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女要登青云梯》
1. 第 1 章
天还未亮,陶家庄村头,陶铁柱家的灶房就亮起了灯。
陶苗苗睁开双眼,挪到床边,破旧的床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活像下一秒就会散架。
她踩上床前明显不合脚的破鞋,暗叹一口气,走到了灶前。
大姐陶杏儿起得比她还早,已经蹲在灶前生火。
陶奶奶正在和面,做黑面饼,看到陶苗苗睡眼朦胧的样子,大声骂道,“你这睡不醒的懒丫头,快去把菜洗了!”
尖利的嗓音险些刺穿耳膜,陶苗苗甩了甩头,有些迷糊地蹲到菜堆前,竟比菜堆还要小上三分,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一小团。
太阳在陶苗苗一棵一棵洗着菜时渐渐升起。
从她满了五岁生辰起,每天便是在这样的情景下看到日出。
洗菜是个琐碎的活,陶苗苗困意上涌,动作稍微慢了点,便会被陶奶奶一顿骂。
她又洗了一棵菜放到旁边的篮子里,陶奶奶拿走洗好的菜,恶狠狠地撂下一句。
“你个懒丫头,偷奸耍滑,今日不把这堆菜洗完不许吃朝食!”
这话,陶苗苗每天都要听一遍,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她虽然心里不服气却不得不加快速度,小鸡爪子似的手动得飞快。
还有这么多,可得快点洗,不然陶奶奶狠起来,能让她饿上一天。
陶苗苗埋头洗菜,东头的两间房依次打开,陶大和陶二带着各自的媳妇走了出来。
陶二嫂怀了孩子,害喜厉害得紧,得了陶奶奶的话,近来做些绣活便是,田地里和灶上的活计都暂且免了,其余三人却是要赶紧吃完朝食去田地里干活的。
陶大嫂有些不满,二弟妹自嫁进来便在不停地生。
不是在怀孩子便是在奶孩子,要么做些绣活,要么在灶上帮帮忙,这田地里的活计愣是一天没干过。
她脸上带出了一些,便被陶奶奶劈头盖脸一顿骂,“有意见?有意见你也赶紧怀个孩子!
到时候,老婆子下地都不要你下地!自己不下蛋还给老婆子摆起脸来了,我呸!”
陶大嫂被骂了不敢吭声,眼眶微红,低头暗暗捶了下肚子,都怪她这肚子不争气。
她苦着脸低着头,来到陶苗苗面前舀水洗脸,又麻利地去灶上把朝食端到桌上。
陶二嫂却早已挺着肚子坐在了堂屋,暗含得意地看着陶大嫂忙前忙后。
陶苗苗赶在朝食开吃以前洗完了最后一棵菜,有惊无险地坐到了桌前。
说是桌子,其实就是一块旧门板,摆了一大盆只能看到野菜的面糊糊和一盘黑面饼。
朝食摆好,大家围坐着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陶家由陶奶奶分配吃食,她去自己房里叫乖孙起床了,其他人便都乖乖等着她来。
陶苗苗天没亮起床,洗了小山堆一样多的菜,早已饿得饥肠辘辘。
饭桌上简单的食物却勾得她直咽口水,对着陶奶奶的房间望眼欲穿。
在陶苗苗焦急的等待中,陶奶奶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陶奶奶一左一右牵着她的宝贝金孙过来了。
这俩孩子一个六岁,一个三岁,唤作陶林和陶沐,都是陶二嫂生的。
陶林和陶沐明显是刚起床,都张着小嘴打哈欠,一副睡眼朦胧的模样。
陶奶奶把陶林和陶沐安置到自己身边的两个小马扎上坐好,拿起碗开始分配朝食。
陶苗苗一阵激动,终于要开吃了,她都快饿死了。
陶奶奶的手很黑,指甲很长,还布满了沟壑,她第一个端起的便是陶苗苗的碗,这当然不是什么偏爱。
陶苗苗看着放在面前的碗,里面几乎全是她自己洗的野菜,还有菜汤,面糊糊很少,面疙瘩更是绝迹。
她忍不住暗暗撇了撇嘴。
陶奶奶第二个盛的是大姐的碗,和陶苗苗的没太大差别,面糊糊多了一点点,看起来也是清汤寡水的。
第三个盛的是陶奶奶自己的碗。
陶奶奶的碗里也没有顶饿的面疙瘩,只是糊糊比陶杏儿碗里的,又稠了一点。
陶苗苗瞟了一眼陶奶奶的碗,仍然无法理解。
真的会有人,在家里当家做主,硬把家人分出个三六九等不说,还给自己划分到下等去。
接下来便依次是陶大嫂、陶二嫂、陶林、陶沐,最后才是陶大和陶二。
陶苗苗羡慕地瞟了一眼陶大和陶二的碗,他们两人的碗里面都至少有一半面疙瘩。
陶大注意到了陶苗苗渴望的小眼神,孩子瘦得很,显得眼睛格外地大,眼里满是对面疙瘩的渴望。
他憨憨地对着陶苗苗笑了一下,夹了一块面疙瘩给她,“苗苗吃?”
陶苗苗没有回话,立马夹起碗里的面疙瘩塞到嘴里,躲过了陶奶奶随后而来的筷子。
陶奶奶的筷子没有夹到面疙瘩却没直接撤回,而是落到了陶苗苗的额头上。
只听“噔”地一声,陶苗苗的额头挨了陶奶奶一记狠敲。
“你个懒丫头,洗菜的时候活像身上背了上千斤,吃东西的时候快得跟兔子似的!”
陶奶奶可没有收劲儿,这一筷子敲得陶苗苗脑瓜儿嗡嗡的。
陶苗苗没想哭,眼眶却忍不住红了。
陶奶奶见了,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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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横她一眼,大手上的筷子蓄势待发。
“你敢哭试试,大早上的号丧呢!你要是敢哭,面前这碗都没你的了!”
陶苗苗微一瑟缩。
她才喝了两口朝食,怕陶奶奶再打她,也怕陶奶奶真把碗抢走。
小豆丁顾不得头上的疼痛,赶紧埋头喝糊糊。
陶奶奶暗含得意地撇了陶苗苗一眼,又接着给大家分黑面饼。
陶苗苗还是分得最少的那个,只分到一块,不足她小巴掌一半大小的面饼子。
陶苗苗两口就吃完了。
暗地里瞄一眼,除了陶林陶沐两兄弟,其他人的面饼子都没剩下多少。
她头上还疼着,不敢再多看其他人碗里,捣腾着小短腿,直接下了桌,出门去后山给鸡挖蚯蚓。
陶家庄依山傍水,陶姓人占了一半,除了临近几个村子年节里走亲访友,陶苗苗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远处来的外乡人。
村子里的小孩们也都是漫山遍野随地跑。
陶苗苗拿着小锄头到了后山,这里多的是给家里的鸡挖蚯蚓,抓虫子吃的小孩。
山间草木过于繁盛,小孩多在山脚这一片活动。
陶苗苗年岁尚小,虽然前世活到了二十多岁,心智成熟,而今小胳膊小腿的,也不敢向山里冒进。
陶苗苗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先前在家吃的那点东西,走到这儿已经所剩无几。
她没有立马挖蚯蚓,而是抬头四处找能吃的果子。
来这儿挖蚯蚓找虫子的孩子都年纪不大,最大的也才不过十岁,都爱到处找野果子吃。
只不过,其他人是找零嘴,陶苗苗找的堪比正餐。
草木繁盛的时节,确实能靠山吃山。
陶苗苗不多费劲便找到了一些小野果吃。
她还学会了爬树,这是山里孩子的必备技能,既好玩儿又能找到更多好吃的。
陶苗苗又塞了一颗野果子入口,安抚一下自己可怜的胃。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瘪瘪的。
跟前世看到的那些幼儿园小朋友没法比,跟自己前世满是财富的肚子更是没法比。
陶苗苗苦笑,若是说给前世的朋友们听,大概都会觉得她在凡尔赛。
有朝一日,她竟然会怀念自己一直想减下去的小肚子。
陶苗苗又连塞了几颗野果子,仰天长叹。
明明她前世也是个善人,怎么穿越以后就过得这么凄惨,竟然要靠野果充饥。
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细得不正常的胳膊。
照这么饿下去,也不知道,这身体能不能活到成年。
2. 第 2 章
陶苗苗盘腿坐在石头上,小脸上满是忧愁。
说起来,陶奶奶最不喜欢她也是情有可原。
她是陶三抱回来的孩子,无媒无聘突然抱回来一个孩子,还不到半年自己就死了。
陶苗苗便是陶三死了之后,陶奶奶忧思过度,疏于照顾,原主死了之后穿来的。
这都是小时候,陶奶奶一边抱着她喂米糊糊,一边恨恨地骂她时,她听来的。
陶奶奶不知道小娃娃换了个成人的灵魂,小时候还没少骂她克死了陶三,说她是灾星。
有时候,又会对着她流泪,想自己早逝的三儿子。
不过,陶苗苗抬头望天,即使没这些前情,陶家丫头的日子也不好过。
看看大姐的日常就知道了。
吃得比她多不了多少,八岁就包揽了全家九个人的衣服。
大姐每次背着衣服去河边,小小的脊背弯到极致才能保持平衡。
陶苗苗看着,都怕她被那堆衣服压垮了。
烧火、收拾家里那些小活计更是大姐包揽全部。
陶苗苗现在年纪小,干的活比起大姐已经轻省许多。
她胡思乱想间吃完了野果,低头摸了摸小肚子,感觉胃里还是缺油少水。
她叹了一口气,油水还是别想了,越想越馋,越馋越难受。
她好想吃火锅,火锅里要牛肉丸,毛肚,肥牛放满了!
