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我真不是故意认错您的(云开见月)》 第1章 第 1 章 望海市五月的风裹挟着槐花的花香吹进车窗,云向暖刚从银行洽谈完新一轮贷款事宜回来,她满脑子还在复盘和戴高经的对话,司机师傅提醒道:“美女,到地方了。”向暖才回过神打开车门:“谢谢师傅,您慢点。” 保安室旁的咖啡屋门口,一个挺拔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个身材挺拔的男人,深蓝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正微微仰头看着从老槐树上飘落的花瓣,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张经理?”向暖快步走过去,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您是总行派来的业务经理吧?我是资金管理部的云向暖。” 男人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眉宇间却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儒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使嘴角没有上扬,那双眼睛也亮亮的,像是含着笑意,给人春风和煦的感觉。 “您好。”他的声音低沉温和,语调轻缓得让人不自觉地放松,“您认识我?” 云向暖眼睛很大笑起来很明媚,做了个请的手势:“总行说今天会派新的业务经理来认识见面,我看您器宇轩昂,又拿着公文包...”她看向他手上那个黑色皮质公文包和文件夹,“就想应该是您了。赶巧了我刚外出办事回来,让您久等了这边请,我带您进去。” 男人轻轻挑眉,却没有纠正她的误解。他跟上她的脚步,向暖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背脊挺直,步伐稳健却不急促,带着一种内敛的自信。 向暖一边说一边回头,一阵风吹过,几片槐花落在他的肩头。向暖鬼使神差地伸手替他拂去,指尖触碰到肩膀透过衬衣传递的温度时才惊觉失礼,连忙缩回手。 “抱歉,我看您一手拿外套一手拿包所以...” “没关系。”男人唇角微扬,“五月了,槐花开得正好。” 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却不刻意。向暖望着他温润明亮的眸子,突然玩性大发:“张经理还真是帅得别具一格。” 男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一愣,眉梢微挑。 “开玩笑的,这边请。”向暖引领着男人穿过保安亭闸机口,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您第一次来我们工厂吧?” “算是吧。”男人的目光扫向前方的假山水池景观区。 云向暖随着男人视线望过去:“我们工厂打造的是绿色工厂,环境很好。”她指向左边,“那边就是我们生产工厂,在望海市我们只保留了一小部分晶片老厂区,几个重点产区前几年已经迁往了平津、晖城和木州。” 男人点点头:“环境确实不错。” 向暖侧身边走边说:“这边是我们总部的办公大楼,一共19层,顶层的露台是绿能主题的,下次有机会带您上去参观。” 男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带着职业微笑的脸上。若是向暖此刻侧首细看,定能发现他那双温润明亮的眸子里,藏着一丝不同于初见时的别样笑意。 成林准备的人物背调里附过她的照片——云向暖,二十七岁,集团资金管理部资深经理。果然和照片里一样,漂亮得标准,却少了点鲜活的可爱。 可方才那瞬间——她伸手拂落他肩上槐花的模样,灵动中带着几分跳脱的真实,与眼前这副标准得体的职业姿态截然不同。 他唇角牵起一丝难察的弧度,看来这趟临时起意的行程,倒是比预想中更值得期待。 云向暖把男人带到了13层办公区的洽谈室,她侃侃而谈,详细介绍了公司的业务结构和财务状况,甚至主动分析了几个外地工厂的运营数据。男人听得很专注,偶尔点头或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让向暖越发确信他就是总行派来的业务经理——只有专业人士才会对这些细节如此敏锐。 正当她讲到公司现金流管理的创新举措时,手机突然响起,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主管副总杜总来电。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她站起身按下接听键,“杜总,我已经回来了,正和燕华总行的张经理在洽谈室...什么?” 电话那头,杜总的声音透着焦急和压抑的火气:“什么张经理?沈董今天突然到任,公司的高层领导跟各产业总经理去门口接人,门卫说看见沈董被你带走了,现在领导们都在19层会议室等着呢!你把沈董带哪去了?” 云向暖缓缓转头看向座椅上的男人,手机差点滑落。男人——不,沈聿明,新任董事长兼CEO——正平静地注视着她,眼神亮亮的,笑意更浓...... “杜总,我...我马上到。”她挂断电话,手指冰凉,“沈...沈董?” “云经理。”沈聿明微微颔首,语调上扬,语速依然不疾不徐,“你工作做的很细致。” 云向暖感到一阵眩晕,五月的槐花香貌似也没有那么香了。 她竟然把新任董事长 CEO当银行业务经理,还自作主张地把人带到洽谈室侃侃而谈,甚至...甚至伸手拂去他肩头的槐花!这是什么跳楼自杀式行为啊! “沈董,我万分抱歉,我没有认出您...”她的声音微微发紧,“我这就带您去19层会议室。” “不必紧张。我很欣赏你对工作的专注。”沈聿明摇了摇头,并指了指洽谈室的门,“确实还得麻烦你带路了,我来的突然怕是还没有公司的门禁权限。” 向暖耳根发烫,只能硬着头皮在前方带路。沈聿明的步伐稳健,身姿挺拔。她偷偷瞥了一眼电梯镜子,自己的头发因为匆忙而略显凌乱,而沈聿明则是一派从容。 “云经理。”走到会议室门口时,沈聿明突然停下脚步,“谢谢你给我介绍。作为回报...”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我对公司资金运作的一些想法,也许对你的工作有帮助。” 云向暖接过文件,封面上写着《转型期的现金流管理策略》,署名“沈聿明”。她正要开口道谢,会议室的门却在此时被推开。 “沈董!实在抱歉,不知道您提前到了,本来团队按计划正准备去机场接您的。”以首席运营官聂风为首的八位高管快步迎上前。聂风话说到一半,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云向暖,表情微微一滞,连忙补充道:“抱歉沈董,我们后续一定加强对接……” “聂风,好久不见。”沈聿明打断了他,声音沉稳而有力,“我在宁北市的私事提前处理完了,就临时改了行程。成林带队从平津市赶过来,我正发愁怎么通知你们,刚好遇到向暖。她对公司经营情况的了解,令我印象深刻。” 聂风立刻会意,连声应和:“是,是,我们财务团队确实专业扎实,业财融合也一直在推进。沈董,您快请进!” 云向暖攥着那份文件,指尖微微发凉,一阵轻微的眩晕袭上心头。 会议室门口,聂总身后齐刷刷站着数位高管,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门内两侧更是站满了人——几位产业总经理和一众副总,二十多位领导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口。她看见CHO朝她投来会意的微笑,CFO一边频频点头一边望向她,目光中带着赞许;自家产业总经理脸上挂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而她的直接上级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正远远打量着她。 “各位,抱歉耽搁了几分钟。”沈聿明走向主位坐下,声音沉稳有力,“原定会议我们提前到今天召开...” 《云开见月》终于与大家见面了! 这个故事的灵感,曾在备忘录里静静躺了将近两年。一直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它自然地生长、展开。直到两年后的今天,它终于初具模样,与我最初想象的轮廓渐渐重合——或许正如故事中云向暖在命运的牵引下,终将与沈聿明相遇一般,一切皆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SC|年龄差六岁|职场×言情|慢热现实向】 男主儒雅温润,苏感浑然天成。“三高”设定——高智商、高颜值、高段位,却丝毫不显张扬。他的“苏”,是内敛的、沉静的,藏在一言一行的细节里,藏在每一次不动声色的行动中。 女主坚韧明艳,不参与雌竞,不为他人眼光所困。她有她的执着,有她的逞强,也有她的自洽与成长。她不是完美的,但是真实的、动人的。 故事设定为半架空世界,文风偏于细腻,节奏舒缓。愿我们能一起,不急不缓地走进这个故事,感受每一处伏笔与每一次心动。 祝各位阅读愉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会议室的门在云向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里即将开始的狂风暴雨,也隔绝了那些或探究、或疑惑、或带着微妙笑意的目光。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手中那份《转型期的现金流管理策略》仿佛有千斤重,熨帖着她微微汗湿的掌心。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拂过他肩头衬衣面料时的触感,以及...那瞬间他身体几不可察的微顿。云向暖闭上眼,内心一片哀嚎。她不仅认错了人,还进行了近乎“骚扰”的肢体接触,最后被当场抓包——职业生涯的滑铁卢莫过于此。 “云经理?”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 向暖猛地睁开眼,看见首席人力资源官(CHO)张曼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惯有的、却比平时更深几分的微笑。“没事吧?脸这么红。”张曼走近几步,声音压低,“刚才的欢迎方式...挺有创意。” 向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张总,我...” “行了,别解释了。”张曼拍拍她的肩膀,眼神里却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沈董没当场发作,还夸了你,这就是好事。赶紧回去调整一下,一会儿说不定还有工作安排。”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位新老板,不简单。” 回到资金部所在的12层,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几乎所有同事都从工位或隔间抬起头看她,各种目光交织——有同情,有好奇,更有毫不掩饰的看戏心态。 “铮铮,你没事吧?”好友兼战略投资部高级经理季甜甜第一时间冲过来,她把自己拉到工位旁,“天哪,我在楼上都听说了!你把新CEO当银行经理给‘劫持’了?还...还摸了人家?” 向暖无力地扶额:“是拂了一下槐花...不是摸...” “都一样!”季甜甜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呢?他就这么跟你走了?没生气?” “他...好像没生气,还给了我这个。”向暖把手中的文件递给甜甜看。 季甜甜翻看了一眼署名,倒吸一口凉气:“沈聿明亲笔写的策略报告?哇,铮铮,这开场...真是惊心动魄又...匪夷所思啊!不过话说回来,”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这位沈董真人怎么样?听说未婚且颜值超高?” 这时,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哟,向暖回来啦?听说你给新CEO留下了‘深刻’印象啊?真是给我们资金部长脸了。”说话的是章欣欣,部门里出了名的消息灵通又爱搬弄是非,她正倚在隔壁工位的隔板上,笑得意味深长,“跟我们分享一下经验呗,怎么才能让大老板一眼就注意到啊?” 她的上级,财务总监郑友杰也从办公室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在她和那份文件上扫了一圈:“云经理,以后接待重要客人前,最好先确认清楚身份。这次幸好沈董大度,不然我们部门都要跟着难堪。”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意味,“这份文件...是沈董单独给你的?” 向暖下意识地把文件收拢了些:“只是沈董对一些资金管理的看法,让我参考学习。” 郑友杰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回了办公室,关门前似乎若有似无地瞥了章欣欣一眼。 章欣欣撇撇嘴,扭着腰走了,想必不用到下班,整个公司都会流传‘云向暖故意用特别方式吸引新CEO注意’的升级版故事。 向暖坐回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上还闪烁着未完成的融资方案。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纷杂的思绪和目光摒除在外。她打开沈聿明给的那份文件,只看了几页,心神便被完全吸引。 观点犀利,数据翔实,对集团资金运作的弊端和转型方向把握得精准无比。这绝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管理者泛泛而谈的东西,而是真正懂行、且经过深入思考的成果。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他那双亮亮的、温和又深邃的眼睛。 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陆续离开。向暖却没什么胃口,决定再加会儿班,把手头的一点事情做完。 手机屏幕亮起,是二哥周以安的消息:「铮铮,我让李叔接你。」 云向暖看着消息,在对话框纠结想要回复不用了自己打车回,最后还是删除掉回复道:「好,我还有点事情收个尾,差不多十分钟。」 「好,不急。忙完下来。」 等她处理完工作,电梯下到一楼时,已经快八点了。电梯门一开,她意外地看到沈聿明和他的助理成林也正站在一楼大厅,似乎刚开完另一个会。 “沈董。”向暖下意识地打招呼。 沈聿明闻声转头,看到她,微微颔首:“才下班?” “嗯,处理点收尾工作。”向暖注意到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 成林在一旁补充道:“沈董也刚和海外项目组开完视频会议。” 这时,向暖的目光透过大厅玻璃门,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车静静停在公司院门外,司机李叔正站在车旁等候。周以安通常很忙没有时间,但是每次向暖下班晚都会派车和司机来接她,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之一。 沈聿明的目光也顺着她的视线向外望去,看到了那辆挂着特殊号段的车和身着整洁制服的司机。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自然地收了回来。 “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他对向暖说了一句,语气平淡无波,随即对成林道,“我们走吧。” 成林点头,两人率先走出了大门,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停车场走去。 向暖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向公司厂院门外等候她的车。 “李叔,不好意思久等了。” “没事的,云小姐。二公子特意嘱咐了,让我一定等到您。”李叔为她拉开车门,笑容憨厚。 “李叔,下次不要停在公司门口等我了,我不想让同事看见。” 这时,向暖的手机响了,是周以安打来的。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先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似是宴席间的谈笑风生,有人带着笑意隐约调侃:“周秘书长这是要跟谁报备呀?”,随后是周以安低声含笑的一句“失陪一下”。脚步声和轻微的关门声后,背景瞬间安静下来,他的声音才清晰地透过听筒传来,温和依旧:“铮铮,上车了吗?” “嗯,刚上车。二哥,你不用每次都让李叔来的,我自己打车很方便。” “太晚了,你一个人打车不安全。”周以安的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今天工作还顺利吗?最近总是加班,是工作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向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简单说道:“还好,就是审计季,事情多了些。”她下意识地省略了今天那场戏剧性的乌龙。 “别太累了,注意休息。对了,周姨明天晚上过去给你和甜甜做饭,妈特意吩咐的,说你们俩最近肯定又瞎凑合。想吃什么跟周姨说。” “嗯,知道啦。谢谢干妈,谢谢二哥。”这种细致的关怀让她心里暖暖的。 “跟我还客气什么。累了就闭眼歇会儿,到家让李叔送你到楼下。” “好。” 挂了电话,车子也驶入了她居住的小区。刚出电梯,就闻到对门飘来的火锅香味。季甜甜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片肥牛:“回来得正好!快,我刚叫了外卖火锅,一人食套餐,但东西太多了,快来帮我消灭点!” 向暖笑了,一下午的紧绷神经在好友面前终于放松下来:“你真是我减肥路上的绊脚石。” “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嘛!”季甜甜把她拉进屋,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问,“快说说!今天到底怎么回事?细节!我要所有细节!” 向暖一边脱外套洗手,一边被按在餐桌前,碗里瞬间被堆满了肉和菜。她大致讲了今天的经历,略去了沈聿明给她文件的具体内容。 季甜甜听得眼睛发亮:“所以,新CEO真的很帅?还很年轻?聂总他们那群老油条在他面前气势怎么样?” “帅...是挺帅的,气质很好。聂总他们嘛...”向暖想了想,“挺客气的,但感觉有点紧绷。” “啧啧,看来是个厉害角色。不过铮铮,”季甜甜凑过来,眨眨眼,“你这也算因祸得福,在大老板那里挂上号了呀!虽然方式有点...呃...清奇。” “别提了,”向暖捂脸,“我现在只希望他赶紧忘了我是谁。” “难哦~”季甜甜拖长声音,坏笑,“第一印象如此深刻。不过话说回来,周二哥知道你这‘精彩’的一天吗?” “还没跟他说,你别多嘴啊。” “知道啦知道啦。”季甜甜做出封口的手势,“不过我看迟早得知道。对了,周姨明天来做饭,你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 “没问题!我这就给周姨发消息!” 夜晚,向暖躺在床上,复盘着这一天。从槐花下的误认,到会议室的尴尬,再到沈聿明那双深邃的眼睛和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最后,是电梯口他那句平淡的“早点回去休息”。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而她不知道,这场由新CEO带来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3章 第 3 章 第二天上午,集团首次高层扩大会议在19层大会议室召开。云向暖作为资金部资深经理,也有列席资格。她选了个靠后排、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沈聿明准时步入会场。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依旧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气质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步履从容地走向主位,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在经过后排时,似乎没有任何停留。 会议开始,各分管领导依次汇报工作。沈聿明听得极为认真,偶尔发问,问题都直指核心,语气依旧温和,却让几位汇报者额头冒汗。 轮到讨论集团战略转型及财务支持时,沈聿明放下了手中的笔。 “过去几年,集团在扩张上投入巨大,但现金流紧绷,负债结构不合理,融资成本居高不下。”他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尤其是硅料采购的套期保值业务,模型粗糙,风险控制几乎形同虚设,在市场波动中损失惊人。” 会场一片寂静。这几句话直接戳中了不少人的痛处,尤其是主导此项业务的CFO和几位相关产业总。 云向暖心头一震。她之前提交的报告里,隐约提到过相关风险,但从未如此直白尖锐地指出过。他不仅看到了问题,还敢在第一次高层会议上就毫不客气地点出来。她注意到赵世坤端起茶杯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从今天起,集团所有重大投资和融资项目,必须经过重新审计和风险评估。”沈聿明下达了第一条清晰指令,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成立专项审计小组,我亲自牵头。财务部、资金部、内审部抽调骨干全力配合。” 他的目光终于看似无意地扫过后排,在云向暖的方向略有停顿,随即移开。“我需要看到最真实的数据和最专业的判断。” 散会后,气氛压抑。向暖随着人流往外走,心里还在回味刚才会议的内容。 “云经理。”成林,沈聿明那位精干沉稳的助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低声且快速地说,“沈董希望您能准备一份关于近期光伏信贷政策变化及其对集团影响的简要分析,下午下班前发给我。” 向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没问题。” 这算是...对她能力的第一次正式考验吗? 回到部门,气氛微妙。郑友杰召集部门开了个短会,传达了审计精神,语气严肃地要求大家‘积极配合,如实汇报’,但眼神扫过众人时,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下午,云向暖埋首于各类行业报告和政策文件中,专注地整理分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好友齐思思发来的消息:「暖暖!你们新CEO什么来头?刚才我们行长接到他一个电话,聊了半小时国际利率走势和光伏行业融资痛点,把我们行长都聊激动了,说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懂行的企业老大!」 向暖回复:「据说斯坦福能源工程出来的,看来名不虚传。」 齐思思:「何止是不虚传!感觉他来者不善,你们集团估计要变天了。对了,你小心点你们那个郑总,听说他刚才到处打电话打听沈董背景呢。」 向暖蹙眉。郑友杰的紧张不难理解。 她正想着,内线电话响了,是郑友杰。 “向暖,来我办公室一趟。” 走进办公室,郑友杰表情还算温和:“向暖啊,新官上任三把火,沈董重视资金工作是好事。你年轻,有冲劲,这次审计配合工作要好好表现。”他话锋一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不过,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要有分寸。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着呢。审计这潭水很深,有些石头摸错了,溅起的泥点子可是会跟着你一辈子的。到时候,别说晋升,在这个行业里还能不能立足,都难说。我们部门是一体,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你明白吧?。”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向暖点头:“我明白,郑总,我会基于专业和事实完成工作。” “那就好。哦,对了,”郑友杰满意的笑了笑,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起来,“晚上有个和星城资本的应酬,你跟我一起去。王总可是点名希望你能出席,正好也聊聊他们那边的新基金,对你开阔眼界有好处。” 向暖心里一阵反感。那个星城资本的负责人王总,看她的眼神总让她不舒服。但这是部门重要客户,郑友杰的理由又冠冕堂皇,她找不到合适理由拒绝,只得应下:“好的。” 下班前,她将整理好的政策分析发给了成林。邮件发出后不到十分钟,显示已读。又过了几分钟,一封新邮件涌入她的邮箱。发件人是:沈聿明。主题是:Re: 光伏信贷政策分析。邮件内容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已阅,谢谢。」 没有任何评价,但她却莫名感到一种被认可的踏实感。 晚上的应酬乏善可陈。星城资本的负责人王总似乎对融资方案本身兴趣不大,反而频频劝酒,眼神总在向暖身上打转。郑友杰在一旁打着哈哈,似乎乐见其成。 “云经理真是年轻有为啊,郑总,你手下真是藏龙卧虎!”王总笑着又要给向暖倒酒。 向暖勉强笑着挡酒:“王总,我真的不能再喝了,明天还有审计会议...” “哎,工作永远是做不完的!难得今天高兴!郑总,你说是不是?” 郑友杰笑道:“王总说的是,向暖,你就再陪王总喝一杯嘛。” 向暖感到一阵反胃。她借口去洗手间,才得以喘息。她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的自己,叹了口气。这种场合总是让她感到窒息。 回到包厢门口,她正要推门,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传来一个低沉温和、让她心跳瞬间漏拍的声音:“云经理?” “沈...沈董?”向暖惊讶地差点咬到舌头,下意识地看了眼包厢门。 “抱歉这么晚打扰。”沈聿明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你下午发来的报告里,关于地方性补贴政策的那个数据点,来源是最新一期《能源金融》期刊的吗?” 向暖愣住,她没想到他看得这么细,甚至注意到了具体的数据来源:“啊...是的,是上一期的月度报告。” “很好,这个数据很有参考价值。”他顿了顿,背景音极其安静,似乎也在加班,“没什么事了,你继续忙。”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向暖握着手机,一头雾水。他专门打个电话来,就为了问一个数据来源? 正愣神间,微信提示音接连响起。她低头一看,“村口情报局”里正聊得热闹。季甜甜特意@她:「铮铮,都快九点了,你怎么还没到家呀?」 向暖指尖飞快移动,带着一丝无奈回道:「别提了,还在钰丰酒楼应酬呢,跟郑狗和王总,一时半会儿怕是完不了。」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下一秒,宋言川的头像就跳了出来:「正好,我就在金融街附近。聚会差不多结束了,我过去接你吧。」 这简直是天降救星。向暖立刻回复:「太好了!我这边也马上找机会撤,一会儿见!」 屏幕另一端,某间雅致的茶室包间内,茶香袅袅。宋言川放下手机,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清浅而真实的弧度。他转向桌前两位亦师亦友的长者,语气带着歉意:“恩师,师兄,实在抱歉,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 他对面那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他学术道路上的引路人,了然地点点头,笑容宽和:“去吧,正事要紧。” 旁边那位气质儒雅的师兄却眼尖地捕捉到他尚未褪去的笑意,立刻打趣道:“哟,这哪位重要人物啊?一个消息就能让咱们一向从容的宋大教授这么急着走,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他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问,“快说说,是不是……有情况了?” 宋言川被说得耳根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下眼镜,避开师兄探究的目光,语气却维持着一贯的温和镇定:“师兄说笑了,只是一位朋友刚好在附近,需要帮忙。恩师,师兄,今天多谢指点,后续会议的安排,我们再邮件沟通。”他起身,礼貌地颔首道别,转身时,那抹被师兄点破的笑意又悄然爬回眼底。 放下手机,向暖深吸一口气,重新拾好脸上的职业微笑,推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包厢门。 她对着主位上脸色已有几分醉意的郑友杰和王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实在不好意思,郑总,王总。刚接到公司审计组的紧急电话,有个数据必须立刻回去核对确认,恐怕得先失陪了,实在抱歉。” 郑友杰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但听到“审计”两个字,又不好发作。王总则一脸扫兴。 向暖拿起包,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迅速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场合。走到酒店外,晚风吹在脸上,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正准备给宋言川发消息,一抬头,却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低调的黑色轿车。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人正是宋言川。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在夜色和霓虹灯下显得格外清俊温和。他朝她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令人安心的笑意。 “忙完了?”他温和地问道,声音如同晚风般清爽。 向暖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整个人彻底松懈下来,带着感激和一丝疲惫笑道:“嗯!忙完了!宋教授,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宋言川笑了笑,递给她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顺路而已。看你没事就好。走吧,送你回家。” 车子平稳地汇入傍晚的车流中。向暖侧过头,语气自然地关心道:“在这边是忙工作上的事吗?” 宋言川手指轻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闻言唇角微扬,透出一种专注工作时的沉稳气质:“嗯。五月底有个比较重要的国际学术会议,我恩师和师兄今天正好都在望海市,约在一起聊聊会议的准备和最新的研究进展。” 说完,他很自然地反问:“你呢?这几天应该也挺忙的吧?” 向暖笑了笑,语气轻快:“我还好呀,就是日常那些事。对了,”她忽然想起来,“我二哥安排周姨明天过来给我和甜甜做饭,我特意点了糖醋排骨。周姨的手艺可是一绝,你明天晚上要是没事,一起过来吃呀?” ‘周以安’,宋言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刹,心底某处像是被细小的针尖极轻地刺了一下,泛起一阵清晰而细密的酸涩。可他面上波澜不惊,依旧维持着那派温和的笑意,语速平稳如常地婉拒:“真不巧,明晚恐怕不行。会议临近,团队晚上得碰个头,最后核对一下演讲内容。” 将向暖送到家楼下,道别时他的笑容依旧得体。直到看着她走进楼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依然没有离开。 车停在原地,引擎早已熄灭。他独自坐在驾驶座,目光仍停留在那空无一人的楼道口,仿佛这样就能延长一些与她有关的时刻。夜色安静地弥漫开来,将他包围。半晌,他微微垂眸,唇齿间极轻地、反复地掠过那个刻在他心上的名字—— “向暖。” “向暖。” 