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灵》 第1章 锢焚 (启同四十年正月十二) 辰时。 拨开晨雾见金乌,市井喧嚣城门处。 长安,恢复了久远的生机,已十二年。 “算命算命!”一声悠闲口号,再加上竹签慵懒地扣打着桌面,看来近日生意并不景气。这位卦师大概弱冠之年出,露褐色的长衫袖子一摆一摆,脸上还戴着面具。 “妖道!还我女儿命来!” 怒语突然扫街而至。 孟府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孟夫人掀帘扑出,枯瘦的手指直指这位卦师。她的衣服沾满香灰,发间的金步摇随着嘶吼晃动——那是她的女儿孟晴送她的礼物。 “就是他!快把他抓起来!”孟夫人喊。 卦师后退半步,袖中银两险些滑落。 “这个人,妖言惑众,谋财害命!”孟夫人咬着牙。 “平地起卦,何来血光?!”卦师眼神慌乱。 “呵,你敢说你不认得我?前几日我为身患重病的小女前来求药,这个半吊的算子,说是吃了他的‘真言水’,保证什么事都没有......”孟夫人擦着眼泪,向众人哭诉,“结果,小女当晚就......” 围观者议论纷纷:“把符烧成灰兑水喝了啊…这也能信…?” 卦师听闻愁眉不展,咬紧牙关嗟然摇摇头,脸上看来似乎遇到了更棘手的事。 “死了?死了就对了。”他低声自语。 “大伙儿看看!这是妖!这是鬼啊!”孟夫人喊了一句,“把他抓到衙门。”孟府家丁冲上去押住这位年轻的卦师。 “灵符杀不死活人。” 卦师声线清冷,与方才油滑判若两人。 孟夫人捂着胸口一副喘不上气来的样子,转而泪流满面:“我看见晴儿了!我看见晴儿了!”怀中掉出一卷画轴——画中孟晴笑靥如花,脖颈却爬满紫黑叶脉的纹路。 她疯了。 “我……我要剜出他的心肝祭晴儿!” 家丁一拥而上,卦师闪身躲过利刃,腰间铜钱串叮当作响。正要甩出符纸,一道墨绿身影倏然挡在中间—— “明月松间在此,容不得私刑。” 明月松间弟子凌夏道。 那位卦师定睛一看,立马得知:来的是修仙世家呀,不过这几位小少年的修为貌似都不高。 头儿是临仙君。卦师见状感觉自己有救了,躲在明月松间弟子后面。弟子们身穿竹绿色长袍,外衣胸前皆佩戴如一颗眼珠大小的翡翠珠。 孟夫人却疯笑:“又是仙门?你们和这妖道都是一丘之貉!” 卦师越听越气,义正辞严:“您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了孟小姐,没有证据,我不会跟你走。你求我办的事已经办完了,再纠缠不清休怪我不留情。” 捕头易飞带着巡兵闻声而来,疏散群众。 孟夫人彻底暴走:“什么仙门仙道全是骗子!还我女儿!还我夫君!求官老爷做主!求官老爷做主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了四五个响头。 围观路人议论纷纷: “她就是信仙道信多了…没证据不能抓人呀!” “听说孟老爷也是因为修仙而死…” “太惨了…现在女儿也没了。” “符箓这种东西哪能吃啊…” “就是,没准真是中毒。” …… 捕头易飞在吵嚷声中扶起孟夫人,孟夫人已经痴了,嘴里念叨着:“还我夫君…还我女儿…” 捕头易飞与明月松间算是故交了,与临仙君点头后,负责安抚孟府,而彻查则交由明月松间负责。 弟子凌春早已携了一群人进孟府探究竟,禀道:“临仙君,与前两起案子死状相似,但又不同,孟小姐是全尸…” 此时,卦师在一旁叹息,自言自语:“叫你不要多管闲事,现在好了惹上大麻烦了…”他主动搭话: “留个全尸就不错了。”他正要走。 临仙君上下打量算卦师:一个街头混混,怎会知道“真言水”,也就是刚才所说的符箓烧成灰后兑水喝的法术。卦师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不论你师承何处,今日是必须走一趟了。”临仙君平和道,示意众弟子上前押住卦师。 “放开我!”卦师看看周围百姓和商铺,再看看临仙君,“…我估计这位临仙君也不想伤及无辜吧。”他腰间铜钱串一响,挣脱而逃。 “追!” 卦师跑到无人的小巷,转头见身后无人,洋洋自得:“想抓我?怎么可能!”又转身,被突然出现的临仙君吓到,他再转身想要逃去,不料被临仙君的“会心剑”飞速挡住了去路。白色的广袖竹纹外套,里衣是墨绿色的束袖长袍,尘埃见了都敬让。 卦师被会心架在脖子上,不敢动弹,说:“那个,道尊不会真的要抓我吧?就听那孟夫人的一面之词?” 临仙君严肃道:“你如何知道‘真言水’?” 卦师感觉一股寒气紧紧逼近,脖子又贴着会心那吹毛可断的刀锋,有些害怕:“道尊......能不能把宝剑先收起来.......” 临仙君犹豫了一会,“锵”地一声把会心收了起来,问:“为何不还手?” 那年轻的卦师:???别说还手了,我连脚都不敢迈一步。 “……我可不会武功!先说说“吃灵符”一事。我想,道尊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凡人吃灵符,是相安无事的;若是有,也是逼出体内邪气,人,是完好无损的。反之,吃了灵符会死的,你说是什么?”他边走边说,看着临仙君。 临仙君正要回答,小卦师抢先一步自问自答:“没错!是邪灵。” 他还没说完:“那孟府小姐为什么会死呢?唉,看孟夫人急得那样,估计孟小姐肯定是全身发紫,两眼凸出,双耳流血,鼻子和嘴里还有蛊虫蠕动,可见最终邪灵死在了体内,并没有被逼出。”想想那死状,确实能让人后退三分。 临仙君紧接着道:“你的意思是,孟府小姐早就死了?” “英雄所见略同!”卦师转身用手指了临仙君,“邪灵藏进了孟姑娘的尸体,我的灵符只是为了化邪,止住一场祸乱发生,不是杀人。而且有你们明月松间在,还需要我干嘛!可以放我走了吧?”他迈开脚步。 一个街边算命的半吊子居然懂这么多,临仙君不依不饶,拿着未出鞘的会心挡住了他的去路,神色凌厉,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临仙君用“识境法”窥探了卦师的灵力,竟探不出什么。 凡人一枚。 “我算命的。”只听到这句答复。 随之,临仙君正想用剑挑去他的面具,没想到算命子身形一转,手上的幡旗竟挡住了会心,腰间的那串褪色的铜钱币因为转身而铃铃作响。他拍拍心口,小声道:“呼,我最怕这种事了…” “十二方圆令…”临仙君盯着那串铜钱币,好像想起了某位故人。 “啊?这名字我喜欢。”卦师笑道。 会心突然出鞘,如闪电般冲向卦师,剑尖带着破空之声,拖着青光,这一招叫“初会”,不过是能置无名小卒于死地的物理攻击罢了。 卦师不慌不忙,身影如行云流水飘忽不定,手上的幡旗轻轻一挥,一道道无形的气流便迎上了会心的剑锋。伴着腰间铜钱币的叮当声音,会心止步于气流中,难以前行,只好飞回了剑鞘。 “我不和你打。阁下有这闲工夫不如去孟府探究竟。”卦师道。 “不劳您费心。”临仙君有点气急败坏。 “会心万剑——”临仙君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家伙不容小觑,还想试试他。会心飞到半空,霎时间,身后出现了无数分剑,剑芒如雨,剑气把巷子里的落叶和尘土都卷了起来,身上的衣角也猎猎地响。 会心正要向那卦师刺去。而对方的幡旗虽软绵绵地随风飘动,却复制出了一道道屏障,将临仙君的剑势一一破解。临仙君感到自己遭到了十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威胁,这种破败感深深地刺痛着他。他只好亲自执剑上场,会心在临仙君手上转了两圈后,往前一挥,划出了一道青光弧线,直刺幡旗中心,把那些屏障都斩断。 卦师连忙跳出屏障,扯下腰间的一枚老破铜钱币,放在拇指向上一弹,“叮”的一声,铜钱币在空中翻转,铜钱裂空处涌出赤色雾霭,渐渐凝成獠牙滴血的犬首!临仙君后退了几步,而那巨狼也只是衔回了主人的小破幡旗。 “我说过了,不和你打。我还要去帮人看宅子呢。”卦师认真强调。 临仙君停手,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后面的凌春一群弟子,还有捕头易飞从远处过来。凌春凌夏施法“仙藤蔓”,藤蔓自地底窜出,却被一道拂尘白光斩断。腾云驾雾而来三位手执拂尘的白衣弟子。 “洛尘派…”凌春道。 “呵,什么风把洛尘三君吹来了?”临仙君冷笑。 “临仙君,别来无恙。”洛尘大弟子洛云清道。 卦师事不关己,转向另外一条巷子走了。 “别追了。”临仙君望着那远去的方向,对弟子们说,“此人来头不小,谨慎为妙。”更多的原因是明月松间打不过洛尘派,那三人随便一个就能灭了底下明月松间这群。 “临仙君还是回去吧,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哦。”洛尘三弟子洛云霞笑道。 接着三人便消失了。 临仙君眉头紧锁,拳头紧握,恼羞成怒。 —————— 而那卦师刚到大街上,又被孟府的手下盯住追着。 “别让他跑了!” “啊!”他只能拼命地往前,左冲右撞,心想:今天真的很倒霉,生意没做成,还要跟人打架,以后在长安可能混不下去了! 热闹的市井突然被这场追逐打乱了频率,街道两边的摊位都被撞倒了,摊主们说要告到中央。狭窄的小巷和拥挤的人群根本让他无处可躲,他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座庙,就索性往里边跑去。一看往上还有一百步阶梯,一口气都不喘,直接上去了。 这时庙里走出一排从安陆应邀过来游神的队伍,红袍的锣鼓手,抬神的青衣壮汉,手持长矛、锦旗的仪仗队……把寸灵庙门口隔得死死的。 是日正月十二。自安乐元年起,每年正月十二长安城必然是市井郊外行人熙攘接踵,人群在一座寺庙门间进进出出——寸灵庙。此庙是长安百姓十年前集体修建的朝圣之地。正门上方“寸灵庙”的牌匾,三个大字熠熠生辉;门两旁分别矗立着两座石狮雕像,表情灵怪凶险;进入正门通过“通天梯一百阶”,望得正堂在半空上一片朦胧处,人看了也不知是云烟还是香烟。正堂宽敞明亮,庄严肃穆,而寸灵剑就横放在正中间三米高的架台上,无人可近也无人敢近。每逢正月十二,长安城百姓来到这里朝拜,甚至也有外地城的平民百姓赶来。来者皆为许得心愿,保得平安。心诚者毫不惧那一百步台阶。 这里好像另一片平静之地啊。 香火亮着燃着,四周烟雾缭绕,透过薄薄的雾气可以看见香客们走动。一些人跪着虔诚祷告,一些人在摆贡品,还有一些人用怪异的眼光正看着这个卦师:就站在正中间,不拜拜,也不走开,挡道来着? 他环视周围,神色突然平淡和严肃下来,又抬头看着三米高台上的剑,在对他发着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上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种奇怪的感觉,似曾相识又不能算是。 突然,他指尖触上面具边缘,寸灵剑的蓝光忽然暴涨,仿佛在呼应什么。面具居然掉了下来!落地刹那,剑身嗡鸣如泣,他仰头望向高台,泪水无声滑落,泪水在粗麻纹理间蜿蜒成细小的溪流。一种无名的悲伤涌上心头,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流着泪。 “我是……宁可道?不!”他心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海秒速回闪一幕幕画面:时而是手上流着血,时而是一群人开怀大笑,时而是坠入了山崖,时而又是沉入海底……惹得他只能闭上眼睛,用一只手按着脑袋左右甩动,想要甩掉它们。这些画面犹如那把剑上的光闪出来的一样,好像要把他吸进去似的。然后片段突然就定格到了十二年前一个血红的荒漠中,鬼哭狼嚎—— “求求你了,救救我们吧…” “你太自私了!” …… 无数声音在卦师脑海里闪回。剑鸣声穿透香火间的寸灵庙宇,蓝光如潮汐涨落,凡人根本看不见。 “我不是!”他内心呐喊,双眼突然睁大。 宁可道啊,已经成仙了还不好好珍惜光景,非要下凡当什么卦师,结果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 他刚想掷出一枚铜钱币缓和状态,一道蓝色身影拂袖而过,铜钱币生生被抽离,落入了祈雨坛坛主——玄枰君的手中,指缝露出一截方圆令上的红丝线。 宁可道回眸对视,方才泪流的痕迹未干,两眼朦胧。玄枰君愣住了,心一颤,思潮翻涌,眼里写满了久别的戒断反应,宁可道脸上旧疤与记忆重叠——十二年前“蚀骨箭”擦过的伤痕。 “还给我!”宁可道命令。 “宁……”玄枰君低语,身子前倾,不敢确认。 宁可道后退,慌乱抹抹脸上泪痕。 此时,高台上寸灵剑嗡鸣消失了!宁可道身子像受到重创般地跪倒,玄枰君上前刚好搀住了他。宁可道伸手尽力去捡地上的面具。 “道尊抓错人了…您要找的…凶手…怕是正往孟府去…”宁可道挣扎着,声音沙哑,每个字说出来都好像用尽心力。 玄枰君满眼揪心,什么话也没说,五指摊开,将铜钱币归还。 突然,整间庙轻轻摇晃!众人来回颠簸。 “怎么回事啊!”香客们道。 “要砸死人啦!啊——呃!”一名香客尖叫。 只见一根掉下的悬梁把一个人压倒在下,那人动弹不了。整间庙宇摇摇欲坠,灰沙飞落。 “快跑啊!”众人叫喊着跑下台阶,一片混乱。 玄枰君弹指一挥间,数道白光缓缓撑起大梁,那名香客捡回了一条命。 转眼无数悬梁塌下,八仙桌被压烂,高台上的寸灵剑嗡鸣震动,飞到宁可道手上:“这是……” 刹那,香灰鼎滚落,一百步阶梯裂出一条地脉!所幸出现了一群祈雨坛的蓝衣弟子,挥剑之间,才把步阶上的香客们拖住。 玄枰君带上卦师御剑上空,庙宇坍塌的烟尘中隐约显现一个身高九尺、右臂缠锁链的赤发男子身影,正邪笑着,坍塌处瞬间成生成一道结界。 玄枰君捻诀破界却无济于事。 宁可道拨开玄枰君的搀扶:“别用道术!”既而双指捻符立在前,凝神注视抬眼,赤发男子被一道烈焰吓退,结界随即消失。 “果然会用‘邪神变’……”玄枰君道。 祈雨坛的弟子们亦震惊,私下讨论: “这是‘寸灵大人’的邪神变啊……” “可以让怪物现身的法术!” “难道这位是传人?” 宁可道被法术弹回,玄枰君挥掌拍在其背上,一阵灵力注入,卦师才得以缓息。玄枰君搀扶着他。 此时寸灵庙已塌成平地。 牌匾、彩灯、木雕、炉鼎和一百步通天阶,在短短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全部覆没。香客们在祈雨坛弟子及时赶来之时获救,只是有些伤民,无人遇难,弟子们正安抚着那些香客。 一个姑娘赶来接回母亲,埋怨道:“都叫你别来拜了,这不是什么好神。” 那老妇人愁眉苦脸哭喊着:“别胡说!!” 旁边的香客们也声音四起: “一定是我今日心不诚,寸灵大人生气了。” “诶诶,我听说寸灵庙塌了就是神明现了。” …… “庙倾神显”的传说,早就口口相传。 第2章 氤氲 午时。 玄枰君本想与宁可道好好谈一番,而眼前这个人似乎有几分不羁,不像是那种可以随时停下来与你喝杯茶聊聊天的人。问之姓名、年龄,皆不回应,因为宁可道此时正要去给人看家宅。 玄枰君望着那抹匆忙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对方衣料的粗糙触感,以及那瞬间的虚弱脉象。 “坛主?”声音是祈雨坛大弟子——尚存,他上前一步,看着寸灵庙的废墟和混乱的人群,又望向宁可道消失的方向,面露忧色,“此人……还有这庙……” “无妨。”玄枰君收回目光,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他与弟子尚存对视一下,尚存转身吩咐: “我带人协助,确保无人滞留险地。尚懿,你速回祈雨坛,调集擅长封印与土木道术的弟子,寸灵庙废墟需立刻布下结界,防止邪气逸散或再生变故,并详查坍塌根源,尤其是那赤发男子的踪迹。” “是!”众弟子领命而去。 玄枰君的目光再次投向宁可道离去的街巷尽头。他并非不想追,而是有种莫名的距离感,他突然想起刚才提到的孟府。 “孟府……”他低语,身形一动,清蓝衣袍扬起尘埃,划过一道流光,瞬息间已向孟府方向掠去。他选择相信宁可道的警示,至少,孟府是此刻唯一明确的线索入口。 —————— 未时。 与此同时,宁可道正快步穿行清冷的坊巷间。他确实与人约了看宅子,城北富商徐员外新购的一处别院,近来频传怪事。 面具下的脸恢复了平日的散漫,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庙中流泪后的茫然与刺痛。