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大明抓怪物》 1、我在哪儿 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成了杀人凶手怎么破?在线等,挺急的! 沈瑢站在炽热的阳光底下,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不,也不能说是一片空白,他耳朵里到现在还回响着一种疯狂的吟唱,其间又夹杂着古怪的铎铃声,每一声都震动着他的大脑,引发某种危险的共鸣。 随着这难以形容的震颤,他的脑海里涌出无数陌生而破碎的记忆,这些记忆无一例外夹杂着炎热与干旱,像一只只屁股上带火的蜜蜂,在他脑袋里钻来钻去,扎得神经生痛! 沈瑢想按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但手一抬他才发现,自己紧攥着一根尺把长的木头锥子,尖端似乎被火烧过,炭化得格外坚硬,并且挂着一绺可疑的东西,看起来很像是人体组织。 而在他面前仆倒着一具尸体,脖子被切断了一半,脑袋歪歪地靠点皮肉连接着,在地上转了半圈,露出一张死不瞑目的脸,以及手中紧攥着的古旧铎铃。 沈瑢手一抖,木头锥子落在地上,竟然发出了金石撞击般的脆响,并且露出了他手心里被灼焦的痕迹。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地上这个人是他杀的?是他用这根烫手的木头玩艺儿,切开了对方的脖子?这,这不可能吧! 明明几分钟之前,他还在海里救人呢! 当时,当时是怎么回事来着?他第一天参加义务海滩救援队,就有一家四口租的救生筏被浪掀翻了,两个成年人倒是反应及时抓住了筏子,但孩子却落了水。 船上的老救生员直接跳下水,沈瑢却慢了一步,所以等他抓住另一个孩子的时候,两人都被卷进了一股离岸的暗流,再之后他睁开眼睛,就已经站在了这里,有人在周围高声喊着:“观主被杀了!快镇妖孽!” 所以,他杀了人?这些人嘴里喊的妖孽,难道就是他吗? “黑狗血镇住妖孽了,快拿朱砂网来!”一个尖锐癫狂的叫声让沈瑢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脸上头上都湿漉漉的,随手一抹,满手腥红,甚至嘴里都是腥咸的味道,顺着喉咙直到胃部。 他刚才是不是在不清醒的时候把这玩艺咽下去了! 沈瑢下意识地弯腰想吐,但吐不出来,因为他的胃整个都是空的,甚至空得发疼,仿佛饿了几天几夜,积攒下的胃液正在消化内脏一样,根本没什么可吐的。 一张暗红色的大网就在这时候罩在了他头上,每根网绳都有股让他无端厌恶的气味,而且碰在皮肤上便是一阵火灼般的痛楚,就像他刚才手里握着的那根木头一样。 沈瑢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抬手挥了一下,被朱砂水反复浸泡过的坚韧绳网从中间被撕成两半,而两个拉着网的道童也被摔了出去,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这力气大得把沈瑢自己都吓了一跳。虽然极度饥饿,但他却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甚至是满到溢出,让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发泄的程度! 而仆倒在眼前的尸身,就是发泄的结果。 沈瑢终于从无数碎片中捞到了一组属于原身的记忆,他下意识地抬头四顾,然后怒火中烧。 这是一处道观的后山,空地上用青石板铺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广场,中央则筑起一人多高的圆形祭坛——取天圆地方之意——上头密密麻麻插了一圈足有一米高的香柱,搞得是烟熏火燎,檀香气浓到呛人。 沈瑢所站的位置就在这广场上,脚下有一个金灿灿的太阳图案。哦,确切点说,围绕着祭坛四周,总共有九个太阳图案,乃是在石板上阴刻出线条,然后把黄金熔融了浇进去绘制而成的,在炽烈的阳光下亮得像个真正的太阳,能闪得人睁不开眼睛!而在这些黄金圈子里,各躺着一具瘦得脱形的尸体。 这些人跟他一样,都是未满十六岁的少年,因为仍是童子身而被选中,成为了“祭品”。 究竟在祭祀什么,原主并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被绑在烈日之下,活生生暴晒致死的痛苦——饥饿与干渴,即使现在由沈瑢接管了这具身体,仍旧强烈如生! 而真正被这些道人看重的,是祭坛上的那个女孩,似乎还是他们按照什么生辰八字特意挑选的材料,据说祖上还曾做过官! 当然,即使是看重的珍贵材料,也仅仅是材料而已。这个女孩跟他们一样,都会被活活饿死晒死,只不过她的位置在高高的祭坛上,在林立的香柱之间罢了。 而主持这一切的,就是躺在他面前的那具尸体——此地的道观观主,人称白鹤真人,被本地民众视为善人神仙的家伙! 原身残存的最后那点意识让沈瑢对着地上的白鹤就来了一脚,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尸体已经被踹得飞出去了,却有个方方正正的小东西从白鹤袖口里掉出来,一路弹跳着恰好落在沈瑢脚下。 沈瑢听见有人惊呼了一声:“阳燧!”但他的眼睛发花,可能是躺在地上的时候被强烈的阳光晒了太久,视野里的一切都反着光,让他看不清楚那东西上的花纹,只觉得有些眼熟。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却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劲——白鹤真人明明半个脖颈都被切断,按理说一侧的颈动脉肯定也断了,应该血溅满地才是。但现在他触目所及竟没有多少血迹,血都到哪里去了? 这本应该是个很明显的问题,但因为白鹤身上原本就披了件赤红如血的道袍,铺开来一地鲜红,所以一时竟没有人注意。直到尸身被沈瑢踹飞老远,露出了仍旧干净的地面,才让沈瑢发现了破绽。 难道白鹤没有死?沈瑢悚然抬头,发现几米外的尸体竟真的在动!白鹤俯卧在地,脑袋却昂了起来,像蛇头一般左右晃动,脖颈处连带的那点皮肉硬生生被撕开,但后面连缀着的却不是脊椎骨,而是一截截的带着甲壳的身体,每一段都在左右两边生着触手状的足,看起来像一条只有半截的蜈蚣,令人头皮发麻。 此刻在祭坛周围的道童有十余人,大的有十八九岁,小的只有十岁左右。这都是白鹤的“入室弟子”,也就是从小养大,被洗脑得比较彻底的那些。刚才也正是他们,在白鹤被杀的情况下还想着镇压妖孽,为观主报仇呢。 虽然被沈瑢的怪力震慑,但这些道童仍旧围着他不肯退走,看见白鹤尸体动弹,还以为是坛主复活,有人甚至充满希望地想过去搀扶。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看傻了眼,直到人头蜈蚣拖着红红白白的粘液爬出来,众人才齐齐爆发出惊恐的嚎叫,拔腿逃跑——再怎么虔诚,这个东西也实在是超过人类的认知了。 然而他们没跑几步,就忽然都萎倒下去,齐唰唰地开始抓挠着胸口干呕。 这场面太像某个恐怖片,沈瑢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就在他打算逃跑的时候,忽然听见祭坛上传来了轻微的呻吟声——那位前官家小姐居然还活着,并且睁开了眼睛。 不过眼前的情景绝对不会让她欣喜,因为那些倒在地上的道童身体也开始脱水般干瘪下去,从他们的嘴里——你简直都无法想像人的嘴怎么能张到那么大,又能吐出那样的东西! 道童们口中钻出来的是一截截的身体,带着甲壳,两侧生着触手,就跟白鹤道人身体里钻出来的那东西十分相似。而这一截截的身体也是活的,它们像是受到什么召唤似的向人头蜈蚣移动过去,并且像挂火车车厢一样把自己连缀到怪物的身后,组成了一条完整的“蜈蚣”——从最小的那个道童身体里爬出来的,是一截小尾巴,因为两侧的触手特别细小,很费了一点力气才排到队尾。 这景象无论任何人看到都会san值狂降,何况是刚刚被一片乱叫惊醒的人?祭坛上的少女刚刚勉强睁开眼睛,立刻就吓得叫了起来。 她嘶哑的喉咙刚刚才发出声音,地上组合完毕的人头蜈蚣就猛地扬起了头——那些触手的弹跳力惊人,几乎是一下子就蹿上了至少两米高的祭坛,对着少女张开了嘴。 人头蜈蚣的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几乎把脑袋撕成两半,露出来的不是人类的牙齿,而是一对尖锐的颚足,尖端闪着黑色的金属光泽,似乎一下子就能把人扎个透心凉! 金属相击的声音盖过了少女的失声尖叫,一根香插从旁边抡过来,硬生生把蜈蚣头打得跟后半截身体分离,又从祭坛边上摔了下去。 沈瑢自己都没想到,他的反应会那么快! 香插是从祭坛上拔的——那些一米高的粗大香柱不可能在香灰里就立得住,自然都用了香插——黄铜质地,筷子粗细,至少也有半米长,底下的基座更有盘子大小,足足七八斤重,抡起来都能听到呜呜的风声。 蜈蚣头挨了这一下子,似乎被打得晕了,在地上百脚乱蹬,一时爬不起来。但它那些从道童们体内爬出来的肢节却丝毫不受影响,后半截身体还巴着祭坛不放,因为没有能咬人的颚足,直接就将触手伸了上来。 沈瑢可不敢让这东西碰到自己,脑子里灵光一闪,他倒转香插,直接把这东西钉在了祭坛上! 这蜈蚣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甲壳,但也许是因为刚刚“孵化”出来,甲壳还不是很硬,黄铜香插直接穿破表面,来了个“汁水四溅”地大穿透。香插的尖端深深插入石头缝隙中,将这截身体牢牢固定,烫得两边的触手乱抓乱挠,后面连接的那些肢节也被踹得散落一地,没头苍蝇一样乱爬。 沈瑢是听到一阵滋啦声,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抓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足有婴儿手腕粗的长香炷烧尽,香插已经烧得发红,可不是像烤肉一样么?但这么烫的东西,他刚才抡起来的时候竟然没有感觉?他这手——这么抗热的么? 不过这时候也来不及多想了,人头蜈蚣已经爬起来,一截身体被钉住也并不怎么影响它,其余的身体重新连接起来,继续向祭坛上蹿。 沈瑢立刻又拔起了两根香插。祭坛上的香点得跟森林一样,当时嫌多,现在却等于有了好几十把武器,反而是因祸得福了。 人头蜈蚣虽然长着一个大脑,却似乎不怎么顶用,只知道硬跳硬咬。沈瑢且战且退,站在祭坛上转了半圈,虽然没能钉住脑袋,却钉住了四截身体,把“蜈蚣”硬生生缩短了一小半,连跳跃起来都没有开始那么快了。 但是沈瑢也并不好受。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像火焰,在被他使用的同时也在燃烧他的每一根神经,让他头痛欲裂,甚至没有注意到阳光黯淡了下来,天空中开始堆积起了云层。 一声沉闷的雷声在半空响起,久旱之后的暴雨终于来了,豆大的雨点噼哩啪啦掉下来,空气顿时都凉爽了好些。 沈瑢猛地打了个踉跄,在肌肉中燃烧的火焰忽然消失了,他手里的铜插没有钉进祭坛里,反而被蜈蚣身体横着一带,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而“蜈蚣”扭过头来,像老虎钳一般张开的颚足迎着他的脖子咬了过来。 当地一声,颚□□剪在一根铜插上,发出金属相击般的声音——刚刚坐起来的少女使出最后的力气,将一根铜插递在沈瑢身前,挡住了这一下致命的扑咬。 但她虚弱的身体也只能让她做出这一个动作,之后铜插被蜈蚣一甩头扔了出去,连带着没及时松手的人也被带下祭坛,重重摔在地上,就在蜈蚣身前! 沈瑢想要把她拉上来,但亢奋之后的虚弱迅速席卷了他,浑身的筋骨都有种过度透支的疼痛,让他不但没把人拉上来,自己也摔倒在祭坛边上,同样送到了蜈蚣嘴边。 看着那张开的尖锐颚足,沈瑢刺痛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战斗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要死了? 破风之声从耳边擦过,一根通体灰黑色的箭矢精准地穿过蜈蚣的脑袋,连带着半截身体都飞了出去。蜈蚣在半空中发出了婴儿啼哭一样的叫声,但这声音也只响了那么短短一瞬,当它跌落在地的时候就再无声息,甚至甲壳都失去了光泽。原本还连在一起的身体也四分五裂,每截身体两边生长出来的触手都迅速干瘪,竟然是死透了! 沈瑢有些艰难地抬头向箭矢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修长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广场边缘,一手挽弓,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冷峻的目光紧紧盯着他:“锦衣卫百户谢骊办案,尔等是何人?” 沈瑢张了张嘴,他头疼得像要炸开,于是嘴巴习惯性地自己做出了回答:“我,我是宫里贵妃娘娘的弟弟,我叫万瑢。” 随后,他就失去了知觉,一头从祭坛上扎了下去。 2、我是谁 沈瑢做了个很长的梦,长且混乱。 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碎片包含着太多对于干旱和炎热的记忆,以及它们带来的灾害的恐惧与怨恨,浓烈到几乎让他迷失。就在这些情绪的冲击之中,有什么不属于人类的东西也从意识之海的最深处翻了起来——在那些沙砾般渺小的碎片中,他有六条腿,在树干或者悬崖上都行走自如,他能够看到气味形成的道路,举得起比自己都不知重了多少倍的东西…… 这非人的记忆与那些有关干旱的怨气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是这种力量驱动着他的身体,在白鹤举起那木头锥子刺向他胸口的时候,挣断了捆绑的麻绳,反手夺过锥子,划过了白鹤的脖颈。 也是这种力量支撑着他与人头蜈蚣战斗,在援军赶到之前保住了他的命。 而在阳光消失之后,奇异的力量也像火焰熄灭一般消失了。但灰烬之中犹有火种,这火种沉入他的血脉之中,在那里蛰伏了下来。 混乱的记忆平静之后,属于沈瑢自己的意识重新上线——他紧抓着那个落水的孩子,竭力蹬动双腿想摆脱暗流。那一刻他是恐惧的,在暗流之中即使一个半大孩子也是无比沉重的负担,仿佛铅块一般拉着他往下沉,让他不可遏制地想到了死亡。 所以他是要死了吗?沈瑢在窒息中恐惧地想——第一天做救生员就要死了吗?就像他父亲一样? 沈瑢耳边好像又响起了母亲的声音。从小她就教他学游泳学潜水,学如何在水中生存和自救,但同时她又不喜欢他跟朋友一起去游泳,甚至反对他考上父亲家乡的大学,因为这里是海滨城市。 在沈瑢跟她提过自己想做义务救生员的时候,她反对得更加激烈,差点要求他退学重考,还是继父劝阻了她。也是继父告诉他,他的生父就是在海中救人的时候再也没能回来,而那时候他的母亲肚子里怀着他,就在快艇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母亲最终让步了,只是要求他必须经过严格的上岗培训之后才可以做救生员。沈瑢虽然答应了,但其实并没有特别在意,因为父亲身亡并不是在海滩义务救援的时候出事,而是在一次旅游途中,有游客从快艇上掉了下去…… 那属于野外水域,情况复杂远非海水浴场之类的地方能比,所以沈瑢一边觉得自己能理解母亲的担忧,一边又觉得自己不会有事的。结果事实狠狠打了他的脸,他才第一天上岗,就出事了! 沈瑢拼命地蹬动双腿,向着光亮的方向游去——他不能死在这儿,那母亲得多崩溃? 新鲜空气冲入肺部,沈瑢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喘息起来。他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整个人只想躺着不动弹。但肚子在大唱空城计,搅得他根本躺不住——他要吃东西,不然就要饿死了! 屋子里没人,但床旁边很贴心地放了一张小几,上头搁了一小盅米汤。 米汤犹有温热,熬得厚厚的,简直都像是半凝固的了。一口下去,火烧火燎的口腔、食道和胃都得到了一点抚慰。 不比茶杯大多少的一盅,沈瑢几乎是几口就喝掉了,根本没觉得满足。但他也知道,对于饿了好几天的人来说,第一次进食不能就吃太多,更何况他这个身体其实还死过了…… 啊对了!他,他这个身体是谁来着?在昏倒之前,嘴好像自己回答了一句:宫里贵妃娘娘的弟弟,姓万? 就,难不成是他知道的那个万贵妃吗?所以这里是大明,成化年间? 沈瑢费劲地在脑海里翻了翻原身的记忆碎片,发现他想的都对:这里确实就是他所知道的那个大明,在位的正是成化帝朱见深;万贵妃也确是那个宫女上位的贵妃娘娘,唯一的问题就是——万贵妃哪来的一个弟弟叫万瑢啊?她不是只有万喜万通万达三个兄弟吗?什么万瑢是婢生子?那没事了。 等等,什么没事啊!万瑢已经死了,现在他是万瑢啊! 沈瑢只能苦逼地继续翻找原身的记忆,半天才拼凑了个大概——这还是因为万瑢只有十四岁,其实真正重要的记忆并不太多。 万瑢,是万贵妃最小的弟弟。万家在万贵妃进宫的时候已经败落了,不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儿去当宫女伺候人。只是万贵妃生而逢时,虽然跟着成化帝很吃了几年苦头,却也因祸得福,一跃成为宫中贵妃,其势甚至凌驾于皇后之上,无人可比。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万家自然也跟着沾光,来了个咸鱼大翻身。不过万贵妃的母亲就比较命苦,没等到女儿飞上枝头就故去了,万贵也就成了鳏夫。 万贵妃得势,想着巴结他家的人自然数不胜数,想嫁女儿甚至是卖女儿的能踏平万家门槛。不过万贵倒是个比较谨慎的人,当然也可能是要照顾万贵妃和儿子们的心情,他不曾续娶,家里只有一个老妾主持家事,另外就是收了个婢女。 这婢女就是万瑢的生母了,据说是因广西大藤峡叛乱,从本地逃出来的瑶民后代——嗯,对,就跟著名的大太监汪直是一样的出身。 他们是一家子一同出逃,都卖身到了万家,也算是避了祸,有了栖身之地。这婢女虽是瑶女,但聪明伶俐,当然最重要的是她长得还很漂亮,于是先红袖添香,后来就珠胎暗结了。 万瑢出生的时候,万贵是很高兴的,老来得子嘛——看看他起的名字就知道了。前头万通万达万喜,包括宫里的贵妃万贞儿都是一个风格的,到了小儿子这里却起了个“瑢”字,据说是通“荣”,既想小儿子荣华富贵,又务求高雅一点。 但是这却让他前头几个儿子不满了——沈瑢也可以理解,这是又生了一个分家产的啊!而且前头几个哥哥都是从苦日子里走过来的,怎么轮到一个婢生子就口含金匙,生下来就能享福呢? 反正,除了万贵,大家都不怎么高兴就是了,以至于万贵本来想给这个婢女一个高一点的身份,都没敢立刻实施。 然而,在万瑢五岁的时候,这个婢女一家忽然失踪了,父母加上闺女,一家人整整齐齐,一夜间就跑得不见人影,只留下了万瑢。 这可是逃奴了!万瑢这个婢生子的身份一下子又往下掉了掉,并且在万贵心里也难免受到些影响,不那么“金贵”了。 这婢女一家最终也没能找回来,而万瑢却不尴不尬地长大了。六年前万贵去世,遗言不必将棺柩送回老家,就与原配妻子在京城附近择地入葬即可。但他一入土,万瑢就被几个兄长打发回了山东诸城老家——理由也很充分,老家毕竟是老家,总得有个人回去守孝,也让族里人知道这事儿,几个兄长身上都有差事,不好离京,那自然只有万瑢回去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万瑢这一返乡,大概率是别再想回京城了,不过是几个兄长打发他的借口罢了。万瑢自己当然是有些不忿的,但他才八岁,还能反抗吗?万家派几个奴仆,就将他送上马车,一路“服侍”回老家结庐守墓去了。 三年孝守完,万瑢果然没能再回京城,反而是长兄让人分了老家的田地给他,让他“守着根基”,“好生读书”。 在这种情况下,万瑢能读进书去就怪了,但他又没反抗的能力,只好寄希望于鬼神,在附近的紫芝观里给自己和生母都供奉了香烛,以求转运——对的,就是这帮装神弄鬼的道士所在的道观! 说起来紫芝观在本地的名气还不小,日常也是施医舍药,尤其是那观主白鹤真人,很有点儿手到病除的名声,来往香客络绎不绝,求什么的都有,似万瑢这般在观内供奉牌位的也很不少,因为香油钱给得多,更受欢迎。 所以,万瑢被知客道人请去喝茶的时候半点防备之心都没有,然后一杯茶下去人就倒了,醒来之后已经在地牢里了。 地牢里的九个少年中,有一半人跟他一样,不是自己常出入道观,就是父母是虔诚香客;另外一半则是被人贩子卖过来的。至于那位放在祭坛上的姑娘,也是因为母亲多病,所以常来跪香求药。 合着紫芝观这是狠狠薅了一把窝边草啊!他们想干啥啊? 沈瑢没想明白。实在是原身的记忆太破碎了——这也怪不得万瑢,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被绑上祭坛早就吓慌了,只会喊叫自己是贵妃的弟弟,希图用身份来唬住这些人,所以对于白鹤又唱又跳的行为反而没有注意,现在努力回想,也只能记起几个零散的字眼,仿佛有什么“青衣”,还有什么“十日”。 沈瑢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至于他自己当时的诡异状况,更是像正午阳光下的影子,紧紧缩在意识的角落里,让他抓都抓不着。要不是浑身肌肉还在酸疼,手心里还有被灼焦的痕迹,沈瑢都要以为自己大战人头蜈蚣是一场梦了。 唉,这要是梦就好了,醒过来的时候他或许躺在救生艇上,又或许会被送到医院,总好过还躺在这不知何地的房间里。 不过这好像是紫芝观的客房?原身来上香的时候经常也会留宿紫芝观,所以沈瑢也辨认了出来,顿时心里一紧——该不会他又被抓回来了?不,不对,救他的人当时说什么来着?他是锦衣卫百户!不是紫芝观的人,是锦衣卫来办案了! 太好了,警察叔叔来——且慢!锦衣卫!锦衣卫?贯穿大明历史,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这这这,这不但不是警察叔叔,而且沾上他们可不见得是好事啊! 沈瑢有点坐不住了,因为他心虚啊。假如是原身,那大概没什么可怕的,再怎么出身不好,对外他也是宫里万贵妃的兄弟,不至于怕锦衣卫——万通万达身上都还挂着锦衣卫指挥使的虚衔呢,就凭这个姓氏,锦衣卫也得让他三分! 可是他却是个冒牌货,即使有着原身的记忆,也是残缺不全的,真正心细的人一定能找出破绽来。 不不,最让人害怕的还不是这个,毕竟他的身体确实是万瑢,天王老子来了,他这硬件也是真的!最可怕的是,当时他在祭坛上那诡异的力量与反应速度,是不是被那个谢百户看见了!会不会,会不会锦衣卫也把他当成跟白鹤一样的妖怪啊! 这么一想,沈瑢简直如坐针毡。他努力安慰自己说万瑢是受害者,锦衣卫没有理由调查他,再说,如果真把他当成妖怪,当时何不就一箭射死他呢? 对了,要是他当时没看错的话,那支箭射过来的时候,箭尖上似乎带着一层黑色的火焰——也许正是因为这火焰,人头蜈蚣才中箭即死,就连实际上并没有相连的那几截身体也同时死去了,明明之前被他的铜插钉住之后,身体都还会顽强地再活一会儿,并且根本不会影响到其它的肢体…… 也就是说,那个谢百户其实也那啥了?这算什么,变异?觉醒?还是魔化?这个大明怎么回事,克系的吗?不过要真是那样,大家都是一类的,能不能高抬贵手? 沈瑢在床上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忽然发现窗外有人!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的,沈瑢是他在退下台阶的时候才感觉到了那种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震动。也就是说,刚才窗外一直有双眼睛盯着他! 是什么人!沈瑢连动都不敢动了——是锦衣卫?还是紫芝观的妖人?盯着他做什么?他现在该怎么办? 还没等沈瑢想出办法,答案已经来了。一股烟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窗户上糊的麻纸迅速化成了灰烬,火苗从窗格里扑进来——着火了! 这是有人来纵火想烧死他?沈瑢慌忙从床上爬起来,发现不仅是窗户,门缝里也开始蹿火苗——这是把他所有的生路都堵上了?刚才那个人,是来放火的? 如果沈瑢这时候能够扒到窗户前面看一眼,就会发现其实房子周围根本没有什么可燃物,只在门窗上各贴了一张黄裱纸,纸上用朱砂水画着复杂的纹样,若有学习大小篆的人,仔细看的话还能从其中辨认出三个字:宋无忌。 而火苗就是从这三个字上冒出来的,再蔓延到门板与窗格上,最终点燃整间房屋。然而在火焰之中,原本最易燃的黄裱纸却安然无恙,就连边角都没烤焦半点儿。 而如果他能再看两眼,就会看见院子里其实站着两个人,但他们对忽然腾起来的火焰视若无睹,更没有半分要救火的意思,而他们身上穿的衣裳,正是锦衣卫的曳撒。 3、锦衣卫的任务 董长青观察了一下两张符咒,确定它们尽忠职守地在燃烧,这才退下台阶,一转身就看见谢骊倚墙而立,一手搭着腰间的绣春刀,双目微阖,仿佛在养神似的。 白日里那场急雨带来的短暂爽意已经消失,即使已然是深夜,院子里也似个蒸笼一般闷热。董长青不得不扯起衣摆扇了扇风,同时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自己顶头上司。 谢骊脸上一滴汗珠都不见,仿佛这不是酷暑,而是什么温凉宜人的仲春初秋似的,甚至眼皮都不抬,只微微挑了挑眉毛:“人醒了?” “总算醒了。”董长青看了看烧起来的屋子,“大人,这小子真的妖化了?怎么看着都不像,就一个半大孩子,还是娇生惯养的,他熬得过妖化?” 谢骊淡淡道:“娇生惯养的半大孩子?你不是没看过那妖人的祭坛,四把铜插都钉入石缝中足有三寸,可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应有的力气?何况他若没几分本事,怕是饿都饿到动不得,岂能逃得过那妖物毒手?” 紫芝观这祭坛是精心筑造的,石头都打磨得平整规矩,石缝里浇铸的是用糯米汁调合的黄泥,虽然比不上《天工开物》里记载的那种“永不隳坏”的三合土,但也十分坚硬,能硬生生钉入三寸深,已是远超常人。 不过这力量跟董长青比起来倒也算不得什么,难免就有几分轻忽。再者他过来的时候人头蜈蚣已经被谢骊一箭击杀,所以他的印象就更没那么深刻了。 当然,也是万家那小子生得实在是——在祭坛的时候满脸血糊滋拉的看不出个模样,等拖回来擦了把脸才发现,虽是有些憔悴,也不掩眉眼的秀致,跟京里万家兄弟们没半分相似,甚至比宫里的娘娘都俊俏多了。 且少年人,身条都还没长开,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握过来,董长青比比自己的粗胳膊,也实在是没法把万家那小子跟“妖化”这个词儿联系起来。 不过他这话才说一半,谢骊就真的有点生气了:“胡闹!以貌取人?那我怕你不知要死多少回!妖化之人,难道还分男女老幼不成?你若是这般托大,我看你是真该去皇觉寺好好念几卷经了!待回了京——” 没等他说完,董长青就直接滑跪了:“别别,老大,我就是说说,就是说说。”皇觉寺那地方,每日吃斋念佛,三天嘴里就能淡出鸟来,他是打死也不想去! 谢骊其实也就是吓吓他。董长青平日做起事来也是可靠的,只是这张嘴却时不时的就得给他压一压,免得说得多了真的飘了起来,有朝一日必吃大亏。这妖化多种多样,既有董长青这般高大,一眼便知孔武有力的;自也有外头不显,却暗地里多了些古怪的。若只看外头,怕不知要被阴死几回!便是锦衣卫自身与众不同,也未必抵得过。 董长青窥着他神色略和缓些,才陪笑道:“我就是担心,这小子毕竟姓万……”虽则是个不受宠的婢生子,但人死了却金贵起来这种事儿,锦衣卫可见多了,难保京里那几位不借机生事,“万通万达那两个,可是想往咱们北镇抚司伸手许久了……” 谢骊冷笑了一声。万通万达的心思他岂不知?但想要伸手,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份本事。真当北镇抚司是捞钱的地方了? “万小公子失踪数日,本家与官府竟不知他陷在紫芝观,实为荒唐。”谢骊垂着眼,说的话慢条斯理,却在这午夜时分透出一股子冰冷来,“本官数次催促人口走失一案,他们竟连这等大事都不上报,以至万小公子冤死于淫祀之中,殊为可惜。” 董长青嘿地一声笑了出来:“大人说的是。如今咱们锦衣卫在外头说话越发的不算数了,不但比不得东厂西厂,便是这各地的官员和镇守太监,也是拿咱们不放在眼里——若不是他们推三阻四,或许咱们早就查到这紫芝观,就能救下万小公子了呢?” 他这话虽是笑着说,却也带了几分怨气,因谢骊所说的,正是此次他们锦衣卫来山东办案的事实。 谢骊一行六人,原是在河南查白莲教余党一案的,但一路追查到山东境内,便发现此地近几年人贩子颇为猖獗。 本朝与前朝一般,也是允许人口买卖的,多的是穷到没饭吃的人家卖儿鬻女,都不为罕事。只是有些人贪心不足,连买人的本钱都不想出,就干脆干起了拐带偷窃的行当,其中尤以拐卖美貌女童男童为甚,拐了来稍加调教,就能卖进那风月场中,可比卖去人家做普通奴仆赚得多。 有利可图的事,便有人黑了良心去做。且这几年各地的烟花场所都愈加繁盛,人贩子也就越来越嚣张了。 谢骊一到此地,就向当地官员提出,要他们打击略卖人,也就是人贩子——有的人贩子竟然已经嚣张到直接在乡村之中掳走他们看好的少年少女了!就在他们借宿的村子里,就有一个寡妇因唯一的儿子大白天失踪,哭求无门而上吊自尽了。 然而话虽说了,官员们却多是敷衍。毕竟被掳走的不过是些农家孩童,却要他们费心费力……且敢做那等买卖的地方,背后都有靠山,小官小吏惹不起,大官自己或许就是“靠山”,还指望什么呢? 对此,董长青是一肚子忿忿。须知本朝开国初期,可是锦衣卫一家独大,虽然后头被洪武皇帝撤了一回,但到了永乐年间又再次起用,那叫一个威风。只是好景不长,后头先立了东厂,锦衣卫就受到了一些限制,到了今上,又宠幸太监汪直,再立了西厂。 这西厂比之东厂还要气焰滔天,有这两厂压着,倒真让他们锦衣卫出不了头了。 且因东西厂公都是宦官,宫里的内监势力愈发兴旺,连带着各地的镇守太监也都得意张狂起来。据董长青所知,山东这边的烟花之地,此地的镇守太监就插了一脚在内。上行下效,可想而知。风气如此,便有些略正直的官员夹在其中,也不大敢管这些事,毕竟这位镇守太监跟宫里头当红的梁芳太监颇有些渊源,谁又敢轻易得罪他呢? 从地方镇守太监到宫里头的梁芳,这再追根溯源下去可就不好说了,谁不知道梁芳是得谁的宠呢?所以董长青也只敢拿东厂西厂撒撒气罢了。 谢骊心知肚明,由着他说了半晌,才淡淡道:“这回却容不得他们推搪了,牵扯上白莲教的妖人,我少不得在文书里禀明皇爷,且看皇爷如何发落罢。” 其实知道那道观里是白莲教妖人之后,当地的官员早就吓破了胆,这会儿大半夜的没人睡觉,所有的衙役都已经派出去清查人口,抓人贩子去了。 谁不知道,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位皇爷于政事并不怎么用心,别说他们这些地方官员政绩好些差些他不关心,便是皇宫里头的那些内侍们做些出格的事,皇爷都不甚在意——听说去年,皇爷发现宫里头几朝累积下来的七窖金子都被那梁芳、韦兴两个太监用光了,也只是斥责了两人几句,未曾重罚。 有这样的皇帝,底下人疏懒些也无妨,要不然也不能有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的说法。只消打点好上官,考评里头不得恶评也就是了。可这白莲教不同,成化十二年那白莲妖人李子龙化形入大内行刺,之后又假死遁逃,在京城里甚至闹出妖狐夜行的诡异之事,一时人心惶惶,更惹得皇爷大怒,这才有了汪直借势上位,建起西厂。 这等谋逆的大罪,谁敢有半分牵扯?那之后各地大举搜捕白莲教徒,好几年才渐渐平息了些,若是这会儿又让皇爷想起来,那牵连上的人必会倒霉——皇爷性情再宽和,这等干系自己性命的大事,那是断不会轻轻放过的。 董长青在谢骊面前总是嘴上没什么把门的,也知道话说给谢骊听并不怕往外泄露半分,因此幸灾乐祸叭叭起来就没个完:“也辛苦他们了——若是知晓万家小子出了事,又不知要慌成什么样子了。” 谢骊听着他说话,并不言语。这些官员若肯下力,想必几日之内便有成果,只不过再有成果,他回京之后的奏折也还是该写什么写什么,若是有人想着抱这几日佛脚就遮掩过去,那却是休想。 尤其是那自称梁芳干儿子的镇守太监,听说每逢皇爷寿诞,还要来紫芝观为皇爷祈福——寻一群白莲教妖人做法事,谁知道用意何在?便是这镇守太监本意乃是祈福,焉知妖人不借机生事,对皇爷不利? 这些话只要入了皇爷的心,就是梁芳的亲儿子也保不住,更不必说此地的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了。 谢骊在心里已轻描淡写地给这些人定了罪,此刻再看这些人上蹿下跳地折腾,不过像看猪羊在被宰杀之前再多吃几口饲料罢了。只他素来话少,便是在左膀右臂面前亦不多言,只抬眼又看了一眼屋子,微微皱眉——此刻屋中都无动静,火都开始烧进门窗去了,倒也沉得住气? 董长青倒有几分担心,小声道:“莫不是被烟熏晕了?大人,若他不是——那,那可……”若是搞错了,可就不妙了。 谢骊晓得他心里终是不信万家小子能有多大能耐,略一思忖还是提点了他几句:“你可知紫芝观在做什么?” 这董长青真不知道:“献祭童男童女?”可献祭都是成双成对的,这九男一女可是什么讲头呢? 说起来他们锦衣卫办了不少白莲教的案子,其实还是装神弄鬼的多,似这样有“真材实料”的道观,却是不大多见。 尤其是那人头蜈蚣,还是许多人合成的——妖化至此,倒是少见得很。 “是在祭炼旱魃。”谢骊冷冷道,“这几年山东频有干旱,这些白莲妖人趁机传教,宣扬什么此世将要大灾毁灭,唯有无生老母才能救世的妖言,但恐人不信,还想造一场大旱出来,以证其言。” 董长青听得摸不着头脑:“竟是还想造旱灾?白莲妖人果然是丧心病狂——不过他们不是信奉青阳红阳白阳么?怎么又出来个无生老母了?” 青阳红阳白阳,是白莲教信奉的三位神灵,分别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燃灯佛、释迦牟尼与弥勒佛。锦衣卫们跟白莲教不少打交道,自然都是知道的,却不晓得这个无生老母又是何人。 谢骊道:“说是这无生老母才是创天地之真神,那些佛都是她派下界来拯救苍生的。唯有这无生老母所处的什么真空家乡,方是极乐归处……” 董长青听得直嗤:“怕不是又是要分什么新道门了,前有三佛,如今就造出一个更在三佛之上的神仙来,专门哄骗那些愚夫愚妇罢了。什么真空家乡,岂不就跟那些和尚所说的西天极乐世界一样么?” 白莲教乃源于佛教净土宗,建立初始供奉的乃是阿弥陀佛。自元之后,势力扩大,然宗派林立,各自都有信奉的神灵,简直是数不胜数。其中青阳红阳白阳之说渐渐占了上风,尤其因反元之故,最受尊崇的仍是弥勒佛,可算是白莲教的中坚力量了。 如今这紫芝观偏又另僻蹊径地搞出一个无生老母,大约就是要另立山头,所以才编一个能压倒弥勒的新神出来,以示自己地位崇高。 这套把戏,董长青自觉看得明明白白的,不屑地贬斥了一番,又疑惑道:“这祭炼旱魃,怎的偏要找这些活人来,不都是寻那经年干尸么?莫不是要将他们亲手制成干尸?” 旱魃之说久已有之,皆说是死后百日之内者为祟,若发其坟墓,可见尸身不腐,即为旱魃,烧之则天即降雨,山东这边便有此风俗。但似紫芝观这般,用活人祭炼,倒是头一回见。 谢骊道:“干尸倒未必稀奇了,你可知旱魃原为天女?” 董长青愣了一下,有点窘迫地抓了抓头发:“嘿嘿,大人,我,那个……我识字不多……”他是市井之人,天生有把子力气,又生得五官端正高大雄壮,是以才选进了锦衣卫。原就是个普通校尉,执行的也是锦衣卫最初的职司,不过就是在皇帝出行时打打仪仗罢了;只后来偶然妖化,这才能进北镇抚司为缇骑。 虽说进了北镇抚司之后,都要读书识字,好习学那些古怪知识,但董长青在这方面着实无甚天赋,一说识字便头痛,读书不过两页就能睡着,成绩实是差劲,若不是能打,怕是年年考核都不过关。 譬如眼下谢骊说起旱魃之事,他便只知些市井传闻,不知什么天女了,显然是书没读好。 谢骊也知晓他的德性,懒得说他,只道:“旱魃之说,实起于黄帝之时。蚩尤作兵伐黄帝,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即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此后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民间即呼为旱魃。” 董长青听见“即下”这个词儿,顿时眼皮子一跳,骇然惊问:“所以这些人不是炼尸魃,是在请——天女?” 对锦衣卫来说,凡是要“请下来”的,都是最危险的,毕竟那高高望不到实质与尽头的天空,正是圣人所谓“六合之外,存而不论”之处。相比之下,用死人炼出来的尸魃,只怕反是小巫见大巫了。 董长青到此时才明白,为何自家上司审到一半就把犯人扔下,反而跑来这房子外面放火试炼姓万的小子了,原来比起这些白莲妖徒,在妖祀之中活下来的这小子,可能才是最危险的! 4、救命的旨意 知晓危险性,沈瑢在董长青心中的形象立时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包括此刻屋子里的动静:“这小子至今也未曾有什么反应,果然冷静!” 屋子里的沈瑢其实半点都不冷静,他现在慌得一批! 紫芝观香火鼎盛,但白鹤总是喊着什么神仙只为救世,非求华宇金身的口号,那观里的神像都是泥塑涂彩的,道观的屋宇也建得朴素,处处摆出一副不慕荣华的脱俗模样。 譬如这客舍吧,就是竹木所造,看起来倒是清雅,可烧起来却也痛快得很。尤其近来此地久旱,那木头都干得透透的,火一点起来就烧上了房梁,沈瑢都听见头顶吱吱作响,房顶马上就要塌了! 他也想干脆从门口冲出去,可是门窗处火舌滚滚,人还没到跟前,脸面已经感觉到了那能把人烤熟的热量,隔着几步都被灼得生疼——这,这火是一扇门板能烧出来的? 而且不知怎么的,这灼热让他不由得又想起被绑在祭坛上,被太阳炙烤时的痛苦。 何其相似!这种要被烤干灼焦,活生生死去的感觉正在慢慢地加热他的血液,像炉子上烧的水,开始有小小的气泡从底下浮上来,水面微微波动,仿佛底下藏着什么生物,呼之欲出。 刚才那个放火的绝非常人!这火也绝对不正常! 杀人灭口?不,应该是完成祭祀! 沈瑢不知道白鹤的祭祀究竟在搞什么鬼,但祭祀是有成果的,因为他们成功地把一个未来的灵魂给召了过来。但在其他人眼里显然不是这样——九个祭品只死了八个,还有一个没“献出去”呢! 那么,假如杀掉最后一个祭品,仪式就应该算是完成了吧? 假如祭祀真的完成,又会发生什么? 沈瑢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祭坛旁边那些一边张大嘴拼命呕吐,一边身体像撒气的球一样瘪下去的道童们,也想起了自己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超常力量与反应。他不知道原身的身体里究竟潜伏进了什么东西,但他有一种危险的预感,似乎这东西一旦被唤醒,一切就将滑向不可控制。 这种预感可能来自于人类还不在食物链最顶层的时候,在被捕猎的危机中磨练出来的直觉。虽然这种直觉在现代人身上已经少得可怜,但此时此刻,也许是特殊环境的刺激,让沈瑢重新听到了这已经极其微弱的呐喊:不要唤醒!不要唤醒!不要唤醒! 屋外的董长青一句话还没有落音,就听见屋子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救命,救命啊!着火了!救火啊!救命啊!” 董长青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感觉脸上有点发热:“大人,这……”他刚夸完对方冷静,就这?不由自主地,董长青再次开始怀疑,这小子真的妖化了? “不必着急。”谢骊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且烧上了再说。”人都还没烧着,还能活蹦乱跳地喊叫,算什么试炼呢? 董长青嘴角再次抽了一下,闭上了嘴。得了,老大主意都定了,里头那位且自求多福吧。 他正寻思着,忽然间从外头直跑进个人来,身穿丹黄曳撒,正是随着谢骊出来办差的几名手下之一,姓于名志,原是该在外头审人的。 “你怎来了?”董长青正闲着这张嘴,“可是审出了什么?”要不然于志不会这么着急忙慌的模样。 于志却不敢似董长青这般随便——谢骊官职虽仅是百户,在北镇抚司内却是极有名气,一则他是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袁彬的义子,二则便是他办案利落。 这办案利落却有两重含意:一重便是能干,交到他手上的案子皆有交待,纵不说件件水落石出,却也有头有尾;二重便是手段狠辣了,此事外人或许不太知晓,但跟着他办事的人又怎会看不出来? 于志已随着谢骊办过两次案,略窥见过谢骊的一些手段,哪里敢轻忽?他又不是董长青,乃是谢骊的心腹,说话行事自是可以随意些,当下先向谢骊拱手行礼,方道:“诸城知县跟万家人一起来了,说是他家公子大约在观中,来接人的。”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看向后头正在燃烧的屋舍,听着里头的喊叫声,嘴角有点抽搐。 谢骊眉毛都不动一下,淡淡道:“且叫他们等着罢。” 董长青嘿笑着补充了一句:“一会儿看看是接人还是抬尸。” 于志心里一跳,忙低声道:“可是——京中来了消息,贵妃召万家小公子入京,选拔太子伴读。” 董长青差点跳起来:“太子伴读?就万家这小子?他也配?他读过几天书呢?贵妃是不是——” “慎言!”谢骊低声喝断了他。 谁不知道万家是个什么德性呢?合家上下,说不定也就宫里的贵妃娘娘识字最多,毕竟她曾经陪着今上在冷宫里住了将近十年,长日无事总免不了以诗书打发时间,今上的画技就是在冷宫中练出来的,而万贵妃也跟着识了不少字。 至于万家其他人,已死的万贵就不提了,单说万家三兄弟都是不爱读书的,至于这个万家小儿子,在老家闲掷六年时光,正经先生都不曾请一个,想也知道跟几个兄长不遑多让。 这么个人,让他去给太子做伴读?数遍京中官员家的儿孙,再往国子监里点选穷人家考上来的子弟,怕也轮不到他! 然而他却偏偏是贵妃的弟弟。别看于志说是“选拔”,但谢骊明白得很,京里能来这个消息,八成就是贵妃已经在皇爷面前开了口,这个伴读,怕是已经内定,只等把人接过去了。 谢骊面色阴沉,抬眼瞥了一下已经燃起一半的房舍,霎那间真想直接再加一把火,但既在皇爷那里挂了号,这件事又不同之前了,到时候皇爷问起来,他倒罢了,只怕义父那里受连累。 何况烧到此刻也不见动静,或许真是他多心了,那祭祀其实并未成功?若是如此,万家小子纵得了几分妖力,也是有限的,或许只用得那一时,过后也便散尽了…… 他正有些迟疑之时,却听哗啦一声大响,却是那客舍的屋顶支撑不住,半边都塌了下来,仿佛一个火罩,将底下死死罩住了。 这下谢骊都微微变了脸色,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里头的人若是被这塌掉的屋顶压住了,若是个普通人,那这一下子可就真没法向皇爷交待了…… 屋子里头的沈瑢很幸运地没有被塌下来的房顶压住,但已经被火焰完全包围了。 其实这屋顶用的都是木条,并非整棵树木刨出的大梁,按说烧了这一会儿已经快该烧完了,甚至沈瑢都能看见那屋顶一塌下来就四分五裂,木条都要烧成炭了! 可明明没有什么可燃物了,这火焰却仍旧烧得半天高,宛如气势汹汹的火龙,兜头兜脸地扑了过来。 沈瑢下意识地双臂遮脸,弯腰低头。这一刻人类对于火焰的恐惧太过强烈,压倒了他内心那点理智的警告——天平向着另一边倾斜,一种奇异的欢喜和渴望从恐惧深处探出头来,像蛛网一般沿着他的血脉伸展,眼看就要…… 火焰并没有烧到沈瑢身上,已经扑过来的火舌触到他的衣襟,将那里燎焦一片,之后便如泥牛入海,销声匿迹了。 不过沈瑢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还在紧闭双眼准备忍受火灼的痛苦之时,忽然间轰地一声巨响,紧接着挡在他面前的火墙被一道劲风劈开,一个人影出现在火光之中,卓然而立。 沈瑢有些茫然地抬头睁眼,黑夜之中火光赤红如霞如海,而那个人影就如分海的摩西,劈云的天使,立于火焰之中,正向他投来关怀的目光。红色的火焰照亮了那件绿色的官服——那种普通人穿上会像棵发蔫小油菜的青绿色,穿在他身上硬是衬得他松苍竹翠,革带一勒更显腰细腿长;还有一截雪白的中衣衣领自颈间露出来。就那么一抹白,就让沈瑢脑子里冒出了不知在哪里读过的诗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不是,这就是那个在祭坛上救了他的谢百户?这,这是不是有点长得太好看了? 这一瞬间,沈瑢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要是他长这样儿该多好啊! 不过下一瞬间,沈瑢的心情就变了——这位天神下凡般的帅哥,直接把他提起来挟在胳膊底下,冲出了着火的屋子。 尽管客舍在背后发出彻底坍塌的巨响,但沈瑢全然无心去管,更忘记了自己是死里逃生,他脑子里又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被人挟在胳膊底下,挟在胳膊底下! 万瑢这个身体究竟是怎么长的,怎么十四了还跟个土豆萝卜似的,竟然被人这么挟来提去的,好像还趁手得很?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瑢不由得挣扎起来,张嘴想说话。但下一刻他就被灌了一嘴烟,剧烈地咳嗽起来。这烟也格外地呛人,他只才吸了一口,就像顺着五官七窍直钻进了五脏六腑似的,咳得他胃都要翻上来。 偏偏就在此时,有人哭着嚎着冲了过来,还没等沈瑢被放下,就一把抱住了他,在他耳朵边上放声号啕:“我的哥儿,我的小爷,怎的就这样了!” 沈瑢一口浊气都堵在胸口,好险没给憋死。还是谢百户把他放到地上,并顺手拉开了那个人,才让他终于可以痛快地咳嗽,直咳得鼻涕眼泪直流,吐出一滩带血的胃液,才终于觉得灌进体内的那股子烟气被屋外的新鲜空气给顶出来了。 在帅哥面前这副模样有点太丢脸了……沈瑢尴尬地想拉起衣襟擦一下脸,险些被自己衣服上的血腥味儿又熏吐了——他还穿着祭坛上的那身衣裳,上头还溅着白鹤的血呢。 可能是因为白鹤异化了,他的血也特别的腥臭,明明就溅上了几滴,还是中人欲呕。沈瑢赶紧把自己的衣襟放下,随手拉起刚才抱着他哭的那人衣袖,狠狠擦了一把脸。 对方倒是并没有意见,反而一脸讨好地从衣袖里摸出一条手帕来递给他:“哥儿这几天不见人,可把小的吓死了!” 沈瑢一边擦脸一边打量了一下这人——哎哟,这不是原身那个使唤不动的书童阿金吗? 说是书童,其实万瑢念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书童更是家里管事的儿子,说他生得体面,带出去像样,其实是就是在万瑢身边安插的眼线,大字不识两三个,更不会劝他读书。 自打万瑢迷上在紫芝观做法事,怕被家里知道他在求转运,便不愿将阿金带在身边。阿金也是乐得逍遥,时常好几天也不露面,以至于沈瑢看他的脸都不那么熟悉,还得稍微想一想才能认出来。 在阿金后头还有一堆人,有阿金的爹带着的万家下人,还有几个穿官袍的,进来先向谢百户行礼,满脸讨好的笑:“多亏谢大人识破妖人,破了妖术,不然此地百姓俱受妖人蛊惑,要酿成大害了。” 沈瑢听得都想啧上一声。要是原身记忆没错的话,诸城这边的官员不说,就连济南城那边,都有人还跑来紫芝观求子来着。这会儿倒好,大帽子只扣给百姓,百姓受蛊惑,难道不是当地官员的失职吗? 他看一眼谢百户,帅哥不知道啥想法,但显然是对这几个官员并没有什么好感,面无表情,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不过能当官的脸皮大概都厚,热脸结结实实贴个冷屁股也不觉尴尬,反而转过头来就对沈瑢又堆起了笑容:“万公子失踪这几日,本司上下人等都焦急万分,没想到竟是被妖人拘禁——所幸万公子安然无恙,这必是有大福气在后头,难怪能入宫做太子殿下的伴读呢。实是要恭喜万公子了!” 太子,伴读?沈瑢一头雾水——历史上有万家人当过太子伴读吗?啊不对,历史上根本没有记载万瑢其人吧。 不过他倒是明白为什么阿金哭得一副忠仆模样了,敢情他有用了,在万家不再是一块让人想丢掉又碍于万贵不好直接丢掉的垃圾了! 阿金的爹比自己儿子更为热切——毕竟阿金年纪还小,没练出他爹那么厚的脸皮——眼含泪花地过来就要拉沈瑢:“哥儿这瘦得——这些天杀的妖人,哥儿真是受大罪了!幸好有宫里娘娘福气护佑,等去了京城,这以后就都好了!” 等下,去京城?啊对,当太子伴读当然得去京城…… 但是且慢啊!他不要去当什么伴读,他得找回家的办法,去京城干啥?他是因为紫芝观的祭祀才出现在这个地方,那要想回去,只怕还得着落在原处,去了京城岂不是南辕北辙? “哥儿啊——”阿金的爹还在一唱三叹地表演,“咱回家吧,家里头都等着呢。” 回家?沈瑢一眼瞥见已经被烧得只剩一半的房子,猛然打了个哆嗦:“我不回去!”在这儿还有人救命,回去万家,要是再有人放火,他指望谁?指望万家那些所谓的护院吗?就那群人,日常连个马步都不怎么扎,全仗着万家在诸城没人敢惹,才不曾出事。这要是真来个白莲妖人,一家子怕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阿金的爹愣了一下,还以为沈瑢没听明白:“不是——哥儿,宫里头娘娘来旨意了,挑哥儿进京去给太子殿下当伴读呢!哥儿赶紧回家,咱收拾收拾,就能回京城了呀!”是不是在紫芝观被吓傻了?这不一直都惦记着想回京城吗? 沈瑢可不想!而且他还要抱紧谢百户的大腿呢! “我不回家!我——百户大人两次救了我,我还没道谢呢!” “不必了。”人既是不能杀,谢骊这时候也懒得再多看一眼,“万公子无恙便好。既有人接,便回去罢。”赶紧打发了,也好叫眼前这群跑来拍马的官员快些滚蛋,免得放在眼前一股子酸臭霉烂的气味,令人倒胃。 阿金的爹巴不得听这一句,忙上来扯着沈瑢的衣袖道:“哥儿,咱们快家去吧,宫里娘娘还等着呢!”这都大半夜了,他想回去睡觉啊! “我不走!”沈瑢恨不得能把谢百户当根电线杆子抱住,可惜帅哥看起来太高冷,而且腰间的刀看起来也很不好惹的样子。更重要的是,帅哥对他看起来半点好感都没有——不过这也能理解,虽然成化年间不知有多少官员想方设法地拍万家的马屁,但也有不少忠直之士,对万家那是嗤之以鼻,看不上得很呢。 没办法,沈瑢只能开动脑筋想办法留下来:“对了,那副观主玄鹤不是跑了?我,我能画他的画像!” 5、画技 玄鹤,乃是紫芝观副观主,白鹤真人的师弟。对外是个会几手拳脚功夫,负责道观安全,且会教附近的孩子打几路拳强身健体的老实人。比起仙风道骨的白鹤真人来,香客们对他的印象就是沉默寡言不甚起眼。 然而白鹤是个实打实的妖人,玄鹤又怎会是盏省油的灯?紫芝观中大事皆掌握于他二人之手,白鹤既死,玄鹤便是重要线索! 只是在祭祀之前,玄鹤便已离开了紫芝观,号称出外云游,不知所踪了。 锦衣卫自然是要画影图形,广发海捕文书。无奈玄鹤此人相貌平平,毫无特色,便是跟着他学过拳脚的人,形容起来也不过是“身材略高”、“腰膀强健”、“五官周正”之类的说法,还不如那五官不周正的,还能找出几分特色,绘张略像些的图形。 如今画出来的图样实在是……便是谢骊看了都得说,若能凭这张图在人群中找到玄鹤,那八成是哪位与白莲教有深仇大恨的神明显灵了…… 罢了,这灵还是不显的好,谁知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但如今这万家小子说能画?那便是笑话了。 锦衣卫打探消息的本事那是一流的,就是朝中那些阁老尚书们,只要锦衣卫愿意,连他们穿的底裤绣了什么样的花纹都能得知。似万家这样的新贵,家中毫无底蕴,老家这边更像筛子一般,那消息不用自己打探就往外头漏。可以说,在知道万瑢身份的当天,他所有的消息就都送到了谢骊的案头——若说他会画,那乡下顽童的涂鸦怕也可算绘画了吧? 沈瑢当然知道原身不会画画,但他现在只能想到这个,当下硬着头皮,顶着谢骊锋利的目光道:“我与一个云游僧人学过绘画,绝对比衙门里画得更像,跟本人一模一样的像!大人不信,我,我现在就能画!” 他现在怀疑,刚才放火的那个说不定就是玄鹤,毕竟紫芝观的道人们肯定都被抓起来了,还有谁能跑出来放火?若是外人的话,又怎么会对观内地形如此熟悉,能绕过锦衣卫的防备? 这要不赶紧把他抓住,沈瑢感觉自己睡觉都不敢合眼! 别人还没说话,阿金先咋咋呼呼地开口了:“哥儿你什么时候学的画?哪来的和尚啊?” 沈瑢恨不得把他嘴堵上,没好气道:“什么时候?就你在屋里偷懒睡大觉的时候!”跟着原身的时候不见用心,拆起台来倒是起劲。不过也幸好这小子爱偷懒,倒是给了他撒谎的余地。 阿金脸皮还没厚到跟他爹一样,闻言顿时脸红到了耳朵根,不敢吭声了。 沈瑢转过头去,继续向谢骊大力推销自己:“玄鹤是副观主,妖术只怕不逊于白鹤。这些年紫芝观香客甚多,也不知这些妖人是否向香客们下过手……” 这话说得在场的一些官员都有些动容。他们家里都有人去过紫芝观,若真是那些妖人胆大包天,对他们的家眷也施了什么妖术可如何是好? 这还是他们不曾亲眼看见白鹤化成的人头蜈蚣,否则恐怕更要大惊失色了。 谢骊倒是多看了沈瑢一眼——这些官员们都不曾想过妖人可能在百姓身上做些后手,这个纨绔子倒是想到了…… “既如此,给万公子准备笔墨。”就凭着这句话,他且再给万家小子一次机会,看他究竟能画出什么来。 一干来接人的面面相觑。沈瑢可不管他们,连忙跟上谢骊,一边补充道:“我不要笔墨,给我根炭条就好。纸也不要好的,要硬些。” 白鹤已死,谢骊就占据了白鹤的居处。其余人都被挡在外头,站在夜色里等着。 谢骊发了话,董长青也未敢敷衍,寻来的是柳枝炭,乃是民间一些画工用来勾底线的,比沈瑢想的还要好使点,就是没有画板,他只能趴在桌子上画。 原身的记忆虽然有些破碎,但对白鹤玄鹤这两个头目的记忆却极之深刻,沈瑢只消稍稍一搜索,玄鹤那张毫无特色且表情麻木的脸就从脑海里跳了出来,并随着他的炭笔,渐渐出现在纸面上。 董长青送了炭条过来就没走,站在他旁边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说:“大人,他这好像还真有点——”有点意思啊? 谢骊也微微皱起了眉头。在他看来,万瑢握着那柳条炭的手势真如小儿一般,在纸面上擦擦蹭蹭,更是如同顽童涂鸦,全无章法。可随着他那古怪的绘法,纸上竟是渐渐浮凸出一张栩栩如生的脸来,竟像是图画之中真藏了个人,只要眨眨眼睛便能从纸面上探出头来似的。 这是从何处学来的? 谢骊年纪轻轻就加入锦衣卫,这些年也算见多识广,可此等画技却是从未见识,以至于沈瑢将画好的玄鹤像送到他眼前,他一时也没说出话来——虽是用炭条涂抹出来的,可栩栩如生,照着这样的画像,何愁抓不到人? “玄鹤我见过多次,这画像绝不会有误。”此时此刻沈瑢还挺感谢大学里的学姐,当初虽然拉他入美术社其实是想骗他去cospy,但毕竟他还是在社团里学到了一些真东西的。 “万公子这画技果然非凡……”谢骊终于接过画像,却没有仔细看,只盯着沈瑢,“怎这些年,竟不曾听闻半分?” 沈瑢睁眼说瞎话:“我学画并非为博名——当初在父亲墓前守孝,偶遇一僧人云游至此,他所背行囊中皆是各种画卷,无论山水人物皆与众不同,我觉得这种人像之法特殊,想为亡母也绘一张肖像以做纪念,就向他求教——他出家之人与人为善,也就慷慨教了。” 谢骊不置可否,只问道:“那万公子为令慈所绘的画像呢?未曾供奉在观内?” 啊这……真是一个谎话就要用十个谎话来圆,沈瑢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我对亡母的记忆竟是不深,绘出来总觉得不像……祖宅这里亦没有识得我母亲之人,便是想从别人口中打听一二也是不能……或许京城宅子里会有记得她的老仆,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回京城去问一问。” 满口谎言——谢骊漠然地想。 前头说学画时已然是说谎,后头就更是胡言乱语。尤其说到亡母之时,这通身上下谢骊也不曾品到半分孺慕之香。还说什么想问一问老仆,不过就是还想回京城罢了,至于那画像,怕是也从未动过笔吧? 之前在祭坛的时候,沈瑢头脸披血衣裳破烂,形象那叫一个惊悚,便是谢骊也只注意到了他身上那浓重的恐惧,却没看清楚他的脸。 如今人洗擦干净了些,露出来的这张脸却与他京城里的兄姐毫无相似之处,显然是更像他那个出身贱籍的生母——眉眼秀丽,配上少年人尚未长开的身形,像初春时分刚刚抽条的青柳,虽然因为被活活饿了几天,看起来有些憔悴,却有极为可爱的翠色与生机。 可惜这般一个人物,却是如此凉薄……这等人到了太子身边,岂不是带坏了太子? 谢骊忽然之间又想把这人再关进房里烧一回了。虽说贵妃已经传召,但涉及白莲妖人总有些意外…… 不过他看看手中的画像,又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画像是真的好,比衙门里出的海捕文书强的何止十倍,偏这等画技绝非一日之功,便是将这图拿出去,衙门里的师爷一时也仿不出来,少不得还要让沈瑢再多画几张方好四处张贴…… 罢了,此时捉拿玄鹤更为要紧。 “万公子可能再多绘几幅画像?” 沈瑢倒不晓得自己险些又要被烧,但得谢骊这一句话,也是暗暗松了口气:“自然可以,要多少幅都行。”能在谢骊眼皮子底下画像,总比回了万家安全。 他一边拿起炭条画画,一边厚起脸皮,打听起自己最关心的消息:“这些妖人究竟是要做什么?我仿佛听见那白鹤说什么九日十日的,总不是做法求雨吧?” 谢骊淡淡道:“此等淫祀不过妖言惑众,万公子也不必理睬。” 这怎么是妖言惑众呢?人头蜈蚣是真的,他借尸还魂也是真的啊!还有,还有玄鹤想要烧死他,也是真的啊!这祭祀必然是有点东西的,绝对不是单纯的骗子! 但这些话他都不能说,最终只能硬着头皮道:“可我这都险些死了一回,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将来回了京,娘娘和皇爷若问起来,我也不能一问三不知啊……”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终在谢骊漠然的目光里闭上了嘴,但想想又觉得不甘心,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都不说,百姓什么都不知道,下次遇到妖人不还是要受骗上当吗?” 谢骊淡淡瞧着他。拿万贵妃来压人,本是他最厌恶之事。但万家这个小子,口中说着贵妃云云,却并没有那种真正仗势欺人的霉臭气息,反而是说完话之后那种察颜观色的小表情,莫名地让人厌烦不起来。 那仿佛一只小狗,想出去玩儿又怕主人心情不佳,所以一边小声汪汪,一边观察主人的脸色,随时准备缩回墙角去。 就让人虽然不太想听它叫唤,却也不至于踢它一脚。 谢骊忽然生起一阵荒谬之感:万家这个小子,对生母凉薄,提到百姓倒是多有热心,难道是因为自己出身低贱,所以才能为那些脚下之人思虑三分? 凉薄,不学无术,与关心百姓,这些完全矛盾的东西,竟在他一人身上出现了。 哦——谢骊低头看看手里的画像,能绘出这等跃然纸上的人像,似乎也不能说是不学无术,这等画技,拿去京里的书画院,也是能博得几声彩的。 只是——谢骊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的人,京里的消息若是再晚来那么一刻就好了,只差那么一步,这万家小子的底细终究还是不曾摸透。 