低喃声融进寂静里,一字一字,清晰又模糊,像是不敢惊扰的梦呓,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让我康康] [加油][加油][加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第4章 第 4 章 集团专项审计小组迅速成立,沈聿明亲任组长, CFO和内部审计总监任副组长。资金部、财务部需全力配合,提供近三年所有重大项目的资金流水、合同、审批记录及风险评估报告。 消息一出,集团内部暗流涌动。 云向暖被抽调到审计支持小组,主要负责对接资金相关的数据梳理和解释说明。这意味着她将直接面对审计小组的核心成员,甚至可能直接向沈聿明汇报。 郑友杰的脸色不太好看。审计小组绕过他这位分管总监,直接抽调他手下的人,本身就是一个微妙信号。他把云向暖叫进办公室。 “向暖啊,这次审计任务重,压力大,也是你学习的好机会。”郑友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敲着桌面,“不过,有些情况你要注意分寸。比如一些历史项目,当时的市场环境和决策思路跟现在不一样,不能用现在的标准去硬套。汇报的时候,要客观全面,不要只揪着一点问题放大,影响了部门的整体形象。”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眼神里的警告清晰可见。他指的是几个他主导的、可能存在模糊地带的境外投资项目。 云向暖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郑总放心,我会基于事实和数据,客观呈现。” 回到工位,她看着堆积如山的待整理资料,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正被推向一个微妙的漩涡中心。一边是新老板雷厉风行的审计要求,另一边是直属上司隐含的施压和警告。 中午在食堂,她和法务部总监许知意坐在一起。 “最近审计压力很大吧?”许知意关切地问,“听说那个M国项目有点棘手?” 向暖谨慎地回答:“刚接手还在整理资料阶段。” 许知意压低声音:“那个项目当时我就觉得有问题,但领导层有人坚持要推进。你小心点,别被人当枪使。” 向暖吃着饭点点头:“嗯。” 下午,审计第一次小组会议,沈聿明主持。他坐在主位,听着各模块负责人的初步计划,偶尔提问或给出方向性意见。轮到资金模块时,他看向云向暖。 “云经理,你负责的资金流水和合同匹配,是基础,也是关键。我希望看到的不只是数字的堆砌,更是资金流向背后的业务逻辑和风险点。有任何疑虑或发现,直接向成林汇报。” “好的,沈董。”向暖点头,感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他的要求很高,直接点明要看到“风险点”,这无疑是对她专业能力的考验,也让她之前对郑友杰的承诺变得更为艰难。会议结束,众人离去。向暖整理着资料,稍微落后了几步。沈聿明似乎也在整理文件,成林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 “......硅料巨头的谈判安排在周五下午,对方CEO亲自带队,规格很高。”成林说。 “嗯,准备方案二和方案三,对方在技术转让条款上肯定会纠缠。”沈聿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另外,帮我找一下近三年SEC对中概股光伏企业披露要求的变化分析,要英文原版的。” “是,马上办。” 向暖心中微动。SEC(M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披露要求?这似乎超出了单纯业务谈判的范畴,更像是在为更深层次的资本运作做准备。这位新CEO的目光,看得远比众人想象的更远。 她悄悄抬眼,正好看到沈聿明侧脸对着成林吩咐事情的专注神情。窗外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显得冷静而果决。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目光忽然转了过来。 向暖被抓包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假装扣上笔记本电脑。 “云经理。”他叫住了她。 “沈董。”她站直身体。 “审计工作繁琐,可能会占用不少个人时间。如果有困难,可以提出来。”他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温和,但内容却透着一丝体谅。 “没关系,沈董,我可以协调好。”向暖立刻回答。 他微微颔首,没再多说,带着成林离开了会议室。 向暖轻轻吐出一口气。沈聿明其人,谈吐举止无不透着儒雅温润,可与他对话,总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笼罩——那并非来自地位或权势的压迫,而是源于他眼中那种仿佛能洞穿迷雾的沉静,与思维深处不见底的邃然。 接下来的几天,向暖几乎埋在了文件堆里。她发现了几处值得深挖的疑点:一笔用于海外电站建设的资金,最终付款对象却是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贸易公司,合同条款模糊;另一个项目的内部收益率(IRR)测算模型,参数设置得过于乐观,似乎有意在做高估值。 她将这些发现谨慎地记录下來,标记为‘待进一步核实’,暂时没有上报。她需要更多证据。 向暖正埋头整理数据,周以安打来电话。那头人声嘈杂,似乎聚了不少人:“铮铮,还没下班?李叔说给你打电话没打通。” 她拿开手机一看,竟已是晚上十点,屏幕上果然有两个李叔的未接来电。“啊,我刚去茶水间没带手机,没注意都这么晚了……我这就收拾。” 电话一直没挂,周以安在那头安静地等她收拾。 这次李叔把车停得离公司门口稍远些。向暖一边朝车走去,一边对着电话说:“二哥,我看到李叔的车了。” “铮铮,最近在忙什么?天天都这么晚。” 电话那头,周以安抬手揉了揉鼻梁,指尖在微蹙的眉间轻轻按压。 “还好,二哥,就是一些常规的工作。” 电话那端静了片刻,传来他宠溺的轻笑:“我家铮铮现在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真没有,”向暖小声辩解,“就是工作上的事……现在年轻人哪个不加班、不被压榨呀。” “好。这周四晚上我有空,下班接你去吃闽院。前阵子你不是说想吃他家的春日焖饭?” “好,我已经上车了。二哥你也早点休息。” “嗯,周四见,铮铮。” 周以安挂断电话,朝身旁的蒋琦吩咐:“去了解一下,铮铮她们公司最近是不是有业务上的变动。” “好的,周秘书长。” 回到家,对门的季甜甜正和周姨在厨房一起聊天。 “铮铮回来得正好!周姨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甜甜笑着招呼她。 系着围裙的周姨也从厨房迎出来,眉眼慈祥:“向暖小姐回来啦,今天工作辛苦了吧?夫人特意嘱咐我多做点补身体的,快来吃饭。” 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向暖觉得她其实并不是想吃春日焖饭。她真正想要的,是此时此刻周以安能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不必追问缘由,不会干涉她的选择,就只是一个容她疲惫时靠一靠、撒个娇的温暖依靠。但是……周以安总是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拉开椅子坐下,像个终于放松下来的孩子,把脑袋轻轻搁在餐桌边,张开双臂开心地说:“我也太幸福了吧!周姨,您简直就是现实版田螺姑娘!” [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第5章 第 5 章 周四一早,云向暖刚到工位坐下,隔壁的同事兼好友柯柯就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手机。向暖点开微信,工作群‘天选打工人’群里已经炸开了锅,三十多条未读消息跃入眼帘: 「一大早,郑总脸色黑得像锅底」 「审计这关够他喝一壶的了」 「向暖快透露点内部消息呗,审计到什么程度了?」 「郑友杰以前仗着位置作威作福,这下有好戏看了」 消息还没看完,郑友杰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章欣欣扭着腰肢走出来,刻意提高音量:“向暖,郑总请你过去一趟。” 向暖站起来,拿上本子往郑友杰办公室走去,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这几天她一直在整理资金线条审计的资料与风险事项,昨天审计组资金小组的组长也找她了解了工作进展,她也只是官方性地回应了几句,没有透露实质性内容,今天一早郑友杰就找她,很有可能是被财务的主管副总杜威敲打了。 “郑总,您找我。”向暖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 办公室内郑友杰一见向暖进来,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热情地迎上来,扶着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向暖虽然反感郑友杰的肢体接触但是碍于工作的关系也没有直接躲开,顺着他的力道坐下了。 “向暖啊,咱们共事也是有几年了,想当初咱部门可是就咱们两个人并肩作战。”郑友杰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放到了向暖面前:“这些年虽然也有过分歧,但都是为了工作。我对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重要场合都带着你,领导面前也没少给你美言。我可是把你当亲妹妹看待啊。” “郑总对我的栽培,我都记在心里。我一直都是本着对工作负责的态度,尽最大努力做好分内的事。” “就是这个理儿!”郑友杰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所以咱们要分清里外,可不能被人当枪使。要是办了糊涂事,到时候我想保你都难。”他说着,手又不安分地搭上向暖的肩膀,一直滑到了胳膊上。 向暖立即站起身,巧妙地拉开距离:“您放心,我做事有分寸,不会给部门抹黑的。” “坐下坐下”郑友杰回到座位,语气突然严肃,“这次审计杜总很重视。你作为部门代表要全力配合,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就让欣欣帮你。我已经交代过了,她一定会好好协助你。”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她身边安插眼线。向暖心里明镜似的,却不得不应下:“好的,如果需要帮忙我会找欣欣的。” “我就知道没看错人。”郑友杰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好干,有我在一天,绝不会亏待你。去忙吧。” “好的,郑总,您忙。” 向暖一天的心情算是彻底毁了,一早就被恶心。 回到办公区,坐在工位打开微信,‘天选打工人’一直在弹消息,工作搭子都在关心向暖刚刚发生了啥。 向暖回了一句“一言难尽”就开始投入工作中。 今天晚上还需要早点下班,跟周以安约好的去吃饭,不好让他等。 下午,向暖正在埋头整理数据,内线电话响起。 “云经理,我是成林。沈董想了解一下助农项目资金流转的情况,请带上相关材料到19楼董事长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 向暖的心跳突然加速:“现在吗?” “是的,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整理好助农项目当时涉及的财务资料,乘电梯上楼,在电梯里向暖在想有可能是审计组给沈聿明反馈了各组的进度,而向暖这里并没有直接提供有用的信息,向暖在快速思考,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理,是信任沈聿明坦白自己的发现,还是不让自己卷入旋涡,装不知情保护自己也成功的让郑友杰如愿以偿。 小会议室内,只有沈聿明和成林两人。沈聿明正在看一份全英文的技术文档,见她进来,抬起头。 “沈董,这是您要的助农项目资料。”向暖将文件放在桌上。 沈聿明示意她坐下,却没有立即翻阅文件,反而问道:“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出乎向暖意料的是,他没有提审计这件事。 向暖回视,对上沈聿明的视线说:“沈董,还好,职责所在。” 沈聿明望着向暖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在郑友杰手底下干了多久了?” “三年。”向暖不知道他突然这样问,到底都想说什么。 “这么久。”沈聿明停顿了一下,手中的笔轻轻地敲着桌面,“没考虑过去其他部门发展吗?” “额,沈董,我......”向暖大脑飞速运转,这位大哥!这位老板!他到底想说什么啊?她只好官方的回答:“郑总对我很是照顾,这几年跟随郑总,在郑总身上也是学习到了很多,成长很多。” 沈聿明挑眉追问:“哦?学到了什么?” 向暖内心已经要炸了,谁能来救救她,董事长这么闲的吗?关心员工学到了什么。 就在向暖不知如何作答时,成林拿着手机走近,低声说:“沈董,大卫的回电。” “我看过你之前个人的述职报告,以及以往的项目策划书。”沈聿明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又莫名的让人觉得可靠:“你专业能力很强,在工作上也很有自己的想法。我希望你能在这个平台充分发挥才能,实现双赢。” 沈聿明接过电话,并示意向暖可以离开了。 离开会议室时,向暖的心跳还没平复。成林送她到电梯口,意味深长地说:“云经理,沈董很少这么看重一个员工。这是机会,要把握住。”向暖回以微笑,点点头没有说话。 回到工位后,柯柯递过来零食:“季美女送过来的水果,快尝尝。” 向暖盯着电脑屏幕,没有接,重重的叹了口气:“柯柯,我是不是该去拜拜了?” “那你得灵岩宫,据说特别灵验......” 柯柯还在絮絮叨叨,向暖却已经听不进去了。沈聿明的话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无论沈聿明是出于什么目的说出那番话,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说中了她深藏的心事。这些年来,她何尝不渴望在公司立足一片天地,证明自己的价值?可现实却是,她太多的心血都成了郑友杰晋升的垫脚石。她比谁都清楚,郑友杰之所以能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倚仗着背后有杜威这座靠山。 可是向暖骨子里带着一股倔强。她始终相信,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一步一个脚印,终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然而此刻,她不禁迷茫了——接下来,该如何抉择?是继续隐忍,还是抓住眼前可能出现的机会? “向暖!”柯柯重重推了下向暖的肩膀,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下班了,想什么呢,你今天还要加班啊?” 向暖回过神,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哦哦,不加班,今晚有约,出去吃。” 柯柯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八卦的光芒:“哎呀呀,是谁是谁,你在外边有狗了?” 向暖正在喝水,听柯柯说完差点喷出来,狗?周以安?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周以安那张矜贵的俊脸,向暖连忙站起来,哭笑不得地推了下柯柯:“你快别瞎说了,我去换衣服。” 向暖特意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拿起包走到电梯口,正好碰到从19层下来的沈聿明和成林。电梯里成林正在确认晚餐预订的细节,看来晚上有重要饭局。 “沈董。”向暖礼貌地打招呼。 “下班了?”沈聿明微微侧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嗯,是的。”向暖轻声回应。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一时安静。只有成林低声讲电话的声音。 “我还在想云经理到底学到了什么?”他突然发问。 就在向暖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的时候电梯到达一楼。向暖侧身让沈聿明先走,走出大厅,向暖在厂院里远远看到周以安正一个人站在门卫旁的入口处,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行政夹克,显然是刚从正式场合结束过来。这时他正好回头也看到了从大厅出来的三人,目光在沈聿明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向暖身上。 “沈董再见,成助再见。”向暖侧头与沈聿明和成林道别并快步向厂院门口走来。 周以安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等向暖走了过来,动作熟稔的接过她的包。“二哥,等很久了吗?”向暖小声问。 “刚到。”周以安温声回答,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沈聿明,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我让蒋琦把车停在了不远处的路边,我们走吧。” 成林望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对沈聿明感叹:“云经理的男朋友真是一表人才。” 沈聿明没有接话,目光深沉地望着远去的背影,半晌才淡淡开口:“走吧,别让李总他们等久了。” 第6章 第 6 章 向暖与周以安抵达闽院,这是一处由民国时期老宅改造而成的餐厅。院落古朴雅致,装修精致典雅,主打南方精致菜系,平日里极少对外开放。向暖口味偏清淡,尤爱南方风味,因而周以安时常带她来此用餐。 落座后,周以安温声对侍者吩咐:“之前预定的菜品可以先上。”随即转向向暖,语气温和:“担心你饿着,就按你的口味先点了主食和几道小菜。让他们先准备着,你看看还想添些什么,不必担心吃不完,可以打包带回去。” “二哥点的都是合我口味的,”向暖浅浅一笑:“就这样很好了。” 侍者安静地布菜,精致的瓷碟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周以安为向暖盛了一碗文火慢炖的汤,状似随意地开口:“铮铮,最近工作是不是太辛苦了?” 向暖接过汤碗,轻声应道:“还好,就是审计期间事情多了些。” 周以安沉吟片刻,放下筷子:“我有个朋友,他们那边正在招人,工作环境单纯,也没这么累。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已经帮你...” “二哥!”向暖冷静的打断他,汤勺轻轻落在碗里:“先吃饭吧,不想谈工作。” 周以安皱眉:“换个环境,工作轻松些,而且家里有资源可以给到你,没必要天天把自己整的这么累....” “为什么没有必要?”向暖不等周以安说完,执拗的开口。 两人的对话声虽然不大,但气氛明显变得紧张。周以安看出向暖的执拗,试图缓和道:“铮铮,我只是不想你那么辛苦......” “我去下洗手间。”向暖仓促起身,离席的步履有些急。她必须立刻离开,否则眼底的酸涩就要决堤。 走向洗手间的路上,那段高中毕业前冬天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那时的她,灵动活泼,是周以安口中“鬼主意最多”的小姑娘,也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她暗暗崇拜着他,将他视为目标,渴望有朝一日能变得同样优秀,与他并肩而立。 当同学陈宇试图用她渴望的实践名额进行“交易”时,她当场严词拒绝。她清楚地告诉陈宇:“我想要的机会,会凭自己的实力去争取。” 几天后的周家家宴上,周以安寻了个两人独处的间隙,用平静却疏离的语气说:“铮铮,那个寒期实践,我帮你推掉了。” 向暖错愕地望向他。 “有些路,看着是捷径,走上去才知道是悬崖。”他的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失望,“周家养大的女孩,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换取前程。你的价值,不该被如此‘交易’。” “交易”二字像一记重锤,砸得向暖几乎站立不稳。“二哥,不是这样的!我拒绝他了,我......” 周以安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那个动作优雅却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不必解释。”他目光如炬,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记住,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堂堂正正来找我。走歪路——” 他略作停顿,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 “只会让我看不起你。” ……“看不起你”短短四个字,像冰锥刺进心脏,让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那一刻,向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最在意的二哥,不仅不相信她,甚至认定她会为了利益出卖原则。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解释在周以安那笃定的目光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自那以后,周以安刻意收起了往日的亲近,转而用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试图给“走歪路”的小姑娘一个深刻的教训。 而向暖则将所有的委屈与不甘,沉默地咽进了心底。她不再与他分享生活的点滴,不再在困难时第一时间寻求他的帮助。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默与独立,落在周以安眼中,却被误读为是闹脾气、耍性子,他觉得这孩子愈发骄纵,更需要严加管束。 无人知晓,那个看似倔强沉默的少女,此后只是拼尽全身力气去学习,事事苛求完美——她唯一的目的,就是向他证明,她云向暖,值得他看得起。 直到向暖大学毕业那年,在一场政商洽谈会上,周以安偶遇了已是青年企业家的陈宇。言谈间,陈宇诚恳地道歉:“周秘书长,我一直想为家父当年那个不妥的提议致歉。向暖当时就严词拒绝了,还告诫我男人的前程要自己争取。她的正直,让我受益至今。” 周以安怔在原地,恍然明白自己竟错怪了向暖这么多年。只可惜此时两人之间早已隔了一层无形的疏远。后来,在向暖研究生期间,周以安开始一再主动靠近、耐心弥补,这段裂痕才被一点点细心修复,但深刻的划痕,却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想到这里,向暖的眼眶微微发酸。她加快脚步,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平复心情。就在她走到卫生间外的转角处,险些撞上一个身影。 “抱歉...”她下意识地道歉,抬头却愣住了。 沈聿明正倚在廊柱旁,似乎是在这里醒酒。他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领带松松散开。灯光下,他俊朗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比平日多了几分朦胧,却依然保持着那份儒雅清贵的气质。见到向暖,他微微怔了一下,迷离的眼神渐渐聚焦。 “云经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带着些许沙哑,“哭了?” 沈聿明微微蹙眉,借着廊下昏暗的光线仔细端详她的脸。向暖虽然诧异会在这里遇见他,但还是迅速调整好状态,眨了眨眼睛故作轻松:“没有啊。” “嗤——”沈聿明忽然轻笑出声,重新懒散地靠回廊柱,“那定是我醉眼昏花了。” 向暖原本低落的情绪被这意外相遇打乱,只得关切地问道:“沈董,需要我联系成助理吗?” 沈聿明并未立即回答,只是慵懒地合着眼。就在向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确认他是否还清醒时,却听他低声说道:“我想喝牛奶。” 向暖一时语塞,额角几乎要冒出黑线。我是要帮你找助理,不是要伺候你啊。 无奈之下,她只得温声应道:“那您稍等,我去问问店里。”恰巧有服务员经过,她连忙招手:“麻烦一杯热牛奶。” “好的,马上为您准备。” 沈聿明靠着廊柱闭目养神。其实经过这番耽搁,他已经清醒了不少。方才在酒桌上喝得急了些,确实有些上头,但此刻听到她认真吩咐服务生的声音,又想起初遇时她踮起脚拂落他肩上槐花的灵动模样,唇角不禁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还真是......孩子气啊。 “沈董,您要不要坐下休息会儿?”向暖仰头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沈聿明缓缓睁开眼,垂眸看向她。或许是残余的酒意仍在血液里隐隐作祟,又或许是此刻她站在灯光下的模样,恰好与记忆中那个踮脚拂落槐花的影子重叠——他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极轻的痒,生出几分平日绝不会显露的逗弄心思。 他低头朝她凑近,距离倏然拉近到能清晰看见她每一根纤长睫毛的轻颤,和她那双写满认真的眼睛。 他刻意将嗓音压得低沉缓慢,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沙哑,反问道:“坐哪里?” 向暖一时语塞——走廊里确实没有可坐的地方,她本只是出于礼貌一问,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认真。她正色道:“您稍等,我这就联系成助理。”说着便要拿出手机,只想赶紧将这尊大佛安然送走。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周以安因迟迟不见向暖回来,放心不下便出来寻她,恰巧碰到端着热牛奶的服务生。得知向暖特意要了杯热牛奶,他心中诧异——这丫头明明脾胃虚弱,晚上很少喝牛奶的。周以安不由加快脚步,跟着服务生寻来,却远远看见向暖正站在一个男子面前,微微仰着头同对方说话。那男子低着头,离她极近,姿态亲昵。 周以安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周以安步履从容地走近,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宛若朗月清风,不见丝毫锋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度。他极其自然地将手轻轻搭在向暖肩上,姿态亲昵却不逾矩:“铮铮,做什么要喝牛奶,胃口该不舒服了。” 他不等向暖回答,目光已然转向沈聿明,主动伸出手,语气温和醇厚,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官方腔调:“幸会。我是周以安,铮铮的哥哥。”他刻意用了她的小名,亲疏立现,“小妹在公司承蒙关照,有劳沈董费心了。” 这句话说得极有水准。表面是致谢,实则轻描淡写地将沈聿明定位为“需要客气应对的、妹妹的上级”,既抬高了对方,又微妙地划下了泾渭分明的界限——你只是她职场上的管理者,而我才是她生活中真正的家人与依靠。姿态优雅,却于无声处宣示了主权。 沈聿明闻言,缓缓直起身。尽管眼底还带着些许醉意,周身那温和却疏离的气场却瞬间回来了。他没有立刻去握周以安的手,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松开的领带和微皱的衬衫袖口,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从容。 然后,他才伸出手,与周以安的手轻轻一握,力度适中,一触即分。 “周秘书长,幸会。”沈聿明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比往常更低沉缓慢些,“沈聿明。”他仅报上姓名,省略一切头衔,反而显得底气十足,与周以安的“秘书长”身份隔空相较,丝毫不怯。 周以安笑容不变,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沈聿明微红的脸颊和松开的领带,“沈董这是......刚应酬完?” “私人聚会。”沈聿明回答得轻描淡写,目光却转向一旁正不知所措的向暖,语气自然地接上了之前的话题,“云经理,看来牛奶不用了。谢谢!” 周以安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脸上依旧带着笑,语气关怀备至,却暗藏机锋:“沈董管理这么大一个集团,日理万机,应酬辛苦,更要注意身体。时候不早,我们就不打扰沈董休息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逐客的意味却相当明显。 沈聿明像是没听出这层意思,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周以安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周秘书长说得是。不过,云经理能力出众,是集团的栋梁之材,我身为管理者,倚重她是分内之事,谈不上‘关照’。” 他四两拨千斤,不仅将周以安暗指的“私人关照”彻底撇清,纯粹归于公事公办,更反过来强调了向暖自身的价值与能力,无形中肯定了向暖,也维持了自身不偏不倚的上位者姿态。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短暂交锋,彼此都带着审视与淡淡的锋芒。 最终,沈聿明微微颔首,语气依旧从容:“不打扰二位用餐了。再见,周秘书长。云经理,明天见。”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步伐稳健,丝毫不见酒意。 周以安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面上温润的笑意缓缓收敛,眸色深沉,若有所思。搭在向暖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终是未发一言。 向暖抬手,带着明显的不满,“啪”地一下轻轻拍开了周以安仍搭在她肩上的手。 周以安的手顿在半空,随即失笑,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眸里染上几分真实的无奈与纵容:“还真生气了?”他语气放得更软,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二哥不就是担心你吗?看你晚上没吃多少,又要喝牛奶,胃怎么受得了?” 他越是这般温和包容,越是显得她此刻的情绪像在无理取闹。向暖心里那点委屈和火气非但没消,反而像被浇了油,倏地窜了起来。 “担心我?”她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却不是要哭,而是带着一种执拗的倔强,“二哥,你真的是担心我,还是只是习惯性地安排我,觉得我永远都做不好,永远都需要你来替我做决定?”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就像高中那次,你问都不问就认定是我错了。就像刚才,你甚至不问我是不是需要那杯牛奶,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和沈聿明说话,就已经认定我又需要你来''解围''了。”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会惹麻烦的小姑娘?你从来不相信我能分辨是非,能应对职场,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对不对?” 周以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试图去拉她的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属于上位者的安抚姿态:“铮铮,你说到哪里去了。二哥怎么会不相信你?只是这个社会复杂,人心难测,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和委屈。沈聿明他......” “他又怎么样?”向暖打断他,眼神清亮,却透着失望,“二哥,你了解他吗?你甚至不愿意先听听我的判断,就直接把他归为‘需要防范’的那一类人。你只关心我是否绝对安全,是否完全在你的保护罩里,是否完全活在你设定的轨道里。” 