还有烧烤…炸鸡…汉堡…
她还好想喝奶茶,可乐…
陶苗苗赶忙擦掉嘴边不小心流出的口水,愤愤地咬牙,果然还是忍不住想!
小丫头垂头丧气,认命地起身挖蚯蚓。
若是不带回足够数量的蚯蚓,晚上可就连那吃不饱的饭都没得吃了。
陶苗苗自三岁起就开始干挖蚯蚓的活计,已经有两年的工龄,挖起蚯蚓来那是又快又好。
有些小孩儿挖回去的蚯蚓惨不忍睹,陶苗苗挖回去的却每次都完完整整,量也大。
这是陶奶奶为数不多,对她满意的地方。
陶苗苗挖了一会儿便挖了大半的量。
她把装蚯蚓的小罐子抱起来,盖好盖子,七拐八弯地离开了孩子群,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拿片树叶盖在了脸上。
树荫下不冷不热,偶有山间的清风袭来,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小小的陶苗苗抚着肚子,再次叹气,吃的现在没辙,觉得补足了。
足足睡了一个时辰,陶苗苗才慢悠悠地睁开眼。
她又回到小孩儿群挖了会儿蚯蚓,估摸着够家里的鸡吃了,拿起罐子和锄头往河边走去。
还没走到河边,远远看到陶杏儿,正在把洗好的湿衣服往背篓里装。
“大姐!”
陶杏儿闻声望去,只见小道上一个小小的黑影朝她跑来。
她微微一笑,黑瘦的小脸上露出了几颗牙。
“你慢些,小心摔着。”陶杏儿的声音很温柔,陶苗苗很喜欢。
她跑到近前,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笑嘻嘻地说,“大姐,我来接你回家。”
陶杏儿感激地看着妹妹。
她虽然也是陶二嫂生的,在家里却和弟弟们不怎么亲。
反倒和这个三叔留下来的妹妹,情谊更深厚些。
陶苗苗悉悉索索地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野果子,粘泥的小手里,大大小小的果子挤挨在一起。
黑瘦的小脸上笑出了一口小米牙,“大姐,给你!”
陶杏儿虽然能分到的食物比陶苗苗多上一些,可每日里做的活计也比陶苗苗多得多,同样忍饥挨饿。
看到妹妹小手上捧着的果子,却没第一时间接过去。
想到小豆丁早上挨的那一筷子,陶杏儿心疼地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柔声说道,“大姐不饿,苗苗自己吃吧。”
陶杏儿常年挨饿,骨瘦如柴,手也跟鸡爪子似的,摸到陶杏儿头上却带着温暖安抚的力量。
陶苗苗笑眯眯地蹭了蹭陶杏儿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吃过了,大姐,我特地给你摘的,你就吃几颗嘛。”
陶杏儿被她歪缠撒娇,瘦骨嶙峋的小脸上带出了几分笑意,“好,谢谢苗苗。”
果子入口,甘甜的汁液流入喉咙,陶杏儿忍不住笑弯了眼。
早上吃那么一点,又干了一上午的活,她早就饿了。
果子的甜味虽不能完全果腹却也驱散了些许饥饿。
她转身背起背篓,篓子加上湿衣服压弯了她的腰。
她晃了一下才站稳,整个人弯成了一只虾米,用全身的力量才撑起了背上的重量。
陶苗苗赶紧跑到陶杏儿身后,扶住了篓子底部。
篓子朝哪边歪了,她就去那边扶一把,在大姐屁股后头忙得活像个到处摘松果的小松鼠。
到了家里,陶奶奶正在做午食,陶苗苗动了动小鼻子,真香啊,可惜没她的份。
她想屏蔽掉这恼人的香味,可这该死的香味一个劲儿往她鼻子里钻。
陶苗苗忍着内心的饥饿和对食物的渴望,暗地里咽了咽口水,却连去灶房张望一下都不敢。
这午食是给田地里的三人准备的,就连陶二嫂都没份。
陶杏儿背上的篓子特别重,借助门槛才放下来。
姐妹两人又把篓子挪到墙边靠着。
晾衣绳就在墙边不远处,陶苗苗站在篓子边给陶杏儿递衣服,陶杏儿站在凳子上把衣服晾到高处的绳子上。
两姐妹分工协作,干得好好儿的,出来倒洗锅水的陶奶奶瞧见了,两眼一瞪,跳脚大声开骂。
“就你们金贵,晾个衣服还要两个人!陶苗苗,你自己的活干完了吗?鸡等你的虫,等得脖子都快长长了!”
陶苗苗和陶杏儿都被她凶得一瑟缩,陶杏儿更是险些摔下凳子。
在陶奶奶恶狠狠的目光中,陶苗苗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服,抱起装蚯蚓的罐子去了鸡舍。
陶杏儿自己在凳子上爬上爬下地晾衣服。
看到陶苗苗和陶杏儿都老老实实地干自己的活了,陶奶奶才满意地回了灶房,边走还边骂骂咧咧的。
陶家的鸡舍在最角落,陶苗苗跑到鸡舍,把陶奶奶的骂声抛之脑后。
陶家一共有五只鸡,四只母鸡,一只公鸡,这在整个陶家庄已经是养鸡大户。
这年头,粮食金贵,人都不够吃,更何况牲畜。
陶家是幸得陶苗苗挖蚯蚓、捉虫、割草得力,鸡吃一些谷壳麦麸,再加上陶苗苗每日里搞回来的野食,还养得好好儿的,这才养了五只。
陶苗苗蹲到鸡舍里,这些鸡她每日喂,都认得她,咯咯咯地站在她身边等着投喂。
她把罐子里的蚯蚓和泥土一起倒在了地上,这些鸡便赶紧聚过来啄蚯蚓吃。
陶苗苗看它们一口一根蚯蚓,没忍住舔了舔嘴唇。
蚯蚓在鸡的菜谱里应该算肉吧,她都多久没吃肉了。
鸡还有午食吃,她却没有午食吃。
喂完鸡,陶苗苗像往常一样,拿起笤帚开始扫鸡舍里的鸡屎,这也是她的活计。
小小的人比笤帚都高不了多少。
突然,昨日鸡没吃完的草堆里面滚出了一个椭圆的东西,陶苗苗愣愣地看着滚到脚边的物件。
是一个蛋!
幸好地上有一层草,不然蛋碎了,她可就惨了!