各类妖案之中,时有寻常人被波及。有些人幸运,妖化极浅,不过是较之从前有些变化,犹能正常过活。但也有人就此会被妖力渐渐吞噬异化,直至走火入魔。 按理说,此次祭祀的“尸”乃是范家姑娘,万瑢这些人不过都是祭品,借他们的几分阳气罢了。而祭祀实则未成便被打断,范家姑娘尚且无恙,那万瑢最多也只该是前者。无奈紫芝观搞的事情太大,谢骊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且,虽说万瑢未曾在火场中有什么异动,可他是要给太子做伴读的——太子可冒不得险…… 但偏偏,他又有这一手画技……若是这技艺能传与各衙门里,那日后抓捕犯人岂不便捷许多? 谢骊心中沉吟不定,但对上沈瑢眼巴巴的模样,到底还是说了一句:“妖异之事,百姓不宜知晓过多。本无自保之力,知晓了反而惶恐。” 明白了,就是怕引发社会性恐慌呗。 这也不能说没有道理,但他不是普通百姓啊,他是直接受害人,都要有心理阴影了呢!总可以跟他透露两句吧? 谢骊垂眼看了看沈瑢,莫名地读懂了他的意思,但还是转开了目光。 真是够狠心的!这是打定了主意要白嫖他的画像了啊!白长了这么一副好模样,竟然如此鸡贼! 沈瑢气鼓鼓地又拿起炭条,但这一肚子碎碎念憋得难受,不敢对着谢骊说什么,就都发泄给了趴着不太舒服的桌子——踹了一脚。 竹制的几案被他踹得往后一滑,不怎么规整的边角却报复性地挂住他的衣摆,只听嗤拉一声,紫芝观给的青布衣裳破开一条大口子,有个东西从衣裳里头掉了下来,在青石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迸出了几点火星。 沈瑢刚吓了一跳,眼前人影一晃,谢骊已经抢先将那东西捡了起来:“这是哪里来的?” 这一声声色俱厉,又把沈瑢吓了一跳:“这什么东——”想起来了,这不是当时从白鹤身上掉出来的吗?好像那些道童叫它阳什么? 不过等等!沈瑢伸手想去扒拉谢骊的手:“让我看看!” 他想起来了!当时这个方方正正跟火柴盒差不多大小的东西掉出来的时候,他是觉得有点眼熟的。但当时头痛欲裂,眼前的视野都有些模糊,以至于他现在才看清,这是个打火机呀!而且,样子还有点熟悉! 谢骊随手一挥拍开了沈瑢的手,转头盯着他:“此物怎会在万公子身上?” 他生了一双真正的凤眼,黑白分明到令人心惊,且眼梢狭长,配上薄如刀锋的眉尾,斜瞥的时候自带锋芒,轻轻一扫就能令人如芒在背。 但此刻沈瑢根本没顾得上,还在锲而不舍地伸手去扒拉:“让我看看!”这个东西,这个打火机,不是母亲给他看过的那个纪念物吗? 谢骊眉头一皱,但看到沈瑢两眼发直的模样,心中一动,轻轻松开手,让沈瑢把那东西抢了过去。 这东西是铜铸的,入手就比沈瑢记忆中沉重许多——毕竟母亲拿出来的那个打火机只是仿铜的,其实是塑料制品。 但是这表面上的花纹太眼熟了,一个光屁股的小卷毛背生双翅手执弓箭,四周是环绕的玫瑰花——这个丘比特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出现在大明朝吧? “这是什么?”沈瑢紧攥着这个仿制打火机,迫不及待地问谢骊。 “是阳燧。”谢骊审视着他的表情,不动声色地回答,“万公子曾见过此物?”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此物对眼前这人必是特殊的,但——他原不该识得这东西啊。 6、父亲的消息 沈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是见过的,但他见过的是他母亲的爱物——原本是一对儿的丘比特打火机,是他们出去旅游的时候在当地买的,也就是他父亲跳海救人的那一天,两个打火机,一个随着他父亲永远沉入了海底,剩下的一个被他母亲当成心肝宝贝一样收藏着,像是收藏着对他父亲的那颗心…… 但是这么“现代”的东西,怎么会在大明出现? “这东西,这阳燧——”沈瑢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发现这东西打不出火来——外形虽然很像,但没有发火机构,把上端的铜盖掀起来,会发现这只是一个小盒子,里头放着一块半透明的朱红色矿物,上头好似刻了许多符文。 诶,这不是朱砂吗?打火机里放朱砂?这能打出火来?但他刚刚明明看见,这东西摔到地上的时候,曾经迸出过几点火星…… 大明版打火机?沈瑢脑海里升起一个念头,却又不敢深思:“这东西是——谁造的?” “妖道李子龙。” 沈瑢吓了一跳:“李子龙?”那可是大名鼎鼎的白莲教党徒啊!什么行刺成化帝啦,什么被斩首又复活啦——以前他还能当野史看看,但来到这个大明朝,这事儿还就不好说了。 但,李子龙怎么会做这种图案呢? “这上头的……上头的小孩是……” “是日中九乌之使者。”谢骊一边说,一边观察沈瑢的表情,“其箭携日中之光,所到之处繁花盛开。” 沈瑢瞠目结舌:“日中……九乌之……使者?”小天使,也算是使者吧?但为什么是日中九乌的使者呢?哦——是因为能打火吧? “正是。”谢骊伸手,沈瑢本能地想把手缩回去,但还没等他动,手心就空了,那个“打火机”已经到了谢骊手里,“此乃是仿制之物。” “仿制?”沈瑢的脑袋上仿佛亮起了一盏小灯泡,“那原版——我是说,那被仿之物在哪里呢?” 这次谢骊没有回答了,反而问道:“万公子对此物十分关心?” “我……”沈瑢也知道这样刨根问底肯定会引人怀疑,但他实在不能不问,要知道,这可能是他父亲的东西啊!如果父亲的遗物会出现在这个与历史不同的大明朝,那他本人会不会也…… 万事不决,推给和尚吧。沈瑢把眼睛一闭又开始说瞎话了:“当初我学画之时,看那僧人有一幅画甚是怪异,绘着一人身着异族服饰,手中就握着这般一个物事,上头燃着一团火苗……我看得奇怪,问他时他说乃是云游途中见过这般的一个人,手中之物取火极是方便——” 尚未说完,谢骊已然欺身过来:“此画万公子可还记得?可还能画出来?” 他贴得太近了,沈瑢闻到了一股冷冷的香气,若有若无,有点像在冬季的清晨呼吸的空气,似乎都是带着锋芒的,甚至给人一种有点危险的感觉。 沈瑢不由得向后一仰,有点结巴起来:“什,什么?”你别靠这么近啊,杀伤力有点大! 谢骊却不为所动:“我说万公子能否将那幅画绘出来?”他能感觉到沈瑢在说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万家这小子是真的见过这阳燧器,且——极可能见过的还是那枚真品! 沈瑢当然能画!他简直是巴不得谢骊问这一声。于是在外头夜色里熬着的一干人等就看见,映在窗户上的人影又坐了下去,显然是一时半时的不会出来了…… 沈瑢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但见过相片,此刻当然也是照着相片画——画像上的人二十七八岁,一头短毛,身穿短袖t恤,满脸阳光的笑容。只有手里那个打火机是他另外加上的,毕竟据他母亲说,父亲其实不抽烟,只是喜欢玩打火机,家里攒了一小堆,害得母亲还要格外把里头的燃料倒出来,免得万一引发火灾…… 谢骊紧紧盯着这张画像——这画像上的男子,竟是真人!他能从这画像上感觉到一股生气,这是真真存在于世的,绝非杜撰! 只是这股生机若有若无,似乎此人是生是死尚在两可,倒是头一回遇到。 且此人手中所执的阳燧器,他敢断定,正是如今存放于京城皇觉寺中的那枚真品!虽则外表上只有些许差异,但内里构造其实大不相同,李子龙所仿造的不过是有表无里,所用术法亦全然不同。 这是只有亲眼见过两者的人才知道的区别,可在这幅画中,却是准确地表现了出来——这画中人究竟是谁? 谢骊猛抬头看向沈瑢:“万公子可能将那僧人也绘出来?” “这当然可以……” 云游僧人是不存在的,但要糊弄一下有什么难的?照着西游记里的唐僧画不就完了嘛,这个形象更是烂熟于胸,画起来丝毫不费脑子,只是费手腕——这个万瑢真是不行,才画几幅画手腕就开始发酸了,身体素质太差! 沈瑢有点夸张地揉着手腕,一边眨着眼睛看谢骊:“谢大人,这画中的阳燧器,我瞧着与紫芝观这枚有些不同啊。据那僧人说,这东西只需要按一下就能取火,什么人都可用。” 谢骊当然知道。此物早由皇觉寺中人仔细研究过,确系平常人亦可使用,但其工艺却世所未见,唯鬼斧神工可得。其中所存储的一小管气状物,更是无人识得,只能以其外部所绘的羽翼童子,分辨为日中之精火罢了。 然而这般一件异物,却无丝毫妖力,仿佛就是一件最平常之物,与普通百姓家中人人可用的火石火镰并无区别似的——这方是最为诡异之处!岂有鬼神所造之物,可轻易由常人掌控之理? 此物乃是由李子龙带入大内,并在其尸身上发现的。虽则李子龙死而复生,此物倒是没能带走,如今仍藏于皇觉寺中。后于白莲教几处分坛中发现了这种仿造的“阳燧器”,才算让锦衣卫松了口气——看来此物并非李子龙之力所能制出,怕也是他偶然得来,只是来处却也无可追寻了。 但今日看了此图,竟是意外之得,莫非此物原属此人?这般装束,倒确似是方外异人,只不知又是何来历,是吉是凶,以及……此人如今又在何处? 还是要寻到那僧人方能得知。但——谢骊目光微沉,看向一脸天真还在叫手腕酸的沈瑢——这小子打听此物又是做甚?莫非是那僧人曾经对他说过什么? 一时之间,谢骊很想直接把人抓起来,北镇抚司的一百零八种酷刑可不是徒有虚名的。 但眼下这也只能想想,谢骊微微垂下眼,淡淡道:“李子龙确是曾携此物进过大内——如今看来,或许便是自此异人处所得?你可知此异人又是何身份?” 沈瑢不禁一阵失望。看来谢骊并没有见过他父亲。但打火机落在李子龙手里,那很有可能是李子龙跟父亲才有过交集。 虽然这听起来很是不可思议——他父亲在海上救人牺牲,却会来到大明……但想想他自己都借尸还魂了,很明显,这两个世界通过一种奇异的方式有着交集。 沈瑢本能地感觉到这里头有巨大的秘密,但他其实不太想知道。太过好奇会害死猫,他只想回自己的世界去。但现在有父亲的消息,尽管只是一种可能性,他也没法置之不理啊。 那现在问题来了:在哪儿能找到那个李子龙呢? 沈瑢悄悄地瞄了谢骊一眼:很显然,要说找一个白莲教党,那必然是锦衣卫最拿手,所以说来说去,他还是得抱紧眼前这人的大腿——至少从目前来看,没有更好的办法。 所以从京城跑回诸城送信的万家长随等了一夜,就等回一个“哥儿已经在紫芝观歇下了”的回答,险些要跳起来:“怎么歇在紫芝观?京里头娘娘还等着呢!” 依他说,一个婢生子能进宫去给太子做伴读,简直就是不晓得祖坟上哪点冒了青烟,理该连夜收拾行李,忙忙的进京才是! 什么,你说小公子刚刚被白莲妖人绑了票,受了惊吓?那又算得了什么!这不是也没事吗?再说什么地方能有天子脚下安全,既害怕妖人,还不赶紧进京,京城里头有皇爷和娘娘庇护,还有甚可怕! 无奈他的咆哮并无用处,留小公子住下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就算这长随本人在京城横着走惯了,也没胆子真跑去谢骊面前叫嚣,不过只能在自家跳跳脚罢了。 此刻,谢骊却是拿着几张画像在灯下思索。 董长青是从头至尾看了的,但此时再对着画像也忍不住啧啧称奇:“若不亲眼目睹,怕也难以相信会有此等画技……不过,万家这小子——”就像之前他很难相信万瑢妖化一般,现在他也很难相信万瑢真有点儿材料,“这画技可非一日之功。” 谢骊当然比他看得更清楚。这等画法乃是以深浅墨色在纸上擦出轮廓,与皴法山水略有些相似之处,但没几分功底却是无法画出这般神韵来的。万瑢固然返乡六年,但他的行踪其实都能查探出来,略一反推便可知晓,他真正所谓“守墓学画”的时间根本寥寥无几——骗骗万家人也就罢了,要骗锦衣卫谈何容易! 只是学画虽假,画技却真,这纸上人物更是真的。前有一个望之便不似此间人的异客,后头这个云游僧人亦是眉目俊秀中带着佛性,犹如有宝光一般,甚至比宫中僧录司那些个上了度牒的“大师”更加宝相庄严! 这般出众的二人,又与李子龙、与白莲教,有何瓜葛呢? “带他回京。”谢骊将手中画像放下,徐徐道,“玄鹤的画像交与此地官员,着人用心搜捕,我们收拾收拾,回京交差。” 董长青挠了挠头:“那这小子……能让他回去吗?他可是要给太子做伴读的。”他还以为顶头上司把人留在紫芝观,是打算再来一把火呢。毕竟敢在他家百户大人面前公然说谎的,现在也没剩下几个活着的了…… “此事或许还需着落在他身上……”谢骊也不想让这么个人到太子身边,但现在情形变化,不得不如此了,“且先回京,将此事禀报义父再做决断。” 董长青打个呵欠正要说话,外头脚步声响起,他当即精神一振:“哟,小崔大人审完了?” 小崔大人——谢骊另一名属下,董长青的同僚——崔和,脚步沉稳,衣摆上还带着清晨自路边草丛里沾来的露珠,先端端正正向谢骊行了一礼,一眼都没看嬉皮笑脸的董长青,只道:“大人,观中道众俱已审过,其中确有不知内情者,实为白莲教党的则有八人,皆知炼魃一事,并连那些少年,亦是他们或骗或买来的。其中牵涉略卖者亦有线索,属下已派人去捉拿。” 谢骊点了点头:“既然知情,便是罪无可恕——也不必等到秋后,待那些略卖之人捉到,一并斩了,也告慰死者家人。”九男一女,总共只活下两个人,死了八个,便是八户人家的丧子之痛,便杀了这些人也难以弥补,不过略胜于无罢了。 “倒是该趁此机会告诫百姓,鬼神之事虚无缥缈,什么跪经供奉皆不可取,反易为恶人算计……”谢骊说到此处,自己也不由得停了下来。今上就尊佛崇道,京城里书画院养的人都是用来写青词画神仙的,还在各地大建寺庙……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再跟百姓说什么鬼神无稽,怕也难以取信于民。 只是,那天外之地不知有多少邪神虎视眈眈,令百姓有敬畏之心,亦是历代以来的管束之法。但既生敬畏,便难免有信仰,若有信仰,便易被人所趁,甚至自己生出倚靠之心…… 谢骊一时无语,崔和亦是默然片刻,方另起一个话头道:“范家那边,至今尚未有人来接。” 范家姑娘虽是“尸”,但极其幸运地不但保住了性命,且未被妖力波及,但也因此身体极是虚弱,锦衣卫认定她无害之后,便遣人去她家里送信,叫家人来接——凭范姑娘自己,这会儿还不怎么能挪动呢。 只是这消息早送出去了,如今过了半天一夜,仍未见范家人前来,眼看着紫芝观一干人等收监的收监,待斩的待斩,这道观都要关闭了,总不能让范家姑娘自己在观里躺着罢? 谢骊尚未说话,董长青已道:“该不会怕咱们疑心他家跟白莲妖人有关,不敢来了?莫不是那些衙役借机又想敲诈钱财,故意吓唬他家?” 倒也不是董长青小人之心,实在是这样事他也看得多了,衙门里的人略将话说得重些,小民便被吓破了胆,只想着破财免灾——这银钱不就来了? 不过想着范家的情况,董长青不由得皱起眉头:“范家如今哪还有油水,这都不肯放过,这手也忒黑了些。” 这范家姑娘的祖父名为范舆,乃是正统年间宁远指挥卫佥事范广同宗远族,于他帐下任个小官。 当初土木之变,范广力助于谦坚守北京,范舆亦有战功。夺门之变后,范广与于谦皆被处死,范舆亦受牵连,全家发配辽东。 后来今上继位,陆续为范广于谦等大臣平反,但似范舆这等小官却并未有任何旨意,虽则睁一眼闭一眼地由范舆一家离开了辽东,却仍是罪臣之身,更未有任何平反的意思,自然也不可能发还什么抄没的家资了。范家能拖家带口走到山东来定居,只怕是连皮都要剥了去一层,否则也不会穷到没钱买药,要让女儿来道观里跪经为母亲祈福了。 若不是时常来跪经,怕也不会被白鹤等人盯上,还摸透了生辰八字…… 只可惜在衙门里那些人眼中,既是祖上做过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扫扫地缝子也能扫出钱来,可不比市井百姓更有油水?有枣没枣,且打三竿子再说呢。 谢骊却微微摇了摇头:“未必——”但他也不曾多说,只道,“既如此,长青你带人将范家姑娘送回去。观里查抄出的银子,取五十两一并带去,就说范家姑娘协助官府办案有功,这是赏银。” “啊?”董长青莫名其妙,“有功?”有啥功啊? 崔和倒是立时就明白了。范家不来接人,未必是怕牵连,说不定怕的是女儿名节有损,全家都要被指指点点,毕竟范家姑娘失踪已然有十几日,无论如何都糊弄不过去。 如今给一个办案有功的说法,拿几十两银子去,都是给范姑娘做脸罢了。 这也不知有多大用处,但毕竟聊胜于无。尤其乡野村民,听见有官府二字,闲话也能少说些。 谢骊目光亦是微黯,但随即便道:“也是她的命数。罢了,早些把人送回去,我们也要回京了。” 7、跳大神 沈瑢在紫芝观住了两天之后,踏上了去往京城的路。 他原想这两天时间可以用来探查一下关于祭祀的消息,至少回祭坛去再仔细搜索一下,但事实上他只是坐在屋子里画了两天的画像——玄鹤的。因为一张画像根本不够用,而衙门里又没人能仿画出来。 沈瑢画得手酸,却又无可奈何。万家人都被他自己赶走了,主要是怕阿金发现他不是原主;紫芝观的道士们又被拘押,整个道观都被锦衣卫接管,他不听话还能怎样?想一想玄鹤多半还在暗中等着取他性命,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的了。 当然,他不是没努力向来送饭的锦衣卫打听过,但那个董长青!长得既没谢骊好看,态度却比谢骊还差劲,简直就差在脸上写上“我很嫌弃你”几个大字了!他努力理解了一下,好像是觉得他不配去给太子当伴读。 沈瑢也有点恼火:是他自己想当这个伴读的吗?他才不想呢! 沈瑢好歹是知道点历史的。如今是成化十七年中,太子朱祐樘应该是十二岁。其实由于子嗣太少的缘故,朱祐樘六岁被立为太子,九岁就出阁读书了,但一直拖到如今才说要挑伴读,里头未必没有万贵妃的插手。 万贵妃当然是不喜欢太子的。她自己生的儿子夭折之后,对宫内的妃嫔便盯得死紧,然而百密一疏,朱祐樘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出生并且长到了六岁,想想万贵妃那脾气,就知道她绝对不会喜欢这个孩子,要不然太子的生母纪氏也不会那么早就死了。 纪氏死后,万贵妃也曾想过笼络太子,然而她这想法真的有点太一厢情愿,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哪怕并无实证说纪氏是被她所杀,太子也不可能被她笼络过去,所以才会有太子去她宫中赴宴,滴水粒米不敢入口,还说“怕有毒”的名场面了。 根据沈瑢看的那点历史,万贵妃在这个时候可能就已经起了废太子的心思了,毕竟邵妃生下的皇四子朱祐杬今年也六岁,这在古代就已经算是“站住了”,不太容易夭折,可以派上用场了。 想废太子,却还叫他去给太子当陪读?反正沈瑢想想,就觉得这不是啥好事儿?别的不说,就他这个身份,太子会待见他吗?一边不待见,一边可能只是把他当弃子来占个位置,想想就前途堪忧。 而且陪太子读书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成化帝自己是懒开经筵不爱读书的,但他对太子倒是完全按规矩来,配备的老师都是名家重臣,翰林院里的状元们排排站,就新状元还不一定排得上号,只能当个助理——哦不,官方名称可能叫做展书官? 而朱祐樘自己也是个勤学的太子,读书就是真读书,不是那种做做样子的。所以沈瑢一想太子已经读书三年,就觉得这个陪读的名额烫手——他,他当然也是读了很多年书的,假如让他和太子比个数学物理什么的他妥妥胜出,但要是说读圣贤书,他就真的两眼一抹黑了。 太子读书不好要打陪读的手心,那陪读要是读书不好呢?不会屁股上挨板子吧?不知道老师们看在万贵妃的“面子”上,是会打轻一点,还是会打得更重呢?万贵妃又会不会给他撑腰? 但即使前途看起来就不光明,他还是得去。第一他现在没有违逆万贵妃的资本,第二,他得了解这个世界,尤其是了解那些不存在于历史中的怪异,才能找到回去的办法——京城是天下繁华的中心,皇城是天下权利的中心,无论是什么信息,应该都是那里才最周全…… 且,虽然谢骊并没有说,但他猜父亲的那个打火机,很有可能就在京城,在皇家手中。 于是他在一个清晨,登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古代这个出行条件是真的辛苦。 万家给他配备的马车已经算是精良版,但速度快起来的时候也仍旧颠得人骨头架都要散了——当然,万瑢这个身体也是弱鸡了一点,至少沈瑢自信假如是自己的原装身体,肯定更抗造! 然而原装身体并没有跟来,沈瑢也只能在马车的颠簸中勉强撩开窗帘,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来消除眩晕和恶心。 只不过他才掀开窗帘,迎面就给扑了一脸的土。这年头就是官道也没有柏油路面,更不用说他们现在已经下了官道,走的是民道。黑黄色的土路,里头混了些啥沈瑢也不敢想,反正是坎坷不平再加尘土飞扬。且他才掀帘子,正好董长青提马凑过来,带起的尘土兜头兜脸,硬把他的深呼吸给呛了回去。 董长青毫无同情之心:“万公子少安毋躁,前头就有村子可以歇脚了。”他瞅一眼满脸菜色的沈瑢,继续又捅了他一小刀,“不过农家简陋,怕是要委屈万公子了。” “怎么在农家?”万家那位从京里来的长随也是没吃过多少苦头的,跟沈瑢一样颠得七荤八素,只想找个驿站好好洗个热水澡,再找张高床软枕美美睡一觉,现在听见要宿在农家,简直如同晴天霹雳,险些跳了起来,“我家公子是贵妃娘娘宣进京城的,你们——”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没声了,沈瑢勉强挥散面前的尘土,好奇地看一眼,就发现谢骊不知什么时候策马也靠近了马车——他只是淡淡地扫了那么一眼,长随就跟被打了一棍子的狗似的,一点声都不敢出了。 幸好前头开路的锦衣卫已经策马奔了回来,说村子已经近在咫尺,只不过现在好像有点热闹…… 这个热闹还真是够热闹,马车才到村口,沈瑢就已经听见了一片喧哗,唢呐声吹得如同嚎丧,高高的火堆与昏黄的夕阳一起,给整个场面都涂上了一层说不出的诡异色彩。 “他们在干吗?”沈瑢从马车上下来,脚踏实地之后终于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归了位,于是很有兴趣地问,“跳大神吗?”这种活动他还只听说过,没亲眼见过哩。 火堆旁边那个“大神”其实也很寒酸,但比起周围的村民来说,他至少衣着鲜艳,从脸上的面具宽度来判断,人也长得比较肥美一些,跳起来的舞步颇为灵活有力,边跳还边嗬嗬乱叫,就连唢呐的声音都没能完全盖过去。 所以虽然没人搭理沈瑢,但他还是听到了那位“大神”的声音:“狐妖,狐妖!” 随着这声喊,大神将手一抬,旁边迅速有人端上一碗水,大神满饮一口,然后向前一喷,水花四溅,喷得他前面的人左右闪开,就露出了后面被绑着的一个女子。女子面上被贴了一张黄裱纸,跟蓬乱的头发一起,挡住了她的脸。 但即使如此,也能看出她身材玲珑有致,尤其是被绳子那么一勒,更显得腰是腰胸是胸,就连旁边围观的人群里,也不乏一些别有用心的目光。 不过这一口水喷到黄裱纸上,所有的人就都顾不上看什么身材了,因为随着那张被打湿的纸软软塌下去贴到女子脸上,纸面上竟逐渐浮现出一只黑色的狐狸来,虽然只是如同淡墨画成的一个轮廓,但那条大尾巴和尖尖的嘴鼻极具辨识性,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高高低低的尖叫声:“狐狸精!果然是狐狸精!” 大神将水碗一扔,拔出腰间的桃木剑指着女子,大声喊道:“狐精附体,家宅不宁!欲除狐精,须用真火!” “烧了她!烧了她!烧了她!”人群沸腾了起来,许多只手一起伸出来,像无数刀枪一般,指向空地中央燃烧的火堆。 谢骊眉头一皱,正想说话,沈瑢已经冲进空地,一把扯下了盖在女子脸上的湿纸。纸扯下来才看见,女子已经被憋得脸色发青——她嘴里被塞了一团破布,堵得结结实实,湿软的厚纸再贴在口鼻处,真能把人憋死! 但根本无人在意此事,反而是沈瑢的举动惊到了所有人,大神的嗓子都是破的:“什么人来惊扰神灵?放跑了狐精,如何是好!” 万家的长随也没料到这位小公子会突然间冲出去多管闲事,但他跋扈惯了,第一反应就是跟着自己家公子跳了出去:“什么如何是好!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冲撞了我家公子,打断你的腿!” 别说,他这一嗓子还真把村人都给镇住了。毕竟神灵虽然令人敬畏,但有钱有势的老爷更可怕,一时间连大神本人都哽住了,小心地向身后看了一眼,看见马车旁边几名高头大马的锦衣卫——虽然他们不认得锦衣卫的丹黄曳撒,但也知道佩刀携箭的必定不是他们惹得起的人,顿时便有些怂了半截,还是村长颤颤微微地走出来,小心地行礼道:“这位公子,我们,我们村里正在请神驱狐精,这——公子您看……” “这什么狐精啊?”沈瑢抖了抖手里的黄纸,“装神弄鬼罢了!”拿这骗谁呢?这玩艺儿学过化学的就能搞出来,休想瞒得过他的眼睛! “这——”村长左看右看,既怕得罪神灵,又怕得罪有钱人,真是左右为难。 沈瑢也不想为难他,上前一步把大神的随从揪了过来,直接从他身上抽出一迭黄纸来,对着昏暗的天光挨张查看,没几下就抽出一张来:“来来来,本公子也给你们驱一个妖怪看看!” 这种把戏非常简单,用某种药水——比如说五倍子水事先在纸上画出各种图形,晾干之后只余极淡的黄色,在这种劣质的黄裱纸上根本看不出来。之后再用皂矾水喷上去,五倍子水中的鞣酸与皂矾水中的硫酸亚铁反应则生成黑色的鞣酸亚铁,画好的图形自然就“显形”了。 只不过皂矾水也是有毒的,这大神要是天天玩这样的把戏,早晚也得落个肠胃不良。 大神到这时候已经有点慌了,强撑着煽动村民:“这,这可是惊扰神灵,你们这样,神灵是要降罪的!你们村子还想不想丰收,想不想平安了?今年已经大旱,狐精不除,你们还想明年继续旱吗?” 村民们起了一阵骚动,但沉默地策马挎刀站在一旁的六名锦衣卫给了他们太大的压迫力,就在村长吭吭吃吃积攒勇气的时候,沈瑢已经把大神腰间的葫芦扯下来,将里头的水浇到了黄裱纸上。 纸被打湿的同时,就已经有浅浅的轮廓浮现出来,不过画的不是狐狸,而是一条蛇的形状,尤其是那长长的信子,同样极有辨识性。 “嘿,这画得还不错呢。”沈瑢将黄裱纸高高举起,在场中转了一圈,“看见了吧?什么狐精,都是装神弄鬼!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就拿来糊弄你们呢!” “蛇……蛇精……”村民们再次骚动起来,纷纷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大神。众目睽睽之下,大神也不知道是太热还是着急,已经一脑门子汗了,但还在硬着头皮强辩:“荒谬!这是保家仙的灵符,是保家仙的仙力寄于其中,自然,自然是早就备下的……” 这说辞在沈瑢听来实在是太过牵强,但村民们居然又因此动摇了起来,还有人小声地说:“保家仙可得罪不得呀……” 沈瑢一阵无语,索性两手一扯,直接将那张所谓的灵符撕成了两半:“得罪不得?来来,这里头有什么仙力,倒是让我看看?” 村民中发出一阵惊呼,但无事发生——那张纸原本就被泡得湿烂,再被沈瑢这么一撕一揉,顿时就变成了两坨烂泥。沈瑢将纸坨子一扔,道:“这里头道理简单得很,不信,你们回家自己也能试试,不过就是五倍子和皂矾水罢了,一试便知,人人有效!” 连底细都被说破,大神满头大汗,脸色发白,终于无话可说。 谢骊旁观许久,这时候淡淡道:“装神弄鬼愚弄良民,拿下,明日顺道送去衙门。” 早有一名锦衣卫下马,直接扯住还想逃跑的大神,连同他的随从一起撂倒在地,拿绳子捆了个结实。村民们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才有人后知后觉地叫起来:“他,他上回说我家小子犯了太岁神,我花一吊钱买了他的符水,我家小子还是瘸了!” 有一个人开头,顿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也站了出来,无非就是家中有人生病,花钱请了符水,有人治好了,但大部分人没有。那时候并没有人怀疑这位大神,因为被治好的人会对他顶礼膜拜,而没治好的则被他冠以“心不虔”,“冲撞神明”或是“前生注定”之类的解释,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但是那时有多相信,到此刻就有多痛恨,许多人都喊叫起来,连村长都瞪了眼睛——他家起新房的时候是请大神来看过风水的,还请了保家仙,如此一看,岂不什么“保家”都是假的,他家的风水究竟好不好只怕也要打个折扣呢。钱白花也就罢了,怕的是影响后世儿孙的运道呀! 一群人涌上来要揍大神,锦衣卫们冷眼旁观并不阻拦,只有沈瑢还惦记着那个被绑的女子:“她根本不是什么狐妖附体,还不赶紧把人放了?” “这不行!”旁边立刻有个半老男子跳了出来,“这贱货与人通奸,原还以为她是被狐妖迷了心神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污糟事,原来竟根本不是!这等不守妇道的女子,合该沉塘!” “啊?”沈瑢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一时间愣了。 8、我叫周鱼 此时,那女子不知怎么弄的,终于把口中塞的布给顶了出来,嘶哑着嗓子反驳:“我是要再嫁,官府都没说不许寡妇再嫁,凭什么就你们说我通奸?” 半老男子指着她斥道:“你嫁到我王家来就是王家的媳妇,岂由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那兄弟不幸死得早,你不好生给他守节,过继个孩子承香火,整日只想着找男人,真是天生□□!” 女子尖声道:“你说得好听!我嫁进来一年,你就撺掇说我无子要把我休回家去,天天朝打暮骂!后头他自己喝酒喝死了,你又说要过继,硬把你家那个赌钱的老二要塞过来——你哪里是为了给那个死鬼承香火,分明是要占这份家产!老娘何曾跟人通奸,他孤我寡,怎么就不能正经议亲事?” 半老男子脸胀得通红,举手给了女子一耳光:“你这个贱人,竟敢信口开河!那是我兄弟,我过继儿子给他天经地义!说什么议亲事,那边早就承认了,你就是勾引他,根本没有什么嫁娶之事!” “你胡说!”女子剧烈地挣扎起来,两个人几乎都没能按住她,“他说了要来提亲,我们是明媒正娶!” 半老男子冷笑一声,抖开一张纸,在女子面前晃了晃:“看见没有,这是他亲手写的,都是你这贱人不守妇道存心勾引,人家一个读书人,岂能要你这样的淫-妇?如今人家已经议亲了,要娶清白人家的女子,你就别再痴心妄想了!” 沈瑢瞅了一眼那张纸,一时没认出来黑压压的写的什么内容,但纸末一枚鲜红的指印倒是十分清晰。女子似乎是认得那枚指印,一眼看过去就呆住了,整个人都要软了下来,只是口中喃喃道:“胡说,你们胡说,他,他说了会娶我的……” 半老男子冷笑道:“你不过是想带着我王家的家业跑罢了,我岂能容你?今日已晚,把她带下去关起来,明日一早沉潭!” “哎——”沈瑢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却被万家长随死死拉住了:“我的小爷,可别再多管闲事了!这是人家家事,这不守妇道的妇人本就该死,咱们快去找地方歇着吧,明日还得赶路呢!宫里头贵妃娘娘急等着你,可不敢叫娘娘着急!”他现在就是后悔刚才没能看住这位小祖宗,也实在没料到他竟然会跳出来替一个小寡妇说话啊,这是犯什么病了,怎么自从出了紫芝观那档子事儿,这小祖宗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莫不是真被那些妖道…… 不不不!长随赶紧打消自己心里的猜疑——这些事可不是他该想的,他的任务就是把人送进京城交给贵妃娘娘,至于到底有没有被那些妖道作法弄出什么妖异之事来,那都与他无关! “什么不守妇道——”沈瑢也急了,“朝廷都没说不许寡妇再嫁,他们凭什么——”这可是一条人命,沉潭不就是要把人活活淹死吗? “哎哟我的小爷——”长随一急,直接把沈瑢的嘴捂上了,“咱们快去找个住的地方吧!这种事都是族里作主,这是人家一族的脸面,外人可管不着!”这种村子里头都是族老为尊,衙门都不好管,何况他们只是过路的。 沈瑢眼睁睁看着两个男人把女子拖走了,她似乎已经完全认命,丝毫也没有反抗,头耷拉着,像一株被风吹折的麦子,了无生趣。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长随也顾不得以下犯上,招呼了同伴过来,很干脆地把他也拖走了——毕竟万瑢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到底也没挣扎得过两个成年人,只能悻悻被拖去了村长家里。 说起来这也是个大村了,村长家的新房也是砖瓦房,由村长的妻子带着两个儿媳亲自收拾出来,据说床上铺的盖的都是小儿媳带进来的嫁妆,崭崭新的那种,甚至床都不是这边常见的土炕,而是一张雕花木床,虽比不得江南那边大名鼎鼎的“千工拔步床”,在沈瑢看来也算是不错的了,毕竟原主在万家守孝这三年,睡的硬板床也不比这强。 村长家的饭菜也是诚意十足。他年纪虽大了些,耳朵却不背,刚才就听见了万家长随说的什么“宫里头贵妃娘娘”。便是这村子里的百姓,也晓得如今最贵的那位娘娘是谁,村长没敢直接问贵人姓甚名谁,却转头就杀鸡宰猪,恨不得把整个村子里的好东西都搜罗上来。 用了饭,众人各归房中歇息。村长家拿得出手的房子也就这么几间,谢骊也得与董长青崔和二人挤一间房,倒是方便了说话。 董长青素来嘴快,关了门便有点稀罕地道:“想不到万家那小子,还挺机灵……”装神弄鬼的这些把戏,他们锦衣卫在外头看得多了,只没想到万瑢反而抢在了他们前头。 崔和却皱了皱眉:“他如何知道的这些?”以万瑢的身份,原是不该知道这些江湖伎俩的——或者换句话说,若是他真懂这些三教九流的手段,也不该被紫芝观给骗了去险些丧命。 谢骊倚着床头坐着。村长家这饭菜实在太过“丰盛”,那几乎满溢出来的讨好,与厨下妇人的畏惧交织在一起,其中还有宰杀了自家鸡猪的心疼,甚至还有因这鸡猪份属各房不同而产生的不平,那味道简直了——甜得发腻,酸得跳脱,苦得入心,这会子皆堵在胸口,喝水都冲不下去。 这滋味腻得他懒怠多想万瑢之事,只道:“且先盯着。倒是将于志留下,明日他们沉潭,便将那女子悄悄救了,送往别处去讨生活罢——好歹也是一条性命。” 于志水性精绝。这村子后头的水潭虽深,却也难不住他,只消笼子下水,他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自水底将人带走。这些村落相对都消息闭塞,数十里外便可能老死不相往来,到时候把人往百里开外一送,也就无人知晓了。 董长青点了点头,评论道:“这女子也是眼神不济,挑男人也挑不中个好的……”还想着明媒正娶呢,结果人家得点好处就先反了口,这种事他们也见得多了,只不过别的人只是吃点亏,这个女子却要丢了命——什么过继,什么不守妇道,都不过是为了争她那份家业罢了。 谢骊淡淡道:“人心难测,指着别人搭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倒不如自己挑个好的过继了,若有本事,还能守得住家。” 董长青嘿嘿笑道:“这倒也难。妇道人家,有几个真有本事的。” 谢骊懒得言语,倒是崔和驳道:“倒也怪不了她,这等村子里都是族老作主,便过继也不是她自己能做主的。休说这等乡下,那大家族里头不能遂意的也多了去了;别说女子,男子不能自己做主的也不少见。” 董长青嘿嘿一笑道:“你是大家出身,自然你说的是。” 这话说得叫人恼火,崔和的眉眼登时就要立起来,冷笑道:“且不说别的,你前几年看上的小桃红,娶了没有?” 这一针倒是扎准了地方,董长青无话可说,只咧了咧嘴干笑道:“不过是说个醉话……”他去年相中一个茶楼里唱曲的姑娘,酒后在家说了一句想娶,结果被他的寡妇老娘骂得狗血淋头,别说娶了,连那个茶楼都没敢再踏进一步。 这事儿也就是他们几个要好的兄弟知道,但此刻被崔和戳破,多少也有些脸上挂不住。谢骊看他这副模样也不禁有些好笑,正欲打个圆场,就听外头又有些乱,不禁眉头一皱:“又是怎么了?” 董长青正被崔和刺得难受,连忙自告奋勇往外跑:“我去瞧瞧!”去了半日方转回来,一脸的古怪,引得崔和忍不住问道:“究竟何事?” “那万家的小子——”董长青一时都不知如何置评,“他去寻了村长,说要讨那女子带回去做丫鬟。” “什么?”崔和也无语了,“他才多大年纪,就这般——” 董长青嘿嘿笑道:“倒也难怪,那小寡妇——”骚话说了半截,瞧一眼谢骊,硬生生又给吞回去了。 谢骊瞥他一眼,只道:“村长可答应了?” “答应了。”董长青有些不屑,“那小子把万家的名号一亮,村长就老老实实了。再说,他又不要那家的房子田地,都留给了族里,只带一个小寡妇走,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崔和露出厌恶之色,低声道:“没一个好东西。” 谢骊默然片刻,道:“罢了,如此倒省了我们的工夫,好歹也是活了一条人命。都歇下罢,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对于沈瑢的干法,万家的长随也是一个头两个大。然而沈瑢威胁他们,若是不能把“小寡妇搞到手”,他就留在这村子里不走了! 若是从前,万家长随哪里管他,可如今京里头娘娘在等着,他又是要进宫去给太子做伴读的,既不能让娘娘久等,又不能真捆起来押进京去,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由着他跑去找了村长,硬把人给要了过来。 于是再上路的时候,马车里又多了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沈瑢有点好奇地问有些局促地缩在那里的女子。其实昨天他都没怎么看清人长啥样,现在才发现,她年纪实在不大,可能也就是十八九岁的模样——所谓十八无丑女,尽管眉眼不算很出众,皮肤也略黑,但也自有一股青春动人。 “周鱼。”女子低声回答,想想又补了一句,“我娘怀我的时候想吃鱼,所以就叫这名字了。” “这么随便……”沈瑢有些无语,但也知道乡村之中女娃儿的名字往往都起得十分随便,就说他们万家族里头,还有万枝儿、万朵儿这样的名字呢。相比之下,周鱼没叫周某妞,已经算是好的了。 “你这今后,有什么打算啊?” “打算?”周鱼茫然地抬头,“不是,不是给公子当丫头吗?”村长是这么说的呀,她都在自己的卖身契上按了指印成了贱籍,以后不就是生死都由主家说了算,还能有什么打算?族里卖她的时候,签的可是死契! 这下倒把沈瑢噎了一下。他就根本没有什么死契的概念,按他的想法,只是把这个倒霉的女人保下来,日后自然是给她找份工作——等等,这可不是他那个时代了,女子能找的活计,大概也就是去做个绣娘什么的。 “你会刺绣吗?” “不,不会——”周鱼局促地低头,“我们乡下,也,也就会个缝连补缀……”整个村子里,大概只有村长家娶的小儿媳会绣个花儿,毕竟别人家也用不上,倒是能把补丁打得平整贴服、鞋底子纳得结实厚硬才是最要紧的。 就她嫁的这个丈夫,被大伯哥家紧盯着的家业,也不过就是二十亩地和三间砖瓦房而已,便是她做新嫁娘的那年,也没穿过绣花的衣裳,能买些散碎的颜色布头回来,在衣袖领口镶个边子,已算是不错的了。 沈瑢有点发愁地抓了抓头:“算了,慢慢学吧。”万府里头总该会有好绣娘的,绣花嘛,女孩子学起来应该不难……吧…… 周鱼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昨天晚上她万念俱灰已经在等死了,却忽然又被从柴房里带了出来,虽则卖的是死契,可到底是先逃过一劫,说不感激是假的。只是这位买她的小公子,到底看上她什么? 虽则在村子里有那么一点“艳名”,但周鱼眼睛又不瞎——这位小万公子生得细皮嫩肉,那眉眼比她都精致,若说是像王家人说的那样,是被她“勾引”了,那打死她都不信!这十里八乡,都找不出比小万公子生得更好的人了,而且人家还是宫里娘娘的兄弟,想要什么样的美貌丫头找不着,会看中她一个村妇? 但现在她更搞不明白了,小公子听见她连刺绣都不会,居然好像是为她担忧的样子?这……当丫头的,不合主家的要求不就是挨打么?多打几下自然就会了——当初她嫁进门,做的菜不合男人口味的时候,王家人就是这么说的,还说镇子上的大户人家调教下人也都是这样。 难道小公子是担心她学不会挨打?周鱼不敢这么想,连忙压下心里的念头,低头道:“我,我一定好好学。” 万家长随在一边听得脑门上青筋直爆——这乡下人就是没规矩,都已经签了身契了,还在这里你啊我的,这样子进万府大门,怕不是没几天就得打死!这小公子也是不晓事,之前凄凄惨惨守孝的日子大概是都忘了,这会儿就买起丫头来,还不知进了京,娘娘能不能看中他呢!若是没能让娘娘满意,只怕他立时就得被打回原形,就是再回乡下,怕也没有从前的日子过喽。 从山东到京城,在明代这个道路条件下得走好几天,不过之后再也没发生像周鱼这样的事,沈瑢一行人还是顺顺当当到了京城。 “小公子可回来了——”城门外早有万家的人在等着了,亲亲热热迎上来,“家里可盼了好久了……” 沈瑢看了看这张脸,从原主的记忆里扒出一张横眉立目的面孔——这不是当初把他赶上返乡马车的二管家吗?好家伙,这还有两副面孔呢,看来他进宫当伴读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要不然这些人不会变脸变得这么快。 沈瑢没理这变脸侠,反而从车窗伸出头去寻找了一下谢骊:“多谢百户大人一路照拂,回头我登门道谢。”虽然谢骊这一路上都没怎么理过他,但不妨碍他说几句场面话,毕竟跟锦衣卫打好交道只有好处。 谢骊还是那么一副生人勿近的脸孔,对沈瑢的套近乎没半点反应,只淡淡一点头,便领着锦衣卫们走了。 这边沈瑢被人簇拥着,真真地有了点儿“公子”的派头。二管家比阿金的爹更高段,对沈瑢的冷脸视若无睹,说话却是软中带硬的:“太子四位伴读,三位都是文官家的公子,独哥儿是贵妃娘娘亲自向皇爷荐的,就怕哥儿在乡下没个好先生,读不好书。如今能伴着太子,那教学的都是翰林院的状元们,哥儿千万收收心,若是不好生学,这脸可就丢大了,到时候,怕哥儿都不好意思再呆在京城。” 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不合贵妃的心意,就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吧。 问题是,贵妃的心意到底是啥样的啊? 9、北镇抚司 锦衣卫北镇抚司,在外头人嘴里简称为诏狱,是京城里头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别看东西厂名声盛,但在普通人眼里,诏狱依旧是最吓人的地方,无论官员平民,凡是进了这里头就别想活着出来,更有甚者出来的时候连尸体也是不成人形——锦衣卫的一百单八种酷刑,在市井之间可是赫赫有名的。 对这等离谱的传言,北镇抚司的缇骑们有时候也是无语的,明明从诏狱里活着走出去的人也有的嘛,而且他们用刑也是有讲究的,谁跟那些没卵的东西一样变态呢?然而这话外头的人听了也不信,北镇抚司的缇骑们也只能自我安慰一下:能吓着人也是一样好处,办起案来没人敢说谎呢。 可能是为了维持这个人设,北镇抚司进门就是一股子阴森之气,来往的锦衣卫们也都面色严肃,有见到谢骊的也只行礼致意,并不打什么招呼。 别人都习惯了,只董长青的性子受不了这个,待将文书交接之后,便习惯性地一手搭了身边崔和的肩膀,叹道:“咱们这北镇抚司啊,最是个消暑的好地方了,不管外头烈日炎炎,走进来就是一身清凉啊。就是到了冬天不大好,总觉得脖子后头冷嗖嗖的。” 崔和用眼角瞥他一下,嗤了一声:“那你怕不是做了亏心事,才觉得有鬼跟在后头吧?” 董长青嘿嘿笑道:“别说,要是个艳鬼的话倒也不错。” 崔和跟他永远是说不上三句话就要生气,闻言一巴掌将他手臂从自己肩上打了下来,沉着脸道:“艳鬼艳鬼,下回当差你也多想着点艳鬼,我怕你有命见鬼没命回来!” 这话说得其实有点狠,但董长青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又把手臂搭了上去,还加点力气搂住了崔和的肩膀,嬉皮笑脸地拉着他往外走,口中还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崔和气得七窍生烟,然而董长青乃是巨力,他的长处却在符咒,再怎么用力也甩不脱董长青,只能悻悻被他扯了出去,一路上还要听他满嘴的废话。 左膀右臂打嘴仗,谢骊素来是不加理会的,径自往后头走,去寻他义父袁彬了。 现任锦衣卫指挥使袁彬,自英宗皇帝那会儿起便“理锦衣卫事”了,虽则中间几经起伏,先是逯杲后是门达,甚至一度还被下狱,可折腾到如今那两个都没了,袁彬反而在六十多岁的时候再次被今上启用,又一次掌管了锦衣卫。 这来来回回的一番折腾,算是奠定了袁彬的地位,纵然是眼下炙手可热的万家兄弟,挂着个锦衣卫指挥使的虚名头几次想伸手,最后也没能伸进来。 不过,成化十三年的时候袁彬重病了一场,如今管的事也少了些,南镇抚司那边不得不略略放手,专在北镇抚司坐镇了。 谢骊进去的时候,袁彬正在读书。 他身形高大,虽则年事已高,但仍腰背笔挺,便是在年轻的锦衣卫们面前也不见逊色。似乎年龄与经历在他身上留下的不是衰老,反而带来了通达与睿智,只有那满头花白的头发和眼角深刻的皱纹,才显出了几分年纪。 “义父。”谢骊进了这间屋子,身上的冷意才仿佛破冰似的化去了些,终于露出一丝与年龄相称的轻快,“我回来了。” 袁彬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可还顺利?” “有些麻烦。”谢骊说这话的时候,又收起了刚才的轻快神色,“如今地方上风气着实不佳,拐卖之风竟是肆无忌惮,只因牵涉风月场所,那些个地方官员便眼睁眼闭,少有肯着实下力的。如此下去,烟花场所倒成了法外之地,背后之人反借此敛财,实为可虑!” 袁彬微微叹了口气。谢骊虽未说明,他也知道那“背后之人”都是什么成色,其中少不得都是与宫里有些牵连的,恃着宫内势力,肆无忌惮。 只是,就算他明知这些,又能如何?圣心在,权势便在,想当初他有追随英宗皇帝在瓦剌的患难,还有夺门之功,不都没抵得住门达的谗言吗?英宗皇帝晓得他冤枉,可最后还不是将他撤职,以安门达之心…… “此次白莲妖人正是借此风气混淆视听,得以从容布局,私掳良家子女施行妖术。”谢骊不急不缓地道,“而当地官员与镇守太监非但一无所知,甚至还曾以为皇爷祈福之名屡次前往妖人之道观,即使未有不良居心,亦有失察之过。兹事体大,儿子不敢隐瞒,故已然写入文书之中,呈皇爷裁决。” 袁彬定睛看了这个义子片刻,欲言又止。 谢骊知道他想说什么。袁彬虽掌着声名狼藉的锦衣卫,却是个正直之人,素来不爱这些夹带私货篡改事实的做法。譬如说山东那镇守太监确与紫芝观有来往,但若说他请紫芝观道人做法事为皇帝祈福乃是别有用心,这便是恶意揣测无中生有了。 此等做法,袁彬是不愿的。但若只以失察上报,则此镇守太监便会安然无恙,连带着攀附他的一干尸位素餐之徒也能逃脱。谢骊在当地一番努力,只待他走后便如风吹水面,虽当时能泛起几圈涟漪,但只消风过,便又会恢复成原先的一潭死水,甚至或许还会变本加厉,更为糜烂…… “罢了。”袁彬到底还是默许了谢骊的做法,“我自会将文书呈上皇爷眼前。”这类文书若走正规渠道上呈,多半也就到阁老们那边便到头了——内阁里别人不说,万阁老便不会“劳动陛下在这些小事上费心”。但若以白莲教事,由锦衣卫直接上呈,皇帝是必要亲自过问的。 虽说是答应了,袁彬还是忍不住叹息道:“此等罗织之法非为正道,于你自身修行亦无好处,还是修身正心方为上策。” 谢骊低头答道:“儿子知道了。” 袁彬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只提了一句便不再说,转而问道:“听说此事还有万家子被卷入了?” “儿子正要回报。”谢骊小心地自怀中摸出一个木筒,面色比刚才还要严肃,“此事绝非普通白莲教徒装神弄鬼之举,现场祭坛香灰之中,儿子发现了这个。” 这个木筒看起来平平无奇,外形都不那么直溜,就像是随便截了一段树枝掏出来的,甚至还保留着一个瘿瘤样的凸起,唯独是表面极为光滑,像是被无数次抚摸过,都有了一层包浆。 袁彬看见这个木筒,脸色也顿时严肃起来:“难道又是一页?”这可是锦衣卫专用的收纳灵器,以千年桃木主枝截取制成,可隔绝内外,镇压邪肆,普通的邪物,甚至还没资格让谢骊使用这桃木筒呢。 谢骊打开桃木筒,果然从里头取出一张纸来。这纸也就是普通书页大小,颜色微黄,却不是什么生宣熟绢,而是刮碾得极薄的皮革,只不晓得是什么动物的皮。 这皮纸表面大半都被烟火熏得发黑,只有少数地方还能看清楚上头的篆字。袁彬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分辨出几个:“十日……女丑?” 谢骊应声道:“《海外西经》曰,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杀之,在丈夫北,以右手鄣其面,十日居上,女丑居山之上。《大荒西经》又曰,有人衣青,以袂蔽面,名曰女丑之尸。儿子所见,祭坛之上的女子衣青,而法阵为九日之像,以九男注阳,再加天上一日,即为十日。” “曝巫……”袁彬眉头紧皱,“竟是以此法召魅!”这可比什么挖出尸体来制作旱魃更为严重! “他们可召到了?”袁彬握紧那张纸,“那女子如何?” 天上之物,当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召唤而来,在《论衡》与《左传》当中就有过记载,曾有多次“暴巫”之举。这些仪式对外都说是因天旱而举行,为的是求雨;但事实上,在干旱之时召唤女魃,才是最好的机会。只不过,尚未见有成功的记录。 紫芝观的法事,在规模上自不能与古代君主所举行的仪式相比,但他们手里握有《山海经》的真页,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范家小姐确系无恙。”谢骊将一路上的事情详细讲了一遍,才道,“当时仪式颇为古怪,似成非成,儿子颇疑心,倘若真有降神,怕不是降到了万家子身上?”虽然说“女”魃降到一个男子身上实在有违常理,但万瑢又实在是显示了许多异样之处,比如说能与妖化的人面蜈蚣战斗,又比如说前所未见的画技。 “你可能确定?”袁彬听着谢骊的讲述,脸色渐渐由严肃而肃杀,“他若入京,贵妃必定能说动皇爷,让他入宫为太子伴读——安能使此等妖物居于太子身边!” 对袁彬来说,在他心目之中皇帝与太子是排第一位的,若真要比较,那还是太子更为重要。若是万瑢入京只为借万贵妃谋求富贵那倒罢了,但真要将他安插到太子身边,那却是万万不可的。 关于这件事,连谢骊都无法完全确定:“虽有古怪,但……除行事异于从前,日常倒也并未见有甚特殊之处……”别以为他这一路上对万瑢不假辞色,就是不理不睬。事实上他一直在观察,除了用自己的能力,也用自己的眼睛。 但看来看去,万瑢不但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还能心存百姓甚至仗义救人,若不是谢骊已然打听清楚他过往是何形象,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万小公子是个大大的好人。 袁彬摇了摇头:“愈是如此,愈有古怪,你难道忘记了噬魂之术?” 噬魂乃是妖术中的禁术,据说修炼极难,亦极为恶毒,乃是将生人之魂魄活活吸取炼化,则被噬之人所知所能,便被噬魂之人据为己有。 此术最早之时曾以所谓“招魂”之名出现,实则与真正的招魂之术大相径庭,直到东汉之时,费长房噬壶公魂,后遗失护身之符,被魂魄反噬身亡,方才将此术大白于天下。此后,噬魂便与夺舍二术并称,被视为妖术之中至恶者。 即如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们,对外虽称异人,实则也是妖化之一种,但什么伤人杀人的妖术都可,这噬魂与夺舍之术,却是万万不许修习的。永乐年间,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原是极得圣宠,只因违了此令,噬了名士谢缙之魂,便被永乐帝直接处死——甚至当时谢缙已坐死罪,纪纲只是欲补齐其所绘制的一幅山水图画来讨好永乐帝,方才在他将死未死之时噬其魂魄,欲得其才学而已。 永乐帝得图之后确实甚喜,但纪纲最终还是被处死于秘狱之中,虽有其失宠之原因所在,但最要紧的还是他违反禁令,使用了噬魂之术的缘故——永乐帝不能容许一个有噬魂之能的人活着,谁知他今日能噬谢缙之魂,明日又会噬谁的魂魄呢? 谢骊课业素来学得好,自是知晓噬魂之术,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噬魂之术修习何等艰难,纪纲天赋算是惊才绝艳了,也是四十余岁方修得几分火候,吞噬谢缙魂魄还要先将他冻得濒死,方能于那魂魄离体之时吸收炼化。 而万家这小子年方十四,便是从娘肚子里开始修习禁术,怕也没这个本事。更何况他若真有这噬魂之能,也不会被紫芝观的妖人绑上祭坛,险些丧命了——那时他在祭坛上的恐惧气息可做不得假!真有什么能耐,到了生死关头难道还藏得住? 袁彬也不得不承认,谢骊这话说得有理,但事关太子,便该慎之又慎,哪怕万瑢只有那么一丝可能,也不如永绝后患的好。便是万贵妃怪罪下来,他这把老骨头倒也还顶得住。倒是谢骊,素来心冷手黑的人,这次倒似是仁慈太过了。 “儿子还有下情回禀……”谢骊又取出两幅画像,将沈瑢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此两幅画像皆为真人,却不知与白莲教又有何瓜葛。儿子觉得,这短发之人只怕与万瑢有些关系……” 沈瑢谎话说得很溜,但谢骊见过多少人,更兼身有异能,沈瑢在他面前根本无可遁形,不过是还有用处,且不揭穿罢了。 “那真阳燧竟是此人之物?”袁彬也不由得微微变色,将两幅画像反复看过,“此等衣装实是见所未见,亦不似苗瑶之属……却是自何而来,莫非……化外之人?” 谢骊知道自己义父想说的是什么。不是化外之人,而是天外之人。 只是这几个字若说出来实令人惊骇,是以袁彬即使对着义子,也须谨慎言辞。 “这倒也未必……”李子龙也以天外之人、上神之子自居,实则也不过是个会妖术的世人罢了。画中之人亦可能只是偶然得到了阳燧——若能寻到此人,自然真相大白。 “确实……”袁彬看着两幅画像,也得承认万瑢且要先留着。这画中二人皆不似俗客,又疑似与白莲教有关,若不调查清楚,实难令人安心。 “且儿子还想,万瑢的画技若能令人习学,倒是一件大大有益之事。”这等神技搁在万瑢身上,实在是浪费了。 袁彬摇头:“他未必肯教。”谁不知今上爱书画,那书画院里的一众画工,为了博上官青睐,又哪个不是将自己那点技艺深藏密敛?若是万家这小子能将此等画技献到皇爷面前,一个传奉官怕不是稳稳的,更胜过做太子伴读。 若是传给了别人,用在衙门里画海捕文书,这技艺还能值几个钱? 谢骊微微一笑:“也未必没有法子。”万瑢到现在还以为是玄鹤要纵火取他性命,若为了早日抓到玄鹤,他未必舍不得这一手画技。 当然京城里没有玄鹤,但并不见得没有人纵火不是吗? 袁彬敏锐地看了义子一眼,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叹道:“罢了,你斟酌去做罢,只是自己小心些,若觉得有什么不好,便去皇觉寺诵几卷经。” 10、进宫 沈瑢根本不知道,在北镇抚司,他差点又变成一个死人。事实上这几天他根本就顾不上想谢骊——才回万家,他就被按头恶补了一通宫廷礼仪,然后就被送进宫去见万贵妃了。 明代的故宫——哦,现在叫做紫禁城——与故宫博物院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使得沈瑢走在似曾相识的路上,却完全没有了当初闲逛的轻松心情。 长长的宫道在清晨的时候还有点微风,这会儿就被阳光烤得有点发烫了,好在带路的小内监十分体贴,专带着他走在墙脚下有阴影的地方,边走还边周到地提点他:“娘娘已向皇爷提过几次小公子了,今日恰好皇爷也在娘娘宫里,小公子可真有福气。” 成化帝也在?沈瑢感觉压力更大了。他倒不是怕,主要是见皇帝的礼数比见贵妃那又更多了,还得多磕好几个头! 小内监显然不这么想,还在热情地恭喜他,并且十分直白地道:“小爷如今读书辛苦,娘娘生怕小爷累坏身子,特地向皇爷进言,要挑几个懂事的来陪着小爷,一来侍奉小爷读书,二来也给小爷解解闷儿。如今小爷正读《左传》,师傅们都夸小爷用心呢。” 沈瑢听得两眼顿时一黑。太子今年也就才十二岁吧,这就读《左传》了?好家伙,这要是一会儿皇帝问起来书读得怎么样,他,他怎么回答啊?讲郑伯克段于鄢?快省省,你这是影射谁呢? 沈瑢绞尽脑汁地希望能回忆起一点《左传》里的片段,然而直到走进永宁宫开始磕头,他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啥也没想起来。 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成化皇帝并没有想到问一问这个伴读的学习成绩,事实上皇帝从头到尾都没说几句话,一直都是万贵妃在说。 原身对于万贵妃是没有什么印象的,他出生的时候万贵妃早就成了贵妃,后来又加封皇贵妃,自不能随意出宫,而他更没有资格去觐见,所以今天才是万瑢头一回见到这对儿大明朝最尊贵的人。 万贵妃是出乎沈瑢意料之外的年轻,算一算她应该已经五十有三了,在明朝这个年纪是可以当奶奶的,但在沈瑢看来她只像三十出头的样子,再是养尊处优,这个状态也有点超乎寻常了,夸一句冻龄不为过。 至于相貌,比起那些腰如细柳眉如远山的女子来,万贵妃完全是另一款——身材高挑,浓眉大眼,略略有几分男相,妆扮起来颇有几分气势。沈瑢估摸着要是放到现代,真可以走中性风,但在大明朝显然就不怎么受欢迎了。 相形之下,成化皇帝倒显得文质彬彬,只在沈瑢行礼的时候说了个“免”,之后就只是沉默地听着万贵妃向他讲述自己这个小弟弟。 虽然皇帝说免礼,沈瑢也没敢真就不行礼——倒不是他愿意给人磕头下跪,主要是这个陌生的世界有点太过诡异,他也怕哪儿做不到位就突然触发点什么死亡机制一类的,毕竟他现在也不能肯定,如果在这里死了,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不过,他的礼数周全显然是对了成化帝的胃口,等到沈瑢有点笨拙地站起来之后,他在万贵妃说话的间隙里,对旁边的内监抬了抬手:“赐……座。” 嗯?沈瑢差点失态地抬头直视圣颜——合着成化帝不说话,是因为他说话不利索?结巴?不会吧? 但是殿内的其他人显然是早就适应了成化帝这种说话方式,小内侍利索地掇过一个锦墩来,而万贵妃还在说:“臣妾这个兄弟,人不算聪明,就是孝顺。臣妾父亲过世,他自愿回家乡守着,这一守就是六年,说是连臣妾那份儿也代守了。就是乡下地方没甚好先生,他这读书啊——真是叫臣妾有些担忧……” 沈瑢差点喷了。守孝还有代守的?万贵妃这简直就是——信口开河啊! 然而孝顺这个词儿正中成化帝的下怀,他一直对万贵妃与太子的关系有些烦恼,觉得太子即使为了孝顺他这个父亲,也该对他的宠妃有些孺慕之思才好,而不该像现在一样,搞得水火不容。是以《孝经》是太子出阁之前就由识字的内监教读,在出阁之后又令先生们仔细宣讲的,务求让太子体会到他的苦心。 如今一听沈瑢竟然能在老家守孝六年,还连宫里姐姐该守的孝都代守了——且不管是不是自愿,这就是个极好的典范,正好拿来给太子做个样子。至于说乡下没好先生以至于读书不佳?那还不容易得很?宫里头教导太子的先生,都是非状元榜眼不能担任的,跟着他们读书,还有个读不好的? 这么想着,成化帝难得地愿意开口多问几句:“何名?” “父亲给他取名一个荣字。”万贵妃可是很不喜欢万瑢的名字,睁眼说瞎话。 成化帝摇了摇头:“不……好。取,纸笔来……” 这位皇帝治国上有些懒惰,于书画上却有些勤快,不但会画,据说还常自己写个青词什么的跟上神沟通一下,所以文化方面是很过得去的,待内侍磨得墨浓,便提笔蘸饱了墨汁,在纸上写出一个字来:“既来,读书……朕,赐一字。” 沈瑢伸头一瞧,险些笑了——纸上大大写着一个瑢字。这不巧了吗? “君子,佩玉,从瑢,其声。”成化帝写完,显然对自己挑中这个字很满意。毕竟是来给太子当陪读的,总该有个好听的名字。要说“荣”这个字本身呢其实不算坏,草木茂盛谓之荣,也算是有意境的。