她摇了摇头,语气疲惫又伤心:“可是二哥,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我也会想飞,想靠自己看看外面的天空到底是什么样子。就算会摔跤,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周以安看着她倔强而受伤的神情,心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他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再次上前,这次不顾她的轻微挣扎,强硬却又不失温柔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好了好了,是二哥不对。”他低声哄着,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二哥跟你道歉,不该不问清楚就武断。我们铮铮长大了,有能力了,是二哥一时没转过弯来,总还记挂着小时候那个磕了碰了还会逞强的小姑娘。” 他的拥抱温暖而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话语里的歉意和宠溺几乎能让任何人软化。 但向暖靠在他怀里,听着他依旧如同哄孩子般的道歉,心里那片空洞却越来越大。他承认了“错误”,却似乎依旧没有真正明白她到底在为什么而难过。他放低了姿态,却依然站在那个保护者的高处。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被当成一个需要小心呵护、犯了错也能被轻易原谅的孩子;她渴望的是被当作一个平等的、有独立思想和抉择能力的成年人来尊重和信任。 向暖最终没有推开这个怀抱,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委屈和失落都压回心底,轻轻地说:“二哥,菜真的要凉了。我们回去吧。”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情绪激动的人不是她。 周以安稍稍放开她,仔细端详她的脸色,见她似乎平静下来,便也松了口气,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好,回去吃饭。不想那些了。” 他牵起她的手往回走,以为风波已经过去。 却不知道,身边之人那颗渴望被平等看待的心,已然沉了下去。她安静地被他牵着,目光掠过廊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和周以安之间那堵无形的、名为“过度保护”的墙,是如此难以逾越。 而那个仅有一面之缘、却会在醉意朦胧中首先肯定她“能力”的沈聿明,反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在她心中投下了一抹异样的影子。 第7章 第 7 章 周末傍晚,季甜甜家宽敞的客厅里弥漫着火锅沸腾的香气和朋友们久别重逢的喧闹声。长长的餐桌上,红油滚滚的麻辣锅和浓香的番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周围摆满了各式涮菜和肉碟。 “来来来,为我们小团队难得的重聚,干杯!”季甜甜率先举起倒满了果汁的杯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干杯!” “必须干杯!我都很久没有瞻仰季大帅哥和宋教授的颜了,甜甜你能不能攒局的频次高一点!”柯柯嚷嚷着,眼睛滴溜溜地往餐桌另一端瞟。 季颂闻言轻笑摇头,优雅地夹起一片肥牛放入番茄锅:“柯柯,你这话说得,言川不就坐在你对面,还没看够?”他说话间,很自然地将烫好的肥牛放到了身旁许知意的碗里。 许知意笑着道谢,接话道:“可不是嘛,咱们宋教授可是今天的中心人物,被甜甜特意安排在了主位,结果光顾着和季颂讨论什么货币政策传导机制,都不搭理我们这边的娱乐圈八卦。”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餐桌的座位安排——季颂和许知意坐在一侧,宋言川确实被安排在了主位,而他的左手边依次是云向暖、季甜甜和柯柯。 宋言川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道:“是是是,我的错。那现在请各位女士分享一下,最近娱乐圈又有什么新动向?”他说着,很自然地将手边的餐巾纸往云向暖那边挪了挪,因为注意到她手边的已经用完了。 柯柯立刻来了精神:“我跟你们说,那个顶流小生好像......” 就在柯柯说得眉飞色舞时,云向暖被辣锅呛到,轻咳了几声。几乎同时,一杯温水被推到了她的手边。她抬头,看见宋言川不知何时已经暂停了和季颂的讨论,正关切地看着她:“慢点吃,辣锅少吃些,对胃不好。” 季甜甜立刻起哄:“哎哟喂,宋大教授你这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吧?铮铮呛一下你就注意到了,我刚才辣得直喝水都没人管!” 云向暖嗔怪地瞪了甜甜一眼,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你可别胡说,明明刚才是谁说想吃芒果,言川特意绕路去买的?” 柯柯立刻放下手里的毛肚,晃着脑袋帮腔,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轻快: “我可以作证!许律刚才全程看着呢,就是季大小姐嚷嚷着要吃芒果,宋教授才绕路去买的,可别想赖账!” 许知意闻言弯了弯唇角,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目光掠过打闹的几人时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季颂则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给身旁的许知意夹了一筷她爱吃的鲜笋,低声道 :“别光看他们闹,你也多吃点。”举手投足间满是自然的亲昵。 宋言川倒是坦然,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温和:“都要照顾到。甜甜你要什么?虾滑还是毛肚?我帮你捞。”说着就要起身。 季甜甜连忙摆手:“别别别,宋教授您坐着,我可不敢劳您大驾,季颂我要吃虾滑!”说完还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自家哥哥。 “收到收到,季大小姐。” 众人都笑起来,宋言川也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推了推眼镜,重新将话题拉回与季颂的讨论中。但他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云向暖这边,见她几次伸筷,都要越过沸腾的火锅去够对面的鱼片,便趁着季颂低头夹菜的间隙,不动声色地伸手转了转火锅中间的篦子,将盛着鱼片的漏勺轻轻拨到她面前最近的位置,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手调整火候,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没有打断他和季颂关于经济指标的讨论。 餐桌上的气氛越发融洽,两边的话题时而交汇,时而各自为政,但始终洋溢着老友相聚的温暖与自在。 柯柯涮着一片毛肚,眼睛亮晶晶地又开始带头八卦:“说到风云人物,咱们那位新CEO可是最近的话题中心!铮铮,快说说,CEO驾到第一天我正好出差了,至今没见到真人,真的帅到惊天地泣鬼神吗?”她凑近向暖,难掩兴奋。 向暖被问得一愣,夹菜的手顿了顿,斟酌着说:“那倒没有这么夸张...不过确实,嗯...很儒雅,温润,而且...是帅的。”她的话音刚落,坐在她左手边的宋言川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低垂,专注地搅动着碗里的调料,仿佛那碟油碟突然变得极有趣味。 柯柯立刻来劲了,目光在季颂和宋言川之间来回扫射,兴奋地追问:“天啊!是哪种帅?是季帅这种翩翩公子型的,还是咱们宋帅这种清冷学术型的?” 向暖被问得有些窘迫:“额...这个...” 这时,许知意优雅地抿了口果汁,适时接话,巧妙地替向暖解了围,也将话题引向了更深的层次:“帅不帅暂且放一边,我倒是听说,这位沈总可不简单。据说家境非常贫寒,但完全是凭自己一步步闯出来的,能力极强。而且有传言说,他只是受朋友所托,来咱们集团代理一段时间,等改革步入正轨,可能还是要回去的。” 季甜甜也加入讨论,咬着筷子补充道:“我也听说了!说他出身挺苦的,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手腕和心性肯定都非同一般。” 话题一下子从颜值八卦转向了更引人探究的背景传闻。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听着她们讨论的季颂轻轻咳嗽了一声,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放下筷子,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知情人的淡淡笑意,语气平和地抛出一枚重磅炸弹:“咳咳...既然聊到这了,那我不得不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你们口中这位神秘的大BOSS,聿明他,是我大学同学。” “什么?!” “真的假的?!” 餐桌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连原本看似专心致志研究油碟的宋言川都抬起了头,看向季颂。 季颂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依旧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语气平缓地继续说道:“嗯,京华材料学院,我们同届不同系。他那人...读书时就极出色,是那种真正的天赋型加努力型选手。至于家境...”他微微顿了顿,措辞谨慎却意味深长,“确实不优越,甚至可以说颇为清贫。但他这个人,但他这个人,目标感非常强,极其自律,也极能吃苦。能有今天的成就,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他并没有透露太多细节,但寥寥数语,已足够在众人心中勾勒出一个更为清晰、也更具份量的沈聿明形象——不再是浮于表面的“帅”或“厉害”,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沉重过去也有耀眼光环的复杂个体。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向暖则是苦笑着开口道:“也是拜这位大BOSS所赐,我本来就不轻松的职业生涯,现在更是精彩纷呈了。”她深吸一口气,将这段时间以来的压力、发现的疑点、郑友杰的暗示与威胁,以及沈聿明那番既像考验又像期许的话,大致向朋友们倾吐了出来。她没有透露太多细节,但足以让在座的人都明白她正身处一个两难的漩涡中心。 “......我现在真的有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向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迷茫和疲惫,“我比谁都希望能立刻揭穿这些事,但这又不是凭一时意气就能解决的。牵一发而动全身,郑友杰背后还有杜总,杜总身后又是谁?这些都不是能轻易撼动的。”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犹豫,“选择相信一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上司,去捅一个可能比马蜂窝还麻烦的盖子...风险太大了。而且,沈聿明他...到底值不值得托付这份信任,我心里实在没底。”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季甜甜第一个拍案而起,小脸气得鼓鼓的,“当然是揭发他啊!郑友杰那种人渣,我早就跟你说不要忍他了!现在正好有机会!” 许知意比较冷静,她推了推眼镜,理性分析:“甜甜,你先别急。铮铮的顾虑是对的,这事不能冲动。沈聿明初来乍到,他想借你之手破局是大概率事件,关键在于他事后是否有能力、并且愿意兑现保护和支持你的承诺。这一点,需要冷静评估。而且,从法务角度,你必须先确保手里有确凿的、能形成闭环的证据链来保护自己,这是最重要的前提。” 柯柯用力点头,语气担忧:“对啊铮铮,你得想清楚。沈董虽然帅......啊不是,虽然看起来挺靠谱的,但毕竟是新来的,强龙难压地头蛇啊。郑友杰背后还有杜总呢,咱们集团这关系盘根错节的,一不小心就容易......” 一直安静聆听的季颂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切中要害:“聿明我倒是了解一些。他这人......虽然目标感极强,心思深沉,但并非狡诈阴险之徒。他若看重你的能力,便会给予相应的尊重和庇护。只是,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你需要让自己始终拥有他无法轻易舍弃的价值。” 这时,宋言川声音平和而冷静地加入了讨论,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向暖身上,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从技术和逻辑层面看,你发现的资金流向异常,如果能与对应的合同条款、银行流水时间戳进行严格的交叉比对,构建坚实证据链的可行性很高。” 他说话条理分明,一如既往地务实和清晰,“这部分如果需要任何技术分析或数据验证上的支持,我可以帮忙。确保数据的准确和逻辑的严密,这是最关键的第一步。” 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而是直接提供了最实际、最擅长的专业支持方案,用最可靠的方式表达了站在她这一边的立场。 向暖看着朋友们关切的目光,心中暖流涌动,连日来积压的郁气似乎被驱散了不少。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随机举起了手中的杯子,“谢谢我的友友们。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过这事急不得,我还需要点时间再想想,今天先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她眼波一转,带着几分俏皮看向众人,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哎,对了!上次可是立过规矩的,下次聚会谁最后一个到场,就得表演节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笑吟吟地落在了宋言川身上,“这次压轴出场的,好像是我们的宋大教授吧?” 话音刚落,柯柯立刻像是被点燃了引线,兴奋地拍着手尖叫起来:“啊啊啊!没错没错!宋教授!宋教授!来一个!男团舞!必须是最新的男团舞!”她一边起哄,一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季甜甜,两人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狡黠眼神。 突然被点名的宋言川正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顿,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介于错愕和无措之间的神情,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在周围一片“来一个!”“支持柯柯!”“宋教授不要害羞!”的起哄声中彻底失语,只能无奈地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温和笑容。 第8章 第 8 章 周末的暖意与轻松还残留在指尖,周一清晨的办公室却已恢复了固有的忙碌与冷清。 云向暖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正在斟酌如何向审计小组提交本周的工作进度报告——是继续避重就轻,还是暗示那些已初现端倪的疑点? 就在这时,办公区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原本低伏在工位上的脑袋纷纷抬起,窃窃私语声像涟漪般荡开。 “沈董怎么来了?” “还有成助理...” “是来找郑总的吧?” 云向暖抬起头,恰好看见沈聿明在成林的陪同下,步履从容地走进了资金部的开放办公区。他今日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气质清隽,与周遭略显嘈杂的办公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郑友杰显然早已得到了消息,几乎是小跑着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沈董!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指示打个电话叫我上去就行啊!” “郑总监。”沈聿明微微颔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整个办公区域,掠过云向暖工位时并未多做停留,仿佛只是无意的一瞥,“来得早,想着还没正式到财务这边转过,顺便来看看。” 他的语气平和自然,听不出任何特别的目的。 “沈董日理万机还亲自下来指导,是我们的荣幸!”郑友杰侧身引路,“沈董,要不您到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我正好跟您汇报一下我们部门近期的工作......” 沈聿明从善如流,随着郑友杰往办公室走去。成林紧随其后。 经过云向暖工位旁时,沈聿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半分,眼角的余光掠过她伏案的侧影,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郑友杰办公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交谈声。外面的同事们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大约一刻钟后,郑友杰办公室的门开了。先出来的是郑友杰,脸上笑容依旧,但细看之下似乎有些勉强。随后是沈聿明和成林。 沈聿明在办公区中央站定,这次,他的目光明确地投向了云向暖的方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云经理。” 向暖立刻站起身:“沈董。” “周三下午与埃斯科(Asico)集团的第二轮谈判,需要一位熟悉项目背景、且能精准记录技术条款和资金需求的人员负责会议纪要和数据支持。”沈聿明语速平稳,像是在下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指令,“郑总监这边已经同意,这次谈判,由你全程参与。相关材料稍后成林会发给你,提前做好准备。”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埃斯科的谈判!那是集团近期的头等大事之一,参与其中的无一不是高管和核心骨干。沈聿明亲自下来,看似随意地“借”一个人,指定的却是她——一个资金部的资深经理,而非总裁办或战略部的专员。 这看似是临时起意的工作安排,实则意义非凡。这等于直接将云向暖推到了一个更核心、能接触到集团最高商业机密的层面,并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郑友杰的部门里,“借”走了她。 郑友杰在一旁笑着补充,语气却有些干巴巴的:“是啊,向暖,沈董点名要你,这可是学习的好机会,一定要好好表现,支撑好沈董的工作!”他特意强调了“点名要你”和“支撑好沈董”,像是在努力找回一点主导权,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云向暖瞬间明白了沈聿明此行的真正目的。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人事借调,更是一次清晰的站位划分。他是在用行动告诉她,也是告诉所有人——他看到了她的价值,并且现在,他要启用这份价值。她不能再躲在郑友杰的阵营里左右摇摆,必须走出那一步。 她压下心头的震动,迎上沈聿明的目光,语气冷静而专业:“好的,沈董。我会认真准备,确保完成任务。” 沈聿明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深邃,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认可。他没再多言,在成林的陪同下转身离去。 沈聿明一走,办公区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变得复杂,有羡慕,有探究,也有几分疏离。章欣欣撇了撇嘴,低头猛敲键盘。 郑友杰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只是对云向暖扯出一个笑:“好好干,别给部门丢人。”说完,便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云向暖坐回工位,电脑屏幕上那份未完成的周度报告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纠结了。沈聿明已经用他的方式,替她做出了选择,也为她指明了方向。 一条来自成林的新邮件提示弹了出来,标题正是「埃斯科集团第二轮谈判背景资料及会议须知」。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邮件。新的挑战,已经到来。而这一次,她决定不再退缩。 周五下午,集团最大的会议室里,与硅料巨头埃斯科(Asico)集团的第二轮谈判气氛紧张。长桌一侧是以沈聿明为首的集团高管及核心团队,另一侧则是埃斯科方面由其亚太区总裁带队的谈判团。 云向暖坐在沈聿明侧后方靠右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记录本和厚厚一叠资料。她全神贯注,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捕捉着双方交锋的每一个要点,尤其是涉及技术参数、交付周期和付款条款的细节。 谈判进行得异常激烈。埃斯科方面在核心技术转让和长期价格锁定方面表现得异常强硬,双方唇枪舌剑,博弈了好几轮。沈聿明全程主导,他英语流利,对技术细节和商业条款的理解极为深刻,时而据理力争,时而以退为进,展现出高超的谈判技巧。 然而,在讨论到一个极其关键的、关于高纯度硅料长期供应价格计算公式的条款时,双方陷入了僵局。埃斯科方面的首席财务官坚持使用一个复杂的、包含多个变量的指数化公式,并快速地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连串的公式和参数,语速极快地解释其合理性。 “This model is widely adopted in the industry and reflects the true cost dynamics fairly...” (这个模型在行业内被广泛采用,公平地反映了真实的成本动态...) 沈聿明这边的一位技术专家微微蹙眉,似乎想提出异议,但对方案理充分且语速太快,一时难以找到最精准的切入点反驳。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快速记录的云向暖忽然抬起头。她目光锐利地扫过白板上那串公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微微前倾,用清晰而平稳的英语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Excuse me, Mr. Smith, regarding the variable ‘K’ in your formula, which represents the energy cost factor,” (抱歉,史密斯先生,关于您公式中代表能源成本因子的变量‘K’,)她语速适中,发音标准,“if we refer to the Q2 report published by the International Silicon Industry Association, the weighting of this factor should be adjusted downward by at least 0.15 points, considering the current trend of renewable energy adoption and the projected stabilization of traditional energy prices.” (如果我们参考国际硅业协会发布的Q2报告,考虑到当前可再生能源应用的趋势以及传统能源价格的预期稳定,该因子的权重至少应下调0.15个点。) 她顿了顿,继续冷静补充:“Otherwise, applying this formula would implicitly inflate the long-term price by an estimated 1.8% to 2.5% annually, which, over a five-year period, constitutes a significant deviation from the ‘fairness’ you mentioned.” (否则,应用该公式将导致长期价格每年隐性上涨约1.8%至2.5%,在五年期内,这将与您所提及的‘公平性''产生显著偏差。)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个原本安静做记录的年轻女人身上。 埃斯科方面的几位代表明显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位首席财务官翻动面前资料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重新审视地看向云向暖。 沈聿明侧过头,目光落在云向暖脸上。他的眼神深邃,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赞许和了然。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目光转回埃斯科的代表,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压迫感的笑意:“It seems my colleague has raised a very pertinent point. Perhaps we should revisit this clause to ensure its true fairness and transparency, based on the most updated industry data?”(看来我的同事提出了一个非常 pertinent的观点。或许我们应该重新审视这一条款,基于最新的行业数据,以确保其真正的公平性和透明度?) 主动权瞬间被扳回。埃斯科方面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不得不开始认真讨论这个公式的合理性。 后续的谈判,虽然依旧艰难,但节奏已然被沈聿明牢牢掌控。最终,双方达成了一个对集团更为有利的初步协议。 谈判结束,送走埃斯科的代表团后,会议室里只剩下疲惫却带着兴奋的团队成员。几位高管上前与沈聿明低声交谈,语气中不乏对刚才那精彩一幕的赞叹。 云向暖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感觉有人走到身边。她抬起头,是沈聿明。 “云经理。” “沈董。” 周围的同事见状,都识趣地加快动作离开了会议室,很快,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今天的会议记录,明天上午之前交给成林就可以。”沈聿明的声音比平时似乎温和一些。 “好的,沈董。”向暖点头。 沈聿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刚才,很及时。”他指的是她打断谈判提出质疑的那一刻。 向暖微微抿唇微笑:“我只是恰好之前看过ISIA的那份报告,而且对数据比较敏感。”她试图表现得谦逊。 沈聿明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审视:“不是恰好。是专业积累,是时刻准备,更是敢于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勇气。”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而肯定,“我相信,将更重要的工作交给你,你也能完成得很好。” 这不是一句客套的表扬,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和一份隐含的期许。 向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诚和信任。这一刻,连日来的犹豫和挣扎似乎找到了答案。 “谢谢沈董信任。”她轻声说,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我一定尽最大努力。” 沈聿明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向暖独自站在原地,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心中涌动着一股久违的激情和力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9章 第 9 章 既然已经做好选择,便不再犹豫。周一一早,向暖就将办公桌整理出更多空间,专门堆放审计相关的资料,眼神专注。 “云经理,”郑友杰的声音冷不丁从她隔间门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份季度资金预算分析报告,明天下班前必须交给我,集团急着要。”他将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她桌角,正好压住了一份她正在核对的凭证。 向暖抬起头,微微蹙眉:“郑总,这份报告之前不是安排给……” “小张手头有其他事,你经验丰富,处理得快。”郑友杰打断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审计工作固然重要,但部门的日常运转也不能停嘛。能者多劳。”说完,不等她回应,便转身回了办公室。 然而,打压并未就此停止。在部门的周会上,郑友杰公然将矛头指向向暖,言辞犀利、不留情面,刻意在众人面前削她的面子,引得不少同事侧目。会议刚散,章欣欣便在一旁阴阳怪气、煽风点火,小动作不断。 更过分的是,郑友杰明目张胆地把一堆繁琐耗时的报表任务硬塞给她,美其名曰“能者多劳”。随后,他甚至以“她手头事情太多、任务太重”为由,单方面将她正在跟进的重要融资项目直接转走,并取消了她在关键谈判中的出席资格——取而代之的,正是章欣欣。 这一连串的动作,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要一步步将她彻底边缘化。面对这些,向暖只是抿紧嘴唇,更加沉默地投入到工作中。加班到深夜成了常态。 这些情况,自然没有逃过成林的眼睛。“沈董,”他将一份日常汇报放在沈聿明桌上,补充道,“资金部那边,郑总监给云经理设置了不少障碍,增加了很多额外负担,似乎有意拖慢审计进度。” 沈聿明目光从文件上抬起,神色平静无波:“不必干预。”他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我相信她能处理好这类事情。”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对向暖能力的某种笃定。 成林略有迟疑:“但郑总监那边似乎不太可能罢手,云经理的压力会不会太大?” 沈聿明目光掠过窗外景色,沉默了片刻,语气沉稳:“她比你想象的要坚韧。我们需要的是能独自应对风浪的人,而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让她自己处理。”他的话语里透着冷静的判断,却也隐含着一份不易察觉的信任。 这天夜里十一点,办公楼只剩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向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保存文件,手机屏幕亮起,是周以安的消息:「铮铮,我临时要去宁北市开会,李叔送我过去。