陶苗苗伸出小手拿起了这颗蛋,似乎没下多久,这颗蛋摸起来还带着点温热。
这是今年的鸡第一次下蛋,比寻常鸡蛋小上许多,她的一只小手都能握住。
陶苗苗把蛋放到一旁,打算一会儿出去给陶奶奶。
小院门口突然传来了陶奶奶的声音,“小丫头片子在家里好好干活!再被我看见偷奸耍滑,仔细你们的皮!”
陶苗苗听得直翻白眼,再看角落里的那颗蛋,她真是一点也不想给那个恶人!
她的朝食毫无营养,她没有午食吃,晚食也不会比朝食强到哪里去。
去年,母鸡下的蛋一半换了钱,一半进了陶林和陶沐的肚子,她辛辛苦苦挖蚯蚓、割草,愣是一口没捞着。
不仅如此,她还天天被骂,抬手摸去,早上被敲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陶苗苗越想越气,她咬了咬牙,快速把这颗蛋扔到了割草的篓子里,再在上面铺上一层草,背着镰刀和篓子出了鸡舍。
院子里静悄悄的。
陶奶奶出门去地里给陶大、陶二和陶大嫂送吃食了。
这种她们没份的吃食,陶奶奶向来是不让她们碰,亲力亲为的。
大姐去了陶二嫂房间,估计又去做绣活了。
陶苗苗不敢叫陶杏儿,这事有风险,万一被发现就是被打得脱层皮的命。
她独自一人背着篓子往河边去,河边草长得好,她一向是来这边给鸡割草的。
但是,往常割草的地儿人多,陶苗苗今日特地绕远了一些,寻了一处没人的地儿。
她放下篓子,确认四周无人后才从草里翻出那颗鸡蛋。
鸡蛋小小的一颗,在陶苗苗的小手中闪着莹润的光泽,这都是陶苗苗平日里得力,把鸡喂得好。
看着这颗小小的鸡蛋,陶苗苗犯难地拧起了小眉头。
该怎么吃呢?
火是肯定没有的,钻木取火不现实。
这颗蛋补充的能量也补不上她钻木花费的力气。
而且,生火太容易把人招过来了。
没有火便只有生鸡蛋。
陶苗苗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
要吃生鸡蛋吗?
“咕噜咕噜”几声响,陶苗苗的肚子又叫了。
她心一横,在树边磕破了蛋壳,将生鸡蛋直接打进了自己嘴里。
鸡蛋的腥味蜂拥而至,充斥了整个口鼻。
陶苗苗心一横,眼一闭,分几口把鸡蛋咽了下去。
生鸡蛋的味道一点也不好。
陶苗苗跑到河边喝了好几口水才感觉嘴里的腥味淡了些。
不过,一个鸡蛋下肚,胃里的饥饿感少了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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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
她在河边瘫坐片刻,感受着午后难得出现的饱腹感。
不知这糟糕的人生该何去何从。
她将两只手抬到眼前,五岁幼童的手特别短小,甚至因为她常年挨饿,比同龄幼童的还要小上几分。
这么小,她能做什么呢。
陶苗苗难过地用小手挡住了自己的小脸。
大姐八岁了还在忍饥挨饿,虽然自己比大姐多活一世,但是这么小的身体,这么闭塞的环境,那点机灵也就让她能自己找点野食吃而已。
陶苗苗低落地拿起镰刀。
她特地挑了嫩草去割,整整割了大半个时辰,方才背着满满一筐草回家。
谁知,一踏进院子,却见陶奶奶拧着陶杏儿的耳朵从陶二嫂房里出来,陶杏儿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哭。
“你这个笨手笨脚的臭丫头,绣块帕子绣成那副模样,还要惹得你娘拆了重绣!”
陶杏儿的耳朵在陶奶奶黑长的指甲里受罪,看起来都快被掐穿了。
她赶紧告饶,“奶奶,我错了,我以后会好好绣的。”
细细弱弱的声音听着像被遗弃的可怜小猫。
可惜陶奶奶听在耳里无动于衷,手上的劲儿不松,嘴里的骂也不停。
陶苗苗自己也被陶奶奶那铁钳般的手掐过,知道有多疼,有一次被掐得久了,甚至有种疼得缺氧的感觉。
但她也知道,现在去求情是完全没用的。
即使金贵如陶二嫂,也不过是站在门内,略带担忧地看着陶杏儿。
陶苗苗急得跺脚。
突然,灵光一闪而过,她赶紧倒腾着小短腿跑到鸡舍。
鸡舍里,陶苗苗的小手挥出了残影,嘴里念念叨叨。
“蛋,蛋,蛋…鸡大神,求您再给我赐一颗蛋…”
院子里,大姐的呼痛声不断传来,陶苗苗听得着急,小手翻草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蛋…蛋…快让我找到蛋!”陶苗苗急得不行。
突然,她摸到了一颗圆滚滚带着几分温热的东西。
她真的在墙角的旧草里摸到了一颗蛋!
陶苗苗赶紧扯起了嗓门儿大喊
“奶——奶——母鸡下蛋了!!”
五岁孩童的声音十分尖利,响彻了陶家小院。
陶奶奶立马松开陶杏儿遭难的耳朵,几步走到了鸡舍,脸上带着陶苗苗难得看见的笑。
一只黑瘦的大手伸到了陶苗苗跟前,“快,给奶看看!”
陶苗苗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颗解救了大姐的鸡蛋,放进陶奶奶手里。
陶奶奶抚摸着这颗小小的鸡蛋。觉得往日里讨厌的陶苗苗都可爱了一些。
她满眼欣喜地看着手里的鸡蛋,这可不仅仅是一颗蛋,这颗蛋代表的是下半年每日捡蛋的日子要开始了!
陶奶奶和颜悦色地摸了摸陶苗苗的头,夸道,“苗苗真不错!”
陶奶奶眼里的嘉奖纯粹而热烈。
陶苗苗大概是被这具幼童身体影响,在这一瞬间,甚至有些惭愧于自己下午偷吃了那颗生鸡蛋。
陶苗苗羞愧得低下头,不敢再看陶奶奶。
她拿起小柴篓出了院门,打算去山上进行她今日的最后一门活计——捡柴火。
家里的柴火并不是全靠陶苗苗这个五岁豆丁捡。
陶大每旬会抽半日上山砍柴,陶苗苗只捡一些生火的小枝小叶。
现在还没到树木落叶的时候,小枝叶并不好捡,陶苗苗搜寻许久才捡得一篓子。
估摸着够一天生火的量了,陶苗苗又在山里寻摸了几颗小野果吃,才回家去。
今日回家的路格外沉重些,陶奶奶对她的夸奖在陶苗苗脑子里不断回放。
她小小的脑瓜子忍不住想,“陶奶奶似乎也没那么可恶,或许,她不该眛下那颗鸡蛋。”
踏进院子,放下背篓里的柴火,陶苗苗咬了咬嘴唇。
最终,下定决心般向灶房走去。陶奶奶正在里面做晚食。
谁知,才走近灶房,正碰见陶林和陶沐两兄弟,一人拿了一个煮鸡蛋从里面出来。
兄弟二人看到她眼神都没给一个,活像她是院里的一棵草,脚下的一块泥。
紧接着,陶奶奶出来倒洗锅水,看到她杵在灶房门前不动,没过脑子就骂了起来。
“懒丫头,站那儿干嘛呢!家里这么多事看不见吗?
实在没事干,就去鸡舍再看看。
我下晌又在鸡舍里找到了一颗鸡蛋。
再去看看有没有,咱们家可是养了四只母鸡呢!”
陶苗苗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怒气直冲天灵盖
她现在这身体就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天没亮开始洗比她人还要多的菜。
然后挖蚯蚓,回来喂鸡、扫鸡屎,下午割草、捡柴火,就这还要被骂懒?
她看着眼前嘴脸极度丑恶的老妇人,愤愤地想。
还想让她找蛋?
找个屁!
早进我肚里了!