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寸灵剑嗡鸣时强行植入脑海的血色片段。 他拐进一条种满槐树的僻静巷子,目的地就在尽头。朱漆大门紧闭,门环锃亮,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寻常的阴凉气息。 “叩叩叩——”他抬手叩门,指节敲在厚重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管家模样的圆脸,惊恐道:“可是……可是算命的先生?” “正是在下,”他顺势眼底,瞧见腰间的“十二方圆令”,仿佛灵机一动,“方元。”他抱了抱拳,于是就有了名字。 管家连忙将他让进门内,又迅速探头左右张望了一下,才紧紧关上大门,仿佛怕外面的什么东西溜进来。院内布置精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但过于安静,连鸟鸣声都听不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泥土潮湿**的气息。 “先生快请进,老爷在花厅等候多时了!”管家声音压得很低,脚步匆匆。 花厅内,徐员外是一位身材中等看着富有诗书气的中年老爷,见宁可道进来,如同见了救星,连忙起身。“方先生!您可算来了!这宅子……这宅子邪门得很啊!”徐员外声音发颤,急不可耐地开始诉说,“夜半总有女子哭声,似在井边,又似在阁楼,凄凄切切,扰得人无法安眠!井水打上来,有时竟是温的,还带着一股铁锈腥气!前几日,一个守夜的仆役说看到……看到影子飘过,当场就吓病了……” 宁可道扫视着厅堂的梁柱和其他摆设。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望向庭院深处那口被石板半盖着的古井。 “哭声……井水……”他低声重复,神色凝重,指尖捻过窗棂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印记,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被香火气掩盖的血腥味钻入鼻腔。他心中微微一凛。 “员外莫急,”宁可道转过身,露出职业微笑:“宅基尚可,只是有些地气淤塞,引了阴晦之物盘踞。待我开坛……” 话未说完,他脸色陡然一变! 一股极其阴冷怨毒的气息,如同潜伏的毒蛇,猛地从庭院深处——那口古井的方向——爆发出来!这气息与孟府小姐尸体上残留的邪气同源,却更加浓郁而凶戾!而且,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花厅这边逼近! “不好!”宁可道低喝一声,猛地将还在絮叨的徐员外往后一推,“员外快退!” “轰——!” 花厅一侧的雕花木窗连同半堵红墙,被一股无形的巨力轰然撞碎!木屑砖石飞溅!一个扭曲的黑影裹挟着浓烈的腥风与彻骨的怨气,直扑厅内!那并非人形,更像是一团由浓稠黑雾凝聚成的兽影正不断蠕动着。 “大荒落?!”宁可道脱口而出。大荒落,十二地支岁阴之一,这绝非寻常阴晦之物,看那般如脱缰野马,又似刚从囚牢里放出来的恶霸一样。宁可道十分肯定:一定是天地失序,动摇了地底的凶兽,往后,人间将会逐渐暴乱,治理起来十分棘手。而孟府的“邪灵”与之相比,简直如同幼崽! 电光火石间,宁可道再无保留。他手腕一翻,三枚符箓瞬间夹在指间,口中急诵真言:“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邪显正,敕!” 符箓脱手,化作三道炽烈的金光,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扑来的黑影! “嗤——嗤嗤!”金光没入黑雾,发出剧烈的灼烧声响。黑影发出一阵无声却震人心魄的尖啸,翻滚的黑雾化作紫色。 “区区符箓,不过是我的玩物,也想困住我?”一声清亮妩媚的嗓音包围了整个花厅,宁可道四处张望。霎时间,一位紫纱披帛的蛇形女轻飘飘滑向他,彼此只剩一分米的距离,道:“大人,你终于来找我了~” 宁可道面无表情,暗中剥下一枚铜钱币上抛,蛇形女便向远处倒下。 “大荒落,你怎沦落至此?”他身形急退,手中幡旗一卷,试图以旗面蕴含的微薄灵力格挡。腰间铜钱串急促鸣响,一枚铜钱币正要弹出——蛇形女便消失了。 “这井……”宁可道凑近那口井,“才是真正的‘巢穴’!孟府的邪气根源,恐怕也在此处!”他缓缓伸出两只并齐,指向那翻腾的黑影与幽深的井口,磅礴的灵力开始凝聚,暂且把这井口封住。 随之,他拿出几张鲜黄色的符纸粘贴在花厅何处,事毕,转身便见徐员外匆匆赶来,拱着手“方大师,此次相助,鄙人万分感激!” 宁可道撇着嘴,面露难色:“还没解决呢…” “啊?”徐员外道。 “不过,收了你的银子,一定办到底。”宁可道拍拍徐员外的肩,而后离开了这里。 —————— 酉时。 另一边,玄枰君早已赶去孟府。 孟府大门紧闭,平日里本该有的门庭若市,此刻却异常冷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烛纸钱焚烧后的余烬味,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这气息并非寻常死亡,更像某种执念与绝望交织后的残留。 玄枰君眉头微蹙,弹指间,独离剑无声滑出剑鞘一寸。他叩响门环,许久,才有一位眼眶红肿的老仆战战兢兢地开了条门缝。 “仙…仙长?”老仆声音发颤,认出祈雨坛的信物——一枚雕琢着“尉迟”二字的翡翠玉佩。 玄枰君点头,示意回应。 老仆连忙将门开大些,引玄枰君入内。 庭院里弥漫着悲伤压抑的气氛,偶有仆妇匆匆走过,皆低头垂泪,不敢多言。前厅设着简单的灵堂,白烛摇曳,供果尚新,却空无一人守灵,只有孟夫人白日里嘶吼过后的疲惫身影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眼神空洞,口中念念有词,却已听不清内容。 玄枰君没有打扰她,视线扫过灵堂。香案上供着一幅少女画像,笑容明媚,正是孟晴。画像前,摆放着几件她生前喜爱的首饰,还有…一卷摊开的画轴,画中孟晴脖颈处爬满的紫黑荷叶经脉纹路,触目惊心。 “小姐…小姐的绣楼…”老仆哽咽着,指向内院方向。 玄枰君来到孟晴的绣楼。他步履无声,穿过弥漫着悲伤与压抑的回廊,径直走向孟晴生前居住的绣楼。 推开虚掩的楼门,绣楼内光线昏暗。最显眼的,是停放在房间中央的一具棺椁。棺盖并未完全合拢,露出少女苍白无血色的面容。她穿着精致的衣裙,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沉睡。然而,靠近细看,便能发现她脖颈处尚未完全褪去的紫黑色纹路,此刻已凝固成一种死寂的印记。 就在玄枰君的目光锁定棺椁的刹那,他敏锐地感知到房间内还有另一道若隐若现的微弱气息,这气息带着一丝驳杂的灵力。 玄枰君眼神骤然一厉,独离剑瞬间出鞘,划破昏暗,剑尖直指棺椁侧后方阴影最浓的角落,低喝道:“出来!” 角落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有一处的阴影突然晃动,一个戴着面具的青衣身影缓缓显出身形——正是那街头算命的卦师。他手中还捏着一张边缘微微焦卷的“匿形符”。显然,他刚刚就藏在那里,利用符箓遮掩气息,专注地探查着什么。 “是你…”玄枰君心头一紧,万万没想到这个白天匆匆不告而别的卦师,竟会在此时以这般神秘姿态出现在此。 宁可道似乎并不意外被发现,他随手将失效的符纸搓成灰烬,面具下的眼神扫过玄枰君手中的独离剑,带着点无奈和自嘲:“这么巧…又遇见啦。本想悄悄办完事就走,看来是躲不过了。”他边说,边看似随意地向窗边挪了半步,身体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破窗而逃的戒备姿态。 “你如何进来?孟府上下视你如罪魁祸首,潜入此地,意欲何为?”玄枰君并未放松警惕,他心中还是看似怀疑,实则在提醒对方。 