你务必打车回家,到家立刻告诉我。」她简单回复了一个「好」字,放下了手机。 一抬头,却看见沈聿明不知何时静立在隔板入口处,似乎已有一小会儿。他身形微松,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身影被走廊的光线拉得颀长,面容在阴影交界处看不太真切,唯有松开的领带和微敞的领口,让他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威严与疏离,莫名添了丝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还在忙?”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向暖被突然出现的沈聿明吓了一跳,站起身:“沈董?快…快好了,整理完这份数据就走。”她注意到他似乎也刚结束工作。 沈聿明目光扫过她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又落在她有些许红血丝的眼睛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郑友杰给了你不少额外工作?”他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却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 向暖顿了顿,选择实话实说:“是有些新增的报表任务,不过我会协调好时间,不会影响配合审计的工作。” 她回答得体,既不抱怨,也表明了重点。 沈聿明静静地注视着她,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将那里面翻涌的情绪照得清晰——有对她专注神情的欣赏,更有对她强撑倔强的心疼。那目光细细描摹过她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线,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悄然触动,塌陷下一片柔软的涟漪。 他鬼使神差地向前一步,缩短了彼此的距离。属于他的清冽雪松气息瞬间笼罩下来,带着令人安心的体温。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她桌角的笔筒里,取出了那支她惯用的、笔帽已有些磨损的黑色签字笔。 “笔没水了。”他指尖捻动笔杆,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随后极其自然地从西装内袋中取出自己的金属钢笔,沉稳地搁在她的文件旁。 “用这个。” 这个动作发生得自然而然,但超越了上司的关怀,裹挟着不言自明的亲昵,让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升温。而他已神色如常地后退,将那片扰人的暧昧与悸动,连同那份未说出口的心疼,一并妥帖地收回心底。 向暖完全怔住,大脑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举动而短暂宕机。思绪还未接续,便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是不是还没吃晚餐?”沈聿明看着她难得一见的懵懂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请你吃夜宵。” “……啊?”她下意识地发出一个单音,显然还没完全回神。 “就当……”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多余情绪,“慰劳你为审计组提供的出色支持。” 这话将一切拉回了安全区。向暖眨了眨眼,终于找回思绪,低头看了眼时间,胃里空落落的感觉适时地传来。她抬起头,唇边绽开一个清浅又真实的笑容:“确实饿了。那就先谢谢沈董的‘工作餐’了。” 去往面馆的车程约十五分钟。沈聿明亲自开车,车内弥漫着一种安静却并不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掠过。 “审计组那边需要的资料都还顺利吗?”他目视前方,随意问道。 “大部分都很顺利,核心数据脉络基本理清了,只是有些历史项目的资料数据需要多花些时间梳理核对。”向暖回答得清晰专业。 “遇到阻力是常态,”他声音平稳,“尤其是动到某些人奶酪的时候。重要的是保持清醒,抓住要害。”他说话时,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明白,沈董。”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片刻后,又似是随意地补充,“不用事事硬扛,必要时可以直接找成林。”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略显安静的街边。一家小店亮着暖黄色的光,招牌简单,只写着“老张面馆”四个字。推门进去,一股浓郁醇厚的骨汤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面粉的清香,瞬间驱散了夜间的寒凉。店面不大,只摆着五六张原木桌子,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个时间点,只有零星一两位食客。 老板是个围着干净围裙的中年大叔,见到沈聿明,脸上立刻露出熟稔的笑容:“小沈同志来了?还是老规矩?” “嗯,两份。一份香菜多点。”沈聿明自然地应道,领着向暖在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他甚至还抽了张纸巾,自然地擦了擦向暖面前的桌面。向暖环顾四周,笑意盈盈:“没想到沈董还知道这样的宝藏小店。” “味道好,人少清净。”他将温水推到她面前,“有时候加班晚了,会过来吃一碗。” 面很快上来,超大一碗,热气腾腾,大块的牛肉炖得酥烂,汤汁浓郁,香气四溢。向暖吃得很满足但食量不大,吃了小半碗便饱了,看着剩下的大半碗,有些犯愁。 沈聿明将她的为难尽收眼底,淡然道:“吃不下不必勉强。” “没关系,”向暖连忙说,“我打包明早热热就好。” 他却已伸手将面碗自然接过:“老张的面,过夜就坨了。”语气平常得像在陈述定理,“别糟蹋粮食。”说着便神色自若地将她剩的面拨进自己碗里,从容地继续用餐。 向暖看着他的动作,一时忘了阻止,脸颊微微发热,心里涌起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她见过太多场面,却从没遇到过身份地位如沈聿明这样的人,能如此坦然甚至堪称朴实自然地处理一碗剩面。这让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气质矜贵的男人,确实出身清贫,是靠着自己一步步刻苦拼搏上来的,他身上没有那些纨绔子弟的骄奢,反而藏着一种极深的务实与珍惜。 “下次...”她小声嘟囔,“得请老板少煮些。” 沈聿明抬眸,眼底有浅淡的笑意流转:“量大实惠是老张的心意。吃不完很正常——”他语气温和却笃定,“不必为此苛责自己。” 回程的路上,气氛松弛。车子平稳地驶向向暖的住处。在一个离她小区大门还有些距离的常规下车点,向暖轻声开口:“沈董,就停这边吧,谢谢您。” 沈聿明缓缓将车靠边停下。他侧过头看她,车窗外的霓虹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流动的光影。“嗯,”他应了一声,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下次加班要是饿了,‘工作餐’随时可以兑换。” 向暖解开安全带,回以一个明媚的笑容:“那先谢谢沈董了。今晚的面很好吃,您也早点休息。”她推门下车,动作流畅大方。 看着向暖的身影消失在小区入口,沈聿明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端面时那短暂的触感。他微微蹙眉,像是要驱散某种不该有的情绪,最终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车窗降下些许,让夜风吹散车内残留的、属于她的淡淡馨香和那碗面的暖意,这才重新发动了车子。 第10章 第 10 章 周以安近日行程密集,各类政务活动排得满满当当,但仍在间隙中关注着向暖的动向。这日在外地刚结束一场重要会议,于休息室小憩时,听着助理蒋琦低声汇报向暖近期遇到的阻力。 他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沙发扶手,听到某处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似是无奈,又似是早已预料。片刻后,他睁开眼,语气平淡无波:“明天回程后,帮我约一下能源局王司长。我记得,他夫人似乎是铮铮他们集团董事局张副主席的妹妹?” 翌日,周以安办公室内茶香袅袅。他与王司长相谈甚欢,从宏观经济聊到产业政策,气氛融洽。话题间隙,周以安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语气温和自然,带着几分兄长般的无奈与宠溺:“说起来,家里有个小妹妹,就在能源集团资金部,性子倔,最近好像扑在内部审计上,忙得脚不沾地。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我们做兄长的,总怕她经验尚浅,不懂迂回,再碰了钉子。” 王司长是何等人物,立刻心领神会,笑着应和:“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有周秘书长这样的兄长关怀,是她的福气。工作上若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地方,下面的人自然该多支持。”上位者的交流从来无需点透,寥寥数语,意图已清晰传达。 很快,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涌动。王司长一个电话,关切地询问起集团审计工作的"支持与配合情况",语气虽温和,分量却重若千钧。压力层层传导,杜威被间接敲打,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这关切却也意外地打草惊蛇。杜威背后那位人物得知周以安的介入后,只是淡淡提醒了一句:“既然上面有人盯着,面子上的功夫就要做足。审计要配合,资料要给,但怎么给,给什么——里面的分寸,你自己把握。必要的时候,账目也可以做得‘漂亮’些。” 杜威心领神会,立刻将郑友杰叫来,面色凝重地交代:“审计的工作必须积极配合,上面有人关注着。云向暖那边要什么都尽量满足,但你要把握好分寸,提供的资料……可以真真假假,关键的地方要懂得‘润色’,确保最终出来的结果,是我们都能接受的。明白吗?” 郑友杰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连连点头:“杜总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到部门,郑友杰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他不仅不再施压,反而笑容可掬,时常过来“关心”进度,表示“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他表面上对向暖极尽恭维,连连称赞她认真负责,是部门的栋梁。 然而,在提供审计所需资料时,郑友杰却开始玩起了花样。他交给向暖的文件总是真假参半:大部分基础数据真实无误,足以显示配合态度;但在几个关键的历史项目和资金流向节点上,他提供的合同附件、审批流程记录却经过了精心的“修饰”和删改,模糊了关键决策人和资金最终流向,留下的是看似合规却经不起深度推敲的痕迹。 这种超乎寻常的“顺畅”和暗藏玄机的资料,让向暖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下班后,她带着满腹疑虑回到公寓。对门的季甜甜端着洗好的草莓过来串门。 “铮铮,快尝尝,特甜!”季甜甜塞给她一颗最大的草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听秘书处的小林说,前两天董事局的张主席突然给聂总打了个电话,语气挺严肃的,好像问了审计支持保障什么的,聂总接电话时紧张得直道歉,回头就把杜总叫上去训了话呢。” 向暖接过草莓的手顿在了半空。“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事吗?部门里倒是一切正常。”她心思电转,唯一的异常就是郑友杰态度的骤然转变和自己工作的突然顺畅。 “那就不知道了,”季甜甜眨眨眼,咬了口草莓,含糊道,“不过巧的是,上午跟聂总参加行业座谈会,看见你们家周二哥了,他跟能源局的王司长聊得特别投缘。哦,王司长夫人,不就是咱集团张副主席的妹妹吗?” 草莓的清甜在口中化开,向暖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所有碎片信息在她脑中瞬间拼接成型——高层的电话、郑友杰的突变、周以安的现身、关键人物的关联……她几乎可以肯定,是周以安出手干预了。 晚上,向暖独自坐在阳台沙发上出神,夜色凉如水。周以安的电话如期而至,响了几声她才接起。 “铮铮,”周以安的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带着些许疲惫后的松弛,“刚忙完回来,给你带了徐记的点心,你肯定喜欢。” 向暖握紧手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二哥,你是不是…对我的工作做了什么?”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周以安低沉的轻笑,带着纵容和些许无奈:“傻丫头,又胡思乱想。二哥只是关心你。看你前段时间那么累,要是工作上能顺当些,你不是也能轻松点?”他避重就轻,语气自然得仿佛一切只是巧合。 这一刻,确认无疑。向暖只觉得心像被猛地攥紧,一股混合着失望、难堪和无力的情绪汹涌而来。她所有熬夜的努力、小心翼翼的坚持,在他轻描淡写的“打个招呼”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仿佛一场被预设了简单模式的游戏。 她忽然失去了所有争辩的力气,连质问都显得多余。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许久,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知道了。谢谢二哥。” 周以安对她异常的平静有些意外,但并未点破,只是语气愈发温和:“最近太忙,疏忽你了。明天我让周姨过去给你做饭,下班我去接你。” “不用了二哥,”向暖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平静却疏离,“手头工作还没收尾,而且…明天晚上我已经有安排了。” 周以安在那头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温和道:“好,那等你忙完再说。” 电话挂断,向暖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让人这样难过?为什么周以安给的“好”,总是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感到窒息,不自由,不快乐。 第二天,云向暖将整理好的资金链核查报告提交给沈聿明。沈聿明仔细翻阅后,合上文件,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她脸上:“最近工作推进,似乎比预期顺利不少?” 向暖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含糊应道:“……可能是前期基础打得比较扎实,后续就顺畅了。” “嗯,顺利是好事。”沈聿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一点,没有再追问,转而道,“这份报告很清晰,阶段性的任务完成得很好。这部分工作到此为止,后续的深入追查,会由审计组全面接手。” 向暖怔住了,心猛地下沉。是因为周以安的介入让他觉得棘手?还是…… “沈董,”她忍不住抬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是我之前的工作有什么不到位吗?后续的跟踪我其实可以……” “你的工作非常出色,无可指摘。”沈聿明打断她,目光平静却深邃,仿佛能看穿她此刻所有的不安,“让你这样的骨干陷在后续繁琐的程序**务里,是人才的浪费。”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清晰的考量:“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集团正在筹备的新能源投资基金,需要组建核心筹备组,我希望你加入。” 向暖怔怔地看着他。他没有否定她,反而给予了高度肯定,他的决定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保护性的提拔?将她从可能愈发复杂的审计漩涡中及时抽离,安置到一片更有前景也更安全的新天地。 “我明白了,沈董。”她低声应道,心情复杂难言。 沈聿明微微颔首:“准备一下,下周筹备组开第一次会议。” 向暖退出办公室。门轻声合上的瞬间,她似乎听到里面传来极低的一句,像是沈聿明对成林说的:“……水要浑了,先把珍器挪开。” 她的心猛地一跳。周以安用他的方式“帮助”她,却让她感到无力与自我怀疑;而沈聿明用看似冷酷的方式将她调离,背后却可能藏着更深的思量与回护。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作响,打破了向暖的思绪。 「村口情报局(6)」 季甜甜:「@全体成员天气回暖,万物复苏,本局长正式宣布:春游计划启动!有人响应吗?」 柯柯:「举手举手!加班加到快长蘑菇了,急需户外光合作用!露营烧烤走起啊!」 季甜甜:「我哥说他知道个新开的营地,背山面水,还不错~@季颂哥你负责联系场地!」 季颂:「嗯,已确认周末有位置。需要订几个帐篷?」 许知意:「需要我带些什么?可以做些寿司和沙拉带去。」 宋言川:「周末应该能空出时间。需要我准备些户外用的药品吗?」 柯柯:「哇!宋教授好贴心!那就这么说定了!@向暖铮铮快来!你需要放松!」 季甜甜:「@向暖铮铮快出来!批准你暂时脱离审计苦海!必须来!」 向暖看着屏幕上飞快跳动的信息,朋友们热情洋溢的文字像一道暖流,渐渐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向暖:「好呀,听起来正是我现在需要的。」 季甜甜:「那就这么定了!周六早上出发!」 向暖放下手机,站在19层走廊的落地窗前。 窗外,天空澄澈如洗,湛蓝色的天幕上疏疏落落地缀着几絮流云,随风缓缓游移。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为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鲜活的光晕。她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仿佛连胸口的滞重也被这敞亮的天气涤荡了几分,心情也跟着轻盈起来。 是啊,是时候该出去走走了,一场春游正好。 第11章 第 11 章 六月的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是个适合出逃城市的好天气。两辆SUV一前一后停在了向暖和季甜甜住的小区。 季颂那辆车的副驾窗降下,季甜甜探出脑袋,冲着楼道口喊:“两位美女,快点儿!再磨蹭天都要黑啦!” 许知意笑着从后座探身,递出两顶棒球帽:“防晒第一!” 另一辆车里,驾驶座上的宋言川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休闲裤,鼻梁上架着墨镜,显得格外清爽。他耐心地等着,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副驾的车门被拉开,向暖笑着坐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防晒霜香气:“抱歉抱歉,收拾东西耽误了一下。” 后座的柯柯立刻兴奋地扒着座椅凑上前:“铮铮,宋教授,咱们这车放什么歌?我连好蓝牙了!” 宋言川侧头看了眼向暖,嘴角微扬:“听你们的。”说着,他递给她一瓶拧松了瓶盖的矿泉水,“路上喝。” 向暖自然地接过:“谢谢言川。” 这时,中控台上的对讲机滋滋响了起来,传来季颂带笑的声音:“宋教授,前方道路畅通,Over。” 宋言川拿起对讲机,眼底带着笑意:“收到,季总指挥。跟紧了,别掉队,Over。” 两辆车相继驶入城郊高速,车窗摇下,混合着青草和自由气息的风灌满车厢。柯柯连上了蓝牙,活泼轻快的流行乐响彻车内,她跟着大声哼唱,还不忘拉着向暖一起。向暖立刻跟上柯柯的节奏,加入合唱,一边唱还一边随着音乐轻轻摇摆着身体,笑容灿烂,唱到兴起,她自然地转身,握拳作话筒状递到宋言川面前,一边唱一边示意他一起,宋言川配合的微低头将脸凑近那“话筒”跟唱,这时,中控台上的对讲机滋滋响起,传来季甜甜带着笑意的声音:“前方车辆请注意!前方车辆请注意!你们那边的演唱会现场,信号能不能共享一下呀?我们这边点歌《一路向北》!” 车内顿时爆发出更大的笑声,音乐声、歌声、欢笑声,混合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沿着蜿蜒的公路一路洒向蔚蓝的天空。“哇!你看那边!”柯柯突然指着窗外一片开阔的草甸和远山惊呼。阳光洒在层叠的绿意上,溪流在远处闪烁如银带。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一片临溪的开阔草地,背后是郁郁葱葱的森林,远处山峦起伏,果然是个绝佳的露营地。 大家分工合作,男生们负责搭帐篷和天幕,女生们则从后备箱搬出食材和炊具,准备食物。宋言川动作利落,沉默却高效地撑着帐篷杆,向暖在一旁帮他递地钉和防风绳,两人配合默契。季颂则和许知意一边说笑一边折腾着另一个帐篷,季甜甜忙着给烧烤炉生火,柯柯则拿着相机四处捕捉大家的“劳动英姿”和美景。 天幕和帐篷都已扎好,简单的晚餐也准备妥当。大家围坐在折叠桌旁,柯柯举起饮料杯,大声说:“为我们这拖延了八百年的春游计划终于实现——干杯!大忙人们聚齐可太不容易啦!” 玻璃瓶和易拉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伴随着阵阵欢笑。 “尤其是咱们向暖女士和宋教授,”季甜甜促狭地眨眨眼,“一个忙着跟审计死磕,一个忙着带项目**文,约你们比登天还难!” 向暖被她逗得笑出声,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个白眼,身体非常自然地朝旁边的宋言川方向歪了歪,用自己的胳膊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仿佛找到了同盟般,笑着大声“控诉”:“听见没宋教授?咱俩这种辛勤的劳苦大众,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理解!是关怀!是来自友友们的无限爱护啊!” 她的话音刚落,许知意就笑着配合地递过来两串刚烤好的、滋滋冒油的肉串,打趣道:“好好好,关怀爱护这就到位!来,两位劳苦功高的‘大众’,请尽情享用!” 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愉快的哄笑声,气氛热烈又融洽。 笑闹过后,季颂拍了拍手,笑着提议:“光吃多没意思,来来来,玩阿瓦隆怎么样!” “好啊!” “来来来!” 大家纷纷响应,很快围坐成一圈。 牌很快发了下来。向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抽到的角色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笑容——这一局,她是刺客。她迅速进入状态,眼神在众人脸上流转,试图分辨潜在的梅林,同时又要小心隐藏自己红方刺客的身份。 游戏进行得激烈,真假信息交织,推理与演技齐飞。向暖作为刺客,巧妙地引导着怀疑,试图搅浑水面,保护同为红方的队友。正当她全神贯注,准备对某位玩家的身份进行关键性质疑时,一道刺目的车灯由远及近,打断了暮色的静谧和游戏的紧张氛围。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了不远处的路边。车门打开,周以安走了下来。他穿着休闲款的衬衫和长裤,与平日一丝不苟的公务形象略有不同,但眉宇间的矜贵和气势依旧不容忽视。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围坐在一起的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正拿着角色牌、显得有些错愕的向暖身上。 “哟,以安哥?你怎么来了?”季颂作为发小,率先反应过来,放下牌笑着打招呼,但眼神里也有一丝惊讶。 周以安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步履从容地走近:“刚好在附近处理完一点事情,看到你发的朋友圈,知道你们在这儿热闹,就顺路过来看看。”他的语气自然无比,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巧合的路过,“没打扰你们玩游戏吧?” “没有没有,来得正好,我们刚开一局阿瓦隆,差点被铮铮带沟里去。”季甜甜笑着接话,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向暖在周以安出现的那一刻,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原本沉浸在游戏中的狡黠和兴奋迅速褪去,换上了一种更社交性、却也更加收敛的笑容。她将手中的角色牌不着痕迹地扣在腿上,抬起头:“二哥。” 周以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笑意加深,却带着一种只有她能感受到的审视:“玩到哪一步了?看来我错过了精彩部分。”他很自然地在向暖身边空出的一点位置坐下,那个位置原本离宋言川不远。 他的加入,让原本轻松热烈的游戏氛围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方才激烈的辩论和嬉笑似乎被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 柯柯和许知意交换了一个眼神。季颂则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以安哥来了正好,这局刚玩到关键处,差点就被红方骗过去了。来来来,继续继续!” 游戏虽然重新开始,但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周以安虽然表示只是旁观,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形的气场,影响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向暖感觉原本自如的发挥受到了束缚,仿佛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让她不得不更加小心地措辞,收敛起那些过于外放的情绪和可能会暴露真实意图的小动作。 宋言川的话比之前更少了,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局势,偶尔发表看法,语气平稳依旧。 最终,尽管向暖努力周旋,但因为突如其来的干扰和几分心不在焉,蓝方还是艰难地取得了胜利。当大家亮明身份,发现向暖竟然是刺客时,季甜甜夸张地大叫:“哇!铮铮你藏得太深了!刚才差点就信了你的鬼话!” 向暖笑了笑,却觉得那笑容有点勉强。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周以安,这段时间,她在刻意躲着周以安。 他关怀的来电,她总是借口忙碌,匆匆几句便挂断;他提出一起出去,她也总以“要陪甜甜”或“早已有约”为由婉拒。 此刻,他正带着那种惯有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了然笑容注视着她,那目光温和依旧,却让向暖觉得无所遁形。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极低,仅她可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和了然的调侃:“我们铮铮玩起游戏来,还挺有迷惑性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奖,却让向暖心里莫名地一紧,仿佛被看穿的不仅仅是游戏中的角色。 就在这时,又一道车灯划过,另一辆低调但性能良好的越野车在不远处停下。车上下来的人让大家都有些愕然——居然是沈聿明。他穿着一身专业的户外冲锋衣,手里拿着渔具包,看起来像是来夜钓的。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么一大群人,目光扫过,在看到周以安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朝众人微微颔首:“这么巧。” 季颂再次发挥社交担当:“聿明?你也来露营?” “嗯,听说这边溪流晚上能钓到鳟鱼,过来试试。”沈聿明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他的目光掠过向暖,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看到她似乎情绪不高,又看到她身旁的周以安,心里了然。 柯柯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沈董!相逢就是缘,过来一起吃点呗?我们这烧烤管够!” 沈聿明略一沉吟,竟没有拒绝:“那就打扰了。” 于是,场面变得有些微妙。原本轻松的友人聚会,突然加入了两位气场强大的“不速之客”。周以安和沈聿明分别坐在不算近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季颂、许知意等人,偶尔会有简单的交流,礼貌而克制,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波在碰撞。 向暖放下手中的饮料,站起身,语气尽量轻快自然:“坐得有点久了,我去那边溜达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萤火虫。”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周以安和沈聿明竟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一旁的宋言川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似乎想随之起身,但目光扫过那两位已然站定的身影,动作便不着痕迹地停滞下来。他顺势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垂下眼眸,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篝火,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意图只是错觉。 这同步率过高的一幕发生得有些突然,正啃着玉米的柯柯呆呆地抬起头,目光在两位男士之间来回扫视,敏锐地嗅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气息。连一直低头照料烤架的许知意,翻动的动作也微微一顿,竖起了耳朵。季颂和季甜甜也抬起头,季甜甜立刻开口:“铮铮,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啦,”向暖赶忙摆手,笑容依旧明媚,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我就随便走走,很快回来。”说完,她转身朝着溪边草木丰茂的暗处走去。 沈聿明神色自若地弯腰拿起靠在旁边的渔具包,看向周以安,语气平淡地发出邀请,仿佛只是最自然的提议:“周秘书长,一起?” 周以安的目光从向暖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沈聿明身上,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疏淡的笑意:“沈董倒是好雅兴。也好。” 两个男人并肩朝着与向暖离去方向略有不同的水边走去,身高腿长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气氛看似和谐,却无端透着一股棋逢对手的较量感。 直到他们走远几步,柯柯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惊呼:“我的天……刚才什么情况?