3. 第 3 章
陶苗苗气呼呼地跑到鸡舍蹲着。
此时,天边只剩下一点日头,鸡正在这最后的日光下吃着她割的嫩草,吃得津津有味。
陶苗苗撇了撇嘴,“我还不如鸡舍里的鸡呢,啥事儿不想,还每天有人给草给虫吃。”
不过,陶苗苗对鸡的羡慕并没有持续太久。
冬日来临,草木枯萎,虫子越来越不好挖。有时候,陶苗苗挖上半日也没几条。
这还是她会挖的情况,村里很多小孩早已经停了这项活计,因为总挖不回蚯蚓,也捉不到虫子。
这日清晨,还没吃完朝食,陶奶奶在饭桌上发了话
“陶大,一会儿吃完饭,你便把家里的几只鸡送到镇子上卖了。
入了冬,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再过段日子得饿瘦了。”
陶苗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小孩子的身体里待久了,心绪也变成了小孩子。
听到自己亲手养大的鸡要被卖掉了,她很难过。
这感觉,就和上辈子幼儿园时把鸭子养死了,要去埋的时候差不多。
她把头往碗里埋得更深一些,掩饰自己的难过。
陶奶奶要是看到了,肯定又得骂她。
天冷了,鸡要卖了,陶苗苗不用出去挖虫子割草了,大姐洗衣服的频率也变低了。
田地里的活计没剩多少。男人去了镇上找零工,女人都挤在陶二嫂房里做绣活。
陶二嫂上个月又生了一个儿子,陶奶奶喜得见牙不见眼。
天冷了以后只有陶二嫂房里可以成日里烧着热炕,其他人只有晚上吃完晚食才能烧起来。
大家白日里想暖和点就只能挤在陶二嫂房里。
陶二嫂看着满屋子的人,也不嫌挤,这是她在这个家里地位的象征。
而且,她和小儿子占了一半炕,其他人都挤在另一边,她看着就心情愉悦,连奶水都能更多些。
陶苗苗快要六岁了,也被陶奶奶提溜到了陶二嫂房里,给了她一根针和一块边角料。
陶奶奶虎着一张黑脸,“跟着婶娘好好学!”
说让她好好学,其实就是让陶苗苗用边角料练手。
陶苗苗的手指头比针长不了多少,拿针戳得很是艰难。
她偷偷瞄了一眼其他人做的绣活,陶大嫂和陶二嫂绣工娴熟眼睛好,她是拍马也比不上。
陶奶奶眼睛不太好了,做的是缝补的活计。
不知是怎样的手感,即使眼睛不好了,缝出来的线还和机器打出来似的,这个也比不上。
就连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大姐,给帕子上缝的简单花纹,在陶苗苗眼里都难于上青天。
陶苗苗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布,得亏是废布,几条线都缝得歪歪扭扭。
莫不是,蚯蚓挖得太多了?
所以,缝的线也和蚯蚓似的。
练手的线是不打结的,缝完一根线,陶苗苗又把线扯出来重新缝。
陶杏儿绣完一块帕子,看到陶苗苗小小一个人,眉头紧皱,连头发丝都带着几分着急和无措,转身握住了陶苗苗的小手,耐心地教她。
“苗苗,手放松一点,只有把针戳过布的那一下需要用劲,其他时候只要握住针就行了。”
陶杏儿捏了捏她的手掌心,“你一直这么用劲,一会儿手该抖了。”
陶苗苗闻言动了动手,尽可能地放松下来,这一放松,过头了。
陶苗苗感觉指尖一空,她哭丧着一张小脸,撇着小嘴,“大姐,针掉了!”
陶奶奶做绣活眼睛不太行了,耳朵却灵敏得很,立马骂道
“笨丫头,忙没帮上一点,倒是挺会找事儿!还不快找!
知道一根针多少钱吗?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小丫头片子尽会添乱!”
陶苗苗赶紧蹲在地上找起来。可是,这年代地是泥土地,针是黑乎乎的铁针,掉在地上实在是不好找。
她蹲在地上,瞪大眼睛,挪动着小身板,一寸一寸努力去找,却还是一无所获。
想到陶奶奶对家里这几根针的看重,陶苗苗越找越害怕,要是找不到针今天就惨了。
她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针…针…你到底在哪儿呀?”
日头渐渐西斜,眼见着到了要做晚食的时候,陶杏儿被赶去灶房帮忙,陶苗苗还是没有找到针。
陶奶奶的耐心耗尽,掐住陶苗苗的耳朵,一把将她扯出了陶二嫂的房间,“你这个败家玩意儿,就知道你不干好事!”
陶奶奶把陶苗苗用力一甩,甩到了院子中间,转手拿起屋边的藤条。
“你这败家玩意儿,叫你好好学你不学,不着五六的玩意儿,花都还没开始绣,针就被你搞没了!”
一声声喝骂中,陶奶奶粗壮的手臂将藤条高高扬起,小小的陶苗苗被藤条的阴影覆盖,大大的眼睛里承满了害怕。
她想爬起来跑,却被陶奶奶一脚踹在了地上。
她在地上翻滚,却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落在身上的藤条。
甚至,有一次滚到了正面,险些被藤条扫到眼睛。
陶苗苗一惊,眼睛可万万不能出事。
她不敢再滚,翻身趴在了地上,任由背面承受了陶奶奶所有的怒火。
一直打到陶苗苗的衣服都渗出了血迹,陶奶奶才停下来。
陶苗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头顶是陶奶奶恶狠狠的声音,“臭丫头,今天要是不找到针,你就别吃晚食了!”
直到陶奶奶骂完走开了,陶苗苗才趴在地上哭出声来。
此时已是冬季,陶苗苗手脚发冷,后背和腿上却火辣辣地疼。
陶奶奶盛怒之下,陶家的女人们没有一个敢来扶陶苗苗。
她狠狠地哭了一阵,踉跄着爬坐起来。
凛冽的寒风刮在陶苗苗的脸上,她动了动被冻僵的手指。寒冷冬日,在外面连点果腹之物都找不到。
她抬手抹了抹眼泪,起身往陶二嫂房里缓缓挪去。
被打了,这针却还是得找。
陶苗苗来到陶二嫂房里,陶二嫂抱着刚出生的小儿子背对着外面,似乎没听到方才的闹剧,也不知道陶苗苗走了进来。
陶苗苗正准备蹲下,扯到了方才腿上被藤条打的伤口,伴随着一声痛呼,砰地一下跪在了地上。
这下正压在伤口上,真疼啊,陶苗苗忍不住龇了龇牙。
她跪着缓了一会儿疼痛,十指微扣,地上的泥土嵌进了指甲中,就这一下,她竟然摸到了一个硬物!
她颤抖着用小手抠起了摸到的硬物,是针!竟然是针!
她抬首看了炕上背对着她的陶二嫂一眼,对着手里的针又哭又笑。
谁能想到,她有一天找到一根针,会像挖到宝一样。
陶苗苗跪在地上,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拿起手里的针去了灶房。
她对着在灶上忙活的陶奶奶,小心翼翼地说道,“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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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针了。”
陶奶奶听到,眼睛一翻,得意洋洋地说道,“果然是个欠打的,让你找,你偷奸耍滑,不好好找。找了一个下午都没找着,打一顿,这么一会儿就找着了。”
陶苗苗怒火翻涌,却只能低下头去掩盖。她得忍,得活下去。
一直以来,她虽然过得苦,吃不饱穿不暖。
但先前年纪太小,不需要干太多活,没接触过陶奶奶看重的财物,还从未遭受过今日这般的毒打。
她记着小时候陶奶奶一边骂她一边给她喂米糊糊的情,虽然觉得陶奶奶过分,心里却一直告诉自己,她也是时代的受害者,她自己也吃得很少,还干得更多。
可是,今日,陶奶奶的一系列行为让陶苗苗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竟然有人能因为一根针虐打这么小的孩子。
若不是理智尚存,陶苗苗真想给眼前愚昧无知的老妇开开灵智。
陶奶奶还打算骂她几句,恰好陶大卖鸡回来了,还按照陶奶奶的吩咐买了一些年货。
全家除了襁褓里的小弟弟,便只有陶苗苗没有过年的新衣。
陶奶奶甚至连一句安抚都没有,直接把大姐的旧衣袄子丢给了陶苗苗。
真是讽刺极了。
她喂得最多的鸡换了钱,全家除了小弟弟就她没有新衣。这样的偏心和厌恶真是让她受够了!