无奈要是跟万家其他人的名字排起来看,那就俗得很了。成化帝到底是文化人,看不上这个名字。 万贵妃的表情略有那么点儿失控,口气也不是太好地对沈瑢道:“陛下说的话,你可听懂了?” 那还真的能听懂,毕竟这也是他自己的名字,当初他还特地查过字典,从瑢就是佩玉的声音,而君子比德于玉,为了规范自己的德行,特地佩玉而自省。所以成化帝挑中这个瑢字,真说明人家还是有学问的。 当然,万贵当初为了给小儿子起名,翻了好些书,也是很辛苦的了。 “臣懂,陛下是教导臣要做个君子。”沈瑢其实还能说得更多一点,无奈他对于明朝的官话掌握得实在不行。 明朝以中原雅音为正,官话就以南京官话为基础,尽管永乐帝时期就已经迁都北京,但与沈瑢所熟知的北京话还是有区别的。 原身倒是从小就学讲官话,但回山东老家住了六年,这口音也忘得差不多了,万家人给他恶补了几天,沈瑢也就只能讲到现在这个样子了。 不过这回答很准确,成化帝也就满意了。主要是万家人的文化水平他心里也有数,沈瑢能听懂个从瑢是佩玉之声,已经算是超出意料。所以成化帝点点头,示意内监把写着瑢字的纸赐给沈瑢:“明日,来陪太子,好生读书。” 随后他起身,向万贵妃道:“朕,去向太后,问安。你且与兄弟,说说话。” 沈瑢暗暗称奇。成化朝的这位周太后看万贵妃那是一百个不顺眼,成化帝自己去向老娘请安,却不要求万贵妃一起去行礼,这就还挺那个什么的,比一些只会喊“我妈不容易,你就不能让让她”的人,实在是强多了。 但是万贵妃应该是没见识过那种孝心外包的男人,所以对于成化帝扔下她去给周太后问安的事儿显然有点心气不平,送走了成化帝,转回头来就对着沈瑢冷了脸:“怎么耽搁这些天才进京?” “因为遇上了白莲教的妖人……”沈瑢可不背这个锅,万家人对于原身毫不在意,直到他失踪好几天才发现,现如今人都已经没了!甚至要不是谢骊及时赶到,连他这个冒牌货都没有,万贵妃还找谁来给太子当伴读啊? “白莲教妖人?”万贵妃果然听得皱了皱眉,但她的重点却在另一方面,“那些妖人对你作法了?”万家确实有消息送进宫来,但当时说的是万瑢被人绑架,她还以为是要什么赎金之类,没想到竟是与妖法有关! 这下就连殿内的宫女内侍们都露出了紧张之色,毕竟前些年白莲教妖人李子龙潜入大内,又死遁脱身之事轰动一时。且其人虽遁,却留下不少后患,譬如京城之中出现夜行妖狐,宫内也有宫人因被其施了妖术,而有种种异样。是以这会儿大家听见作法二字,都不禁心生警惕,有些胆子小的,甚至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生怕沾上什么似的。 万贵妃其实也想退,但她坐在椅子上,想退也不方便。而且这样一退,就显得她胆怯了似的——万贞儿这辈子还不知道胆怯二字该怎么写呢!于是她仍旧稳稳坐着,梗着脖子道:“你可有什么异样?” 沈瑢当然不会说实话,装傻充愣:“就是险些被活活饿死,亏得北镇抚司的谢百户来得及时,杀了妖人……” “北镇抚司?”万贵妃听见谢骊的名字就眉头直皱,“说到这个,我且问你,锦衣卫上折子说山东那边的镇守太监跟白莲妖人有瓜葛,打着给陛下祈福的幌子行妖术,这可是真的?” 说是“打着祈福的幌子行妖术”,其实就是在说这祈福之术有古怪,怕不但没有祈福,反而…… 成化帝看了这折子自然是又惊又怒,直接就准了锦衣卫的奏请,将那镇守太监发配南京充净军去了。 这原也不关万贵妃的事,只是这山东的镇守太监是梁芳干儿子,梁芳不免寻到万贵妃面前,哭一番锦衣卫借机报复,实则是对娘娘不满之类的话。 梁芳惯会拍马,每年送的东西极合万贵妃心意,少不得要替他出个头。别人不知内情,万瑢是当事之人,必定是晓得的。 沈瑢转了转眼珠子。原身关于镇守太监的记忆是有的,就是没好事儿。不过要说行妖术什么的,他觉得不可能,毕竟当这个镇守太监荣华富贵俱全,在当地作威作福的,有什么理由还去诅咒成化帝啊?他最该盼着成化帝万寿无疆了好吧? 但——既然谢百户这么说,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何况一个搜刮民脂民膏的镇守太监,没了才是最好。 “倒是听说紫芝观刚起的时候就是一处小观,因是与本地镇守太监相好,才扩建起来的……”沈瑢这可也不是说谎,听说是白鹤治好了镇守太监的腹泻之症,才打开了药到病除的名声,还得到当地官员的追捧,“至于妖术什么的,不敢乱说,只是年年都听说给陛下祈福,可都是关起门来……外人也不知晓做的是什么法事。” “竟是如此?”万贵妃眉头皱得更紧,半晌才道,“罢了,横竖还留着一命,日后有机会再回来也就是了。”这关起门来人鬼不知的,可教人怎么给他开脱? 若是那镇守太监能听得这话,怕不是要吐血——给皇帝祈福,自然是要清场的,怎么到了沈瑢这里,就成了偷偷摸摸似的。 然而他并没有机会为自己辩白了。虽说是梁芳的干儿子,但万贵妃手下并不缺送礼拍马的人,若不是梁芳到她面前来哭,她是连过问都懒得问的。如今能因此事向沈瑢追问两句,自觉已是莫大的恩典了,遂将这镇守太监扔到一边,跟沈瑢说起正事来。 正事,当然是太子伴读的事儿。 “太子听了身边人的蛊惑,总对咱们万家人有些偏见。”万贵妃一锤定音,先把锅扣给太子的“身边人”,“说起来他自幼没了亲娘,无人心疼,也是可怜……” 好家伙,大姐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别从后牙槽里往外发音啊?这也太假了……话说你该不会在皇帝面前提起太子也用这种语气吧?那皇帝能信你对太子慈爱,就真是眼盲心瞎了。 沈瑢一边暗暗吐槽,一边还得洗耳恭听万贵妃的话。大概是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万贵妃讲话也不那么婉转,更何况这会儿皇帝也不在,整个永宁宫也没“外人”,所以她说话也不七弯八转,反正沈瑢听了几句就明白了,他这个陪读,真的就是来勾着太子“散散心”的。 太子辛不辛苦呢?沈瑢觉得是挺辛苦的。虽然太子每天只上半天课,但课后他还要背书写功课,真论起学习时间来,跟沈瑢的小学时代也差不多。但是太子学的那些功课,在沈瑢看来就是两眼一黑的程度——半点趣味都没有,甚至还没有别的科目能来调剂一下。 这样的日子,沈瑢感觉自己一天都过不下去,但太子居然从九岁出阁读书直到现在,都规规矩矩认真学习,不见半点懈怠! 这简直就是明君之相啊! 大臣们都万分欣喜,但是万贵妃是半点不高兴,所以这次才借着伴读的机会,硬把沈瑢塞了进去——她就不信,小孩子真的会喜欢读书,不喜欢玩耍的?不过是从前没有人带着罢了。 沈瑢一阵无语。就知道没好事。人人都盼着太子努力学习,他去勾着太子玩耍,那先生们还不恨死他了?上学的日子能好过吗? 但是万贵妃根本不管,一锤定音:“你就多陪着太子松散松散,不可让他太过辛苦了,毕竟身子弱。” 这一通话说下来,万贵妃固然说了个痛快,但也有点疲倦,沈瑢甚至觉得她的妆好像有点脱了,终于露出了一些与年龄相衬的憔悴相。 万贵妃自己似乎也有些感觉到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皱眉道:“药呢?”她身边的大宫女连忙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便捧了一个红木盒子进来,盒子上甚至还加了把精巧的锁。 另一个大宫女自衣襟里拉出一根红绳,取了上头的钥匙将盒子打开,才从里头取出一颗包裹着金箔的药丸来。 这一通看得沈瑢暗中咂舌:这什么金贵的药,还要两个贴身宫女分别掌管,是怕人偷吃? 金箔被剥开,一股子异香顿时飘满了大殿,香到沈瑢大为诧异——到底这是什么药?加什么香精了吧?真的能吃吗? 万贵妃显然觉得能吃,直接把樱桃大小的药丸送入口中,喝了一口茶咽了下去,随即向沈瑢摆了摆手:“你回去吧,明日可不要迟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说话的时候,沈瑢闻到了一股腥味,掺杂在尚未消失的药丸异香中,居然有点像当初他在祭坛上闻到的味道,也就是说,血腥味…… 11、僧继晓 “娘娘方才用的是什么药?”离了永宁宫,沈瑢还是没忍住向小内侍打听,“可是身子不适?那是宫里御医开的药?” “娘娘并无不适。”小内侍还是之前接他进宫的那个,因为得了他的荷包,也很愿意跟他说话,“这是广东那边进贡的九香玉露丸,养颜提神是极好的。” 他说起来还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据说这九香丸取九种贵重药材——有人参、鹿茸、琥珀、珍珠、没药等等,九蒸九制方才可成,是极难得的!广东那边的锦衣卫镇抚每年只供这么一盒,满宫里也就是咱们娘娘了!单就说那珍珠吧,广东那边都是取最好的南珠,要这么大这么圆的……” 磨个珍珠粉要正圆的珍珠做什么!沈瑢一阵肉痛!野生珍珠啊,能长到这么大这么圆得多珍贵!又要花多少人力把它捞上来! “广东的锦衣卫镇抚是哪位?”哪个混蛋如此暴殄天物! “就是梁德大人。”小内侍看他一脸茫然,又小声解释,“就是梁芳大监的兄弟,在广东那边搜寻花鸟的。” 好好好,真不愧是梁芳的兄弟!一个在宫内花掉七窖金子,一个在宫外糟蹋东西,果然蛇鼠一窝! 沈瑢心里痛骂,都不大想跟小内侍说话了,于是佯装看风景,没想到一抬头,正好看见一个闪亮的光头。 “宫里还有和尚?” “嘘——”小内侍吓了一跳,“小公子慎言,那是继晓大师!” 哦对,僧继晓,这可是成化一朝有名的人物。僧推继晓,道推李孜省,真可谓“一时双璧”了。不过这是不是也太得宠了,都能这么大咧咧地进后宫了吗? “继晓大师是常出入后宫,为陛下诵经的。”小内侍眼看继晓走近,连忙小声提醒,“小公子须同他见个礼。” 还要跟骗子见礼!沈瑢忍气吞声举手作揖,好在那光头并不拿腔作势,也双手合什还礼,含笑道:“这可是万小公子?” 沈瑢不由得仔细看了看对方。继晓貌不出众,可这声音——真是一把好嗓子,倒也难怪皇帝爱听他诵经,可能真挺好听的。 继晓也在端详沈瑢:“小公子有福相。” 屁话咧!生在万家还能没福吗?就算是不得宠,也比穷人家孩子强多了,更不用说他现在要当太子伴读,这事儿估摸着整个皇宫都知道了,还用继晓说? “小公子此劫非小。”继晓还在打量沈瑢,目光有些意味深长,“过了此劫,便合两世之福啊。” 沈瑢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劫数什么的可以当成屁话听——现在大概人人都知道万家子被白莲妖人绑架的事,随便找个人来也能说几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但这个两世之福……好像就有点儿意有所指了。 莫非这家伙不只是个骗子?也对,这可不是历史上那个正常的大明朝,锦衣卫都……得成化帝宠幸的僧人可能也有点真本事?但,他要是真的看出点什么,该不会上报成化帝,把他当妖怪灭了吧? “承大师吉言……”沈瑢心里嘀咕,脸上装傻充愣,“只不知这两世之福是怎么个说法……大师还能看到下辈子吗?” “哈哈哈哈——”继晓爽朗地笑了起来,“不必来生,不必来生。” 他声音确实好听,低声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磁性,仿佛大提琴般的音色,笑起来又添几分清亮,沈瑢琢磨着他要是生在现代,当个顶级声优都没问题呀。 就是这个顶级声优说话不明不白的,在沈瑢听来一股子街头算命先生的忽悠味儿,就不免有些减色了。 继晓似乎也看出沈瑢有些不喜欢他,却也并无愠色,只含笑道:“身跨两界,便是两世啊。” 沈瑢心头大震,硬挺着脸上不露声色:“什么叫身跨两界?是说我险些死了一回,就算身经阴阳两界了?” 继晓笑着摇摇头,却并未再说,只道:“贫僧还要侍奉陛下,不敢耽搁。小公子若有兴,可至大永昌寺相见。”说罢又合什行了一礼,大步流星地走了。 小内侍一脸羡慕:“能得大师青睐,小公子真个是有福之人。” 青睐个毛线!沈瑢心里呸了一声。这继晓不是个好玩艺儿,单说他那个大永昌寺,修建的时候就强迁了西市数百户人家,耗费十几万银子。再说了,继晓是通过梁芳介绍来的,梁芳又倚靠的是万贵妃,继晓自然会巴结万家人,有什么稀奇的! 不过这么一想,沈瑢倒是放心了:只要万贵妃还用得着他,继晓就算能看出点什么蹊跷,应该也不会说出来。 也就是说,他这个“勾引”太子的逃学计划,还得认真执行啊。 “太子殿下,平日里就没什么喜好之事?”沈瑢不得不向小内侍打听。万贵妃这个人是只管下命令,一点儿帮助都不给提供的吗? “这……”小内侍果然答不上来,“小爷——小爷那边自有人伺候,奴婢也不知道啊……”东宫那边一直是周太后把着,防万贵妃跟防贼一样,要不然,万贵妃也不能寄希望于沈瑢这个伴读了。 不过他也有能答得上来的,比如说,太子居然没有体育课! “骑射都没有吗?”君子六艺不还有射和御呢吗? 小内侍:“小爷身子弱,太医都说要多保养。何况——陛下也不喜那些……” 成化帝这前半生的坎坷都跟弓马有关系,要不是他亲爹英宗好大喜功到自己跑去指挥打仗,也不会被人给掳到关外去,而成化帝这个太子也就不会被废并幽禁南宫。 虽然后来英宗复辟成功,成化帝也重新成为太子并且继位,但那段提心吊胆的幽禁生涯对他影响极大,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万贵妃那不被所有人理解的得宠。 这种心理阴影导致成化帝对战争十分反感,而且他身体也在幽禁中受到损害,所以跟好大喜功的父亲完全相反,他连弓马都厌恶,直接就取消了这方面的学习。 而到了如今这位太子,同样身体荏弱,且在宫里过的日子也是战战兢兢的,自然没有人会冒着让成化帝不悦的危险,去跟他说一声该给太子安排点体育课——反正在那些教太子读书的先生们眼里,这些武将才看重的玩艺儿也无关治国,太子多点时间来读圣贤书更好。 作为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现代人,沈瑢对此是极不赞同的。重文轻武从来都不是件好事,何况土木堡之变后,明军本来就士气萎缩,以至于边关御敌这事儿,成化年间功劳最大的竟然数上了西厂的汪直!这简直都像个笑话了。 何况小太子身体弱,就更应该锻炼,整天静坐着就知道读书写字,颈椎腰椎都要出毛病的。 沈瑢很快打定了主意,万贵妃不是让他勾着太子玩耍,不要那么专心学习嘛,那他勾着太子上点体育课好了,顺便他也可以蹭蹭学点弓马,毕竟在大明朝这也是有用的本事呢。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才能让太子听他的? 等在宫外的万家长随眼看沈瑢被小内侍满面笑容地送出来,连忙从马车车辕上滚下来,一溜小跑过来接他:“哥儿可出来了。”好家伙,见了娘娘之后还有小太监满脸笑容送出来,那必然是因为娘娘很满意啊! 万家靠什么起来的?不就是靠贵妃娘娘吗?那贵妃娘娘喜欢的,就是万家的宝贝啊。别管这位小公子是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只要他讨娘娘喜欢,在娘娘面前得用,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就得好生捧着! 所以他对沈瑢要的东西也只管点头:“小弓?朝前市那边有上好的角弓,小的回去就跟管事说,叫他们去买!白水晶?这也好说,福建那边的南商手里就有,若不然那些胡商也有好的!” 沈瑢一口气交待了许多,方心满意足地喘了口气:“先就这些吧。早些找来,我好做了献给太子殿下。”总得先让太子愿意跟他说话才行。 长随听见说是献给太子的,登时屁滚尿流:“哥儿放心!三日之内必定都置办全了!” 沈瑢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周那个……就是我从村子里带回来的——啊对了,周鱼!她怎么样了?”一回来就忙着学礼仪,他都忘记了安排周鱼。 “管家给她安排去浆洗房了。”长随此刻颇为庆幸,把周鱼交给管家的时候他防着小公子日后要问起,所以特地多关注了一下,你看现在不就答上来了吗?还显得他对小公子的事特别上心。 “浆洗房……”沈瑢想了想,“叫她去针线房学点手艺吧。”他没打算叫周鱼一辈子当奴婢,就万家这个地方,他自己都不会久呆呢,什么时候她自己能养活自己了,就还她自由身好了。 不过如何立身还要靠周鱼自己,沈瑢帮也帮不了多少,无非就是交待一声,转头又打听起来:“说起来,谢百户救了我的命,该备礼登门道谢——谢百户家住在哪里啊?” 长随表情顿时就古怪起来:“这——锦衣卫那也是办的皇差,哥儿纵然要谢,叫管事备份礼送去就是,那谢百户家还是莫去了吧……” 沈瑢就烦他们说话说一半,就不能都像万贵妃那么痛快吗?好在长随吞吐了一会儿还是老实说了,大意就是谢骊是现锦衣卫指挥使袁彬的义子,跟万通万达很不对付。 万通万达身上都挂着指挥使的虚衔,很想把这虚职变成实职。可是几次伸手,都被袁彬挡了回去。万通急了,想给袁彬下个套儿。虽没成,但袁彬还是大病了一场;后来谢骊出门办案,将万通卷入其中,险些就当场嘎了…… 当然长随说得比较含蓄,但沈瑢还是听明白了,不禁大吃一惊:“二哥敢对袁指挥使下手?”我滴妈万通这胆儿是真大啊! 历史上万贵妃这三个兄弟,后人评价是“通尤恣肆”,意思就是万通最胆大妄为,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啊!袁彬那是什么人,曾经陪着英宗在瓦剌吃过苦受过罪的!这他也敢下手? 长随叫屈:“袁指挥使年纪大了,难免有个病痛,也不一定就是咱们二爷的事不是?毕竟咱们二爷,也就是想让他早些告老罢了。倒是那谢百户,明摆着假公济私,要不是咱们二爷命大福大,说不定真就被白莲妖人害死了。” 万通也去找万贵妃哭诉过,无奈谢骊这事做得太干净,万通明知他是报复,就是抓不到把柄。反而袁彬重病连成化帝都关切,若是揭出来是他所为,怕是没他好果子吃。 最终万通只能咽下这哑巴亏,从此再不敢随便伸手,但他记恨谢骊也是没跑的了,甚至家里的下人都不敢提谢百户这三个字。现在说要给谢骊备礼道谢,这——饶是长随也不敢痛快就答应了。 “再说,袁指挥使那事……”长随左右看了看,才小声地说,“都说是自己走火入魔了,与咱们二爷无关的。北镇抚司那边的人都邪性,哥儿还是少跟他们走动吧——整日跟妖人妖物打交道,难免就沾染上些……哥儿这回好容易从白莲妖人手里逃得性命,还是离他们远些的好。” 这真是长随真心实意的劝告了。其实他们万家宫里有娘娘就足够了,二爷很不必那么折腾。锦衣卫是风光,可是听说年年也有折了的,有关进皇觉寺再出不来的,还有似袁彬这般,走火入魔险些病死的。 依长随说,还不如安享富贵呢。老爷生前就是这么想的,不就安乐了一辈子吗? 沈瑢听得一愣一愣的,打断长随回忆万贵,问道:“关进皇觉寺是怎么回事?” “听说这些锦衣卫年年都要去皇觉寺诵经的,”长随解释道,“说是去洗身上沾染的妖气。也有那被妖气侵心的,便是经文也洗不净,人轻则疯癫,重则病死。死的就葬在皇觉寺后头的碑林里,活的关起来日日听经,若能清醒还好,若是不能,那便一辈子不得再见天日了。都说皇觉寺的法事,多半都是为了这些人做的……” 沈瑢听得有点不寒而栗,小心地问道:“锦衣卫这样,那若是普通百姓受了妖气,如何是好?” “那便是妖物了。”长随毫不在意地道,“自然是按妖物处置,或烧或杀便是。” 沈瑢眼前一黑,追问道:“就不能去寺里净化么?” “那可是皇觉寺!”长随大惊小怪道,“那是皇家的地方,里头都是大德禅师,普通百姓哪里有那等福气?倒是大师们年节之时也会做道场,能得去寺外听一听梵音钟声,也有净神定心之用。所以咱们京城里头倒不必担心,妖人妖物也呆不住。便似那年的妖道李子龙,混进了宫里,也是因皇觉寺敲钟一百零八响,震得他心神不定,显了妖形……” 他说着说着就跑了题,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了听来的故事,什么金眼妖狐直入宫禁,怀恩大监一喝退妖啊;什么李子龙化形死遁,锦衣卫破尸取丹啊……反正在沈瑢听来都是些胡说八道的东西,但想想在祭坛上看到的人头蜈蚣,他又觉得那可能并不是胡说八道。 大概是因为听得太多了,晚上沈瑢又做了梦。 梦中是一片深蓝色,他在海水中缓缓下沉,被他用力托上水面的孩子已经消失,连同救生船上的喊叫也一并远去。他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海水压迫着耳膜,令心跳声如擂鼓,震动全身。 这声音掩盖了一切,水面上的世界离他越来越远,他想沉沉睡去,却又被自己的心跳吵得睡不着。 忽然间水流的声音压过了狂暴的心跳声,深蓝色的海水中出现了一片庞大的船形阴影,高高耸立的风帆驱动着船身缓缓靠近,被两边分开的海水发出响亮的哗哗声。沈瑢极力想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巨船,但视野里一片模糊,阴影仿佛也在随水流而变化,船头向两边缓缓分开,像是分开了两枚巨大的门齿,露出了中间黑洞一般的咽喉——水流将沈瑢向黑洞中推送,仿佛巨鲸饮水时被吸进去的鱼虾一般,无法抗拒,无法逃脱…… 沈瑢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感觉胸口很不舒服,也许是因为天气热,他出了很多汗,连床榻上都湿透了,有些地方甚至在干涸之后还透出白色的盐渍来,让他怀疑自己会不会电解质失衡。 好在万家的早餐有腌的小菜,沈瑢决定多吃两口补充一下盐分,却发觉今天的小菜又咸又苦还带着股腥味,跟海水里腌出来似的——莫非用的是下等粗盐?按说他现在成了太子伴读,下人也不敢怠慢,难道是拿错了菜? 沈瑢不欲生事。万家在万贵死后并未分家,他就在这儿住着,上头做主的也是他三个兄长,轮不到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他也没什么胃口——主要是起得太早了啊,感觉自己像回到了高三,外头的天还没亮呐!到五点钟了吗? 12、夜捕玄鹤 沈瑢估计是没有,因为万家的马车到宫门口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宫门压根没开,只能在外面等着。 “哥儿——”京城万家这边新给他配的小厮阿银,试图把横躺的沈瑢戳起来,“到宫门口了。” “又不让进,到就到了呗。”沈瑢当时死活不让老宅那边的人跟来京城,就是怕被人识破不是原身,现在换了阿银伺候,尽不尽心的他也不在乎,反正不会露馅,他说话都能自在点了,“本来也无须这么早……” 来了又进不去,太子开日讲也是有时辰的,急什么呢? 阿银往车窗外看看,委婉地道:“其他家的公子也都到了,哥儿是不是去打个招呼……” 太子四个伴读,三个是文官家的子弟,都是规矩大过天,即便还没进宫门,也在马车里坐得端端正正,有人甚至此时还手不释卷,哪像沈瑢,睡了一路,现在还不起来。 沈瑢根本不为所动。他这个伴读就是个来捣乱的,装什么呢?装有用吗?没看人家那三位伴读彼此在打招呼,却没人来理他吗?本来就是格格不入的事儿,圈子不同不要硬融啦。 阿银拿他没办法,只能任由他躺着,直到宫门开了,沈瑢才慢条斯理坐起来,让阿银理了理头发衣裳,拿上他的小书箱,跟在那三个伴读身后进了宫。 太子在文华殿读书,从太和门进去往东走即可,倒也不怕迷路。沈瑢挎着书箱,一边走一边观察前面的三位“同僚”。 太子今年十二岁,伴读自然都是与他年龄相仿,在十岁到十四岁之间的少年。这三人都是自在京官员家中选出来的子弟,个个书都读得好,沈瑢顶着个万家姓氏,简直跟他们格格不入。 所以三位伴读不但不跟他打招呼,而且有志一同地低头疾走,明摆着想把他甩开。可惜都是文静过头的孩子,大概也是从来不上体育课的那种,更兼个子都不高,尤其是最小的那个,比沈瑢还要矮半头,再怎么把小短腿迈得跟风火轮似的也不行,倒是把自己走得气喘吁吁。沈瑢笑笑嘻嘻跟在后头,正觉得有意思,就听旁边路上有人道:“规行矩步,安辞定色,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三个少年立刻站住,恭恭敬敬行礼:“程先生。” 程先生?沈瑢想起在万家的恶补,也跟着站住行了个礼——这位应该就是程敏政,太子的先生之一了。 程敏政,那可是大名鼎鼎。十岁的时候就以“神童”被荐入朝,由当时的皇帝下旨,在翰林院读书——翰林院呐!有些人一辈子都考不进去的地方,人家十岁就进去读书了! 成化二年他中一甲二名进士,是同榜三百多人当中最年轻的!如今直讲东宫,以学识渊博著名,有“学问该博称敏政”的说法,可谓一时之冠。 这么一位有学问的人,沈瑢觉得自己能见见也是好事。甚至太子这一群师傅,那都是历史上有名的人物——这要是哪个历史学家穿过来,怕不是如同老鼠掉进了米缸……但就是他这个身份,实在是不招这些先生们喜欢。 果然程敏政对他也是视若无睹,只对三个伴读肃容道:“读书之人,言行举止应有规矩,家里是如何教导你们的?尤其进得宫来,陪伴太子更须礼仪周全,怎可如此失态?” 三个少年低头听训,虽然看起来被骂了,但场面十分和谐,只显得在一边单独站着的沈瑢格格不入。 就知道这课不好上。 程敏政训人倒也不凶,就是旁证博引的说了一堆,沈瑢也不知道都出自哪里,听得一头雾水,直站到脚都要酸了,程敏政才训完,负着双手往文华殿走,三个少年跟在后头。 虽说挨训的是他们,但他们反而像得胜了似的昂首挺胸,甚至年龄最长的那个还回头看了沈瑢一眼,带点示威的意思。 沈瑢在后头撇了撇嘴。这三名伴读的资料,万家当然也给搜罗来了。 康廉十三岁,是年纪最长的。父亲在翰林院做编修,官职虽不高却清贵,且听说康家在原籍是大家族,出来做官的人还不少,算是一股势力。 刘璐,十二岁,这位的祖父是吏部侍郎,大官儿了。 最小的王云才十岁,据说是今科状元郎的儿子——万家人说起他的时候又是不屑又是发酸,说他这个年纪都还没进私塾读书,而且听说五岁才能开口说话,要不是因为是新状元郎的儿子,哪里能做得太子伴读? 反正沈瑢听管事说这话的时候就很想问问他:你家小公子也是正经书没读过一天,有什么脸说人家呢?再说给太子选伴读那是小事吗?王云能入选就有能入选的道理,真以为王状元是万贵妃,还能跑跑裙带关系呢? 沈瑢一边在心里过着资料,一边跟着前头的人进了文华殿。 文华殿他是前世早就参观过的,修建于永乐十八年,在有明一代就是太子的东宫,分为前殿后殿还加东西配殿,反正给太子一个人住是足够足够的,跑马都——算了,跑马还是不行的。 然而华贵是华贵了,就是不大像给人住的地方,反正沈瑢踏进读书的主殿,就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触目所及的颜色都是暗色,倒是极尽端庄大气了,但也因此让人觉得颇为压抑,再一想这是上学的地方,那压力就更大了。 在这种地方读书,不厌学才奇怪呢。 太子已经在殿内等候了。 十二岁的太子,看身量跟十岁的王云差不多,整个人白白瘦瘦的,头发有点稀疏发黄。但是他仪态很好,戴着小冠坐在那儿,确实很有个太子的模样。程敏政进来,他便立起身来一揖:“程先生。” 礼貌周全。 反正沈瑢一眼就对这小孩儿很有好感。 当然,也可能是有滤镜加成,毕竟历史上这位弘治帝就是个敦厚的好人,皇帝工作也做得很不错。 然后就是先生和伴读们向太子行礼。虽然今天直讲的只有程敏政,但大殿里可不只他一位先生,还有好几个翰林在旁边站着呢。其中特别年轻俊秀的那位就是展书官——负责把太子的书展开放平的。这份工作嘛,就……还怪好看的。 不过这么多人,太子的目光还是投到了沈瑢身上。事实上不止太子,几乎全殿的人都在看沈瑢,大家的心理估计都是一样的:万家人还真来了,不要脸! 沈瑢厚着脸皮只当没看见,向太子行完礼就要坐到自己座位上去,却听程敏政忽然说道:“万瑢——” “先生?”沈瑢只好站住脚,转头对程敏政龇龇牙。 “你礼仪不端,再做一次。”程敏政还是在外头训人的那种语气,平平淡淡的,却不容反驳。 沈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知道自己礼仪不大行,恶补出来的,怎么跟康廉那样从小就教导起来的比呢?但就一个深揖礼而已,又不是跪拜,又能差多少?程敏政这明显就是在挑刺嘛。 挑吧挑吧,你们都得庆幸,遇到的是我,不是原身,否则一状告到万贵妃那儿去,让她吹吹枕头风,把你们都吹回家去! 沈瑢心里碎碎念,转过身又认真向太子行了一礼。 程敏政微微皱眉。沈瑢这一次比上一次强,但强就强在弯腰更深了一点,那手势什么的其实还差着。但他竟然没有撒泼也没有敷衍,而是认真行礼,已经出乎程敏政意料之外了。若要再揪着他不放,好像又有点过份,毕竟万瑢也才十四岁,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也实在有些难以把握。 他这里一犹豫,沈瑢已经嗖地一下钻进自己书案后面,赶紧坐下了。这下程敏政也不好再把他叫起来,只得放下此事,拿起今天的课业:“今日讲襄公三十一年……” 一堂课下来,沈瑢听得两眼直转蚊香。 这段的原文就挺长,程敏政虽然讲得很细致,但古文还是听得沈瑢晕头转向。一上午他只听明白了程敏政反复讲解的那句“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意思是“我听说过用忠心善行来减少怨恨,没听说过用摆出权威来防止怨恨”。 他觉得这句话应该就是今天课堂上的重点了——这明明就是说给太子听的嘛,作为一位帝王,权威当然是不缺的,但就怕会作威作福。就成化帝来说,都还不算很作威作福的,前期也曾经励精图治过,现在摆起烂来照样让臣子们头痛。 如今臣子们把希望都寄托在太子身上,这是恨不得耳提面命,让太子千万照着仁义敦厚的明君样儿来长,别长成他爹甚至万贵妃那样儿啊。 感觉上了今天这一堂课,就已经能看到以后的课都是啥样了,必然每篇课文都是精挑细选出来,专门灌输正能量的。 也不是说程敏政这些人不好不对,那小学选课文都要注重教育呢,问题是这么千篇一律的,小孩子听起来多没劲啊。 好容易课讲完,沈瑢已经萎了,就听程敏政道:“殿下午后请将今日课业抄写两遍,明日臣再来提问。” 抄写,提问?沈瑢昏昏欲睡的时候,忽见程敏政的目光向他投来,一个机灵猛然醒悟:这不是单独给太子留作业,是给所有的人,当然包括他这个伴读! 太子倒是欣然答应,其余三个伴读也都表情平静,看起来仿佛这作业并没有什么。唯有沈瑢把面前的书又看了一下,眼前一黑——都是繁体字呐!这抄起来还让人活不? “请先生们用茶饭。”太子很客气地向程敏政等人揖了揖手,今天上午的课就算结束了,没讲课的人,包括那位年轻俊秀只管翻个书的展书官都可以去廊下用饭了,但伴读们就没这个待遇,自己回家去吃吧。 沈瑢倒是很庆幸没有工作餐——谁会想跟老师一起吃饭! 他溜得比谁都快,不管背后康廉等人的鄙夷眼神,一溜烟出了文华殿往太和门走,边走边发愁今天的作业。这个伴读他真不想当了,万贵妃光交待他任务,都不想想他这作业怎么完成——要不然,敷衍一下? 不行,看程敏政今天那样儿,一个行礼都要让他做两遍,要是作业上出纰漏能放过他吗?这些文官儿啊,有时候就是骨头太硬了一点。他要是个普通学生,说不定手底下还会松一松,但他是万贵妃的弟弟,就算为了气节名声,这些人估计也要跟他杠到底。 因为有作业压着,沈瑢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回家就直奔书房开始抄写。可是这个毛笔它真的不听使唤,且繁体字又难写,沈瑢直写到天黑才凑出来两份没有错字的,但那笔迹仍旧仿佛狗爬还大小不一,沈瑢自己都看不上。 写字不是一日之功,再急也没办法,只能把课文拿来背得熟熟的,好歹也是完成了一样。 他在那里挑灯苦读,外头街上打更的路过,听见里头居然有朗朗书声,也不禁站住脚感叹了一声,方才提着更柝走了——毕竟这可是贵妃的娘家,他在这一带打更好几年了,就从没听见过有人读书。 灯笼的微光渐渐远去,街角却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此人一路行来连蹦带跳,明明穿着一身灰白麻衣,但若是碰上周围的建筑和树木投下的阴影便融为一体,只有走在毫无遮挡的地方才能让人看清轮廓。月光在他脚下拉出一条细瘦的影子,望之却不似人形,倒像是猿猱一般。 人影行至万家高墙之外,轻轻一跃便跳上了丈高的墙头,只留下半截影子还挂在墙外,此刻方能看清,这细瘦的影子确有一条尾巴,还在微微晃动。 万家的护院素来有名无实,盖因贵妃名声太盛,也没哪个不知死的敢摸进万家盗窃,故而此时除了沈瑢所在的院子,其余各处连灯烛都熄了,黑漆漆的一片。 人影纵身一跃——只要跳下去,就能与黑暗融为一体,如滴水入海,再难分辨。然而就在此时,破风之声骤响,一支箭斜刺里飞来,正正钉住了挂在墙外的那半截影子,只听一声闷哼,半截身子已经融入暗影之中的人浮现出来——明明箭矢并未伤及他,他却像被钓起来的鱼一般,脚下那细瘦的影子就似一根鱼线,将他牢牢挂在那里。 董长青挥臂掷出一根朱红长索,绳子缠住麻衣人腰间,硬生生将他拖下墙来,连带着墙上的影子也被硬撕下来,墙上被箭矢钉过的地方留下一个箭孔,里头却积着一滩鲜血,淋淋漓漓地淌出来。 麻衣人摔在地上。看起来并未有人伤他身体,只有身下拖着箭矢的影子被撕出一道裂口而已,可此人却像是自己的肢体被撕裂一般,一条右腿古怪地向外扭着,整个人都痛得蜷缩了起来。 董长青可没怜悯的意思,上前一脚将他踢得翻过身来,看了一看那张面孔,便转头道:“大人,正是玄鹤!” 谢骊挟着弓自树影里踱出来,居高临下地瞥一眼脸色惨白的玄鹤:“竟然还真追到京城来了。万家子对尔等有何用处,要这般千里追踪?” 玄鹤闭着眼装死。谢骊嗤笑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脚下的影子已然膨胀起来,瞬间便胀大了三四倍。虽还看不清是什么形状,董长青已经背后发毛,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玄鹤更是骤然睁眼,身后那猿猱样的残破影子都哆嗦起来:“你,你——”恐惧太过,竟是语不成声。 谢骊漠然看着他的影子,自己脚下的影子上下扯开,似乎什么怪兽正在张口。这种难以形容的加于灵魂之上的压力令玄鹤再也坚持不下去,恐惧地缩成一团:“那,那小子恐是得了祭祀之力,我,我想偷,偷……” “偷天女之力?”谢骊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你怎知——”玄鹤脱口而出,随即自知失言,忙闭了口。 谢骊冷冷道:“那《山海经》真页是何处得来?” 玄鹤自知脱逃不得,只得答道:“是白鹤从前云游时偶得的。正因他得了这一页书,才能做上观主。否则,他不过会些南边学来的雕虫小技,又有什么本事!” 董长青在旁边听着,想起那死掉的人头蜈蚣,不禁对“雕虫小技”四个字又有了点新的认识。但想想玄鹤说得也不错,白鹤那蜈蚣不死不见,在他活着的时候好像也确实没甚用处,倒也难怪玄鹤瞧不上。 “天女之力本该降于‘尸’之上,你不管范家女,追踪万家小子又有何用?”谢骊却是不为所动,继续追问。 玄鹤支吾片刻,终于恨恨道:“这些年我也为教里出力良多,就是他那真页都是我保住的,不然早被别的分坛讨了去……可他倒好,眼看着此事将成,竟然怕我分功,特地将我支开……我怎能就让他做成了!” 谢骊眼睛一眯:“你在祭坛上动了手脚?” 玄鹤冷笑道:“不错!我将那范家女八字改了。” 董长青在旁边听得不解:“八字还能改了?”八字乃是出生之时便已注定,改字如同改命,如何能将过去之事更改呢? 谢骊淡淡道:“方法颇多。”瞥一眼玄鹤道,“你用了何法?” 玄鹤恨恨道:“我将万家子的八字用他的血写在了范家女身上。”天女下降,本应降于女身,但他将男子的八字以血写就,遮盖了范氏的女身,天女便难以附身,祭祀自然失败。 只是没想到,白鹤身死化蛊,而万家小儿竟也活了下来。玄鹤多方打听,最终把目标锁定在了万瑢身上——祭祀也许并未完全失败,万家小儿可能已经得到了天女之力,否则又怎能在白鹤的众人蛊面前存活下来? 既然如此,他若能夺了万瑢身上的天女之力,亦等于祭祀成功。到时一个紫芝观算得了什么,他若成了旱魃,做四大分坛的坛主也够资格了。 就是没想到,万家还没能踏进去,他已经被锦衣卫擒了。 13、姚姨娘 董长青听完玄鹤一番话,不禁啧了一声:“这倒打得好算盘。”也是真敢呐,为了可能的天女之力,就敢到防卫重重的京师来冒险。 谢骊面无表情:“先带回去。”还有好些事情要细细审问呢。 董长青伸手提起还钉在影子上的那根箭矢,像用筷子卷面条似的将残破的影子卷在箭身上,随手对后头招了招。 两名缇骑走上来,紧张地接过那卷影子——明明影子该是虚无之物,此刻却像皮革一般有形有质,甚至拿在手中还时不时动一下。他两个是刚刚选入锦衣卫的,头一回跟着上官出来就遇上这等事,纵然心中早有准备,此刻也不由得有些发毛——若这影子是活的,那百户大人的影子又是怎么回事? 董长青瞥两人一眼,好心提醒道:“莫要乱想。”没见过世面的新人嘛,都是难免的,办过几桩案子就好了。 谢骊并不在意下属的目光,只是向万家墙里看了一眼。董长青嘿嘿笑道:“大人,要不要我去放把火?” 隔着高墙并看不见什么,只能听见读书之声。谢骊收回目光:“不必了。玄鹤既已就擒,倒也用不着了。”且让他好生背几日书,看能读出个什么来。 沈瑢压根不知道就在今夜,他已经与死神再次擦肩而过。他无知地背了半夜的书,第二天又得打着呵欠去文华殿,怀里还揣了两个温热的豆沙包——唉,来了京城唯一的快乐就是万家的厨子真不错,这个豆沙包甜而不腻,里头还有一丝丝枣香,真的怪好吃的。 今日还是程敏政主讲,课前先检查作业。果然他翻到一半,眉头就皱了起来:“万瑢,你这课业……” 沈瑢无辜地抬起脸:“程先生怎么了?”他就知道有这一手!恐怕今天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笑话呢。 程敏政提起一页桑皮纸,面带愠色:“这是什么?” “这是学生用石黛抄写的功课。”沈瑢早有准备,大大方方地承认,“学生在老家时,贫家子无钱买笔墨,便是用芦杆树枝来练习写字的。学生的毛笔字太丑,只有这硬笔还能见人,只是当初用的炭笔,但炭笔颜色太淡,所以就用石黛写功课了。” 他这番话说出来,殿内一干人等的表情可谓精彩——谁不知道万家仗着贵妃娘娘,现在是个什么奢华模样,你说贫家子无钱买笔墨,你跟贫家子扯得上一文钱的关系吗?真是脸大如盆! 然而程敏程不发话,其余人也不好开口。 程敏政当然也是想开口的,可是手中的两份功课,一份毛笔写的如同狗爬,倒是这所谓的“硬笔”还真是有模有样,可见是真练过。虽明知这与万家家境不符,但万家这个小儿子的出身他自也知道,若是真的,那他身为先生,还真的不能责备什么——笔墨都没有,用炭笔也要读书写字,这是何等向学之心,谁可责备? “你——”程敏政默然半晌,终于有些艰难地道,“且将昨日课文背诵一遍。”要挑毛病也只能从别处挑了。 这个沈瑢可不怕!他终究不是真的十四岁小儿,更不是从不认真读书导致大字不识几个的原身,他可是整整接受了十六年正规教育的人,最大的妨碍不过繁体字罢了。昨天虽然听课听得头大,但回去仔细研读一下,要混个及格还是没问题的。 果然他背了一大段课文,程敏政的几处提问他也答上来了,说不上有什么独到的见解,但也没有什么大错。程敏政纠正了他一处,便诡异地沉默了。 老师的沉默对于学生来说是极大的压力,可惜沈瑢老油条了,不但没有压力,他还热情地向程敏政介绍:“先生,其实这种硬笔很好用的,又省钱还省纸,贫家子读不起书,但若用这个,好歹能识两个字,也不致做睁眼瞎呢。只可惜炭笔不好下色,石黛又太软一些,也贵。我想若是有什么法子能制成又硬又能下色的笔那就好了,到时候一张纸上能写那么多字,倒比写蝇头小楷容易得多。” 程敏政心情极复杂。贫家子读不起书他当然知道。若是真能有这样的笔……那确是许多人都能至少识几个字了。 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人人皆知,世道怕是…… 可若人人都读书明理,那岂不就是天下大同? 无数种矛盾的心理在程敏政胸中滚来滚去搅成一团,更让他难受的是,这种“胸怀天下”的念头居然是万家这个纨绔子提出来的,这简直…… 殿内鸦雀无声,半晌程敏政也只能有些无力地道:“你且坐下吧。” 沈瑢笑嘻嘻坐下。他这些话不是说给程敏政听的,是说给太子听的。果然小太子看他的目光跟昨天有点不一样,带了几分好奇。 好奇心是好东西啊,好奇心害死——啊呸呸呸,他是想说,好奇才会引来太子的关注,关注了,他才有机会改变太子对他的印象啊。 今天这堂课因为沈瑢的发言,气氛总有点怪怪的,但沈瑢反正心情很好,甚至程敏政留的作业都没能打消他的好心情,笑嘻嘻地出了宫门。 不过一回到家,这好心情就彻底没了。阿银在门口等着他,一见他就胆战心惊地说:“二老爷回来了,叫哥儿去见他呢。” 二老爷就是万通,这位哥不晓得前些日子上哪儿鬼混去了不在家,今儿一回来,正好撞见管事要去谢家送礼,这下可就炸了锅了。 沈瑢慷万家之慨,打着万贵妃的名头叫管家准备了一大堆贵重礼物,这叫万通看见可不要炸? “二老爷可生气了……”阿银忧心忡忡。还以为跟了小公子有前途,现在看来好像也怪担惊受怕的。 沈瑢才不怕呢:“那都是娘娘的吩咐。”万通有本事就去找万贵妃嘛,“那礼送去了没有?” “送是送去了……”万通发了一通脾气,可也没拦下来。 沈瑢心里就更定了——万通只会嘴上叫叫而已,顶天了骂他一顿,不怕。 果然不出他所料,万通见了他丝毫不提送礼的事,就是骂他在乡下也不老实读书,偏要到处乱跑才惹来白莲妖人,害得万家名声都跟着受损云云。 他说的这些话,沈瑢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万家有啥名声啊?裙带名声?根本没有的东西,有啥可受损的。 万通骂了半天,看沈瑢虽然一句不反驳,却也毫无挨骂的惶恐,顿时更生气了,开始翻起旧账来:“……忘恩负义的东西!真跟你那亲娘一模一样!当初爹好心收留她一家子,若不然怕他们早就死在路边了!万家可有对不住她的地方?连儿子都不要了,这狠心绝情的贱人!” 他刚骂两句,就见对面低头站着的人猛然抬头,那一瞬间目光竟然冰冷阴沉不似常人,惊得万通不由自主往后一仰,后面的话竟然硬生生给噎了回去。 “你,你瞪什么眼!”后知后觉自己丢了脸面,万通一张脸顿时胀得通红,色厉内荏地又把声音拔高了几分,“书都怎么读的,不知道孝悌兄长?在乡下读了六年书,就学出忤逆来了?”却是不敢再骂那个婢女了——这小畜牲不知怎么养的,竟养出这么一份狠戾来,莫不是跟白莲教那些妖人混久了,也学得妖里妖气? 思及祖籍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万通竟觉得有些气短。白莲教那是有真妖的,听说那紫芝观的观主就是一条蜈蚣精!若是自己这个弟弟真跟那等人厮混久了,谁知会怎么样?偏偏宫里头的娘娘又非要他去做伴读,若不然依万通的意思,至少也得把他锁死在乡下,一辈子别出祖宅才好。 娘娘自有大福气,还有皇爷庇佑,在宫里什么都不怕,他,他可没有啊。 万通越想越心虚,骂也骂不下去,勉强说了几句书读到狗肚子里什么的,就挥手叫沈瑢“滚蛋”了,连送去谢家的那些礼物也没提半句。眼看着这个弟弟一言不发转头就走,瘦削的背影挺得笔直,远远看去像把宝剑一般,更觉得心里有些忐忑起来——这住在一个宅子里也让人心中不宁,倒不如分出去的好…… 沈瑢根本不知道万通脑补了这么多东西,还动了分家的念头。他看万通也不是出于愤怒——虽然听着万通的话也有些不舒服,但那骂的毕竟不是他的亲妈——而是因为在万通提起那位瑶女的时候,他忽然间一阵恍惚,仿佛有什么在极远的地方向他呼唤,但若仔细倾听,又根本没有任何声音。 难道这是母子之间的血脉感应?那位瑶女身上莫非还有什么秘密,导致原身也不是普通人,才会让他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又莫名其妙在祭坛上…… 一回到自己院子,沈瑢立刻叫来阿银:“现在家里有谁见过我母亲的?” 阿银被他吓一跳:“哥儿可快别提这事,不然二爷又要生气了。”万瑢的生母是万家的禁忌,谁敢提呢? 沈瑢才不管呢:“我也没想怎样,就想问问。你让你爹去找找,有谁是见过我母亲的,叫来跟我说说话。”他看阿银不动弹,于是又加了一句,“要是找不来,回头我去问锦衣卫那位谢大人,想来他们锦衣卫总有本事的。” 阿银顿时又吓一跳:“哥儿——”这吹牛的吧?锦衣卫会听你的? “不信?”沈瑢嗤了一声,“行,那你等着吧。” 阿银心里忐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见他开始写功课,连忙捉着空儿出去找了自己爹。他爹知道的却比他多,晓得当初在紫芝观,是谢骊亲自留下他住了几天,顿时不敢小觑。想了半天,自己去见了沈瑢。 “你见过我母亲?”沈瑢早备下了炭笔和桑皮纸,“那你说说吧,我母亲的事。还有,她长什么样子?从哪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 “哥儿——”阿银的爹搓着手,“这事都过去十几年了,哥儿就是想寻人,怕是也……” 万家仆从众多,可主子就那么几位,想出人头地可不容易。这次小公子重返京城,他费了老大力气把儿子塞过来,就是想着烧个冷灶。果然这步棋走对了,这位向来被冷眼的小公子竟然真的能讨得皇爷欢心,当上太子伴读了! 阿银爹如今是铁了心要巴在小公子这条船上了。小公子如今虽还要看几位兄长的脸色,但他已经十四了,再过几年娶上妻就能自己顶门立户,到时候他这一家子跟着出去,那就是心腹管事,还愁什么呢? 既决定留在船上,自然少不得要有个投名状,譬如说这位一直以来都被众人所讳言的姚姨娘,总要有人跟小公子讲讲的。 姚姨娘其实不姓姚,最终也没混上个正经姨娘,姚不过是“瑶”的谐音,万贵记不住她的瑶名,就给她以族名为姓,取了个名字叫姚红,下人们则都叫她红姑娘。 姚红的父母也入乡随俗姓了姚,但是一家子说汉话都说得磕磕绊绊,所以平日里沉默寡言,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姚老头——老爹会烧火。”阿银爹险之又险地改了口,“有他在厨下,要什么火都好使。” 别以为烧火是件容易的事。这时候又没有燃气灶,要控制火势很需要经验,尤其是对厨子来说,火候极影响做出来的菜的口感和滋味,所以姚老爹虽然像个半哑巴,却能靠着这一手本事在万家厨房里立住脚,几个厨子甚至还为了争他打起来过。 甚至姚家人一跑路,万家的菜肴水平都降了一截儿,万通等人的愤怒,也很难说与此全无关系。 姚红也会烧火,刚来万家的时候她还当过烧火小丫头,后来因为貌美才去万贵屋里伺候的。且她会调香,那几年万家往宫里送的香料,基本都是她调的。 “姚姨娘鼻子极灵。”阿银爹回忆着道,“老爷其实不甚懂香料,有几次上了当买了假货,都是姚姨娘辨出来的——如今咱家的店里头,还在用着姚姨娘理出来的几个香方,老爷在世的时候曾说……曾说这有一分是哥儿的……”只可惜万贵死后,上头几个兄长都不认,这事也就没人提了。 沈瑢摆了摆手,并不听这遗产的事:“你可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就在阿银爹讲述的时候,他耳边又隐隐约约响起了那种呼唤声,或许是因为阿银爹对姚家的认识比万通更为具体,他甚至觉得那呼唤声更为清晰了一些,不过还是极其遥远,根本听不清。 之前他在紫芝观的时候,也曾经跟谢骊对话中提起过这位姚姨娘,但那时候就没有任何异样。难道是因为谢骊并没有亲眼见过姚姨娘,而万家人却见过?就是不知道原身在给生母做法事的时候,有没有类似的感应呢? 这问题可惜是没有答案了。 而姚家人的来历,阿银爹也说不清楚。那时候因大藤峡瑶民屡屡叛乱,整个广西都是乱糟糟的,跑出来的人太多,也无人细问。阿银爹想了半天,也只记得姚老爹曾经说过,他们家在两广交界之处,其实离大藤峡还远,乃是在真正的荒山野岭之中,村子四周不乏虎豹蛇虫呢。 至于姚家人的“逃跑”,倒是有些蹊跷。整个万家都不晓得他们究竟是如何逃走的,门户皆锁得严严实实,找来找去也只在后院墙上发现了一些痕迹,似乎是翻墙而走。但问题是万家墙出名的高,又没有梯子踏脚,两个老的加一个女流是怎么爬上去的,实未可知。 “老爷后来不欲声张,也是怕有人传得离了谱,再说成咱家有什么异样……”其实就是怕跟妖术沾边儿。不得不说万贵很有先见之明,因为后头没几年就闹出李子龙的事来,这沾上可没好事! 但姚家人跟“妖术”究竟有没有关系,这还真说不准。毕竟大藤峡那些瑶人本就是有些本事的,要不然闹腾了那么些年呢?就说如今西厂那位厂公,汪直汪大监吧,他就是瑶人。 那会子李子龙闹事,他就是靠瑶家的异术,才能乘势上位建了西厂。 “据说是火术。”阿银爹观察着沈瑢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道,“当初墙上就有燎焦的痕迹……”就仿佛有块火炭爬了墙似的,连墙脚边的草也烤焦了一小片,但除此之外,却也毫无异样。甚至那些痕迹,也不像脚印或手印。 瑶人擅用火术?沈瑢把自己那点历史知识在脑子里来回地挤了好几遍,也没能理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暂时压下去:“那姚——我母亲一家人长什么模样?” 这次轮到阿银爹惊诧到甚至有点惊吓了。他眼瞅着姚姨娘一家人的脸,就在沈瑢的炭笔下慢慢浮现出来,而且随着他自己的叙述,竟是越来越像,最终宛如那一家子就站在他面前似的:“这,这……” “像吗?”沈瑢其实不需要问也有答案了。他在看着纸上这几张脸的时候,耳边就又响起了那呼唤之声,这次他甚至能够分辨出来,这不像人声,反而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时高时低,就给人一种在呼唤的感觉。 看起来,原身自己也藏着好大的秘密呢…… 14、化虹镜 沈瑢倒是有心深究姚家的秘密,但是万家人显然所知有限,而对他来说,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做一个合格的“伴读”。 炭笔让他过了两天安生日子,等到讲师换成刘健的那天,他揣着个小盒子进了文华殿。 刘健,弘治朝的首辅,但这会儿还只是个翰林修撰,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比程敏政还更有压迫感。 不过刘健讲课要比程敏政精练——倒不是说程敏政不好,而是他可能太“该博”了,讲起课来就不由自主地旁征博引,一堂课正文占一半,另一半都是他的“发散思维”。 这就导致课堂笔记做得很累。沈瑢要不是有硬笔,还真记不下来。 刘健就要好一些,而且因为讲课时间相对短,中间还给点堂休的时间。正好让沈瑢装模作样地打开盒子,拿出里头水晶磨制的三棱镜,举手:“先生——” 刘健看见他也不禁一皱眉。文华殿的翰林们没有一个喜欢万家子的,但是他前几天那一番言论又叫人没法挑剔,令人颇为矛盾。刘健原也打算采取漠视态度,可——做先生的,总不能真装听不见:“何事?” “学生偶得一物,不明白其中道理,所以想向先生请教。”沈瑢将三棱镜迎着窗外投射进来的日光,手腕一转,三棱镜的另一面就铺开了一道彩虹。 文华殿中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沈瑢甚至听见康廉惊呼了一声:“妖术!” 什么就妖术了!沈瑢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转头瞪他:“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怎么胡说了!”康廉瞪着他手里的三棱镜,“这不就是化虹之妖?” “胡说!”沈瑢发现在这个世界搞点科普还真是怪难的,“雨后有虹乃是自然现象,哪里有妖?”他把三棱镜一直伸到康廉鼻子底下,“妖妖妖,你除了妖还会说点别的吗?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圣人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这妖在哪里?能吃了你吗?” 刘健咳嗽了一声:“慎言!”但心里也觉得康廉有些小题大做。这皇宫不比别处,且不说外有皇觉寺早晚钟声涤荡,也不说内有大善殿供奉佛像镇压,单说各处宫殿亦有防护——文华殿乃东宫所在,岂有轻忽之理? 便是当年的李子龙,潜入皇宫之后也只能到万寿山上窥探,尚无法轻易靠近,更别说万家子了。何况他手里拿着的这东西,看起来便是一块普通水晶,只是质地格外精纯罢了。 警惕自然是好,但动辄大呼小叫变颜变色的,也有失读书人的体统。真有气度之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康家子瞧着不错,遇事还需再磨练。 不过这化虹——究竟是什么道理? 虽然身为先生,被问得答不出来着实有些……咳!但刘健是个坦荡之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当即答道:“此理我也不甚知晓。” “那先生——”沈瑢当然知道刘健说不出来,“雨后为何有虹,这道理又是什么呢?” 这道理……也不知晓。 刘健只得承认:“此理吾亦不知。”实则是也未曾思索探究过。 “先生——”沈瑢晃动着手里的水晶三棱镜,“学生想,既然都是有虹,这道理应该是一样的吧?说起来,也不只是雨后有虹,那悬崖飞瀑,水雾濛濛之中,也会有虹彩出现。若能勘破其中之一,是不是就能举一反三了?” “这……”刘健不由得沉吟起来。 不只是他,殿内一众翰林们也都沉吟不语。雨后出虹,悬瀑飞虹,这样的场景许多人都见过,甚至写入诗文之中,却未有人思索过为何有虹。而今日,这一块水晶也能化虹,确实让人生出许多念头来。 康廉眼看众人神色,不由得有点发急,低声道:“万物自有其理,知之即可,究之又有甚用处?便是能于室内化虹,莫不成还能于国于民有何好处?不过是奇技淫巧,倒令人生出些闲暇之心来……” 这话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刘健方欲说话,却见王云扬起脑袋道:“《礼记》曰: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虹或者格之无用,但万物之理不究,则知由何至?前辈之知,亦是格物而来,若均以常见而等闲视之,今日大约也就没有这许多知识了。” 康廉被年纪最小的同学驳了,脸色不由得就沉了下来。刘健却点了点头,不过他虽点头,却显然也觉得这化虹之术并无什么好处,只道:“此理且待日后慢慢研究,尔等还是功课要紧,博物之术虽有实用,犹工与士也,读圣贤书,诚心立意,方有利于天下。若有术而无道,终不免小术,且若入邪道,更易为害。” 沈瑢并不在意刘健说啥。这些士大夫心里对工匠的轻视心理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但是太子明显已经被他吸引了。意外之喜倒是王云,这个同学年纪最小却最闷,有时候一堂课都不开口说一句话,没想到今天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是个理工的好苗子啊! 所以等刘健说完,沈瑢就笑嘻嘻地说道:“先生说的是。不过学生想,一样的火药,既能做成烟花取乐,又能做成火器,建起神机营。那这化虹的事儿,若是研究明白了,说不定也能有利家国天下呢。” 康廉的脸色刚刚因为刘健的话和缓了些,这下子又黑了。连刘健都小小地噎了一下,半晌方点头道:“亦是一番道理。” 太子这次则是扭过头来,认真地看了看沈瑢,沈瑢冲他咧嘴一笑,太子表情一滞,但最终向他点了点头示意。 这里头只有王云的眼睛嗖一下就亮了,居然向沈瑢倾身过来,小声问道:“难道也能造出火铳那样的武器来吗?” 激光,应该比火铳不知强多少倍了吧?虽然说激光跟普通日光根本就是两个概念…… 再说,红外线和紫外线也有应用…… 沈瑢这么想着,就心安理得地点了点头:“我觉得行。”丝毫也没有哄骗小孩儿的愧疚感。 他说着,就见太子虽然坐得笔直,但身体也微微向他这边侧转,明显是竖着耳朵也在听。 咦,难道说太子虽然文弱,内心其实对武器也很感兴趣?这也对啊,男孩子嘛,谁没有个横刀立马驰骋疆场的心愿呢? 这一堂课一上完,太子说了“请先生们吃茶饭”之后,王云就第一个跑到了沈瑢旁边,兴致勃勃地说道:“能让我再看看那个化虹镜吗?” “这叫三棱镜。”虽然化虹镜很好听,但沈瑢还是给他纠正了一下,把沉重的水晶块递给他,“拿好啊,这个沉。”大一点的更好演示色散效果,但这么大一块水晶真的好重。家里的长随也是,听他说做大一点,大概是以为他要献到宫里去什么的,好家伙做出来的这一大块啊,得有好几斤沉! 然而王云满不在乎。他年纪最小个子最矮,但这一块死沉的水晶拿在手里却像没什么分量似的,对着窗外的阳光转来转去,十分轻松的样子。 沈瑢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话有点多余——这王云可真是……能选上伴读的果然不简单! “为何叫三棱镜?”太子犹豫片刻,终于也开口了,“孤也觉得,化虹镜更为形象……” “因为此镜做出来并不是为了化虹的。”沈瑢极力表白一下自己不是为了玩,“三棱是因其形状而名。我听说,海外之人用此物来研究阳光折射。” “此物来自海外?”太子望着从三棱镜斜面上散射出来的美丽虹光,“阳光折射,又是何意?” 于是沈瑢就给太子画了一下简单的光线折射与反射的路线图。 康廉黑着脸看完,发问道:“你怎知日光是这般走的?难道你还能看见日光不成?” 沈瑢翻他一个白眼:“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走路?你难道不曾看见过镜子反光?”这种读书读僵了的,没话可说。 “对啊……”王云一脸有所得的样子,“夜间若用镜子反射烛光,便能看到确是这般。” 夜间用镜子反射烛光?小朋友你晚上不睡觉在做什么?原来也是个顽皮鬼啊。 沈瑢顿时大起亲切之心,连连点头:“若是四面多放几面镜子,将烛光都反射回来,那可就比一支蜡烛明亮多了。” 一直不怎么吭声的刘璐忽道:“若是贫家如此,岂不是夜间也能读书写字了?” 他一边说,一边自以为隐蔽地看了一眼太子。 沈瑢作为一个尚未走上社会的大学生,要他去解读那些老油子们的微表情啥的,实在是要求太高,但观察这些半大孩子倒容易多了。 虽说在大明,十二三岁已经不能叫做孩子了,但能挑进宫做伴读的总还是相对心地单纯一些,喜怒也更形于色。譬如刘璐,他不像康廉那么处处掐尖要强,但对太子的关注却更甚。就像他现在说的话,沈瑢都能看得出来,不就是效仿他上次弄出来的炭笔,表示一下对贫家子向学的关注嘛。 但刘璐毕竟是生在富贵之家,说话就会露馅——铜镜可不便宜,谁家要是能有好几面镜子,哪还会吝惜几根蜡烛? 沈瑢看了一圈,发现这几个伴读没一个人反驳,可见都是有钱人家出生的,都没发现这句话的可笑之处。 “镜子可不便宜……”沈瑢到底没忍住,“贫家嫁女,都未必有这样的陪嫁呢。”那可是铜,铸钱的铜啊! 刘璐的脸一下涨红了,沈瑢马上知道自己又得罪一个……算了,得罪就得罪吧,反正他也不打算在这宫里呆多久。他今年十四,明年就不合适再进宫了,所以满打满算大家也就做一年的同窗,日后分道扬镳,他也不指望什么同窗情谊了。 王云倒是毫不在意,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哦”了一声,兴致勃勃地道:“原来如此!可见不格物不致知,此理于人于事皆同。” 他今天说的话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沈瑢也是对他大为改观:“对啊!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许多东西见都没见过,纸上谈兵自然是不成的。” “有理,合该知行合一才是……”王云小大人一般摸起自己下巴,一看这动作就是跟家里长辈学的,“如此说来,若想做出比火铳更好的武器,该先去军中及边关见识一番才好。” 嗯。嗯?小朋友你这志向有点太远大了啊。你才十岁!去什么军中和边关啊! “你会骑马射箭吗?”沈瑢发出疑问,同时发现这不就是个机会嘛! 王云挠了挠头:“不会……” “那你得先学骑射。”沈瑢悄悄瞥了太子一眼,“想知兵事,却不知骑射,那怎么能成?