宁可道指了指窗棂上一道被特殊药水暂时溶解得几乎看不见的符纸痕迹——那是孟府之前为防邪祟贴上的普通辟邪符。 “趁乱,用了点小手段。孟夫人心力交瘁,仆从们也沉浸在悲伤里,守备比想象中松懈。”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至于为何来…道尊不妨先看看孟小姐的情况。我来,是因为在徐府的井里感受到的邪气,和她身上残留的…同出一源。”他指了指棺中的孟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意指感应。“收了徐员外的银子,总得把根子摸清楚。况且…”他声音低沉了些,“我也想知道,那日她喝下的符水,究竟起了什么作用…” 绣楼内的气氛一时凝滞,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最终,玄枰君缓缓将独离剑归鞘,这才将全副心神重新投向孟晴的尸体。他缓步上前,指尖凝聚起一点灵光,悬于孟晴眉心上方寸许,闭目感应。宁可道在一旁静静看着,腰间的铜钱串纹丝不动,但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探究。 片刻,玄枰君睁开眼,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更是无力感。 “如何?”宁可道低声问。 玄枰君收回手,声音低沉而肯定:“非外力所害,亦非邪灵夺舍。”他指着孟晴脖颈的纹路,“此乃‘逆脉散魂’之象。非大毅力、大绝望者不可为。她是…自绝心脉,引动体内积郁的邪气反噬。” 宁可道面具下的眉头紧锁:“积郁的邪气?来自何处?” 玄枰君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回孟晴脸上。 “根源,或许在她至亲之人身上。” “孟老爷因‘修仙’而亡。孟晴姑娘…怕是早已察觉其父入魔之深,邪气侵染家宅,甚至…侵蚀了她自身。” 宁可道回想起孟夫人怀中掉出的画轴,那诡异的纹路:“所以,她饮下符水,并非求药,而是…求死?用自己的命,去净化,封印那源自其父的邪魔之力?” “不错。”玄枰君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我方才探其残念,感知不到丝毫恐惧或怨恨,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她…是自愿的。” 他顿了顿,看向宁可道,眼中带着仙门中人特有的洞察与一丝悲悯:“面对这样的‘无生之念’,纵有通天法力,亦难挽回。” 孟晴心中早已熄了求生的灯,任何灵力探入,都如石沉大海,救一个不想被救,甚至主动拥抱死亡的魂…仙术亦非万能。 宁可道沉默了片刻,看着棺中少女平静却透着绝望的脸庞,叹息道:“以死抗争…这代价,未免太大了。而且,她还那么年轻…” 玄枰君听闻便看向宁可道,眼神里流露着一丝对宁可道本人的悲悯,低声道:“你也是。” 宁可道察觉玄枰君正说着什么,扭头一看:“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怪瘆人的。” 宁可道上前一步,指着孟晴尸体脖颈纹路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凶戾气息:“玄枰君,这残留的邪气本质…与我在徐府那口井中遭遇的如出一辙。我方才刚与它打了个照面——是‘大荒落’。” “大荒落?!”饶是玄枰君见多识广,听到这个名字也不禁心神剧震,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记载在古老卷宗中足以倾覆一城一国的灾厄象征! 宁可道迎着玄枰君震惊的目光,继续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迫:“它称我为‘大人’,透着熟稔和怨毒。我不知道它为何在此,为何认得我。但我知道,封印松动,凶神将出。孟姑娘的死,恐怕只是它挣脱束缚后的第一步祭品。” 玄枰君低声道:“长安,恐怕又将沦为炼狱。” “又?为什么是又啊?”宁可道疑惑。 玄枰君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棺中那具冰冷的少女尸体,沉默在绣楼中弥漫开来。 孟晴用生命画下的句点,却成了更大风暴的开端。 顷刻,二人被窗外声响惊动,只见远处一道紫烟爆发直冲天空,遂而又转变方向,朝别处去了,紧接着玄枰君的罗盘开始躁动,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俩:那团紫烟绝非平凡。 玄枰君与宁可道如同两道疾风,掠过长安城北的屋脊巷陌。宁可道腰间的铜钱币散发着微弱的灵光,箭头般指向东方——正是广陵郡的方向。夜风猎猎,吹动二人衣袍,也吹不散心头的凝重。 玄枰君紧锁眉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孟小姐的邪气,竟与数百里外的广陵有关?那邪秽气息的残留,确实指向此处!” “大荒落之力,岂是凡俗距离所能限制?”宁可道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洞察,“它乃灾厄象征,能扭曲地脉,污染灵枢。若我没记错,孟家祖籍,正是广陵!” —————— (启同四十年正月十三) 酉时。 二人于次日黄昏抵达了广陵郡地界。 未进城口,一股异样的气息就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气味,像是无数水草在淤泥深处腐烂发酵的味道,这才正月,不可能会有“回南天”。夕阳的余晖落在广陵城外宽阔的宝带河上,压抑得可怕。 本该是渔舟唱晚、浣女嬉闹的时辰,此刻却人影稀疏。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带忧惧,目光躲闪地避开河面。几个穿着衙门皂隶服色的差役守在渡口,神色紧张地驱赶着试图靠近河边的孩童和好奇者。 二人直接走向渡口的差役,亮出祈雨坛的信物——一枚雕琢着“尉迟”二字的翡翠玉佩。差役头目一见,连忙躬身行礼,惊恐颤抖:“仙…仙长!您可算来了!这河…闹鬼啊!” 宁可道和凌思之二人好奇地对视,不解其意。 第3章 德劭 (启同四十年正月十三) 酉时。 广陵的差役说河里闹鬼。 玄枰君沉声道:“细细说来!” “回仙长,就这七八日间!”差役头目语速飞快,指着浑浊的河水,“先是下游几个靠水吃水的村子,接连有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接着…城里也开始出事了!晚上靠近河边的人,常听到水里传来哭声,幽幽咽咽,瘆得慌!还有人…还有人亲眼看见…看见水里冒出深灰色的影子,拖着长长的尾巴,往岸上爬!捞上来的尸体…更邪门!”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捞上来的尸体,泡得肿胀发白,可脸上…脸上的样子全变了!尸体双耳肿大,嘴巴突出,像…像老鼠!”说到这里,差役浑身发冷,他接着道:“仵作验过尸的,尸体里面是灰泥,没有内脏也没有一滴血,就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现在城里人心惶惶,没人敢吃河里的鱼虾,更没人敢靠近河边了!” “鼠…灰泥…吸干内脏…”玄枰君和宁可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失望——这与孟府家丁仆役的死状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啊!千里迢迢赶来,不但没有续上线索,而且多了新的谜团。 寻常水鬼索命,也只是水草所化,或是怨念成团,不会大规模作祟,更不会化作其他明显可见形的动物。 就在这时,宁可道腰间的铜钱串突然发出几声急促而轻微的“叮当”声,他猛地转头,望向河心一处河湾,看似平缓,实则暗涌,他低喝道:“来了!” 