天已经黑了,陶苗苗蹲在空荡荡的鸡舍,看着自己的小手小脚,厌恶极了自己这番模样,若是,我再大一点,哪怕一点点,是不是就能不受这鸟气了。
能吗?
斗转星移,陶苗苗知道了答案……不能。
十二岁的陶苗苗又一次蹲在了空荡荡的鸡舍,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瘦,鸡爪似的手里拿着陶奶奶刚给她的大姐的旧衣。
她养的鸡又一次被卖了,她还是什么都分不到。
因为常年营养不良,十二岁的她身形和前世八九岁的孩子差不多。
这些年,她缠着陶大跟去过一次镇上的集市,说是集市其实就是方圆十里的农户每隔五日进行交易的地方,只有零星几个店面,完全看不出城市的样子。
不仅如此,陶苗苗还发现集市上几乎没有成年女子单独谋生,更不要说她这样的小孩子了。
当时陶苗苗七岁,她瞪着一双大眼睛故作天真地问陶大,“大伯,这里的东西好少,没有东西更多的地方吗?”
陶大是个憨厚老实之人,他摸了摸头,憨憨地回道,“没有,这就是东西最多的地方了。”
陶苗苗的心哇凉哇凉的,陶大的话意味着两种可能。
一种,是陶家庄在的地方处于穷乡僻壤,交通不便,陶大从未见过更繁华的地方。
另一种便是,她穿越的这个朝代就是个一穷二白的朝代,全天下都这么不发达,这么穷。
不论是哪种,对陶苗苗而言都是极度困难模式。
历来便是如此,越穷困闭塞,女子便越难以独自生存。
若是第二种可能会相对好一些,只要陶苗苗能走出去,走到繁华的地方去,便有可能谋得生路。
但是,连陶大这么一个成年男子,到的最远的地方都只是这个破破烂烂的集市,她这小胳膊小腿的,陶苗苗捏了捏自己瘦弱的身体,长叹了一口气。
她举目向远处眺望,只见大山绵延不断,仿佛没有尽头。
陶苗苗愁云满面,她,真的有机会走出去吗?
4. 第 4 章
十二岁,陶苗苗还是没有走出去。
巍峨的高山,蜿蜒的小路让她营养不良的身体,孱弱的小短腿显得格外不够用。
她最伤心难过的时候尝试走过一遭,险些饿晕在绵延无尽的群山中,万幸恰好被同村的人捞了回去。
醒来后才知道,她用小短腿走的大半天,不过是在村子旁边的密林打转。
经此一遭,陶苗苗再不敢贸然行动。
好在,无望的生活迎来了一点光亮。
十岁的时候,陶苗苗靠着以前看过的小说和影视作品,首次搞出了简易陷阱。
她用砍柴刀挖了个坑,下面倒插上削尖的竹子,上面铺点树枝干草,有时候便能捕得小动物。
不过,她人矮,又长期营养不良,并不敢挖太深的洞。
陶苗苗估摸着自己的身高和体力,挖的都是不超过自己腰线的洞。
洞浅能抓到的动物也小。
大点的动物掉进去了甚至还会砸坏陷阱,徒留下几缕血迹在竹片上,让陶苗苗扼腕叹息。
不过,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是能让陶苗苗的生活迎来巨变的肉。
当陶苗苗抓到第一只小兔子的时候,那么可爱的小东西,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爆炒兔丁。
她变了,变残忍了。
陶苗苗垂下了小脑袋,表示忏悔。
但她无法改正,她太饿了,饿得两眼冒绿光,她想吃肉已经快想疯了。
爆炒兔丁肯定没条件搞,她还没在这里看到过辣椒,铁锅锅铲也是她不可能拿到的物件。
陶苗苗直接用柴刀胡乱剖了兔子,她找了个更加偏远没人的地方,拿出靠给隔壁村小子割三天草换来的火折子,熟练地生了火。
这是渐渐大了以后,在家里灶上烧火练出来的新技能。
火苗摇曳中,陶苗苗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荒野求生综艺,嘴角勾出了一抹自嘲的笑意。
当年,嘉宾们生个火她都觉得好厉害,
现在,他们在她眼里都是弟弟。
她没敢去河边洗,怕被人看见,兔子看起来潦草又脏兮兮的。
陶苗苗忍着心头那点不适,直接把兔子架在了火上烤。
兔肉慢慢被烤熟时,渐渐散发出来的香味,勾得她眼冒绿光,兔子才半熟陶苗苗已经开始流口水。
等兔子彻底烤熟,陶苗苗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差点烫到了舌头。
这兔子无油无盐,更没有调料,陶苗苗却吃得喷香,把骨头都嚼碎吞掉了。
骨头能补钙,只要她咬得动的骨头,陶苗苗都用力嚼碎吞了下去。
那次,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吃饱,第一次打饱嗝。
陶苗苗听到自己的饱嗝声,蹲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最后在无人的林间放声大哭了一场。
此后,她便常趁着在山里干活的时候设陷阱。
可惜,小动物并不是那么好逮的,陶苗苗的陷阱浅,起初十日里能有一日有收获便算不错了。
陶苗苗沮丧过,失落过。
回头转念一想,若是山里的猎物好得,村子里的青壮年早涌过来了,哪还轮得到她。
靠着简易陷阱,陶苗苗好歹有了偶尔能吃饱的日子,比起小时候好了许多。
鸡再次被卖,陶苗苗只剩下下午弄柴火的时候可以上山。
她背着树皮柳条编织的捆柴绳和柴刀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
冬季枯柴多,陶苗苗找到一处柴火多的地方,快速地挥刀劳作。
足足砍了小半个时辰,她才砍好一大捆柴火,又把周遭细碎的枯枝叶捡进背篓里,这是生火的小柴。
全部干完,刚好半个时辰。
她坐在柴堆上,小脚踮着才能够到地。她拿起破旧的水囊喝了一小口水,望着周遭的树林缓神。
自她十岁起,家里大柴小柴的活计便都归了她。这并不是轻省的活计,尤其是对于早先小小的她来说。
记得第一次砍大柴,她虎口起了好几个大水泡,不仅没得到丝毫安慰,还被陶奶奶骂娇气。
不过,恰如陶奶奶骂她的,她也不是个老实的,半个时辰能干完的活计,她硬要拖到一个半时辰才回家。
陶奶奶又不知道她干活的速度,她十岁的时候需要干一个时辰,她便拖到两个时辰回家。
陶奶奶骂她,她也不改,直嚷嚷大柴火不好弄,一棵都要砍好久。
看她小胳膊小腿,瘦不伶仃的模样,陶奶奶也渐渐习惯了她这样的速度。
等到十二岁,陶苗苗现在已经能半个时辰干完所有活计,她硬是拖到一个半时辰回家。
而且,这山上可是有她心心念念的猎物。
陶苗苗放下手中的水囊,朝自己之前挖的陷阱走去。
两年积累下来,陶苗苗在这一块儿已经挖了不下十个陷阱,都是避着人挖的,陷阱的位置也都很偏僻。
感谢陶家庄并没有打猎的传统,更没有专门的猎人,陶苗苗才能瞒着陶家人在这片山林如此随意。
脚丫踩在枯枝上发出嘎吱的声响,陶苗苗走到了今日第五个陷阱旁。
她凝神细听,听到了一点响动。
走到近前,果然看到陷阱上面的枯草被砸出了一个洞,扒开枯草,便见一只小獐子受了伤待在坑底。
陶苗苗一喜,虽然不是成年獐子,这么一只小獐子也够她吃上三回了。
她利落地用砍柴刀剖了獐子,把内脏挖洞埋了。
早先,她还吃过一次内脏。结果,这没处理好的内脏吃下肚去,回家便开始拉肚子,险些把她拉过去。后来,她便再不敢吃了。
收拾好猎物,陶苗苗又加固了陷阱壁,重新削尖竹子插在洞底,等待下一只口粮的到来。
此时已至冬季,山里风大,时间久了,吹得陶苗苗手脚发僵。