不说别的,你连骑马都不会,靠两条腿走去边关吗?还是坐马车啊?想当初夫子周游列国,还靠自己精通射御呢。即便是如今不用周游列国,想知天下事也不能只靠读书,有些事总要自己做一做才知道得更清楚呢。” 太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沈瑢正打算再继续安利,外头有小内侍进来回报:“贵妃娘娘召小公子……” 这句贵妃娘娘一出来,文华殿内还算欢快的气氛顿时一冷,连王云都闭住了嘴,悄悄把手中的三棱镜放回了桌上,好像突然想起来,眼前之人原来姓万…… 万大姐你是真会破坏气氛…… 沈瑢一阵无语,只好把水晶收回盒子里,跟着小内侍去了永宁宫。 几天不见,万贵妃气色红润,比几天之前见面的时候还要精神焕发的感觉。沈瑢不免在心里暗搓搓地带了一点儿颜色,猜测成化帝是不是有点儿肾亏。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又或者是万贵妃的妆容今日做了改变,沈瑢总觉得万贵妃看起来跟上次有点不一样,眉眼似乎都有些变化,若不是她身上那股子劲儿实在与众不同,沈瑢恍惚都会以为坐在那儿是另外一个人。 可见古今中外,这化妆术都很厉害,说是换头术都不夸张!也不知道万贵妃卸了妆之后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沈瑢肚里嘀咕,还要老老实实上前行礼,嘴甜地恭维一句:“娘娘今日气色真好。”万贵妃气色虽好,脸色却沉,不像是要给他好果子吃的模样。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夸一个女人的容貌是永远不会出错的。果然万贵妃的脸色顿时由阴转阳,虽然看起来像是不在意,却还是举手掠了一下头发,口中道:“你一个小毛孩子知道什么……” 旁边的宫人立刻接口道:“小公子年纪虽小,可生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娘娘容光照人,小公子自然也看得明白……” 好家伙这比他还能夸张!万贵妃绝不丑,可按这个年代的审美也死活算不上容光照人,这马屁拍的,真够昧良心。 万贵妃轻轻哼了一声,大概是自知够不上这个级别,但好话又很爱听,所以干脆选择了默认,只向沈瑢道:“听说你这些日子功课颇是上进?” 这是好话,但联想到万贵妃叫他来当伴读的目的,沈瑢可就知道这话里的意思了,连忙说道:“那些先生们严格得很,若是答得不好,我怕他们向陛下告状,丢了娘娘的脸。” 万贵妃嗤之以鼻:“皇爷怎会听他们的。本宫叫你去文华殿,是去照顾太子的,不是叫你只顾自己读书。” 沈瑢暗自庆幸三棱镜来得及时,赶紧给自己表了表功,并小心地提议:“其实骑射原是该学的,若太子爱上武课,那文课自然就学得少了。再说,骑射之事,份属君子六艺,又是我朝开国的根本,娘娘若提这个,谁也没得说嘴。” 万贵妃皱了皱眉:“你不懂……”她可太了解成化帝了,这么多年能专宠后宫,除了当初在冷宫里的那份情谊,就是她从不说让成化帝不快的话。便是沈瑢的提议再好,若是会碰到成化帝的逆鳞,那也是不成的。 “你既有这个心思,便再多想些来。”万贵妃拿着那水晶三棱镜只觉手酸,只随意翻了一下就还给了沈瑢,“缺什么东西,只管叫人来与我说。” 沈瑢想了想,试探着问:“我在外头听锦衣卫说,宫里有个东西叫做阳燧器——” “你问这个做什么!”万贵妃登时变了脸色,“那是妖道李子龙的妖器,你问它作甚!” 沈瑢被她吓了一跳,忙道:“我就是听锦衣卫说起,觉得有些意思。锦衣卫说那东西寻常人也能用,不像什么妖器……我,我就是觉得拨一下就能生火,怪有趣的,若是能做出来,或许太子也会喜欢。” 万贵妃不以为然:“不过跟火石一般,有甚稀奇。那是妖物,如今还镇在皇觉寺里呢,你不可再提了,免得被人疑心你跟妖人纠缠不清。” 这也不能提,沈瑢只好再退而求其次:“那宫里头的藏书,我可能去看看?或许书里有什么主意,能讨太子喜欢。” 这个万贵妃就不反对了:“回头我与你永宁宫的令牌,你爱去就去。”反正她不爱去。 15、关于《山海经》 永宁宫的令牌说起来应该只管后宫,但成化朝情况特殊,这块牌子的活动范围相当之大,大概也就是上朝或祭祀的那些宫殿不能随便进罢了。 不过沈瑢当然不会得寸进尺,说去看藏书,就只去图书馆。 皇家图书馆叫做文渊阁,离着文华殿也不远,原本是贮藏图书,并且“为天子讲读之所”。但是从永乐年间开始,这地儿就渐渐变成了皇帝跟亲信大臣议事的地方,也就是后来的内阁。到正统年间,更是成了阁老尚书们的入直办事之所,变成了真正的秘阁禁地,非天子与大学士不可入,就连太子都不行! 只不过如今的成化帝既不爱讲读也不爱议政,文渊阁也不知多久没有天子踏足了,倒是沈瑢拿着永宁宫的令牌,居然就进去了。 当然,他进的也不是大学士们的办公场所,那就太过份了!他进的是正经藏书的地方。 “这里头许多书,都是从南京文渊阁那边取过来的——”负责看守的内监见了永宁宫的令牌就十分热情,一路走一路介绍“当初永乐爷谕令,南京那边一切书籍,都各取一部北上,除了《大典》收在文楼,其余书籍都在此处。那会儿,还是文贞公主持清点编目,用千字文排次,从天字起到往字止,共有二十号,五十橱……” 沈瑢偷偷擦了把汗——好家伙这位说的话,他好多都听不懂。文贞公是谁啊?千字文排次是怎么排的?他,他总共就听懂了五十橱…… 五十个书橱,应该也……还不算太多书吧? 等进了藏书的地方,沈瑢才发现这里的橱跟他以为的橱可不一样,一眼望过去顶天立地的木架子一进又一进,在有些幽暗的大殿内仿佛看不到头似的。 “这——”沈瑢呆立原地,“我想,我想……”他刚还以为“从天字起”意思就是以天字开头的书都归在这一类里,结果根本不是,人家根本就不是这么分类的! 看守的内监还是很热情地在问:“小公子想看什么书?” 他不知道啊!他要是知道还用来这儿吗?去外面书铺子买不就行了嘛。 “山……山海经?”沈瑢硬着头皮说了一个自己知道的书名。 谁知内监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小公子怎么——可千万别提这个!” “山海经怎么了?”沈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愣愣地又重复了一遍。 眼看着内监脸色更难看,旁边一架书后面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沈瑢一转头,就见一个锃亮的光头:“继晓——大师?” 继晓手里还捧了一本书,含笑单手立在胸前打了个问讯:“小公子有礼了。” 沈瑢不是很情愿地还礼:“大师也来这里看书?”这和尚还真有能耐呢,这地方又不是收藏佛经的,他也能进入? “陛下许贫僧无事之时前来文渊阁读书。”继晓向一脸坐立不安的内监摆了摆手,“我与小公子讲解,你且下去罢。” 内监仿佛得救了似的,转身就溜了,沈瑢越发莫名其妙。继晓看着他笑了笑:“看来,小公子不知《山海经》之奥秘?那可是一部禁书。” 禁书?对不起他只知道《金瓶梅》! “《山海经》乃是鬼神所书。”继晓开篇第一句话,就给沈瑢扔了个雷,“历朝历代都禁人搜索读阅此书,宫内更是禁止议论,故而内侍不敢与小公子言。” 虽然知道这个大明很古怪,但说到鬼神,沈瑢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鬼神何在呢?” “鬼在世间。”继晓十分肯定地说,随即抬头敬畏地向上看了一眼,“神在天外。” 虽然从这里看上去是藏书处的宫殿屋顶,但继晓分明是透过那重重琉璃瓦,看到了外面碧蓝的天空:“圣人曰,六合之外,存而不论。” 他说这话的语气郑重之极,让沈瑢不由自主地后背有点发寒:“真,真的吗?” “自然。”继晓看他一眼,“小公子可知《九辩》、《九歌》?” “……屈原?”沈瑢试探着问,感觉自己学过的知识都要动摇了。 好在继晓还是点了点头,总算没把屈原从他的知识宝库里抹掉,但是后面说的话顿时又让他心提起来了:“屈原之《九歌》,不过是听了神仙之曲后的狂呓而已——天上之曲,凡人原不该听。” 他看沈瑢一脸茫然,似乎也有些无奈:“《山海经》中记:夏启上宾于天,得《九辩》与《九歌》以下。《九辩》、《九歌》,皆为神之曲,夏启有仙缘,故能闻之,且记于《山海经》中。屈原便是拿到了《山海经》的乐谱,听到了真曲,方才有此狂放之作。只是神曲有威,强听不祥,夏启由是而转为奢靡,管磬并作,饮酒田猎无度,以至其五子骨肉相残,有武观之乱。而屈原本是凡人,更是难当其威,乃至疯狂,自沉于江中。” 沈瑢听得懵懵的,好一会儿才勉强总结出中心思想:“就是说,夏启是因为听了这个神曲才变成了昏君,屈原也是因为听曲才发疯——他跳汩罗江是因为人已经疯了?”不是吧,那个忧国忧民的士大夫,咋就被你们变成疯子了呢? “因为《九辩》和《九歌》是阴阳之曲。”继晓似乎看出了沈瑢的腹诽,“听此曲可知后事,夏朝之亡,楚国之败,皆在眼前。无力回天,自然终不免于忧患疯狂。” 诶,这样听起来才合逻辑嘛,他就说屈原不会是个——啊呸!这合什么逻辑!听了一首曲子,然后就看见了楚国败亡的未来? “小公子以为,为何古代乐师多是盲人?”继晓又问了一句。 这个沈瑢倒是知道那么一点儿。历史里有名的乐师好多都是瞎子,比如“瞽”这个字,就是目盲的意思,在某些文里就直接指代乐师了。 比如说周朝,乐官里头都有盲人的编制,还规定了演奏乐器的盲人有多少名,半盲的人又有多少名,为的就是目盲则耳聪,眼睛看不见,耳朵就会相应地更灵敏一些,从事音乐行业当然也更有利。 “目盲则耳聪……”继晓呵呵笑了两声,“目盲未必耳聪,但目盲,就肯定看不到了。” 这不废话吗?瞎子当然看不见…… “看不到什么?”沈瑢突然意识到了点什么,顿时后背发冷。 “当然是看不见那可怕的未知……”继晓意味深长地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藏书的地方太过阴冷,沈瑢只觉得寒气森森,他吭哧了几下才勉强找出话来:“但现在的乐师也不是瞎子了……” “自然。”继晓还在微笑,“现在的乐师也无缘得见《山海经》真本了。” 沈瑢稍微过了一会儿才品过味来:“你是说,只有《山海经》真本上记载的乐谱,才能让人窥见未来?” 继晓含笑点头:“正是。《山海经》真本中所记载的乐谱方有鬼神之力,如《九辩》、《九歌》见未来,《九招》招神鬼,《承云》操八方之风,都必得手持本页方可得此助力。也不止是乐谱,推而广之,其中所记载之药方、器物之类也均是此理。甚至有说其中隐藏了神仙之境,唯有得其记录方能得其道路。” 沈瑢吓一跳:“神仙之境?去那里面做什么?”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山海经》里讲的都是各种怪兽,去那些地方干吗,舍身饲虎吗? 继晓曼声吟道:“《山海经·海内经》云:流沙之西有鸟山者,三水出焉。爰有黄金、璿瑰、丹货、银铁,皆流于此中。” 他声音真的好听,沈瑢不自觉地问道:“就是说这水里有这么多宝物,那又怎么样?” 继晓微笑道:“入宝山勿空手还,自然是取之。” “取之?”沈瑢莫名其妙,“怎么取?”这鸟山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取? 继晓笑而不语。沈瑢回忆了一下他刚才说的话,突然明白了。《山海经》里讲的怪兽确实很多,但所记载的那些地方,也有着各种各样的财富,如果有通向这些地方的道路,那么其中的财富自然也就唾手可得。 但问题是,这些地方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还是它们隐藏于另外的空间,只有《山海经》的真本才能打开通往异空间的通道? “这,这都是真的吗?”难怪是禁书! 等下!沈瑢忽然没了声音,因为他到现在才发现,他居然都听懂了! 继晓说的话并不那么好懂,至少对于沈瑢来说是太过文诌诌了,甚至有些话就是《山海经》的原文,沈瑢当年看书都没看进去呢。 再怎么有原身的记忆,沈瑢总还是个现代人,并不习惯大明朝人的说话方式。就比如刚才那个看守书籍的内侍,他讲个什么用千字文编书目,沈瑢都没听明白,还是见到了实物才懂了。可是继晓这么长篇大论地讲,他竟然都听懂了! 甚至于继晓说出的每个音节,他的脑海中都有了相应的文字!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大师也是……”沈瑢盯着继晓,“得神力之人?”这就是继晓的特殊能力吧?要用来蛊惑人心还真是有用。 继晓双手合什,正容吟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修习禅音略有所得而已,能入耳入心,亦是小公子福德深厚,与佛有缘。” 什么与佛有缘,这种鬼话是骗不了沈瑢的:“禅音?” “佛门有禅音与狮子吼。”继晓道,“禅音者,出口入心;狮子吼者,振聋发聩,皆佛力也。” 这不就是他刚才说的得神力嘛!搞什么偷换概念,是因为神力容易让人怀疑是白莲教妖人?沈瑢眼珠子一转:“可是白莲教也说信奉三世尊,他们的妖术难道也是佛力?” “此为伪佛。”继晓从容答道,“白莲妖徒曲解佛经,哄骗百姓,乃为窃佛之力为己用,自然便是妖术,而非佛力。” “这——”沈瑢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来源岂不是相同的……” “非也。”继晓看起来真是很好脾气的样子,“同样是火,置于灶中,便是炊饭炊菜之灶火,若是随意置于薪堆之上,甚或房屋之中,则祸之顿起,倾家伤命。此岂能以同源而相提并论?” 沈瑢总觉得这说法哪里不对,但一时又不好反驳,只能转换话题道:“大师来文渊阁是读什么书?这里也收藏佛经吗?” “大典收纳百家,自然也有佛经一席之地。”继晓亮了亮手里的书,“不过贫僧倒非为佛经而来。”他手里拿的是一卷《唐书》。 “此为五代时后晋刘昫编撰,为与欧阳修等编撰唐书区别,称为《旧唐书》。”继晓科普得十分周到,“此类书中,也有些散佚祛邪驱妖之法。” 沈瑢立刻来了兴趣:“什么方法?” “譬如此处所记——”继晓指着其中一行字,“旧时人主所行,黄门先以龙脑、郁金籍地。” 沈瑢挠头:“这,这算是什么方法?” “何以要先以龙脑、郁金籍地呢?”继晓道,“必是龙脑与郁金有驱邪之用,故而为人主所行之先便藉地以保平安。” 沈瑢反驳:“可是后面不是写了‘上悉命去之’吗?要是有用为什么要去之?”欺负他不识字吗,他也是读过书的! 继晓笑道:“此为宣宗节俭意。且正因宣宗于此事上有些轻忽,才被邪气所趁,乃至即位十三年即驾崩,大中之治因此而断。《新唐书》评为:自此以后,唐衰矣。可见鬼神之事,不可不信,更不可不敬。” 以沈瑢接受过的教育,他总觉得这种“王朝完蛋就是因为不信鬼神”的话听起来有点不舒服,但这个大明太诡异,他不了解情况又很难反驳,只能闭口不语。而且继晓的声音虽然听着好听,但不知怎么的,他越听就越觉得不大舒服。这让他想起有一次在外头吃饭,明明是他喜欢吃的水煮肉片,吃的时候却总觉得有那么点儿不对味,结果回家就上吐下泻,后来才知道是那天的肉有些变质…… 继晓现在说的话,感觉就像在给他硬塞已经变质却用调味料掩盖得很好的食物。而且这硬塞,他还拒绝不了。 “那我不打扰大师读书了。”沈瑢果断结束谈话,“我去寻本书瞧瞧。”惹不起躲得起,大不了他自己慢慢找,多花点时间罢了。 继晓倒是很热心地追着他:“小公子想寻什么书?贫僧对此处倒还有几分熟悉。” 这咋还甩不脱了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旦感觉继晓的声音会让他不舒服,这种不适就无法忽视,沈瑢只觉得胃都涨涨的,赶紧随手在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我先借这本好了。大师再见,下次有机会再听大师教诲。” 他拔腿就往外跑,这次继晓终于没有追了,而是在他背后道:“我瞧小公子身子还是弱了些,得空不妨去大永昌寺上上香,也让佛祖保佑小公子平安。” 沈瑢连话都不敢回,只反手在背后摆了摆,就逃一般出了藏书楼。在他背后,继晓的笑容仿佛凝固在了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雕像。只是这雕像的嘴唇还会动,还在轻声说话:“他果然有些不同……” 这声音很轻,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藏书楼太空旷,仿佛有回音自大殿顶上传来,模糊不清,像是在重复继晓的话,又仿佛是在回应什么。 16、挨打 自从在文渊阁见到继晓,沈瑢几天没好好吃饭。胃里仿佛总塞着一团气,胀得他什么都不想吃,时不时地就打个长嗝,吐出一大口气才舒服些。 万家给他叫了郎中,看了也只说他是积食,害他又挨万通一顿臭骂,吃了半盒子山楂鸡内金丸才慢慢好转。 不过他和太子的关系倒是进展迅速——到底还是半大孩子,再怎么有万这个姓氏隔着,要混熟也是容易一点的。 当然,这跟沈瑢的努力也分不开,他毕竟是个24岁的成年人,隔三差五就有点新鲜东西拿出来,还总能再配上点高大上的说辞。且王云这小孩儿好奇心极重,一看见新鲜玩艺儿就往上凑,有他带头,太子也就顺水推舟,跟着与沈瑢渐渐亲近起来。 “今天给殿下变个戏法。”趁着先生还没来,沈瑢神秘兮兮掏出两个瓶子,把里头的水倒进两个茶碗,郑重其事地摆到几案上,然后随口指挥王云,“去,把那个牵牛花摘一朵来。” 文华殿的台阶下就有牵牛花,这个时候开得正盛,王云认认真真选了一枝最好的蓝紫色花朵,小心翼翼掐了捧回来,满脸好奇:“变什么戏法?” 其实太子也一样,嘴上虽然不说,眼睛也是亮亮的盯着沈瑢——老实说,看得沈瑢还怪有成就感的! “看好了啊……”沈瑢举着那朵蓝色牵牛花在每个人眼前展示了一下,“这是蓝的吧?看着看着看着啊!”然后把花朵浸入了其中一个茶碗里,“我要它——变成红色的!” “怎么可能?”另一个伴读刘璐完全不相信,“这花儿天生就是蓝色,怎可能变红?” “这你就见得少了吧?”沈瑢嘿了一声,“会变色的花儿多着呢。那忍冬花,初开是白色,后来变成黄色,才有金银花的别名。那使君子花,初开淡红,久了就是深红。还有棉花呢!你们见过棉花开花吗?” 这下连太子带伴读们一起摇头了。别看个个都知道棉被棉衣松江棉布,也会说棉麦为农家大计什么什么的,但其实没一个人真正下过地,能知道棉花结的是棉桃,还需要梳理才能变成棉絮的就已经不错了。 沈瑢得意洋洋地道:“棉花就会变色。初开之时是牛乳般的白色,不久渐渐变为浅红,第二天还会变成紫红色。所以一株棉花上,往往会有好几种颜色的花朵呢。” 王云哇哦了一声,露出赞叹的表情。刘璐犹自有些不太服气,哼了一声道:“那都是天公造化,原就该变色的。可这朝颜花天定了便是此色,又如何会——” 他话还没说完,太子忽然失声道:“变色了!” 刘璐连忙低头,果然见那朵浸在水中的牵牛花自花梗处开始,由下而上渐变成了红色。这颜色说变就变得很快,一朵蓝色的牵牛花,就在几个少年眼皮子底下,彻底变成了一朵红花! 事实摆在眼前,刘璐瞪了瞪眼睛,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瑢欣赏着众人的表情,嘿嘿一笑:“我还能再叫它变回蓝色,你们可信?” 这次连刘璐都不敢说不信了,倒是太子迟疑着道:“这水……是不是有奥妙之处?” 沈瑢嘻嘻笑道:“殿下猜猜?”水那当然是有奥妙的,一碗是加了白醋的,一碗是加了碱面的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变成红色的花朵放进碱水里,果然只片刻工夫,花朵又恢复了蓝紫色。 加了白醋的水容易被辨认出来,刘璐闻了一闻便道:“这是醋水。”一脸抓到贼赃的表情。 沈瑢双手抱胸:“嗯,是醋水。你倒说说,为何这花儿在醋水中便能变色呢?” 这下把刘璐问住了,瞪着眼睛又说不出话。 太子思索了一会儿,道:“莫不是所有花朵这般都会变色?” 沈瑢确实觉得这位小太子是挺聪明的,难怪能有弘治中兴。虽然不懂化学,但人家能举一反三,想到所有的花朵都会有类似的化学变化,这就比刘璐光会说天公造化强多了。 王云非常兴奋地说:“那我们多采些花来试试?” 文华殿虽不是御花园,但也不缺花木,几个半大孩子加上服侍的内侍,散开来就是一顿忙活。正摘得起劲呢,猛听一声怒喝:“这是做甚!不成体统!” 沈瑢猛醒过来,暗叫不妙——玩嗨了忘记这是在上课之前,更糟糕的是,今天不是应该刘健来上课吗?怎么听这声音,来的是丘浚呐! 在这些先生们当中,沈瑢最怕的就是丘浚。真不是说丘浚不好,论人品论才学,丘浚都是刚刚的!但就是太刚了,才刚得人头痛。 而且这个人吧,因为自己天赋异禀天性好学,就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小孩儿都不爱玩,都该跟他一样手不释卷才叫正常……反正沈瑢觉得,在所有的讲师中,这位是最该去进修儿童心理学的! 要知道今天临时换了他,沈瑢绝对不搞这个化学把戏。但现在后悔也晚了,只好硬着头皮回身行礼:“丘先生。” 丘浚长得不大好看——当初还因为“貌寝”而被下调了进士名次,虽然这只是个理由,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他文章写太狠触犯到了人,但也可知他不是那种让人一看就喜欢的模样,这脸一沉下来就更凶了。 “殿下身为储君,言行当为君子……”人凶,说话更不客气,上来这一通输出就炸得沈瑢脑瓜子嗡嗡响,只能低头做忏悔状,盼望老头儿快点骂完。 太子倒是非常恭敬地听了,且很诚恳地主动承担责任:“是孤言行不谨,领先生教诲,下次——” “丘先生——”一直都没吭声的康廉忽然开口,“并非太子殿下贪玩,此事都因万瑢而起!是他要演什么戏法,才哄着殿下摘了这许多花。” 嗯?我们中间还有一个叛徒? 太子明显也有点意外,连忙道:“丘先生,此事是孤行为失当。孤是太子,理当为众人表率。若有错,也该由孤承担。” “殿下有此觉悟,臣心甚慰。”丘浚冷峻的目光也盯着沈瑢,“但甄选伴读,原是为劝导殿下向学,互为长进,若有人以嬉戏诱导,便是居心不良!” 他又不瞎,就万家这小子的书桌上放着碗碗瓶瓶的,是谁开的头还看不出来吗?再说了,这些日子讲学的翰林们也都提过这小子,说他不学无术,偌大年纪了一笔字还写得狗爬一样,对课业不上心,倒是净弄些五花八门的东西。 这等行事,丘浚立刻就想到了后宫的万贵妃!若不是万贵妃指使这小子来引诱太子分心,他丘浚愿意把这颗头割下来! 只是此事终究不能宣之于口,几位翰林也拿这小子没办法,可今日这是证据确凿,他丘浚是万不能放过的。别的先生或许年轻资浅不好开口,或许身居高位有所顾忌,他丘浚不怕! “这都是什么东西?”丘浚从小看书,把一双眼睛早早就看成了近视眼,但他眼神不好,鼻子却好,进来就闻到了一股子醋味儿——这是能带进书房的东西吗? “一点醋……”沈瑢感觉跟这老古板没法解释,“我不过是想给殿下演示一点博物之术。” 丘浚眉头一皱,康廉已经嘀咕道:“什么博物之术,不过是外头下九流装神弄鬼的把戏罢了。什么蓝花变红,红花变蓝,不就与那些枯枝生花的妖术是一般的……” 这话沈瑢就不爱听了:“什么装神弄鬼,你除了这句话还会说什么?连其中的道理都搞不明白,遇事就等着被骗吧!” 康廉嗤之以鼻:“我又不与那些人为伍,如何受骗?倒是万公子,听说在诸城时就跟白莲妖人来往甚密,这些把戏总不是跟妖人学的吧?” “慎言!”丘浚喝止了康廉。但白莲妖人的说法终究引起了他的警惕,何况万家小子这把戏也委实古怪,听康廉这么一说,连他都不免有些疑心是妖法了。 康廉的话却是憋了好久了。 他是几名伴读中年纪最长的,家中寄予厚望,学业亦是最好,甫一入宫就得了太子倚重。原本加一个万瑢,他是不放在心上的,谁料得到万瑢功课虽坏,却能另辟蹊径,竟叫太子也对他生起兴趣来。 康廉自幼就要强,天赋又高些,在同族兄弟们之间便是拔头筹的,入了官学亦是如此。别看他才十三岁,去年已然考出童生来了,虽比不得大明那些著名的神童,也要算出类拔萃了。但也就是太要强了,便有个心窄的毛病。其余两名伴读也就罢了,好歹都是清流文官的子弟,唯有一个万瑢,靠着宫里姐姐硬挤进来,还要弄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压他一头,教康廉如何忍得? 万家,那是外戚!大明外戚不得干政,万家却硬是要例外。他康廉作为清流子弟,如何能与这等人共处? 便是不能将万瑢逐出宫去,也得让太子殿下疏远了他才是! 康廉憋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丘浚——这些先生们当中,数丘浚最为刚硬且嫉恶如仇,万瑢落到他手里,是休想再狡辩的! 更何况,今日他引太子分心乃是实情,这些摘下来的花朵便是铁证!更有这令花朵变色的所谓“戏法”,竟能夺造化之功,不是妖术又是什么? 康廉既有心,自是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眼看丘浚虽然喝止他,神色却是惊疑不定,连忙补充道:“学生不知万瑢究竟何意,但他这些日子还欲引着太子骑马,实在危险!” 这下丘浚脸也黑了。骑马本就是危险之事,若是坠马,轻则受伤,重则丢命,绝非小事!这万瑢便不是得万贵妃授意,凭他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也是不宜陪伴太子的。 “万瑢!”丘浚打定主意,那是一刻都不耽搁,“你可知错?” “我没有——”沈瑢是提过骑射的事,但那又不是让太子现在就去骑马,他只是想让太子多活动一下,先给他讲讲骑射的趣味,引发他一点兴致罢了。 太子也试图澄清:“丘先生——”他是对万瑢描述的骑马的快乐打动过,但既是没有安排这一门课程,他自不会私下里去做,何况——马从何来呢? 然而丘浚是油盐不进的,直接喝令沈瑢:“把手伸出来!” “凭什么啊!”沈瑢的脾气也上来了。虽然父亲早逝,但母亲把他当宝贝,继父也慈爱,对他跟对妹妹没什么区别。何况他从小就长得讨人喜欢,学习又不错,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同学眼里的小帅哥——不说所到之处望风披靡,也没受过什么委屈和冷遇。 偏偏当个救生员就出了这档子事,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完全陌生且诡异的世界,想回家又没有头绪,平日只是自娱自乐把这份焦躁压下去,但现在被丘浚这么一激,顿时火气直蹿,摁都摁不住,直接梗着脖子就跟丘浚顶了起来。 大明尊师重道,太子对老师们都是恭敬客气的,日讲经筵之后还要特意说一句请先生们吃茶饭,丘浚就还从没有听哪个学生敢质问先生“凭什么”的! 凭什么?天地君亲师,就凭他是师,就凭做学生的不好生学习,却想着搞歪门邪道! 丘浚气得话都不想说,抓起戒尺,走下来拉起沈瑢的手,啪啪就是几下! 沈瑢是可以躲的,他要真撒腿就跑,不信丘浚追得上他。但那就有点太丢人了,被先生追打得到处跑什么的,传出去多不好听!不如硬挨过去面不改色的好,男子汉大丈夫,骨头就得硬点儿! 这奇怪的自尊心一作祟,沈瑢就硬生生挨了六记戒尺。其实挨第一下他就后悔了,这尼玛的也太疼了!谁做的戒尺,这么厚这么硬!还有丘浚这个老头儿,下手也太狠了! 然而后悔也晚了,打一下再跑更丢人!所以沈瑢死咬着牙忍到了底,并坚持用眼睛怒瞪丘浚,表达他绝不服输的骨气! 丘浚打是打了,气犹未消,再看见沈瑢这张死不认错的脸,更恼火了:“出去站着!既不愿听课,圣贤书讲给你听也是白白浪费了,只管去弄你那些三教九流之技罢!” 什么三教九流,那是物理化学,你懂个屁!写个《五伦全备记》都没有人爱听的滞销写手,还看不起理科呢! 沈瑢肚里骂骂咧咧,转头走了。他才不会在文华殿门口罚站,既然不让他听课,那他就回家去! 他连书箱都不拿,板着个脸走得气势汹汹,把沿途的宫人都唬住了,硬是没人敢拦他。眼看走到太和门,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万小公子?” 沈瑢循声回头,只见谢骊带了一队人,自后方行来。 他今天穿的却不是在外头办案时的青绿官服,而是一件遍地锦绣的衣裳,虽不是沈瑢在影视剧里听得最多的“大红飞鱼服”什么的,却也颜色鲜艳,华丽异常。腰间鸾带两头饰金镶玉,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大人——”沈瑢不自觉地停下脚,“谢大人今日宫里当值啊?” 锦衣卫在殿前当值的时候那是皇帝的脸面,即便不是什么节日礼仪的正式场合,那穿着也区别于其他武官,称为武备常服,要的就是一个光鲜亮丽。谢骊就特别适合这种衣裳,穿得整个人都像在发光,硬是把后头高大的同僚们都衬得不起眼了。 谢骊对于沈瑢这些日子的行踪了如指掌。袁彬焉能放任一个有妖化嫌疑的人在太子身边?文华殿伺候的内侍宫人,当值的侍卫守将,早就安排了人盯着,可以说,沈瑢从进太和门开始,一举一动就都在北镇抚司掌握之中了。 当然,也包括今天挨打。 17、亲近 谢骊其实是过来看热闹的。 万瑢不学无术他知道。万贵妃不怀好意他也知道。但是万瑢这“逗引太子无心学业”的方式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先是炭笔,后是化虹,前几日说到骑马,今日这更弄出“朝颜改色”的戏法来了。 老实说,谢骊都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当然,顺便看看万瑢给打成什么样了。 “万公子怎么不在文华殿读书?”谢骊摆摆手,示意属下们自去巡防,看人笑话不可太过份,否则可能看不到了。 沈瑢忽然之间感觉有点委屈。 这诡异的大明朝又不是他想来的。这伴读又不是他想当的。这戏法——哦这戏法确实是他自己想变的,但那不是为了启迪太子对数理化的兴趣吗?整天光知道读孝经能行吗?光讲仁义礼智信能行吗?不锻炼身体能行吗? 好好一个皇帝,偏偏命短,还没得个好儿子。弘治中兴也不过就兴了那么十几年,就被后人断送了。 他挺喜欢这个瘦弱的小太子,才变着法儿的想帮帮他呢。结果……好心当成驴肝肺,害他手被打肿! 可能换到原身这个身体里对他确实是有影响的,十四岁,古代可能算大人,但在沈瑢看来这不就是个中二生嘛!他这个年龄的时候,偶尔还能跟妈妈撒个娇呢。当然现在想撒娇也没人了,这么一想好像格外的惨…… 谢骊万没想到,他才问一句,眼前的少年就忽然红了眼眶。 回到京城二十几日,再怎么读书辛苦,万家的饭菜也是养人的。沈瑢在紫芝观被饿得憔悴的脸已经养了回来,下巴虽然尖尖的,两颊却圆润。十四岁的少年,像颜色正由青转红的葡萄,虽未成熟,却像是能掐得出水来。 谢骊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葡萄的香气…… 这笑话似乎有点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其实沈瑢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掉金豆子呢?何况谢骊也不是他妈,没义务哄他。所以他才掉一滴眼泪,就赶紧自己装做整理头发给抹掉了,只是手一抬就疼得抽了口气,这下真的要哭了,丘浚这个老家伙,下手可真狠呐! “被先生打了手板?”谢骊明知故问,瞥一眼沈瑢的手,确实已经肿得老高,肉皮儿通红,还真是挨得不含糊。 “说我引诱太子只会玩耍!”沈瑢恼火地说,“还说我用的是妖术!连一点博物之术都不懂,我看他遇事也是铁定被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太子只读那点圣贤书,光会说躬自省而薄责于人就能行了?皇上倒是薄责于人呢,这个也不管,那个也不怪,宫里头的七窖金子都被用光了!” “慎言!”便是谢骊,也被他这过于直白的发言惊到了,这已经不是在说梁芳韦恩两个太监,而是直指皇帝了! 沈瑢也发现自己有点过于激动,但是谢骊这么一说,他就忍不住斜眼看一下,撇了撇嘴——装什么装呢,他才不信这些人心里不明白,所谓的宦官之祸,说到底不就是皇帝不明吗?要不然这些人拼老命地教导太子是为哪般?不就是想要个明君吗? 谢骊被他这么一瞥,竟然是完全明白了他目光中的含意,顿时有些啼笑皆非之感。有生之年,何曾想到会有被万家人如此鄙视的一天。 “这是宫中。”谢骊竟然不得不提点一下,“耳目众多,便是这些话传到贵妃娘娘那里去,也是要训诫你的。”对万家人说这个,听起来着实有点可笑。 “这也没别人……”沈瑢哼哼了一声,“要是有传出去,就是你说的。” 谢骊斜瞥了一下他那只肿得老高的手,忽然觉得想捏一下。 嗯,捏一下,一定会吱吱乱叫且又蹦又跳的吧? 谢骊难得带着一点恶意地想…… 沈瑢对此浑然不知,还在继续输出:“还嫌我要勾引太子骑射……骑射怎么了?君子六艺!丘老头儿自己不也觉得自己读圣贤书是个君子吗?他学了六艺了吗?光会念书就行了?看他那个眼睛都要念瞎了吧?” 谢骊沉默片刻,道:“丘琼山祖籍海南,两次赴京会试,行程万里……”这要是身体弱一点的,很可能就死在半路上了。丘浚现在是年纪大了——当然他眼神不好这个是真的,看书太多,没日没夜,也不管灯烛是否明亮,眼睛不坏倒才奇怪。 “对啊!”沈瑢一拍大腿,顿时疼得眼泪直飙,“痛痛痛痛!丘老头儿自己身强体壮的能行万里路——不,不只是他,其他人也都是啊!他们还不都是从外地来京城会试的?这一路上有多辛苦,还有考试,在贡院里一考好几天,身体不好的哪里挨得下来?他们经过的,都该知道身体健壮有多重要吧?那太子呢?” 谢骊心里一跳,轻声道:“正因殿□□弱,才要休养……” “什么休养!”沈瑢就是非常不赞同这个,“劳心不劳体,就叫休养吗?就像那花草,不见太阳如何能长好?整天把太子关在文华殿里读书写字,连个阳光都少见,这叫休养?何况光休养有什么用?久视伤血,久坐伤肉,久卧伤气,运动锻炼呢?不说别的,是文官身体好啊,还是武将身体好啊?” 谢骊微微皱眉道:“你这便是偷梁换柱。武将习武,本是因身强体壮之故方入此行当,不可倒因为果。”何况武将多半都有一身旧伤,若是不好生保养,到老了未必有文官活得长。 逻辑还怪严密呢?沈瑢心里吐槽了一下,不服气道:“那也不能只让太子读书。那八段锦、五禽戏,都是大医们创造出来做什么的?不都为强身健体吗?没听说哪个大医只让人静坐读书便能养好身子的!” 谢骊沉吟不语。沈瑢虽有些强词夺理,但大抵是不错的。太子体弱,朝臣们其实都颇担忧,但如今一边担忧,一边又只督促太子勤学,这…… 文官们此举,谢骊心里也明白。这是生恐武将得势掌权,有刀兵之祸——毕竟当初大宋便起于黄袍加身,又有何人不忌惮? 文官巴不得帝王重文轻武。今上则是对弓马之事另有心结,故而太子这里文课讲究,武课却根本没有,只一个体弱,也委实说不过去…… 何况肉眼可见的,太子休养了这些年,也没见养得多好。 或许武课还是应该安排起来了,只是——谢骊心情有些复杂地看了沈瑢一眼——谁能想到,对此上心的,竟然是万家这个小子呢? “小公子的手,该上些药才好。”谢骊垂眼看一下沈瑢的手,到底没忍住轻轻捏了一下。 沈瑢果然嗷了一声,嗖地把手抽回去,怒瞪谢骊。 一股子热辣辣的怒气炸开,但并不冲鼻,反而因为混着葡萄的青涩香气,让谢骊心情有些愉快起来:“我那里有好伤药,怕是比小公子家里的药更好些,小公子可肯移步?” 啊啊啊这不是正中下怀吗?都不用等到休沐了! 沈瑢屁颠屁颠跟了上去:“谢大人不用当值的吗?” 谢骊这点特权还是有的。他在北镇抚司当差,跟这些普通只管宫中防卫及天子出巡的仪仗同僚们还是不同的,只消安排好手下,他倒是可以随时往北镇抚司去。当然,他现在敢离开,也是因着还有董长青在宫内,否则若是出了什么事,自也是他来担责。 只是这些话他也不必对沈瑢说,因此并未答话,只管出了宫门,往北镇抚司走。 沈瑢也不在意他说不说话,跟在后头还问:“紫芝观的事怎样了?那个玄鹤抓到了吗?” 玄鹤现在还在北镇抚司的地牢里呢。谢骊随口道:“前几日有消息报来,玄鹤的踪迹出现在京城附近,尚不知他意欲何为。” 沈瑢顿时毛骨悚然:“他,他一定是想来烧死我!”什么意欲何为!京城这地方是锦衣卫大本营,玄鹤没事怎么会往这里跑?一定是又来放火的! 谢骊瞥他一眼:“或许小公子多虑了。”虽不中亦不远矣,还真就是冲他来的,不过看了这些日子,万家这小子也并无异样,似乎当日祭坛上那钉入石缝的香插只是昙花一现甚或大梦一场。 “不是我多虑!”沈瑢又想住到北镇抚司去了,“谢大人想想,玄鹤明知锦衣卫在画影图形捉拿他,为什么还往京城跑?定是看我未死,这祭祀仪式便不算完成——他,他是疯了,一心想着完成那妖术呢!”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那白鹤能变成蜈蚣,可见真有几分蹊跷。范小姐无事全赖仪式未成,我若是真被他烧死了,说不定,说不定就真被他们召来什么妖物,要附在范小姐身上了!” 附不到范家女身上的。谢骊淡淡地想——若附也只会附在你身上。 “玄鹤若敢入京城,锦衣卫自然会捉拿他。小公子不必担忧。” 艾玛这怎么能不担忧,这可是他的小命!沈瑢急得眼珠子直转,终于想出一条理由:“我那会给玄鹤只画了那么几张图,怕是也不够用,要不要再画几张?” 人都抓到了,还要图做什么?只是谢骊也不说,只悠然道:“小公子若得闲,画几张也成。” 沈瑢一撸袖子道:“今日就得闲!别说玄鹤,北镇抚司还有什么要捉拿的人犯,哪怕我没见过模样的,只消有见过的人来跟我讲一讲,我也能画得出来!” 这才是他的杀手锏呢。 果然谢骊脚步都顿了顿,转头盯着他:“没见过的人,小公子也能画影?”若是这般,可就厉害了。 “不但能画,且能画得像!”沈瑢得意洋洋,只差包拍胸脯了。 眉眼漂亮的少年人得意的小模样,仿佛一只名贵的小狗在那里摇头晃脑,谢骊都觉得有几分可爱,但是事情还是要问清楚:“这是何术?”莫不真是噬魂,或是其一分支? 这些人怎么都动不动就术术术的……沈瑢一阵无语,但对谢骊却生不起气来,只耷拉了眉眼道:“什么术,这是画技!人之相貌,无非是脸型与五官。譬如脸型就是圆、方、尖,有人上圆下方,有人上方下尖,各自组合,就生成不同轮廓。五官同样,也就是那么几种,再定一定位置,就成了不同相貌。再补一补哪里肉多,哪里骨高,一张脸也就能凑出来了。” 谢骊静静听着,冷不防问道:“这也是那云游僧人所授?” 沈瑢惊觉自己多话了,但要把话收回去也来不及,仗着谢骊也找不到人来对质,硬着头皮道:“正是。不然我从未学过书画,哪里能知道还有这些讲究呢?” 又在说谎。谢骊微微皱眉。他方才还觉得万家这小子生气的模样也有几分可爱,这就被谎话糊了一脸。只这小子的谎话不似那些巨奸大恶之人的谎言恶臭,平平淡淡的一股子青草味儿,似乎并无恶意。 但终究也是说谎……谢骊转开目光,道:“万公子既如此热心,倒是要劳烦了。”北镇抚司别的没有,要捉的犯人那可多了去。 沈瑢屁颠屁颠地跟着他:“没事没事,不劳烦不劳烦。”救命大腿呢,画几张画算什么?何况今天画不完明天可以再来,一直画不完,不就一直可以再来了吗? 于是北镇抚司的缇骑们就眼睁睁看着谢百户带着一个俊秀少年,走进了北镇抚司大门。 往常进了他们这地儿的,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便是有自诩硬骨头的,再是视死如归,这心里也是沉甸甸的,那洒脱亦是浮于表面罢了。 只这个少年,笑笑嘻嘻,见谁都弯弯眼睛,仿佛这里不是外头人闻之色变的北镇抚司,倒好似哪里的戏园子一般。 当然,锦衣卫们消息都灵通着,沈瑢还没等走到谢骊的办公室,他的身份和来意就已经众人皆知了。崔和那边才从诏狱出来,就见几个同僚都在他家百户大人的屋外,伸头跷脚的往里头看,不禁皱眉:“这是做什么?” 崔和学谢骊学得不苟言笑,普通的锦衣卫见了他也都有点拘谨,忙站直了回话道:“谢百户带回来的那个万家小公子,在里头听声画影呢。” 崔和不解:“什么听声画影?”他自是知道万瑢会画,但听声又是什么? 那锦衣卫还没回话,里头已经有人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满脸还有些恍惚难信的模样,见了外头的同僚便一把抓住,道:“果真画出来了!你们瞧!这就是那南鼓楼飞贼的模样,单凭我口述,竟然就能画得如此逼真!这贼走不脱了!” 崔和瞥了一眼,果见纸上一张中心鼓起的圆脸,眉眼都无甚特别之处,可就是透出来的那么几分猥琐,令这张脸颇有些与众不同,若放到人群中去,也是不难辨认的。 可之前北镇抚司出的画影……崔和想起那张除了圆就与纸上之人毫无相似的图形,沉默了。 “这万——”还有这一手呢?有缇骑忍不住惊叹,“这是哪里学来的?若是咱们镇抚司里有人也会这手功夫,那得方便多少?” 沈瑢也在向谢骊安利:“……其实学起来也不难,有原先就会画的,必然学得更快。若多有几个人,岂不方便得多?” 谢骊不曾想到他会说这话,不由得真有些惊讶了:“万公子愿意将此技法授于他人?”虽说他一直惦记着万瑢这手画技,可也一直不曾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万没想到竟是他自己要教……莫非他年纪小见识少,还不知有传奉官这条路? 沈瑢哪里会在乎什么传奉官,他一来是真的想多教会几个人——就古代这个信息传递本来就慢,再弄这些个半像不像的图形,等抓到犯人,还不知又有多少人受骗上当了。 至于说这画技,技术不就是给人用的吗?别人会了,又不等于他就不会了。 18、开胃 谢骊半晌没说话。 这几天北镇抚司可没让玄鹤闲着,恨不得把他祖宗十八辈都问出来,当然他在紫芝观的日子是重中之重,包括他们是如何选定万瑢为祭品的。 若听玄鹤所述,万瑢就是一个不学无术却又野心不死的纨绔子弟,他在紫芝观里供奉生母的牌位也不是为了什么来生之福,只是不甘心自己就此被禁锢于乡野,痴心妄想着生母能有出头之日,风光回转救他出苦海罢了——就连努力都不肯自己努力,还要寄希望于生母…… 连谢骊都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此人也不甚坏,因坏都不知该如何坏,只能说蠢且懒惰,只空长了一副好皮囊罢了。 然而若要将如此一人,与面前这个两眼亮晶晶还有点儿小狡黠的少年重合起来……这小子还以为他看不出来,愿意无私授技是一回事,嫌自己画得手酸想要偷懒,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两人,如何能是一人呢?可若说不是同一人,难道天女下降,竟会是如此灵秀可爱?那高天之上,当真有这般好的神仙? 书中说:聪明正直,是谓神明;慈祥恺悌,斯为仙道。但其实有谁比他们这些锦衣卫更清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从来就没有什么普渡众生的神仙,有的只是拥有巨大力量的,冷酷的生命罢了。 人在走路的时候,难道真的会在意脚下踏过的地面是否有一只蝼蚁吗? 或许也偶尔会有人突发慈悲,轻轻放过一只蝼蚁,则蝼蚁或便以为这就是仁慈之神仙,不但自己感激,还会向亲友大加宣扬,令所有蝼蚁都感恩戴德,并以为自己也能得到这样的拯救。然而下一次它们遇到的,或许就是一只无情踏过的脚,而这只脚可能是其他人的,也可能正是上次它们遇到的、曾经救过它们的那个人。 一切都不过是随意所为罢了。 谢骊时常在想,六合之外的那些神明,看这一方世界里的凡人,大约也就是如蝼蚁一般罢。所以是给予死,还是给予活,都不过是一念之间。甚至根本未曾动念,神明只不过是随意走过,就已然在他不知晓的地方,改变了一介凡人的命运。 全看命数罢了。 这些话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过。锦衣卫内部也不许多谈论这些话——六合之外,存而不论,这是圣人的教导。谢骊想,圣人这应该是肺腑之言,因为想得太多,当真会令人生出绝望,不知人生之意义何在了。 所以眼前的万家子,或许就是那只幸运的蝼蚁?那倒真是让人有几分嫉妒了。 “谢大人?”沈瑢不知道谢骊为什么忽然沉默了这么久,还一直盯着他看,看得他都有一点紧张了——该不会看出来他想偷懒吧?主要是炭笔真的不太好用,画起来好累哦。 “无事。”谢骊抬眼看了看他,“若是小公子肯传授画技,那自是极好的。待我挑几个人,再择个日子。” 沈瑢茫然:“还要择日子?” “既是拜师,自然要择个吉日。”所以才得好好挑人,一则要这边信得过的,二则还要肯拜万家子为师的,也不好找呢。 “拜,拜师?”沈瑢想的是开个兴趣班,“这大可不必吧……不过是谁想学就来学呗……”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沈瑢才道:“我,我跟那和尚学的时候也不曾挑日子拜师啊,我,我就喊一声老师而已,再供些斋饭……”他跟学姐们学的时候其实都是学姐们请他吃饭,但他要付出cos的代价,也算交学费了吧? “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备束脩。”谢骊眼中微微有了一丝笑意,“小公子可想要什么?” 想要回家的办法!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沈瑢于是歪头假装想了一会儿:“今日康廉说我给花儿变色的把戏是妖术,白莲妖人真有这样的妖术吗?” 谢骊沉吟道:“确是有过……”其实他也很有些好奇,沈瑢究竟用的什么办法令花朵变色?要知道他所见过的妖术倒有枯枝生花的,看起来比沈瑢的花朵变色更为震撼,但若细细想来,沈瑢乃是将已成之物加以改变,同样是逆天而行,并不比凭空生花逊色。更何况,他用的还真不是妖术! 沈瑢搓了搓手:“这倒有趣了。谢大人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些妖人都玩过什么把戏,说不定能找到其中破绽。就如在村子里那个大神一样,若是能让百姓都知道其中道理,岂不就少上许多当?” 当然了,最好是能让他看看有关白莲教的那些案卷,多看一些,总能对这个世界了解得更多,说不定就能找到什么线索了呢? 嗯,如果能让他去皇觉寺康康那个打火机就更好了…… 谢骊凝视着他,没有立即说话。醉翁之意不在酒,但究竟在哪里呢? 沈瑢去文渊阁的事他已经知道了,甚至与继晓说的那些话都已然有人向他一一转述。继晓此人装神弄鬼,以所谓的禅音幸进,以图荣华富贵。就是他所谓的从《旧唐书》中寻找什么驱邪之法,也都是托辞而已。前几日他已以此为由,让成化帝下令广东那边进献龙脑香,劳民伤财,倒是给那边的镇守太监和某些官员多了搜刮的理由。 然而沈瑢又为的是什么?若说是为读书那也太假,他如今连文华殿上的功课都跟不上,哪里还有余力博览群书?且他向看守的内监开口便要《山海经》,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装傻?这与他向万贵妃提起那枚真品阳燧器,可是有些关联? 他究竟是当真被天女之力附身,从而欲研究妖术增进自身修为?还是真如他自己所说,是要破除妖术? “小公子这些——”谢骊略斟酌了一下,“这些妙技都是从何而知?” “也是偶然发现的。”沈瑢睁眼说瞎话,“我原在乡下守墓无事,就时常采些花草玩耍。后来跟和——跟师父学了画,也想着画几笔水彩。但家里又不供,我便自己想法子淘弄些颜色。那朝颜花颜色新鲜,我原想着也跟红花藤黄似的能榨出颜色来,没想到颜色没弄出来,倒发现这花儿遇了醋水和碱水还会变色……就是这其中的道理,我到现在也想不出来,原想着拿给太子殿下和诸位同窗们看看,大家集思广益,或许能研究出个所以然。” “原来如此——”谢骊徐徐点头,“倒是也有趣,若能讨论明白,宫里的戏法怕是要再添一样了。” 什么戏法,这是化学,是化学!沈瑢低下头,暗暗翻个白眼——唉,原来帅哥也是会眼瞎的,都看不出这里头的价值。 感觉帅哥身上的魅力光环退了一点儿,沈瑢自我安慰:这样也好,免得他回去之后会舍不得。 谢骊感受到他的失望与鄙视,不免有些好笑:“小公子是想用它做什么?” 跟你们这些古人说都白说。沈瑢用脚尖蹭着地面,有气无力地道:“不想做什么,就是觉得那些骗人的把戏大约也都是这样道理,一通百通,若是能将这道理讲明白,这些人也就休想再装神弄鬼地骗人了。” 谢骊点头道:“这倒也是功德。我便让人整理一些案卷与你便是。”倒让他也看看,万瑢究竟想做什么?与其让他在太子身边玩把戏,倒不如放到北镇抚司眼皮子底下更为稳妥。 送走沈瑢,谢骊转身进了侧面的耳房。 玄鹤蜷成一团坐在椅子里,手脚上都戴着镣铐。他的影子像死了一般拖在脚下,几乎被撕裂成两半,裂口极缓慢地向外渗着黑色的血液,在地面上留下一块不太显眼的污渍。 “如何?”谢骊走到他面前,淡淡地问,“他身上可有天女之力?” 玄鹤双眼空洞,似乎要听懂谢骊的话对他已经是件有点困难的事情,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嘶哑着嗓子道:“他,他不是万瑢!万瑢根本不通什么画技,更不会淘弄什么颜料,他——” 谢骊打断他:“我问可有天女之力?” 玄鹤噎了一下,咬牙道:“有——”然而目光触及谢骊脚下的影子,终于还是说了实话,“我,我不能确定,仿佛有些炎火之力,又仿佛……但他,但他绝不是万瑢!必定是,那祭祀必定是召了什么神明下降,便不是天女,也是别的!” 他后悔了,早知道天女之力根本不曾降在万家小子身上,他又何必到京城来,倒把自己葬送了。既是如此,他也不能让万家小子好过,拖他一起死,也算有个垫背的。 董长青就在椅子旁边站着,手中掂量着自己的绣春刀,闻言道:“大人,我看这厮已快疯了,这——能作准么?” 谢骊低头看了玄鹤一眼。玄鹤双手十指不正常地蜷缩着,手指手背上都生出了稀疏的黑毛:“他亦是魃,也算同根。” 董长青倒嚇了一下:“他也是旱魃?”他还以为是什么山魈精怪之类呢,倒没想到玄鹤还怪高级的。 “该是尸魃。”谢骊接过他手中的绣春刀随意一挥,玄鹤身体猛地一抖,一根手指落在了地上。但伤口处并不流血,露出的断面颜色腐败,见惯尸身的锦衣卫都能认得出来,这分明是死人的肢体。 “但这尾巴……” 谢骊将绣春刀掷还给董长青,淡淡地道:“不是尾巴,是掉出来的一截肠子。死者必是受剖腹开胸之祸,取去内脏,更易炮制为干尸,之后再祭炼尸魃。只是他道行未成,虽从死者身上得了几分神通,却只修成一具跳尸,还未能成真魃。” 董长青接过自己的刀,看着刀刃上沾染的那一丝说不清是血液还是什么的粘稠液体,呲牙咧嘴了半天,还是扯过玄鹤的衣裳去擦。正擦着便听见谢骊后头的话,顿时手一抖,把那衣角也扔开了:“肠子!” 天然干尸成之不易。人体本来易腐,那等极干燥的地方又是少数,可谓千百尸中难寻一干,故而有些人便丧心病狂“自制”干尸,风干烘干皆可。 但正如烤鸡鸭猪羊都要先去内脏一般,人之内脏同样不易干燥,是以先要剖胸开腹将之取出。有些是死后开尸,有些却是生前就被活活…… 玄鹤目光又变得麻木,仿佛他现在也越来越像是一具尸体了。刚才他曾经短暂地后悔过来京城,但是对死亡的恐惧情绪好像也就出现了那么一会儿,现在又消失了,就像石头扔进水中,溅起一圈涟漪,然后又平静了似的。 他在观察谢骊的影子。虽然那影子现在看起来就是正常的人形,随着谢骊的动作而变化,并无任何异常,但他却还牢牢记得那天被擒之时,自己的影子恐惧到炸毛的感觉,那是来自于食物链上的威压,如同兔子面对野狼,除了恐惧,再无别念。 这究竟是何神力? 身为白莲教徒,玄鹤自然知晓,其实这些锦衣卫与他们这些“白莲妖人”一样,都是得了神明之力,但可笑他们却称此为妖术妖力,还将白莲教徒当做妖物处死! 当然,玄鹤多少也有点羡慕。神明之力不是凡人能轻易承受的,常有福气或天赋不够之人,因承受不住而疯狂——就譬如他自己,这才十几年,就已经在逐渐尸化。相比之下,这些锦衣卫有皇觉寺庇佑,按时有人做法术安抚神明,可比他们强多了。 不过,眼前这名锦衣卫脚下的影子,那可绝不是什么小神所赐之力,他甚至能从其中感受到上古神明的气息,完全压倒了他。这样的神明之力,此人能承受多久?到时候皇觉寺那群和尚的法事,还能起到多少作用? 在知晓自己必死的时候,玄鹤忽然生起了一种恶意的好奇…… 董长青把擦干净的绣春刀回鞘,瞥了一眼木然的玄鹤,一脸厌恶:“大人,此人如何处置?”他猜也能猜得到,被炼成干尸的那个人,八成是被这些疯狂的白莲教徒挑中的“牺牲”,就如在紫芝观中活活晒死渴死的那八个少年一般。而玄鹤当初正是这般“自然而然”地承了尸魃之力,如今才会又跑来企图得万瑢身上的天女之力,在他眼里,这都不是活生生的人命,而只是盛装着他所想要之物的容器罢了。 此等人,当诛。他们北镇抚司,要杀的也就是这种人。 “其罪当诛。”果然谢骊淡淡地道,“喂了狴犴牌罢,也算他赎了几分罪过。” 玄鹤身子一抖,骇然抬头,但没等他说什么,屋外就有两个身穿黑衣的锦衣卫进来,熟练地将他拖了出去。董长青冷眼瞧着玄鹤终于面露恐惧之色,嗤了一声“便宜他了”,才挠挠头道:“大人,那万家小子怎么办?” 谢骊瞥他一眼:“既是他并未被天女附身,还要怎么办?” 董长青道:“可玄鹤说他绝非本人……说真的,我也觉得古怪……” “人都放到北镇抚司来,且盯着就是了。”谢骊掸了掸袖子,“倒是给太子殿下加骑射课业之事须早些筹办起来,我去寻义父。” 董长青哦了一声,却见谢骊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你去翠华楼点几样菜来,要一只烧鹅,晚上叫崔和来吃酒。” 北镇抚司自是有厨房的,但伙食与其他衙门也没甚两样,都是那些水平。故而锦衣卫们也时常自己出去打个牙祭什么的。 北镇抚司的薪俸比别处要高些,当差的锦衣卫又多是年轻人,没什么家小拖累,手头也就松泛些。加上他们这差事特殊,倒是三不五时就有人聚起来吃几杯酒,将些过于惊悚的记忆借酒忘了,亦是件好事。 只谢骊却极少如此。北镇抚司的缇骑们皆知谢百户严于自律从不吃酒,于口腹之欲上又极淡泊,便是与上官应酬亦是如此。与他略亲近些的却道他是口味刁钻,等闲厨子做出来的菜肴都不中他意,酒亦是非佳酿不喝。 唯有董长青和崔和这真正的心腹才知道,谢骊的饮食与常人不同。常人品的是酸甘苦辛咸五味,谢骊食的却是做菜人的七情六欲,便是伊尹调出的羹汤,人人皆夸甘滑肥浓,谢骊吃到的却可能是为奴的辛酸与不甘,以及勃勃野心带来的火辣。 而市井中的厨子,好些的也是为了几两碎银忙碌过活,再美味的菜肴里也夹着辛苦。差些的还可能心存不良,或有偷工减料的馊气,或有嫉恨他人的臭气,则那饭菜便更难以下咽了。 比较起来,倒还不如北镇抚司的厨子,拿着不多不少的银子,做着不功不过的饭菜,虽有些寡淡,却还能入口。 至于那应酬的席面,在别人或许是美酝佳肴,在谢骊却只有逢迎的酸臭,如何下得去口? 故而这打牙祭什么的,谢骊也是极少的,多半还是为了属下跟着他办差辛苦,请他们吃几杯酒慰劳一二。 如今日这般,无缘无故的忽然要叫他跟崔和吃酒,倒是吓了董长青一跳,一时间瞪眼看着谢骊,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在说“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骊倒被他逗得微微一笑:“去罢。”这会儿他身边似乎还萦绕着葡萄的香气,倒教人有些胃口了。如此看来,若是万家这小子常来,倒也不是件坏事。 19、得官 沈瑢借着手伤,狠狠旷了几天课。 他不进宫,阿银急得不行,生怕会触怒万贵妃,每日就绕着他一圈圈的转,搓着手不知如何开口。 沈瑢根本不理他,聚精会神地往黄铜镜筒里装两块水晶镜片。 这是市场上能找到最好的白水晶了,肉眼看上去没有一丝杂质,又是京城最好的匠人打磨成镜片——别看这么两块直径不超过五厘米的镜片,足足花了半个月! 这一支望远镜,说价值连城——呃,价值连城大概是夸张了点,但很贵是没错的。 这个东西,沈瑢决定送给谢骊。 上次送去谢家的礼物统统被退了回来,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不过是做个样子给外人看罢了,也叫人知道,谢百户可不跟万家同流合污,不过是公道办差罢了。 至于真正的礼物嘛,当然要投其所好啦。 外头忽然间有喧哗之声,阿银生恐是万贵妃派人来“劝学”,心惊胆战地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却喜笑颜开地回来了:“哥儿,快出去接旨!大喜,大喜啊!” 看样子是挨打的报酬来了。 不过沈瑢也没想到,挨了几下手板,报酬居然如此丰厚! 抱着匣子来颁赏的小内侍就有十二个!万贵妃大概是听说他叫人买水晶,有一半匣子里装的都是水晶,看得沈瑢哭笑不得。另外还有珍珠、宫缎、香料之类。 但最重要的赏赐,是一个锦衣卫千户的虚职。 虽然是虚职,却是拿俸禄的! 这个俸禄对沈瑢来说太重要了。他在万家,吃穿自然不愁,就是要什么贵重东西也马上就有人去采买,可就是手头没活钱,想要自己干点什么那就很不方便了。 现在好了,随着旨意来的有锦衣卫千户的官服,还有本月的俸禄——米、胡椒和盐。 呃?沈瑢简直想揉揉眼睛:这给的啥?让他做饭的? “这是公子的俸禄啊。”来送赏的内侍里头,就有万贵妃宫里那个负责接待他的小内侍,沈瑢见了几次才知道他叫小满——贱名,但万贵妃觉得是好词儿,就直接沿用了,笑嘻嘻地恭喜他,“这是正五品的俸禄,吏部那边专门多折了胡椒和盐,都没折宝钞……” 沈瑢半天才反应过来,明朝这官员俸禄分好几部分的,有米,有胡椒这样的香料,还有布匹和盐这种实用货,另外也有银子和宝钞。 银子是好东西,但多半是杂色的。至于宝钞么……大概所有的人都不喜欢这玩艺儿,所以他这俸禄还是吏部的优待了,因为胡椒和盐在市场上都很受欢迎,尤其是胡椒,简直等于硬通货了。 沈瑢再次哭笑不得。他手头上连个打赏的银钱都没有,索性就从珍珠匣子里抓了一把分给一众内侍权充红包,又拉了小满打听:“怎么忽然就给了官儿了?” 小满看一眼他刚刚消肿还有些痕迹的手,真情实感地心疼:“小公子可遭了大罪了,娘娘都知道……”压低了声音,“皇爷给小爷安排了武师傅,小爷昨日起就有武课了。” 沈瑢一头雾水:“安排了武师傅?” “就是北镇抚司的袁指挥使上的折子。”小满一脸“我懂”的表情,“娘娘都知道,小公子可是费心了。这不——听说小公子喜欢水晶,娘娘特意挑出来赏的。还有北镇抚司那边,娘娘的意思,小公子既跟谢百户相熟,倒也可以多去走走。有什么人情往来的,只管叫家里置办。” 沈瑢终于懂了。怪不得赏赐这么丰厚,原来不只是因为他挨打,主要还是因为,万贵妃以为太子有了武课,是他的“功劳”。恐怕在她眼里,有武课就等于不读书或者少读书;又或者,她觉得太子学武,会让成化帝不悦? 沈瑢觉得,在某些角度来说,万贵妃其实也挺天真的。想来万贞儿小小年纪就进宫做了宫女,先是在冷宫陪着成化帝住了好几年,后来又专宠后宫——人情冷暖她是吃了不少,抖起来之后也是绝不缺骄横跋扈,但勾心斗角却学得不多,跟有些野史上描写的那个诡计多端又狠毒的万贵妃颇有些不同。 反正吧,最终还是沈瑢得了实惠,这几戒尺没白挨。 “我知道了。你回宫跟娘娘说,我明儿就去上课。”好处给了,活儿就得继续干,“北镇抚司那边,我也会去走动。” “唉,这就是了。”小满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公子这般聪慧,怪道娘娘喜欢,以后好着呢。” 沈瑢也不大稀罕这好儿,转头先叫阿银:“把我的功课拿出来。”你瞅着吧,这课以后是更难上了,万贵妃给他算功,那文华殿的一干文臣们必然要跟他计过的,这“勾引太子不务正业”的黑锅啊,他算是背定了。 正如沈瑢所料,第二天他到了文华殿的时候,别说其他人,就连王云都板着小脸规规矩矩坐得笔直,不往他这边看了。 但是沈瑢脸皮贼厚,先向太子行了礼,随即就对几位同窗一咧嘴:“好几天没见了,大家都好哈?” 康廉端坐不动,眼角都不斜一下。刘璐犹豫不定,偷眼去看太子。王云有点绷不住,下意识地转头看一眼沈瑢,又赶紧闭紧了嘴。 倒是太子,略一迟疑,还是向他点了点头,并看了一眼他的手:“你——手上的伤可好了?” 行吧,这就是几下手板没白挨。沈瑢举起手对小太子笑了一下:“殿下不用担心,没事了。再说,我也没白挨打。” 太子还想说点什么,刘健已经带着今日的值讲翰林们进来了,正好听见沈瑢这话,顿时有几个年轻翰林的表情都有点儿精彩——沈瑢如今已经是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纵然没有实权只是个虚职,但以品级来说已然比他们这些修撰、编修什么的高了。