当下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哗啦——!” 那处河湾的水面猛地炸开!浑浊的水花四溅中,一个惨白肿胀的身影破水而出!它身上缠满了湿滑的水草和淤泥,头发如同海藻般黏贴在浮肿的脸上,看不清五官,但嘴形却凸如鼠类——正是差役口中所说。 这水鬼动作僵硬却迅捷无比,湿漉漉的手臂直抓向岸边一个正巡逻的衙门差役! “啊——!”差役发出凄厉的尖叫。 “孽障!”玄枰君反应极快,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蓝光剑气破空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向那水鬼抓向差役的手臂! 噗嗤一声,青光闪过,水鬼的手臂应声而断!断臂处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股散发着恶臭的浓稠泥水涌出。 “嗷——!”水鬼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嚎,断臂的剧痛似乎激怒了它,它舍弃了差役,目光瞬间锁定了出手的玄枰君!它仅剩的手臂猛地拍击水面! 平静的河面如同沸腾!更多的惨白身影从浑浊的淤泥里钻了出来!数十个,不,上百个!它们无声地嘶嚎着,踏着水浪,如同被唤醒的亡灵军团,朝着岸边的玄枰君和宁可道,以及那些惊恐的差役、百姓,汹涌扑来! “结阵!保护百姓!”玄枰君厉喝一声,独离剑化作一片雾蒙蒙的光幕,暂时挡住了最前方扑来的水鬼浪潮。剑光绞杀之下,前排水鬼纷纷碎裂,而后面的水鬼却源源不绝! 宁可道虽然不知这与徐府的井有无关系,但他也跃跃欲试。手中不断弹出特制的符箓。符箓化作赤光没入河岸泥土或射入水鬼群中,赤光所至,水鬼的动作明显一滞,扑击的势头稍缓,为玄枰君的剑幕减轻了不少压力。他腰间铜钱串急促作响,一枚刻着镇水纹的“安澜令”被他捏在指尖,蓄势待发。 然而,水鬼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似乎受到河中心某种力量的驱使,前仆后继,灭之不尽!玄枰君的剑光虽利,但范围有限;宁可道的符箓虽能牵制,但消耗巨大。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岸边的差役和百姓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声一片! ——————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煌煌如烈日、堂皇正大的青色剑光,如同撕裂阴云的曙光,骤然从天而降。剑光爆裂,精准地轰击在河心那处最先冒出漩涡的河湾处!无数扑腾的水鬼在这至阳至刚的剑气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飞灰! 片刻,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矜傲的声音响彻河岸上空: “玄枰君,多年不见,怎地如此狼狈?连区区水魅都收拾不净了?” 众人循声抬头望去。 只见半空中,一位身着淡翠绿竹纹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的青年道人,正脚踏飞剑,负手而立。他身姿挺拔,衣袂飘飘,在他身后,还侍立着数名同色系穿着的弟子。 原来是街头碰面的临仙君!宁可道躲着眼神,生怕被发现。 玄枰君默不作声。 临仙君目光扫过玄枰君身上沾着的些许泥污和腥臭黑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随即,他的目光锐利如电,瞬间锁定了岸边那个戴着面具、手持符箓、腰间挂着奇特铜钱串的身影——宁可道。 “可算逮到你了。”临仙君一声令下,身后的弟子们如飞箭般,正要擒住宁可道,却被玄枰君挥袖一道光弹回了。 “什么寸灵传人…这分明是藏头露尾的江湖术士罢了!此人会明月松间禁术‘真言水’,你不会不知道后果吧?”他言语间毫不掩饰地指向了宁可道。 河风带着浓重的腥气吹过,岸边是惊魂未定的百姓、碎裂的水鬼残骸、浑浊翻滚的河水。 半空中,是气势凌人的临仙君及其弟子。地面上,是并肩作战后气息未平的玄枰君,以及瞬间成为众矢之的神秘卦师——宁可道。 “这个卦师,非带走不可。”临仙君亲自出动。 玄枰君手执独离上前格挡,声音低沉却肯定:“不可能。” “莫非他与这些天的灾祸有关?才惹得玄枰君偏要与我明月松间抢功劳?”临仙君话语中含着怀疑和敌意。 宁可道有种自己被“骗”了的感觉,因为一路来玄枰君根本没有想擒抓他的意思,反而是帮助他。尽管自己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也不想欠人人情。于是拨下一枚铜钱币,念完咒后,临仙君感到几分阻力。 临仙君突然意识到些什么,满脸不屑,对玄枰君道:“十二年前如此,如今亦是,你真是…毫无长进!” “与你无关。”玄枰君冷言。 三方对峙,暗流汹涌。广陵的水,比他们想象的更深。大荒落的阴影,长安的血案,孟晴失踪的尸身,诡异的水鬼…所有的线索和矛盾,都在这宝带河畔,错综交汇。 临仙君话里话外指向玄枰君,也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钉在宁可道身上。 河风呜咽,气氛紧绷欲裂。 此时,见祈雨坛弟子尚存、尚懿御剑而来,两位道尊才停手。蓝衣弟子倒是很礼貌拜过临仙君后,向玄枰君禀告:“玄枰君,寸灵庙已安顿妥当,那把剑也暂且收置,孟小姐和孟夫人他们……下落不明。” —————— 戌时。 夜色昏暗。 河湾浅滩处,一群身着白金色绣有不规则石纹饰袍服的人正在施法。为首者约莫二九许,面容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正是司徒家族当代掌权者——司徒悦。他单手结印,周身灵力鼓荡,牵引着浑浊的河水形成数道旋转的水链,正试图捆缚住河水中几个挣扎翻滚的黑影。 而一块巨大的礁石后,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少女正紧张地攥着拳头,小脸煞白。他正是司徒悦的外甥,宁安澜。她自幼体弱,却对灵力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天真无邪,家族藏书阁的古老典籍更是她的最爱。她偷听到了舅舅的计划,亲眼目睹了河中邪物的真容,那才不是什么神明! “舅舅!住手!那不是困敦!”宁安澜再也忍不住,从礁石后冲了出来,稚嫩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恐惧,穿透了水流的轰鸣和术法的呼啸,“那是邪气!古籍有载,乃溺亡者怨气混合河底阴淤所化,以生灵精血内脏为食!它们身上有‘腐灵瘴’的气息,与困敦神君的‘润泽清灵’截然相反!您引它们上岸,是在引狼入室啊!” 司徒悦的动作猛地停下,凌厉的目光扫向宁安澜,带着被冒犯的怒意:“阿澜,休得胡言乱语!这是在为困敦大人排引浊气。”他根本不信一个黄口小儿的“古籍之言”,只当是孩子被邪气吓坏了口不择言。 宁安澜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岸边一具刚被司徒家弟子“捕获”的邪物。那邪物双目赤红如血,口中滴落着腥臭粘液,爪牙间还挂着未干的血肉碎屑,哪有半分神明的模样?她抱住舅舅的腿不放手。 “将她带走。”司徒悦一声令下,手下便把小主拉到一边。 渐渐地,远处奇异韵律的吟诵声,混合着哗啦的水流声,从下游不远处的河湾传来。 众人寻声而去。 “坎水归元,灵枢引渡…困敦有灵,听我敕令!缚!” 这一幕让玄枰君和临仙君同时皱紧了眉头。“困敦?”玄枰君低语,眼中满是凝重与不解。 临仙君则冷哼一声:“荒谬!司徒悦竟也糊涂至此?将这等污秽邪物奉为岁阴之神‘困敦’?” 