我大气都没敢喘!” 季颂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火星噼啪溅起,他笑着摇摇头:“这局面……可真有意思。” 季甜甜凑近许知意,极小声道:“栩栩,我怎么觉得……” 许知意将一串烤好的鸡翅递给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打断了她:“吃你的鸡翅,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而另一边,宋言川依旧安静地坐在原处,跳动的火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他只是默默地将一杯新的饮料放在了向暖空出来的座位旁边。 第12章 第 12 章 溪流在夜色下潺潺流动,映照着稀疏的星光。沈聿明与周以安相隔不远,各自找了位置垂钓,鱼竿静立,但两人的注意力显然都不完全在浮漂上。目光时不时地,都会若有似无地掠向不远处那个在草甸边漫步、试图寻找萤火虫的身影。 空气沉默而紧绷,唯有水声潺潺。 “这里的夜色确实很静,”周以安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适合放松,也适合…想些事情。沈董倒是很会找地方。” 沈聿明目光未动,依旧看着水面,语气平淡:“心静,哪里都能钓鱼。心不静,再好的钓场也无鱼上钩。周秘书长觉得呢?”他的话像是对钓鱼的感悟,又像意有所指。 周以安轻笑一声,不置可否:“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不过,有些鱼儿天生就习惯在熟悉的水域里游弋,贸然换到新的激流里,难免会不适应,甚至遇到危险。” “操心过度,有时反而是束缚。”沈聿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真正的鱼儿,或许更渴望凭自己的能力探索水域,哪怕会碰壁,那也是成长的代价。保护得太好,反而失了锐气和野性。” 两人一来一往,话语间机锋暗藏,皆心知肚明对方所指绝非钓鱼。气氛微妙而紧张。 就在这时,周以安的手机振动起来。他接起听了片刻,眉头微蹙,显然有紧急公务需要他立刻处理。 挂断电话,他收起鱼竿,看向沈聿明,脸上恢复了无可挑剔的官方笑容:“抱歉,沈董,有些急事需要先走一步。看来今晚是无法领略沈董的钓技了。” “公务要紧。”沈聿明微微颔首。 周以安转身,朝着向暖的方向走去。向暖正蹲在草丛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周以安在她面前站定弯下腰,自然地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带着亲昵,语气却低缓得近乎叹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铮铮,最近是不是在躲着二哥?连电话都不愿意多讲几句…是不要二哥了吗?” 向暖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看着他眼中那份真实的失落,那些准备好的借口忽然有些说不出口。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没有…就是最近太忙了。” “再忙也要吃饭。”周以安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恳切的期待,“找一天回家来,就我们两个,好好吃顿饭,聊聊天,好吗?二哥很想你。” 看着他温和却坚持的目光,向暖终究还是心软了,点了点头:“好。” 周以安脸上这才露出真切的笑意,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送走周以安,向暖望着他车灯远去,心里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压了块石头。她慢慢走回河边,看着沈聿明沉默垂钓的背影,一时不知该不该打扰。 “站着不累吗?”沈聿明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这边还有位置。” 向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水流声和晚风声。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她无意识地捡起脚边的小石子,一颗接一颗地扔进河里,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兀自出神。 “噗通”、“噗通”… 小石子落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声。向暖回过神,转头看见沈聿明侧头看着她,眼底含着微不可察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调侃:“云经理,你再扔下去,我今晚怕是真要空手而归了。” 向暖这才意识到自己打扰了他钓鱼,脸颊微微一热,但或许是夜色给了她勇气,一股小小的叛逆心理涌了上来。她非但没停,反而又捡起一颗稍大的石子,故意在手里掂了掂,眼睛瞟着沈聿明,然后才“嘿咻”一声用力扔了出去,发出更大的一声“噗通!” 沈聿明见状,非但没生气,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那是一种近乎纵容的神态。他摇了摇头,转回头看着自己的鱼竿,语气轻松甚至带点自嘲:“行,看来今晚加餐是指望不上了。就当是来喂鱼了吧。” 看他这般反应,向暖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那点郁结仿佛也随着石子沉入了水底。她扭过头看着沈聿明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笑容变得真实而轻松。 沈聿明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看到她脸上重现的明媚笑容,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 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是之前的微妙紧绷,而是变得舒缓自然。 过了一会儿,沈聿明率先打破了宁静,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温和:“刚才…周秘书长似乎很担心你。” 向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水面,手里拿着随手一摘的狗尾巴草:“他觉得我处理不好工作上的事,总是想帮我…用他的方式。”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审计的事情,突然变得那么顺利,也是他…” “我知道。”沈聿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评判,“他打了招呼。” 向暖讶异地转头看他。 沈聿明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语气却清晰无比:“他想为你扫清障碍,用的是他认为对你好、最有效的方式。”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她,“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之前的努力就没有价值。相反,你梳理出的核心问题和证据链,才是真正推动事情进展的关键。没有你前面的工作,再多招呼也无用。”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安慰的辞藻,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却奇异地抚平了向暖心中那份自我怀疑和委屈。心口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她忽然觉得——他是真的懂她的挣扎和不甘。 “我只是…希望他能相信我一次。”向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那就用结果证明给他看。”沈聿明的目光重新投向浮漂,声音沉稳而有力,“不是在他为你铺好的路上走得多顺,而是靠你自己,能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飞得多高多远。” 他的话像夜风拂过湖面,轻轻吹散了向暖心头的迷雾。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 为何初见时错认他身份,得知他是董事长兼 CEO 后,心头那份莫名的亲切感却没消散分毫。 虽然他的儒雅温润总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可每次与她交谈,从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倨傲。他的目光专注又细腻,会认真捕捉她每句话里的重点,会耐心听完她所有的阐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情绪,似乎都能被那双深邃的眼睛稳稳接住。 更意外的是,他竟能读懂她藏在心底的别扭与挣扎 —— 那些不愿被过度保护的倔强,那些想靠自己证明价值的坚持,他从不会嘲笑这份 “幼稚”,也从不说破这份好强,只在恰当的时刻,用一句理解的话、一个支持的眼神,给她最妥帖的支撑。这份不带压迫感的尊重与默契,像温水浸过心尖,让她不知不觉卸下了对顶头上司的拘谨,只觉得格外亲切。 夜色渐深,溪水潺潺,萤火虫在远处的草丛间闪烁明灭。两人并肩坐在河边,虽无太多言语,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静静流淌。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在这静谧的夜晚,悄然加深了一步。 第13章 第 13 章 在向暖与沈聿明于河边低声交谈,气氛逐渐松弛融洽之时,他们并未察觉,在不远处的树影下,另一道身影已静静伫立了片刻。 宋言川手中拿着向暖方才随意脱下的薄外套,目光落在河边那对并肩而坐的男女身上。月光勾勒出他们显得异常和谐的剪影,低语声随风隐约传来,虽听不真切,却足以让人感受到那份不寻常的静谧与默契。 他看着她侧头对沈聿明露出的笑容,那是在友人面前才会有的放松,却又似乎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宋言川的眼神逐渐变得深沉,镜片后的眸光复杂地闪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其中翻涌,让他的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缓缓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但最终,那紧握的拳头还是慢慢松开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夜风里。 他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神情,迈步走了过去。 “夜里山里凉,风也起了。”宋言川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打破了河边的二人世界。他自然地走上前,将手中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向暖肩上,动作体贴而熟稔,带着朋友间应有的关怀。 向暖微微一怔,拢了拢外套,抬头对他笑了笑:“谢谢言川。” 宋言川很自然地在之前周以安坐过的那个空位坐了下来,位置恰好在向暖和沈聿明之间,形成了一个新的三角。气氛有瞬间微妙的凝滞。 沈聿明目光从鱼漂上移开,侧头看了宋言川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对他的加入并不意外。他率先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语气是纯粹的学术探讨:“听云经理提起,宋教授的主要研究方向也是光伏材料?” 宋言川推了推眼镜,迎上沈聿明的目光,态度谦和却并不怯场:“是的,沈董。目前主要集中在新型钙钛矿材料的光电转换效率优化和稳定性研究方面,算是基础应用领域。” “钙钛矿……”沈聿明沉吟道,表现出真正的兴趣,“这是下一代光伏技术的关键方向之一。听说斯坦福的S教授课题组最近在叠层电池的界面钝化上有了新突破?” “沈董果然关注前沿动态,”宋言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棋逢对手的亮光,“是的,他们采用了一种新型的二维材料作为钝化层,显著提高了器件的长期工作稳定性。不过,其大规模制备的工艺和成本依然是产业化的瓶颈……” 两人就此展开了对话,从材料缺陷谈到制备工艺,从实验室效率谈到产业化成本,语速平稳,术语频出,内容迅速深入到非常专业的领域。向暖在一旁听着,偶尔也能插上一两句基于她工作层面的见解,但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听着两位不同领域的佼佼者进行着思维碰撞。 这场对话理智、冷静,充满了学术和商业智慧的火花,表面上波澜不惊,却又隐隐透露出一种无形的、基于专业领域和认知层面的较量。沈聿明欣赏宋言川的学术扎实和清晰逻辑,宋言川也讶异于沈聿明对技术细节的深刻理解和前瞻视野。 然而,在这专业的交流之下,似乎又潜藏着另一层未曾言明的、与在场某位女士相关的微妙张力。 就在这时,营地那边传来了季甜甜清亮欢快的喊声:“铮铮!言川!沈董!泡面煮好啦!至尊豪华加蛋加肠版!再不回来吃,面要坨啦!” 这场专业讨论瞬间被打断。向暖刚才就没吃多少,这会儿确实饿了“来了来了!”她立刻站起身,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对着河边两位男士笑道,“两位技术大佬,学术研讨会暂停一下?” 宋言川也站起身,对着沈聿明礼貌颔首:“沈董,那我们先过去。” 沈聿明微微点头:“你们先去。” 他看着向暖和宋言川并肩朝着篝火温暖光亮处走去的背影,她的笑声清脆地传来,正和宋言川说着什么。那身影渐渐融入友人群的热闹之中。 河边转眼间又只剩下沈聿明一人。鱼竿依旧静立,水面波澜不惊。他独自坐在昏暗中,周遭的寂静瞬间被放大,与不远处的欢声笑语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并没有立刻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鱼漂上,而是任由目光停留在远处那簇跳动的火光和模糊的人影上片刻。方才与宋言川对话时的那种智力交锋的快感渐渐褪去,一种更难以捉摸、却更沉甸甸的情绪悄然浮现,像河底的淤泥,被无形的钩子翻搅起来。 那份热闹和温暖,从来就不属于你。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瞬间将他拖入了记忆的深渊。 那是他被收养的第五年,刚满十岁。家里的弟弟出生了。从此,养母眼里再也没有了他的位置。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有一天他背着捆好的水稻走到院里,无意中听见养母压着嗓子对养父抱怨:“……就是个白吃饭的累赘!现在有了亲生的,还留着他干什么?找个由头送走算了,别在他身上再浪费一分钱!” 他当时吓得浑身冰凉,从那以后,他发了疯一样地干活,抢着做最脏最累的活,努力考出最好的成绩,笨拙地想去讨好,试图证明自己“有用”。但换来的,只是养母更加嫌恶的眼神和“别挡道”的斥责。 直到他初中那年,一场意外,弟弟的脚落了残疾。养母的怨毒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她指着他的鼻子尖叫,骂他是“扫把星”、“瘟神”,说“为什么倒霉的不是你?!你就该替你弟弟受罪!你怎么还不去死!”。那些恶毒的诅咒,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年幼的心上。而一向对他还算和善的养父,也只是在一旁沉默地抽着烟,最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就被送到了遥远的寄宿学校。他几乎是跪着求养父,求他至少供自己读完高中。他记得养父复杂而疲惫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从那以后,他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了。他拼了命地读书,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像一株在悬崖石缝里挣扎的野草,靠着那股不甘和狠劲,硬生生为自己劈开了一条血路,才终于走到了今天。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漆黑的水面,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淡淡自嘲的弧度。或许,他这样的人,本就更适合这样的独处,而非置身于那种过于明亮温暖、会将他所有不堪照得无所遁形的热闹之中。那只会提醒他,他与之隔着多么遥远的、无法跨越的距离。 夜风更凉了些,他独自一人,守着钓竿,也守着这片突如其来的寂静,心思沉静下来,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难以捉摸,更加深不见底。 翌日清晨,沈聿明已提前离开。其余人也收拾好行装启程返城。返程的车上,柯柯戴着耳机在后座沉沉睡去,向暖则偏头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目光有些出神。开车的宋言川从后视镜里注意到她游离的状态,温和开口:“睡一会儿吧,昨天睡得很晚,路上正好补补觉。” 向暖闻声回过神,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我更得打起精神陪宋老师攻坚克难了,可不能睡。” 宋言川眼底漾开清浅的笑意,顺着她的话问:“审计的事情,眼下总算告一段落了吧?接下来压力应该会小一些?” “嗯,”向暖点头,“集团有新项目的计划,我被调进项目组了,后期……大概就不在资金部了。” “这是好消息。”宋言川的语气带着由衷的欣慰。 “确实是个好消息。”向暖轻声回应,嘴角弯了弯,但眼底似乎还藏着别的情绪。 车内安静了片刻,宋言川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柔和了几分:“向暖,如果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说出来,总比一个人闷在心里要好。” 向暖怔了一下,随即用略显轻快的语气应道:“收到,宋老师!现在暂时还没有,等有的时候,一定及时向您汇报。” 宋言川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专注地开着车,留给她一片安静的、可自在呼吸的空间。 大家各自回家后,季甜甜先回自己住处收拾了一下,没多久就抱着靠垫溜达到了向暖家。她窝在沙发里,咬着吸管喝果汁,一副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模样。 向暖从厨房拿了另一杯果汁走出来,很随意地靠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仰头喝了一口。 季甜甜打量着她,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铮铮,这次露营……你有没有觉得,沈聿明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向暖眨了眨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般点头:“确实有!没想到沈董私下还挺……平易近人的?” 季甜甜瞬间无语,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瘫回沙发里,把空果汁盒扔进垃圾桶,站起身:“算了算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 她摆摆手,留下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背影和一头雾水的向暖。 第14章 第 14 章 新能源投资基金筹备组的第一次会议,设在集团大厦顶层的专用会议室。这里视野开阔,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一切照得明亮而通透,却也无形中放大了每一道审视的目光。 云向暖提前十分钟抵达,却发现已有几人到了。见她进来,正低声交谈的几人声音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扫过,随即又恢复交谈,只是那氛围微妙地变了。她认出其中一位是战略部的资深总监,另一位是投资部以眼光毒辣著称的副总。 她选了个居中靠后的位置坐下,刚打开笔记本,又陆续有人进来。最后进来的是沈聿明和成林。 沈聿明今日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给人的感觉一如既往地儒雅疏离。他步入会议室,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掠过云向暖时未有丝毫停留,仿佛她与在座的所有人并无不同。他径直在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会议直接开始。 “各位,集团决定设立新能源投资基金,意在布局未来,抢占核心技术赛道。在座各位是从各个部门遴选出的核心骨干,希望你们能摒弃部门壁垒,通力合作。”沈聿明的声音低沉清晰,不带任何情绪色彩,“第一期募集目标五十亿,我们的任务是在一周内,初步搭建起投资框架,并筛选出首批潜在标的。” 他言简意赅地阐述了基金的战略方向和初期要求,逻辑严密,目标明确。随后,他开始分配任务。 “李总,负责对接潜在LP(有限合伙人),梳理他们的偏好和诉求。” “王副总,牵头建立初步的项目筛选模型。” …… 他的目光终于落向云向暖的方向,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波澜:“云经理,你负责对初筛名单上的三家初创技术公司做深度背调和价值预判,重点是技术壁垒和团队评估。下周三之前,给我一份详细的报告。” “好的,沈董。”向暖迎上他的目光,冷静应答。任务难度不小,尤其对于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前资金部人员来说,但这正是她渴望的挑战。她注意到沈聿明说完便立刻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随意分配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会议结束,众人纷纷离去。向暖正整理着笔记,一位之前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女同事笑着凑近:“向暖,恭喜啊,能进这个组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的笑容很标准,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以后还要多跟你学习呢。” 向暖回以礼貌的微笑:“您太客气了,我才要向大家多学习。” 那女同事压低声音,状似亲昵:“说起来,真是佩服你。审计那边刚完,就能立马转到这么核心的项目来,这运气和能力,可不是谁都有的。”她话里有话,眼神里的意味让向暖心里微微一沉。 这只是开始。随着她调入新项目组的消息传开,那些隐藏在角落的窃窃私语仿佛找到了新的养分。 项目组整合办公后,都搬到了19层。这一层以电梯厅为核心,呈回字形格局,沈聿明的办公室、董办以及聂总等几位高管的房间分布于四角,如同棋盘上镇守各方的将帅。向暖的工位被安排在了离沈聿明办公室最远的一侧,隔着一整个开阔中庭,遥遥相望。 这天上午,因连宵加班整理报告而睡眠不足,向暖太阳穴隐隐发胀,只得起身去中间的茶水间接杯咖啡提神。刚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运气是真好啊。” “长得漂亮不就是最大的优势么?” “哎,你们听说了没?前天晚上有人瞅见了,很晚了,她和沈董一块从公司电梯下去的……” “真的假的?怪不得……审计的时候就被特殊关照,现在直接空降核心组了。” “嘘——小点声,别瞎传……” “哪是瞎传?资金部那边都传遍了,说郑总气得跳脚,可愣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向暖脚步顿在门外,那些刻意压低的字句,却像细密冰冷的针尖,无声无息地扎进耳膜,不致命,却密密麻麻地泛起令人窒息的膈应与难受。她熬过的那些夜、耗费心力梳理出的数据报告、所有的努力与坚持,在这些暧昧含混的流言里,仿佛瞬间被抽空了重量,成了轻飘飘、上不得台面的注脚。 她没有停顿太久,深吸一口气,抬手便推开了茶水间的门。 里面正聊得投入的几人霎时收声,像是被按了静音键,脸上掠过清晰的慌乱与尴尬,有人下意识地去摸杯子,有人低头假装整理衣角。 向暖径直走到咖啡机前,按下开关,机器的研磨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深色的咖啡液流入杯中,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有这些闲聊的时间,不如多去做点实际的工作。既然这么好奇,下次不妨直接来问我。猜测和传言,除了浪费彼此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话音落下,她端起接满的咖啡,转身离开。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几张青红交错、哑口无言的脸。 下班时,向暖只觉得一种深切的疲惫从骨子里透出来,仿佛连日来的紧绷和午后的难堪一同耗尽了她的气力。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起,震动声在寂静的工位间显得格外清晰。 是周以安的消息。「铮铮,周五晚上去我那儿吃饭吧,我来做饭。」 寥寥几字,却仿佛带着温度,那股熟悉到几乎成为本能的、被周密包裹的关怀感,又一次无声无息地透过屏幕将她笼罩。有一瞬间,鼻尖竟有些发酸,莫名的委屈涌上喉咙口——她想告诉他今天听到的闲言碎语,想撒娇说工作真的好累,想听他用笃定的语气说“我们铮铮是最棒的”,甚至只想在那份令人安心的庇护里,什么都不管地暂时停靠一会儿。 可这念头只闪现了一秒,便被她自己按熄。她太清楚了,如果她真的说出口,寻求到的就不会是停靠休整,而是他不由分说地介入,用他的方式为她荡平前路。而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望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片刻,最终,所有的情绪只凝成了一个字的回复。「好。」 办公区已空了大半,零星几位同事也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向暖整个人松懈下来,轻轻靠在椅背上,扭头望向落地窗外铺开的都市夜景,侧影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沈聿明与成林静静站在转角处已观察了她片刻。沈聿明的目光落在她略显孤寂的背影上,成林低声汇报:“近日内部有些流言,对云经理颇不友好。” 沈聿明沉默片刻,视线未移,只淡淡道:“明天起,让小食堂对项目组开放晚间加班餐。说明白,不是鼓励加班,是给加班同事的辛苦福利。” 成林没想到他突然切换话题,怔了一下才立即应道:“好的,我立刻安排。” 沈聿明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前又停下脚步,语气平稳地补充道:“另外,在她首秀前,适时提供一些行业前沿数据和分析维度,不必经我的手,做得自然些。”他目光微沉,“她要立足,得靠自己拿出过硬的东西。我们只需确保她脚下的路,没有不必要的绊脚石。” 成林心领神会,颔首道:“明白。我会处理得妥当。” 几乎在沈聿明和成林转身走向专用电梯的同时,另一侧,季甜甜风风火火地出现在了项目办公区的入口。 “铮铮!快点快点走啦!班是加不完的!”她声音清亮,瞬间划破了办公区最后的宁静,“言川刚在群里发消息说他已经出发了,都快到了!” 今天她们三人约好了在向暖家聚餐。向暖闻声转过头,脸上的疲惫被好友的到来驱散了几分,露出一个笑容:“知道啦知道啦。” 季甜甜几步走到她工位前,晃了晃手机,“放心,我没让宋老师买菜展示他那仅限于煮泡面的厨艺,我定了蔡记的私房菜,直接送到你家,我们到家就能吃!” 向暖一边关电脑一边笑:“好嘞,季大小姐考虑周道,奴婢这就伺候您起驾回宫” 两人笑闹着离开了即将陷入彻底沉寂的19层。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三人围坐,气氛轻松融洽。吃得差不多了,季甜甜放下筷子,忽然想起正事。 “对了铮铮,明天晚上开始,连续三天你别等我吃饭了啊。”她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我们战略部那个王副总,突然安排我明天一早跟团队出差去看个项目,得去三天,真是突然袭击。” 向暖闻言,也顺势说道:“正好,周五晚上二哥叫我去他那儿吃饭。” 话一出口,餐桌上的气氛微妙的停顿了一下。季甜甜立刻眨眨眼,拖长了声音:“哦——周二哥的专属晚餐呀。” 向暖轻轻叹了口气,手中的筷子放回碗边。她肩头微微一沉,像是骤然被抽走了力气,目光垂落在交叠置于桌面的手背上,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你就别打趣我了。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我现在有点怕去他那儿,前段时间我一直躲着他,明天这顿饭,我都不知道到底该怎么面对,该说些什么。” 季甜甜和宋言川作为从大学时代就相伴至今的挚友,他们太清楚向暖与周以安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深知向暖多年无声的倾慕,也看懂了她此刻那份别扭又挣扎的心思,更早已领教过周以安那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温柔的强势。 一直安静倾听的宋言川握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听到她要去周以安那里,他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涩意,但看到她此刻的烦恼,那点私人的情绪立刻被更强烈的关心压了下去。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而理性,努力给出最中肯的建议:“向暖,周二哥关心你,这是毋庸置疑的。或许,下次聊天时,你可以试着多跟他分享一些你工作上的具体成果和进展?比如这次审计你独立克服的困难,或者新项目里你负责的部分。让他看到你的能力和成长,而不仅仅是你的辛苦和压力。有时候,具象的事实比抽象的感受更有说服力。” 季甜甜立刻点头附和:“对啊对啊!言川说得对!你就跟周二哥好好说说嘛,别紧张。他说到底都是为你好,就是方法有点……嗯,你懂的。让他看看我们家铮铮现在多厉害!” 向暖听着两位好友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的忐忑似乎消散了一些。 第15章 第 15 章 周五下午新能源投资基金筹备组有一次组内讨论会议,会议结束后众人收拾东西陆续离开,几个同事边走边闲聊起来。 “话说,你们昨晚去小食堂了吗?新开的加班餐水准真不错,不比外面餐厅差。” “去了去了,红烧肉绝了!说是行政部搞的福利?” “听说是沈董亲自点头特批的,专门给咱们项目组的。啧,大佬就是大佬,一句话的事儿,咱们幸福感直接拉满。” “沈董看着挺有距离感的,没想到还挺体恤民情的嘛。是不是怕咱们扛不住跑了?” “估计是。这项目压力大,给点甜头,才好让咱们死心塌地卖命呗,哈哈……” 谈笑声伴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落在后面的云向暖,正准备关上会议室的灯,那些闲聊的只言片语却清晰地钻入耳中。 小食堂…加班餐…沈董亲自点头… 她指尖停留在开关上。一瞬间,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个加班的深夜,那家热气腾腾的面馆,那个坐在对面神态自然地将她剩面拨到自己碗里的男人,以及他那句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的:「下次加班要是饿了,‘工作餐’随时可以兑换。」 