪物朝她伸出手来,灼热的焚风扑面而来,风中竟裹挟着她从未体验的新鲜生机。 贝尔摩德麻木的心颤了颤,近乎情不自禁地受他挟持、为他作荐。 她期待着,期待着由江户川乱步掀起的这阵风,会为组织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你要来帮我吗,贝尔摩德?” 江户川乱步翠色的眼瞳眯了眯,意味不明地说道,“我们两人扯上关系的话,对你的神秘主义不是什么好事,对我也是同样。你暴露,我也暴露,我出错,也会牵连到你。” “呵呵,对你我来说,这不算什么麻烦吧?人的社会关系是多样的,营造一条表面的脉络,就没有人会再去多此一举地剖析那紧紧纠缠的暗线。” “我可是很有用的,乱步,说着会利用一切的你,为什么要拒绝我?” “啰嗦。”江户川乱步不高兴地呵斥,“你才很奇怪吧,只不过是推荐与被推荐人这样浅薄的关系而已,却直到现在还一直帮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是啊。”贝尔摩德眨眨眼,纤长的手指抵上热烈的红唇,神秘微笑道,“连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或许,只是为了自己高兴而已。” 结果重写了一章……究竟是谁写一半删一半啊[小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