宁可道面具下的眼神也闪过一丝惊愕,他腰间的铜钱串轻微震动,指向那些被司徒悦称为“困敦”的邪物,传递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凶戾气息。 他们一齐上前,瞬间就把岸边包围了。 “玄枰君?临仙君?”司徒悦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同道中人”的矜持取代,他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对着二人,尤其是临仙君拱了拱手,面不改色:“久违了。二位也是为了‘困敦’之事而来?” “困敦?又是十二地支之一……难道…”宁可道心里想。 “司徒悦,十二年不见,你眼力退步至此?这分明是至邪至秽之物!你所谓的‘净化’,是用无辜者的精血去喂养它们吗?看看岸边的尸体!看看这满河的怨气!这就是你‘教以人伦’的司徒家所为?” 司徒悦被接连否定,尤其被临仙君讥讽,脸上挂不住,毕竟司徒家世代镇守水域,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他们对水神气息的感应岂容质疑? 他怒道:“此乃困敦无疑!定是有人暗中作祟,污染神源!你们不明就里,休要在此阻我正事!”他固执己见,将临仙君的警告视为对司徒家权威的挑战。 玄枰君沉默不语。 “诶,你们别吵了!”宁可道挑着幡旗走出来,“依我看,此物凶戾异常,绝非困敦。它们吸食精血内脏,所过之处生机断绝。长安孟府惨案、徐府异变,乃至广陵水源之祸,大抵皆与同源邪气有关。你此刻所为,恐非引神归位,而是在助长灾厄。” 司徒悦目光扫过玄枰君身边的宁可道,那身江湖术士的打扮和诡异的面具让他眉头紧锁,本想怒骂他一派胡言,却语气更冷:“祈雨坛真是什么人都要啊。”他试图将矛头转向玄枰君,转移话题。 宁可道闻言,面具下的嘴角扯了扯,没说话,只是腰间的铜钱串又轻轻响了一下。 “道不同,不相为谋!”司徒悦见无法说服二人,反而被对方言语所激,心中那股为了“净化神明”而积累的狂热与偏执瞬间压倒了理智,“既然你们执意阻挠,那就休怪我得罪了!结‘金元缚灵阵’!护住困敦大人!” 他一声令下,身后司徒家弟子立刻变换阵型,将那些被束缚的邪气护在中心,同时手中法诀变幻,河面再次沸腾,无数浑浊的水箭凝聚成形,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铺天盖地般射向玄枰君、临仙君以及宁可道! 临仙君眼中寒光暴涨,“会心剑”清越长鸣,瞬间分化万千,每一把都极力生长出竹枝叶,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青色剑幕,将袭来的水箭水矛尽数绞碎! 玄枰君他深知司徒悦金水法术精妙,纠缠无益,掌中现出“墨棋”——是由 361 颗黑白子组成的棋盘,如开天辟地般斩向司徒悦操控水链的核心!落子所至,空间仿佛凝固。 而宁可道的“安澜令”终于派上用场,他身形飘忽,避开几道刁钻的水矛,手中符箓连弹。这次并非攻击,而是数道“安澜符”射向司徒家弟子维持的阵法节点和那些被捆缚的“食尸魇”。符光闪耀,阵法运转,几只水鬼身上的束缚也出现了松动,发出更凶戾的咆哮,试图挣扎脱困。 宁可道靠近玄枰君,发现他袖口露出的一道跟自己面具下相似的紫黑色伤痕。 宁可道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那道疤……形状、那腐蚀的痕迹……与他脑海中某个血红色荒漠片段里,一个挡在他身前的模糊身影手臂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十二年前的蚀骨箭……难道……?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只能愣愣地看着玄枰君的背影,以及那道触目惊心的旧伤。某种被深埋记忆突然撬动着酸楚情绪,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转眼定睛之势,他朝玄枰君扔出一张符箓,灭掉了来势汹汹的水鬼。 “多谢。”玄枰君后退道。 混乱的战圈边缘,摔倒在地的宁安澜挣扎着爬起来,背上的疼痛让她小脸皱成一团,但她眼中却燃烧着远超年龄的焦急与决绝。他看到了宁可道那灵活的身影和奇特的符箓手法,也看到了舅舅的偏执和那几只即将挣脱束缚的恐怖邪物。 不能让那些怪物出来! 宁安澜咬紧牙关,目光扫过战场,轻身一跃,手执一玉笛,闭眼低吟,半空中裂出一道火光,像饥饿的灵气朝河中央扑去,水鬼躁动不安。 “阿澜!你在干嘛!”司徒悦大喊。 与此同时,宁可道腰间的十二枚铜钱币仿佛受了玉笛的照应,叮当作响,声音愈来愈烈,宁可道整个人也根本不受控制地站不稳。 忽然,宁可道身上好像着了一团火,整个人悬立在空中,飞出三张“邪神变”符箓,河中央的邪气瞬间消失了,却从里头冒出来一个银灰色短发的少女,她紫瞳如夜,耳戴齿轮状耳坠,身形灵巧。 “大家都在呢。”天真可爱的声音响彻半空。 “这才是‘困敦’。”宁可道称呼她。 “没错,是我把人们变成同类的,因为我一个呀太孤独了,需要他们…跟我一起玩儿!”困敦声音从天真逐渐变成邪魔。 祈雨坛和明月松间的弓箭手们朝困敦射去,根本没有用!宁安澜准备冲上去,却被舅舅司徒悦拉住,因为她太小了,空有蛮力只会送命。 只见宁可道张开右手掌,尚存身后那把刚从庙里收回来的寸灵剑,居然乖乖飞到宁可道手中!寸灵剑仿佛拥有了生命力,发着赤红色的光。 “困敦、赤奋若、大荒落,都出现了,今天第一个就先收了你。”宁可道对困敦毫不留情,一把红色的巨剑助跑式地飞过去,瞬间照亮了这个黑夜。 “啊…大人,饶命!”困敦叫道,瞬间,这个银灰色短发的少女变成了一只鼠,化作一股灵气被收进了宁可道的铜钱币里,也是从此,他便多了一个武技——太阴玄针。 众人都惊呆了,刚才的场景属实触及了两个门派的知识盲区。大家跑上前。 而另一边的宁可道用力过猛,神志不清,从空中坠下,迷蒙中只感到有一个穿着蓝袍的人上去接住抱住了他… 宁可道扑闪的视线聚焦在宁安澜腰间的白色玉佩,那是!那是兄长宁非名雕刻送给司徒仅云的信物!所以眼前这个女孩…是兄长的孩子!是宁家的人! 宁可道虚弱地闭上眼睛,手中的寸灵剑骤然滑落…却不似十几年前接住一把剑那样意气风发。 第4章 拾贰 (十四年前的明月松间:启同廿六年正月十二) “接着!” “铛”的一声,一柄剑从半空掉落到宁可道手中。 宁可道接住剑,两眼发光,哪个十四岁的少年能抵住这种诱惑啊:沉甸甸的质感,乌木雕琢而成的剑鞘坚硬如铁,在沉静的月光下泛出光泽,剑鞘的表面点缀着繁复而精致的竹纹饰,剑鞘的顶端镶嵌着一枚小巧的翡翠珠,末端垂着一缕褐色流苏,剑柄上还刻着“可道”二字。 “怎么样?还可以吧!”一众弟子凑上来,期待地问。 “岂止还可以,这简直太可了!”宁可道惊喜地说着,轻轻拔剑出鞘,一声清脆夺鞘而出,剑身闪过一丝光芒又瞬间敛去。 “生辰快乐啊道哥!”他的好哥们,明月松间四弟子凌思乔揽着宁可道的脖子,“这是我们祝贺你在明月松间的第二个年头。” 凌思乔早前提议众弟子为宁可道手作生辰贺礼,这样比较有意义。弟子们分工合作,凌思乔铸剑,凌思未负责编织流苏,而大师兄凌思之负责雕刻剑鞘和柄。几年前凌思乔入学明月松间后,和其他三位师兄成为了道友,宁可道曾说他们四人是明月松间的门面。凌思乔被宁可道这个开朗积极的同修所同化,现在渐渐变得跟他一样“无赖”了,那年他们曾向山处大喊:“想做天下大英雄!”宁可道凭一己之力把四个不同性格的人聚在一起,转眼间已经是年龄十五的少年了。 随之,秦家的小姐秦玉、钟家的小少爷钟以云…其他弟子纷纷拿出小礼物赠与宁可道。不过可别误会了,明月松间明令“禁止男女修士儿女情长”,在这里,大家只不过是志同道合的道友。宁可道在这群人里是“捧场王”,只要有他在,场子绝对不会冷,他那明朗的欢笑声总能吸引着所有人。 “给这把剑取个名字吧!”凌思乔说道。 “就叫‘十二’!是今天的日子。”宁可道一边说,一边满是星星眼地看着十二,他突然气定神挥剑,剑光如惊鸿掠空,十二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影,剑气直冲云霄,激得竹叶簌簌而落,惊起数只夜枭。