当时只当是一句上司的客套。可如今,那句“工作餐”竟以这样一种正式而又普惠的方式,悄然兑现了。 但下一秒,她立刻瞥了一眼手中那份被沈聿明用钢笔圈点出几处严谨修改意见的报告,想到这些天来他在会议上那副冷峻疏离、公事公办到近乎严苛的模样……马上否认了自己的猜想。 云向暖,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这更加证明他手段高超、深谙驭下之道罢了。那些细微处的“特殊”,只是自己想太多。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即利落地按熄了会议室的灯,转身融入走廊的光亮之中。接下来,她还有一场更让她不知所措的“硬仗”要打——去周以安那儿吃那顿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晚饭。 向暖收拾好东西,便径直去了周以安的家。他的住处离政府办公区很近,闹中取静,安保森严。她熟门熟路地到了门口,用指纹解开了门锁。 门悄然滑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视野极为开阔的大平层。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色调以高级灰和白为主,线条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但每一件家具、每一处细节都无声地诉说着不俗的品味与苛刻的品质要求,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温润,内里却矜贵而讲究。 屋内很安静,只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以及从厨房方向传来的、规律而沉稳的切菜声。“二哥?”向暖轻声唤道,声音被厨房的动静淹没了。 她弯腰换好拖鞋,循着声音走向厨房。开放式厨房里,周以安正背对着她。他只穿着一件质地轻薄熨帖的浅色亚麻衬衫和同色系长裤,袖子随意地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身上系着一条深色围裙。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厨房柔和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性,正一脸专注地清洗着蔬菜,水流声淅淅沥沥。 周以安会做菜,这一点也不奇怪。周家家风严谨,尤其对男孩子,独立生活能力是基本的要求,绝非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 “二哥。”向暖又走近些,提高了些声音。 周以安闻声关掉水龙头,回过头来。看到她,脸上立刻漾开一抹极为柔和的笑意,眼底像是落进了厨房温暖的光。“铮铮来了?先去沙发待会儿,马上就好,就剩最后一个菜了。” 向暖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她平日爱吃的菜,色泽诱人。一旁的灶台上,一只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显然是还煲着汤。 “二哥,不要弄太多啦,我们两个人吃不完的。”她忍不住说。 “就还差这一个,不多,很快。”他语气温和,却没打算停下,转身重新打开了水龙头,继续他未完成的工序。 闻着满室饭菜香气,向暖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她几步蹦跳着凑近灶台,好奇地弯下腰,凑近那口咕嘟作响的砂锅:“让我看看,二哥今天煲了什么好汤……” 话音未落,一股灼热的水汽猛地扑上她探出的手腕内侧。向暖猝不及防,“啊”地轻呼一声,猛地缩回手。 几乎是同时,身旁的周以安脸色骤变,丢下手中的东西一步跨到她身边,眉头紧锁:“怎么回事?烫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迅速而轻柔地握住她的手腕,拉到一旁的水龙头下 清凉的水流立刻冲刷在发红的皮肤上,瞬间压下了那阵尖锐的灼痛。他一手稳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小心地调整着水流,目光紧紧盯着那片被烫红的肌肤,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冲一会儿,别急着拿开。” “对不起……”向暖看着自己被水流冲淋的手腕,小声嘟囔。 “对不起什么?”周以安手上的动作没停,侧过头低声问。他看着她微微蹙眉、带着几分歉意又有些委屈的侧脸,语气不由得放得更软,“对不起前些日子不爱理我么?” 向暖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最终只是轻轻将手抽了回来,小声嘀咕道:“我饿了……别再做菜了,我们吃饭吧。” 周以安望着她逃避的样子,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妥协道:“好。你先去洗手,我去拿药膏。” 餐桌上,周以安先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在向暖面前。向暖因为之前刻意躲着他,加上刚才的冒失,心里正虚着,见状便急着也要拿过汤勺,“二哥,我也给你盛……” 话没说完,周以安已经轻轻按下了她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坐好,吃饭。” “……嗷~”向暖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立刻缩回手,乖乖坐正,拿起筷子,埋头小口吃饭。 一开始,饭桌上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安静得让向暖有些坐立不安,她悄悄抬起眼皮,偷瞄了一眼对面的周以安。他吃饭的姿态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夹菜的动作未停,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还记得你小时候,在老宅院子里追那只蝴蝶结果一头栽进冬青丛里的事么?” 向暖一愣,没想到他突然提起那么久远的事,脸颊微微发热:“……那么丢脸的事,谁还记得。” 周以安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你当时额头上被树枝划了道小口子,哭得惊天动地。我背着你回屋,一路上你搂着我脖子抽抽噎噎地说‘二哥最好了,我只听二哥的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温和,“那时候,给你一颗糖,哄你几句,你就破涕为笑,乖得不得了。” 他的话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心间,带着温暖的回忆,却也无声地勾勒出如今的物是人非。那个只要一颗糖就能哄好的小丫头,如今却连安安静静吃顿饭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心思。 向暖无奈地皱了皱眉,小声抗议道:“二哥,我都长大了……” 周以安手中的筷子未停,目光依旧落在眼前的菜碟上,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撒娇,随口应了一声:“嗯。”那声应答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习惯性的纵容,又像是一种心不在焉的敷衍:“是长大了。” 向暖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目光清亮地望向他:“我上大学那会儿,大二下学期,有门核心课的教授特别严格,期末小组项目,我们组抽到的课题特别难,数据怎么跑都不对。” 她语气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当时同组的两个队友,一个中途摆烂,另一个直接申请换了组。就剩我一个人,对着那堆烂摊子。那时候……”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那时候我们还没怎么说话。我谁也没告诉,也没想过去求谁。” “后来那半个月,我几乎泡在图书馆和机房,查文献、重装软件、一遍遍试模型。记得最后交报告的前一晚,机房就剩我一个人,凌晨三点,模型终于跑通的那一刻,我差点对着电脑哭出来。”她说着,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苦涩,也带着自豪。 “后来那门课,我拿了全班最高分。教授还在课上表扬了那份报告。”她说完,安静地看着周以安,“二哥,很多事,我自己也是可以做到的。” 这番话,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刀刀划在他心上,他不敢深想在他缺席的那段时光里,她独自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挣扎,挫折。他握着筷子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喉咙像是被什么酸涩的东西死死哽住,心口弥漫开一种混杂着心疼、骄傲,以及深深遗憾的复杂情绪。 周以安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向暖碗里,动作依旧从容,只是指尖微微滞涩了一瞬。 “吃饭吧,菜要凉了。”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刚才那段带着细碎锋芒的自我证明,只是饭桌上偶然掠过的一阵风。 但向暖看得很清楚,他垂眸时眼角那抹极细微的抽动,以及他之后过分专注吃饭的姿态。她知道,她的话他听进去了,那些石子沉甸甸地落进了他心里,只是他选择了用沉默来消化那汹涌而复杂的情绪——那里有对她独自吃苦的心疼,有错过她重要成长节点的遗憾,或许,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被她远远抛下的失落。 而这沉默,恰恰是他内心最真实的回响。 晚饭在一种微妙而平静的氛围中结束。周以安没再追问,也没再试图用那种令人窒息的方式表达关心,只是细致地收拾了碗筷,然后如同过往的无数次一样,自然地说道:“很晚了,就别折腾回去了,客房一直给你备着。” 向暖没有拒绝。在周以安这里,她一直有一个专属的卧室,仿佛是她另一个锚点。她习惯了这份理所当然的保留地。 第16章 第 16 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寂静的客厅里投下安静的光斑。云向暖醒来时,家里已空无一人。 餐桌上照例放着一杯温水、一份精心制作的三明治,旁边是一管已经拆封的烫伤膏。 向暖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四周的寂静仿佛被放大了数倍,一种混合着失落与难言的酸楚,在心底无声地弥漫开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片红痕依旧醒目,面积不小,还能感到隐约的灼痛。 周以安总是这样,将一切安排得无可挑剔,细致入微,理所当然。可她更渴望的,是他能看见她的成长,是他能站在她身后,给予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肯定——是他会说:“二哥永远在,我们铮铮想做的,二哥都支持,也相信铮铮一定能做得很好。” 向暖甩甩头,试图将这份沮丧彻底抛在脑后。她匆匆解决了早餐,便赶往公司。直到走在半路,手腕传来灼烧感才赫然想起——药膏忘了带。 周六的项目组办公区比平日安静。向暖正低头看着手机走向工位,险些与转角处走出的人迎面撞上。 她抬起头,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是沈聿明。 他显然也刚到,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随即精准地定格在她那只未加遮掩、红痕明显的手腕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神在那一瞬变得异常专注、幽深,像敏锐的鹰隼锁定了不该存在的纰漏。 “沈董。”向暖下意识地站直。 沈聿明抬眸,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语气是一贯的温润,却透着疏离:“云经理,埃斯科项目的融资方案,有几个关键数据需要尽快梳理,一小时后发给我。” “好的,沈董。”她立刻应下。 心底却泛起嘀咕:露营那晚在河边不是相处得挺好么,感觉距离拉近了不少,就算还算不上朋友,至少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冷漠公事公办的样子吧?难道是因为公司里那些传开的闲话? 他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就在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却倏然顿住,头也未回,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落进她耳中:“休息区医药箱里有烫伤膏。” 说完,他便径直离开,没有多余的一瞥。 向暖怔在原地,看着沈聿明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那句“休息区医药箱里有烫伤膏。”仿佛还带着他特有的气息,萦绕在她耳边。 他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是烫伤的?还有领导的心思都这么令人难以揣度的吗? 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片微灼的皮肤,坐回工位,开始处理他要求的资料。然而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句突兀的关怀,工作效率低得惊人。 一小时后,她准时将整理好的数据发到了沈聿明的邮箱。 邮件几乎在瞬间变为“已读”。紧接着,内线电话响起——是他的短号。 “沈董。” “数据收到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冷静得不带一丝杂音,“第三项和第五项的测算依据,标注不够清晰。重新核对源文件,半小时后我要看到修正版。” “好的,我马上处理。”向暖心头一紧,果然领导的好都带有迷惑性。 就在她准备挂断电话专心修改时,电话那头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他语速略快地补充了一句,仿佛想要极力淡化这句话的重要性:“……另外,药膏记得涂。” 他顿了顿,语气生硬地找了个理由,听起来更像是在陈述一项冷冰冰的工作要求:“带着伤影响工作效率。” “嘟——嘟——” 忙音响起,没给她任何回应的余地。 向暖握着话筒,愣了片刻。一种荒谬又无奈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用下达最高优先级工作指令般的语气,命令她去涂烫伤膏。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看着电脑屏幕上需要修改的数据,又低头看了看依旧发红的手腕,最终,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慢慢取代了之前的一头雾水。 这位沈董,连关心人的方式……都如此别具一格。 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嘴角在那瞬间,曾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加班结束时,窗外已是傍晚时分。向暖最后检查了一遍邮件,正准备关闭电脑,内线电话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个简短的号码。 加班结束时,暮色已染透窗棂。向暖最后检查了一遍邮件,正准备关机,内线电话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短号。 “沈董。” “修正版看到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明天上午九点,项目组内部会议,由你做主要汇报。” 向暖的心倏地提起:“我?” “嗯。”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语气不着痕迹地放缓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般的鼓励,“我期待你下周三的正式报告。这次内部会议,算是预演。” 他的话语像一颗包裹着糖衣的定心丸。他记得那个最终期限,并且明确表示,他在等待她的成果。 “明白,沈董。我会准备好。”向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 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映出云向暖精心准备的报告。她站在前方,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束,手腕上那块淡淡的红痕尚未完全消退,但她的眼神清亮而专注,姿态从容不迫。 面对项目组一众资深同事和高管审视的目光,她起初的些许紧张,在进入自己深耕的专业领域后便荡然无存。她条理清晰地阐述了对三家初创公司的评估模型、数据来源与风险研判,尤其对其中一家技术壁垒的分析,引用了数份最新的海外行业研报,视角独到,逻辑严密。 当一位高管提出一个颇为尖锐的市场风险质疑时,她不慌不忙地调出提前备好的对比分析图,条分缕析地给出了几种情景预判及策略思考,其专业深度与前瞻性,让几位原本抱持观望态度的负责人也不禁微微颔首。 会议在一种带着认可与尊重的安静氛围中结束。她不需要任何言语辩解,仅凭一份扎实、过硬的专业报告,便成功地在这支精英云集的团队中,赢得了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会后,成林拿着会议纪要跟在沈聿明身后走进董事长办公室。 门轻声合上。沈聿明缓步走向落地窗,松了松领带,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云经理今天的报告,很出色。”成林笑着开口,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尤其是对诺华科技那部分的风险量化分析,非常精准,直击要害。看来之前梳理给她的那些行业数据框架和分析维度,她消化吸收得很快,并且很好地融合进了自己的观点里。” 沈聿明转过身,脸上那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已经隐去,但眼神是舒缓的。“她本身底子就好,悟性高,缺的只是一个机会和一点方向性的引导。”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忽然问道:“这一周,我对她是否过于严苛了?”这话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成林。 成林立刻领会了老板未曾言明的深意,谨慎答道:“您的要求,始终是专业范畴内的高标准。正因如此,云经理今天的成功才更具说服力,足以让所有背后的杂音不攻自破。”他顿了顿,补充道,“所有的流言,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会不攻自破。” 沈聿明微微颔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然做出了某种决断:“她既然已经凭自己立住了脚跟,那么之后……一切如常即可。”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辽阔的天际线。 “不必再刻意回避什么,也无需额外做什么。” “明白。”成林郑重点头。他深知,“一切如常”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老板将收回那层因避嫌而额外构筑的无形屏障,回归最纯粹的上司身份,公事公办,赏罚分明。 可是,人心自有其一套不受理性管辖的定律。某些悄然滋长的念头,譬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由自主的心动,又岂是一句“一切如常”就能约束和控制的。 第17章 第 17 章 日子在忙碌与平静中交替,筹备组的工作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 凭借扎实的专业功底和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沉稳,云向暖不仅赢得了团队成员的由衷认可,也真正步入了项目的核心圈层,开始独立负责更为关键的模块。 这也意味着,她需要向沈聿明直接汇报工作的频率显著增加了。 每一次站在那扇厚重的办公室门前,向暖都会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尽管沈聿明给人的感觉总是儒雅温润,但她每一次都希望能以最完美的状态出现在他面前。 她推门而入时,沈聿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微低着头审阅笔电屏幕上的文件。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交错的光影。听见动静,他略一颔首,示意她开始。 向暖很快进入状态。她眼神清亮,逻辑清晰地阐述着方案的核心理念,从数据支撑到风险预判,再到应对策略的层层推演,言辞流畅,从容自信。 讲到精妙处,她的唇角会不自觉地上扬,流露出一种全情投入、沉浸于专业思考时特有的光芒,整个人仿佛被点亮。 沈聿明听得极为专注,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不时因她精准的见解而微微颔首,眼底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欣赏。她的表现,确实远超他的预期。 然而,就在她因一个巧妙的数据处理思路而展露笑颜,那笑容明媚中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他,寻求认可的刹那—— 两人视线相触。 沈聿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像是被细针极快地刺了一下,瞬间惊醒。他几乎是立刻垂下了眼眸,掩饰住险些失控的情绪。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竟放松了警惕。 理性的警钟轰然鸣响,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柔和彻底熄灭。他迅速调整呼吸,重新为自己覆上那层淡漠的、公事公办的面具。 “这里,”他忽然出声打断,嗓音冷峻,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报告某一页的段落上,“乐观估计的假设依据不足,风险权重的测算过于理想化。重新核验数据来源,补充悲观与中性情景下的压力测试分析。” 向暖正说到兴头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语和近乎苛刻的挑剔打得措手不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她怔怔地看向他,一时无措,只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因他骤然转变的态度而凝滞。 “……好的,沈董。”她来不及细想,只得勉强牵起嘴角低声应下,心底却漫开一层淡淡的困惑。明明方才的气氛还算融洽,怎么转眼就又…… 沈聿明已避开了她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回笔记本电脑屏幕,语气平淡无波:“尽快修改。出去吧。” 向暖收拾好东西,带着满腹的迷茫离开了办公室。 她回过头,看向那扇已然合上的门,将方才那点不愉快归咎于老板的阴晴不定与专业上的吹毛求疵。 “果然,老板就是老板,不能指望他一直好说话。”她暗自想着。对她而言,沈聿明依旧只是一个值得尊敬、偶尔还算体贴的上司。至于成为朋友……他们之间,似乎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壁障。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层看不见的阻碍,是沈聿明亲手筑起的围墙,只为困住自己那颗几近失控的心。 向暖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沈聿明并未立刻投入工作。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定定地落在笔记本屏幕上,眼底深处翻涌着未能平息的波澜——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后的疲惫与挣扎。 “沈聿明,”他在心底对自己冷声道,“管好你的心,不要越界。你情感贫瘠的土壤,又怎么配得上开出阳光温暖的花。”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无声的自我审判。 “进。”他迅速收敛所有外泄的情绪,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儒雅。 成林推门而入,手中拿着平板电脑:“沈董,下午与信达资本王总的会议资料已备齐,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嗯。”沈聿明应了一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利落穿上。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方才那个内心剧烈挣扎的人,只是一个短暂的幻影。 他随着成林走出办公室,穿过开放办公区。一股明显的冷气扑面而来,甚至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时值六月,天气尚未炎热,他敏锐地注意到,几位女同事正低声抱怨空调温度太低,有人甚至披上了薄毯。 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精准地掠过了云向暖的工位。她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雪纺衬衫,似乎因为冷,一手打字,一手不自觉地搓着手臂。 沈聿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头微蹙。 “成林,”他侧过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办公区的空调温度是不是太低了?” 成林愣了一下,迅速环顾四周,低声回应:“是,最近制冷似乎调得过低,行政部已收到一些反馈,正在协调调整。” “尽快处理。这样的温度既影响效率,也容易让人感冒。”沈聿明吩咐道,视线从前方向暖的身上淡淡扫过,未作停留。 “是,我马上催办。” 两人继续走向电梯口。就在步入电梯前,沈聿明仿佛想起什么,又对成林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自然无比:“另外,今天下午给大家每人订一杯热红茶外卖吧,驱驱寒。费用走我的专项。” 成林心下明了,面上却不露分毫,立即点头:“好的,沈董,我马上安排。” 而此刻,正盯着电脑屏幕的向暖,其实是在专注地“吐槽”。 「村口情报局」群里,消息正飞快地刷新: 铮铮不语:「老板就是阴晴不定!刚刚我去给沈聿明汇报,明明前面气氛挺好,他还点头来着,不知道哪句话戳到他了,瞬间变脸,当场甩过来一套压力测试三连……[叹气] 」 柯柯:「铮铮!禁止你夸张妖魔化我男神!」(自从上次露营,颜控的柯柯已果断抛弃宋言川与季颂,改投沈聿明门下。) 柯柯:「我男神那叫一个温润儒雅,情绪稳定天花板,怎么可能甩脸子!那叫精益求精!」 柯柯:「有的话也要反思你自己的工作。@铮铮不语是不是数据真的不够扎实?」 铮铮不语:「……人间还有没有天理了。@栩栩知意许大律师你快主持下公道,评评理。」 甜多多:「我跟栩栩在外部会议上,许律正在发言,唇枪舌战帅炸了!一会说哈~」 栩栩知意:「(会议间隙冒泡)客观来说,沈董的专业要求确实极为严苛。不过铮铮,他指出的风险假设问题,从风控角度看,通常是必要的。」 铮铮不语:「连你也……[心碎] 好吧,我改就是了。不过说真的,他刚才看我的眼神,真的突然就冷下去了。」 柯柯:「那一定是你的错觉!或者是你眼里的智慧光芒太耀眼,晃到他了!」 几乎在向暖于群里发出第一条吐槽的同一时刻,宋言川刚结束一段冗长的学术视频会议。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指尖习惯性地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他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发出任何消息,只是退出来,点开了「村口情报局」。 群里正热闹非凡。 他看着屏幕上飞快跳动的文字,“沈聿明”这个名字反复出现,格外刺眼。尤其是向暖那句“他刚才看我的眼神,真的突然就冷下去了”,让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她此刻的神情——一定是微微蹙着眉,带着点不被理解的委屈,还有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 一种混合着担忧与些许无力的情绪悄然蔓延开。他了解向暖,她渴望认可,尤其是来自她所看重之人的认可。而那位沈董,显然已经成为了能轻易影响她情绪的人。 宋言川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干净整洁的桌面上,那里放着一份他精心整理的、关于钙钛矿技术最新进展的综述报告摘要。他原本想着,她若在新项目上需要,或许能用得上。 此刻,这份摘要似乎显得有些多余。 他沉默地看着群里柯柯为沈聿明“辩护”,看着向暖带着娇嗔的抱怨……那是一个他暂时无法介入,也找不到合适身份介入的领域。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将那份报告摘要轻轻放回了抽屉深处。 所有翻涌的思绪,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低语:“向暖,我该做些什么呢。” 他重新戴上了眼镜,将那份微涩的情绪妥帖地收敛好,如同无数次那样。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数日后,向暖随项目组部分成员前往邻市,进行为期三天的实地考察与合作洽谈。 白天的行程紧凑而忙碌。傍晚结束后,同行的同事们兴致勃勃地相约去体验当地著名的夜市,向暖却更偏爱清静,便婉拒了邀请,独自拿着相机,信步走向酒店附近那座以夜景闻名的护城河公园。 夕阳的余晖为古老的城墙镀上一层暖金色,河面波光潋滟,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散步的老人、嬉戏的孩童、依偎的恋人,共同勾勒出一幅闲适温馨的生活画卷。向暖沿着青石铺就的河岸慢悠悠地走着,感受着这与公司里截然不同的、缓慢流淌的宁静时光。 她举起相机,调整焦距,准备将前方暮色渐沉、华灯初上的古城夜景定格下来。就在她指尖即将按下快门的瞬间,一个挺拔而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恰到好处地闯入了取景框,恰好站在那片温暖的光晕中央。 向暖动作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因疲惫而产生了幻觉。她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相机,望向那个真实立于几步开外的身影。 是沈聿明。 他独自一人,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身旁的石栏上,身上只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色衬衫,袖子随意挽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倚着石栏,望着沉静的河面出神,侧脸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周身笼罩着一层平日里罕见的、松弛而略带孤寂的气息。 