她哈了一口热气在手上,拎着剖好的獐子,七拐八绕地找了个干净的雪坑,用雪水洗净了獐子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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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弄了许多雪和枯叶把獐子包住,确保从外面闻不到什么血腥味,才拿着獐子去了她早先寻得的“秘密基地”。
越靠近秘密基地,山路越难走。陶苗苗单手拎着猎物,艰难地向上攀爬,最终站在了一个悬崖边上的小山洞口。
洞口隐蔽,被悬崖上垂下的藤蔓挡得严严实实。若不是陶苗苗有回不小心滚落,胡乱挣扎间阴差阳错地落了进去,她也发现不了。
她弯腰走进山洞,洞口小,里面却足够成人站立。
这山洞不过一间小房子的大小,左边角落被陶苗苗囤了许多干草干柴火。
右边角落是这些年四处搜刮来的破布料布条。
若是哪天逼不得已得在这儿过夜,把这些积少成多的破烂布料往身上一裹,也能抵御寒意。
陶苗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囤这些,只是每次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会安稳许多。
她从裤腰上翻出一根破破烂烂的布巾子,理顺后放进了破布堆。
之后,她来到左边的干草堆,扒拉开上面的干草和干柴,用柴刀快速地挖了一个坑,把已经有些冻手的獐子用枯草包着放到坑里。
埋完新猎物,她又看了一眼旁边早先埋的兔子和麻雀。
冬季好储存东西,这两样东西和之前埋进去时没什么区别,陶苗苗拍了拍邦邦硬的食物,满意地点点头。
兔子是陷阱抓到的,麻雀则是用破烂渔网侥幸抓到的。
虽然都不大却是冬日里难得的肉类补给,都被陶苗苗埋在了这儿。
她这些年饿怕了,这两年能挖大点的陷阱以后,她会努力存上两件猎物。
等后头万一许久没有猎物或者家里特别克扣粮食的时候来救急。
不过,她也不存多,存粮两样就够了,再多她就吃掉。
她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一点总能长得好点。
今日处理獐子花费了不少时间,时间紧迫便不吃了。
陶苗苗打算,明天再上山来,把之前埋的麻雀吃掉。
冬日的阳光并不晒人,夕阳的余晖更是毫无威慑力。
今日得了不错的新猎物,陶苗苗心情不错地欣赏着这不同于现代社会的美丽夕阳,晃晃悠悠地下山。
走到先前砍柴的地方,陶苗苗熟练地将大柴火捆到背篓上。
弯腰背起的一瞬间,小小的人影瞬间被柴火淹没。
远远看去,只能看见两条细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山下走去。
到家门时,刚好遇上陶大归家。
他担着沉甸甸的担子,扁担都被压弯了腰。
陶苗苗疑惑,昨日不是才置办年货?今日怎地又置办了这么多东西。
放下柴火,走进家门。
却见屋里坐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她头戴大花,在陶家庄这样的穷乡僻壤却画了柳叶眉,描着大红唇。
陶苗苗小眉头一皱,她见过这人,这是陶家庄出了名的陈媒婆。
5. 第 5 章
陶家庄闭塞,背靠着做里长的丈夫,再加上能说会道,陈媒婆是陶家庄最能成事的媒婆。
至于成事后过得如何,想到那些靠陈媒婆说和,嫁到陶家庄来的年轻女子,陶苗苗沉了眉眼。
过得好的,如陶二嫂,丈夫劳动力不错又尚算老实可靠,自己拼着命连连生子,便算在婆家腰杆硬,过得不错。
过得不好的,也是陈媒婆的巧嘴成名之役。
村头的懒汉陶顺,人到四十,家中老人给了陈媒婆大半积蓄,只求说个姑娘来。
这样的懒汉,还爱喝酒,知根知底的人家都不愿意嫁。
陈媒婆硬是通过里长哥哥联系了隔壁村镇刘家,给说了个二八年华的姑娘来。
陶苗苗遇到过刘家姑娘两次,她总是沉默寡言,脸上一团死气。
袖子不经意地抚起来,便是青青紫紫的伤痕。
因为那刘家姑娘,陶苗苗对陈媒婆没什么好感。
只觉得这人和无良的皮条客也没什么两样。
此刻,那讨厌的陈媒婆正坐于家中,陶奶奶笑眯眯地招待她。
旁侧,陶杏儿乖顺地陪坐一旁,垂着头,一副羞答答的模样。
陶苗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要给大姐议亲。
陶苗苗看着豆芽菜一样的大姐,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新衣,材质比往年都要好。
只是,黑瘦的手从袖管里伸出来,显出和美丽的新衣违和的凄苦。
她头发干枯发黄,被临时打理了一番,梳着双丫髻,戴着一朵从未见过的粉色绢花。
屋子里传来陶奶奶和陈媒婆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陈大娘,你看我这孙女,性子乖巧得紧,家里家外的活也都是一把好手。”
……
“老婶子,您放心,我一定给你家孙女找个顶顶合适的人家!”
……
屋子里喜气洋洋,陶苗苗的脑子里却全是刘家姑娘一团死气的脸。
陶苗苗站在屋门口,不可抑制地红了眼眶。
陶奶奶心满意足地和陈媒婆说定,一抬眼,却见家里那个冤家,木愣愣地站在门口,一双眼看起来黑黝黝地吓人。
陶奶奶被她骇了一跳,立马骂将起来,“你这个精怪,你拿什么眼神看人呢!”
旁边的陈媒婆却饶有兴致地看着门口的黄毛小丫头。
小丫头的头发乱七八糟,干枯发黄还十分毛躁,几片枯叶粘在上面,初看像鸡窝一样。
脸上又脏又粗糙,黑一块红一块的,细看还有许多口子。
瘦瘦小小一个,身上穿着藏青色袄子,破破旧旧,上面有许多歪七扭八的补丁,灰色的,玄色的都有。
针脚粗糙,对得也不齐整,大概是小丫头自己缝的。
此刻正凶巴巴地看着她,一双眸子像坑洞里的幼狼。
这眼神,一点不像他们陶家庄能养出来的。
陈媒婆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可惜小了点,不然这丫头倒是能解决一桩她由来已久的惦念。
陶苗苗被陶奶奶一骂,立马垂下了头,若无其事地走向灶房。
这些年来,她已经摸清了陶奶奶的脾气,她骂人的时候,当没听见走开,接着干活是最好的应对。
解释在陶奶奶眼里都是顶嘴,往往结果最惨。
果然,下一刻,陶奶奶没再搭理她,转头又和陈媒婆聊了起来。
用晚食时,陶奶奶难得给大孙女夹了一筷子鸡蛋。
陈媒婆已经给了准话,陶杏儿这样的铁定能说个好人家。
不论她现在看起来多么其貌不扬,她那连生三个儿子的娘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再加上她在庄子上勤劳肯干的名声,绝对不愁嫁。
等陶杏儿议亲成功,家里面又是一大笔进项,给陶林陶沐交完束脩和节礼还能有余。
陶奶奶心情大好,只盼着陈媒婆早日回信。
陶杏儿看着碗里的鸡蛋,几乎以为自己花了眼。
长这么大,这是头一次,她碗里出现了鸡蛋,还是奶夹给她的。
她将鸡蛋放在嘴里,细声细气地道谢,“谢谢奶。”
陶林和陶沐对视一眼,撇了撇嘴,不过一块鸡蛋,还值当道谢?