接着持剑往前,剑气卷起了地上烟尘滚到了长明轩门口,好巧不巧此时凌思之正开门出来,他的“独离剑”不用出鞘一下子便挡住了十二的剑气。 众人吓一跳,退了半步,纷纷道:“大师兄…” 这个约摸十五岁的少年,玉立长身,风姿绝世,白色的道袍外套着一身松柏绿的灰白竹纹褡护,胸前佩戴挂有一颗翡翠玉珠的绳链,腰间那条古铜蛟龙纹革带下还垂着一块云纹玉佩,头上的卷枝镂花银冠与月相映,夜风轻挑起丝缕长发,走过来连身边的竹叶林都窸窣作响。 他面容清冷,不怒自威:“今日乃生辰之宴,亦当留意时辰,不可过于迟暮。速速整衣歇息,切勿耽搁。”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凌思乔尴尬地笑着,其他弟子不敢半语,只是偷偷瞥宁可道,希望他能打破此时的寂静。而宁可道自然不会让人失望,他虽与凌思之私下交好,但有时也会为了“护短”而当面反驳大师兄凌思之。凌思之生性沉稳冷淡,又是大师兄,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在师弟师妹面前低头的。 “凌卿,我还没谢谢你,这把剑真的很好!我给他取了名字叫‘十二’,方才定神试剑,只是若你没出来,今日定能完美试剑!”宁可道迈步向前,故意漫不经心说道。 凌思之漠然置之,叮嘱:“亥时必清场,明日入门大会。”便转身离去。 如此的漠视就像汽油点燃了宁可道的脾气。他不依不饶,拔出十二,拦住了凌思之的去路,剑锋与腰间禁步只有一毫米之差,差点就要碰撞出声响。凌思之身子迅速往后倾,拿着未出鞘的独离挡了一下。宁可道身形一晃,轻如飞鸿般向后飘退数丈,足尖轻点虚空,借力向前猛地伸出一剑,手中的长剑在夜色中拖出一道寒光。 凌思之见宁可道来势汹汹,眼中寒芒一闪,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向后疾退。他手中独离剑虽未出鞘,却仿佛随时都能撕裂一切阻碍。宁可道的剑锋直指凌思之的咽喉,然而凌思之的动作快如闪电,就在剑尖即将触及他肌肤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同时手腕一转,独离剑鞘狠狠地撞向宁可道的长剑。 “当——”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夜空中响起,宁可道的十二被震得微微偏移,而凌思之却借着这一撞之力,身形灵巧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凌思乔见状赶忙招呼周围师弟师妹坐下,把面前的瓜子、蔬果分给大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其实那两人的打斗在众人看来都是基础操作了,不足为怪。 宁可道目光微微上扬,望向那高耸的竹梢,低喝一声,身轻如燕般离地而起,落在了一根粗大的竹梢之上。凌思之顺势而上。 “别用物理攻击,放大招!让我看看,大师兄现在是丁境几层。”宁可道叼着一片竹叶,挑衅道。深灰色的石环冠,一身竹绿色的长袍印着狼毫剪影纹,藏青革带下编织而成的青橙相间丝带飘飘然,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谁知,凌思之只是轻轻举起剑,数十根竹叶心仿佛被什么挑起似的,悬在空中,如箭雨般向宁可道刺去,竹箭尖端凝着一点青翠欲滴的寒芒,所过之处空气泛起灵光——「丁境强圉·中层」。 宁可道的十二卷起一阵尘烟沙石却难敌竹心万箭,他只能躲着,最后一根竹心在他手臂衣物上划破一道口子。 “戊土遇丁火,如沙遇熔炉。”凌思之道,“你「著雍」未固,纵有利器也难敌属性相克。” “好险,差点就要在生辰日见血。”宁可道拍拍心口,“非也,土重则折木,你的‘独离’不是木吗?” “拭目以待。”凌思之回道。 “看来这把新剑现在也不是很厉害嘛。”宁可道故意抱怨。 凌思之只是说:“别忘了,我是造剑者之一。” 宁可道听得云里雾里的:难不成你还专门造了什么漏洞来坑我不成? 就在这时,突然从院子外面进来一小弟子:“大师兄,掌门和长老们召。” 凌思之立即把独离收起,从竹梢上轻缓降落,走之前还不忘提醒:“亥时已到,清场。” 宁可道下来后看见凌思之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切”的一声,不过并没有感到扫兴,而是继续和师弟师妹们唠嗑。他把蟠桃蜜饯、玉梨膏、碧落饼这些小零食统统分给师弟师妹,生怕他们听学时饿肚子,师弟师妹们开心极了!而宁可道满心欢喜抚着十二的剑脊,他还沉浸在获得一把新武器的欣喜中,如获至宝。 —————— 年关未过的长安城此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嬉笑怒骂,行人穿梭间却弥漫着一丝不可见光的危险。官兵在大街上贴出告示:夜幕降临,诸位邻里乡亲,切勿随意出行。非有要事,宜早归家。违者自担其责。行人围着议论纷纷。 “男子失踪?”凌思之已经来到明月殿。 凌冥掌门手抚着长长的白须,语重心长道:“城中人心惶惶,衙门虽已全力侦缉,然至今仍无头绪,望我等能鼎力相助。” 旁边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内着墨绿色交领长衫,外套灰色直领对襟的长衫,长衫印着片片竹叶纹,衣领边花纹十分精致,腰间系一条白色的流苏带子,这个少年便是明月松间的二师兄凌思未,也是这么多弟子中唯一一个流着凌家血脉的真正继承人。他总认为自己才是配得上明月松间“模范生”称呼的弟子,一直以来都勤恳修学,争做老师面前的好学生,可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排行“第二”,居于十五岁的凌思之后面。 凌思未手上紧握着他的佩剑“会心”,身子稍稍往前倾,有种主动请缨的预备感。 “思之,明日新的弟子入山仪式。准备如何?”问话的是凌云执事,一个手执泼墨竹林扇的长老,是明月松间的夫子。 “凌云夫子,一切妥当。” 众长老倍感欣慰。 —————— (启同廿六年正月十三) 辰时。 弟子们换上了明月松间校服——竹纹浅绿色的交领袍,众人鱼贯而入澄心室。青砖黛瓦的建筑古朴庄重,悬着篆书的乌木匾额。室内宽敞明亮,高侧窗透入的光线澄澈柔和,光洁如洗的地面映着窗户的影子。讲坛上夫子的案几静立,下方浅灰蒲团排列。弟子们悄然端坐其上,敛声屏息,在弥漫着书墨清香的肃穆氛围中,静候讲学开始。 高台上,作为夫子的凌云执事手持名册,主持开场。 “一拜先贤,明德修身!” “二拜师长,传道授业!” 而像凌思之、宁可道和凌思乔等这些师兄师姐则端坐在澄心室的最后面,他们身上的校服比新弟子颜色稍深一点,做工要更精致。 “……明道如费,进道如退,夷道如纇。上德如浴,大白如辱,广德如不足。建德如偷,质真如渝。”弟子们正在诵读。 而宁可道却在打瞌睡,凌思乔用肘子戳了戳他,却见他还未从瞌睡中清醒,迷糊道:“ 这些我们都学过了…再听一遍,跟催眠似的…”他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而这一幕正被凌云执事看到了。 “礼成!”凌云执事声传全场,“自即日起,尔等便是我明月松间门人。大道维艰,望尔等勤修不辍,明心见性!” 拜师礼毕,气氛稍缓,紧接着便是基础听学,由凌冥掌门讲解。底下的弟子们桌上都有一本《明松手册》和一把未开刃未修饰未注灵的剑。 “修仙之道,逆天而行。需历十大天干古境——从低至高,依次为甲木阏逢、乙木旃蒙、丙火柔兆、丁火强圉、戊土著雍、己土屠维、庚金上章、辛金重光、壬水玄黓和癸水昭阳,每境分下、中、上三层。” “破镜需历凡间千锤百炼。”凌冥掌门抚着胡子道。 纵观在座的所有弟子,新弟子大部分未开始修炼,还都是凡境。 “诸位有什么疑问?”凌冥掌门问。 宁可道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藏什么‘坏心思’,一只手窜的一声就举起来,凌冥示意他起身。 “掌门,那可否越级修炼?” 