显然,他也是刚结束工作。 向暖还在犹豫是否要上前打扰,沈聿明却像有所感应般,恰好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看到他的一瞬,沈聿明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那讶异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巧合,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越是想保持距离,似乎越是避无可避。 “云经理?”他直起身,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 “沈董。”向暖立刻打招呼,心底那点不真实感仍未散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项目组今天在这边考察,明天返回。我出来随便走走。”向暖解释道,依然觉得这巧合有些奇妙,“您……也是来出差?” “嗯,有个临时的会谈。”他言简意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向波光粼粼的河面,“一个人?” “嗯,同事们去夜市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奇异地并不显得尴尬。晚风轻柔拂过,带来河水微润的气息与夏夜植物的清芬。 “一起走走?”沈聿明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一个随口的提议。 “好啊。”向暖点点头。 两人便并肩沿着河岸漫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起初只是沉默地走着,后来偶尔会就眼前的景致或白天的工作交谈一两句,气氛处于一种介于上下级与普通熟人之间的、微妙的平和状态。 行至一处小广场时,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娃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向暖的腿。她猝不及防,重心不稳地向后侧退了一步。 沈聿明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她的双臂。 两人瞬间离得很近。 后面追来的奶奶连忙道歉,向暖却并未受惊,反而顺势弯下腰,笑着摸了摸娃娃软软的头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关系,宝宝好可爱呀。” 那小娃娃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点也不怕生,反而冲着向暖咯咯地笑起来,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 沈聿明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夕阳最后的金光温柔地笼罩着她,勾勒出她弯弯的眉眼和柔和的脸部线条。 那份纯粹而温暖的美好,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不经意间搔刮过他心上最隐秘、也最不设防的角落。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胸腔里无声膨胀。越是靠近,那份被他日夜压制的情感,就越是清晰、越是汹涌地翻腾起来,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沉默地凝视着她的侧影,看着她与这温馨俗世景象完美融合的和谐画面,内心的渴望与根植于深处的自卑再次激烈交锋。 靠近她,像是一种本能,如同在寒夜中独行太久的人,无法抗拒地趋近唯一的光源。 老奶奶抱着娃娃离开后,向暖直起身,回过头,见他似乎有些出神,便自然地开口:“沈董,您吃过晚饭了吗?要不……我请您吃个饭吧?” 沈聿明蓦地回神。 他其实已经用过了——方才结束的,正是一场无法推拒的应酬。 然而,嘴巴却像是脱离了他的大脑管控,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给出了回答:“还没有。” 第18章 第 18 章 出差归来的高铁缓缓停靠站台,抵达望海市时,已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为熙攘喧闹的车站披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广播声、脚步声与行李箱滚轮声交织成归途的乐章。 向暖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目光掠过接站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显眼处的周以安。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穿着件浅灰色的亚麻短袖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纽扣,下身是熨帖的米色休闲长裤,一身简约而不失质感的职业休闲穿搭,在夏日傍晚的闷热与喧嚣中,自成一片清隽凉爽地带。那份沉淀在骨子里的矜贵气度,让他在熙攘人潮中依旧格外出众。 周以安也看见了她,那双总是沉稳含威的眼里自然而然地漾起清晰的笑意,如同被风吹皱的春水。他迈开长腿迎上前,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略显沉重的行李箱,顺手递给随行在侧的司机。 “累了吧?”他垂眸看她,声音温和。 “二哥!”向暖仰起脸,笑着摇了摇头,“不累,就是饿了。” 夕阳的金辉落在她脸上,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映照得几乎透明,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镀上了一层暖光,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透着几分旅途归来后的柔软。 “走吧,甜甜和季颂已经在家准备晚餐了。”周以安声音温和,说话间抬手轻轻护在她身侧,在熙攘的人流中为她隔出一方安稳,并肩朝停车的位置走去。 “这次出差还顺利吗?”坐进车里,周以安侧头看向向暖,眼神专注而温和。 “挺顺利的,考察很成功,合作方也很专业。”向暖语气轻快,显然心情不错,“而且时间安排得不紧,昨天下午没事,我还自己溜达了一圈,挺有意思的一个小城。” “哦?都去哪逛了?”周以安似乎对她工作外的行程更感兴趣。 “就在老城区随便走了走,看了看古建筑,感受了一下当地的生活气息。”向暖说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哦对了,我还给大家买了礼物!” “什么礼物?” “当地特色的糕点,我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还有特色的冰箱贴!我给干妈也买了一个,下次回家带给她。”她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周以安闻言,唇角微扬,眉梢轻轻一挑,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问道:“没有我的吗?” 向暖也学着他的样子,故意拖长语调,眼中闪着俏皮的光:“当然……有啊,你的那份必不可少!” 车子平稳地驶入小区。向暖先回了自己家,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将行李箱放好后,便拿着装冰箱贴的小袋子和那盒精致的糕点,去了对面季甜甜家。 刚推开季甜甜家的门,一股混合着烤肉的焦香与辛香料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瞬间唤醒了所有倦怠的感官。 开放式厨房里,季甜甜正举着夹子翻动烤盘上的肉片,季颂在一旁利落地切着蔬菜。客厅那边,周以安与宋言川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暖黄的灯光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馨之中。 “呀!我们云大美女考察回来啦!”季甜甜第一个看见她,举着夹子欢快地喊道。 季颂闻声抬头,朝她温和一笑。宋言川见她手里提着东西,已自然而然地起身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糕点和袋子。周以安也从容走近。 “给大家带了小礼物,”向暖笑着,从宋言川刚接过去的袋子里掏出那几个小巧精致的冰箱贴,“喏,一人一个,博物馆的冰箱贴。” “哇!好精致!爱你铮铮!”季甜甜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甜声道谢。 季颂接过,温声笑道:“谢谢,向暖。” 宋言川仔细看着手中那座微缩石桥造型的冰箱贴,眼底有清浅的笑意漾开:“很有特色,谢谢。” “行了,心意都收到了。”周以安适时开口,声音温和,轻轻拍了拍向暖的肩,“先去洗手,准备吃饭。有什么话,边吃边聊。” 餐桌上,烤肉滋滋作响,气氛轻松愉快。大家边吃边聊,自然问起了出差的趣事。 向暖咽下口中的食物,很自然地提起:“对了,说起来挺巧的,我昨天傍晚自己溜达的时候,在护城河边还碰到沈聿明了。” 季甜甜立刻看向向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仿佛嗅到了瓜香的猹,迫不及待地追问:“真的吗?就你们俩?” 宋言川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也抬眸看向向暖,镜片后的目光安静地停留。 周以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语气听起来依旧平稳,尾音却微妙地拖长:“哦?这么巧。看来你们这位沈董,出差行程安排得倒挺‘闲适’。”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向暖,眸色深了一些,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向暖完全没有察觉到周以安语气中那细微的弦外之音,依旧沉浸在分享趣事的轻松里,笑着继续说:“后来还一起在护城边走了走!晚上顺便邀请他吃了家我收藏的本地菜馆。哎,这位沈董吧,综合来说,还是很温润有礼,儒雅又绅士的。” 她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闪烁着纯粹欣赏的光芒,“也不知道这样的极品,有没有心上人?我感觉他跟栩栩气质还挺相配的,都是那种冷静睿智型的!”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季颂首先没忍住,“噗”地一声差点呛到,随即猛地低头捂嘴咳嗽起来,脸色古怪地变了变,小声地嘀咕脱口而出:“……能有我配吗!” 宋言川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动声色地敛下眸子,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将所有翻涌的思绪彻底掩藏。 周以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他关注的焦点完全不在“配不配”上,而是向暖话语中流露出的、对沈聿明那份显而易见的好感与毫无防备的亲近。这让他心底骤然拉响了警铃。 他觉得向暖太过天真,轻易就被对方那层“温润绅士”的表象所迷惑,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严肃与强势:“铮铮,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沈聿明那个人,背景复杂,心思深沉,绝非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你以后私下里,最好还是和他保持距离,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接触。” 向暖听了,不赞同地皱起眉头,刚想开口反驳他这种武断的要求,季甜甜清脆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带着十足的不服气:“哎?为什么是栩栩啊?我也很冷静睿智啊!”她放下筷子,挺直腰板,眨巴着大眼睛,摆出一副“我也很搭”的认真表情,“沈董怎么就不能考虑考虑我了?” 向暖被季甜甜的搞怪逗得笑了一下,心头那点因周以安的话而升起的莫名不快也被冲淡了些。只是刚刚欢快起来的气氛,终究还是无声地沉下去几分。 那种熟悉的、被理所当然地置于需要被保护、被安排位置的窒息感,又悄然裹挟了她。她抿紧了嘴唇,没有再反驳,但情绪明显低落下去,只是默默低下头,用生菜包着烤肉,不再继续话题。 坐在对面的宋言川,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动尽收眼底。他清楚地看到了向暖在周以安发言时那一闪而过的抗拒,也看到了她此刻沉默之下的失落。 他那温和而清醒的目光,在周以安与向暖之间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 周以安那份深入骨髓却不自知的保护欲,他看得分明。那姿态看似温柔周全,实则如同春蚕吐丝,正一寸寸无声地将她裹紧,也一寸寸将她推离。 这个认知让宋言川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他看得太透彻,反而更觉无力。 他太懂得暗恋的辛酸,也清晰地预判到,向暖对周以安多年的执着,必将因此转化为内心痛苦的挣扎。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一旁静静守候,不忍见她难过,却也无法介入分毫。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地、将烤盘上她最爱吃的牛肉,轻轻夹到了她面前的碟中。 小聚结束后,蒋琦的车早已静候在楼下。 向暖送周以安到楼下,夜风微起,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工作别太辛苦,”周以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遇到任何棘手的事,随时找我。”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漾开一抹浅笑:“下周我空出一天,陪你去新开的那家天文馆,你上次不是说想去看看?” 向暖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好。” 周以安抬手,最终却只是虚虚地拂过她的发梢,转身坐进了车内。 向暖沉默地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平稳驶出小区,直至尾灯消失。 车厢内,与窗外的霓虹流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片压抑的沉寂。 周以安靠在后座,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得干干净净。他闭目凝神片刻,再开口时,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 “蒋琦,沈聿明那边,有进展了么?” 蒋琦从副驾驶座上微微侧身,姿态恭敬,语调平稳而清晰:“秘书长,目前能查实的部分,主要集中在他回国接手集团之前的经历。资料显示,他幼年被一个贫困家庭收养,境况似乎不甚如意。后续凭借极其优异的成绩考入顶尖学府,留学,继而进入国际知名机构,其个人能力与职业手腕都相当出众。” 他稍作停顿,递过一份极为简洁的文件夹:“这是他早期经历的关键节点摘要,脉络尚算清晰。但值得注意的是……有迹象表明,他似乎已经认祖归宗。” 蒋琦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审慎:“然而,关于认回他的家族具体背景、认亲过程,以及此后他与家族之间的实质关联……所有线索行进至此,便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再难深入分毫。我们暂时……无法穿透这层屏障。” 周以安接过那份薄薄的文件夹,并未急于翻开,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光洁的封皮。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眼底一片深沉。 “查不到……”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带着冰冷的审视,“看来这位沈董,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向暖回到家,洗漱完陷进柔软的床铺,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目光落在那个备注为“沈董”的对话框时,她微微一愣——窗口旁赫然跳出一条新提示: “沈聿明拍了拍我” 紧随其后的,是一条他发来的文字消息: 「抱歉,云经理,误触。请将上一次提到的融资数据资料发我一份。」 向暖眨了眨眼,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位工作狂老板是真敬业啊,晚上十点还在惦记数据…… 她没作他想,指尖飞快地回复:「好的,沈董,马上发您。」 资料传送过去后不过几分钟,手机又轻轻一震。还是他。 「嗯。另外,刚才…」 文字在这里突兀地断掉,仿佛被按下了删除键。对话框顶端持续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最终却只等来一句: 「没事了。」 向暖盯着这断断续续、语焉不详的几句话,一头雾水,小声对着屏幕嘟囔:“啊?……所以到底还需不需要别的资料了啊?奇奇怪怪的……” 城市的另一端,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灯。 沈聿明面前摊着一份看到一半的项目文件,冷白的光晕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然而他的心神,却并未停留在文字上。 他下意识地点进向暖的朋友圈,一条几分钟前的更新跳入眼帘——是一张友人小聚的合照。照片里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在暖色调的灯光下,整个人仿佛在发光,灿烂得有些灼眼。 他的目光在那张笑脸上停留了太久。鬼使神差地点开与她的对话框,心神恍惚间,手指却不小心按了两下她的头像。 “我拍了拍云向暖” 系统的提示文字猝不及防地跳出来! 沈聿明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第一反应竟是试图撤回这愚蠢的“拍一拍”,却发现微信没有这个功能。 一种罕见的慌乱瞬间攫住了他的神经。他立刻意识到这行为有多么不合时宜。 必须找一个理由。一个正当的、工作的理由。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自保,他修长的手指迅速在屏幕上敲击,发出了一条冷静无比的消息:「抱歉,云经理,误触。请将融资数据资料发我一份。」 消息发出后,他却无法移开视线,目光紧锁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他既期待她的回复,又害怕她的回复。 很快,她的消息弹了出来:「好的,沈董,马上发您。」 他盯着向暖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疑虑的回复。松了口气的瞬间忽然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为自己刚才那个愚蠢的“拍一拍”再说点什么,想打破此刻这冰冷生硬的对话氛围,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句解释或问候。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挣扎。他反复键入又删除,最终只打出了一句:「嗯。另外,刚才…」 刚才什么? 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刚才只是看到你的朋友圈…… 刚才……我只是忽然想和你说句话。 所有试图靠近的言语都显得如此突兀而危险。最终,他眼底那丝微弱的、试图靠近的光亮熄灭了,被深沉的理智与克制完全覆盖。 他删掉了后面所有未竟的话语,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发出了最后三个字: 「没事了。」 发出这条消息后,他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败仗。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后点开了与成林的对话框。他敛起所有多余的情绪,措辞冷静地交代: 「将这次出差带回来的糕点,明天一早分发给项目组,就说是给大家的出差手信,人人有份。」 消息发出后,他眸光微沉,眼前倏然浮现出她那晚在饭桌上提起那家糕点时,眼尾微弯、眸光发亮的模样,和她那句带着小小骄傲的“我排了很久的队呢”。 他当然没有告诉她,在她返程之后,他也派人去了同一家店。 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身体向后深深陷入椅背,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他独自面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也面对着自己内心那场无法言说、也无处可逃的——兵荒马乱。 而被扣下的手机屏幕背后,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被他深夜无意打扰的女孩,正对着他语焉不详的信息,困惑地嘟囔着他的“奇怪”。 第19章 第 19 章 翌日清晨,向暖几乎是卡着上班的点踏进办公区——昨晚睡得太晚,今早险些迟到。 办公室空气中似乎隐约飘散着一丝与往日咖啡香不同的清甜气息。 她刚在自己的工位坐下,目光便被桌角一个设计雅致的纸质礼盒吸引。那盒子是沉稳的靛蓝色,上面印着出差地古城标志性的水波纹图案,以及一行飘逸的书法字——“清荷记”。 向暖微微一怔,这个logo她再熟悉不过。正是昨天在那座江南古城出差时,她特意寻到的老字号。此刻眼前这个礼盒,无论是配色、纹样还是那抹清雅的荷香,都与她带回的那份如出一辙。 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发现邻近几位同事的桌上也都放着一模一样的盒子。她正疑惑间,隔壁工位的同事小林端着水杯路过,笑着朝她努了努嘴:“向暖,看到好吃的啦?” “这是……?”向暖指了指盒子,一脸不解。 “沈董安排的呀!”小林语气轻快,带着几分惊喜,“行政部早上过来分的,说是咱们项目组这几天出差辛苦了,沈董特意让人从出差地捎回来的,给大家尝尝鲜,丰富一下下午茶菜单。”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听说还是‘清荷记’的限定礼盒呢,排队都不一定买得到!沈董大气!” 向暖闻言,目光重新落回那盒点心上,指尖轻轻拂过盒面上凹凸有致的印花。 原来是他安排的,这也太巧了吧。 她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荷花酥、杏仁酪,与她带回的伴手礼别无二致。 就在这时,手机在桌面上嗡嗡作响,提示音接二连三,变得急促起来。向暖拿起来一看,名为“天选打工人”的微信群已经炸开了锅。 季甜甜:「@铮铮不语铮铮!真的假的?!听说沈董给你们项目组人手一份‘清荷记’?!排队一小时才买到的那家吗?![羡慕到变形.jpg]」 柯柯:「啊啊啊!我也听说了!行政部小姐姐亲口证实的!说是沈董特意让人从出差地带回来的!@铮铮不语你快捏捏我,我不是在做梦吧?凭什么你们项目组的福利这么逆天![柠檬树上柠檬果.jpg]」 季甜甜:「就是!凭什么!我们现在跳槽去你们项目组还来得及吗?沈董还缺端茶送水的吗?我会五种语言!」 柯柯:「呜呜呜全集团现在最热门的八卦就是你们项目组的点心福利了!现在全公司的人都在嗷嗷叫,恨不得立刻马上给沈董卖命!这哪里是点心,这是收买人心的神器啊!」 其他部门同事A:「实名羡慕了…我们领导只会画饼。」 其他部门同事B:「 1,现在转组还来得及吗?沈董看看我们!」 其他部门同事C:「 1 1,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老板啊啊啊。。。」 消息刷得飞快,满屏都是“羡慕嫉妒恨”的表情包和夸张的呐喊。 向暖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消息,仿佛能看见季甜甜和柯柯在手机那头激动得捶胸顿足的样子。她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向暖:「[偷笑] 真的,人手一盒,就放在工位上。荷花酥还是热的呢。」 这条消息宛如一滴水溅入油锅,瞬间引发了更激烈的“哀嚎”。 柯柯:「!!!热的!别说了!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下来了!」 季甜甜:「沈董还缺挂件吗?你看我合适吗?@铮铮不语能不能分我一块酥皮?就一块!」 看着群里热闹的刷屏,再低头看看桌上那盒精致的点心,她并不知道的是,这看似周全体贴、犒劳整个团队的行为,不过是某人为自己那份说不出口的关切,精心披上的一层合宜的外衣。 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接起来就听到同事语速飞快的声音:“向暖,第二会议室,紧急会议,立刻过来!”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原来,基金原定最重要的基石投资人——一家实力雄厚的外资机构,因其总部战略调整,突然单方面宣布退出,消息如同重锤,砸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焦虑在空气中弥漫,争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激动地拍着桌子质疑风控,有人焦躁地来回翻动数据报告,试图从字里行间寻找一线生机,嘈杂的争执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就在这片混乱的声浪中,会议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沈聿明步履沉稳地走进,成林紧随其后。他面上看不出喜怒,一贯的从容儒雅不过此刻裹着一种近乎冷峻的威压。他没有出声制止争论,只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目光如沉静的深海,缓缓扫过全场。 眼神掠过同样眉头紧锁、正飞速在笔记本上验算着什么的云向暖身上。随即转向坐在左侧的战投副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李总,对方亚太区负责人上周还与我们共进晚餐,对合作表示高度认可。一夜之间战略转向,这个理由你认可吗?我要知道,在‘战略调整’这个官方说辞背后,究竟是他们总部的真实决策,还是我们在谈判细节或合规层面留下了他们无法接受的隐患。” 战投副总脸色一凛,立刻翻开手边的纪要:“沈董,我立刻组织团队复盘全部沟通记录,并启动备用沟通渠道进行核实。” 沈聿明微微颔首,目光继而锐利地转向右侧:“王总,风控部门对此突发状况的评估和应对预案是什么?我需要你在半小时内,给出至少三种能够快速落地的风险缓释方案,并测算出每种方案对基金整体架构和后续募资可能产生的具体影响。” 被点名的风控副总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答道:“明白,沈董。我们已启动紧急评估,将优先围绕替代资金来源、LP结构重组和条款调整三个方向,在半小时内提交初步应对方案。” “云经理。” 沈聿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精准的指令,瞬间切断了会议室里所有杂音,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坐在后排、刚刚还在埋头演算的身影。 向暖闻声抬头,撞上沈聿明沉静而笃定的目光。他没有给她任何犹豫的时间,继续冷静地部署: “由你牵头,成立临时应对小组。李总负责对外沟通与渠道核实,王总配合数据测算与模型重建。我要你在24小时内,整合资源,拿出至少三套具备操作性的备选融资方案,并附上完整的风险评估。” 他话音一顿,目光在她略显惊讶的脸上停留一瞬,语气沉稳如常,却字字有力: “这是你主导的第一个跨部门项目,我要看到你的能力。” 这不是询问,不是建议,而是一个明确的任命——一个他将她推向前台,让她在危机中站稳的、不容退缩的机会。 整个会议室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原本焦躁、怀疑或观望的目光,此刻都带上了新的审视。 向暖深吸一口气,在所有注视中站起身: “明白,沈董。24小时内,一定完成任务。” 攻坚战就此打响。向暖和小组成员立刻扎进会议室,数据、报表、行业分析铺满了长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渐渐夜深。 凌晨一点,会议室里依旧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苦气息,间或响起纸张翻动的细响,每个人都埋头沉浸在手头的工作中,神情专注而凝重。 笔记本屏幕前,向暖轻皱着眉头,指尖无意识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额头,一丝难以抑制的焦躁在心头蔓延——一个关键的市场对比数据始终找不到可靠来源,反复检索无果,像一根卡在精密齿轮中的细刺,让她所有的推演都停滞不前。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紧绷的神经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聿明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进来。他没有惊动其他人,步履轻缓地走到向暖身边,将那只温热的马克杯轻轻递到她的手边。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她屏幕上那处陷入僵局的分析图上。 “这个数据点,”他俯身,修长的手指在屏幕某处轻点,声音低沉而清晰,“试试交叉比对SEC去年Q3的光伏企业年报附录,和全球半导体产业联盟(GSA)的年中报告,或许会有发现。”他顿了顿,补充道,“成林电脑里有电子版,我让他立刻发到你邮箱。” 他的语气平淡无奇,却精准地劈开了她面前的迷雾,指出了一个她未曾想到的检索方向。 向暖惊讶地回过头——他正弯腰站在她的座椅后方,这一回头,视线便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只有一如既往的、洞悉一切的冷静,像深夜的海,沉稳而包容。 她下意识地接过那杯咖啡,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掌心。而在传递的瞬间,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他的手指。 极轻、极快的一个触碰。两人均是一顿,随即迅速而自然地分开。 “谢谢沈董。”她低声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动了一下。 “嗯。”沈聿明淡淡应道,目光已从她身上移开,恢复了上司该有的分寸,“抓紧时间。”他旋即转身离开,步伐依旧沉稳而从容。 向暖依照他提示的方向深入查证,果然顺利找到了关键数据的支撑!整个团队为之精神一振。 在明确的方向指引与团队彻夜不眠的共同努力下,直到天边泛起朦胧的鱼肚白,一套完整的应对方案终于成型。其中不仅包含数条清晰的备选路径,更配有周密的风险对冲策略。 早晨七点,彻夜未眠的团队带着疲惫却难掩兴奋的神情,齐聚会议室进行最终汇报。向暖站在投影幕前,虽然疲惫但眼神却清亮坚定。她逻辑清晰地逐条阐述应对策略,声音略带沙哑,却异常沉稳,彰显着专业内核的稳定与坚定。 沈聿明听得极为专注,期间只偶尔打断,提出的寥寥数个问题却个个切中要害。