陶家最小的弟弟今年七岁,名唤陶树。
陶奶奶也喜欢这个金孙,可惜精力不济,最后是给陶二嫂自己带的,不如陶林陶沐在陶奶奶那儿受宠。
他睁着大大的眼睛,懵懂地看着对面的大姐。
陶二嫂摸了摸他的头,眼里划过一抹心疼,陶树已经七岁。
陶林陶沐都是六岁开的蒙,陶奶奶却至今没提陶树开蒙的事。
她将自己碗里分得的一点鸡蛋夹到了陶树碗里,小心翼翼地向陶奶奶提起。
“娘,树儿七岁了,来年是不是也得开蒙了?”
陶苗苗从碗里抬头看了一眼,除了陶二和大姐,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陶大嫂率先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些年来,为了供那两兄弟念书,家里的饭食是一年比一年稀,荤腥一年比一年少。
若是再多上一个…
陶大嫂简直无法想象。
而且,她和陶大只是伯伯伯娘。
说句不好听的,而今他们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未来能享受到侄儿的几分好,谁也说不准。
陶大嫂这么多年没有孩子,确实腰杆不硬。
但地里的活她一天没少干,比起陶二嫂,黑皮皱脸,老了十岁不止。
她就算不能生,这苦也是积在心里受够了。
陶大嫂呜呜地哭,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的苦楚全都哭出来。
大概是陶大嫂哭得太苦,陶奶奶张了张嘴,却没用惯常那句肚子不争气堵回去。
她一张老脸耷拉着,心里盘算着家里的银钱,眉头皱得死紧。
陶树确实早该开蒙了。
可是…家里哪里供得起三个人上学。
饭桌上一时沉寂下来,除了陶大嫂的哭声,环绕不停,听得人心里难受。
陶二嫂有些坐立不安,她知道大嫂心里难受,但是三个儿子,总不能只有和她最亲的小儿子不识字不念书。
她抿了抿唇,没有出声,只是摸着陶树的小手垂着头。
陶杏儿被急转的氛围弄得不安,也手足无措地放下了筷子。
利益最相关的陶林陶沐反而是最淡定的,不过变了一下脸色,很快恢复正常,慢悠悠地吃起饭来。
陶苗苗看着这一桌子人,暗地里撇了撇嘴。
反正读书这种好事肯定轮不到她,还是赶紧填饱肚子最要紧。
呼噜一声,陶苗苗的碗里稀得很,一不小心吸出了声。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
这下,陶苗苗也不好意思继续再喝,只能放下了手里豁口的碗。
陶奶奶抬手抹了把脸,终于发了话,“先让陶林陶沐教教弟弟。”
这,夫子教和哥哥教哪儿能一样?
陶二嫂张嘴还想再说,被陶二暗地里拉了一把。
陶二嫂闭了嘴,方才激流暗涌的氛围消失。
陶大嫂的哭声也止住了,饭桌上总算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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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重新拿起了筷子,陶苗苗搅了搅碗里稀稀的饭食,几口呼噜完。
心里只觉得,就她碗里这饭食,她都多余拿这双筷子。
陶林陶沐陶树的前途自有陶奶奶和陶二嫂为他们操心,她和大姐才是真正的苦命小白菜。
夜里,陶苗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想到白天见到的陈媒婆,陶苗苗伸手轻轻握住了大姐的手。
入手的触感很干瘦,空有接近成人大小的手掌,却摸不到什么肉。十根手指节节分明,摸起来都是骨头。
再想到大姐豆芽菜一样的身子,想到陶二嫂生陶树时端出去的一盆盆血水。
陶苗苗的心头沉甸甸的。
“苗苗?”大姐温柔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在空寂的夜里带来温暖的气息。
陶苗苗翻身,抱住陶杏儿,小脸在她颊边蹭了蹭。
“大姐,你要嫁人了吗?”
陶杏儿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喜意,“是呀,苗苗,我要嫁人了。
嫁了人就不一样了。
干了活能吃饱穿暖,会有自己的孩儿。
等孩儿长大些,便能做家里的主了。”
陶苗苗张了张嘴想反驳,不是这样的。
可是……该是怎样的?
该怎么和陶杏儿描述,陶苗苗又说不出来了。
不等她说出劝说的只言片语。
黑暗中,陶苗苗感觉到陶杏儿回握住她的手,喜气洋洋地说。
“苗苗,你再熬一熬,再有三年,你也就能嫁人了!”
再有三年,你也就能嫁人了!
陶杏儿的话像一道惊雷,突然炸响在陶苗苗的脑子里。
嫁人?
只有三年,她就要嫁人了?
十五岁,初中生的年纪嫁人?
然后,拖着这幅营养不良的身体生孩子?
陶苗苗越想越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像有人用大喇叭在她脑子里喊嫁人,吓得她立马睁开眼。
一直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晨光微露,才有困意袭来。
可惜,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她得起床了。
彻夜未眠的威力极大,陶苗苗清早起床时,颇有些头重脚轻。
待和大姐一起做完朝食,端着去堂屋时,险些被门槛绊倒,费了那一盆朝食。
这一下,把陶苗苗的瞌睡虫彻底赶跑了。
这一盆朝食要是撒了,怕不是会被陶奶奶饿上三天。
陶林和陶沐今日还要去学堂里结业,早早地坐在了桌旁。
看到陶苗苗险些摔了朝食,最大的陶林摆出了小学究的架势。
“女子当贞静贤淑,贤惠持家。陶苗苗,你竟然显些摔了朝食,不是好女。”
旁边的陶沐虽然还不太懂大哥说的什么,但他历来是大哥的应声虫。
“对!陶苗苗,你不是好女。”
这家子奇葩,真是每次都能让她的血直冲天灵盖。
陶苗苗握紧了装着朝食的盆,恨不能把这盆扣在那两人的新衣上。
陶林陶沐两人今日穿了新做的学子衣衫。
类似于现代的校服,是统一制式,只是二人的尺码不同。
虽然布料不是顶好,却把两个绣花枕头衬得跟两棵小白杨似的。
陶苗苗忍不住瞟了几眼,心头不自觉地划过一抹念头。
若是能穿上这身衣衫,能去念书……
她的眼里迸发出一抹光亮,又瞬间黯淡下来。
前世被父母逼着,早起上学的日子,而今回想起来,竟然幸福得像做梦。
6. 第6章
冬日,人迹罕至的山洞里,飘起了几抹炊烟。
陶苗苗今日改了主意,没烤最小最嫩的麻雀,反而烤了昨日才得的小半只獐子。
有过大火把猎物烧成黑炭的经验,也吃过外炭里血的失败作品,陶苗苗而今的技艺堪称娴熟。
无需动脑子,手已经能按时翻面,火候亦是控制得不大不小,刚刚好。
烤东西是个持久的活计,呆看着手里的东西久了,晨起那个想法又不自觉地出现在脑海里。
若是她能念书……
陶苗苗有些出神,光是想想那样的场景,便已经让她浑身颤栗。
她不用再每天为温饱发愁,而是穿上崭新的学子服,入学堂学习。
若能那般,她一定会拼尽全力地念,一定头悬梁锥刺股,一定读出成果,一定比陶林陶沐两个绣花枕头强…
可是,陶苗苗沮丧地垂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茧子的小手,她连跨进学堂的机会都没有。
她只能窝在山上,窝在鸡窝里,窝在草地里,窝在灶房前…
陶苗苗有些委屈,又有些难过。
因着心里遥不可及的渴望,今日这焦香的獐子肉吃起来都不如往日的香。
陶苗苗吃了一半便停了下来。她把另一半细细地撕成了肉条,又在地上的泥里滚了滚。
她低头嗅了嗅肉条,确保不再有一丁点肉香散发出来,方才小心地揣进最里层的衣服袋子里。
隆冬将至,后面上山的机会越来越少,带点肉条下山,以备不时之需。
而且,陶苗苗的眼神有点哀伤,大姐消瘦的身影映入脑海。
若是每天给她投喂点肉条,以后生娃,是不是能少点风险?