虽说武职与文职不能同日而语,但单论品级,还真是叫他们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呢。 刘健到底老辣,面不改色地站到讲席上,先看作业。 沈瑢几天没来上课,当然是没有随堂作业的,但他也没闲着,交了足足十几页的抄写功课,前面的毛笔字当然还是如同狗爬,毕竟这不是一两天能练出来的,但最后几页却让刘健微露讶色:“这是——” 沈瑢笑嘻嘻举起一根铅笔:“先生,这是学生这几日让家里人做出来的硬笔。”都知道会不招先生们待见了,他当然也是有备而来的。 铅笔的做法其实并不难,不过是石墨与粘土混合,搓成长条放进窑里烧过,再在外头夹上两块木头罢了。难就难在这个想法,以及原料的配比上。但沈瑢是开了外挂的,最难的部分都解决掉了,还愁什么? 当然这铅笔做得还是比较粗糙的,沈瑢虽然打着万贵妃的旗号,但在万家也还没能呼风唤雨。这笔芯是阿银爹在京郊找了个瓷窑捎带脚儿替他烧了一斤,然后那种带凹槽的笔杆太麻烦,他就先用两片小木片夹住,然后在外头缠一圈儿线绳。 这么干的结果就是,为了笔芯不易断就得烧得粗粗的,且一旦用秃了要削的时候,就得把线绳先拆开几圈…… 但即使如此,这也能称得上是一根笔了,比之前的炭笔可强出太多!以至于沈瑢上交的这几页硬笔作业也写得意气风发,除了繁体字可能会漏掉几笔之外,自我感觉挑不出毛病。 大明考试也极重书法,刘健自然看得出好坏,原本打定主意要冷处理沈瑢的心思都维持不住,情不自禁地走下来接过了他手里的铅笔:“这是——何物?” “此物学生给它起名叫黛笔。”铅笔的名字好难解释,沈瑢干脆就另起了名字,“就是用黛石与粘土混着烧的。这东西若是大量地烧起来,一根笔芯的价钱便极贱。”沈瑢笑嘻嘻地扔出了大杀器,“可若是用起来,这一根笔芯写上数千字不成问题。” 他一下子从书箱里抓出一把来:“学生这次做了好些,送给先生们都试试手。” 这一堂课可想而知上成了什么样子。就连刘健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太子都说了“先生们吃茶饭”,他才忽然想起来,连忙叮嘱:“午后骑射课,殿下务必谨慎,循序渐进,切不可操之过急,一切以殿下安全为重!” 有了武课对沈瑢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功课少了,毕竟太子下午要上课,写功课的时间自然就少了。文官们再怎么想压倒武官,也不敢让太子写功课到三更半夜。 第二个好处就是,他终于能尝尝宫里的饭了。 然而一尝之下,颇为失望——这御膳房的手艺,比起万家的厨子可差远了。说实话,跟他大学食堂的水准差不多,只是摆盘好看点而已。甚至因为调料没那么丰富,还不如一些窗口的小炒。 其实这就是沈瑢知识缺乏了。明朝没御膳房这东西,管饮食的机构是光禄寺和太常寺——光禄寺管活人吃饭,太常寺管死人祭祀。 所以光禄寺可算皇家食堂,因此这个味道也颇对得起皇家“食堂”水准——排场很足,水平一般。在万历年间有“京城四大不靠谱”的说法: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只看光禄寺上榜,就知道那饭菜味道确实不怎样了。 前期的几位皇帝,比如洪武帝,在口腹之欲上没啥要求,也没意见,但是后面的帝王就渐渐忍不了,于是宫内的日常饮食也就归入了内廷,也就是尚膳监和尚食局——前者由内监管理,后者由女官掌管。 外廷只管面儿好看,内廷当然就要研究主子的口味了,自然水准也就嗖嗖提高,这才符合人们心目中皇家厨子的水平。 然而文华殿这边的膳食,按规矩是由光禄寺管的,只不过太子那份里头,有周太后的关照。 周太后做为祖母,在太子生母去世之后就一直照顾他的,给孙子多添几个菜也是顺理成章。另外多交待一句,再照顾一下几个伴读那也是顺手儿的事。然而她再怎么交待,也交待不到沈瑢头上,所以满殿内就沈瑢这份儿饭菜,是纯纯的光禄寺出品,食堂菜! 沈瑢不知道这里头的猫腻,但他有眼睛,能看见别人桌上的菜跟他不一样呀!于是他马上就明白了,好家伙,原来在这儿都差别待遇呢。 这想想也是怪委屈的,他可是一片好心,结果就这? 看看太子那桌,那个樱桃肉看起来就红润甜美的样子,比他桌上这个不知是不是昨天蒸的米粉肉强多了。还有那个炸鹌鹑,肯定又香又酥,比他碗里这个都不酥了的小酥肉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唯有这个油焖笋看起来好像还挺——沈瑢夹了一筷子,才嚼一下就表情僵硬了,这是啥时候的笋了,都快长成竹子了吧,可能只有大熊猫才嚼得动! “这个——”沈瑢把长长的笋片从嘴里拉出来,转头问旁边的小内侍,“御苑里可有养食铁兽?” 侍候用膳的小内侍不晓得他问这个做什么,茫然回答:“也是有的。”御马监那边儿管着养各类奇珍异兽,食铁兽自然也有几只。 沈瑢一本正经地点头,将面前的油焖笋推给他:“我就知道肯定是有的,要不然也不能错把食铁兽的菜端到这边来了,还是赶紧送回去吧。我若要吃,去竹林里啃就是了,倒还省了厨子的油盐酱醋。” 宫里也讲究个食不言,故而殿内安静得很,沈瑢声音虽然不高,众人也听得清清楚楚。片刻之后,王云首先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接着刘璐也明白过来,拼命捂着自己的嘴生怕失仪,险些被呛住。 太子忍着笑,指了指桌上一盘龙井虾仁,对旁边的太监道:“这个拿去给万伴读。”其实刚才沈瑢对他桌上瞄来瞄去的小眼神他已经看见了,也晓得这菜式是区别对待,只是没个由头也不好随便给沈瑢赏菜,毕竟伴读有四个,厚此薄彼使不得,可若每个人都给一盘菜,他自己就别吃了。 果然龙井虾仁一端过来,沈瑢就瞄见了康廉不忿的眼神,但他只当没看见,心安理得地起身谢过太子,坐下就吃——他为太子挨过手板呢,难道还不值一盘虾仁啦? 给太子的菜果然味道不同。虾仁鲜嫩,茶叶也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虽然味道清淡了点,但沈瑢还是就着这盘菜吃了一大碗饭。 饭后要略歇会儿才能去上武课,沈瑢看殿内没先生们,于是毫无形象地往后一靠,开始摸自己肚子——太子赏菜总要吃完,稍微吃有点多了,以后要记得少吃点主食。 王云看他样子好玩,也学着往后一靠。康廉拉下了脸,伸手去拽他:“没骨头似的,先生们的教导你都忘记了?别跟着那没规矩的学。” 啧,好大一股爹味。 沈瑢自从上次挨了手板就看出来了,他跟康廉是水火不容,绝无修好的可能。既然如此,他也不客气了:“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只有假道学,才一天天的只顾一张皮囊光鲜,内里却是不修德行小人行径。正所谓绣花枕头一包草,驴粪蛋子面上光!” 他开头说的还很文雅,众人还在回味“唯大英雄能本色”这两句,他已经说到“驴粪蛋子面上光”了。 王云到底年纪小点,性情也没那么拘谨,噗一声又没忍住。 康廉的脸胀得通红:“你说谁小人行径!” “谁出卖同伴谁就是小人!”沈瑢翻个白眼,“有话当面不说不劝,背后告密,这不是小人,谁是小人!” 其实康廉并没有背后告密,他也是当面告状的。但有话不直接劝说却是真的,他无法反驳前一句,自然也就只好把后一句也接了,简直憋得两眼发红,半天才能挤出一句:“你诱骗太子嬉游玩乐,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瑢就等他这句呢,得意洋洋把脑袋一晃:“哦?现在是陛下亲自为殿下安排了武课,你说谁在诱骗殿下?” 康廉的脸立刻由红转青。他父亲回家都说成化帝宠信万贵妃,定是听了万贵妃的枕头风才这么干的,可是谁又敢说万贵妃是司马昭之心呢?更不用说,沈瑢直接扯出了成化帝,你敢说当今皇上诱骗自己儿子嬉游玩乐?就算是真的,你也不敢说! 沈瑢就看不上康廉这样。真要是铁骨铮铮敢当面就跟他杠起来,他也佩服这小子是个直臣。结果呢?太子有兴趣的时候他不敢吭声,却挑挑捡捡选了丘浚这个铁头来告状,真是连告状都要见人下菜碟,也不知道刘健和程敏政知道了是个什么想法。 就这样的,还觉得自己清高正直得不得了呢!呸! 他俩干起来,太子倒有些左右为难。其实他心里是愿意上武课的。 从前他年纪小,身子又弱,众人不敢让他劳累,他自己也知道。但随着年纪渐长,男孩子少有不好动的,谁又真的喜欢被拘在一间屋子里呢? 何况他也觉得沈瑢说得对,身为太子,将来或要接任天下,只知文而不知武又岂能合格?大明确实也没有到四边绥靖的程度,连西厂的汪直都去边关立战功了,堂堂大明太子却连弓马都一无所知,真的好么? 只是康廉也是担忧万贵妃…… 唉,万瑢怎么就姓万呢? 20、皇觉寺 这场吵架最后不了了之。 沈瑢算是占了上风,但也没有乘胜追击,毕竟也是太子的伴读,将来只要能考出来,朝堂上就必然有其一席之地,要是吵得太厉害了,只会让太子左右为难。 再说,沈瑢自觉是个成年人,跟半大孩子吵架有点跌份儿,所以把康廉气了个满脸通红之后,他就鸣金收兵,没再打下去——有这工夫他干点别的不好吗?比如说,去找谢骊献献殷勤,虽说只能看看,但看美人不也胜过看康廉这张脸吗? 所以从宫里下了课,他就跑北镇抚司去了。 一回生二回熟,沈瑢自觉第二次来就算熟人了,对门口的守卫都笑嘻嘻:“谢百户在吗?” 两名守卫对看一眼,都不知该怎么应付这位。 北镇抚司是能让人这么随便笑嘻嘻就进去的地方吗?你见谁进北镇抚司还能笑出来的?可是上次这位就这么笑嘻嘻让谢百户带进去的……可是百户大人能带,他们能随便放吗? 幸好这时候董长青从外头回来,算是给同僚解了围,沈瑢一看见他就笑嘻嘻招手:“董大人。”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董长青也是诧异,而且他还立刻想了起来,上次沈瑢走了之后,谢骊忽然要吃酒的事儿——到底是为什么,能让他家大人忽然起了吃酒的心思?万家这个小子,就这么会逗人开心? 既然如此,倒是不能不让他进去了,哪怕让谢骊开心些也好。 “我来给谢大人送礼。”沈瑢理直气壮,吓得董长青差点要捂住他嘴:“送什么礼!”好家伙,万家明晃晃贿赂到北镇抚司门上来了,叫外人知道该怎么说? “不能告诉你。”沈瑢可不敢把望远镜随便给什么人看。 董长青恨得牙痒痒,但也没招儿,他总不能上手抢的,虽然沈瑢那个匣子就捧在手里:“你小子——不是今天有武课吗?下了学不回家,是打算来找我们大人学武?” 沈瑢还真的有点想学呢。宫里这个武课也就顶个名头,都知道太子体弱,谁敢真个让太子辛苦?今日也就是象征性地扎了扎马步,打两下拳,又拿出几张小弓来让他们拉拉弓,连真正的箭矢都没见着一根呢。 至于骑马,那更是往后排的事,且不知道几时能摸着马毛呢。 太子和那康廉刘璐自是没什么不满,但沈瑢看王云就有点意犹未尽了,更不用说他自己——这武课上得跟玩儿似的,还不如他打场篮球消耗多呢。 “王家那位伴读啊——”董长青摸着下巴,“听说王状元在文人里头也算是有些孔武的,想来是子承父业。” “子承父业不是这么用的。”沈瑢鄙视他,“不如说虎父无犬子。” 董长青嗤了一声:“虎父——”王华也就在文官里头算独一份儿,放到武将堆里就不显眼,更不用说在他们这些锦衣卫这儿了,这“虎父”二字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的。 “跟着翰林们念几天书,还会拽文了。”董长青不怎么客气地胡噜了一把沈瑢的头发。 沈瑢按住自己头上的小髻,对他怒目而视:“这还用跟翰林们念书?你肯定是打小就不好好念书,才连子承父业都用不对!” “嘿,还小看起我来了。”董长青大大咧咧地道,“我们锦衣卫不用念书——” 他刚说到这里,就见前头谢骊从屋里走了出来,顿时把后头的话都咽了回去:“大,大人——”完喽,正好被逮住。 “嗯?”谢骊皱眉看他,“你刚才说什么?” “没——”董长青意图掩饰,沈瑢已经幸灾乐祸地接口道:“他说锦衣卫不用念书。谢大人,我不给太子当伴读了,来跟你们当锦衣卫好不好?” 董长青支吾两句,没等谢骊说话便落荒而逃,谢骊对他背影皱一皱眉,到底还是没把他喊回来教训,转头看一眼沈瑢:“今日不是有课?不会又逃了吧?” “我才没有!”沈瑢得意洋洋,“武课短,小菜一碟。” 他得得瑟瑟跟着谢骊进屋:“我有样东西送给大人。” 单筒望远镜看起来不甚起眼,因为沈瑢只想要既结实又轻便,至于外观他并不在意,铜匠本来还想雕花鎏金,统统被他拒绝了,此刻就是光溜溜一个筒子,只为了不滑手而雕了几道简单纹路而已。 就连谢骊也没搞明白:“这是何物?” 沈瑢嘿嘿笑道:“你用了就知道。这个这个,这边对着眼睛,那头对着外面,看!” 谢骊只对着窗外看了一眼,声音就骤然一紧:“这是什么!” “嗯——”沈瑢抓抓头发,“我那位教画画的师傅说,此物名为千里眼。” 谢骊将那望远镜紧紧握在手里,半晌才道:“此物——是那云游僧人给你的?” “是我照着他说的方法做出来的。”沈瑢早有准备,“我不是说过吗,他曾见过一个异邦之人——” “这千里眼也是那异邦人所有?”谢骊沉声问。 沈瑢坦然点头:“对啊。我那位师傅觉得此物极是方便,他有时见到一些好景,却因在高山深谷之中难以到达,有了此物便能远远观看。那异邦人便告诉他如何制作,只是这好水晶太难得,我师傅虽有方法,却没钱能做出来。” 谢骊紧盯着他:“你为何在紫芝观时不曾提起?” 当然是因为那时候没想到要做望远镜啊,谁还能预先知道自己要撒谎,那么早就铺垫下呢? 沈瑢一面腹诽,一面眨着眼睛说瞎话:“那时候我又没有水晶,说了又做不出来,怕你们不相信。” 谢骊明明知道他在说谎,却揪不住证据:“那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 “送给你呀。”沈瑢笑嘻嘻,“我听说,你生辰就在这几日?” 生辰八字原在古代就是私密信息,寻常人也只有结亲或往寺庙道观中供奉做法时,才会将生辰八字拿出去。而对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们来说,八字更是秘中之秘,就连成亲的庚帖上写的都是假的,就是为防有人拿到八字,用些邪法害人。 所以沈瑢打听来打听去,也只知道谢骊的生辰就在这个月,却不知道具体日子。 这句话竟不是谎话!谢骊握着望远镜,破天荒地不知说什么了。这千里眼上并无任何妖气,但正因为此,才令人心惊。就如那阳燧器一般——不,甚至比阳燧器还要奇妙,因为阳燧器中所蕴含的那日之精华尚可称为奇异之物,这千里眼却连奇异之物都没有,不过就是一卷黄铜,两片水晶而已! 然而就是如此普通之物,却能将百丈外的事物拉到眼前,这不是神异,又是什么呢? “你——”谢骊有些艰难地开口,“何不将此物献给圣上?” 献给成化帝干吗?让他用这个去观察烧青词的时候有没有神仙下降?别浪费好东西了!其实太子那里他本来想送一个的,但太子如今自己都立身未稳,还是算了吧,先启发一下他对物理化学的兴趣就行了。 “物尽其用。”沈瑢想了想,回答,“而且我觉得,这东西,边关应该用得着吧?”成化帝对边衅之事向来不上心,指望他,还不如直接跟谢骊说呢。 谢骊手掌一紧:“边关?不成!此物你不可再让别人知晓!” “为什么不行?”沈瑢有点诧异,“我觉得这个在军中极有用啊。”要不然他做出来干什么呢? 谢骊表情有些复杂,半晌还是只道:“你不必问了。只记得,此物不要再对他人说起。” “那为什么!”沈瑢也不是个很听话的乖宝宝,很有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明明是有用的东西,为什么不用起来,反而不让说?” 谢骊被他问得难以回答,片刻方板着脸道:“莫要胡闹。让你不要提就不要提了!”看沈瑢鼓起腮帮一脸不服气,到底还是放缓了声音道,“礼物我便收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沈瑢顿时精神一振:“我想去皇觉寺看看那个阳燧器。” 谢骊的眉毛顿时又拧了起来:“看那个做什么?” “好奇呀。”沈瑢理直气壮,“我那位师父说,千里眼能做出来,阳燧器却做不出来。我就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就做不出来!” 谢骊凝视着他:“你要研究这些做什么?” “有趣呀!”沈瑢信口开河,“这东西连李子龙都想着仿造,却又仿不出来。可普通人都能使用——若是能明白其中道理,做出来人手一个,哪还有那些妖人什么事儿,谁还会被他们欺骗蛊惑呢?” 要破除迷信,就得大力发展科学呀! 谢骊垂下眼睛默然片刻,道:“也好。既是这样,我带你去皇觉寺看看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还在这枚阳燧器,那他就索性带他去,看看究竟能有什么花样! 皇觉寺,从其坐落的位置上看来,就是潭柘寺,沈瑢也曾经去过的地方。 只是这次去,跟之前去游玩可大有不同了。 潭柘寺在门头沟区,离着京城市区三十多公里,要是坐大巴车那连半小时都用不到,但在这个时候么,反正沈瑢在休沐日起了一个大早,然后坐上马车,开始颠颠颠颠。 这还是道路不错的情况下,毕竟通往皇觉寺的道路肯定要好好修的。即使如此,等到了山脚下,沈瑢也觉得屁股发麻——万家这个马车主要是在京城内的平坦大道上行驶的,外表倒是装饰得十分华丽,可是内部减震系统很不怎么样,在这种道路上颠簸得厉害。而且阿银也忘记给他多垫几个垫子,就让他跟车座的硬木板那么亲密接触…… 而且,这马车没到皇觉寺正门,倒是半路就拐了弯,后头的这段土路坑坑洼洼,也不知道是走到了哪里。 揉着屁股跳下马车,沈瑢更想学骑马了,看谢骊多潇洒!尤其在这种山路上,骑马委实比坐车方便多了。 谢骊在马背上对他伸出手:“前头马车过不去,我带你一段。” 啊咦,还有这种待遇?沈瑢顿时忘记了屁股麻,乐颠颠地伸手:“这是往哪儿走啊?” “后山。”谢骊轻轻一拽,把沈瑢稳稳放在自己身前,“前山都是香客,不必惊动。” 有皇家寺庙的名头加持,皇觉寺的香客那是绝对不愁的,普通人甚至不是逢年节或做公开大法事的时候,都没资格靠近,更不用说能进来上香的,非富即贵。 有这样的香客,还有皇家拨款,皇觉寺自然盖得气派非凡,即使从后山上去,沈瑢也远远就能看见那一排排大殿的琉璃顶,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寺内正在敲钟,钟声在山林间回荡,却奇异地不曾惊起一只飞鸟,反而给人一种祥和安定之感,甚至谢骊的马儿在山间走起来都更稳当了,脚步似乎还配合着钟声的节奏。 “皇觉寺的钟声还真能驱邪啊?”沈瑢不由自主地感叹了一声。 “皇觉寺的佛钟铸造之时,有三位大德禅师殉炉。”谢骊平平淡淡一句话,却有石破天惊的效果。 “三位禅师殉炉?”沈瑢险些从马鞍上跳起来,“真,真的?” “五代之时……”谢骊缓缓道,“十国割据,中原大乱,有妖物趁机作乱,蛊惑人心,在幽州之地欲开黄泉之门……” “黄泉之门?”沈瑢感觉自己像个复读机,但这听起来真的好不真实啊。 然而谢骊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来,混合着那一声声的钟响,有说不出的肃穆沉重,又让人根本无法质疑:“黄泉之门,血肉之地,其神名为九冥,以人之血肉为祭。其神之力,可令人血肉重生,不惧伤损。古之名将中,远如白起、项羽,近如安禄山、成吉思汗,皆有此神之力。” 沈瑢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冷,喃喃地说:“黄泉,黄泉是这样的吗?”这不是黄泉,是血泉才对吧? “一将功成万骨枯。”谢骊淡淡地说,“哪一场战争不是踏着血肉过来的。只是妖物趁机作乱,又自不同。且被神力影响过深,亦要付出代价,白起坑杀降卒数十万,最终被秦昭襄王赐剑而死;项羽万人敌,也不过自刎乌江岸;安禄山于大唐盛世起兵叛乱,一度竟能攻陷长安,却死于亲子之手;成吉思汗铁骑横扫天下,终病亡于征途之中……与神灵交易之时,命运便也为神灵所掌握了。” 沈瑢缩缩脖子:“你这听起来像是在说跟魔鬼交易……” “魔——鬼?”谢骊沉吟了一下,“这个说法倒是有些别致。不过,仰山慧寂禅师便曾说过,佛经皆是魔所书,是神是魔,也只在一念之间。” 这个典故沈瑢倒是曾经看到过。这位仰山事迹也很多,据说年少之时曾自断两指,坚决要求出家,可算是天性向佛之人了。不过有关于禅机的那些,沈瑢也看不懂,他就记得说仰山的师父问他:涅盘经四十卷,多少是佛说的,多少是魔说的? 结果仰山回答:师父啊,我看都是魔说的。 后人对此的解释是:用言语描述本身就有误差误导,如果不能有自己正确的认识,那就会被引入歧途。 当时沈瑢觉得这理解很对,但现在……他觉得谢骊想说的可能是:神即是魔。 作为受过现代教育,还看克系的人,沈瑢对于神的存在是全然不相信的,他倒是更容易相信,宇宙中真的有一些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生命,它们可能更高级,可能文明更发达,但是如果真的存在这种生命,那么它们对人类的态度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可能更适合黑暗森林吧。 但这样听起来就太绝望了,可能还不如说神与魔只在一念之间,更能让人保有希望? 沈瑢当然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只是静静听着谢骊继续说皇觉寺的禅钟:“彼时战乱不休,妖物横行,民不聊生。幽州因地处偏远,人气不蕃,妖气尤盛。皇觉寺当时还名为嘉福寺,为庇佑周围民众,寺中三位大德禅师自愿以身殉炉,跳入铜水之中,精魂铸为禅钟,钟声一响,妖物退避,一百零八响,则周遭太平。” 恰在此时,钟声敲过第一百零八响,归于沉寂,山林之中响起婉转的鸟雀之声,似乎在应和着谢骊这句“周遭太平”。 然而在这一片和谐之中,沈瑢却隐隐约约,仿佛听见了一些别的声音…… 21、鬼胎 后山这条路连个阶梯都没有,不过是脚踩出来的一条小道,时不时的就有野草藤蔓探出头来,“侵占”一下空间。路两边皆是参天古木,林荫之下且有花树开放,马儿在曲折的路上哒哒上行,倒也是一派野趣。 行至半山,便见一条清溪蜿蜒而下,斜斜流向南方,水声淙淙,听在沈瑢耳朵里,却隐隐约约,仿佛夹杂着些人声似的。 “这是从寺里流下来的吗?”沈瑢记得,潭柘寺后山确实有两眼泉水,在龙潭合而为一,既流经寺庙供应生活用水,又往下灌溉了附近的土地,水量且颇为丰富。 果然谢骊点头道:“这是龙泉与泓泉之水,自寺中流过。” 沈瑢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可能是幻听,但他才放开自己的耳朵,就听见一句比较清楚的:杀了我…… 这一声并不高,仿佛什么嘶哑的呓语,但因为语速慢,咬字清晰,沈瑢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听错,顿时毛骨悚然:“谁在说话?” 谢骊眉头微微一皱:“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沈瑢悚然回头看他,“确实有人在说话吗?你也听见了?是,是人在说话吗?” 谢骊默然片刻,道:“是人在说话。是泉水带下来寺中人的言语。” “寺中人?”沈瑢不可置信,“可,可我刚才听见说的是‘杀了我’!”寺里怎么会有人说这种话?有凶杀案吗? 谢骊阴郁地抬眼向上看了看:“是一些将疯之人……” 他声音很低,沈瑢勉强才听清,本想追问,却忽然想到万家长随曾经跟他说过的话,说一些妖化太深的锦衣卫,会被关入皇觉寺…… 所以刚才那句话,是某个将要失控的锦衣卫说出来的——求死之语? 直到走到皇觉寺后门,沈瑢也再没敢说话。谢骊的沉默仿佛一块凝固的冰,简直能把空气都冻住,当然也包括他的嘴。 因为冻得太厉害了,沈瑢过了好久才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有点露馅——泉水带下来的呓语,显然不是普通人能听到的,他能听到,不就说明他,不是普通人吗? 这,这可不能推到和尚身上去了啊! 沈瑢有些心虚地瞄了一眼谢骊,但谢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能自我安慰:说不定谢骊因为心情沉重,也没注意到呢? 再说,要是,要是真的怀疑他,就不会带他来看打火机了吧? 前来迎接他们的是一名中年僧人,五官生得颇为英俊,眼睛上却绑了一条黑布,谢骊称他为不视大师。 这名字——沈瑢不由得仔细看了看中年僧人,这是眼睛有问题,所以法号不视?还,还真不忌讳呢。 然而这位眼蒙黑布的不视和尚,行动却丝毫没有视障人士的不便,准确无误地对谢骊单手打了个问心:“谢施主。” “辛苦大师。”谢骊也拱手行礼,“此次只为一观阳燧器,看过即走。” 沈瑢赶紧也跟着拱了拱手,但可能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反正不视真是的无视了他,只对谢骊点点头:“谢施主随我来。” 潭柘寺今日并不做大法事,前头也只接待预约好的几家显贵。这些人的身份也只能走到天王殿,连后头的大雄宝殿都进不了,故而整个潭柘寺还是颇为安静,甚至能听到风吹过松柏的声音。 在如此的寂静之中,那些呓语就听得更清楚了,时不时沈瑢就能听见一声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凶残的嘶吼,吓得他心脏呯呯乱跳,却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但是在这些呓语当中,他又断断续续能听见有诵经或宣佛号的声音,这些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那些痛苦的嘶吼就会降低下去。只是这些声音,似乎全都来自地下,像从土里冒出来的笋似的,东一根西一根地在他前行的路上戳着。 好在这段路并不长,不视和尚虽然蒙着眼睛,走路却快得带风,很快就将两人带到了一处大殿前面,沈瑢仰头看去,屋脊上一排叫不出名字的脊兽,拱卫着一块匾额——好的,他不认识字。 大殿之内端坐一尊菩萨像,四面墙壁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佛龛,有些里头是姿态各异的佛像,有些却放着不同的容器,比如沈瑢一眼就看见一尊黄金小塔,七层飞檐上挂着精致的青铜小铃,他刚想凑近看一眼,青铜铃忽然无风自动,叮叮咚咚响成一片——明明铜铃才花生米大小,响起来却浑厚宏亮宛如黄钟大吕。 且随着铃声响起,塔身上镌刻的经文也闪亮起来,仿佛星星一般煞是好看。 只不过这样的场景在这么一个诡异的世界里,那感觉就不一样了。沈瑢下意识地伸手扯住谢骊衣摆:“那个,那个塔!”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话用在这里真是太合适了! 谢骊尚未说话,不视和尚已经淡淡地道:“万施主不必惊慌,铎铃经文自会镇妖。” 所以那小塔里镇的是妖?沈瑢扯着谢骊,有点紧张:“什,什么妖?” “飞降头罢了。”谢骊瞥一眼他的手,到底没有挥开,“不必害怕,这东西不过是饿了,冲不出来。” 大哥你这话说得人更毛骨悚然了好吗?该不会这些容器里盛放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妖怪吧?比如那边那个长颈瓶子,里面会是个魔鬼吗? 沈瑢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着谢骊走到一个佛龛前面,那里放着一只木头匣子,瞧着很不起眼。不过,如果他见过谢骊用来盛装山海经真页的桃木筒,就会发现这匣子用的也是千年桃木,从某种意义来说,甚至比那黄金塔还要稀罕些。 不视小心翼翼将匣子打开,沈瑢一眼就看见那熟悉的玫瑰花与小天使图案——匣子里装着的东西,跟他妈妈留着的那个打火机一模一样。 “其中所盛放的日之精华似乎已然耗费殆尽。”不视和尚道,“也曾将其置于日光之下,但此物似乎无法自行摄取提炼,并无变化。” 那是因为汽油根本也不是从日光中提取的! 沈瑢好容易才把这句话咽回去,伸手去摸那个打火机。不视明明眼睛上蒙着黑布,在他伸手的时候却跟着抬手想阻拦,但被谢骊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沈瑢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已经把打火机握在了手里,甚至还按了几下扳机,但让他失望的是没有任何变化。打火机确实就是那个打火机,看着像黄铜,其实是轻飘飘的塑料制品,因为里头的汽油已经消耗完了,份量就更轻。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奇怪的感觉,甚至还不如有人跟他谈起姚姨娘时的反应大。 “这个,这个东西放在这里,曾经有什么变化吗?” “不曾。”不视略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了,“自入寺以来,便不曾有什么变化。”这大殿之中镇的皆是各种妖物妖器,尽管不是个个都如那飞降头一般,听见有人来便要闹腾一番,但也多多少少都有些反应,唯有这枚阳燧器,虽是由妖道李子龙携来,又蕴含日中精华,以至于寺中以千年桃木匣镇压,却从未有过任何变化,简直仿佛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木片,全无异样之处似的。 沈瑢又握着打火机等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了匣子里。打火机就是打火机,就算握在手里一万年,也不会说话的。 谢骊观察着他的面色:“不是要仔细研究么?” “原想看看这日之精华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见都见不到,研究不了。”汽油这个东西,他现在反正是做不出来。酒精倒是能行,但——粮食都不够吃呢,现在朝廷还有人提出要禁酒,他还是别搞了。 从大殿出来,还是原路返回。不视在迎接他们的地方与他们道别,转身潇洒地又回去了。沈瑢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忍不住发问:“这位大师真的看不见么?”这一路走过来连个磕绊都不打啊。 “自然。”谢骊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修慧眼禅,本眼自是不可用的。” “慧眼禅?”沈瑢又听见新名词。 然而谢骊似乎不是很想给他解释,只道:“皇觉寺四位修禅师各有所修,以后你就知道了。回去吧,明日不是还要进宫读书?” 一句话把沈瑢拉回了现实——打火机虽然已经被证实确实是父亲带在身上的那个,但其实并没有什么用,他既没有父亲的线索,也没有感觉到什么特殊的东西,更无法帮助他找到回家的路,所以,他明天还得去念书,还得在万家继续生活,还得在这个世界里停留下去,另想别的办法…… 来的时候有多期待,回去的时候就有多失望,沈瑢甚至连跟谢骊道别都蔫蔫的,只打了个招呼,就缩回马车里,任由车子晃晃悠悠回了万家。 可惜他今天注定不得安生,马车才进万家大门,阿银就扑上来扒着车窗急急地道:“哥儿可回来了,出事了!二爷在院子里等着呢,周鱼她,她有孕了!” 沈瑢被这一连串的消息灌得反应不过来,最后只抓住了最惊爆的一条:“周鱼,有孕了?” 沈瑢住的院子还是万家最小的那个,只要一进院门,里头的景象就一览无余:周鱼被两个婆子压着跪在廊下,万通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还掂着马鞭子,看起来就像是要生事的模样,见沈瑢走进来,便发一声冷笑:“我还当你不敢回来了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瑢先过去拽开两个婆子:“一边儿去!” 两个婆子被他轻轻一拽就立足不稳,旁边的二管事连忙跳出来:“哥儿,这周鱼她——” 哟,这会儿又不是他刚刚回京时候的那副嘴脸了?沈瑢斜他一眼:“怎么,要我明天进宫跟娘娘说说,给二管事换个活儿?” 二管事脖子一缩,万通那里已经举起马鞭,啪地在地上用力一抽:“你还有没有点规矩!以为娘娘就能容你乱来?” 说得万家好像多有规矩似的。要是沈瑢没记错,万通在历史上的死法可是有点滑稽——他是因为看中的女人跟丈夫和睦了一下,活活气死的…… 这么奇葩的死法——哦对了,算算时间的话万通现在大概已经跟那个女人好上了,就这还跟他讲规矩呢?不免有点好笑。 “你这是——怎么回事?”抛开万通不说,沈瑢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不满的——倒不是别的,主要是周鱼这未婚先孕,对自己实在是不太负责,更不用说能让她未婚先孕的男人也肯定不靠谱! 你说你都吃过一回亏了,怎么还不长记性呢? “我没有……”周鱼一抬头,沈瑢才发现,她变了不少。 大约是万家饭菜养人,又无须再下地顶着日头干活,周鱼皮肤白皙了许多,整个人都水灵了。且万家下人的衣裳也比乡下妇人讲究得多,周鱼大概又自己将之改了改,更显出几分腰身,看起来跟当初那个被绑在柴堆上的小寡妇完全不一样了。 嗯,这个样子有人追倒也是很正常的,但追了你得负责啊! “你没有?”旁边一个婆子尖声道,“你没身子,偷偷喝什么打胎药?” “打胎药?”沈瑢吓了一跳。这年头打胎可没什么刮宫术,喝药也没那么安全,药力太强可能大出血,药力弱了打得不干净还可能感染也会死掉——这可不能乱吃啊! 万通冷笑:“舍不得了?还真是贱人生的贱种,娘娘要给你正经说门亲事你等不得,就非得找个贱丫头生养!” 沈瑢这才后知后觉,万通这意思,是说周鱼这个孩子是他的?几个意思啊,他从回了京城就连周鱼的面都没见了——不对,没回京城的时候也没关系好吧? “这跟小公子没关系!”周鱼也抬起头来大声说,“我也没,我没有……”只是说到后头,语气就慌乱起来。 沈瑢不解地看向周鱼,只见她满眼恐惧,却又露出恳求之色——恐惧,却不是在害怕他?这是,向他求救? “行了行了。”沈瑢转向万通,“不就一个孩子,闹什么闹呢,二哥你说想怎么办吧?” 万通差点被他气得倒仰。不就一个孩子?好家伙这小子比他还敢呢! “你——娘娘若是知道了——” “唉,娘娘才不会管这个。”这个话沈瑢还真的敢说。万贵妃现在正对他满意着呢,就算这孩子真是他的,万贵妃也不会怎样,“二哥你就说想怎么着吧?分家?” 万通确实是想分家。 阿银爹说的是真的,万贵当初确实是给小儿子也留了一份家产,而且那几个香方颇有作用,这些年已然赚了不少钱。至于这个钱,当然没人想给万瑢。 可是无缘无故的,万瑢如今又是太子伴读,还得万贵妃看重,你说话就要扣他的家产?怕是闹到宫里去,万贵妃都不会同意的。 但若是沈瑢自己干了丑事心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沈瑢本来也没想分万家多少家产,他又不是真的万瑢,给点钱够他过日子,别一边找回去的办法,一边还得为挣钱烦心就行了。至于那几个香方,虽然不知道姚姨娘愿不愿意留给万家,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只好对不住姚姨娘了。 “二哥你要怎么分,列个章程出来就行。”沈瑢谅万通也不敢让他净身出户,不过还是点他一句,“看在爹和娘娘的份上,我也不跟你争。行了,现在你去算算账吧,就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 万通要的就是这句话,但被沈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说得好像家里会不分你家产似的,谁惦记你——” 沈瑢懒得听他欲盖弥彰,直接扯起周鱼进屋了:“二哥你再犹豫,我可就改主意了。” 这话还真管用,万通额头上青筋直跳,但还是骂骂咧咧地抬脚,带着一群人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阿银伸着个头想跟进来,被沈瑢抬手指出去了:“把院子看住了,你说,就我住的这院子你们都看不住,要你们有啥用?” 骂得阿银蔫头耷脑去扫院子,沈瑢才看向周鱼:“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鱼嘴唇颤抖,两手还按着自己小腹,目光依旧满是恐惧。沈瑢看了一下她的肚子,没看出有什么明显的隆起:“你怎么知道自己怀孕了?”一说完他就暗骂自己蠢,赶紧又补了一句,“不管是谁的,你告诉我,我给你想想办法。” 唉,谁让他当初把人从村子里带出来的呢?现在也不能就眼睁睁看着她出事啊。 周鱼扑通一声又跪到地上去了,膝盖清脆地撞在青砖地上,听得沈瑢都忍不住咧嘴:“你这是干什么,怀着孕呢怎么这么——快起来!” “我没怀孕!”周鱼开口就是一个炸弹,“这,这是鬼胎!” 22、神秘胎儿 屋子里的空气有那么一阵儿的死寂,周鱼睁着眼睛死死盯着沈瑢的脸,生怕从他脸上看到恐惧和厌恶的表情,她知道那样的话她就死定了! 然而沈瑢愣了一会儿,然后猛地看着她的肚子:“你怎么知道是鬼胎?”也确实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但并没有厌恶,也没有像当初村里人听大神说她被狐精附体时那样躲避,他就是那么问出来了,甚至一边问,一边还伸手来扶她起身。 周鱼的心忽然就定了,憋了好几天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冲出眼眶,她抓住沈瑢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其实沈瑢已经做过一次她的救命稻草,但那时候她心如死灰,甚至觉得死了也好,麻木之中被救虽有惊喜,却比不得明知自己身处深渊之中还希冀有一线阳光之时,真的看见这道阳光降临的激动。 “我,我从没——当初在村子里,我也是想正经嫁人,并没有无媒媾和,来了京城也没有,我都是老老实实干活的!公子,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话!”她不是没想再嫁人,但她现在是小公子买下的人,要嫁谁也是小公子说的算,她都听小公子的! 再说万家这些下人她也不喜欢,有人直到如今都在背后议论小公子,说他生母卑贱,如今不过是宫里娘娘用得着,日后早晚还得被踢回老家去云云。周鱼听了气都要气死!索性连这点嫁人的心思也放下了。 可就是这样,她却突然发现她怀孕了! “既然没有——”沈瑢怀疑地看了看周鱼的肚子,“会不会是假孕?”有时候可能是心理作用,也有时候是误诊,甚至还可能是别的病症。 “是,是鬼胎!”周鱼颤抖着嘴唇说了一句,“一定是鬼胎!那一晚我做梦,梦见好几个血淋淋的女子,第二日醒来就怀了!”她说着,崩溃地伏到了地上,“太吓人了,她们都是血淋淋的,都直勾勾地盯着我,嘴里说着孩子,孩子……” 沈瑢第一反应是无稽之谈,但他马上就想起来了——这是一个诡异的大明,任何事都已经不能用他习惯的常理来论断了。 但,即使是违背常理的世界,任何事情也都是有迹可循的:“你别急,你想一下,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你从头到尾仔细给我讲讲。” 或许是沈瑢的态度感染了周鱼,她啜泣了一会儿,终于平静了一点,周鱼擦着眼泪,回忆了起来:“我,我那天去街上买线……” 自从沈瑢发话,管事就把她调去了针线房,但她那点缝补的手艺,在针线房里头啥也干不了,管事的索性就让她从劈线挑色打下手开始,慢慢地学吧。 谁知周鱼底子虽浅,学得倒快,尤其是眼尖,看色极准,这来了没多少日子,针线房就把配线的活计交给她了,三不五时的就得去外头跑一趟。 周鱼在村里野惯了,能有个出门的活计倒是很喜欢,便是多跑几处也不抱怨,于是满府的丫头都爱叫她捎带点什么,这路也就越走远了。 五天前,也就是她做噩梦的那日,二管事媳妇让她捎包南园的桂花糕。 南园离着万家可就远了,走过了配线的铺子,还要再往南拐出好几条街去。周鱼怕回来太晚,就不曾走大路,而是从小巷里横插过去。 “天快黑了,我在巷子里摔了一跤……”周鱼极力回忆每一个细节。 那一跤摔得有些莫名其妙,明明脚下并没什么磕绊,但她就是一跤跌了下去,双手都磕破了,待夜里脱下衣裳,才发现肚腹上也撞出一块青红瘀痕。当天夜里,她就做了噩梦,梦见好几个美貌女子,半身都血淋淋的…… “第二日吃早饭,我闻到鱼肉丸子的味儿,立时就吐了……” 万家豪富,但对做奴婢的来说,鱼肉丸子也不是时时都能吃到的。周鱼乡下出来的,到了万家最舒心的就是饭菜好吃,何况是鱼肉丸子。原打算大快朵颐的,谁知道才闻到那味儿就一阵反胃,险些连昨夜的饭都吐了出来。 周鱼不是什么养在深闺的小姐,乡下妇人孕吐闻不得鱼肉的事也多了,只是她知道自己不曾有男人,一时倒没有往这上头想。可是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倒让她疑心自己是不是脾胃不和,便借着出门买线的机会,去街上寻了个坐堂郎中——结果这一诊,便诊出了三个月的身孕! 沈瑢不由自主地计算了一下:“你进京才一个多月……” “可,可我梦见那几个女子,到那一日正好是三日了……” 周鱼自然知道自己不会怀孕,初时还以为是庸医诊错了脉,可她另寻一家,诊出来的还是喜脉,这就不对了!最可怕的是,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竟然真的觉得自己腹中有了个生命,那种血脉相联的感觉虽难以用语言形容,却十分清晰。 可是这孩子是哪儿来的?惊恐之中,周鱼想到了打胎药。她花钱去抓了一副,结果喝第二次的时候,被同住的丫鬟发现了。 “你还喝了两次?”沈瑢大惊,“有什么反应?” 周鱼摇头:“没,没有……”她还有一句话不敢说,其实她喝了药之后是有腹痛之感的,但胎儿不曾打下,她反而感觉到腹中有什么东西在动!这除了是鬼胎,还能是什么? “公子,我——”周鱼既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又觉得没什么希望,“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沈瑢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迅速做出决定,“咱们去北镇抚司!”谢骊他们不就是专门干这个的吗?有事找警察,没毛病! 于是才告别没多久,谢骊就又见到了人。 周鱼进北镇抚司大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能不怕吗?锦衣卫名声在外,她都怕自己进来了能不能活着出去,说不定锦衣卫会直接剖了她的肚子…… “绝对不会!”沈瑢拉着她冰凉的手,“我跟你说,谢大人绝对不会干这种事!反而是你,再拖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会儿只有锦衣卫能处理,专业的事必须找专业的人来干,否则耽搁了可能是要命的!” 周鱼当然知道不能耽搁。就在马车驶往北镇抚司的路上,她已经感觉到肚子里又有东西在轻轻地动了,只是动得并不激烈,也没有什么不适,可是她明明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身孕,这轻轻的一动,简直就像是明晃晃的威胁,令人毛骨悚然。 再加上沈瑢拍胸脯保证,周鱼再怎么腿软,也还是跟着他走进了北镇抚司,见到了那位谢大人。 “……就是这样。”沈瑢眼巴巴地看着谢骊,“只有你们能救她了!” 谢骊被他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目光看得居然有点抵挡不住,轻咳了一声:“且不必着急,她身上并非鬼物。”鬼胎的血腥气,便是北镇抚司的熏香都挡不住,而周鱼身上虽也有些血气,但细细分辨,却还带着一丝药香,与鬼胎迥然不同。 但,既有血气,则这东西也必不是什么好法子弄出来的——周鱼梦到的那些血淋淋的女子,怕就是这件事里的冤魂。 “不是鬼?”沈瑢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追问,“那是什么东西?再说,就算不是鬼,也不好让它继续在肚子里呆着吧?” 谢骊仔细端详着周鱼,随口吩咐:“叫崔和过来。” 片刻之后,不光崔和,董长青也跟着跑过来了。 “你来干吗?”沈瑢白董长青。这毕竟是涉及周鱼的隐私,女人的事,大男人凑什么热闹? 董长青气得想拍他一巴掌:“我来收妖的!”谁是没事来看热闹的!这种事有什么热闹好看,万一真是个厉鬼,他也是冒着生命危险的好不好? “有谢大人呢。”沈瑢撇嘴。有谢骊在,还用得着别人吗? 董长青无话可说,只能掉头走去崔和身边:“这用什么符?催生符?” 谢骊摇头:“现在还不知是什么,岂可妄动?当以安抚为主,先去查查此物的来历。” 沈瑢看周鱼一脸恐慌,想说又不敢开口的模样,于是问道:“不能先把它拿出来吗?在身体里,感觉总是……”谁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个怪异的活物不害怕啊? 谢骊素来不爱解释什么,但既是沈瑢问,还是答了:“若有手段能安全取出自然是好,但现在情况未明,与其打草惊蛇,不如且不要惊动。观她情形,并非危急,且不必如此惊慌。只是也不要再回去了,就留在此地,若此物异动,自有人收服。” 这就相当于把人留在医院观察,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啥病,但万一发病的时候总有人能对症抢救一下。 此刻崔和已翻出几张符来:“这是保胎符,若有异动,可先试试。” 沈瑢嘴角抽搐:“保……胎……” 董长青逮住机会回敬他一对白眼:“你以为保胎符就只是保胎?这是安抚活物之用,只要她肚子里是个活的,就有用处。” 这么一想倒也有点道理…… 崔和还在讲:“这是培元符。若是她有什么变故撑不住了,这符也能助她多支撑些时候。” 这就有点吓人了,是要遇到什么情况才会让周鱼支撑不住?总,总不能是她肚子里那个东西想出来了吧? 反正沈瑢是被说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但怕吓着周鱼,还得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安慰她:“你看,我就说谢大人有办法吧?你安心在这儿住着,这么多符呢,不会有事。我们去查这东西的来历,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有办法对付了。” 不过,这要怎么查呢? 答案是,排查。 在这个没有摄像头的年代,锦衣卫查案子也没任何捷径可走,哪怕是北镇抚司这些有异能的人也不行。拉人,按周鱼走过的路线挨家挨户排查,锁定嫌疑人,这一套流程,一步也省不了。 所以即使是天黑了,大家也得继续加班。 “天黑才好呢。”董长青显然早习惯了,一手按着腰间的绣春刀,眼神也跟白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不同,始终警惕着两边,“若真有什么妖物,多爱夜间出没。便是人——有甚阴私之事,也是夜里一抓一个准。” 夜间出动,北镇抚司的马儿蹄上都是包了布的,走起路来只有轻轻的闷响,倒是显得夜色更为寂静,连隔墙人家屋里的响动都能听见。 这个其实有点尴尬……因为周鱼抄近路,有些小巷真是房窄屋浅,便是夫妻俩有个响动也能听见。 沈瑢忍不住小声说:“你们经常晚上出来啊?”听墙根? 他虽没说出来这个词儿,董长青却听明白了,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一下,打得沈瑢一头栽在谢骊后背上——嗯对的,他就坐在谢骊身后,只是没好意思抱着人家的腰。倒是这一巴掌帮了他的忙,为了不被反弹下马,只好把人抱住了。 谢骊修长劲瘦,腰间革带一勒更显得细了,反正沈瑢两手一抱正正好,就是后背太结实,给他撞得鼻子好痛。 “小没良心的——”董长青哭笑不得,“要不是当初我们去听你墙角,你早就被玄鹤——”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赶紧把后头的话咽了下去。 “什么玄鹤?”沈瑢追问,“玄鹤怎么了?”他可是一直提心吊胆的,怎么听董长青这意思,他们早就见过玄鹤了? 董长青腰上被崔和狠狠捣了一拳,自知失言,只能摸摸鼻子干笑一声:“没什么……” “玄鹤已被斩了。”谢骊淡淡接过话头,“以后你可暂不必恐慌了。” “被斩了?”沈瑢几乎要叫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啊!” 董长青眼珠子直转,谢骊却面不改色:“数日之前。” 好一个数日之前!嗯,两三日也是数日之前,一个月也是数日之前,没毛病。 沈瑢好气:“怎么没人告诉我!”害他时不时的就会想起来,总觉得万家的安保措施有问题! 谢骊回头瞥了他一眼:“小声些。” 他一句话,沈瑢就没脾气了,只敢小声嘀咕:“早告诉我,我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觉都睡不好……” 谢骊没理他,只问崔和:“这一路都是什么人家?” 崔和手里也没拿户籍册子,却闻言即答:“这边多是小商人。周氏所指跌倒之处,户主乃是一米商,在此地买了宅子,专租给外来学子的。” 三年一科举,天下学子都往京城来。本地的不必说,外来的若没个亲友投靠,就得自己寻地方住了。有钱的住客栈,没钱的去城外的庙宇借宿,还有就是在京城租个房子。 这租房,若是租的时日久,比起客栈来那自是划算很多。且京城毕竟是才子汇聚之处,除了江南那等学风极盛之地,便数京城的才子多。有些外地举子便会早早进京,租这么一处房子,一租便是半年以上,一边读书,一边参与文会,既切磋了才学,又能结识一二,说不准运气好,还能被哪个名家收入门下,这未来的路可就好走许多了。 有需求便有市场,不少商人都会买处房子做这个生意,倒也不全是为钱,还希图着“沾沾文气儿”,说不定自己的后代有这运气改变门楣呢? 不过举子们也是讲究居住环境的,这条街巷的环境就不大好,比如沈瑢此刻就能闻到,夜风吹来一阵阵腥咸味儿,估摸着有存放的干海货什么的。 这年头交通不便,在京城想吃口海鲜那是没有的,只有干货。沈瑢就在万家吃过干鱿鱼和海带,做好了吃起来还是不错的,但烹饪之前的干货那味儿就不大好闻了,若有不是太新鲜的,在咸和腥之外还要带点儿臭味。倘若堆的货再多点儿…… 大概正因如此,这米商的宅子也不怎么好租,且如今已入了秋,今年没考中的举子们也大都离了京城,这宅子此时正是空的,倒方便了锦衣卫们入内搜查。 宅子甚小,浅房窄屋,一览无余。里头收拾得倒也干净,只是那干货气味时不时地随风而来,若是性子特别爱洁的,在这儿恐怕也住得苦恼。 “大人,什么都没有。”搜查的锦衣卫很快就来回报。甚至他们还把左邻右舍也顺手搜索了一下。左边是一家开杂货店的,右边是个厨子,家中人口都甚简单,这会儿也皆都睡下,并无什么异常。 “莫非不是在此地?”董长青摸着下巴猜测,“虽说周氏是在这家门前摔倒,但……”那其实也代表不了什么。 沈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扯了一下谢骊的袖子:“总觉得这干货的味儿也太重了些……”干海货在如今还是挺贵的,若是住在这等小巷里的小商人家,应该也囤不了多少,没准也就跟万家的仓库差不多,但这味儿可真的是不大新鲜…… “这仓库在哪里?”谢骊皱皱眉头,问崔和。 这倒把崔和问住了:“这条巷子里该是没有贩海货的食商……”左边这家开杂货铺子的,卖的也是一些常见的山货比如笋干之类。 谢骊眉毛一抬,大步向宅子的后院走去。 23、地下暗室 说是后院,其实也就是后窗下那么一小块儿窄窄空地,几步远之外就是墙了。 这么窄小的一块儿空地,也种不得东西,倒是墙下种了些金银花,已经爬了满墙。 如今时已入秋,京城天气比别处冷些,饶是金银花藤皮实耐寒,如今也难免露出些枯萎模样,不如春夏时分旺盛。 然而此刻,一众锦衣卫举起火把一照,便见墙上好一条明显的痕迹,自墙头向下,穿过空地,直通正房的后窗——凡这条痕迹所过之处,茎叶碧绿,金银二色花朵盛开,竟是不逊春夏! 甚至空地之上亦是有一条杂草复绿,甚至还有几朵剪春罗,原该是春日里开花的,这会儿却也开出了几朵红花,与墙上的金白二色花朵交相映衬,十分显眼! 这小小的后院,竟像是用花草铺了一条羊肠小路,也不知是谁从上头走了过去。只是因前院皆是青石板铺地,并无什么植物,所以不显异样。若不是谢骊要到后头来看,怕也发现不了。若是再过几日花朵凋谢,这痕迹也就消失无踪,那时便更难见端倪了。 崔和脱口而出:“青帝?” 沈瑢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拼命想了一会儿:“是那个‘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于桃花一处开’的青帝吗?”好像是春神并百花之主来着?这个,这个神应该是没什么害处的吧?春天总归是好季节吧? 不过这时候没人管他,一众锦衣卫都面色凝重,崔和沉声道:“难怪周氏看起来容貌鲜妍,当是有青帝之力。” 董长青摸着下巴笑道:“这倒运气不错,得了好处了。” 崔和冷冷道:“未必便是好处。草木于春夏自是旺盛鲜妍,可终究是要结籽实的,这籽实取全株之精华,成熟后植株自会枯萎。若周氏是草木,她腹中之物便是籽实,却取的是何处的精华?” 沈瑢顿时打了个哆嗦——这比喻可太恐怖了,肚子里的胎儿,吸收的不就是母体的养分吗?等它成熟了,周鱼怕就没用了。 谢骊看一眼墙那边,崔和立刻会意思索:“衙门登记的簿子上,乃是一胡商的宅子,只是不常住……”胡商来回行商,一年里倒有半年在路上,宅子时时空着也是常理。 沈瑢还在茫然:“什么胡商?这宅子的主人不是米商吗?” 董长青又拍了他一巴掌:“说的是墙那边的宅子!那边跟这边可不一样。” 沈瑢没看过京城的地图,如今这年头,地图可不是什么随手能在街边买到的东西。锦衣卫们全是因把京城跑熟了,脑子里才有这些街巷的地形在,崔和更是一张活地图,方能应声回答。 胡商有钱,因嫌这处宅子都小,索性将左邻右舍都买了下来,三家合一家,中间打通了,显得宽敞。只是此时灯火俱无,数名锦衣卫在宅子里迅速串了一圈儿,竟发现这偌大一处宅子,只有一个老门房看守。 “耳朵背得很,我弄出些动静都不醒——”董长青吐槽,“便是进了贼,大约也不知晓。” “这宅子里也没甚好偷的。”牟斌皱着眉头道,“虽有些家什,也不是什么上好的,且落了灰,瞧着好几个月都不曾打扫了。” 于志搜的是另一边,却回道:“确实有个仓库,里头堆了些咸鱼,味道大得很——胡商还贩咸鱼?” 胡商当然不贩咸鱼。他们走西域一线,路途遥远且艰苦,贩的都是宝石香料一类既方便携带又价值高昂的商品,若贩咸鱼岂不要亏死?何况西域一线沙漠草原居多,哪里来的咸鱼? “是用来遮盖气味的。”谢骊环视四周,冷冷道,“这宅子,花木也生得太好了些。” 此地宅院都小,要修建花园自是不够,但也有些生了多年的大树,且后头又移栽了些花木来,颇有些檐前海棠屋后芭蕉的风雅。举眼望去,秋日之中也是一片葱翠,甚至那几株海棠,枝叶间还有未凋谢的花朵,竟与米商宅子后院里反季开放的金银花与剪秋罗极为相似! 这高墙之内,竟是无人知晓的一处春光…… “去仓库,掘地三尺地查!” 事实上倒也用不着掘地三尺,反正沈瑢一进去就差点被熏出来——咸鱼的气味里还夹杂了一种血腥气,是从仓库一角的地下透出来的。一种不新鲜的,甚至可以说是陈年的血腥气,令他不敢去想地下究竟有什么。 等到地板上的暗门被掀开之后,这股血腥气就几乎是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首当其冲的董长青骂了一句脏话才钻进去,沈瑢不敢添乱,只能扒着那三尺见方的入口往下头瞄了一眼。 仓库下方乃是一处暗室,四角燃着八盏铜灯,烛焰森碧如同鬼火,映照得地上的血迹越发暗黑。 地面上铺的竟不是石板,而是一块块的铜板,铜灯就浇铸在铜板边缘,中间则是一个复杂的奇异图案。沈瑢一眼看去,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一株蜷缩的植物,所有的根与茎都盘曲环绕,层层包裹自身;又像是一颗巨大的种子剖面,只待有足够的条件便会萌发…… 他一阵头晕目眩,只觉得脑袋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想要生长出来一样。当初沉淀到意识深处的火种仿佛被什么刺激到了,开始活跃起来,挣扎着想要浮上来…… 腰间一紧,沈瑢猛然清醒,发现自己已经把大半个身体都探进暗门,要不是谢骊拎住了他的腰带,他就要一头栽下去了。 “不要再看了。”谢骊像提小鸡似的把沈瑢提起来,放到一边看不见那图案的地方,皱眉上下打量他。 这地下祭坛固然诡异,但下去的锦衣卫们也都看见了,却也不曾像沈瑢这般。固然他并无抵抗之力,但灵感敏锐至此,却也是极少见的。 沈瑢不知道谢骊在想什么,只觉得心有余悸:“这,这是什么东西?”他就看了几眼,那种异样的感觉就翻腾了上来,之前明明一两个月都没有任何异常了的…… “青帝的图腾。”谢骊道,“忘了便罢,切勿多想。” 沈瑢有点庆幸那个图腾太过复杂,他没记住细节。但谢骊一让他“切勿多想”,他就忍不住去回忆刚才看到的情景——铜板已然有了锈绿之色,但上头每一根阴刻的线条都是鲜血干涸后的暗红色,而在图案中央,就是“种子”的中心,则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这个婴儿像在母亲子宫里一样蜷缩着,也像一颗尚未萌发的种子,但是身体已经干瘪,且散发出一股尸臭,充满了整个暗室,加上那浓重的血腥味,中人欲呕。 反正沈瑢直接跑出去干呕了好几下,刚刚好一点,锦衣卫们出来,那股腥臭味又忽然浓了起来,害得他扭头又吐。好在出门前还没来得及吃晚饭,最后也只吐了几口清水罢了。 谢骊皱皱眉,还是走过来抚了抚他后背:“叫人送你回家罢。” “不——”都已经这样了,吐也吐光了,回去不是很亏吗?沈瑢抓住谢骊衣袖,一丝两气地问:“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啊?怎么还要带回去?” “此是物证,自然要带回去,且还要仵作验一验的。”谢骊面不改色地道,“既是办案,尸首自然都要带回去。” “法——我是说仵作真的不容易……”沈瑢发自内心地说,“但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啊?” 谢骊略一沉默,道:“你不知也罢。我大约已然知晓这是在做什么了,不必担心,周氏腹中之物暂时不会害及性命。你且回家,过几日周氏自然也能回去。” “我不!”沈瑢抓着他衣袖不放,“这都出人命了,这孩子哪儿来的啊?” 谢骊微微一叹,不再劝他:“那你便留下罢。” 然后……沈瑢马上就后悔了,因为锦衣卫们在宅子里掘地三尺——啊不是,是挖开了那些移栽过来的花木,尤其是那几棵海棠树下!掘出了足足八具尸身,三具成人的,五具婴儿的。 沈瑢这次是连胃液胆汁都吐出来了。有些尸体已经完全化为白骨,有些却是埋下不久正值腐败,那股子味儿……足够人把昨天的饭都吐出来,而明天的饭也不想吃了! 锦衣卫们行动无声,整个院子里也只能听见他呕吐的声音。不过倒也没人笑话他,因为其他人虽然不吐,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那门房也被人从床上薅了起来,此时众人才发现,他哪里是耳背,竟然是个聋哑之人,只能发出一些低哑的声音,问什么都是啊啊两声,一脸茫然。 “什么人会用这种门房!”董长青挥手叫人把这门房押走,怒冲冲道,“他怎么不干脆弄个瞎子来!” 崔和冷笑道:“瞎子听得见,也说得出。