当向暖完成汇报,屏息等待最终评判时,整个会议室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他沉默片刻,随后抬眼,目光沉静地落在向暖脸上。 “可以。”他声音平稳,却带着果决的判断力,“按B方案优先级推进。” 话音微顿,他声音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补充道: “细节部分,做得很好。” 没有过多的褒奖,但“做得很好”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已是极有分量的认可。更让向暖心头微动的是,她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赞许,那目光温暖而坚定,像破晓时穿透云层的第一缕光。 “散会。大家辛苦了,今天安排调休。”他起身,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门刚合上,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不知是谁先欢呼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笑起来,互相击掌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战投部的李总笑着走向向暖,由衷地说:“云经理,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临危受命,顶住压力,后生可畏啊!” 旁边的王总也笑着接话,语气里满是赞赏:“没错。昨晚那个数据模型重建得又快又精准,给我们风控部门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向暖可不敢归功于自己:“李总、王总过奖了,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要不是各位前辈鼎力支持,光靠我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完成。” “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大家有目共睹别谦虚。”李总爽朗地笑道,“赶紧回去好好休息。” 大家都陆续离开了会议室,向暖也开始收拾东西。看着电脑旁那只空掉的咖啡杯,她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念头:沈聿明这个人,仿佛自带一种能“旺”她的气场。 工作中的重重困境自不必说——每当局势胶着、前路晦暗时,他总能精准地切入关键,或是寥寥数语点明方向,或是看似不经意地提供破局的线索,如同一位始终立于不远处的引路人,冷静而可靠地为她拨开迷雾。 而更让她心生感慨的是,他总能读懂她那些未曾言明的倔强与执着。 露营那夜河边,他懂她真正渴望的是尊重与并肩,而非一味被安置于羽翼之下。 此刻,向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出现,于她而言,恰如五月里那阵不期而遇的槐花香。在她被郑友杰处处打压的憋闷中,在她对周以安那份执念里几乎迷失自我的困顿中,他的存在,就像那清甜而振奋的香气,无声无息地沁入心脾,带来豁然开朗的清明与力量。 这个认知一起,她立马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备注为“沈董”的对话框,认真地输入了几个字:「沈董,谢谢您的咖啡和指点!」 消息发送成功。她收起手机,并没有期待立刻收到回复。 然而,马上手机在口袋里响起,一条来自「沈董」的回复:「辛苦了,好好休息。」 董事长办公室内,沈聿明的目光在那句感谢上停留了片刻。直到屏幕自动变暗,映出他沉静的轮廓,一句微不可闻的低语才在空气中轻轻落下: “不客气,向暖。” 第20章 第 20 章 八月流火,暑气正盛。 向暖凭借扎实的专业功底、对细节的缜密把控,以及那份与生俱来的、让人放心交付重任的沉稳,赢得了上下一致的认可,顺理成章地晋升为项目核心小组的组长。 在她带领下,B方案有序推进,高效执行,终见硕果——项目取得了阶段性的重大突破。消息传来,组内一片欢腾。 “必须庆祝!今晚谁都不准请假!”有活跃的同事高声提议,瞬间点燃全场。大家心照不宣地略过了邀请沈聿明与成林——有老板在场,这庆功宴终究难以尽兴。 成林照例向沈聿明汇报工作进度时,顺口提了一句:“沈董,项目组今晚组织聚餐,庆祝阶段成果。” 沈聿明从文件中抬起头:“安排在哪儿?” “晋府酒楼。” “让他们好好放松,费用走部门经费,公司报销。” “明白。” 沈聿明笔尖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追问:“今晚我们与贺总那边的应酬,原定在哪儿?” “是江南阁。” “改到晋府酒楼吧。” 成林闻言,仅是极短暂的停顿,便神色如常地应道:“好的,沈董。我立即与对方协调,确保安排妥当。” 夜晚的晋府酒楼包厢内,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屋顶。褪去了白日里职级的束缚,每个人都彻底放松下来,笑声和谈话声交织成一片欢快的乐章。 觥筹交错间,不断有同事笑着向向暖举杯。 一位曾参与过传播流言的男同事端着酒杯,满脸诚恳:“向暖,我得郑重跟你道个歉……之前那些闲言碎语,是我没过脑子。这杯我干了,以后绝对看实力说话!”说罢仰头饮尽。 向暖小组里刚毕业的小妹妹也挤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向暖姐,谢谢你一直耐心带我,这几个月我成长得特别快!” “咱向暖那是这个!”另一个同事竖起大拇指,“私下里成助理都说沈董夸你工作做做得漂亮。” 另一位女同事也开口,语气真诚:“向暖,说句实话你别介意啊。刚开始我觉得你特别有距离感,看起来有点高冷,再加上资金部那边有些关于你的传言……不过一起工作这么久,才发现你人真的特别好,也很专业!” “确实,”另一个同事点头,“你来了之后,咱们项目组真是如虎添翼。这次能取得突破,多亏了你带队。” “而且你也没有因为大家最初的成见就……”他顿了顿,一切尽在不言中,郑重地举起酒杯,“这杯,敬你。” 向暖听着这些真挚的话语,眼眶微微发热。她端起酒杯,环视着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声音带着些许动容: “谢谢大家,真的。刚才听到那些话……我心里特别暖。” 她目光转向那位道歉的同事,语气温和而坚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 “其实说实话,”她声音轻柔下来,“刚来筹备组的时候,我也很忐忑。在资金部那些年,我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总觉得要做得完美无缺才能……” 她举起酒杯,眼中闪着晶莹而明亮的光:“是你们让我知道,真正的团队是可以彼此托付后背的。这杯酒,敬你们每一个人,敬我们的并肩作战!” 说罢,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绽放出释然而灿烂的笑容。 散场时,已是深夜。 或许是今晚终于卸下了心防,向暖比平时多喝了几杯。此刻她已是醉意朦胧,眼前灯光晕成一片,只得勉强扶着椅背站稳,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下意识地想给季甜甜打电话求救,却在拨号前一刻恍然记起——甜甜出差了。 指尖在通讯录上犹豫地滑动,下一个名字是“二哥”。不能打给他……这个念头一起,混合着酒精的催化,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猛地涌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 不能哭。她用力眨了眨眼,指尖继续往下滑最终按下了宋言川的名字。 等待的提示音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起, “向暖……” 宋言川清润的嗓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话音未落,便被听筒里含混不清、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打断,“言川……”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软糯又可怜,“你能不能来接我,我要回家……” 她喝醉了。 这个认知如电流般瞬间掠过宋言川的脑海,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他甚至没有半秒迟疑,声音沉稳如磐石,却比平时更柔软几分,“站在原地别动,把定位发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衣物摩擦声,他显然已经在行动。 “我马上到。” 不到二十分钟,宋言川的车便精准地停在了酒楼门口。他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酒楼门口—— 刹那间,他的动作凝固了。 酒楼门口云向暖正软软地靠在一个挺拔的男人身上。那人背对着宋言川,身姿如松,不难看出正是沈聿明。 他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向暖的胳膊,另一手虚揽在她身后,正微微侧首,低着头,耐心地听着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他俯身的姿态是那样的专注与……亲近。 下一秒,发生的一切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言川的心口。 只见沈聿明手臂一个巧劲,极其自然地将向暖打横抱起,向暖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最终像是找到了最舒适的位置,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不再乱动。 沈聿明低头确认了一眼,小心地调整了下手臂的力道,确保她枕得舒适,这才抱着人,步履沉稳而坚定地,朝着停在一旁的车走去。 成林早已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宋言川坐在车里,握着车门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那辆车缓缓驶离,融入城市的夜色,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久久没有动作。 总是……晚了一步。 云向暖在后座歪着头靠在椅枕上,车内空调温度适宜,隔绝了窗外的闷热。 似乎因为姿势变换和车内的静谧而恢复了一丝朦胧的意识。她微微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身旁那个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唔……言川……?”她含糊地嘟囔,下意识地以为是来接自己的宋言川。 身旁的男人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他没有立即否认,只是侧首垂眸,目光落在她绯红的脸颊上,声线比平日里低沉,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不舒服就闭眼休息,先别说话。” 这声音……低沉温润,不是宋言川。 混沌的意识让向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分辨眼前模糊的轮廓。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试图凑得更近些。 “沈……董?”她含糊地、带着几分不确定地小声嘟囔,水润的眼里满是迷惘,“怎么……是您呀?” 她温热的呼吸带着清甜的酒气,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猝不及防地靠近。沈聿明喉结微动,视线迅速从她潮红的脸颊上移开,投向窗外流动的霓虹,语气维持着克制的平稳: “刚好在隔壁包厢有个应酬。出来时碰到你们项目组的人散场,说你醉得厉害,找不到人接送。” 他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是那个项目组同事见他出来,如同看到救星般上前求助:“沈董!云经理好像醉得有点厉害,正愁怎么安排她回去……” 而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便让成林去开车,自己则径直走向了那个靠在包厢门口、看起来孤零零又无助的身影。 “哦……”向暖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酒精让她无法深究老板为何会亲自做这种“琐事”。胃里因车辆行驶有些翻涌,她难受地蹙起眉,无意识地轻声哼唧:“难受……” 沈聿明立刻瞥了她一眼,对前排的成林道:“开稳一点。” “是,沈董。”成林将车速放得更缓更稳。 沈聿明收回目光,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从车载冰箱里取出一瓶冰凉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她手边:“喝点冰水,会好受些。” 她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矿泉水瓶身,手指下意识地收回,含糊地呢喃:“凉……” 沈聿明见状,只好将瓶口递到她唇边,小心地倾斜。向暖的小手就势抓着沈聿明的大手,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入喉咙,短暂地压下了酒意带来的燥热,却很快惊扰了她本就虚弱的脾胃。 没过一会儿,她便难受地蹙紧眉头,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哼唧:“难受……” 沈聿明闻声立刻侧身靠近,目光紧张地落在她蹙紧的眉心上。他无意识地放轻了嗓音,低沉中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诱哄:“哪里不舒服?嗯?告诉我。” 见她只是难受地抿着唇不答话,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托起她的脸,试图看清她的表情。 向暖胃里正翻搅着尖锐的刺痛,混沌的意识让她不想开口。耳边低沉的声音让人安心,便循着本能,抓住他托着自己脸颊的那只手腕,含糊地吐出单字:“胃……” 沈聿明没能听清她含混的呓语,眉头锁得更紧。就在他想要俯身细听时,却感觉到那只滚烫的小手无意识地牵引着他的大手,笨拙而又执拗地,缓缓移向她自己胃部的位置。 掌心猝不及防地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贴上了她柔软的小腹。 沈聿明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无声的电流击中,所有感官在那一瞬间都聚焦于掌心下那片温热的起伏。 然而,当他看到她因自己的停顿而流露出更深的难受与不安时,心底那片因越界而掀起的惊涛骇浪,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压了下去。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宽大的掌心完全贴合着她胃部细微的起伏。他动作极其生涩,却又无比轻柔地,开始缓缓揉按。 一声无奈的叹息终是逸出唇畔,在安静的车厢里低低响起: “以后……别再喝酒了。” 他的动作起初带着明显的僵硬,但很快,那份专注便取代了所有杂念。他仔细感受着手下细微的反馈,调整着力度。 揉了一会儿,或许是他的掌心温热,或许是他的力道恰到好处,那阵尖锐的绞痛似乎缓和了些。向暖紧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松开了,整个人软软地歪倒,将额头抵靠在他另一只手臂的臂弯里,仿佛找到了最安心的依靠,无意识地享受着这持续不断的安抚。 沈聿明保持着这个极其亲近又极其僵硬的姿势,一动不敢动。掌下是她身体的温软,臂弯里是她依赖的重量,鼻息间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和微醺的酒气。这一切都像一场甜蜜又煎熬的酷刑。 怀里的人安静了不过片刻,便又不安分地动了动,含糊地呓语:“二哥……” 沈聿明眸光一暗,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这是,又将他认作周以安了。 未及多想,怀中人突然委屈地抽泣起来,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为什么……为什么你也不相信我?”她哽咽着,像是要将积压已久的委屈尽数倾泻,“郑友杰在背后说我……说我一个女孩子要什么没什么,没钱没对象没房子……在资金部还不懂得借他的势往上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们还说……说我用手段勾引沈聿明……”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倔强的哭腔:“他们还和章欣欣一起给我使绊子,抢我的项目……可是我不怕!我都做得很好,比他们都好!” 突然,她抬起朦胧的泪眼,双手捧住沈聿明的脸颊,固执地让他直视自己:“二哥,我很厉害的。可是你总是不听我说什么!”她委屈地摇晃着他的脸,“你从来都不问我,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就在这失控的晃动间,一个猝不及防的柔软触感落在了沈聿明的唇上。 沈聿明的脑海有瞬间的空白,所有的理智决堤,他几乎是本能地微微张口,想要回应这个意外的亲吻,想要攫取更多她甘甜的气息。 然而,就在他即将失控的前一刹那—— 她温热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脸颊,带着咸涩的味道,像一盆冰水,猛地浇醒了他。 他猛地撤离,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将怀里柔软的身躯轻轻推离几分。垂眸看去,那个搅乱一池春水的“罪魁祸首”却已歪在他肩头,迷迷糊糊地闭了眼,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沈聿明极力克制着翻涌的呼吸,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可怕: “成林。” “沈董?”前座传来沉稳的应答。 “绕点路,”他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开慢些。” 成林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他的老板正襟危坐,肩头却倚着一个熟睡的身影。他明智地选择了沉默,只是轻轻点头,将车头调转向一条更为安静、也更为漫长的环路。 夜色沉静,车厢内只余她均匀的呼吸声。沈聿明垂眸凝视着肩头那张还带着泪痕的睡颜,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原来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委屈。 第21章 第 21 章 最终,沈聿明还是通过联系季甜甜问到了密码,才得以将云向暖送回家。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卧室,动作轻柔地安置在床铺中央。暖黄的夜灯如水般漫过她的轮廓,熟睡中的侧颜柔和静谧,褪去了所有白日里的清醒与棱角,只剩下全然的、不设防的柔软。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极轻地为她理了理颊边微乱的发丝,指尖几乎不敢触碰她的肌肤。沈聿明立在床边,脚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理智一遍遍催促他离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流连。 他的视线细细描摹过她的眉宇、轻阖的眼睫、秀挺的鼻梁,最终定格在那片微翕的唇瓣上。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在胸腔里无声冲撞。 他猛地闭了闭眼,逼着自己后退半步,将所有翻涌的波澜强行压下,覆上一层冰冷的自嘲。 心底,另一个自己正以审视的目光,冷冷地凝视着自己,沈聿明,你连渴望的资格都没有,又如何敢爱她。 转身离开时,目光却不经意瞥见了床头柜上摆着的一个相框。 照片里,云向暖举着一个冰淇淋,笑得眉眼弯弯,灿烂得晃眼。而她身旁,周以安正微微低头注视着她,眼神温和专注,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亲昵。 她的世界从来熙攘,阳光普照,而他,不过是无意间闯入的陌客,怎敢奢望驻足。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人,像是要将这一刻的模样刻进心底,随即决然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回去的车上,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入车厢,也压在沈聿明的心口。 他靠在后座,窗外的流光溢彩在他深沉的眼底飞速掠过,不曾映下丝毫光亮,只余一片沉寂的暗色。 成林被这近乎凝滞的寂静压得有些不适,他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瞥了一眼后座沉默的老板,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一个合适的话题打破僵局。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自然地开了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值得一说的事: “沈董,说起云经理……上次咱们在公司门口见到的那位来接她的先生,其实不是她男朋友。”他趁着等红灯的间隙,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那是周家的四公子周以安,算是她四哥。” 他一边平稳地开着车,一边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总算弄明白了”的轻松: “说起来,云经理的爷爷与周老是过命的战友,当年还救过周老的命。所以她从小就在周家长大,是周老爷子正儿八经认下的干孙女,跟周家几位公子都是一起长大的。” 沈聿明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其中蕴含的意味过于复杂,似是自嘲,又似是某种早已了然的疲惫。 他其实比成林知道的还要清楚。沈家与周家本就是旧识,自从他回到沈家,对这个圈子里的家族关系早已了然于心,更何况沈老爷子与周老也是故交。只是这些年来,他始终刻意低调,从未对外公开身份,如今知道他真实背景的,寥寥无几。 沈聿明没有接成林的话,目光仍凝在窗外流淌的夜色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最近集团没什么要紧事。把之前家里安排去德国的行程提前。” 成林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老板一眼,那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看不出情绪:“是。具体安排在什么时候?” “明天。”沈聿明闭上眼,语气淡漠,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决定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行程调整,“越快越好。” 翌日清晨。 向暖在头痛与口干舌燥中挣扎醒来,她揉着额角,试图拼凑起昨晚零碎的记忆——庆祝、醉酒、似乎……是言川来接的她?记忆到这里便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纱,怎么也想不起后续。 向暖撑着绵软无力的身子坐起,喉咙里干灼得发不出声。正想下床找水,余光瞥见床头柜上静静地放着一只玻璃杯。 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甜意在舌尖漫开——是蜂蜜水。她举起玻璃杯看了看,轻声感慨: 不愧是宋老师,果然体贴,细致入微! 等她到公司刚在工位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提示音接二连三。 「村口情报局」的微信群早已被消息塞爆。 甜多多:「@铮铮不语铮铮!!!速速现身!老实交代,昨晚什么情况?!沈董居然亲自找我问你家密码!【瞳孔地震】【吃瓜】」 柯柯:「什么???我男神深夜要铮铮家密码?!@铮铮不语这是什么情节!快出来说清楚,一个细节都不准漏!【疯狂敲碗】」 栩栩知意:「【默默观察.jpg】」 季颂:「【暗中窥屏.jpg】」 甜多多:「听说你们项目组昨晚聚餐,沈董也去了?不对啊,他不是有别的应酬吗?」 柯柯:「@铮铮不语当事人请停止装睡!我们需要真相!」 ……此时,宋言川正在学校办公室里整理资料,准备即将开始的组会。手机屏幕亮起,消息跃入眼帘: “沈董找我要的你家密码……” 短短一行字,像一枚细针,精准地刺入心口最柔软处。 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向暖靠在沈聿明怀里…… “叩叩——”两声敲门声响起,助手探进头来:“宋教授,大家都到齐了,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宋言川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锁上屏幕,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平静:“好,我马上过去。” 向暖看着屏幕上疯狂刷新的消息,尤其是“沈董”两个字,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不是言川? 是…是沈聿明?!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昨夜的一切如同被彻底格式化,只剩下几片无法衔接的碎影。她用力思索,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茫然—— 她竟然……断片了?! 天啊……她昨天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有没有…做什么丢人的事? 一股混合着巨大尴尬和不知所措的热浪,“轰”地一下席卷了她,瞬间攫取了所有思绪。 短暂的空白后,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于情于理,她都该当面、郑重地向沈聿明道谢,并为昨晚自己造成的麻烦诚恳致歉。 整个上午,她多次留意电梯口和走廊,却始终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午餐时,她与许知意、柯柯端着餐盘在食堂刚落座,邻桌几个同事的闲聊就飘了过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沈董好像突然出国了。” “真的假的?这么突然?” “嗯,千真万确,今天早上的航班,飞德国,据说是谈一个重要项目,走得特别急……” 向暖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 走了?出差了? 就这么……突然走了? 柯柯与向暖对视一眼,又看向许知意,两人用眼神无声交流——这什么情况?该不会真是向暖昨晚“霸王硬上弓”,把沈董吓跑了吧?许知意回她一个无聊的白眼。 而向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没注意到她们的眼神交流。 许知意轻轻咳嗽了一声,故作随意地开启新话题:“咳,那什么……这周末的聚会,我就不参加啦。城北有个挺大型的现代艺术展,我打算去看看。” 向暖的思绪被拉了回来:“艺术展?那正好呀,”她立刻提议,“反正柯柯说的那家公园咖啡馆随时都能去。我们三个陪你一起去看展不就好了?你说呢,柯柯?” 柯柯:“我都可以啊。” 许知意一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摆手:“不,不用了!那个展需要门票的,还挺难搞的……”她试图打消向暖的念头。 “这有什么难的,”柯柯不以为意,笑着出主意,“让季颂哥或者思思弄几张内部票还不是小事一桩?” 许知意顿时语塞,心里暗暗叫苦——那票就是季颂给她的,这原本就是他发出的单独邀约啊! 她赶紧找补:“真的不用!你不都念叨那家咖啡馆好久了,甜甜也说特别想去,别因为我扫了大家的兴。”她顿了顿,又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充分些:“而且那个展挺抽象的,都是些现代装置艺术,你们不会喜欢的。我自己去转转就行,真的!” 向暖看着她略显急切的样子,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再坚持,只是点点头:“好吧……那到时候看时间,如果结束得早,我们一起吃晚饭。” …… …… 几天后。 午后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办公桌,工作间隙,向暖犹豫片刻,还是点开了与沈聿明的聊天界面。 话说沈聿明都已经出差四天了,此刻的柏林应该是早晨,但愿不会打扰到他休息。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些,指尖在屏幕上缓慢地移动,敲下一行字,删除,又再斟酌着重新输入。 几乎在她按下发送键的同一时刻,远在六千公里外的柏林,一场高强度的商业谈判刚刚进入中场休息。 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的醇苦与未散的硝烟味。沈聿明解开西装扣子,略显疲惫地阖眼揉着眉心。就在这时,西装内袋里的手机接连震动了三下,嗡鸣直抵心脏。 他下意识地取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 一连三条来自“云向暖”的微信消息,赫然映入眼帘: 第一条:「沈董,谢谢您那晚送我回家,麻烦您了。」 第二条:「真的非常不好意思,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第三条:「那个……我喝多了,没做什么……失态的事吧?」 简洁、礼貌,带着她一贯的认真,以及一丝显而易见、生怕冒犯了他的忐忑。 沈聿明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三条文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将他拽回那晚——车内昏暗的光线,她倚靠着他臂弯时温顺的发顶,还有……掌心之下,她胃部那片单薄衣料传来的微热与柔软…… 以及,唇上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温软而潮湿的触感。 那感觉鲜明得骇人,带着回溯的冲击力,几乎瞬间灼烫了他的神经。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蛰了一下,指尖迅速划开屏幕锁——却不是回复,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直接退出了微信,甚至用力按下了侧键,让屏幕瞬间归于一片死寂的漆黑。 他霍然起身,忽略了成林立刻投来的询问目光,几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异国他乡冷峻而有序的城市天际线,与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内心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极紧,深色的瞳孔里映着整座城市的冰冷倒影,却空茫一片。 唯有那垂在身侧、悄然握紧的拳,泄露了内心正承受着怎样一场无声的、关于渴望与退缩的酷烈审判。 六千公里外,向暖手机屏幕的微光,在午后的办公室里渐渐黯了下去,始终没有等来消息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