凌冥掌门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宁可道身上,澄心室内原本肃穆的气氛因这突兀的问题泛起一丝涟漪。新弟子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前排几位弟子的脸上写满了震惊——这种想法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异想天开。 “嗯……”凌冥的声音沉缓,威严压下了所有杂音,“越级修炼……此非正道坦途,乃取祸之道。” 他缓步走下讲坛,宽大的袍袖拂过光洁的地面,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宁可道脸上。 “天干十境,乃天道所定,环环相扣,层层递进。非人力堆砌阶梯任意攀爬逾越。”他掌心一摆,指尖似有微不可查的灵光流转,“每一境界,皆是对肉身经脉、神魂本源、天地道法认知的锤炼与奠基。犹如万丈高楼起于垒土,基础不牢,便是摇摇欲坠之厦!” 他走到宁可道面前不足三步之处停下,强大的气场让周围几位弟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宁可道倒是站得笔直,脸上好奇多于敬畏,只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甲木阏逢,引炁入体,开百脉,筑道基之始。根基不稳,强行冲关乙木旃蒙,妄图控丝操物,”凌冥的声音陡然严厉几分,“轻则灵力失控反噬己身,经脉寸断成废人!重则神魂受损,神智错乱,永堕疯魔!这便是‘欲速则不达’的写照!” 宁可道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似乎能感受到掌门话语中那凌厉的后果。 凌冥的目光又扫过其他弟子,尤其是在凌思之身上停顿了一瞬,才继续道:“修行之道,贵在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强行越级,如同稚童挥巨斧,未伤敌先伤己。天地灵气亦有其本性规律,非蛮力所能驯服。吾在明月松间五十余载,所见所闻,凡强行越级者,百不存一,而那一人,也往往根基虚浮,日后道途倍加坎坷,至玄黓、昭阳等高深境界更是寸步难行,甚至……早早引动天劫,灰飞烟灭!”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个弟子的心头,尤其是那些眼神中刚刚燃起些许“捷径”幻想的新弟子,脸色都白了几分。 凌思之在人群最后方,腰背挺直如青竹,清冷的目光落在宁可道背影上,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忧虑。凌思未则眉头紧锁,嘴角向下微撇,对宁可道这不合时宜又“离经叛道”的问题明显不满,仿佛拉低了他心中明月松间的“高格调”。 “敢问掌门,”宁可道似乎并未被彻底震慑住,反而更添几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既然越级这般凶险,那若是天资绝顶,根基深厚如磐石,是否……是否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在特定契机下,短暂或部分地‘借用’下一境界的威能?”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闭嘴吧你!”不等掌门开口,向来刻板的凌思未忍不住低声呵斥,若非在澄心室,怕是已站起来斥责。 新弟子们更是目瞪口呆,无法想象竟有人敢在掌门阐述大道之理时继续追问这种“禁忌”可能。 凌冥掌门目光如电,深深看了宁可道一眼,没有立刻呵斥。室内的光线仿佛也因他情绪的起伏而明暗不定,高窗透入的光柱中,尘埃缓缓漂浮。 “道法玄妙,浩瀚无穷,确有…非寻常之道。”凌冥的声音变得缥缈而深远,仿佛在追溯某种禁忌的记忆,“古有记载,某些天赋异禀、血脉特殊或身负奇遇者,得遇极端压力之下,或有那么一丝‘灵光乍现’,短暂触摸下一重境。然——”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斩钉截铁地警告:“——此非人力可控!宛若刀尖起舞,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且此种境况,非福反祸!所谓‘借用’之力,如饮鸩止渴,必以透支本源、折损寿元、招致恐怖反噬为代价!看似捷径,实则是绝路之始!明月松间立派之基,便在于‘稳中求进,持中守正’,岂能以此邪道诡道诱导弟子!” 最后那句,已是极为严厉的训诫。 他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让室内所有人都感到沉甸甸的,连一直瞌睡的弟子都彻底清醒了。 “宁可道,好奇之心未泯,尚可理解。但修行之路漫漫,根基稳后方能致远。切记今日之言,莫生妄念!坐下!”凌冥掌门声音恢复了平静。 宁可道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凌冥那双仿佛能洞悉灵魂的深邃眼眸,最终还是在众多目光注视下,老实应了声“是…”,不屑地坐回蒲团。只是,他低头摩挲着腰间那把未注灵的“十二”时,眼眸深处,那份对于“非常规力量”的强烈渴望,却并未熄灭,反而像一粒火星,埋进了更深的土壤。 凌思乔坐在他旁边,用手肘又顶了他一下,递过去一个“让你瞎问,闯祸了吧”的眼神。凌思之则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手册封面,面无表情,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凌冥掌门走回讲坛,目光扫过全场,重新恢复了仙风道骨的从容。室内的凝滞气氛也随之一松。 —————— 巳时。 众人来到山后的演练场,接下来是对弟子们的武学根基的考察,也是残酷的淘汰赛。新弟子们纷纷上场,有的赤手空拳,拳来脚往,灵光闪烁。 一对容貌出众的兄妹越众而出。兄长是雪千里,身姿如鹤立寒潭,步履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无半分戾气。妹妹雪万琼,眼眸灵动似山间清泉,顾盼间慧黠流转,皓腕上系着一串精巧的银铃,行走时铃身轻晃,却诡异地寂然无声。 “新进弟子雪千里、雪万琼,请师兄师姐指点。”雪千里谦逊如翩翩公子。 他们的对手是两名体格健硕的新弟子。 比武开始,雪千里并未急于抢攻。待对手拳风及体,他才如风中柔柳般侧身滑步,巧妙避开锋芒。封寒鞭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道流淌的银色光链,并非狂猛抽击,而是精准无比地点、缠、引。鞭梢每一次轻触对手发力点,都使其力道溃散,招式走形。不过数回合,对手便觉手脚僵冷,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施展。 雪千里的动作始终从容不迫,在他眼里,在座的各位凡体众多,而他的修为远在众人之上,却是悄悄压低了等级。 另一边的雪万琼更是如同林间嬉戏的精灵。她足尖轻点,身形飘忽,在对手密不透风的攻势中穿梭自如,银铃在她灵力灌注下终于发出清越的颤音。那铃声初听悦耳,入耳后却化作无形的涟漪,层层叠叠荡入对手心神。对手只觉眼前景象微生涟漪,节奏被打乱,心神一阵恍惚。雪万琼抓住这微小的破绽,纤纤玉指如拈花拂柳,轻轻点在对方腕脉。对手手臂一麻,兵刃脱手。她已轻盈旋身退开,腕上银铃复归寂静。 兄妹二人赢得干净利落,雪千里的优雅克制与雪万琼的灵动慧黠相得益彰。两人淡然安静安静退回队列,仿佛刚才技惊四座的并非他们。 他低头微微一笑,仿佛自己胜券在握,悄悄探了一下这几位的灵力:凌思之己境上层,凌思未己境中层,宁可道丙境上层,凌思乔甲境上层…因为这些人的修为全在他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