倒不如这个聋哑的,只消在他背后做事,哪怕闹翻了天也不知晓。便是知晓了,也说不出来。” 沈瑢不死心:“总要有交流吧?他会写字吗?不会的话,手语总会吧?那胡商去哪儿了,这他总该知道吧?” 谢骊却缓缓摇了摇头:“胡商的去向不必他也能查问出来,只是这事未必是胡商所为。一年里有半年不在京中,他如何保证祭坛顺利运转?何况这显然时常要用新的胎儿来取代旧祭,他去哪里寻来这许多胎儿?” 崔和想了想道:“若是青楼……”青楼中的女子,便是偶尔有了身孕也绝不能生下来,自然是要打掉的。 谢骊仍是摇头:“青楼女子,岂会等到胎儿足月方才打胎?”打胎自是越早越好,在未成形时便打下,身子受损不多,才好养一养继续接客,那青楼老鸨又岂会不知?可这些掘出来的婴儿尸骨均是手脚完整,尤其那具祭坛中央的新尸骨,虽已腐败,但看其大小,已经跟刚出生的婴孩无异。哪个风月之地,会容许妓子挺着个大肚子空耗数月光阴? “那就是药店?”沈瑢忍着恶心出主意,“比如像周鱼去买打胎药的那个地方……”正经的药堂是不会轻易卖打胎药的,这事儿多半牵涉阴私,郎中也怕负责。且终究是弄死一条性命,许多行医的都嫌损阴德不肯做。就像周鱼那打胎药,就是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药铺子里抓来的,属于那种会有三姑六婆“指引”才能找到的“黑药铺”。 谢骊轻轻敲一下他的头:“谁家也不会等到足月才打胎。不过若是要频繁打胎,必要买药,这倒是可以查上一查。” 沈瑢脑袋被他一敲,倒是突然灵光一闪:“等等!我们不能守株待兔吗?无论什么人,既然在此地设了祭坛,总要时时来查看的吧?” 董长青等人面面相觑,半晌董长青哧了一声笑了出来:“竟是没想到……对啊!他们只怕还未必知道这养的东西跑了……” 这也算是一种思维定势了。他们锦衣卫看见祭坛上腐败的婴儿尸身便已明白,这祭坛以胎儿来豢养之物已然逃脱,投入了周鱼腹中。然而此事也不过才发生了三日,这祭祀之人既不是日日看守,此刻怕是还未知端倪呢。既是不知,那必然还是要按时来察看及替换胎儿尸骨,守株待兔抓个现行,才是最方便的法子啊! 唯一的问题就是:要等多久?若是那人会按时来察看还好,若是要等到更换祭品才前来,那必是又一个胎儿被打下来了…… 最终谢骊的决定是双管齐下,一边留人埋伏在这宅子里,一边遣人去外头查问打胎药的线索。 不过这两样都跟沈瑢没关系,他被谢骊揪着衣领强行送回了万家——这时候天都快亮了,他还得进宫陪太子读书呢。 “周鱼怎么办?”沈瑢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是一点胃口都没有,喉咙都被胃液烧得火辣辣的,鼻尖也似乎总是萦绕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既有鲜血的腥气,又有腐尸的臭气,但细细分辨,好像又掺杂了草木的清香——但你可别觉得这能好闻一点儿,想想香水跟狐臭混合在一块儿是什么味儿吧…… 反正沈瑢不敢细品,细品就要yue了…… “她腹中之物,大约是一枚肉芝。”谢骊略一思忖,还是向沈瑢透露了一二。 沈瑢听得嘴巴张开合不拢:“肉,肉芝?是灵芝的那种芝吗?” 谢骊点头道:“俗所谓灵芝,只指用以入药的那种,普通芝类而已。葛洪《抱朴子》中载:芝有石芝、木芝、肉芝、菌芝等类……肉芝如肉状,头尾俱全,颇有生机。实则乃是青帝神力附于血肉之上,化而为芝。如今那祭坛主人,便是以胎儿血肉为种,引青帝之力培育肉芝,以铜为祭坛,是以金克木,将其困住。只是不知出了什么纰漏,竟让那肉芝逃了出来。周氏所梦到那几个女子,便是因取胎而亡,肉芝通灵,将此记忆带入了周氏梦中而已,并非女鬼入梦。” 沈瑢脑海里冒出了人参娃娃的形象:“那肉芝是一个小孩吗?” 谢骊无情地打破他的美好想像:“只是一块会动的肉罢了。本就是未生之胎儿,所谓通灵,也并非人之灵智——譬如合欢朝开暮合,难道也是开了灵智吗?” 沈瑢想像中那白白胖胖会说会笑的红肚兜宝宝瞬间像被戳破的泡泡一般消失,失望地道:“那也不能总让它在周鱼肚子里啊……” “自然得想法子引出来。”谢骊指一指前方的万家大门,“这你且不必管了,快回去吧。周氏在北镇抚司住几日,我自然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丫头。” 沈瑢看见万家门,忽然想了起来:“哦,我那二哥硬说周鱼肚子里是我的孩子,要把我赶出家门呢。” “嗯?”谢骊微微皱眉,“可要我去说一声?” “不用。”沈瑢摆摆手,“我也不想在这儿住了,分家也好。”现在既然知道玄鹤都被砍了,他就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反而分了家更自由,省得要做点什么,还怕万通等人察觉。 谢骊瞥他一眼:“万家的胭脂铺子里用的还是你母亲当初拟的香方,真要算起来,这家产有你厚厚一份。” “钱财身外之物。”何况他要是回去了,一个铜板也带不走啊,“何况老爷也没了,他们若不承认,难道还为这事真去打官司?”说实在的,如果真闹起来,万贵妃恐怕还会觉得他不懂事呢。就算他再有用处,终归不如万通等人是她的亲兄弟。 沈瑢很知道自己现在能这么自在,都是因为讨了万贵妃的好,对他来说这可比几万两银子重要多了。既然他不能违心地真当万贵妃的爪牙,那这种会让她不快的事情就还是别做为妙:“总归看在娘娘份上也得分我点东西,够我现在过日子就行了。” “够现在用就行了?”谢骊低头看他,“你倒大方。可知过日子有多少要开销处?何况只顾眼前,日后如何?你年纪也不小了,日后娶妻生子,钱从何来?” 谁要在这儿娶妻生子啊…… 沈瑢心里吐槽,嘴上硬撑:“好男不吃分家饭,有本事当然是自己挣了。我现在都有官职了,等过了年我就不当太子伴读,去北镇抚司当锦衣卫呗。对了,我教北镇抚司的人画画,也有钱拿的吧?” “你自己说不收徒,那还要什么束脩。”谢骊无情地打破他的希望,“赶紧回去,明年做不做伴读且远着,你先把明日的书读好再说吧。书都读不通,当什么锦衣卫!” 24、分家 沈瑢带着周鱼去北镇抚司这事儿,自然瞒不过万通。 据阿银的说法,万家下人们都在猜测,沈瑢为了遮掩自己还没成亲就把丫头肚子弄大的丑事,直接把人给送去北镇抚司,彻底地杀人灭口了! 阿银当然知道周鱼的肚子跟沈瑢无关,毕竟他贴身伺候,但他一张嘴争不过十张嘴,只能自己生气。还是他爹老辣,听了之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咱们四哥儿跟北镇抚司的大人们可亲近得很呢…… 这句话堵上了好些人的嘴。是啊,北镇抚司那是什么地方,沈瑢不但能随意出入,还能指挥人家替他灭口,这关系不铁可说不过去啊。 就问谁敢惹北镇抚司的人?东西厂的大监们大概敢,但万家这些下人是绝对不敢的。 于是一哄而做鸟兽散…… 沈瑢听了阿银的话也是一阵无语,但也不打算辟谣,他跟北镇抚司关系好不是明摆着的吗?嗯——反正谢骊也不会出来反驳,而且谢骊本来还打算替他说话呢,那必然是关系很好滴! 既然有这一层,那分家的事就让万通自己掂量着看吧,他且进宫去跟太子打好关系再说。 唉,就是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回原来世界的办法啊…… 这一日的课上得无功无过。先生们固然不喜欢武课,但刚得了沈瑢那黛笔的“贿赂”,自也不能找他麻烦,就连沈瑢在课上偷偷打了好几个呵欠,讲课的程敏政也睁一眼闭一眼只当没看见。 康廉倒是鄙视地盯过他几次,但沈瑢也只当没看见——上课算啥,分家才是大事呢。 果然,等他下学回家,整个宅子的气氛那叫一个沉重,阿银还在门口迎他,小声说:“大爷都回来了……” 大爷就是万家长子万喜。这位听说比两个弟弟靠谱一点,身上虽挂的也是锦衣卫指挥使的虚衔,却在通州军中有个实职,家眷也都在那边随军,逢年过节才回京城来团聚一下。今儿不年不节的却回来了,八成是万通叫回来的。由此可见,分家这事就是板上钉钉了。 沈瑢反正无所谓,连衣裳都不换,大大咧咧进了正院,对着从没见过的便宜大哥行了个礼:“大哥好。” 万喜面容比万通老成些,性子也稳当些,还举手还了个礼,方才沉声道:“听说你的通房丫头有了身孕?” “我没通房丫头,周鱼是针线房的,她也没身孕,不过是生了病。”沈瑢瞥见万通想跳起来,便摆了摆手,“二哥不用这么激动,有没有的,也不妨碍分家不是?” 万喜皱了皱眉:“你年纪也不小了——” 年纪再不小,没成亲的兄弟分家出去也不是什么兄弟和睦的表现。沈瑢撇了撇嘴,打断万喜的话:“大哥也不用说这么多了,就直说吧,分我点什么?” 万通气得直跳起来:“你还想要什么!乡下分你的田地还不够?这些年除了白吃白喝你还干过什么?还想分什么?” 这是真打算一文不给?那沈瑢也不客气了:“我是没干过什么,但我娘干过啊,她弄出来的香方,赚的银子没我一份?二哥这么说,要不要我请北镇抚司的大人们替我打听打听,这些年该分我多少啊?” 万通看起来恨不得要打人,万喜的脸色也不大好:“你这是听谁说的?”姚姨娘拿出香方来的时候,万瑢还没出生呢。 “大哥也不用管我听谁说的,这京城里还有锦衣卫不知道的事吗?”沈瑢懒得跟万通吵,“本来我是不想提的,我自己的前程自己挣,再说,还有宫里娘娘呢。只不过二哥要是只想拿老家那点田地来糊弄我,那可就说不过去了。”离得那么老远,他想查查地里收成都不行,有跟没有,有啥区别? 万喜试探着道:“那你想要什么?” 沈瑢翻个白眼,反问:“大哥觉得,咱家分家,京城里头能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到皇爷耳朵里,皇爷怎么想?”万贵妃一直在成化帝面前经营万家父子兄弟一派天伦的形象,要是知道给弟弟分家跟打发叫花子一样,恐怕这形象就要打点折扣了。 他抬出万贵妃来,连万通都不敢再叫唤了。万家仗的不就是万贵妃在成化帝那儿的体面吗?要是万贵妃失了体面,万家能有什么好? “香方的事,我也不想计较。”看震住这几人,沈瑢也不想恋战,“大哥看着办,只要能在娘娘那儿交待过去就行了。”他瞥一眼咬牙切齿的万通,“二哥也别拿周鱼来吓唬我。要我说,二哥做事之前也该先想想娘娘的名声。”历史上万通的死法可太不光彩了,还有人说别人呐。 “你说什么!”万通一跳而起,却被万喜又按回去了:“说起来这分家,原也不大好听……” 你还知道不好听呐?沈瑢暗地里翻个白眼,嘴上却道:“父母在不分家,如今爹都过世好些年了,我也不小了,娘娘连官职都帮我谋来了,哪还能只靠着哥哥们呢?自立也是应该的。” 他说着,话音又一转:“再说了,哥哥们也亏不着我不是?我如今还只能读书,家里总要有些进项供我吃饭买笔墨吧?” 万通又想跳,万喜却听出了意思:“吃饭买笔墨就够了?” “别给娘娘丢脸就行了。”沈瑢掸掸衣服,“再说,娘娘总让我多照顾太子殿下,就是给殿下带些新鲜玩艺,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如今我支使人要点东西倒还方便,就是这分家之后……” 万喜早看过支出了,这个弟弟确实折腾了不少东西,但其实要细细算起来,开销也并不大。倘若他只要维持之前的生活,那分他万把两银子的家当也就足够了,于如今的万家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那就这样罢。”万喜拍板,“宅子铺子田产,家里都给你备上,不过日后经营成什么样儿,就看你自己了。如今你院子里用的人也都带走,省得换了新人用着不趁手。” 他院子里才有几个人呐?不是扫地的半老婆子,就是阿银这样的毛头小子,管事的一个都没有,给他当然不心疼。 不过沈瑢也懒得再说了:“多谢大哥。”分吧分吧,跟万通分割一下,他跟谢骊那边还能自在点呢。 有万喜做主,分家的事确实办得很快。没几天沈瑢就拿到了一处宅子和四间铺面,还有通州的一个庄子。 乍看起来,确实是一应俱全了,但实际上么…… “这宅子还好——”阿银爹现在就是沈瑢手里最有资历的人了,沈瑢打算带着他们一家子,到时候阿银爹就给他做大管事。有这个大饼,阿银爹自是卖力,他能力不算强,但在万家呆了许多年,对情况却是了解得多了,“虽不算大,但位置好,也值几千银子呢。哥儿便是娶了亲也暂时住得下,若是日后再有小哥儿姐儿,再换大宅子也好。” 哪儿会有什么小孩子呢……沈瑢十分无语:“宅子能住就行,这铺子怎样?” “铺子就……”阿银爹叹道,“最好的那几间都是卖香料胭脂的……”也就是用姚姨娘香方的那几家,万家自不会分给他。 “而且还有几家绸缎和珠宝铺子也很好……”这种铺子只要有好货源,在京城就不愁买卖,万家有的是人来讨好,什么辽东的貂皮江南的绸缎,福建的珍珠广东的珊瑚,样样俱全,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当然,这也都没沈瑢的份儿。最终到他手里的四个铺子收入平平,最重要的是,铺子里的掌柜都是万家的,铺子虽给了,掌柜却不打算留下,这让他找谁来经营? “你会当掌柜吗?”沈瑢抱着一点希望问阿银爹。 阿银爹很想说自己会。万家的铺子就是不好的也是好位置大铺面,随便接手一家当个掌柜,说出去都有面子!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吹牛不要紧,吹破了可就完了,还是老实点的好。沈瑢身边没别的得用人,他只要忠心点,日后就吃不了亏。年纪也不小了,与其动这些歪脑筋,不如指望儿子有出息呢。 沈瑢挠挠头:“那咱们先搬家,至于铺子怎么经营,我去问问谢大人吧。” 阿银爹瞠目结舌:“谢,谢大人?”做生意的事,也要劳动锦衣卫吗? 沈瑢觉得可以。再说了,这已经过了好几天,他还惦记着周鱼的事呢。 搬家也是一桩大事,要请人去暖房吃酒的,沈瑢拿自己终于不太狗爬的字儿写了个帖子,就揣着往北镇抚司衙门去了。 他如今进北镇抚司也跟进自己家门似的,看见门口的守卫,还笑嘻嘻也请他们一块儿去吃酒,搞得两名锦衣卫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连忙让他进了门——去不去的,还是让百户大人头疼去吧。 百户大人脸色确实不好,沈瑢一进门就看见他黑着脸,不由得吓了一跳,赶紧往前凑:“谢大人这是怎么了?差事不顺?还是身子不舒服?” 谢骊看他登堂入室,外头的锦衣卫连报一声都没有,也是一阵无语,但看他凑上来满脸关切,又不好说什么:“怎么今日过来了,分家的事办妥了?” “哎,分了我几个铺子,就是这生意也不好做,能干的人也没有,我正发愁呢。” 谢骊淡淡道:“你既无人经营又无人采买,这生意也没有什么做头,与其费这些心思还赔钱,倒不如索性租出去,一年也能有两三千两的进项,加上庄子上的出产,也够过日子了。那铺子里现有的货,若不为赚钱,我倒能找人都收了,大约也值得几千两;加上分你的现银,好生存起来,日后有什么事也不用慌张。好生读书,自有前程。” 沈瑢听他分配得这么清楚,连他分到那几家铺子里的存货值多少钱都说得出来,不由得惊叹道:“还有锦衣卫不知道的事吗?” 锦衣卫又不是神仙,有千里眼顺风耳,若不是叫人打听着,又怎能知道?谢骊都不知说点什么才好,索性不说话了。 沈瑢惊叹完了,觉得他说得极有道理:“那就听谢大人的。过几日我搬家,谢大人带着兄弟们过去吃酒啊?” 谢骊把他那张帖子拿在手里,看着那上头从小狗爬进化到大狗爬的字儿,皱眉道:“你这字儿须好生练练,日后考卷之上写成这样,房师看都不看就要黜落的。” 哎哟他难道还会去科考吗? 沈瑢赶紧摇头,顺便献上一盒新烧好的铅笔:“我将来就到北镇抚司来当差,哪儿会有什么房师看卷子。说起来,谢大人试试这个笔,这个笔办公的时候才最好用呢,记口供、打草稿、抄案卷都快,出去带着更合适,走到哪里记到哪里,不用研墨,也不会把墨汁洒得到处都是。” 这次烧的铅笔,外头就夹上木头杆儿了,比上次给文华殿先生们的那种更正规更方便。 谢骊拿在手里看了一眼:“这就是你给翰林院的黛笔?这又花了多少银子?钱不会挣,倒是会花。” “其实真的不贵。”沈瑢连忙解释,“若是大批量做起来,实是比正经笔墨省得多了,唯一不好处就是不如好墨持久,若是要存档的东西,还是要用笔墨仔细抄一遍。但若是日常用起来,绝对便宜方便!” 这个谢骊当然知道,事实上那第一批用绳子缠的黛笔,他这儿已经有一支了。但眼前这一盒,比那个又好了许多。他沉吟一下,将盒子盖上:“既这样,北镇抚司先订一批试试。就按正经笔墨一半儿的价,如何?” 沈瑢大为诧异:“你要出钱订啊?不用,我送你的。” “也没有总让你破费的道理。”谢骊淡淡道,“何况这是整个衙门公用,若用得好了,未必别的衙门不会来订。虽说值不得几个钱,到底是个进项,也不让你白烧。”粗黛石不值钱,可开窑却是要银子的,他粗粗算过,便是整个北镇抚司衙门都用上,也不过进出相抵,不让沈瑢赔钱罢了。 沈瑢笑嘻嘻道:“北镇抚司衙门用我的东西,谢大人不怕外头人弹劾你跟万家沆瀣一气啊?” 谢骊对于他的用词简直不知如何评价——有说自己家用沆瀣一气来形容的吗?这要是万贵妃听见了——罢了,横竖他也不会往外说就是了,传不到万贵妃耳朵里。 “你来得正好——”谢骊也不打算再跟他说闲话了,越说越气,“周氏腹中那肉芝,今日正要取了。你趁便带她回去。” “我也正想问呢,她没事吧?”沈瑢絮絮叨叨,“要不是怕家里人大惊小怪,我早过来了。要怎么取,我能看看的吧?” 谢骊瞥他一眼:“你再聒噪,就不用去看了。” 沈瑢马上闭紧嘴巴,乖乖跟着走了。 谢骊带他去的是北镇抚司最后面那处院子。其实别看沈瑢厚着脸皮经常来,他至今也只知道从大门到谢骊办公室那段路罢了,别的地方他自不会讨嫌地乱跑,所以看着这跟整个北镇抚司风格极其不一致的雅致小院颇有些惊讶:“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还放了素瓷大缸养荷花和锦鲤,搞得跟个高级疗养院似的。 谢骊淡淡道:“锦衣卫袁指挥使居处。” “袁——”沈瑢把后面那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这是袁彬的住处?哎,不是说他那个二哥害得袁彬重病了吗?怎么没回家休养,居然住在北镇抚司的? 等下!沈瑢突然意识到,如果万家长随说的是真的,那万家就是袁彬的仇人,他,他这是自投罗网了呀!就连谢骊也……该不会其实在心里骂他吧……呜呜,他是无辜的! “怎么不走了?”谢骊略有些诧异。他能感觉到身边这人好像一下子缩了,但——无缘无故啊,这又是怎么了?莫不成——谢骊心下微凛,转头盯着沈瑢——莫非是他身上的妖力畏惧袁彬之能? 沈瑢被他一盯,心里更慌了,脱口而出:“袁大人不会打我吧?我替我二哥道歉行吗?” 这回答大出谢骊意料之外:“你替——”他倒是从未将沈瑢与万通那个蠢货牵扯在一起。至于袁彬,那就更不可能动手打人了。 也不知道,这人怎么走到这儿会忽然想到袁彬打人…… 25、判决 忽然间脑抽说了蠢话的沈瑢蔫头蔫脑跟着谢骊走进院子,感觉这头是抬不起来了。天知道他刚才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可能,可能就是忽然想到谢骊大概会在心里恨他,觉得有点受不了吧? 唉,这也不能怪他,谁愿意被一个帅哥讨厌呢,对吧?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沈瑢很好地做了一番自我安慰,等见到袁彬的时候,他已经能厚起脸皮装做什么都没发生了。 不过其实也不用他特地装什么,因为一看见周鱼,他就把刚才自己犯的蠢全抛在了脑后,只顾着惊讶了:“周鱼?你,你怎么这么瘦了!” 周鱼身上穿的还是万家丫头的衣裳,可比着前几日又漂亮了不少,沈瑢险些以为她画了什么高级裸妆,仔细看看才确定没有,只是皮肤更白更细腻了,头发更黑更浓密了,眼睛亮了嘴唇红了——看起来各处都只提高了那么一点点,合起来就美了一大截,跟当初那个黑里俏的乡下小寡妇比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但就是人瘦了两圈!原本是个高挑丰满身材,如今却是腰如细柳,好看是好看,但几天之内就变成这个样子,不免让沈瑢有些心惊,一下子想起了崔和说过的那个“籽实成熟植株便要枯萎”的比喻。 “这是要把她吸干吗?”沈瑢没想到周鱼会有这样的变化,“你不是说没事的吗?” “如今不也活着么。”谢骊并没他这么激动,只简单答了一句,便向上拱手,“指挥使,这就是万小公子。” 沈瑢这才想起还有个袁彬,连忙跟着行礼:“小子没见过世面,一时惊讶,袁大人见谅。” 他一边行礼,一边偷偷摸摸打量袁彬。 袁彬也在打量他。虽在谢骊处听说了许多次万瑢的名字,人却是第一次见到,果然如谢骊所说,实不似万家姐弟嚣张剽悍,倒是颇为灵秀的一个少年。 只可惜终究是姓万,且又经了白莲妖徒的献祭,实不能让人放心…… 沈瑢自不知道袁彬在想些什么。在他看来,袁彬果然人如其名,看起来就端正方直,不愧是有明一代锦衣卫里头难得的好人。沈瑢向来有点自来熟,何况他自觉跟谢骊关系不错,现在看袁彬并不像要因万通而迁怒他的样子,而且看起来也不像病怏怏的,于是就把那点破事抛之脑后,巴巴地往前凑了凑,问道:“袁大人,谢百户说今天就能把周鱼肚子里的肉芝取出来,不知要怎么取啊?不会伤到她吧?” “不会。”袁彬也素不多话,何况跟沈瑢也不熟,只简单答了一句,便向周鱼招了招手,“上前来。” 周鱼这几天也是过得稀里糊涂。肚子里的东西虽然偶尔会动一动,但好像也没有怎样,甚至肚子也并没像她预想的那样大起来,反而是整个人的精神都前所未有地好!要不是肚里这个东西大概牵涉到人命,她都有点不想把这东西弄走了。 现在袁彬唤她,周鱼心中想着听话上前,脚下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双手也情不自禁地掩在身前,倒闹得沈瑢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这便是妖物之所以为妖。”谢骊淡淡地道,“纵不害人,亦能导人生出不足之心。若贪恋妖力,迟早入其彀中,堕落为妖。” 这个沈瑢倒是明白:“天上没有掉馅饼的,所有的好处,最终都要付出代价……” “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谢骊点了点头,“且这肉芝本是以胎儿孕育,入女子之腹,难免有些血脉之亲……”他上前一步,搭着周鱼的肩膀,不容置疑地向前一推,周鱼便不由自主地蹬蹬两步,走到了袁彬面前。 袁彬神色肃然。这一瞬间,他身上原有的温和尽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肃穆威严,抬手指着周鱼小腹,一字字道:“既非血亲,当离母腹,成判——” 他一说出“判”字,沈瑢只觉得这个音重重叠叠,仿佛另有声音在呼应一般。这声音威严而宏大,仿佛食物链顶端的猛兽,正襟危坐,发出令人望而生畏的咆哮:“判——” 周鱼身子一颤,只觉得小腹内一股热流自下而上直冲喉头,她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自己张开,弯腰就吐了出来。 沈瑢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只见一块拳头大小的东西被周鱼吐了出来,颜色仿佛一块五花肉,尚未落地,就被谢骊一手攥住,顿时像活鱼一般在他手心里乱跳乱扭,场面略有些诡异,可是又有点好笑。 袁彬案头本有一瓶桂花,花枝已折下来数日,金黄色的小花失了水分,眼瞧着就要凋谢的模样,连香味都不多了。然而周鱼吐出这块五花肉之后,那蔫蔫的花朵竟仿佛得了什么甘露琼浆滋润一般抬起头来,满室一时间甜香弥漫,甚至浓郁到了有些熏人的程度! 沈瑢瞠目结舌:“这,这么厉害?”枯木重春?这青帝的力量确实太诱人了点,而且看起来好像真的没什么副作用的样子,比如说现在肉芝虽然从周鱼身上被剥离了,但周鱼看起来也并没什么损伤,还变美了,这要是换到任何一个女人身上——不,就算是男人,也会想要吧? 谢骊瞥沈瑢一眼,忽然将肉芝向他面前送了一下。五花肉到了眼前,沈瑢才突然发现这东西竟然长着许多只眼睛!每颗眼睛只有黄豆大小,没有眼皮,就是那么一颗肉红色的眼珠子,还会四下里转动,说不出的诡异。 周鱼自从吐出这块肉芝后,那种不舍的感觉便消失了,这会儿看见那遍布肉芝全身的诡异眼睛,只觉得汗毛倒竖——之前在她肚子里的就是这么个东西!她居然还觉得那像是自己的孩子,还舍不得将它割离出来! 主仆两个齐刷刷倒退一步,险些没一起尖叫出来。谢骊这才觉得有点满意,取过旁边一只金盒,将那肉芝塞了进去。 肉芝一离他手,顿时就要再跳起来,但它才一蠕动,已经有一枚金光闪闪的枣核钉钉进它最大的一颗眼珠里。枣核钉钉入的瞬间,这颗眼珠就消失了,紧接着其余的眼珠也缩进了表层之下,肉芝变成了一块普通的肉团,安静地躺在金盒里,被谢骊盖上盒盖,又在盒口处加了朱砂写的封条,这才罢休。 沈瑢傻傻看完,这才问道:“这就行了?”之前在地下暗室都能跑出来,现在这是跑不出来了吗? “用枣核钉钉死了,自然跑不出来。”谢骊瞥了一眼周鱼,“之前是活的,自然能跑。” “啊对!”沈瑢听见这个活字,忽然想起来,“周鱼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 周鱼这时候才意识到沈瑢的意思,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沈瑢跟她说话,她听是听见了,但整个人都像是心不在焉一般,话音过耳却半点没往心里去。此时沈瑢再说,她才发现自己果然是瘦了许多,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顿时一阵毛骨悚然:“我,我……我怎会……” 明明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好,怎么会不知不觉间就瘦成这副模样了? 乡下娶妇以健壮有力为美,并不觉得那等走路都要喘三喘的竹竿有什么好,周鱼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此刻才后怕起来——若是这肉芝始终都在自己肚子里,会不会她最终会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而更可怕的是自己全无所知,或许到死都会觉得很好…… 沈瑢也觉得一阵后怕:“幸好拿出来了,幸好拿出来了……对了!究竟是什么人干的,找到了吗?” 谢骊点了点头:“你那法子是对的,第二日就有人去宅子里查看。”被锦衣卫逮了个正着。当然对方是不会乖乖承认的,但北镇抚司还没有撬不开的嘴呢。 沈瑢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是什么人?抓起来没有?” 谢骊略一迟疑,道:“此事你且不要对人提起了。” “什么意思啊?”沈瑢觉得不对劲,“难道,人没抓吗?” “如今还不能捉拿他。” “为什么啊!”沈瑢一跳八丈高,“他害死多少人命了,怎么还不抓啊?那挖出来的尸体,都是他杀的吧?” 谢骊沉默了一下,才道:“那几个女子是贱籍,又是因堕胎而亡,并非故杀。至于腹中胎儿,原也不算杀人。” “不是……”沈瑢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贱籍,贱籍——那什么,她们为什么堕胎啊?” 谢骊看他气得满脸通红,原本不打算说的话还是从嘴边溜了出来:“她们都是商人家里养的歌姬,用来招待客人的……” 这个故事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某江南商人为巴结官员,在京城里开了个温柔乡。这说白了其实就是个风月场所,只不过与明面上的青楼不同,算是“家妓”。 大明律例,严禁官员逛窑子,但若是应“朋友之邀”去家里坐坐,听听人家的“家人”唱个曲儿甚至睡上一觉,律例可是管不着的。朋友嘛,本有通财之义,家妓换马都是美谈呢,睡一睡又有啥呢?合情合理合法! 于是官员们散了心,商人巴结了上官,各取所需,都得好处,只有那些倒霉怀孕的家妓们需要处理。怎么办呢?堕胎呗。 原本这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但偏偏,来这家听曲的官员中,有人得了培育肉芝的法子,于是那些被堕下的胎儿,便有了“去处”。且,因为培育肉芝需要月份尽量大些的胎儿,原可以早些堕下的胎儿,便被留到至少六七个月,如此一来,母亲所承受的危险,自然便更大,那几具女尸,便是因月份大了才打胎,导致流血不止而身亡的。 沈瑢气得直想跳到房梁上去:“那这就是杀人啊!就算,就算她们是贱籍好了,但,我记得家主杀了奴仆也是有罪的吧?” 明朝对于家仆的规定跟前朝还有些不同,奴仆多是雇佣制,并不能随便打杀。不过这也导致很多人家把奴仆认成“义子义女”,奴仆管主人是叫爹娘的……也算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吧。 但不管怎么说,哪怕到了这会儿政策执行起来都变了味了,但《大明律》和《大诰》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法条,还是能用的吧? “无过是赎铜罢了。”谢骊对于律法可比沈瑢了解多了,“商人不缺银钱。何况死的是奴婢贱籍,罚银都只要几贯钱。”九牛一毛而已。 “那,那——”沈瑢脑子拼命转动,“那个官员呢?他行妖术,这怎么说?” 这个大明的律法跟历史上的大明有所不同,就在于对妖术的管理上。比如说就像周鱼村子里那个跳大神的,从律法上来说就是不允许的,以什么狐妖附身为名烧死人更是犯法,只不过这种事多发生在宗族之中,当真处理起来太麻烦,官员们不爱惹事,就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就周鱼那件事,严格说起来要被判刑的不只是“大神”,还有当地的村长、王家的族长和周鱼的大伯子,都该以“淫祀行妖”的罪名被抓起来!只是谢骊也同样选择了不予追究。因为他知道,即使把这些村民都送去当地衙门,最后县令也会放回来,最多口头训诫几句,没点屁用,还不如沈瑢当场揭穿“大神”的效果好些。 但是对官员那就两说啦。普通百姓只需训诫的罪名,扣到官员头上足可以罢官。再说锦衣卫,锦衣卫不是很会那个——罗织罪名的嘛……就不能想想办法? 虽然最后几个字沈瑢只含在嘴里哼哼了一下,但谢骊神奇地又理解了,不由得一阵无语,平生第一次,对一个并无过犯的人产生了动刑的念头——要不然把嘴缝上吧? 沈瑢也知道当着谢骊和袁彬的面说什么罗织有点太跳了,所以只哼哼了两声就赶紧转换话题:“他不但行妖,而且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怎么都能治罪了吧?” 谢骊默然。 “什么意思啊?”沈瑢忍不住伸手去扯他衣袖,“这也不能?” “不能。”谢骊终于道,并扫了一眼周鱼,“此事绝不可对外说起,你可明白?” 周鱼点头不迭。她还心有余悸呢,就是让她出去说她都不敢,何况这还是锦衣卫的吩咐。 说起来这几日她住在北镇抚司,除了不得随意行动,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刚才,就在袁彬说出判词的那一瞬间,便仿佛有一头猛兽在她头顶张开了巨口,一下子便压得她气都不敢喘,灵魂都在颤栗,似乎下一瞬间便会被吞噬殆尽,不留一丝残渣! 这种感觉她再也不想经历了,也是在那一瞬间她才知道,北镇抚司这地方究竟如何可怕。她可绝不想因为犯了什么事,再到这地方来走一趟。 沈瑢却没有周鱼这种感觉。当然他也感受到了袁彬的威严,但人总得讲道理对不对?让他不说可以,为什么? 谢骊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一阵无语——他和袁彬两个人,竟然压不住一个万瑢,说出去怕是也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这肉芝,能令人延年益寿,青春长驻。”谢骊到底还是败下阵来,缓缓道,“只是若自然长成,或许要千年万年。” 沈瑢没明白:“就是说还是好东西?” 谢骊用一种“你是傻瓜吗?”的目光看着他。 沈瑢读懂了他的眼神,赶紧开动脑筋。谢骊看他眼珠子四处转,叹了口气:“若不待自然长成,便要如此这般,以血肉培养。” 沈瑢突然之间福至心灵:“你怕有人知道了培育肉芝的方法,也会效仿?那只要保密——”不,再怎么保密,既然要上奏,那皇帝总会知道的! 成化帝知道,就等于万贵妃知道。延年益寿,青春长驻,这一帝一妃,难道不需要这东西?他们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一个区区官员,只能偷偷摸摸用商人家的家妓来培养,可到了金字塔的顶端,那下面偌大的基底,就都是他们的培养皿! 这么一想,毛骨悚然! 甚至这个官员,现在都不能动他。若是他知道事情败露,说不定会先跑去皇帝或万贵妃面前,说自己是在为他们培育肉芝。那恐怕他不但不会被治罪,还能得到嘉奖呢!法律虽然是法律,皇帝可是皇帝! “那已经把那个门房抓起来了,不会惊动人吗?” 谢骊摇摇头:“宅子是这官员向胡商借的——”说是借,其实就是孝敬。胡商以为他要金屋藏娇,自然双手奉上,但对外人人都知晓这宅子还是胡商的,所以若有人与这胡商结了仇,半夜三更闯进来杀人放火,自也理所应当。 当然,火没放起来,因巡夜的五城兵马司恰好经过,及时将火扑灭了,至于火场里那几具尸首,自然是胡商留下看宅子的家人了,算他们倒楣吧。 “五城兵马司已将此事上报顺天府衙门,如今正在搜捕凶犯,且还查出此胡商在地下行巫蛊之事以聚财,按大明律亦一并缉拿。” 26、若他妖化 “把培育肉芝的祭坛当成聚财的阵法?”沈瑢想了想就明白了谢骊的用意,“为了稳住那个人,让他以为秘密并没有被发现?可是他还会再搞一次吧?” 谢骊冷冷道:“也没有那么容易。单是布阵的铜板,要悄无声息地铸出来便要费一番功夫。究竟是在何处,由何人铸造,都要一发查出来才好。”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要控制起来,才能保证此事永远不会为人所知。 沈瑢小声嘀咕:“查出来又不能动,有什么用……”那个官员才是重点啊,他才是最应该被惩处的! 谢骊看他一眼,淡淡地道:“也要个时机。” 袁彬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他一直在听着,也颇为诧异于沈瑢的言论,但更让他惊讶的是,义子竟然就直接将这些话说出来了!事涉万贵妃,怎能对万家人说得这般明白?纵然万瑢看起来颇明事理,但——毕竟姓万。 如此做法,可与平日里的谨慎有些相悖…… 袁彬微微皱眉,看一眼沈瑢:“万小公子可能保守秘密?” 沈瑢只觉得他声音似乎又带上了刚才那种回音,仿佛巨兽又出现了,只是这次更温和一点,影影绰绰的没有完全显现出来。 “当然能。”沈瑢也没有多想就顺口回答了。好家伙这事儿谁敢往外说?被有心人知道了,怕不是整个京城的胎儿都不够打的,造孽哟! 不过他刚说完这话,就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身上。这感觉很难形容,就像维持一个姿势太久,明明并没有什么东西束缚,你却也忍不住想要站起来伸胳膊踢腿,狠狠挣扎一番才舒服。 只是这感觉只一瞬间就消失了,快得让沈瑢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但当袁彬将这话又向周鱼问了一遍之后,他就意识到这不是错觉,必定是袁彬为了预防消息走漏的某种手段了,只是不知道如果他违背诺言,会有什么后果。 袁彬不相信他。这让沈瑢有点不太痛快。但反过来想,谢骊跟他说过那么多事儿,也没哪次限制过他,这证明谢骊很相信他嘛。这么一想,就觉得愉快多了。 至于袁彬所用的手段——反正他和周鱼都不会泄漏消息,也就无所谓了吧。嗯,看在谢骊面子上! 谢骊把人送走,转回来便见袁彬审视着他,不由得微微一怔:“义父?” “你对这万瑢,似乎颇为信任?”袁彬跟这个义子倒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有些话,说了未免有些不妥。” “他与万家人颇有不同。”谢骊很肯定地道,“何况,儿子也有用到他的地方。” 袁彬皱眉道:“什么事要用到他?” “让陈显义离京。”谢骊沉声道,“他只要还在工部,在京城,我们就难以动他。” 陈显义,便是豢养肉芝的真正主谋,其余无论是胡商还是南商,甚至就连每次带着胎儿前来更换培植材料的那两个陈家心腹,都根本不知这其中的奥妙——两个陈家奴仆还以为这是求子的呢,毕竟陈显义的女儿出嫁多年无子,至今都在婆家抬不起头来,陈显义以为女儿求子为名,哄得两个下仆死心踏地,尤其其中有一个是陈家女儿的奶妈,为了给自己奶大的姑娘求子,恨不得自己的命都能赔了去,哪里还会多想。 而陈显义本人在工部多年,官职倒不高——只是个五品郎中,但因水利活儿干得不错,待右侍郎告老之后,他颇有希望升上去。 谁能知道,一个能称得上兢兢业业的官员,背后竟然在行这样的阴诡之事! 他不收贿赂,收的是那些未能得见天日的胎儿与血崩而亡的女子们的性命。看着清正不党,可细究起来,借着那丝绸商人之手却也给不少人“行过方便”,只是中间过了一手,便难寻实证。 不得不说此人做得高明,纵然是谢骊,一时倒也拿他没法子。 袁彬眉头皱得更紧:“你要——”知子莫若父,哪怕义父也是父,他一听就知道,陈显义也好,那丝绸商人也好,最后都少不了落个“意外横死”。只是商人时常来去,下手的机会多,而陈显义每日除了家里就是工部衙门,又是有希望升官的人,死了不免引人注目些,于京城治安不利。 要死,还是死在京外的好…… 只是陈显义自己显然不想离开京城,他不谋外任,锦衣卫也没法子跟皇爷说,给他换个地方当官呀。 但锦衣卫不能,有人却能。往前朝说,内阁的阁老们可以,往后宫说,吹枕头风的人也行。 “此人不能再留在京城。”谢骊道,“虽说我们对外放出风声是仇杀,也未曾动地下暗室,但难保他不疑心。若是他将消息透露出去,甚或向宫里献宝,只怕我们就再动不得他,且……”会有更多的肉芝被养起来,那也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胎儿…… “但万家子——”袁彬注视自己的义子,“你这般信任他?他身上的嫌疑可还未洗清。那玄鹤是怎么说的?你为何不曾报上来?”让他担忧的就是这一点,玄鹤所言的疑点,谢骊竟是不曾与他说起!为万家人隐瞒,这可不是谢骊会做的事,难不成这万瑢有什么迷惑之术? “我——”谢骊略一迟疑,还是道,“我知道义父担忧太子殿下,但万瑢实在已是最好的选择,有他在,贵妃便不会狗急跳墙。” 袁彬因为他用词之犀利而嘴角不由得一抽。但事实确是如此,自打万瑢进宫,万贵妃的态度确实放松了一些,也不再总是召邵宸妃所生的兴王去她宫里了。 “而且万瑢已经十四岁,万贵妃都在想着给他挑亲事。”谢骊续道,“转过年他十五岁,也就不好再日日出入后宫,在殿下身边的时日自然就少了。且,他纵有嫌疑,但至今确未有妖化之兆。我那日带他去了皇觉寺,甚至让他亲手触摸了阳燧器,也并无一丝异样。” 袁彬沉吟着,在房里来回踱步。谢骊就站在一边,沉默地等着。 良久,袁彬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谢骊道:“既然你觉得他可靠,此事就交给你。但你要记得,万事皆以太子为重,若有朝一日他有妖化之兆,你当如何?” “斩。”谢骊毫不犹豫地回答,“若他妖化,我当亲手除之。” 袁彬松了口气,仿佛有些脱力:“你有数就好。说起来,你也有半年不曾去皇觉寺休假了,可觉得有什么不适?” “并无不适。”谢骊过去搀扶袁彬坐下,“倒是义父,其实也不必再费力约束他们——那周氏不过是个乡下女子,还要依附万瑢活命,她是定不敢乱说的。”否则就会像在村子里一样,她将会是第一个被烧死的人。 袁彬摆摆手:“总要万无一失的好,也费不了多少力气。” “但总归是……”袁彬如今的情形,谢骊不想他多花半分力气,若不是要保周鱼性命,连她一起镇在皇觉寺地下才是最省事的。 袁彬笑了笑:“人生自古谁无死,寿数到了自然该去。” “可义父你根本不是——”若不是万通那蠢货碍事,袁彬也不会受伤,寿数自然也不会折损。 “北镇抚司哪有寿数不折之人呢?”袁彬略有些感慨,“凡人之躯,本也不堪神明之力。何况妖案凶险,似我这等年纪可得善终,便已难得了。” 谢骊看着他的手。袁彬手背上浮现出一团团浅褐色的老人斑,忽隐忽现,沉浮不定,最终大部分斑痕都会重新沉入皮肤之下,但也会有一部分留在肌理之上。他每动用一次力量,这些定于表皮上的斑痕就会增加一些。初时还看不出什么,但逐渐增多之后,就会发现它们最终形成一些条纹,就如猛虎身上的斑纹一般,渐渐将人化为了兽…… 袁彬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并不以为意:“便是未觉不适,也还该按时去寺里诵经静心,治病于未病之时,方才能长久。” 谢骊默然。袁彬这实是肺腑之言。他当初随着英宗皇帝北狩,困于瓦剌一年多。还朝之后,又陪着英宗在南内软禁七年。这么多年他未曾得到皇觉寺的净化加持,身体被妖力侵蚀得十分厉害,能保到如今还神智清明,已是多赖他得的是狴犴之力,加以本人心思清正之故了。但凡是其他略邪性一些的,只怕早就已经入魔发狂,纵然不死,也该去皇觉寺地牢呆着了。 所以袁彬接手北镇抚司之后,所有的锦衣卫必须按时去皇觉寺静修,雷打不动。若是在外头办差,那办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补修。 皇觉寺里日子清苦,锦衣卫们说起来就是一脸苦相,听见静修便怕,殊不知实是袁彬一片苦心,欲防患于未然。 只不过静修也是治标不治本。且佛经静心,实则是洗去了锦衣卫对于自身所得力量的规则领悟,乃是用限制修为来阻止妖化侵蚀,稳妥倒是稳妥,却也不能进步。而若自身修为不够,对敌之时自也更为危险。因此究竟是利是弊,一时也实难评价。 反正,谢骊是不太愿意用这法子的。不过他知晓袁彬苦心,也从不反驳罢了。 这番对话,沈瑢自然是不晓得的。对他来说周鱼的事就算是解决了,似乎还因祸得福了一下。只不过她的变化有点大,沈瑢都不大敢让万家下人看见她,幸好分了家,他索性直接将周鱼送去了自己的新宅子,正好让她先帮着阿银爹理一理他的新财产。 分家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办起来难。譬如说你得了一处宅子,总要配上打扫伺候的人吧?这可不是什么一百来平的三室一厅,隔三差五请个家政阿姨打扫一下就行的。单说宅子里的各种家具摆设,要擦一遍就是海量工程,更不用说花木要养护,园子要打扫,每天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一些沈瑢想都想不到的事——比如窗纸该换啦,柱子要补漆啦等等等等! 这些全都要有人做!但是人多了事情就更多!这简直是恶性循环! 而且万家这些下人,沈瑢真的看不大上。真是仆随主人形,但凡是得用一点的,都跟着万家兄弟学得飞扬跋扈,沈瑢都怕这些人在外头给他惹祸! 所以万喜虽然慷慨地说他可以随便挑几房人带走,但考虑到人品和要发的工资,沈瑢还是十分谨慎地只挑了十几个人。其中包括阿银一家,阿银的姑姑一家,还有周鱼在针线房认识的一家子。 这些人可能不大够用,但他现在也用不着这么大宅子,常用的院子开两个,用不着的就暂时关起来,只要按时打扫一下就行了,还省了添置各类摆设的钱呢。 至于那几个铺子,他决定听谢骊的,把铺子里的库存出清,然后就租出去。 只有那个庄子,离得稍微有点远,他现在顾不上,只好等年底对方来交租子的时候再过问。 就这些事,就忙得他团团转了。挑来的下人太老实了也有问题,就是缺少自主能力,大事小情都要他来拍板,而他在有些事上其实还不如这些下人明白呢…… 幸好文华殿没有期末考试这种东西,反而随着年节渐近,功课放松了许多。因为到了年节翰林院的贺表之类的工作骤然增加,再加上官员自己反而有考评,先生们都忙起来,也顾不得讲新课,日常就只剩下了练字这样连沈瑢都觉得轻松的功课。 当然,轻松也只是他轻松,其余的人并不轻松。 康廉已经决定明年去考秀才试了。 他着实被沈瑢刺激得不轻。听说原本是家里让他专心给太子当两年伴读,并跟大儒们好生学习,等到十五岁的时候一口气冲击院试和乡试,博个少年举人的名声。 这些当然都是谢骊告诉他的。康廉才学是有的,但还算不上顶尖。大明不缺神童,譬如现在翰林院的李东阳,那是四岁就能写径尺大字,被召进宫给景帝当面表演过的,十八岁中进士,去年更当了考官。 就是翰林院里其他人,也是许多三鼎甲出身,年少得意的不少。 康廉想冲神童,秀才是来不及了,但若是十五岁能中举人,还是连过两场,那也还是挺稀罕的。似他这样的出身,这点名气还是颇有助力,再加上与太子的情谊,将来这官场路自然平稳。 然而他被沈瑢气着了,眼看这个不学无术的万家子居然还能得太子的欢心,康廉简直感觉自己的身价都被拉低了——太子,太子这眼光也…… 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他当场就挨了他爹一耳光,把他后面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给打回去了。但话虽没说出口,意思却已经有了——他对太子有意见。 其实沈瑢觉得对太子有点意见也没啥了不起的,但康家人显然不这么想。尤其他们知道自家儿子的性情,生怕他在文华殿也表露出对太子的不满,索性就叫他提前去乡试,神童不神童的已然不重要了,保住跟太子的情谊才是真的! 沈瑢对此的评价是:这小心眼子,功利心还这么重,就算能考出来也成不了大器。 看他,就从来不在乎太子喜欢谁! 老实说,谢骊听了他这番高论之后,其实挺手痒的…… 而王云在家里也挨揍了,同样是因为“祸从口出”——他想去边关游历! 沈瑢听见这话都吓一跳。王云才十岁好吗?谁家十岁孩子就想往边关跑啊?哪家大人会放啊? 所以王云屁股上挨了他的状元爹几竹条子,但他争取来了读兵书的机会。且王状元怕儿子在宫里胡说什么边关兵事,决定转年就给他塞去学校住宿——啊不,是找个书院送他去读书,这个伴读也就先别当了,成化皇帝可不爱听人议论边关。 如此一来,四个伴读星散一半,万贵妃颇为满意。而且她将这个功劳又归到了沈瑢身上,毕竟康廉是沈瑢“气走的”,而王云是因为听了沈瑢的话才“不务正业”,起了“游玩之心”。 虽然说太子还在认真读书,但能把伴读搅散了也算是一项功绩,所以万贵妃又把沈瑢召到她宫里去了。 27、谁不会吹耳边风 沈瑢到永宁宫的时候,只觉得一片珠光宝气。 “是梁大监进上的年礼。”来传召的还是内侍小满,时近年下,他也换了新衣裳,说起话来也是满脸喜气——快过年了嘛,宫里只许有喜气,不许触霉头。 沈瑢看看摆在院子里那些等着万贵妃欣赏的年礼。 单一扇屏风都是双面绣,这面是荷花蜻蜓,那面是猫儿扑蝶,紫檀木的底座,还要用螺钿镶出流云纹路,在阳光底下真像截下的一小段彩霞。 宝石盆景一摆就是六盆,有梅花有水仙,全是冬季里应景的花卉。尤其那水仙盆景,用的是俏色玉石,叶片葱绿花朵洁白,根部那些黑褐色的杂斑被雕成水仙球根上的外皮,摆在那儿直能乱真。 不过最显眼的还是一对儿尺高的珊瑚树。沈瑢看那颜色都红得扎眼,想来就是摆到皇后宫里也够了。 当然,王皇后宫里是绝对没这等好东西的。沈瑢当伴读这都快半年了,每天进进出出皇宫,就没听见这位皇后娘娘半点动静,就跟没这人似的,听说每年正旦命妇们入宫朝拜都不去坤宁宫,想来收礼就更没她的份儿了。 “梁大监这年礼够丰盛的啊……”沈瑢瞅着这一院子的珠光宝气,“这珊瑚可不好弄吧?” “这是广东那边送上来的。”小满上回去送赏,就得了沈瑢一把珍珠,知道这位小公子大方又得宠,自然乐得跟他多说几句,“就是贡九香丸的梁指挥使。” 好嘛,又是那个拿野生珍珠磨粉入药的败家玩艺! 沈瑢正背后蛐蛐,梁芳已经从殿内退出来了,一见沈瑢,便满脸喜气地向他打招呼:“小公子来了,娘娘正想着小公子呢。” 再看他不顺眼,沈瑢也只能跟他寒喧:“梁公公辛苦。”贪钱确实贪得很辛苦吧? “哪里,都是奴婢份内的事。”梁芳生得怪端正的,要不是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单看脸还得当是个文化人呢,说起话来虽然比一般男人阴柔一点,但也没那么明显,唯一跟外头人不大一样的,就是腰总习惯性地微微弓着,笑容自带三分奉迎,说话就更是光捡好听的,“小公子读书才辛苦,娘娘经常念叨着呢。” 骗鬼呐。经常念叨,怎么也不见给他加个菜什么的,天天还吃光禄寺那些食堂菜呢?要不是太子时常分他点,这日子早没法过了。 梁芳在万贵妃面前其实比沈瑢还得脸,能跟他说几句好话已是极客气的,说完就走了,沈瑢自己进内殿去见万贵妃,就见殿内的几案上还有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万贵妃正拿着一把洁白的扇子在端详,显然也是梁芳送来的。 “来了?”万贵妃心情好,没等沈瑢行礼就招了招手,“来瞧瞧这个犀角扇子怎么样?那些工匠也是有手艺的,犀角雕花也就罢了,竟还能劈丝织扇子。” 沈瑢才不想说梁芳好话:“好是好,就是这一把白扇,也不画个花儿什么的……” “不识货。”万贵妃随手扇了两下,空气中便泛起一股清凉感,连沈瑢都觉得头脑为之一畅,呼吸都好像更舒服了似的,“这是辟尘犀的角,挂在那里也不落灰尘,颜料画上去自然脱落,留不住的。” 好家伙,这么高级的么? “梁大监还真是本事,这样的好东西都能弄得来,可见对娘娘的孝心。” 万贵妃也颇得意:“他是有些孝心。” 旁边的宫人凑趣笑道:“那娘娘何不就让他管了西厂,人手多了,可不就能弄更多的好东西来孝敬了?” 西厂? 这两个字登时让沈瑢竖起了耳朵:“西厂不是那个,那个汪……” “是汪直在管。”万贵妃漫不经心地道,“不过他早几年就去边关了。” 宫人附和道:“可不是。这一去好几年,送进宫的年礼也渐渐简薄了,大约是大同那边真没什么好东西吧?” 沈瑢悄悄盯了那宫人一眼:“娘娘想让梁大监管西厂啊?” “如今汪直也是用不上了……”万贵妃其实也有点不满。汪直是她宫里头使出来的人,掌管西厂的时候没少给她进献好东西,只这几年去了边关,确实是越来越怠慢了,比不得梁芳贴心。 “嗯,还是在身边的人亲近些。”沈瑢笑嘻嘻地伸头去瞅其他匣子里的珠宝,“要不然娘娘身边的姐姐都替他说话呢,可见还是梁大监跟宫里的姐姐们熟。” 万贵妃摇着扇子的手不觉一顿。宫里头内侍宫女们勾连的事儿她自然知道,只是没想到自己宫里也会有。 人心就是如此,纵然万贵妃再满意梁芳,可如果梁芳的手伸到她身边的宫人这里,她也会心生不满。当然,对这个宫人,就更不满了。 “你去园子里头剪几枝梅花来。”万贵妃抬手一指刚才说话的宫人,“要红梅不要蜡梅。” 这时候正经的梅花还没开呢,园子里开的都是黄色的蜡梅,哪儿有红梅啊?宫人脸色大变,但又不敢说话,只得出去了。 沈瑢瞅了她战战兢兢的背影一眼,又有点可怜她:“这时候梅花还没开吧?其实蜡梅也挺香的,娘娘插几枝闻闻香也好。” 万贵妃斜了他一眼:“你倒会心软。你那个通房丫头呢?这会儿就让丫头有身孕,还怎么说亲事?” “哪儿有什么身孕啊!”沈瑢也不知道万家兄弟是怎么跟万贵妃说的,“她是脾胃不和生了场病,我托谢百户找的郎中诊脉,错不了。再说我也没收她当通房,当初看她怪泼辣的觉得有点意思罢了,若是要漂亮丫头,京城里难道还找不到?”对不起周鱼啦,说别的万贵妃也根本不会相信。 果然万贵妃对他的解释点了点头:“这还算不糊涂。说起来你的亲事——” “我这还没立业呢。”沈瑢赶紧打断她,“明年我就不好再进宫了,我想着不如去北镇抚司当差。文华殿那些先生们总看不上我,我得干出点功绩来给娘娘长脸,到时候什么样的亲事不随着我挑呢?” 万贵妃被他打断了话头,有些不悦,但听见说给她长脸,又提到文华殿那些翰林们,她便想起太子如今的伴读被搅得四分五裂都是沈瑢的功劳,脸色顿时又和缓了:“北镇抚司那地方却是有些难进……” “只要娘娘跟陛下说说情,什么地方也不难了。”沈瑢昧着良心拍马屁,“我都靠着娘娘了。” “这还说是给我长脸?”沈瑢的马屁虽然拙劣,无奈万贵妃就吃这一套,她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让成化帝答应她的要求,从而证明她在成化帝面前还是宠冠后宫的贵妃,而不必担心后头上来的什么邵妃丽妃之类。 “要不然人人都来求娘娘呢。”沈瑢厚着脸皮嘻嘻,“连梁大监都来,可见他也知道只有娘娘在陛下面前说话才有用呢。” “罢了。”万贵妃心情愉快,答应得也痛快,“我就替你跟陛下说。不过北镇抚司的差事辛苦,做不来可别哭。” 沈瑢猛拍胸脯:“那不能!娘娘等着瞧好吧,我肯定给娘娘长脸。” 万贵妃虽不在意他,但想起他在文华殿立下的“功劳”,到底还是多说了一句:“去当差也就罢了。那边的外差都是跟妖人妖物打交道,危险得很,你自己长个心眼,京城里的差事不妨,外差须躲着些。若出了事,我可不好跟爹交待。” 沈瑢唯唯应着,等万贵妃说完了才道:“梁大监送的这些东西也是费心了,不过我听说西厂的差事也有许多,他要是真管了西厂,怕也没那许多心思给娘娘寻东西了。” 这下万贵妃又想起刚才的宫人替梁芳说话了,脸色顿时又阴下来,口中却道:“你小孩子懂什么。” 沈瑢嘀咕道:“我是不懂。但听说之前汪大监也是娘娘宫里的人,这掌了西厂,翅膀硬了就去了边关……若是梁大监也跟他似的……” 万贵妃的脸色就更沉了一些,瞥了沈瑢一眼:“说你小孩子,说话倒是厉害。说别人翅膀硬了,你呢?” 沈瑢挺着胸脯道:“我可不一样。我可是娘娘的亲弟弟,我姓万呀。” 万贵妃并不稀罕他这个“亲”弟弟,但沈瑢说的话却是入了她的心,梁芳今年的孝敬比往年又厚了三分,为的就是想代汪直掌西厂,可若是等他真掌了西厂,权力大了,心大约也就跟汪直一样野了,还能把她这个旧主放在心里吗? “要我说——”沈瑢嘴叭叭个没完,“还不如就没这西厂,他们就都老实了!省得不想着好好伺候娘娘,净想些份外的事……” “行了行了。”万贵妃心里有了主意,就不爱听他叭叭了,“这也不是你管的事。今儿叫你过来,是想着你如今自己过日子了,那宅子一直没人住过,怕是也缺东西——” 她说着,旁边的宫人已经捧过两个匣子来。一个里头是些零散宝石;另一个里头就是金锭子,五两一锭,整整齐齐十锭。 宝石沈瑢暂也用不上,金子就真香了:“多谢娘娘!” 万贵妃看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儿不免有点嫌弃,但想想眼皮子浅也有浅的好处,手指头缝里随便散点出来就够他听话出力,于是又瞧着他顺眼起来,干脆又叫宫人取几匹料子来添上,横竖她宫里的衣料多到穿不完。 大宫女取了几匹秋香、湖蓝之类男女皆宜的颜色过来,笑嘻嘻给沈瑢展示:“这是江南上贡的好料子,比内织造的也不差。” 沈瑢看见料子边上还带着小签子,上头写着“锦生记进”。 好家伙,这个锦生记,不就是肉芝事件里头提供“培育材料”的那家吗? 顿时之间,这料子好像都带上血腥气了。 “我听说这家……”沈瑢欲言又止。 “嗯?”万贵妃皱眉,“怎么吞吞吐吐的?听见什么了不能说?” “我听说他家经常死人。”沈瑢摆出一副犹豫模样,“说出来怕娘娘觉得晦气,其实也是在北镇抚司那边听说的,就这家的子嗣运不好,正妻生不出来,纳了姬妾丫头,怀一个流一个……” 这可不是他造谣,都是锦衣卫查出来的!那丝绸商人娶妻十年了,至今也只有一个儿子,纳了三个妾都没生出来。当然,流掉的那些可不是他的种,但也不妨碍沈瑢扣他头上,反正那个商人也不敢出来说那些胎儿究竟是谁的! 万贵妃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她平生最恨就是自己没有子嗣,曾经生过一个儿子却又很快夭折——倘若她的儿子还在,又何至于要看着别人做太子! “内织染局是怎么回事!尚衣监是怎么回事!”万贵妃发起脾气来,“这样的东西怎么敢贡上来!” “听说他走了好些官员的路子。”沈瑢眨巴着眼睛,“工部啊什么的……” 他这状告得其实挺拙劣的,无奈说的话正戳到万贵妃痛处,于是拙劣也管用。何况万贵妃可不是什么通情达理的人:“北镇抚司既知道,怎么不上奏!” “北镇抚司……这事也是常有,说起来就是收个炭敬什么的,锦衣卫也不好管……” 万贵妃冷笑:“不好管?怕是巴不得……”她岂不知道北镇抚司袁彬那伙人看不上万家,看不上她?这种没子嗣运的不吉东西送到她宫里,怕这些人暗地里还要高兴呢! 袁彬实在是动不得,北镇抚司也动不得,这么一想能把沈瑢塞进去也大有好处,至少像这样的消息不会瞒着她。 至于这个晦气的锦生记,还有收了好处把这种东西放到她面前的人,都统统别想好过! 沈瑢乐颠颠带着赏赐出宫,东西往家里一送,他自己就直奔北镇抚司表功去了。 时至年底,京城里偷鸡摸狗的小事愈发多起来,北镇抚司这边倒闲了。盖因各地官员过年时候都有志一同地只上贺表说祥瑞,绝不当报灾的乌鸦,所以纵然有些什么妖案也都压到年后再报,导致北镇抚司一时竟然无甚事可做。 这种做法当然是谢骊深恨的,毕竟被这么拖延,好些案子原是能破的也被耽误了。然而他毕竟没有千里眼顺风耳,各地不上报,他也只能在北镇抚司干瞪眼。倒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们,这时候得了空,轮着班儿的去皇觉寺清修,修回来好回家过个自在舒心的年。 故而北镇抚司里比平日安静许多,但气氛倒还不错——只除了谢骊这边。 “哎哟,你来得正巧!”董长青看见沈瑢,难得表示欢迎,“来来,麻烦把这个给我们百户大人捎进去。” “这什么?”沈瑢闻见一股香味,自己肚子顿时也叫起来,“烧鸡?”险些忘记,他也没吃午饭呢。 董长青搓着手嘿嘿笑:“你也没吃?那正好,进去陪我们百户大人吃呗。”谢骊一到年底这几日就低气压,让他吃饭都颇是为难,毕竟北镇抚司的厨子已经放假回家了,就连那口无功无过的饭也吃不着了。 沈瑢怀疑地瞧他:“你憋着什么坏水呢?”事若反常必为妖! 董长青正想辩解,屋里谢骊已经沉声道:“在外头吵什么呢?进来!” “要是有事,我出来跟你算账!”沈瑢指指董长青,拎着食盒进屋了。 董长青把烫手山芋甩出去,满心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快乐,正要转身溜走,就听屋里沈瑢的声音:“你还没吃饭呢?又没差事,怎么还不按时吃饭呢?” 好家伙,居然敢提没差事这茬,这还不挨骂? 董长青收住脚想听个壁脚,结果嗖的一声,一粒碎银破窗纸而出,正打在他头上。好在董长青皮坚肉韧,挨一下倒也不觉怎样,心知谢骊这是赶人呢,连忙捡起银粒,夹着尾巴溜了。 他溜到外头,就见崔和站在那里,一见他就哼了一声:“被撵出来了?” 董长青老脸厚皮的也不害臊,瞪眼说瞎话:“哪里,大人给银子而已。” 崔和也不多说,瞥一眼他手里的碎银,再看一眼他被打红的脑门,董长青便自己怂了,摸着额头叹道:“我就想听听万家那小子怎么挨骂而已……” “你听那作甚!”崔和被他气得没脾气,“现在好了,倒让人家看了你的笑话。” 董长青嘴硬道:“不能,他又看不见外头。” 崔和冷笑着不想说话。董长青捏了捏手里的银粒,笑道:“大人给的多,要不咱们去喝一杯?横竖你也不急着回家过年。” 崔和想骂他,但自己确实也不想回家,略一迟疑正要答应,忽然外头有锦衣卫跑进来报信:“有辆马车过来,一个女子说自己姓范,要寻咱们百户大人!” 28、范姑娘 沈瑢还真没看见崔长青挨敲,他只看见谢骊手指一动,有什么东西嗖一下飞出去了,还在惊叹:“你弹了什么?苍蝇吗?好厉害!这要是夏天有蚊子,一弹一个死!”他能不能也练练?夏天的蚊子真的太讨厌了! 谢骊沉着脸没吭声。沈瑢凑过去瞅他的脸色:“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吗?” 每到年底都是谢骊的逆鳞,北镇抚司这些人都很会趋利避害,要不然刚才董长青都不敢进来呢?只不过他们都以为是地方上压案子之故,只有谢骊自己知道——这是他母亲沉潭失踪的日子,一个说祭日又不是祭日,说不是又极似祭日的日子。 此事也只有袁彬知道,董长青与崔和都不知底里,谢骊自也不会跟沈瑢说。但沈瑢凑过来,那股子葡萄香气迎面就将他包围起来,让他没法训斥,只能道:“你怎么又来了?” “怎么叫又呢?”沈瑢不服气,“我好几天没来了,不该来上课吗?”他可是绘画老师! “年下人都轮流去寺里静修,之后就回去过年了,要过了上元才开衙。”谢骊也有些无奈,“你过来也无人上课。” “那没事。”沈瑢本来也不是来上课的,“我跟你讲,娘娘今天又召我去她宫里了,正好撞见梁芳送礼……” 沈瑢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他今天在万贵妃面前进的“谗言”和盘托出,末了略有点忐忑:“不过我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用……而且,不知道那个宫女怎样了……”年底是最冷的时候,这宫女若是真的折不到红梅就不能回去,那真是要冻出个好歹了。 谢骊淡淡道:“她既为梁芳进言,便是梁芳一党,何必操心。” “那不一样啊……”沈瑢摇头,“梁芳自己为恶那不用说,但他势大,一个宫女替他说话,也不一定就是勾结作恶,或许只是不敢不从……再说了,梁芳为恶就该惩治梁芳,现在梁芳没事,她倒挨冻去了……”这公平吗? 谢骊转头看着他。天冷,沈瑢穿着新做的狐皮裘——分给他的店铺里的存货,倒也不是什么银狐火狐,但衣领边上镶了一圈白毛,把他尖尖的小下巴埋在里头,更显得嘴唇殷红而眉眼黑亮。只是此刻眉眼都耷拉着,不复刚才眉飞色舞的得意,显然是当真为那折梅花的宫女在担忧。 谢骊甚至能闻到那股子淡淡的清苦,夹在葡萄微甜的香气之中,反而多添了一重风味。 他喉头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动,那食盒里原本让人不甚愉快的气味也似乎淡了许多,倒是烧鸡的浓香泛上来,居然让人有了些食欲。 “没吃午饭?” “啊,对!”沈瑢一下子想起来,“你怎么不吃饭呢?” 谢骊又一阵无语:“我说你呢。” 沈瑢嘿嘿笑着摸摸肚子:“娘娘又不管饭。” 万贵妃说是看重,其实也不过把他当个工具人,哪有什么真的关心。那些锦生记的布料,她嫌不吉利,就一口气赏了二十来匹给沈瑢——这倒不怕给他带来晦气了? 既如此,当然不会管他吃不吃饭。 谢骊点点食盒:“那便一起吃。” 沈瑢巴不得他这一声,立刻动手:“哎这个烧鸡真的好香,我刚才就闻到了!” 谢骊随口道:“也是老店了,多年的陈卤,味道自然好。”其实初始创业那股子蓬勃向上的气息才是最香的,店开到而今,卤汁里便掺进了些人生沉浮的苦涩,更因分过一回家,兄弟争产的臭气也掺了进来。 董长青买的是西城的那家,尚还好些,因家里人敦厚,便有些不平也轻轻过了,如今一家人也算齐心,便有些小小算计的酸味儿也可含糊过去。若是东城那家,当初的腐臭一直延续到如今,简直是远远闻到就令人厌恶,更不必说近几年还有些偷工减料的盘算,着实令人倒胃,生意不如西城也是该得的。 “老卤啊……”沈瑢心里闪过一串不太卫生健康的词汇,但最终还是没抵抗住鸡腿的香味,抓着就开啃了——唉,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唔,真的是又香又烂,好吃! 谢骊看他吃得香,只觉得嘴里的鸡肉好像也美味了不少。 沈瑢没什么食不语的习惯,干掉一只鸡腿之后肚子没那么饿得急了,他就能腾出嘴来说话:“梁芳怎么瞄上西厂了?汪直是死了吗?”不过他记得历史上梁芳跟西厂是没关系的啊。 谢骊瞅他一眼:“你倒敢说。”汪直在边关屡立战功,禄米加了一次又一次,外人说起来真是如日中天,谁敢这般说他? “这不是在你屋里说嘛。”沈瑢又不怕他去告诉汪直,“汪直这去边关,宫里头也不多打点着些,这不让人钻空子嘛。” 谢骊淡淡道:“毕竟离得远。何况大同有什么好东西……”好东西不是没有,但无奈贵妃娘娘看不上,“听起来,你倒像是对汪直颇有些赞誉?” “总比梁芳强点吧?”至少汪直还知道抵御边关呢,不像梁芳,只会花钱! 不过汪直后来也确实是因为远在边关才失的宠,沈瑢看一些书分析说,汪直是太醉心战功,忘记了内侍的根基在宫内,而且朝中的官员也不能眼看着一个内监立功什么的,所以齐心合力把他拉下了马…… “眼力不错。”谢骊听他叭叭完,顺手又给他嘴里塞了一个鸡腿,“不过这些话不要再说了。” 沈瑢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急着想把鸡腿从嘴里扯出来:“呜呜——只有两个腿!”不该一人一个嘛。 “你吃吧。”谢骊对于吃鸡的哪一部分并不在意,“堵上你的嘴。” “怎么啦?”沈瑢不服气,“我说的不对嘛?” 谢骊笑了一笑:“皆在圣心。”万贵妃也好,梁芳也好,甚至是官员们也好,他们再怎么说,也要成化皇帝愿意听才行。何况,在外人看来成化皇帝好像听从宠妃,纵容宦官,一切政事都交由内阁处置,仿佛半点都没有自己的主意,可他刚刚登基之时也曾励精图治,甚至顶着压力为于谦等人平反,乃至曾经囚禁过他的叔父,也重新加了帝号。 如今边关是汪直得意,但早在成化初年,就已经有过犁庭之战,那也是成化皇帝发起的。 这样一个人,又怎会是性情软弱听人摆布的呢?正相反,他如今的举措,只不过是因为他想如此罢了。 若不然,翰林院那些人为什么急着教导太子?因为他们动摇不了成化帝的意愿,就只能去塑造一位新帝了。 万瑢到底还是年轻——谢骊瞥他一眼,暗暗想道——纵然不是那个不学无术的万家子,这个人年纪也定然不大,甚至有些天真心软之处活像个孩子,还不如原先的万瑢。罢了,这也没什么不好。 沈瑢还在琢磨那句“皆在圣心”,忽听外头脚步声响,却是董长青一脸古怪地进来:“大人,范家人来了……” 这没头没尾的,连谢骊都要问一声:“哪个范家?” “就,就是紫芝观那位范姑娘……”董长青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是她的母亲和弟弟陪着她来的,嗯——” “吞吞吐吐做什么?”谢骊眉头一皱,“可是她妖化了?” “那倒没有……”董长青表情愈发古怪了,“就是她母亲……范家太太的意思——咳,大人您还是自己出去听听吧。” 这样的热闹沈瑢岂能放过?而且他还挺关心范姑娘的,毕竟当时在祭坛上,他先救了范姑娘,之后范姑娘也救了他一回,这是过命的交情啊! 范姑娘还是那么瘦!这个瘦是指她当时在祭坛上,被饿了七天时候的那个瘦,倒把沈瑢吓了一跳:“你怎么还这么瘦啊?”他回京城都养胖了呢,怎么范姑娘还跟吃不饱饭似的?好好一个青春少女,一点儿活力都没有,怎么瞧着,怎么瞧着就跟当初村子里要被沉潭的周鱼似的? 范姑娘勉强抬起头来,对沈瑢笑了一下。这笑得跟哭似的,还不如不笑。 范母倒是十分警惕地看一眼沈瑢:“这位公子是?” “我叫万瑢。” 范母脸色立刻就变了:“原来是万公子。不知万公子也在北镇抚司……”但不是听说北镇抚司这边跟万家一直不睦吗?怎么这姓万的不但登堂入室,还跟着来见她女儿? 当然,这人是救过她女儿的,但,但范家与万家绝不能沾上半丝关系啊! 范母的警惕弥漫在室内,让谢骊微微皱眉:“范太太前来,不知何事?可是有白莲教的消息?” “不,不是那个!”范母本能地否认,却又吞吞吐吐十分难言的样子,“是小女,小女,小女在家乡实难立足……” 范姑娘失踪十几日,左邻右舍是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去的,锦衣卫虽以“助官府办案”的名义将她送了回家,还给了赏银,可也并没有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本来呢,谁人背后无人说,只要不说到眼前,自当听不见也就是了。无奈范家自己人里头,就有说到眼前的。 范父和范姑娘的兄长,就对范姑娘很不满。原因是当初范姑娘去紫芝观跪经他们就有些不悦,嫌她抛头露面,惹得村中闲人指点;如今果然出事,两人顿时更不满了。 “跪经是她孝顺,怎么家里还嫌?”沈瑢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了,尽管范母说得十分委婉,但别以为他听不出来哈?家里穷得一批,药钱都挣不出来,范姑娘只能去求于神佛——虽说这种做法比较迷信吧,但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么?最后被紫芝观盯上,这也不是范姑娘自己愿意的啊! 范母不大想跟万瑢说话。而且那毕竟是她的夫君,女儿的父亲,妻不言夫过,女不言父过,家丑不可外扬啊。 可惜沈瑢并没有这种觉悟,更不会看她眼色,只管刨根问底:“他们干什么了?家里是容不下范姑娘了吗?” 范母十分想堵上他的嘴,无奈谢骊在旁也没有阻止的意思,而且事关女儿的性命,她也只能吞吞吐吐,到底说了实情——范家,想让范姑娘殉节。 沈瑢已经惊讶到没力气生气了:“怎么了就让她殉节?”殉节的故事他不是没听过,也知道自古以来的愚昧和残忍,但范姑娘第一不是嫁了人,第二也没有失了身,殉的哪门子节? 范母心中也是一片苦涩。她嫁人时就知道丈夫性格端方,且因家族变故,满家子对于名节二字都看得格外重要。那时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毕竟她会嫁到一穷二白的范家,就是因为她的父亲仰慕范家昔年追随于谦大人固守北京城的壮举,仰慕的就是范家的名节。 然而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名节居然要逼死她的女儿! “都在说,小女在观中十余日,已是,已是……” 范母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倒是范姑娘接过话头,平静地道:“有说我贞洁已然不保的,也有说我被妖气所玷,已非常人的。如此一来,我家中姐妹的名声都被连累,大姐姐已然订亲,那家却想要退婚了。” 范母擦着眼泪道:“那家要退婚,其实是嫌大伯的嫁妆给得简薄……” 这说的是范家长房的女儿。长房只生一子一女,家中清贫,也置不下什么陪嫁,只打算将那家送来的聘礼原样带回去就是。这样做其实也不违礼,只是寒酸了些。原想着那家也是读书人,不会计较金银,谁知道那家想让长房女儿陪嫁些书籍。 “陪嫁书?”沈瑢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打的,而且陪嫁书不是挺清高的么?哦,现在的书好像也挺贵的。 “是家里传下来的,有几本名家注疏。”范姑娘给他解释,“那家说,我家无人能应考,还不如都陪嫁了过去,正好他家儿子要读书。” 沈瑢还懵懵懂懂,谢骊已然明白了:“请不到好先生,有名家批注也是好的。”只是说范家无人能应考,应该是戳到了范家的心窝子。 一边打着搜刮亲家书籍的主意,另一边却还抱着有朝一日全家昭雪子弟便可入仕的希望,这些书籍自是不肯放手。那家眼看着这亲结得不划算,便拿范姑娘之事大做起文章来。 范家长房女儿要被退亲,范父只觉都是自己女儿惹出来的祸,甚至这一个若是被退了亲,后面的范家女势必都要受连累!如此一来,不如死了一个,便显范家节烈,从此家中儿女的名声皆能更上一层。 牺牲一个,保住全家好几房,这个买卖似乎是很划算的。但范母无论如何舍不得——这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是她的血肉! 平生第一次,范母起了违抗丈夫的心思。正好锦衣卫送来的五十两银子,三房分了,范父将分到的十五两交由她收着,她就拿着这笔银子,偷偷叫娘家给她租了马车,由才十二岁的小儿子陪着,带着女儿往京城来。 沈瑢气得半死,但犹不明所以:“是要告官吗?” 范母被他吓了一跳:“不是不是!”她怎可能来告自己的丈夫! “那是……”沈瑢更迷糊了。 范姑娘胀红了脸,范母也面露为难之色,但终于还是低声道:“想在京中,为小女寻一门亲事。” 范姑娘的弟弟,身上穿着书生的小道袍,年纪虽小,却撑着一副小大人似的沉稳模样。刚才母亲和姐姐说话的时候他一言不发,这会儿看母亲难言模样,便站了出来向谢骊一拱手,道:“在道观之时承蒙大人相救,家姐无以为报,闻大人尚未婚娶,愿执箕帚。” 屋子里有一阵儿静得落针可闻,半晌,还是沈瑢打破了沉默:“啊?你们想,跟谢大人结亲啊?” 29、过年(一) 范家母女一行人,暂时在北镇抚司歇了下来。 沈瑢回家的时候有点蔫头蔫脑,就连阿银爹来跟他讲铺子里的事都没什么精神。 万喜做事倒不做绝,虽说分给沈瑢的铺子是不带掌柜的,但还是让人干到年后,至少趁着年底这一波儿把存货再卖一卖。 沈瑢做主叫他们搞点赠品,买够多少货就送点零碎东西,这对那些喜欢精打细算的主妇们颇有吸引力,所以这年底一波销售下来,倒也把存货出了许多,除去给掌柜伙计们发薪,还能余下几百两银子,照阿银爹的说法是:“好歹够过年了。” 沈瑢倒是被他这口气吓一跳,连谢骊可能要成亲的事都抛到脑后了:“过个年要这么多?”他这里总共才多少人啊! “哥儿不要给娘娘和皇上送礼的吗?”阿银爹还发愁呢,“咱们铺子里倒还有些南边来的料子,就是这也不够,真要置办起来,这几百两银子还不知够不够呢——这银子来得太晚了,眼瞅着都是小年了,现买也……”其实说起来他们都没经验,这些东西早该置备下的,但谁也没想到忽然分了家,要不然这些都是万家准备,本也用不到他们操心。 阿银爹没敢说自己没想起这事来,只好把原因推到银子上。 不过沈瑢也不晓得这里头的门道,他满心只觉得肉疼——还要给万贵妃和成化帝送礼?这得多少钱?万贵妃赏他的那些钱全还回去恐怕都不够! 而且阿银爹这么一说,沈瑢又想起来了,他在文华殿那些先生,还有教武课的侍卫,说起来都应该送个礼,甚至还有太子……妈呀,难怪说年关难过呢,这银子不跟流水似的出去了吗? “先生们就送纸墨便好。”阿银爹倒有经验,“再去南园订些点心盒子……” “你停停吧。”沈瑢不打算这么花钱,“先生们每人一盒新做的那种黛笔,点心么,咱们自己做。”先生们年纪都不小了,硬点心也不好下口,每人送一盒小蛋糕好了。什么,你说还有年轻先生?他们家里总有老人的吧?孝心孝心! 至于万贵妃和成化皇帝,沈瑢就更不想花钱了:“我给陛下画幅画儿好了。” 这一有事儿忙,沈瑢就把范姑娘的事儿给抛到脑后去了。 他从不知道过年居然这么忙的。家里下人不多,他还得自己到处去送礼。不过这也有个好处,他要是派下人出去,就程敏政啊刘健啊那些人家都未必肯收,但他自己登门,对方就不好把他挡在门外了。 而且他带的东西又是真真的“薄礼”。笔呢,是便宜利民的笔。点心呢,是自家秘制的、格外松软香甜、也不知怎么做出来的、最适合老人食用的“蛋糕”。 就这么点东西,再搭一点店铺里头的茶叶和纸,总共那么“四色”礼品,简薄到近乎寒酸的地步,你再说不收就太矫情了,显得好像嫌弃礼物不值钱似的。 总之,沈瑢跑遍了每一位先生的家,把所有的礼都送了出去。说真的,看着程敏政等人捏着鼻子收礼的样子,还怪有趣的。 反正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唯一碰了钉子的地方是丘浚家。说起来沈瑢也是佩服,丘浚堂堂一个国子监祭酒,家里住得浅房窄屋,连下人都少得可怜,却硬是敢把他这个“贵妃之弟”挡在门外,饶他说破嘴皮子都没让他进门,礼物当然也是不收的,怎么提过去,怎么提回来。 行吧,不收就不收,沈瑢也不在意。虽然丘浚打过他手板,但他又不记仇,所以还是留下一句“那祝先生新年快乐”,就满不在乎地掉头就走。 一出巷子,就见一队锦衣卫自街边迤逦行来,为首的那身青绿曳撒,在昏暗欲雪的天光之下也不知怎么的就显得特别青翠,反正沈瑢一眼就看见了:“谢大人!” 这巡街的活儿本也轮不着谢骊,只是到了年下别人都想着早些回家,他却是无家可回的,索性就替了那些人,叫他们早些回家团聚,自己日日领着当值的缇骑们出来乱逛。 大街上气味繁杂得很,过年的欢喜虽多,却也到处都有年关难过的苦涩,甚至有些人债务缠身苦熬不过,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寻了短见也是有的。若遇上这样人家,那一股子苦味,就更是突如其来,苦到钻心,跟这热闹的情景格格不入。 这一天天的,谢骊委实也没甚好心情,倒是看见沈瑢从马车上探头出来,白狐毛领子托着被风吹红的脸,笑嘻嘻的样子瞧着喜庆。他不由自主打马向前,瞧了一眼马车里头:“怎么不备个炭炉?”就冻成这样? 沈瑢对他亮一亮揣在怀里的手炉:“有呢。”脸上是刚才在丘浚家门口冻的,毕竟站了半天。 “丘琼山……”谢骊皱皱眉,“他素来是不收礼的,以后也不必去了。” 沈瑢不服气:“早晚有一天我能把礼送进他家!”还就不信了呢。 谢骊也不晓得他这是什么志向,一阵无语后问他:“给陛下的礼可备好了?若是没有,我知道南市一家店进了些玻璃器……”虽不是什么稀世之珍,糊弄糊弄也还行。 沈瑢嘿嘿一笑:“备好了,谢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谢骊真跟他去了。 上回搬家,谢骊虽说接了帖子,也只单身前来,喝了杯酒便走了——总不好北镇抚司成群结队上门贺喜,那可真成了跟万家沆瀣一气了。 这回过来他才仔细看了看,便见这宅子委实显得空旷了些,倒是花木还不错,寒冬之中也颇有些生气:“这是——” “都是周鱼在照顾。”沈瑢挠挠头。只消经过周鱼的手,这些花木便生得格外好,大约还是那肉芝的影响吧,好在周鱼本人再没什么变化了。 谢骊看他一眼:“你倒胆大。”若是旁人看见这等变化,怕不是连人都不敢留下了。 “这有什么。”沈瑢随意摆摆手,“周鱼她又不会做什么害人的事。再说——你不是都说没事了吗?”他也不是瞎大胆,这不都有专业人士背书的嘛。 谢骊淡淡道:“我说无事,你就信了?” “那不信你还信谁啊?”沈瑢随口就来,倒说得谢骊在他身后又深深看了一眼,才道:“便是此时无事,也未必日后……毕竟是沾了妖气的人。” 这次沈瑢认真想了一下:“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觉得她是能控制自己的,其实大部分人,都不想做那个异类吧。” “神明之力,非人所知。”谢骊眼睛望着别处,淡淡地道,“一则以利诱,一则以威加,前者定心守志,尚可以人力相抗,后者——”他忽然收住了话头,眼神有些阴郁,“罢了,你小心些便是,若有什么异常,就去北镇抚司送个信。” 沈瑢没注意到他的眼神,自己当先一脚进了书房,回手还要来拉谢骊的袖子:“快来看!” 谢骊缩了缩手,但沈瑢随手就扯住了他衣襟,照样把人往里拉:“我画了一幅画,帮我看看怎么样!” 谢骊无奈地跟着他进去,一抬眼便微微一惊。书房墙上迎面挂着一幅画,画中白衣观音趺坐莲台,怀抱净瓶,低眉垂目,面容慈悲,虽满纸大部分为素净之色,连洒金都少用,却比那些泥金泥银,恨不得满纸珠光宝气的菩萨像更为传神! 尤其让他吃惊的,是这幅画像之中的生气!就像当初沈瑢所绘的那幅云游僧人一般,满纸生机! 但云游僧人尚是生人无可厚非,这绘的菩萨乃是神像,又是何处来的生机?难不成真是天外有神降灵于画像之中了? “此画……”谢骊情不自禁地手按上了腰间的绣春刀,“此菩萨像从未见过,你从何想来?” “就是我那师父画的。”沈瑢现在是万事不决推给和尚,眼睛一闭信口开河,“我不过是仿他旧作,所以才能画得这么快。”其实主要也是设色比较简单,大部分都是白色,要不然这几天时间还真的画不出来。 “陛下会喜欢吗?”成化帝爱神仙,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嫌太素净了。 谢骊默然片刻:“会。”这画像宛然真神,成化帝自然会喜欢。可沈瑢明明在说谎,这画像中的菩萨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我就放心了。”沈瑢嘻嘻一笑,“省钱了。” “那你给贵妃备的什么礼?” 这倒问得沈瑢哼哼唧唧起来:“就是——也画了幅画像……”是万贵妃的画像,画的是她立于园中,身边牡丹盛开的情景。 牡丹为花中之王,在后宫之中是有那么点儿寓意的。万贵妃这辈子最恨之事,一为儿子早夭,二就是自己不能登上后位了。所以她也颇爱牡丹,永宁宫里头用的瓷器绸缎,都有许多牡丹花样。 沈瑢这画的还是大红色的牡丹,拍马屁的意思一见便知。其实他自己倒觉得没啥,甚至还想给万贵妃头上画个九龙四凤冠——就让她过过干瘾呗。 但他到底是怕触碰到什么禁忌,最后没敢画那么清楚,就是暗戳戳地把九翟冠上的九翟——也就是山鸡——画得更华丽了一点儿而已。 可这东西献给万贵妃没啥问题,反正也是糊弄,但要给谢骊看就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显得自己特别谄媚的样子,不大好看…… 好在谢骊也没有追问,只随意点了点头,大概是对他送万贵妃什么东西不感兴趣。沈瑢松了口气,又拉着他看万花筒——嗯,这是送给太子殿下的。 谢骊对此同样没有说什么,沈瑢认为这就是表示他的礼物通过审核,没有问题了,于是高高兴兴让他留下吃饭,却被谢骊以还有公务推脱掉了。 尽管没能把人留下,沈瑢还是高高兴兴把人送到大门外,直到人走到了街口才转身回去。 他却不知道,谢骊在街口又转头回望,看着他脚步轻快地进门,默然良久,才策马回了北镇抚司。 冬日里天黑得早,这会儿光线便已黯淡,谢骊不点灯,却将沈瑢在诸城时画的两幅画像拿了出来——在他眼里,这两张纸上只用墨色涂抹出的人像,却在微微地泛着光,那是生人才会有的。 包括今日的那幅菩萨像。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天色黑尽,袁彬踏进屋门,才有些惊讶地道:“怎不点灯?” 其实北镇抚司不少人都不太需要灯烛,但按时点灯也是北镇抚司的规矩,为的是营造一种“与常人无异”的氛围,让大家记得自己还是“常人”。 袁彬对谢骊更是如此。此刻他一边说,一边亲手将桌上灯烛点起,道:“你今日下午去何处了?” 其实这是明知故问,一队锦衣卫眼看着他跟沈瑢走了的。但谢骊却沉默了,半晌方道:“去了万家,看看他为陛下和太子备的年礼。” 这就是审查的意思。但既是审查,又何必要拖延这许久才能回答? 袁彬心下疑惑,口中却仍道:“内织造处被贵妃发落了,锦生记此后不许向宫内入贡,连带着几处的官员都被追究。” 这是万家兄弟领着人干的活儿——这俩人听说送进宫的绸缎居然有那么一个晦气名头,简直跟万贵妃一样按捺不住,自锦生记到经手的官员、内监,连辩白都来不及就被定了罪。 宫里的内监们发落起来最快,已然是打死了两个,还有一批要被发落去南京充净军。锦生记在京城内的店铺被查封,幸好递银子递得快,否则就连东家都要下狱,这会儿人已经准备出京了。 最后,就是处理那些给锦生记“行方便”的官员们了。 “果然——”谢骊冷笑了一声,“我让人把陈显义提一提。”就是不处置别人,也先得把陈显义处置了。 袁彬也点点头:“此事大概会等到年后,你去办罢。”等陈显义离了京城,那就好办了,也能问清楚,到底他的培养肉芝的法子是从何而来。 “还有一件事——”袁彬说完正事,转入了私事,“范家姑娘……你意下如何?” 谢骊微微皱眉,却没有说话。 袁彬原打算着他会出言拒绝,此时见他不语,倒有些意外之喜:“说起来你也该成家了。”谢骊今年二十四,这年纪在大明早就该成亲了,只是他们北镇抚司情况有些不同,倒是都成家得晚些。 “范家姑娘……”袁彬沉吟着道,“人生得不错,家教也好,又知书达礼,最难得是……” 最难得是对那异常之事略知一二,却又不曾妖化! 北镇抚司这些锦衣卫们之所以成家晚,也是在娶妻的人选上多有为难。若其他人也就罢了,娶个普通女子也算好事,多过些家常日子倒能令人守定心神,不易走火入魔。 可谢骊情况实在特殊,若真找了个一无所知的,单是终日要装出与常人无异的模样也要耗费心神,袁彬又怕他太过辛苦…… 倒是范家这位姑娘,经了紫芝观之事,既未被吓破胆子,还能从山东走到京城来,袁彬觉得也是有几分胆量了。其父虽太迂了些,但迂也有迂的好处,教出来的女儿定然是守礼的,且还读书识字…… 总之袁彬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做得。谢骊娶妻,就得看女子人才如何,至于说范家那尴尬的身份,袁彬倒并不在意。一则范家原不是真有什么罪过,二则——将来也未必不能平反正名。若是此事能在谢骊手上办了,那范家对这个女婿还不是另眼相看? 这些利弊,袁彬自觉不必细说。他这个义子精明能干,自然想得明白。 果然谢骊沉默良久,还是点了点头道:“义父做主便是。” 袁彬先是高兴,但见谢骊神色沉郁,似乎并不像高兴这门亲事的模样,不禁又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谢骊如梦初醒,道:“并没有什么,不过是在想陈显义如何处置。” “这倒也不急。”袁彬知晓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说来,倒亏了万家子……”也是万瑢这“谗言”进得好,机会才来得如此之快。 他一提到万瑢,谢骊只觉得心情更是沉重。方才在万家,他看见那幅菩萨像上的勃勃生气之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有意无意之间忽略了太多。 不,怎么会是无意呢?有什么事情会是真的无意呢?明明万瑢身有异常他都知道,只是贪恋他身上那点清新气息,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自己说他是无害的…… 或许万瑢确实无害,但他身为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却不该如此。 若是,若是不以锦衣卫的身份来算,就更不该有别的心思了。 一念至此,谢骊便骤然下了决心:“亲事就由义父做主,我这里有亡母一件遗物,拿去做个信物便是。只是——”他说到一半,又莫名地加了一句,“成亲总还需父母皆允准才好,不如先与范家商定……” 袁彬十分欢喜:“你说的是。且先订了婚约,后头慢慢商量。”到时候他寻个好媒人去范家提亲,定将此事办得圆圆满满! 30、过年(二) 沈瑢不晓得北镇抚司里还有这样一场谈话,他忙着过年呢。 不出所料,他献上去的画像颇得赞赏。成化帝特意宣他进宫,在永宁宫里又见了他一回,询问他的画技。 沈瑢当然还是推给和尚,只不过这次他多个心眼,成化帝问他和尚的去向,他便说他那师父自幼克六亲,所以不敢于一地久留,也不敢与人亲近,大部分时间都只在山野中行走,所以跟他这个徒弟也只是匆匆一聚便离开了。 “师父临行时还说怕再聚会于我不利,我不相信,还想挽留他多住几日,他坚决不肯。我只当他被什么算命的人骗了,谁知道也没多久,那紫芝观就……” 沈瑢说着,偷眼去瞧成化帝,果然见他眉头紧皱,万贵妃已然先开口道:“你小孩子不知道利害,难怪遭了灾!既如此,你这师父倒也还是个好的,知晓不能害人。” 成化帝原是想将这和尚寻来的。 他精通书画之人,虽不懂这种画法,但也看得出来沈瑢此画还有些粗糙,尤其设色上不够精美,有些美中不足。若是他师父,想必能绘得更好,或许真能请得天上神仙下降也未可知。 但听了沈瑢这话,不免就将这念头打消了许多——虽说他是皇帝,怎么也算不到六亲之内,但这妨克之事宁可信其有,是不敢心存侥幸的。 罢了,真寻了人来也未必就能请得神仙,或许只是个醉心画技之人也未可知。 成化帝这般想着,对沈瑢倒是又添了几分看重:“你,可愿到,书画院,做官?”封个传奉官分分钟的事儿,想来万阁老也不会阻拦。 沈瑢才不要去那地方呢!去干吗?天天画神仙像?他没兴趣! “陛下不是赏了臣一个锦衣卫千户的官儿吗?”沈瑢厚着脸皮嘻嘻,“臣想去北镇抚司当差。” 成化帝当时只是给他个虚衔罢了,倒也没想让贵妃的弟弟去出生入死:“北镇抚司,须,不是耍,你,小孩子……” “臣不小了!”沈瑢连忙挺直腰杆——他来京城这半年蹿了一小截呢! “再说——”沈瑢忙想理由,“臣多干几桩差事,说不定能一窥神灵威能,画更好的画像呢。” 这倒有些打动成化帝。再说沈瑢横竖不是他的弟弟,既然万贵妃都情愿,他倒也不必横加拦阻:“既这样,你去,好好当差,给,贵妃长脸。” 沈瑢心花怒放,给成化帝磕头谢恩,美滋滋出了永宁宫,想想又转身去了文华殿——年后他就不再来读书了,给太子道个别吧。 太子正拿着他送的万花筒在看,看见他刚露出一点笑容,就听他说转过年就不来了,顿时笑容就垮了:“万伴读也不来了?” 沈瑢颇有点儿内疚。主要是,至少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确实像是他这个搅那啥棍儿,把太子好好的伴读群体都给搅黄了…… “那不是还有刘伴读……”沈瑢试图宽慰小太子,“再说,太子可以再选几个伴读。臣这年纪大了,书读得也不好……” 太子摇了摇头。其实这次他选伴读,是前朝的官员与万贵妃一党的一次角力,只是——太子心情复杂地看了沈瑢一眼,这次角力,看起来竟然像是万贵妃后来居上了,可实际上他又很清楚,万瑢真的没有做什么坏事,相反,他弄出的那个黛笔十分好用,听说还在他家的店铺门口免费赠送。 另外,听说梁芳在打西厂的主意,也是他给拦下来的…… 有时候太子都有点怀疑,万瑢真是万家人吗?怎么看着都不像呢。 可是,也确实是因为他,几个伴读都不来了…… 太子真是有些矛盾。 不过再选伴读什么的,应该是不可能了。搞这么一次,他的父皇大约都在嫌麻烦,再来一次,恐怕父皇就要被万贵妃烦死了。还是不必生事了,他自己也能读书。何况万瑢说得对,还有刘璐呢——虽然刘璐大概也陪不了他几年。 “殿下不如这样!”沈瑢眼珠子一转,又冒出坏主意来,“殿下不如把功课与国子监的学生们同做,选国子监中年龄相仿的学子,多看看他们的文章是怎么写的,对殿下不也是个启发吗?如此一来,他们虽不是入宫伴读,但也算是遥遥同窗啦。”云同窗,不挺好么? 给国子监的年轻监生们找了麻烦之后,沈瑢又拍胸脯保证自己哪怕去当了差,也会时常进宫来看望太子,毕竟锦衣卫还有拱卫皇宫之责,他也得当值呢,来看看太子还不是机会很多? 太子也说不清究竟是想不想他来,倒是沈瑢自己想到一件事:“我还没学会骑马呢!” 今年这武课都是基础,马才骑过两次,几人将将能在马鞍上坐稳罢了。沈瑢一想到这个,顿时决定多来蹭蹭马术课。 这么一算,他隔三差五就得来,跟伴读好像也相差不多,太子顿时连别离之情都没了。尤其当沈瑢洋洋得意地表示他只需要骑马,不需要再写先生们的功课时,太子头一次起了想殴打伴读之心! 这伴读也不想要了! 沈瑢在文华殿吃了一顿中饭才离开,这次吃的可就是尚膳监专供东宫饭食了,比他平常吃的“食堂餐”要好得多,沈瑢吃了个饱,还跟太子讨论了一下黛笔的事儿,许诺回头送一盒进来给太子写字儿玩,这才溜溜达达出宫去。 没想到才走到宫门,迎面就看见了锃亮的光头:“继晓大师?”不好,中午不该吃那么多的! 继晓还是那么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见了沈瑢也只微微一笑:“小公子有礼了。” 他声音也还是那么好听,但沈瑢莫名地就觉得胃里胀起来,呵呵干笑一声:“大师有礼了。”就想溜走。 然而继晓这次竟然也是要出宫,转过身来便与他并肩而行,道:“上回贫僧一直在永昌寺静候小公子,小公子爽约了。” 谁跟你有约啊,明明你自说自话的! “我年下忙。”沈瑢不能真怼他,还得应付一下,“大师想必也听说了,我如今自立门户,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 “正是因小公子自立门户了,才该去永昌寺拜一拜。”继晓笑眯眯的,半点不着急的样子,“小公子那宅子,贫僧也知晓,风水上平平。小公子志在高远,日后当差难免有些沾染之处,正该请一尊菩萨回家,也镇一镇宅。我永昌寺的佛像最精,京城里请回去的人家不少,都极灵验,最能驱邪禳恶,消灾避害。别的不说,小公子家大宅里,供的就是本寺的药师佛,还是令先君亲自请回去的。” 万家还供佛?这沈瑢真没注意过,毕竟他回京城这半年,只在他那个小院里打转,连万家的宅子都没走遍呢。 但是!就算是万贵请回去的又怎么样?药师佛不是消病延寿的吗?那万贵还不是…… “令先君的寿数原不及此——”继晓双手合什,念了一声佛号,“乃是小公子五岁那年,令先君恐怕小公子幼失怙恃,故而特地来寺中许愿……” 五岁,那不就是姚姨娘一家子失踪那年吗?是万贵自觉身体不好,怕小儿子到时候既没爹又没妈活不下去,所以求神拜佛要多活几年? 但是,也没延几年哪,这不万瑢八岁的时候,人还是没了吗?这什么药师佛真起作用了吗?反正沈瑢是挺怀疑的。谁知道这三年是药师佛带来的,还是万贵原本就有的寿数啊? “令先君未能等到小公子成年,乃因被人冲撞了。”继晓叹了口气,十分惋惜的样子。 不是吧?万家这么没规矩,家主供奉的佛像,还是攸关自己性命的大事,居然会被人冲撞?又不是诸葛亮点七星灯,硬有个魏延要冲进去。 继晓看沈瑢眼珠子转来转去,便笑了一笑:“只是令先君家事,贫僧也不知晓其中详细。令先君来寻贫僧之时,似是要为人遮掩,也不曾细说,只问贫僧是否有补救之法。只可惜冲撞菩萨乃是大过,贫僧虽尽力而为,却也只能保令先君三年而已……” 你就吹吧…… 沈瑢只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胀气——显然,继晓又用上他那个什么禅音了,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要用?他想让沈瑢相信什么呢? 为人遮掩…… 只消沈瑢一思考,这句话就在他耳边反复萦绕。是了,继晓想说的就是这句话,就是冲撞了万贵的人,万贵还要为他遮掩,那必定非亲即故啊。 万家在京城里哪有什么亲故,想凑上来套近乎的倒是不少,比如说就连那阁老万安,都厚着脸皮要跟万贵妃攀亲呢。 但若是想着攀附的,绝不敢冲撞万贵的延寿佛像,否则岂不是要结仇吗? 综上所述,“魏延”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八成就是万家自己的人,比如说万喜万通万达他们! 而他们冲撞万贵,是不想爹活得太久?还是错以为那佛像是有别的作用,比如说——是保佑万瑢的? 沈瑢都不知道这些念头是怎么生出来的,究竟是他自己分析的,还是继晓用他的“禅音”硬塞进他脑子里的呢? 再说了,继晓说这个什么意思?告诉他万家几兄弟对他心怀叵测,所以分他的宅子不好,会妨克他? 有那么一瞬间,沈瑢居然有点想回去挖挖地,看有没有哪根柱子底下会压个人偶的冲动!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有点后背发凉——这也是继晓禅音的能力?让他觉得宅子不安全,去大永昌寺请尊佛像? 那这佛像是万万不能请的! 沈瑢一瞬间就打定了主意:“哎哟,大师不好意思,我不能陪大师说话了。” “小公子——”继晓面露诧异之色。但还没等他说什么,沈瑢就捂住肚子:“不行,中午在太子殿下那儿多吃了几口,这会儿忽然不舒服,我得赶紧回家了,不然在大街上出恭太不雅!” 饶是继晓早有准备他会推脱,也没想到他直接威胁要拉在大街上……一愣神的工夫,沈瑢已经拔腿就跑,几步就蹿出宫门去了。 继晓到底是“大师”,不能跟他一样撩衣狂奔,最终只能摇了摇头。 四下无人,继晓仿佛自言自语般地道:“他竟不为所动?果然能身跨两界之人皆非凡品。” 此时明明身处空旷的宫道上,但继晓的声音仍旧引来了回音,就像上次他在藏书楼里一样。这回音还是低沉而模糊,仿佛只是一阵风吹过,又仿佛有人应答一般。 “他不肯去……”继晓也是有些为难。这是万贵妃的弟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他也不能硬拉,反而容易让人起疑。 “只有借正月里的法事机会了……” 回音再次传来,仿佛加以肯定。 沈瑢借屎遁逃脱,可是直到回了家还觉得胃胀。他揉着肚子进门,发现周鱼在等他:“有事?” 周鱼最近一改穿衣风格,沈瑢看见她都想皱眉:“你怎么穿这个颜色?”艾绿上衣配深檀的裙子,这不是之前万家那些四十出头的婆子们才穿的衣裳嘛。阿银爹这是怎么分的份例? “不是不是——”周鱼连忙解释,“这是我自己……”她不知该怎么解释。 沈瑢想了一下,倒有点明白她了:“你不用这么——又不是你的错,而且要不是你,说不定那些人到现在还在培育那东西,会有更多的女人和胎儿被害。再说那东西不是都已经被捉走了嘛,都镇压到皇觉寺去了,绝对跑不出来,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了!” “我——”周鱼眼圈红了,“我不想再种花了。”虽然肉芝已经被分割出去,可她每次看见在自己手下蓬勃生长的那些花木,就会生起一种“自己还是个异类”的恐惧。那些花木像是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她:别忘记曾经的遭遇,也别以为你真就摆脱了…… “啊——”沈瑢挠挠头,“你不喜欢种花啊。没事,那就不种了,你想干点啥?” 周鱼愣了一下,没想到沈瑢会这么痛快就答应。这让她的勇气又多了一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我想做生意。” “你想做买卖?”这倒有点出乎沈瑢意料之外,“那你想做什么买卖,怎么进货,卖给谁,要多少本钱,都想好了没有?” “我,我想做些针线买卖……”周鱼很紧张,但看沈瑢问得有条有理,并不是上来便呵斥她异想天开,便也渐渐稳下了心,开始说起自己的计划。 她并不是心血来潮。之前在万家替人跑腿的时候她就在街头巷尾看到了不少事儿。比如说京城有不少人家的女眷都会做些刺绣或打络子,手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若给中等人家用也是足够的。 其实这买卖也有许多人在做,不少铺子都收这些针线活儿,然后转手卖出去,比自招绣娘其实更划算些。只不过这就是收什么卖什么,不大成个计划。 “我可以去各家收。”周鱼不打算坐在铺子里等。她是女子,跟后宅女子打交道更方便,“其实京城这边,有好些人家不喜欢女眷出门。她们手艺也都不错的,只是不晓得铺子里要什么样的绣品。” 周鱼眼睛闪闪发亮:“她们不出来,我就上门去找她们,跟她们说绣什么花样。” “这样进货是不错。”沈瑢觉得挺有道理。他来了京城之后也发现了,缠足的竟然不少! 虽然说成化年间的缠足还没到折断脚骨那么变态,主要是限制骨骼发育,但只要有缠足,就意味着对于女性有限制了。之前周鱼想改嫁就要被沉塘,城里虽然看起来没这么野蛮,但条条框框更多,很多女性已经被限制在家里,不能随便出门了。 这埋没了多少人的本事啊!周鱼要是真能进各家的门,相信供货商绝对不会少。那么问题就来了,供货有了,销货呢? “我想去各处的绸缎庄子……”周鱼露出点狡黠的模样来,“我有新鲜花样穿在身上,一定会有人看见了问我的……” 沈瑢吓一跳:“你可小心挨揍!”这是明晃晃的抢客挖墙角啊。 “不会。”周鱼很有把握,“绸缎庄子不大做零碎生意——什么香囊啊、腰带啊、络子扇坠,他们都不管。我不去绣铺就行。”那种代卖绣品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同行呢。 “所以我想……”周鱼小心翼翼地看着沈瑢,“有个小铺面就行。樱桃斜街上那个铺面大,原就是两家打通了合起来的。李管事说这太大了不好往外租,想着还隔成两间……我,要是那间小的能给我……那条街还清净,女客若愿意到店里来也不怕被人说抛头露面。若是不愿来,我去送也成。就是,就是一开始怕是没多少进项……还,还要点本钱……” 万家的铺子,再不好也是好的,就隔出来一小间,若租出去一年也能得个五六十两银子,若再加上本钱……周鱼也是感觉自己身上压力山大的。 可她还是想做些什么。 之前她总想嫁人,可是没人愿意娶她。如今她更美貌了,可是这美貌只令人胆寒……嫁人的心是死了,可是小公子救了她两回,她就顶着个通房的名头在这家里白吃白住白拿份例,她觉得臊得慌。 她想做点什么,哪怕给小公子赚点银子呢?可能赚得不多,但只要比铺子租出去多赚一两银子,那也是她给小公子赚的! 这么着,她就不是白吃白住,不是个废物了。 31、过年(三) 铺子的事儿,沈瑢直接拍了板,就把分隔出来的那最小的一间给周鱼,再给她出五十两银子的本钱,让她自己去折腾。 周鱼诚惶诚恐,又带着点雀跃地出去了,阿银忍不住嘀咕:“哥儿,她一个女流,懂什么经济,若是赔了钱……” “女流怎么了?”沈瑢白他一眼,“那开绣铺的、脂粉铺子的,许多女掌柜呢,卖酒卖饭的也有——人家都是女流,一样做生意。”市井中讨生活的女子,没有清流人家那么受拘束,只是这些有本事的女子,或许挣的钱养活了全家,反而容易被人瞧不起,觉得她们“抛头露面,不尊重”。 “你倒是男流呢,早叫你学着读书认字,那三字经念了多少了?” 阿银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沈瑢恨铁不成钢道:“读书是叫你上进的,哪怕不去科考,识字也比不识字强!你难不成还想一辈子打扫书房啊?” 都是在万家风气不好。万家三兄弟自己不读书,都靠姐姐的荫蔽,搞得家里下人一个个的也以不读书为荣似的,一家子文盲很得意么? 阿银愁眉苦脸道:“奴婢也想认字,可是……”那字儿黑鸦鸦,他认得它来它不认得他…… “多看多写多念,就没有认不得的!”沈瑢一锤定音,“打明儿开始,每天给我认三个字,等出了正月,也认得近百了,百家姓都能念了,有什么难的!” “还有!不只是你。你不还有个弟弟吗?也来跟着学识字。”沈瑢想了想,觉得放任阿银自己肯定完不成任务,“我亲自教!” 沈瑢这个教学计划没能按时完成。 这真不能怪他,他也不知道为啥阿银和他弟教起来那么困难,今天认的三个字,明天已经忘了俩,反复三天能认下来五个就很好了,比原计划少了将近一半! 而且这俩学习态度还不好,连着阿银爹都表示儿子不是那读书的料,让沈瑢不要费心,就叫他俩跟着他学,将来能给沈瑢看家就行。 这种毫无理想的理想,简直能把沈瑢气个倒仰。 倒是周鱼,在听说沈瑢教阿银识字之后,也小心翼翼地表示她想学几个字,好记账用。 别管是做什么用吧,肯学就行!沈瑢高高兴兴收下这个学生,然后也气个半死——这个也不聪明,除了数字之外一样学仨忘俩! 整个新年几乎就是在沈瑢的咆哮声中过去的,老师好难当啊! 但除此之外,这个年过得还挺顺心。不用在万家过年其实他挺高兴的,省了应酬,也省了去祭拜万贵夫妻的牌位——他毕竟不是真的万瑢,入宫要跪成化帝和万贵妃,已经挺郁闷的,实在不想再去给陌生人的牌位磕头了。 阿银爹倒是颇为担忧,觉得这样是那边排挤沈瑢。沈瑢为了让他安心,索性画了万贵夫妇的画像,特地找了个空屋子挂起来,并将这间屋子立为祠堂,就算他这一支从此自立门户了。 至于有没有用……反正阿银爹看起来安心了就行。 沈瑢以为这个正月他就是吃吃喝喝,然后等着成化帝那边的正式旨意下来他就能去北镇抚司报到了。这种不用上学也不用应酬的日子也挺好的,就像放寒假,唯一的不愉快不过是手下的学生太学渣而已。结果假期才过一半呢,他忽然被通知提前开学——不是,是提前上岗,拱卫皇帝和贵妃去大永昌寺做法事。 “大正月的做法事?”沈瑢一边试穿领回来的锦衣卫制服,一边疑惑地问阿银爹,“这做的哪门子法事啊?” “哎哟我的哥儿!”阿银爹险些要不顾上□□统地过来捂他的嘴,“可不能对佛菩萨不敬呀!”尤其是在北镇抚司那种地方当差,特别需要佛菩萨保佑,要不然那些锦衣卫们,怎么按时都要去皇觉寺静修呢,还不是去菩萨眼前混个脸熟,到了有事的时候,菩萨瞧着你是熟人也会多出点力的。 我大种花家永远的熟人理论哦…… 沈瑢一阵阵的无语。幸好阿银爹也不只会说废话,还给他科普了一下知识。 首先,皇家在正月里会做好几场法事的。 比如说从除夕傍晚开始,皇觉寺就会诵经直到天亮,沈瑢大年初一早晨听见的钟响,就是皇觉寺的佛钟在驱邪除晦,保佑京城一年吉祥平安——日常佛钟最多一百零八响,开年的时候要敲九个一百零八响,声声迭加,直到最后整个京城都能听到且受益。 之后呢,就是僧录司和道录司的竞争了。 成化年间,僧推继晓,道推李孜省,两边为了争取成化皇帝的宠信都是手段百出。 譬如说正月十五吧,沈瑢只知道这是吃元宵看花灯的节日,却不知道“上元节天官赐福”,道录司是要大做特做道场的。比如李孜省主持的白云观啦,正一派主持的东岳庙啦,还有因为李孜省占了祖庭,不愿跟他同流的全真派道人齐聚的火神庙啦,都有道场。 这么一来,继晓这边当然不甘落后啦。而且道家有天官,佛家也有一堆菩萨在正月过节呢。比如说正月初一就是弥勒佛生辰,初六定光佛生辰,初八则是释迦牟尼出家日,哪个不重要? 当然你要是隔三差五的就说做法事请皇帝光临,那皇帝也懒得跑,而且也不好跟皇觉寺争,所以大永昌寺就把大法事定在正月十四,三位佛菩萨一起庆祝,还正好赶在天官前头! 李孜省对此当然是很有意见,但没办法,上元节的日子不能改,所以也只能憋着这口气了。好在民间还是以上元节为重,大永昌寺这个正月十四总归不那么“正规”,还能让他嘲一嘲。 “这都什么跟什么——”沈瑢听得直皱眉头,“这哪儿是做法事,真是玷污了神仙!” “哎哟——”阿银爹对他这言辞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哥儿可别说了,那也都是道长和大师们的事儿……” 这么一来,阿银爹对沈瑢是更不放心了,一边帮他整理衣服,一边谆谆叮嘱:“去了庙里,哥儿可千万少说话……” 但是哥儿的嘴虽然让人担心,穿起锦衣卫的服饰来还是很好看的,阿银爹把腰间革带勒紧,十分满意:“哥儿真是人才出众!唉,要是老爷能看见哥儿如今……” 这句话让沈瑢忽然想起来继晓的话:“我听说当初——就是我五岁的时候,老爷去大永昌寺请过药师佛?” “倒是有的……”阿银爹很痛快地回答,“哥儿身子弱,从小多病,那年,那年姚姨娘又……哥儿大病一场总是不好,老爷就特地去请了一尊药师菩萨来家,给哥儿供在床头上。别说,那之后哥儿就好了,可见菩萨是真的灵。” 这不对呀!这跟继晓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我怎么听人说,是老爷自己病了,请药师佛来消灾的?” “老爷?”阿银爹被他说得迟疑起来,“老爷也没什么事啊……”可恨他不是什么得用的管事,宅子里的事儿知道得也不是那么确切,如今哥儿一问,竟是有点答不上来…… 沈瑢没再问,但他更倾向于阿银爹说的才是真的,毕竟阿银爹没必要骗他,继晓可就不那么让人放心了。 要是这么一想,忽然之间让他提前上班,拱卫皇帝去大永昌寺,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阴谋味道了呢? 这咋办?沈瑢挠了挠头,决定还去找谢骊——阿银爹不知道的事,谢骊一定能知道! 但是这次他扑了个空。北镇抚司里人倒不少,谢骊却不在。 “你怎么来了?”董长青晃晃悠悠从里头出来,一看见沈瑢就乐了,“哟,这衣裳穿起来还真像那么个样子!不过,怎么不穿你千户大人的服色啊?” 沈瑢身上穿的是普通缇骑的丹黄曳撒,而不是千户的青绿官服。 兵部那边送过来的当然有千户的官服,但沈瑢不想穿。 他这个千户本来就是虚衔,干拿俸禄罢了。就连成化帝,也没说是让他到北镇抚司来当千户指挥人的,毕竟这活儿得看真本事,不然真是害人害己。成化帝能让万家兄弟去南镇抚司折腾,北镇抚司可不行! 另外,他为什么要来北镇抚司啊,不是为的借锦衣卫之手寻找回家的办法嘛。那这还得抱谢骊大腿呢,他穿个千户官服来不是纯纯有病?跑谢骊跟前炫耀自己官阶比他高?哈哈哈哈他又不傻! 但在董长青面前当然不能这么说,沈瑢一本正经:“来当差嘛,穿什么不行?重要的不是衣服,是——是好好为皇上效力!”差点要说为人民服务了。 董长青原想调侃两句,被他这番绝对政治正确的话噎了一下,竟然没得可说,只能啧了一声,道:“你今儿过来做什么?不是出了正月再来?” “陛下让我明日去大永昌寺。”沈瑢边说边往里头走,“我找谢大人问问,有没有什么禁忌的。” “哦,百户大人不在。”董长青信以为真,懒懒地说,“大永昌寺那地方没什么,就是继晓规矩多,你拱卫皇爷,跟着皇爷走就行了,多看少说,也没甚事。”成化帝的安全自有别的禁卫保护,谁还真指望万瑢一个半大孩子。成化帝让他去,想来也就是哄着小孩儿玩,给他个“差事”罢了。 沈瑢统共没听见他后面的话,只听见了第一句:“谢大人去哪儿了?” “去见岳母大人了。”董长青嘿嘿一笑,挤眉弄眼,“这不过年么,不得去献献殷勤?” “什么岳母大人?”沈瑢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范太太呀。”董长青随手胡撸一把他脑袋,“你小孩子不懂。这女婿啊,没成亲之前就得勤快点儿,多往丈人家跑跑——” 沈瑢一巴掌把他手打下来:“怎么就女婿了?那天不是没——”那天谢骊也没答应亲事啊! 董长青被他打了手也不以为意,继续道:“那天是那天,谁还自己定亲事的?这不得我们指挥使出面么。前几天袁大人已经将这事儿定下来了,连信物都换了,范家太太做主给了庚帖,这事就算成了。我们大人寻了个院子给他们母子住,这不刚刚搬过去事儿多,得时不时去照看一二。不过毕竟范姑娘的爹没在,所以这成亲还得等等……” 他后面说什么沈瑢都根本听不见了:“信物都换了?定亲的信物吗?” “你知道得还挺多啊。”董长青直乐,“是不是也想媳妇了?这也不难,你当差的时候就瞧瞧,哪家姑娘——” 他话还没说完,崔和正好从里头出来,听见他这不正经的话就黑了脸:“你说什么?当差的时候看什么?” 董长青险些咬到自己舌头,讪讪笑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这不哄他玩么……” 沈瑢才不给他背锅:“哄谁呢?是你自己当差的时候看别家姑娘吧?不要脸!” 董长青气个半死,看见崔和脸黑得跟锅底有一比,又觉心虚,连忙道:“我可没有!” 沈瑢心情不好,逮着他使劲输出:“谁信啊!看你说得那么顺溜,肯定很有经验!” 崔和的脸越发黑了。董长青恨不得捂上沈瑢的嘴,深恨自己为什么要逗这小子:“行行行,不看不看,要不然让我们百户大人给你寻一个?” “寻什么?”谢骊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又逮了董长青一个现行,“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董长青暗呼倒霉,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偷偷白了沈瑢一眼——准是这小子妨的! 他偷眼去看谢骊,心里不免有些奇怪——明明是去见未婚妻了,怎的回来是通身的郁郁? 这是董长青不知道“低气压”这个词儿,否则绝对用得上! 觉察谢骊心中不快,连崔和都不敢再骂董长青了,还要帮着他遮掩:“说起小万公子当差的事儿——他这都顶门立户,也该娶妻了。” 谢骊唔了一声,表情也看不出喜怒,只管往屋里走。沈瑢跟了进去,董长青刚一犹豫,崔和已经薅着他往外走:“你还想进去讨骂不成?” “就是有些奇怪——”董长青小声道:“这怎么瞧着——莫不成是吵架了?也不能啊,我瞧着范太太也不是脾性不好的人,跟我老娘可不一样!” “莫要胡说。”崔和也看出谢骊有些不对,却也不敢深思,“就不能是为了差事?这都快要开笔了,各地的案子还压着不往上报,大人自然恼怒。” 董长青寻思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遂骂起地方上的官员来:“……就会粉饰太平,到时候咱们过去早晚了三秋,若是案子办不清楚,又说咱们无能……” 崔和嘴上附和着他,却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谢骊的房间,心中微微有些担忧。依他看,谢骊对这桩亲事并不热心,只是谢骊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如今这般,难道是因袁彬有什么不好,他不愿违了义父心意,才答应了亲事? 谢骊并不知崔和是这般想的,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忍不住叹息——固然有袁彬的缘故,但…… “若要娶妻,还是要多相看相看,不可只看门第。” 谢骊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瑢打断了:“董长青说你定亲了?跟范姑娘?” “……是。”谢骊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那里原挂着一个隐囊,里头是他母亲留下的一枚琥珀坠子。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物件,十余年来一直带在身上未有片刻分离。如今那坠子已经悬在范姑娘颈间,既是结了亲,也是将他不该生出的那一点隐秘心思割舍出去。 “啊……”沈瑢说不上自己心里什么滋味儿,“那要恭喜你了。” 屋子里漫开一股子苦涩,淡淡的,却教谢骊心里一跳,转头看了沈瑢一眼。 这苦涩是什么意思?莫非对方也…… 但谢骊旋即将这点心思按了下去。 这原就是不该有的!万瑢身上犹有妖化之嫌,诸多疑点尚未理清,他却视而不见,这已是失职!至于其它,防患于未然才是正道!便是万瑢自己,倘当真并未妖化,也该正道而行才是。 他跟他,都该走正道。 32、大永昌寺 天子不是头回驾临大永昌寺,所以侍驾护驾的人都很淡定,按部就班地展开工作,所以沈瑢头天上岗就很平顺,并没出什么岔子。 当然,事实上他也就是一直跟在成化帝御辇后头,并没啥事做,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他骑的是马。 对,要拱卫御驾出行,当然是要骑马的。沈瑢骑的这匹是御马监特地挑的,据说“驯得十分纯熟”——按董长青的话就是“比木头做的多口气吧”。 但这对沈瑢来说还是有点儿难,毕竟那个马儿还挺高的,再加上马鞍就更高了,让人有些紧张。 这导致他无法分心去思考别的,直到在大永昌寺门口看见继晓带着一干僧众出迎,才突然想起来,那天他去北镇抚司,原本是想问问谢骊,继晓会不会有啥阴谋的!结果听说谢骊定了亲,这事儿就全抛到脑后,到末了儿也没问…… 一想起谢骊定亲,沈瑢就觉得一阵怅然。这怅然好像也不是很浓重,毕竟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别说谢骊不会喜欢一个万家人,还是个男的,就算他喜欢,他总是要回自己的世界的,到时候,到时候就再也见不着了…… 想到再也见不到谢骊,沈瑢也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他难过了。更糟糕的是难过也没法说,说了也没人听呀…… 心里难受,沈瑢对于大永昌寺那盛大的法事也没了兴趣,成化帝和万贵妃在拈香,他就溜出来自己在大永昌寺里乱逛。 大永昌寺的一大特点就是到处都有雕塑。大殿飞檐之上那一队队的檐兽就不说了,寺门口蹲着狻猊,各处神殿的菩萨身边必有骑兽,什么大象巨鹏、白鹿青牛,感觉比塑的菩萨还要传神。就连寺内空地,走到哪里也能看见各色石雕,沈瑢甚至在一棵树下看见一只石雕松鼠,半个身子隐在草丛之中,嘴里还叼着一个松果,仿佛分分钟就能蹿上树去似的,真是栩栩如生。 这不像个佛寺,倒像雕塑展览会! 为皇帝和贵妃要来,大永昌寺今日清场,整个寺庙都显得十分安静,沈瑢便听到一阵叮叮当当敲打石头的声音,他循着声音往后走,果然见到几个匠人在一片空地上凿石。 沈瑢悄悄走过去,只见两个匠人在合力雕一头大象。象身得有两米高,身披缨络宝鞍,象牙高高扬起,象鼻更神气地指向天空。而在它腹下还有一头小象,怯生生地躲在腿后面,只探出一个小脑袋,小鼻子也试探着伸出来,仿佛要用这种方式认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就——真是一尊看起来很有爱的雕像,如果不是这象牙有点太夸张了的话…… 沈瑢记得亚洲象的母象是没有象牙的,那这些匠人是看见过非洲象?还是雕了头公象啊?说实话如果真是公象,这“父子情深”可是够别扭的,毕竟大象都是母系家族。 不过抛开这点不谈,这雕塑真的很不错,连大象的肌肉轮廓都准确地雕了出来,沈瑢看了都要点头赞叹。 旁边一个年轻匠人也露出羡慕神色:“李师傅这手艺真绝了。怎么就能雕得这般活灵活现……” 那位李师傅停下手里的活儿,捞起掖在腰间的旱烟锅,一边用火镰打火,一边略有些得意地道:“这手艺一则是练,一则要看。那肌肉骨骼筋脉走向皆有成法,我为雕这大象,当初可是特地去养象所当了半年的差,天天喂象,自然能雕得活。” 大概是看不上他太过得意,旁边另一个匠人有些阴阳地道:“要我说,人家柳师傅那手巧雕才是真有功夫。上回那块玉,颜色绿得可爱,却是丝丝缕缕地夹着黑,将作监花了大价钱却走了眼,刘少监脸都青了。还是柳师傅,硬是用那块玉雕了个竹林七贤,把那黑料都雕成竹子的阴影——啧啧,那真叫一个厉害,一块废料雕出仙品来了,亏人家怎么想的……” 他开始是在夸人,说到后头便有点酸溜溜的了:“人家是丘祖师爷一脉,这手艺就是不一样。雕的也是名贵玉料,进给宫里皇爷和娘娘们的。哪像咱们,就只跟这些石头打交道……” 李师傅黑了脸,那个羡慕的年轻匠人却没看出来,反而很好奇地问道:“怎么,柳师傅是丘祖师爷一脉?可是祖师爷不是出家了吗?” 那匠人也停了手下的活计,拿出自己的烟袋锅子来点上,摆出一副好好科普的模样:“祖师爷一脉,说的不是他的后人,是他亲收的徒弟。那玉雕行里个个都拜丘祖师爷,可真自祖师爷手里学过艺的也就那么几家,传到而今就更少了。柳师傅祖上,正经是出家拜在丘祖师门下的,只是后来还了俗——当年丘祖师去见铁木真,柳师傅的祖上就随侍的。嚯,那铁木真是好见的啊?据说他是九冥使者、天生杀神,所到之处见人即死,血流成河。丘祖师就为这个才去见他,要劝他收手止杀,少造杀孽。” 沈瑢听到这儿才有点明白——这说的丘祖师,敢情是长春真人丘处机啊! 年轻匠人听得一抖:“九冥使者?” “可不是!”阴阳匠人这会儿也不阴阳怪气了,十分亢奋地一敲烟袋锅子,“那九冥使者是从黄泉血河里爬出来的,到人间来就是为九冥之神寻血肉祭品——铁木真杀了多少人呐,才有成吉思汗的名头。谁敢在他眼前说一个不字儿?不怕被他一弯刀砍了脑袋?也就是丘祖师,硬是跟他坐而论道,说了三天三夜,到底说得他回心转意,收了暴政。啧啧,也不知道是救了多少人,这是多大的功德啊!” 这连李师傅都忍不住参与了进来:“我可听说,丘祖师也是得道之人。成吉思汗固然武力超群,可仍是肉体凡胎,不免一死。他是慕丘祖师得长生之道,才肯见丘祖师的。最终被丘祖师劝解,弃了九冥杀道,入了全真门下。” 年轻匠人听得直咂嘴:“成吉思汗入了全真门下?” “可不是!”李师傅说得就好像他也是全真门下那么与有荣焉,“咱们北京的白云观啊什么的,那都是丘祖师建起来的。成吉思汗入了丘祖师门下,就封丘祖师为道教之首,为了敬神,又请丘祖师用玉雕了好许多东西,来迎神——对了,白云观里那大玉海,就是其中之一!说起来明日就是丘祖生辰,我还想去拜一拜哩。” 年轻匠人犹豫着道:“但咱们又不是雕玉的……” 他这一说,几个匠人顿时都没精神了——可不是,他们是石匠,丘处机那是玉雕行的祖师爷,跟他们何干呢?虽说一样是雕刻,可是人家玩玉的,可就比他们玩石头的高贵些呢。 他们刚才在那里说话的时候,空地一角还有一个老石匠,瞧着头发都已经大半花白,被冬日里的阳光一照,就跟他手上那块汉白玉石差不多颜色。众人说话,他始终一言未发,这会儿众人都不吭声了,他倒慢悠悠开口道:“雕石雕玉没甚两样,玉也不过是石头,只是神降于其中,就变成了玉。也有不成玉的,或成金银,或成铜或空青。丘祖师雕玉,不过是从中选了一种。丘祖师能与玉之精通灵,便选了雕玉。也有能与铜精或者金银之精通灵的,便选了别的——都没甚两样。” 李师傅虽说对那位雕玉的柳师傅颇有些羡妒,但这会儿听见这番话,又有些抱不平起来:“那如何能一样?何况丘祖师的事,你又怎么知道?你倒说说,玉这等死物,如何成精?岂不笑话?还说什么有人能与铜精或别的什么通灵的,怎的也没听说过?” 老石匠说话还是那么慢悠悠的:“虽是死物,亦能成精。玉之精名叫岱委,如美女一般。铜之精如同奔马,也有像童子样的。金之精如赤鼠,银之精如白雄鸡,虽不是活物,却与活物无异。你说没听过有人能与这些精怪通灵,岂不知古来有名的铸剑师,都是能与铜精通灵的?如欧冶子,如干将莫邪——不与铜精通灵,哪里铸得出那样的神器呢?” 这老石匠明显比其他的匠人有文化多了,这慢悠悠的一番话,讲得其他人面面相觑,竟都没得反驳。 过了半晌,李师傅才悻悻地道:“没听说过铸剑师还有能通灵的,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似的。” 他并不认得这老石匠。到大永昌寺来雕石的匠人们都是工部拨派的,皆是自各地过来服役,许多人都素不相识,只在一起做段日子的工才会识得。譬如他和阴阳他的那名张姓工匠便是去年一同服役过,是以熟识。至于那位雕玉的柳师傅,情况倒与他们不同些,人家是太出名儿了,专门在将作监当差,为宫里贵人们干活的。 那是很让人羡慕的,虽说还是工匠,但说出去名头都不一样,乃是“御用”。也不用像他们一样,今天给指派到这里,明天给指派到那里;今天雕个栏杆,明天刻个石碑,都得听人家的。而人家柳师傅,好料子尽着他,想雕什么雕什么,送进宫里去娘娘们都喜欢。偶尔有那不好摆弄的料子——就如张石匠说的那夹黑碧玉,他出手雕了好东西,又显了名声,又送了人情,多好…… 而他们这些石匠就不行了,别的不说,这石料就没玉料金贵,真有那等夹了杂质的,直接扔了换新的就是,他们纵然是想显显本事,也没有机会啊。 就这,还说雕石跟雕玉没什么不同,真是…… 李师傅是不知道什么叫做“阿q精神”,他要是知道,指定要拿来吐槽一下老工匠。 但他现在并没有什么合适的语言,也只能悻悻地反驳:“且雕玉的人也多了,谁见过那什么玉之精的?就是现在打铁的也不少,谁见过铜精了?你这么明白,怎不找个什么精出来给大伙儿看看?” 张工匠这会儿又跟他站在同一战线上了,附和道:“是啊,不说别的,那宫里将作监每年用多少玉料,也没见有什么精啊灵的。既是神降在石头里才成玉,那咋不显灵呢?” 老工匠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端详自己手里那块石头,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都是死的……” 他这句话声音很低,且因喉咙沙哑声音低沉,李工匠等人都没听清。不过他们也无心再问——眼看快到中午,寺里要放饭了,若是去得晚了那些山菌豆皮之类的好菜就要被打完,只剩下一些难嚼的青菜,于是几人纷纷停手,都起身离开了。 倒是沈瑢,虽然他离得最远,但他如今的五感敏锐异于常人,反而听得最为清楚。这会儿看其他人都走了,忍不住从树后绕出来,走过去跟老工匠打招呼:“老师傅。” 老工匠抬眼看见他身上的丹黄曳撒,不禁吓了一跳,就要站起来:“小大人——” 沈瑢赶紧按住他肩膀,入手却觉得老人肩头筋骨刚硬,瞧着瘦削苍老,力气可不小。 也是,力气小了那些沉重的工具都怕拿不动,哪里还凿得动石头,还要凿得恰到好处? “老师傅不要多礼,我就是刚才听见你们说话觉得有趣儿,所以过来问问。老师傅方才说,什么都是死的?” 老工匠哪敢跟一个锦衣卫多说,万一被扣上个妖言的帽子可如何是好? “我,我就是随口胡说。人老了嘴碎,听见些传言就喜欢讲古……”老工匠头上都冒汗了,结结巴巴地道,“小大人别,别听我的,我老头子就是,就是胡说……” 沈瑢一阵无奈——这身锦衣卫的衣裳就这么吓人嘛?幸好他还没穿千户的官服出来呢。 “老师傅就给我讲讲古也行。”沈瑢熟练地堆起一张可爱的笑脸。万幸,万瑢虽然个子矮,却长了一张挺好看的脸,而且正因为个子矮,他还能卖个萌,“我就爱听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儿,给我讲讲呗?” 果然笑脸比锦衣卫的制服更有杀伤力,老工匠心里害怕,嘴上却不由自主地道:“咳,都是些祖上传下来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 “管它是真是假呢,讲故事谁还非要问个真假?”沈瑢笑嘻嘻地在老工匠身边坐了下来,十分自来熟地看他手里的那块石头,“这石头能雕个什么啊?” 这是块灰黑色的石头,总共也就小儿拳头大,是扔在那些凿下来的碎石堆里的,极不起眼,而且怎么看,也不像能雕什么东西的样子。 老工匠捏着石头的手缩了一下,最后把石头递给了沈瑢:“小大人喜欢印章吗?这,这送给小大人。” “啊?”沈瑢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接了过来,“那就谢谢老师傅啦。”这石头能雕印章?没看出来诶。 或许是他的态度太和气,老工匠也笑了一下:“这没什么,小大人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沈瑢随口敷衍,还惦记着刚才的事儿,“老师傅刚才说,什么都是死的?” “咳,我老头子也是听说来的,乡野传闻罢了。说这些金银铜玉的,都是神降下来的精魂——”老工匠迟迟疑疑,但大概是看出沈瑢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只能认命地回答,“只不过,大都死了。” “为啥会死?”沈瑢不明所以。 “那种子不好,种到地里长不出来自然就死了。”老工匠十分淳朴却又精准地给了个解释,“神仙在天外,那离得太远了,送过来的种子禁不住,可不就死了?只有极少数最好的种子才能种活,若是机缘得当,就能长出来。” 沈瑢思索了一下:“所以普通的金银玉石什么的,就是死掉的种子?你说的玉精铜精什么的,就是能活的种子?” “唉,就先人都是那么传的……”老工匠又找补了一句,“我也没见过活的。” “那是什么神呢?” 老工匠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就是丘祖师爷拜的……” “三清?”沈瑢想了想,全真教应该是供奉三清的吧? “那都是后来的了……”老工匠摆摆手,“三清大神都是那位上神的化身哩。” 沈瑢这就糊涂了:“一气化三清?”不对!这话好像最早是出自许仲琳的《封神演义》,可是许仲琳是明末嘉靖时期的人,现在还没出生呢! 果然老工匠直摆手:“不是不是,是太极。太极生阴阳,阴阳方有万物。太极才是那位上神。” 这都啥跟啥啊?太极不是个人造的名称吗?还有叫太极的神吗? “不是上神名叫太极。”老工匠看起来也有点着急自己讲不清楚,又或者是着急沈瑢太笨了,“上神就是上神,太极不过是对他的尊称罢了,上神的真名,凡人如何能知道呢?” 这,这倒有点玄机了…… 33、硬塞 沈瑢没能跟老工匠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因为寺里敲起了午钟,成化帝和万贵妃已经拈香听经完毕,要进个素斋然后返程了,毕竟明天还得去白云观看天官赐福的道场哩。 这沈瑢就得过去侍驾了,他也只能捏着那块石头恋恋不舍地走了,临走前还跟老工匠约定,下次再来听他讲古。 不过老工匠那个表情吧……沈瑢决定不深想,反正他来了,老工匠也只能讲。 素斋这个东西,沈瑢其实不怎么感兴趣。大永昌寺在这一点上倒还挺严谨的,不做那种用鸡汤骨头汤煮出来的伪素食,当真就是青菜山菌一类,油都是菜子油和豆油。 当然这样的素斋味道也就有限,不过大永昌寺在食材上倒是挺讲究,毕竟继晓得成化帝的宠,一应供奉都是上好的,什么从南边运来的新鲜冬菇冬笋啊,用火洞子养出来的不见风的韭黄啊,甚至还有手指长短的小黄瓜!也不知道这一盘黄瓜得花多少钱! 不过永宁宫里也不缺这些东西,且还是用鸡汤吊的,所以万贵妃看不上寺里的素斋也是情理之中。她不爱吃,但还得陪着成化帝吃,所以表情就不那么开心,沈瑢过去的时候,继晓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这菜籽油是怎么来的——种下去的菜怎么日日聆听佛音,长得多么多么好,榨出来的油怎么怎么清亮还带着佛前檀香,吃了就能延年益寿云云。 然而这些引发不了万贵妃的兴趣,对她来说,哪怕活到三百岁,若是年老色衰也不行!所以继晓再怎么舌灿莲花,她还是不爱吃。 她不开心,自然也不想别人开心,一看见沈瑢进来就沉着脸问道:“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在寺里看了看,怕有什么人混进来。”沈瑢睁眼说瞎话。 万贵妃嗤了一声,大概是想说他能管个屁用,但到底没说出来。倒是继晓笑道:“万小公子放心,本寺素来森严,且自有禁卫看守,不必小公子费心。” “这怎么行呢?”沈瑢一脸正气地说瞎话,“我也是锦衣卫,是给陛下当差,护卫陛下安全的,岂能因为有禁卫就不用心了?那不是玩忽职守嘛。” 继晓被他噎得一时话都说不出来——难道他是叫万瑢玩忽职守吗?这小子真是…… 但是当着万贵妃他也不能说什么,何况旁边成化帝已是面露满意之色,继晓也只能咽了这口气,干笑着夸奖:“小公子果然对陛下忠心耿耿。” 沈瑢几次被继晓的话塞到胃胀,这次终于把继晓也噎了一回,心里痛快多了,嘻嘻笑道:“多谢大师夸奖,这都是我份内之事。陛下赏我差事,我自然要好好干,才不给贵妃娘娘丢脸,不辜负陛下的恩赏。”拍马屁嘛,谁不会,难道就他继晓会? 事实证明继晓没那么好对付。虽然被噎了又噎,但人家很会自我消化,脸上不见一点不悦之色,反而顺着沈瑢的话笑对成化帝道:“小万公子真不愧是陛下挑中的人,果然还是陛下慧眼,难怪如此宠爱,还特地为小万公子请一尊菩萨像。” 嗯?沈瑢一听这话,顿时警惕:“什么菩萨像?” 继晓笑眯眯地道:“方才我与陛下说,小万公子年纪轻轻便自立门户,固然是极有出息,但看小万公子的八字,这几年却有些不利,乃是家中无主之故。陛下便从本寺请了一尊菩萨给小万公子,只要供在宅中,有菩萨保佑,便可平顺无虞。” 沈瑢简直目瞪口呆——好家伙,还能这么干的?就非得给他塞一尊佛像是吧? 如果没领教过继晓的佛音厉害,沈瑢只会以为他想传教而已,但现在沈瑢脑内是警铃大作——这菩萨像肯定有问题! 然而皇帝所赐,却是不能推辞的。沈瑢只能先接过小和尚送来的菩萨像。 这是一尊玉石千手千眼观音像,虽然颜色只是灰白,还有一些杂色斑点,但玉质十分温润。雕刻的人也是匠心独运,将那些斑点或雕成菩萨身上的缨络装饰,或雕成手心中生出的眼睛,正是所谓的巧色玉雕。 “这是哪位师傅的作品?”沈瑢看见这玉像,忽然就想起了工匠们谈过的那位柳师傅。 果然继晓含笑道:“这是宫中御用的柳师傅所雕。他可不常出手,本寺里也不过只有五六尊他雕的菩萨像。陛下特地挑中了这一尊赏给小万公子,可见对小万公子的器重。” 但是沈瑢实在不喜欢这种千手千眼的雕像。虽然他很喜欢《千手观音》这个舞蹈,但是真看见这雕像,还是有点犯密恐。尤其是这位柳师傅的手艺还真的不错,手心里的眼睛还搞留白和高光,怪逼真的…… 该说不说,让他想起了肉芝上那些密布的眼珠…… “臣谢陛下。”一想到肉芝,沈瑢就觉得手里这尊菩萨像好像也软乎乎的,像捧着一团肉似的……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又捏了一下——还是硬的,刚才似乎只是错觉。 从大永昌寺出来,将圣驾送回宫,沈瑢就捧着菩萨像直奔北镇抚司。到了门口他才想起来,他好像不该来…… “小万大人——”董长青一回来就看见沈瑢在北镇抚司大门外头站着,不由得诧异,“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进去啊?”这小子不是每回都直奔他们百户大人的官房,从来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吗? “这拿的什么东西?又是送给我们大人的?”董长青那嘴是闲不住的,哪怕被沈瑢噎过坑过几回,再见了面也仍旧忍不住要撩闲犯贱,“莫非是给我们家大人成亲用的?” 沈瑢顿觉扎心,狠瞪董长青一眼:“你们家大人成亲,你送了什么?春——”后面一句好险收住了。 他收得快,董长青没听清楚最后一个字,还在笑道:“我们自然要凑份子,要不然小万大人跟我们一块儿?” 沈瑢心里酸溜溜的,哼了一声道:“急什么,不是还没正式定亲么。” “婚书都写了。”董长青一边跟他一块儿往里走,一边随口说道,“开年事多,最多等到五六月吧,指挥使定要将这事儿定下来的。” 沈瑢一点儿不想听他说这些,脚下走得飞快,谁知到了谢骊办公室,先看见范姑娘在屋里。沈瑢脚下不由得一停,脱口而出:“我来得不是时候了吧?”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酸唧唧的,范姑娘脸也微微红了,起身道:“是我打扰大人公事,我先走了。” 谢骊倒是很平静,也起身送她,一边道:“你也不必着急,我们既已定了亲事,养家自然是我份内事。” 他一直说话很客气,但对亲事从不多言,范姑娘颇有些担忧他其实并不满意这门亲事,今日来寻他也是十分犹豫。但京城里开销大,虽然谢骊替他们寻了房子,省下了房租的银钱,但母子三人每日的柴米油盐也比在诸城的时候多花了许多,那十五两银子已经所剩无几。 范母这些日子跟着邻居做针线赚钱,但精致的刺绣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绣成,那些容易做的又挣不到几文钱。眼看囊中渐空,范母口中不说,心里其实是着急的——总不能到时候一文无有,还靠未来女婿供养? 范姑娘于针线上并无什么天份,却是能书会算,做个普通账房都有余。然而她一个女儿家,纵然有这本事,也没法去应聘,只能找到谢骊这里来,想请他帮着寻个抄书的活计。这活儿虽辛苦,但她自信字写得不错,能做得来。甚至弟弟在读书之余,也能帮着抄一抄。如此一来,范母便不必太过辛苦。 没想到谢骊竟忽然说出养家的话来,原来他对亲事并不是不喜,大约还是办差久了惯于冷淡之故吧? 范姑娘这么想着,脸上不觉又热起来,心里也觉得甜丝丝的。但毕竟是未婚夫妻,甚至就连正式的婚书也没有下,若就说起养家来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何况她还不是自己,还有母弟皆在,若说一家人都等着谢骊的俸禄过活,范姑娘反正是不好意思的。 “我,我还是该寻个活计。抄书也不是什么抛头露面的事……” 谢骊沉默一下,道:“我并非嫌你抛头露面——也罢,你若愿意,我自然替你寻些活计来。” 其实他本来并不打算说那些话的。他素来也不是话多之人,许多事只须做,不需说。只是一看见沈瑢,那些话便不由自主脱口而出,也不知是说给沈瑢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沈瑢说了一句酸话,自己就已经后悔了——哪儿有不拉屎还想占茅坑的呢? 啊呸呸呸这都说了些啥,谢骊不是茅坑,他也不是要拉屎! 但话虽然糙,道理就是这么回事。他一心想着回自己的世界,既然如此,就少在这儿撩闲,谢骊理该成亲生子,他少搅合! 这么一想,就越发觉得他刚才的话不该说,谢骊那么聪明的人,该不会已经听出他的意思了吧?该不会心里其实已经在厌弃他了吧?毕竟这个大明虽然诡异了点儿,但除了妖鬼之外的风气伦理都与历史上的大明无异,娶妻生子才是正道,其余的——虽然在有些地方也成风气,但始终是为人所诟病的。谢骊这么正派的人,应该是不喜欢…… 一想到谢骊会心生不喜,沈瑢就觉得整个人都要颓了。他强打起精神,试着插嘴:“范姑娘怎么要抄书?” 范姑娘对他印象很好,毕竟说起来还算是同生共死过,何况她来京城那日,沈瑢对她在家中的遭遇义愤填膺,也让范姑娘颇为感激,所以虽然沈瑢问的话让她微窘,但还是答道:“京城米珠薪桂,我也想着能做些活计贴补一二。” 沈瑢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范姑娘是读书识字的吧?那——做个女先生如何?”他是真的教不动家里那几个笨蛋了! 但是吧,周鱼虽然学字慢,可是她算账却很快,要是不学习就太可惜了。还有阿银兄弟俩,沈瑢是铁了心非得让他俩识几个字不可——他家里不能像万家本家那样不学无术! 自己教不动,就找别人教吧。范姑娘女孩子家,细心和耐心一定比他好,不如请她去家里教课,每天教一个时辰,也不耽搁她抄书嘛。 范姑娘闻听要去沈瑢家中教课,倒有些犹豫,但听说周鱼是女子,又是自己想学识字,便点了头。 两人约定了时间,范姑娘才离开。谢骊送她出去,返回身来方跟沈瑢说话:“今日不是随驾去大永昌寺,怎的又过来了?” 沈瑢觉得他说话生疏了,自己也有点别扭起来。若是以前,他肯定直接就把装着菩萨像的匣子塞到谢骊手上了,现在却搁到了桌子上:“继晓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非要让陛下赐了我这尊菩萨像。” 谢骊眉头一皱,立刻打开匣子,将那菩萨像抓在了手中。他只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是柳玉工的手艺。” “对,我听说他祖上是丘处机的徒弟?”沈瑢把在大永昌寺听到几个工匠的话简单说了说,“丘处机修的什么道啊,全真教不是供奉三清的吗?” “三清……”谢骊沉吟了一下,还是道,“三清并非真神,不过是得道之人。佛道两家所供奉的天尊菩萨,或有实人,或为虚造,让百姓供奉信仰这些,便可避免他们当真与——”他向头顶看了一眼,跳过了那个词儿,“有所联系。” 沈瑢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大明分明知道怪力乱神之事“不可语”,却又信佛崇道,合着这是让百姓信个假的,免得他们瞎猫撞上死耗子,真的感应到了什么神,那可就麻烦了。 但是这法子,不会有纰漏么?百姓全都相信神明存在,这么大的信仰基数,就算是瞎猫也能碰上不少死耗子了吧? 谢骊默然不语,半晌才道:“世上并无尽善尽美之法。” “那倒也是……”沈瑢突然想起来,“那,那老石匠说的太极,是真神吗?” 谢骊沉吟道:“真神无名,都是凡人的称谓罢了,长春真人供奉的是否便是他所说的太极,并无可考,但他所说的神降于石中成玉成金银,倒有据可考。《白泽图》中有记:火之精名宋无忌,木之精名彭侯,玉之精名岱委,其形如美女,衣青衣,以桃匕刺之可得。” 沈瑢惊讶地道:“这么说,那老人家说的都是真的了?”看不出来啊,就是一个不起眼的老匠人,居然知道得这么多? 谢骊点了点头:“看来是个有些知识的。”民间传闻向来是千奇百怪的,比锦衣卫这里收藏的书稿还要多,只是多半以讹传讹,都是假的。这些个假故事便是教人听了去也无妨,甚至有时候为防一些真消息被人所知,官方还会特意编造些假话向外散播,如此真真假假,百姓听假话听惯了,便听到些真的也只当故事,不会深究深信,如此便少了当真被神明影响的可能性。 所以一些积年的老人,尤其是这些工匠们,从自己的行当本就传下些旧闻,再加一生中听来的故事,便有一肚子的“古”可讲。只是有些人张口就知道是假的,这老工匠倒是难得,说的都是真的。 “他大约原本也是治玉的,对长春真人之事倒是知晓得不少。” 沈瑢很是好奇:“他们说成吉思汗被长春真人说动,是因为他想求长生之术——长春真人真的有长生之术?”这东西可太值钱了,自古以来多少帝王求长生而不得呢?要是全真教有这个本事,成化帝不该立为第一国教嘛。 “成吉思汗确是想求长生。”谢骊先肯定了第一个问题,“九冥为血肉之神,得其力者肉身强壮骁勇善战,便有伤损亦能血肉重生。古之名将中多有得九冥之力,如白起、项羽等,皆是成吉思汗同类。但既为血肉之神,所需祭品自然也是人之血肉,所以九冥使者皆嗜杀,若战事之中所死之人不够献祭,还要杀俘以补足。” 沈瑢顿时想到了历史上那些有名的数以万计的坑杀:“那,那都是献给九冥的祭品?” 谢骊点了点头,续道:“但九冥只能增补肉身,却无法延寿。成吉思汗年轻时只想纵横天下,待有了天下,便思延寿。既在九冥处不能得遂心意,自然要求诸他处。” “譬如长春真人的神?”沈瑢想起他读过的那点儿历史知识,“据说当时金、南宋和元都想请长春真人去的,但他最终选择了成吉思汗?” “长春真人择成吉思汗,是为劝他止杀。”谢骊严肃地说,“他非为求供奉,乃是为救人。彼时南宋偏安,金朝亦弱,只有成吉思汗所向披靡,杀人无算,是以他才选择西行,以长生之术交换。须知九冥使者生性嗜杀,若是一语不合,长春真人自己也是性命堪忧。当时随他北上的十八弟子,也都是做好了舍身的准备。” 34、田黄石 沈瑢当然很敬佩丘处机的做法,但要是他没记错,成吉思汗虽然听从了丘处机的劝告,甚至口封他为神仙,并让他在北京掌管天下道教,但也就是几年之后,丘处机先病逝,之后成吉思汗也去世了,这好像……也没长生啊。 “改换神明,哪里有那么容易。”谢骊笑了一下,但是笑容里有些沈瑢没看懂的东西,“人世间事尚不如意者常□□,何况涉及神明,岂是你想要便要,想弃便弃的?” “那——成吉思汗是求长生失败了?九冥不肯放过他?” 谢骊缓缓道:“也有人说丘真人并非病逝,而是死遁。说他其实早知改换神明之事不可为,只是与成吉思汗虚与委蛇罢了。甚至有人说丘真人自己也未能得神力,所以才对成吉思汗说‘有卫生之道,无长生之药’。但全真教有记载,丘真人以玉迎神,确是尽力了,只是神明之事非凡力可强求,才导致丘真人早逝,成吉思汗亦被九冥之神收走。” “以玉迎神……”沈瑢想起老工匠的话,“迎来的神力是死的?” 谢骊摇了摇头:“这却不知了。事实上丘真人虽立全真教,但从未以长生之术传教,只讲修身养生。而在他身后,有关他所供奉的神明的一切消息,似乎都未曾留下。你今日听那工匠所讲的,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之野史轶闻,难知真假。” 沈瑢挠头道:“不是说那个柳师傅就是丘真人的徒弟一脉?他也不知道?” 谢骊嗤笑道:“丘真人弟子甚多,也未能传下长生之术,何况弟子的后人,又能知道什么?”他略顿了顿,还是道,“其实柳氏也并非丘真人亲传弟子,不过是丘真人传授琢玉之术时,跟着习学之人罢了,自称弟子,是与丘真人西行之时服侍他的一位柳姓弟子联了宗,也不过仗着无人认真考究。” “噫,这个我懂!”沈瑢撇嘴,“这就跟姓李的硬说自己跟唐太宗是一家子似的……”联宗嘛,万安万阁老不就是这么跟万贵妃攀亲的吗? 谢骊不由得一笑:“这你又懂了?” 他说着,看沈瑢今日因为戴了盔帽,把头上的小髻给压得有点歪,瞧着就有些好笑,下意识就想伸手给他正一正。只是手刚刚抬起,便猛然惊觉——几时他竟对万家子如此熟稔,以至于刚才还想着要不苟言笑,可不知不觉的,竟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一念及此,谢骊不由得握紧了手,手心里的玉观音像冰冷而坚硬,硌着他的掌心。片刻之后,他将玉像放回匣中:“这菩萨像倒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谨慎起见,还是莫要放在你宅子里的好。” 沈瑢没有察觉谢骊的变化,一听这话就有些发愁:“可是这是皇上赏的……”这不供的话不成了抗旨了吗? “供去万家大宅。”谢骊淡淡道,“皇上重孝悌,你将此物先奉与兄长,皇上知道了必不会责怪你。” “对啊!”沈瑢一拍大腿,眉开眼笑,“还是你厉害!” 他一高兴,就想伸手去拉谢骊,谢骊却抬手盖上匣子,将匣子向前一推,恰好推到他手里,淡淡道:“这就去罢,此物虽此时看起来并无异样,但继晓既是可疑,那此物便不宜带回你宅子里去,快些送去万家才好。” 沈瑢大感有理,忙忙捧了匣子走了。谢骊神色复杂地望着他背影远去,转眼便见董长青提了食盒进来,一见屋里只他一人,倒惊讶了:“怎么着,小万走了?”亏他还以为这小子能留下来陪谢骊吃饭呢。 但是这小子一走,这饭怎么办呢?北镇抚司的厨子怎么还不回来啊! 谢骊瞥他一眼:“把烧饼和酱菜留下就行,其余的你们分了吧。” 烧饼就是白面烧饼,但外壳烤得焦黄,上头洒满白芝麻,哪怕什么都不加,也自有一股麦香。谢骊咬了一口——是苦的。 这是南城根底下那个烧饼挑子上的,卖烧饼的是个实诚人,连腌的酱菜都只取那嫩茬的黄瓜和小萝卜,用自家的新豆酱来腌,咸鲜脆嫩且下饭。只是日子难过——打饼翻酱都是辛苦活儿,又是薄利之物,纯白面的且没有多少人买得起,买得起的谁又会天天烧饼酱菜呢?偶尔若被巡城的捞走几个,这一天怕就要白干。 是以这饭食闻着虽香,吃进嘴里却是满口泛苦。只胜在这家人倒齐心,日子虽苦还有些奔头,苦味之中也略有些回甘,倒也不算难以下咽。 只是……想想从前那股子令人开胃的葡萄香气,谢骊不免便觉得这烧饼更苦了。 人哪,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被人当成调味品而不自知的沈瑢,这会儿已经在万家大宅里了。 门口的小厮十分殷勤,甚至二管事都亲自迎出来——老实说,这待遇都有点出乎沈瑢意料。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无非是因为他得成化帝亲口允准,去北镇抚司当差,如此一来,他跟北镇抚司的亲近便是板上钉钉的,万通再怎么不快,也挡不住下人的畏惧和讨好——谁知道这位小爷对分家有没有怀恨在心呢?拿家里几位大爷们没法子,还不能发落下人吗? 当然沈瑢并没有跟他们秋后算账的意思:“二哥呢?”总不能大年下的不在家里呆着,出去跟人鬼混吧? 管事赔着笑:“二爷身子不舒服,在屋里歇着呢。” 哎哟,这可真是送来的好理由。沈瑢立刻把匣子塞到管事手上:“这是今儿在大永昌寺,皇上赏我的菩萨像,镇宅安神,祛邪除病。皇上本来赏给我那新宅子的,我想着到底这边才是根基,所以送过来先供奉几年。没想到二哥身子不适,那这菩萨像更是该留下了。” “啊,啊?”管事万没想到沈瑢是来送这个的,一时间目瞪口呆反应不过来。 不是,这是皇上赏的,从大永昌寺请过来的佛像啊,这位小爷就肯送到大宅来,还给二爷供奉好祛病? 身为管事,他当然知道分家都分了些什么给沈瑢,这位小爷不吵不闹肯接受就不错了,居然还把皇上的赏赐送过来?这,这是真的孝悌感人,还是不知道万家的底细,以为自己得的家产已经不少了? 沈瑢可不管他怎么想,既然匣子给了,他一点都不想耽搁:“二哥养病,我就不去打扰他了,这菩萨像你快点拿去给二哥,看怎么供奉才好让菩萨保佑他快些痊愈。” 说完他就溜了——万通病得真是时候,日后要是有人问起来人,他就说兄长病重,他才特意把菩萨像送过去的,就算是继晓,也找不出借口来! 中午的素斋没吃几口,跑来跑去的倒是费了许多力气,沈瑢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一回家就喊着要吃饭。 阿银连忙丢了手里的书,上来伺候他更衣,一边催着自己弟弟去厨房传饭。他刚替沈瑢解了外头的曳撒,就有一块石头从腰封里滚下来,正正砸在他脚背上,砸得阿银嗷地一声,单脚跳了起来。 沈瑢这才想起来他腰里还揣了块石头:“砸伤了骨头没有?快叫郎中来看看!” 阿银揉着脚抽冷气:“还好,这石头不大。我的小爷,怎么石头还揣身上啊?” “这人家送我的,给我雕印章。” “印章?”阿银虽是下人,但自幼生在京城,也是见过点世面的,“这哪里是雕印章用的石头啊?我的小爷,你是不是叫人家骗了?花了多少银子?” 沈瑢翻他个白眼,自己趴到罗汉床底下去捡:“花什么银子啊,都说了是人家送的。” “哎哟我的小爷,我来我来。”阿银简直想把他拽出来,但又无从下手,只好在后头乱转,“这什么人呐居然送这东西,还说雕印章呢……人家雕印章都用那好石头,什么田黄石、寿山石、鸡血石,至少也得是个青田石啊,谁用这种东西……” “田黄石就是寿山石。”沈瑢好容易从墙边上把这块石头捞回来,退出来反手敲了阿银一个暴栗,“叫你读书不好好读,这说出去叫别人听了多丢脸。” 他并没怎么用力,阿银也不怕他,摸了脑袋嘿嘿笑:“是吗?奴婢就听人说起过这些石头好,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 他说着伸手去接沈瑢手里的石头:“要不奴婢去找个盒子放着?”虽然这破石头一看就不值钱,但既然小公子这么宝贝,那他也只好当宝贝了。 沈瑢其实也没觉得这石头是宝贝,但既然是人家送的也不好扔掉:“那你找个盒子放着吧。” 俩人都不怎么上心的结果就是阿银接漏了,这次石头可是结结实实直接摔在青砖地面上,两次受到撞击的石头终于不干了,只听一声脆响,石头一角裂开,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露出了裂缝深处的一抹橙黄色。 阿银倒抽一口气,连忙扑下去把那石头捧了起来,手都有点哆嗦了:“都是奴婢这手——”天啦,谁知道这块不起眼的石头里头竟然是这样的,这个颜色他在那些文玩店铺里见过,叫什么橘皮黄,那么一小块,就要十几两银子啊! 沈瑢也有点惊着了:“叫你爹找个懂行的,把这石头——”他也不知道这一行的术语应该怎么说,“总之就是开出来看看,到底里头有什么。” 阿银爹接着这块石头,先给了儿子一个大比兜,痛骂了几句冒失鬼败家子儿之类的话,才忙忙捧着石头出去找匠人了。他折腾到天黑了才回来,沈瑢正在练字,见他满脸喜色还小心翼翼的,就知道肯定是有收获:“怎么样?” “我的小爷——”阿银爹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是你有眼光,真是好东西,上好的田黄石,正经的橘皮黄!那匠人说,这一块少说也值一百多两呢!若是请个名家好生雕琢,那价儿还能再高!” 他一边说一边将去了皮壳的石头拿出来,只见有杏子大小的一块,颜色果然如同橘皮一般橙黄浓郁,且微微透明,烛光之下尤其好看。 阿银爹也是见过点好东西的,啧啧道:“以前有人给老爷送了几方印章石,有一块黄荔枝冻,老爷就喜欢得不行。这个比那个可又更好了,咱寻个好工匠雕成章子,以后哥儿用着也气派。” 沈瑢心想他有什么用印章的地方?又不是什么字画大家,还能在自己的作品上展示一下。就他这个狗爬字,用田黄当印章简直是暴殄天物。 何况他现在对印章也毫无兴趣,他想的是那个老石匠!当时人家给他这块石头的时候就说了,送他做个印章。那会儿他只当是随口一说,但现在看来,那老石匠明明是怕他这个锦衣卫,所以送他件好东西,免得他给人家扣个妖言惑众的帽子。 所以说,那个老石匠当时就知道这石头里有块田黄石? “你没问问那工匠,这石头外头怎么是黑乎乎的?” “哥儿这就不知道了吧?”阿银爹笑道,“田黄石外头多有石壳的,有黄有黑,还有红色格纹呢。那在水里拣石头的,就凭这格纹来辨识。就是哥儿得的这一块石壳厚些,格纹也不怎么显。若不然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所以那老石匠是极有经验,才能看得出来? 沈瑢打发走了阿银爹,趴在几案上仔细端详那块田黄石。 烛光之下,石头浓黄色的肌理中浮现着一条条隐约的细丝。田黄的一大特征就是这萝卜纹状的细丝,正所谓无纹不成田,这细丝越发显得田黄石肌理温润,似乎伸手摸过去,便会触摸到如肌肤般的温暖柔软。 这块田黄石呈不太规则的卵形,仿佛一个鸡蛋黄,而其中的细丝颜色更偏红一些,让沈瑢想起孵化中的卵黄,这些细丝就像是无数细微的血管,在供养着这枚发育中的卵。 沈瑢对着这块田黄石看了一会儿,眼睛有些发酸,他打着呵欠眨了眨眼睛,却忽然觉得眼前的田黄石好像动了一下,就像快要孵出小鸡的蛋似的。 这一下所有的睡意都被吓飞了,沈瑢几乎跳起来,连忙瞪大了眼睛再看,却见那田黄石稳稳躺在桌子上,哪儿有什么动作,只是刚才烛焰晃动了一下,光影变换中造成的错觉罢了。 沈瑢险些被吓死,惊魂未定地把蜡烛拿起来,左照右照了半天,才确定刚才的确就是错觉,是因为烛火晃动,那些细丝也忽明忽暗,看起来就像是动了一样。但实际上,石头仍旧是石头,是不会动的。 “那些都是死的……”老工匠的声音隐隐又在耳边响了起来,让沈瑢后背上一阵发寒。他忽然想起了曾经看过的“小鸡破壳石”的新闻——有人捡到一块玛瑙,天然形成了一只小鸡自蛋壳中伸出头的样子,号称给出1.3亿的天价都不卖什么的。 但“小鸡破壳”据说在诸大奇石中也只排第三,排第一的叫什么“东坡五花肉”,另外还有像鹰的,像人脸的,像胎儿的…… 当初沈瑢看这些新闻的时候只觉得有趣,但现在他却不由自主地在想,这些维妙维肖的石头,是否原本真是要变成这些活物的,只是因为死了,才最终凝固成了无生命的石头? 那如果它们能活下来,最终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知是不是想得太多,沈瑢夜里又做梦了。 他梦见满地的石头,有些裂开了,露出宝光莹莹的内部:或如翡翠一般的浓绿,或如羊脂一般的洁白;或是玛瑙的绯红,或是水晶的亮紫…… 这些美丽的宝石光彩闪动交织,明明暗暗,晃得他眼花。恍惚之中,似乎宝石内部有什么在流动,逐渐成形——有滚绣球的狮子,有背托宝瓶的大象,有振翅欲飞的凤凰,有头生单角的犀牛…… 但是这些形象在成形之时便定格了,就像大永昌寺里那些雕像一般,再怎么栩栩如生也是死物。还有一些则定格成不规则的形状,只是这些形状在人眼看来什么也不像,也就无人注意。 但是光影之中,还有一些东西始终在动,哪怕速度缓慢,哪怕它们的形状稀奇古怪不成形状,但它们一直在动…… 35、中风 这个关于宝石的梦,与普通的梦境一样,在沈瑢醒来后就如阳光下的露水一般消失了,只给他留下一些五光十色的残片,以及一块贵重的田黄石。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沈瑢的错觉,这块田黄石在日光下看起来颜色仿佛比昨夜浅了一些,看着倒是更通透,甚至有点像果冻,但那种光影交错之中的“活着”的感觉,却是没有了。 “应该还是错觉……”沈瑢捧着田黄石端详了半天,嘀咕了一句。 “哥儿要搓什么?”阿银正庆幸自己没把这么贵重的石头摔坏,也没听清楚沈瑢的话,糊里糊涂地问道。 沈瑢白他一眼,随手把田黄石搁百宝架上了:“搓什么搓,搓搓你耳朵吧。我跟你说,我给你们请了一位女先生——别以为我去当差了这课就能不上了,都给我好好念书,谁不用心,女先生不罚你们,我回来打你们手板子!” 阿银还以为沈瑢去当差就没人给他们上课,此刻一听女先生,那脸险些垮到了胸前:“哥儿怎么请女先生……” 沈瑢冷笑:“怎么的,你还不服气啊?你学字还没人家周鱼学得快,还要看不起女先生?告诉你,人家女先生不但识字,还通术算,你呀,好好跟人家学吧。”范姑娘在家中还要帮母亲理家,普通记账计算毫无问题,来教这几个人简直是大材小用。 阿银的弟弟跟他露出一模一样的表情,两个人眉眼往下耷拉的角度都一模一样,不愧是亲兄弟,看得沈瑢一肚子气,一手拎了一个人的耳朵:“看看人家周鱼,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 阿银捂着耳朵,心想周鱼虽然认字慢,但学术算却很快,沈瑢夸过她好几次了,她现在干劲十足,除了做买卖就是读书,简直一天都不懈怠,自己和弟弟就不行了,两边都学得慢,要不是憋着股劲不想被周鱼一个乡下丫头比下去,早就想放弃了。 现在可好,一个周鱼还没能赢过,又来一位女先生。他家这位小爷也真是怪,怎么就对些女子这么看重呢? 沈瑢才不管阿银怎么想,把这三个学生交给范姑娘之后,他可算是无事一身轻,既不用当先生,也不用当学生,只要上班就行了。 锦衣卫原身是銮仪卫,就是皇帝的仪仗队,出行的时候不用说,平日也要在宫里当值,护卫皇帝安全。尽管皇宫内自有法阵保护,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们也要干这个活儿,沈瑢这样刚进来的新人,又是并无什么异能的,大部分的工作,其实也就是在宫里。 这跟沈瑢想的不大一样,他还以为进了北镇抚司,就能跟着谢骊办差,借机了解这个世界的异样呢。结果他现在基本上就是在宫里打转,跟之前当伴读的行动轨迹都差不多,唯一的好处就是方便他蹭马术课了。 这么一来,原先还因为他不当伴读而略有些郁闷的太子,现在也没半点儿分别之情了——这跟原来有啥两样?沈瑢还不用写作业了呢! “你不去办差么?”这天骑了会儿马,太子都有点忍不住了。 沈瑢比他还郁闷:“他们不带我……” 谢骊前几天带着董长青等人出去了,他都不知道!等去北镇抚司点卯的时候才晓得。原因是啥呢?说他不会骑马。 所以他得赶紧学骑马才行! 太子对他上下看了两眼,有些迟疑地道:“也许不只是骑马的事儿,我听说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都是异士。” 这点沈瑢也发愁呢。没有异能,估计他在北镇抚司也就是个充数的,最多在宫里轮值。可是异能就是妖化——沈瑢有种预感,他要是妖化了,结果可能不是当上合格的北镇抚司锦衣卫…… 太子发觉自己有点说错话,连忙改口道:“不过你年纪还小,或许再过几年就能出去了,南镇抚司那边不也有人出外办差么。” 那办的都是啥差啊,挖官员的隐私,敲商人的竹杠,那才真都干的是特务的事儿呢,反正他不想干。 “我可不小了!”沈瑢挺直腰杆,又瞅一眼太子的小身板,“我比殿下还大两岁呢!”而且可喜可贺的是来京城这半年他还长高了一小截! 太子着实是好脾气,沈瑢如此大不敬的眼神他都没在意:“你跟王云一样的说话。” 啥啊,王云那个豆丁是年纪最小的,他说不小那才是在逞强呢,怎么能混为一谈? 不过沈瑢还怪想王云的:“他给殿下来信了?”那小子去了书院就乐不思蜀了吧? “嗯。”太子说起王云,脸上也不由得带了淡淡笑容。 其实这四个伴读里,太子最喜欢的就是王云和沈瑢——当然,后者他是不能承认的。 康廉此人太过争强好胜,太子虽然是个能容人的,但看他终日要压别人一头,也难免有些不喜。而且康廉最糟糕的还不是好胜,而是输不起,若不是他比不过沈瑢就向丘浚告状,或许最后还不会闹得四个伴读都散了。 而刘璐倒是不争胜,可功利心又重了些。太子虽贵为储君,但他心里始终记得自己当年在安乐堂里不能见人,那些内侍宫人偷偷养着他的那段日子。他不是从生下来就被人众星捧月的,而是在某一天忽然间成了人上人,但之后不久,他的母亲就去世了…… 太子知道自己是太子,他也接受别人对他的恭敬、讨好和畏惧,但是在心里,他有时也会怀念六岁之前,那一段没有什么功利,只有关心,而母亲也还在身边的日子。 何况太过功利,人就难免乏味。刘璐本性或许是个有趣的人,但他在文华殿永远都有点像个木偶,而线就提在太子手里。 但问题是,太子根本就不想成为那个提线人。 如此一来,刘璐虽然成了仅存的伴读,跟太子的关系反而不如从前了,就连文华殿的课都有些失了趣味,倒叫太子格外想念起王云和沈瑢。 “王云说,他如今叫守仁了。” “王守仁?”沈瑢怎么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是取字了吗?他才几岁啊。”古人不是要到了年龄才会取字吗? “不是。”太子解释,“其实这个名字早就有了。王云说,他出生之前,祖母梦到有人抱着个婴儿从云中降下,所以祖父给他取名为云。但他小时候一直不会说话,直到五岁那年遇到一个僧人,让给他改个名字。他的祖父正好在读《论语·卫灵公》,读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就给他改名守仁,从此他就开口说话了。” “这么玄的吗?”沈瑢越听越觉得耳熟了,但是一时半时的怎么都想不起来。 “就是因为太过玄妙,所以不对外人说起,仍旧叫他王云。”太子说的时候也略微有点得意——不对外人说起,但跟他说了,可见王云没有把他当做外人,“不过他现在进书院读书了,守仁这个名字更为合适,就索性改过来了。至于字,他父亲也给他取了,为伯安,叫他安份些,不要总想着往边关跑。” 沈瑢在这点上对王云也是佩服:“他还想着去边关呢?少说也再等几年吧。”谁家让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往外跑啊。 “是啊,他家中自然是不许的。他说不能去外头行万里路,那就先在书院内格物致知也可。前几天,他去格竹了。” 格竹这两个字落入耳朵,简直如同一声惊雷,让沈瑢猛然想起来了:“守仁格竹?” 我的妈呀难怪王守仁这个名字耳熟呢,这不就是王阳明吗?阳明先生,心学大师,甚至跟孔、孟、朱熹并称的圣人诶! 天呀地呀,谁能想到他的同学小豆丁,居然是未来的圣人啊! 沈瑢两眼发直,开始思考要是能带一件王云的东西回自己的世界,是不是就价值连城…… “他格出什么来了吗?”说起来,守仁格竹好像不该是这么早啊。 “他说才格了两个时辰就被先生发现,赶回宿舍了。”太子边说边觉得好笑,“书院不许学子夜间还在外游逛。他说等他不在书院了,就找时间格个七天七夜——说起来,他这格物致知的念头,还是跟你学的。” 我没有,我不是,别赖我!沈瑢在心里疯狂否认三连。他哪有那么大本事能影响一代圣人哟! 王云就是王阳明,这个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沈瑢大半天都晕晕乎乎的,直到回家还目光涣散,让阿银十分担心:“哥儿可是身子不舒服?是当差累着了吧?” “没——今天去跟太子殿下上课来着……”顺便听了个大消息。 阿银觉得自己十分能够理解,因为他上课也晕晕的。新来的女先生脾气是比自家小爷好很多,但是一样严格,若今日学过的字明日记不得了,就要罚多写几十遍。可怜他的手都要写断了呀。 “你真是榆木脑袋!”沈瑢忍不住曲起手指凿一下阿银的头,但看他一副学渣模样又觉得怪可怜的,“你不会用黛笔罚抄啊。范姑娘要的是你记住这字该怎么写,也没规定必须用毛笔抄。”说真的,就阿银那笔字儿,都浪费纸! 黛笔比毛笔那是要方便多了,阿银如今能减得一点是一点,闻言连连点头,自觉酸疼的手腕都轻松了些。 他一轻松,终于想起原本要说的事了:“老宅那边的二爷,听说是中风了。” “啊?”沈瑢吓了一跳,“谁?万——我是说,二哥?”万通? “可不就是二爷。”阿银叹道,“今儿请了两位御医去老宅呢。我爹说,哥儿是不是,也该去瞧瞧……”虽说分了家,到底还是兄弟。 沈瑢想想自己刚刚打着兄友弟恭的旗号把菩萨像送去没几天,也觉得这个面子还是要做一做的:“那备点儿活血化瘀的药材,我去瞧瞧。”中风好像就是脑梗塞,活血的药材应该是没错的吧? 万家大宅里气氛还不错,虽然万通的小妾有几个在抹泪,但沈瑢看她们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就知道那是哭给万通看的。既然万通还能“看”,想必是没甚大事。 果然万通的正妻把小妾们训斥下去之后,迎出来见小叔子:“四叔来了?” “二嫂。”沈瑢这也是头一次跟万通的正妻说话。说起来也好笑,之前没分家的时候,他就在自己那个小院里头打转,万家的女眷他都没见过。如今分了家倒是真有点像亲戚了,“二哥怎样了?” “昨儿晚上忽然病了,幸而下人还算机灵……请了两位御医过来施了针,如今已然好得多了。”万家兄弟的妻子都是发达之前娶的,如今虽然也能穿金戴银,也养得珠圆玉润了许多,但有些东西却是改不了的。 譬如万通的妻子就是长相平平,从前万家那样也没什么可挑的,可如今富贵了,万通便小妾婢女的收用了一堆,正妻倒成了个摆设,虽然富贵不缺,夫妻俩的感情却是早就淡如水了,此刻说起万通的病也是波澜不惊的。 “那就好。”沈瑢来的路上都在回忆他那点不太丰富的历史知识,但他只听说过万通死得不那么光荣,却真不知道这件事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但既然万通病得不重,那大概就不是这次? “二哥这是怎么病的?中风可不是小事,虽说这次没事了,可也不能大意,日常得小心保养才是。” 万二太太嘴角不易觉察地往下一撇:“大约是差事上有些烦心的事,一时气恼着了。四叔进去瞧瞧罢,倒是多亏了四叔送来的菩萨像保佑。” 菩萨像能有个鬼用!要不是知道万通有那么一档子破事,沈瑢都要怀疑这病是因菩萨像而起的了——毕竟继晓硬塞的东西,他才送到这边来没几天,万通就出了事,不怀疑他怀疑谁? 不过现在看他二嫂这个反应,八成万通真是为那事了。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会信,因为在外头包养的小三跟丈夫团圆,所以把自己气出了毛病……哎,也不知道万贵若真是地下有知,会是什么想法。 沈瑢其实也不想看见万通,但来都来了……只好去看看。 万通躺在床上,半边脸还有点僵硬,但看面色倒也还好,只是看见沈瑢,就没什么好气:“你来做什么?” 他说话还不大顺溜,舌根明显还有些僵硬,旁边的御医刚施完针,一看他这样子就头痛:“大人原是气血冲心肝阳暴亢才有此症,便是行了针,也还需平心静气,好生调养才是。”他们做大夫的,最怕就是遇到万通这种病人,医嘱是不听的,若病不好又要怪大夫无能。偏偏他又是贵妃的亲弟弟,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御医。 沈瑢也很想翻白眼。他一进屋,就看见自己从大永昌寺捧回来的那菩萨像摆在万通床头上呢。 万家乍富,别人还好些,万通是真的一副暴发户嘴脸,卧室里搞得金碧辉煌的,所以那玉雕菩萨像就格外显眼,甚至有点格格不入,任何人进来,第一眼都能看见。 菩萨像还摆着,就对自己这样讲话,沈瑢也是没好气:“我来瞧瞧二哥,还有陛下赏的佛像。” 万通这才想起来菩萨像是沈瑢拿来的。 中风是重症,他又是夜里发病,若不是伺候的下人发现得早,便是请了御医来,他此刻怕也已经瘫在床上了。 据那下人所说,是值夜之时忽然见他房中有微光亮起,还当他有什么事,故而隔窗问了一声却不得回答,反而是光倏忽消失。下人怕是进了贼,急忙进门察看,便见他在床上口眼歪斜,四肢僵硬,这才喊了起来。 事后众人自然没发现有甚贼,倒是下人回忆之后,发觉那微光亮起之处正在他床头上,于是皆说是菩萨显灵,救他一命。 虽则并无实证,万通嘴硬说是下人看错了,但心中实也是相信的,毕竟那可是皇帝亲赐,从大永昌寺请回来的菩萨像啊! 关于大永昌寺的佛像灵验,那万通是早就知晓的。当初自己这个便宜弟弟多病,时不时的就高热不退甚至烧到抽搐,请了御医来都说养不大,老头子就亲自去大永昌寺求药师佛像回来供奉。 本来万通也不怎么信这些东西的,可是这药师佛请回来供了七日,突然有一夜悄没声息地就自己裂了——上好青玉雕刻的佛像,没磕没碰的,就那么在佛龛里自己裂成了两半!也就是从那日起,本来夜夜起热的万瑢,竟然就不药而愈,再也不曾发病了! 这是什么?这不就是佛像给万瑢挡了灾,断了病根么? 因此事太过灵异,万贵也没张扬,悄悄把那药师佛像收了起来便罢,连下人知道的都没几个。万家兄弟倒是知道,可是一个婢生子得菩萨保佑这样的事儿,他们兄弟也没人愿意往外宣扬。 后来万贵过世,那菩萨像也陪着他入了土,知情的老仆人也陆续下世,这事就更没人知道了。至于万瑢,他生病之时年纪还小,后来又去了老家,自是无从知晓。 若不是如此,万瑢得了那菩萨像,哪里还会送到老宅来呢?不过是他不知大永昌寺的神通,故而不知珍惜罢了。 既如此,万通自然不会特地说明,难道再让万瑢把这菩萨像要回去不成? 至于说感激?呵,这弟弟又不是真心为他好,他要感激什么? 36、回来 沈瑢去万家大宅探病,等于探了个寂寞。 万通虽把他送去的菩萨像供在床头,对他却还是横鼻子斜眼的——当然,他脸还是僵的,这眼想不斜大概也不行。 这等不知好歹的模样,沈瑢真是想甩手就走,但他还有点担心那尊菩萨像,所以忍着气多留了一会儿,跟两位御医打听了一番。不过根据御医的说法,就是单纯气急攻心引发的中风,按沈瑢的理解,应该属于脑溢血,所以他送的药材其实是不合适的。 于是沈瑢直接把备好的探病礼物又拎回来了,然后直奔北镇抚司。 “哟,你们回来了?”一进北镇抚司大门就碰见了董长青,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刚刚回来交了差,“怎么样啊?没在外头遇险吧?” “嗨,一点小事,我们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董长青习惯性地开始吹牛皮,看见沈瑢撇嘴,不禁好笑地伸手去胡撸他的头发,“你那是什么模样!” 沈瑢躲开他的手:“谢大人呢?” “在指挥使大人那儿呢。”董长青伸个懒腰,“你这消息也忒灵通了——对了,你那二哥不是病了么,你不去侍病,跑来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病了?”沈瑢也惊,“你这消息才灵通吧?” 董长青哈哈大笑:“你那二哥的事,我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自打万通那蠢货想对袁彬下手,就是整个北镇抚司的敌人了。虽说那蠢货没能做成什么,又被谢骊寻机狠狠整过,但北镇抚司一干锦衣卫们都是记仇的好手,哪会轻轻放过?就万通干的那些事,他们平日里顺便就能打听着,无事看个笑话,有事还好落井下石呢。 “你知道什么?”沈瑢就是想打听这个,立马拉住董长青不放,“他怎么病的,你知道吗?” 董长青一时不慎又说漏嘴,不由得挠了挠头:“嗨,这个……”到底眼前这个是万通的兄弟,让他怎么说呢? 沈瑢自然不会放过他:“快说快说!你也知道我跟我二哥早分了家,又不和睦,装什么呢!快告诉我,我就当听个笑话。” 董长青只得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他在外头看中一个,偏人家是有男人的。你那二哥心窄,谁知道怎么就把自己气倒了。”这他都不好说,说出来笑死人,就为了人家男人回来,俩人亲热了一回,万通就气得自己中了风,实也是闻所未闻了。 他虽然说得含糊,沈瑢却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这不就是野史上记的那事儿么。如此看来,这是本就会发生的事,应该跟那菩萨像没关系,这他就放心了。 董长青看他不再追问,赶紧借机脱身:“那什么,你去里头看看,说不定百户大人已经从指挥使那儿出来了。” 他哄走沈瑢,转头却见崔和不知从哪里出来,冷眼看他道:“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董长青叫苦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哪里胡说八道了?”有些他都还没说出来呢。 崔和嗤道:“你这是要告诉他,北镇抚司盯着万家?” 董长青挠头道:“咳,这也是……我本也没想……不知怎的,总会忘记他是万家人……”实在是这万瑢干的事桩桩件件都与万家兄弟相去甚远,甚至有时候还是在坑万家人,所以一不小心就会忘记他姓万。 崔和其实有时也会有类似的感触,但他生性谨慎,不似董长青嘴那么瓢,闻言便道:“这些事也就罢了,若漏了什么要紧事,你看大人不揭了你的皮!” 董长青缩了缩脖子,嘴硬道:“我能漏什么要紧事,大人,大人自己都与他说了好些事呢……”那些个只有北镇抚司锦衣卫方能学习的秘闻异事,谢骊也没少跟万瑢说啊。 崔和冷笑道:“那些算什么。虽说只有咱们北镇抚司才会习学,但皆有文书典籍在,他若想知晓,自然也能查到。更何况许多事都是他自己亲身经历,要瞒也瞒不住。” 董长青无话可说,哼哼了两声没词儿了。崔和却还没完,瞥着他道:“唯是这些不见于书册的东西,他本是无处可知,却偏偏被你说出来了。” “我——”董长青一败涂地,“我下次再也不说话了行不行?” “呵,那怕是得等太阳从西边出来。” “你!”董长青只得转开话题,“你那亲事怎样了?大人都定亲了,你家里拖拖拉拉的要等到几时?” 说到此事,崔和脸便阴了下来。崔家人口众多,七八房人家聚居,一举一动都牵东扯西,再没几分自由。他所在的五房本是庶支,向来被嫡支几房压在下头,如今他有了出息,父母欲为他谋一桩好些的亲事,也被嫡□□边阻挠。 此次他们出差之前,家里原是已经物色好了人选,结果等他回来,这事儿又被大房搅黄了。 其实崔和倒不是对亲事多热心,只是深恨这种明争暗斗。若依着他,真想干脆分家出来,不借崔家的势力和名声,自己在锦衣卫里用心当差也能支撑门户。无奈他那过世的祖父临终前留下不许分家的遗嘱,大明又讲孝道,这一句话就把他父亲给按死在崔家,他自然也逃不出来。 有时候想想,崔和也不由得想说句讨打的话:“还不如似你这般……” “嗨,像我有什么好。”董长青没好气道。他孤儿寡母的,小时候没少挨欺负,若不是后来个子比别人长大,又有机遇入了锦衣卫,现在日子定然不好过。 崔和也知道自己说话不妥,默然闭了嘴。 董长青拍拍他肩膀笑道:“大丈夫只患事业不立,何患无妻。再过几年你这官职升一升,还愁没好亲事?” 如今他两个都是正七品的总旗,而顶头上司谢骊是正六品的百户。但其实山东一案之后,谢骊就有资历升从五品的副千户,只是暂时被袁彬压了下来而已。 北镇抚司里都知道,袁彬是想让谢骊接掌北镇抚司的,但要到从四品的镇抚使,这中间差得有点多。若是一步步正经的升上去,那还得熬些资历,只怕袁彬的身体等不起。 而且这种按部就班的升职法,有时候会浪费些功劳。譬如山东这桩案子,谢骊不但端掉了白莲教一处货真价实的“妖坛”,还寻回了一张《山海经》的真页,这份功劳着实不小。可是他在山东还端掉了一批官员,也同样遭了不少忌恨。 若是这时候论功升职,这份功劳只升一级有些少了,可若想直升两级成为千户,那些被他得罪的人必定不许,到最后也只能升个副千户,实在可惜了。 所以袁彬想着让谢骊攒一攒功劳,最好再办一桩大案建些奇功,如此,到袁彬告老的时候再上一篇声情并茂的奏章,恳请皇帝看在他的资历情份上提拔他看好的人,那时候谢骊的功劳再加上他搭的脸面,差不多就成了。 只是谢骊不升职,他手下的人自然也得跟着先压一压。不过董长青有信心,也就是几年的事儿,他和崔和绝对能捞到个百户当! 百户是正六品,如今崔家嫡支里头也找不出几个比这品级高的了,到时候崔和说话自然与如今不同。 “再说了,要是有合适的人,还可以让大人替你做媒,看谁还敢从中作梗!”董长青摆出一脸恶狠狠的表情,“到时候谁敢作怪,就请他来诏狱住几天!” 崔和被他说得又气又笑,随手往他肋下捅了一拳:“胡说八道!大人岂会如此公器私用?若被大人听见了,小心你又挨骂。” 他这一拳没怎么用力,董长青却就势弯下了腰,哎哟哎哟地吊在他身上:“肋条都断了!” 崔和当即又用力给了他一拳,董长青嘿嘿笑着直起腰,勾着他肩膀没事人一样往外走:“这几天跑的,干粮实在吃腻了,咱们也别吃厨下那老几样了,走走走,去吃一杯解解乏……” 他两人在外头拉拉扯扯的时候,沈瑢已经进了谢骊的办公室。同样是才从外头回来,董长青灰扑扑的像在土里滚过,谢骊却是身不染尘,连中衣领子都还是雪白的,正正卡在喉结处,引得沈瑢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谢骊正在写一份文书,头也不抬地道:“你怎来了?” 沈瑢来,原本是不放心菩萨像的事儿,但既然从董长青那儿得到答案,他也就不愿意再把这事拿出来跟谢骊说了——好听么?在外头包小三,还包有夫之妇,他说着都嫌嘴脏。再说了,万瑢这个身体才十五岁,这种事还是少说的好,不然叫谢骊听着,这么点儿年纪就这么“博闻广识”,会对他有什么印象啊? 虽然注定无缘,但沈瑢还是希望谢骊能对他保持一点好印象的。他是灵魂穿过来的,将来如果找到回去的办法,肯定还是灵魂返回,到时候这个世界的万瑢就真的死了。希望到时候谢骊看见他的尸体,会对他有点怀念,而不是一想起来,就觉得他五毒俱全。 打定主意,沈瑢就开始信口开河:“来看看你们回来没有。差事办得怎么样?遇到什么妖人了?” “没什么妖人。”谢骊心知肚明他在撒谎,但也不点破,“虚惊一场罢了。”他们办差就是这样,有时候急急忙忙赶过去,却是一些人在装神弄鬼,压根没有什么真东西。 “那董长青还跟我吹牛,说是手到擒来……” 谢骊看他气鼓鼓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笑:“既无妖人,自然是手到擒来。” 行吧,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沈瑢无话可说,又舍不得走,没话找话地伸长脖子去看文书:“既没妖人,那是作什么怪了?” “以硫磺火药伪为天雷,害人性命。”谢骊神色冷了下来,“以此蛊惑民众,售卖金丹!道录司——哼!” 因成化帝崇佛好道,民间的和尚道士数量也大增。按说这种事都该僧录司与道录司管,须仔细核实身份方能发放度牒,不是你剃了光头就能当和尚,穿上道袍就能充真人的。 无奈人数一多,就很难保证质量,更遑论这两家相争,都巴不得自己势力大过对方,只要是愿入自家门下的,哪里管是什么歪瓜裂枣,先收了再说。 这回的案子,便是一个混混,早年穷得过不下去,往道观里混了几年,学了些开炉炼丹的手法,便自己出来招摇撞骗。他那所谓的金丹就是蜂蜜面粉丸子,里头加几样随处可见的药草,混点儿药香,便充什么壮阳回春的神药。 原本若只是骗钱也就罢了,横竖他的药也是卖与有钱人家,既吃不坏人,便是损失百十两银子,也并不伤筋动骨。谁知这回遇上个郎中,尝了一尝便知是假货,当场给他戳破了。 这道人便恼羞成怒,悄悄往人家灶坑里埋了火药,郎中家起火造饭,便炸了个人仰马翻,道人便跳出来说是他用了五雷真法,令天雷击下,惩罚渎神之人。 这出了人命官司自然要报到衙门,本地父母官听见五雷法,还当他是个有真道行的,居然还想着往京城里送。 说来也是可笑,奏折送上来,乃是被与继晓有来往的官员瞧见了,因要送的是个“道人”,恐送进来长了李孜省那边的气焰,才给捅到了北镇抚司。若不然,真要送进京城,那才叫荒唐! 沈瑢也是听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糊涂官!” 糊涂官这回自然是保不住自己那顶乌纱帽的,但谢骊的目标可不是一个七品县令,他是要参僧录司和道录司,偏偏这却是两尊动不得的大山。 北周武帝那会儿就曾灭过佛,盖因寺庙僧尼太多,损害了国家的税收与傜役兵役。如今虽然还不到那种程度,但因有继晓、李孜省二人就在皇帝身边,甚至还勾结官员,却是更嚣张了些。 尤其两边都急着扩充自己势力,若这般下去,早晚也要僧道满地跑,庙观满天下了。 难道要等到那个时候,再来一场灭佛不成? 谢骊方才就是在与袁彬商议这案卷要如何写。只写一个贩售假金丹自然不成,更可怕的是道观随意教授炼丹之术,人人皆知火药制法,则治安何在?今日可杀一郎中,安知明日这火药会埋进谁家炉灶?若是有日拿来炸皇陵,也不是不可能的。 “李孜省怕是要恨死你了吧……”沈瑢忍不住说。 李孜省的长处就是炼丹,那自然也懂这个什么所谓的“五雷法”了,成化帝看见他,会不会疑心他也乱埋□□什么的…… 只消成化帝有那么极偶尔的一点念头冒出来,就必然对李孜省有点忌惮。只要有了忌惮,那宠信还能如从前一样么? 谢骊冷笑了一声。李孜省的想法他岂会在意?但问题在于,若李孜省被压下去,继晓难免就会得意,一家独大,却不是件好事。 尤其是,李孜省乃是个假真人,继晓却是真有禅音。于朝堂而言,结堂的李孜省或许害处更大,但于北镇抚司来说,倒是继晓更危险。 沈瑢挠了挠头,干咳了一声:“其实吧,我真怀疑我二哥突然发病,是因为那个菩萨像。当然这事我也没有实据,但,但总要跟娘娘说说的。”实在没办法,只能用枕头风对抗禅音了。 谢骊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情有些复杂,半晌才缓缓道:“你总是如此,贵妃怕也不耐烦。” 万贵妃对这个便宜弟弟如何,谢骊自是知晓。如今太子伴读被搅散了,沈瑢也就没了用处,让他进北镇抚司,于万贵妃来说就是已经赏赐过了。没见过年之后,万贵妃就再没召见过他么?这时候若沈瑢跑去说话,万贵妃怕是不会上心,搞不好还会心烦,反而弄巧成拙。 “倒也是……娘娘确实好些日子没召我了……”沈瑢这阵子忙着学骑马,还真忽略了这个事儿,不由得有点发起愁来,“这怎么办?”万贵妃还怪难讨好的。 谢骊注目他良久,终于道:“周氏如今怎样?” “哦,她挺能干的,我看她是做生意的材料——”沈瑢正打算介绍一下周鱼近来的成绩,谢骊却摆手打断了他:“听说如今她不种花了?” “啊?啊,是……” “让她还管种花木。”谢骊徐徐道,“你那宅子里不是有几棵桃树?生出的花蕾和了香丸送去宫里,用来沐浴可令肌肤鲜妍身有异香。就说是你在外头寻来的方子……” 沈瑢睁大了眼睛:“啊?”周鱼种出来的花,还有美容的用处? 谢骊看他一眼:“去做就是。只是——切勿向外人说起。”其实香丸最大的用处并不是润泽肌肤,而是那异香能令成化帝精神抖擞,“兴致盎然”! 万贵妃年纪已然五十有余,再怎么保养,年龄也是改不了的。成化帝虽然对她依然宠信,但相比之下,到底是对那些年轻妃嫔更有“兴趣”。若是能令成化帝将“兴趣”留在永宁宫,怕是对万贵妃来说,比能保持美貌的九香丸更要紧些。 只是这些话,谢骊看着沈瑢的眼睛,实在是说不出口。且献这种近似于“房中术”的东西,也实非正举。倒不如不要让他知晓,如此,便是袁彬知道了,也怪不到沈瑢头上,只斥责他这个始作俑者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