陶苗苗不确定,她低头搓了搓手上的泥和油。
把方才烧火的地界用土盖上,又狠狠地踩了几脚,确保不再有一丁点火星,方才走出山洞,打算返程下山。
今日寒风料峭,山上几乎没有人影,陶苗苗迎着寒风,裹紧身上的旧袄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
黑沉沉的天空压下来,怕不是有场大风雪要来。
陶苗苗正想着,若是遇了大风雪不得出门,如何在陶奶奶手底下混日子,脚下突然踢到了一个东西。
她身子一趔趄,赶忙扶住旁边的树,险险地稳住了身体。
不应该呀,这路她走惯了的。
陶苗苗睁大被寒风吹得微眯的双眼,低头定睛一看,骇得往后连退了足足三步。
绊到她的竟然是一只脚!
霎时间,陶苗苗脑中浮现出了,很多上辈子看到过的,杀人抛尸案。
但是,最近没听说村子里谁家有人失踪了。
陶苗苗正打算不多管闲事,径直下山。转眼之际,瞥到了地上这人的衣服。
她眨了眨眼睛,看起来有点像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云锦图片。
陶苗苗小心地伸手摸了摸,触手丝滑,是她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好料子。
她顿住了脚步,捡?还是不捡?
陶苗苗纠结地咬住了唇。
捡,万一捡出一段龙夫与蛇的故事。
不捡,或许,此人便是她一直求而不得的契机。
若是错过,她三年后就得在初中生的年纪嫁人生娃了。
想到十五岁嫁人生娃,陶苗苗突然生出了无尽的勇气。
她问自己,还能有多糟糕呢?
最多…最多也就是,这无望的破烂人生重开罢了。
既然如此,陶苗苗把心一横,决定捡!
她放下了手里的刀,用力把这人翻了过来。
翻过来后,却见他胸前的衣料竟然刻着龙纹!
此刻,龙纹已经被血迹渗透,手脚也已经发凉。
万幸,陶苗苗将手指放在男人的鼻尖下,呼吸尚存。
陶苗苗的心砰砰直跳,这回可真是富贵险中求了。
能在胸前刻龙纹的定然非富即贵,今日重伤在此,背后的水肯定很深。
陶苗苗被这人的身份弄得再次踌躇起来,救?还是不救?
若是不救,这人今晚就会交代在这儿。
可若是救,陶苗苗抿了抿唇,救醒了是泼天富贵,还是杀身之祸,可完全说不准。
日头渐渐偏西,已经超过了平时回家的时间。
陶苗苗坐在原地,回想了一遍她这辈子憋屈而无望的生活。
最终,她还是弯下了腰,扶起了这人,艰难地向“秘密基地”走去。
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完全压在身上,陶苗苗走得很是艰难。
等把人扶到自己的秘密基地,陶苗苗冬日里都被折腾出了一身大汗。
男人躺在陶苗苗囤的那堆破布料上,胸口是晕开的大片血迹,就这么放着,八成也是个死翘翘的结果。
俗话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陶苗苗认命地蹲下,解开了这人的前襟,只见胸口和腰间大大小小好几道伤口。
最大的是左胸前侧的一道,好险没有刺到心脏,这人昏迷八成是因为失血过多。
陶苗苗又去角落里找了点止血的干草药出来。
这也是她的囤货,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
陶苗苗拿了药草,细细捏碎了敷在男人的胸口和腰侧。
她又把此人身上的里衣用柴刀砍成了布条,给他简单包扎好伤口。
洞外的风愈加凛冽,陶苗苗给他穿好衣服,加盖一层破烂布条后,又给他盖了一层干草。
陶苗苗犹豫过后还是没给他生火,这洞里又是布条又是干草的,万一着了火,他昏迷着,可就直接烧死了。
陶苗苗看着人事不省的人,喃喃低语,“知道你身份尊贵,可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希望你贵人有贵命,逢凶化吉。”
此时天都快黑了,已经远远超过陶苗苗回家的时间。
她又给地上的男人滴了一点水囊里的温水,方才快速向山下走去。
呼号的北风仿佛催人的号角,陶苗苗顶着号角,清理了男人此前留下的血迹,到家更是晚了许多。
破旧的鞋面刚踏进院子,陶奶奶熟悉的谩骂声便传了过来。
“死丫头,跑到哪里野去了!你自己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陶苗苗缩了缩身子,小声回道,“我在山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到了崖下,好不容易爬上来的。”
陶苗苗扶着那人走崖边又清理血迹,身上残留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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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擦上的血迹,狼狈的模样确实很像摔着了。
陶杏儿听到立马担忧地看过来,小妹的模样看起来着实不太好。
陶奶奶却跟没见着似的,白眼一翻,“小丫头片子,路都走不好,以后还能干嘛?快进来吃饭!”
陶苗苗松了一口气,放下柴火又顺手去灶房端了一碗菜过去。
陶杏儿坐在陶苗苗旁边,小声地问道,“苗苗,可有伤到哪儿?”
若说这个家还有谁能给她一点温暖,也就只有大姐了。
陶苗苗轻轻摇头,“大姐放心,没什么大碍。”
陶杏儿还想再说什么,陶奶奶过来了,只能收住话头。
晚食虽然不是陶奶奶分配的,但是陶苗苗和陶杏儿只要夹上一次桌上最好的菜便会被陶奶奶的白眼找上门来,再敢夹便是筷子上头了。
陶杏儿最是老实,每次一筷子好菜都不敢夹。
陶苗苗却自小就是个走钢索的,每次都要顶着白眼夹上一筷子,碰上陶奶奶心情好的时候,还敢夹上两筷子。
今天回来得晚,没有帮家里做灶上的活计,陶苗苗不敢造次。
跟陶杏儿一般,只敢夹摆在面前那盘煮菜,一点油水都没有,和牛吃草没什么差别。
陶苗苗心里记挂着山上那人,正心不在焉地吃着晚食。
突然,上首的陶奶奶发话,“杏儿,明日好好装扮一番,赵家的要来看人。”
看人?
碗里的饭食瞬间更加不香了,陶苗苗惊讶地瞪大双眼,竟然这么快?!
昨日陈媒婆才登门,明日就有人来相看?
她还以为找人都得许久,怎知才短短两三日便已开始相看。
照这般速度,若是相看得合适,大姐怕是在家里待不了多久了。
陶苗苗有种头顶的铡刀开了倍速落下的危机感,小臂上甚至起了细细密密的一层鸡皮疙瘩。
旁侧,陶杏儿乖巧却暗带羞意的声音响起,她软软的声音像一只温顺的绵阳,喜滋滋地应下了明日的行程。
陶苗苗暗暗着急,大姐如此高兴纯粹因为信息差,这年头做媳妇远比做闺女艰难。
就算是得势如陶二嫂,歇了肚子以后也要不停地干活,还要带好几个孩子。
陶苗苗前世曾经帮姐姐带过一天娃,累得腰酸背疼。
若让她在带娃和砍柴喂鸡这些之间选,她一定毫不犹豫地选后者。
陶苗苗埋头进碗里,吃进嘴里的饭食都像带着苦味,她不知该如何劝说陶杏儿。
再者,劝说也无用,劝陶杏儿不嫁人?陶家头一个容不下她们。
陶苗苗暗自苦笑,或许让大姐怀着希冀和欢喜嫁人,还至少能快乐一段时日。
这无望的认知让陶苗苗难过又无力,只能愤愤地把碗里稀稀的饭食,喝出呼噜噜的架势。
仿佛这般,便能将胸中的郁气和着稀粥一道吞下,消弭于脏腑之间。
晚食时迫近的铡刀,在深夜好似越加闪耀地又降下了几分,吓得陶苗苗躺在破床上,再次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黑暗里,她的眸子亮得吓人。
“不行,明日无论如何得再去山上看看,万万不能让那人死了!”
7. 第 7 章
冬日天亮得晚,陶家人的朝食伴随着晨光下肚。
陶苗苗坐在桌旁,暗暗瞟了一眼大姐的碗。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相看,大姐碗里的吃食比陶奶奶的还要稠些。
陶苗苗埋头喝粥,虽说陶家此举有把猪养肥卖个好价钱的嫌疑,但现在养肥也好过一直瘦骨伶仃。
只希望,往后每日,大姐都能吃得好些。
用完朝食,陶苗苗压住心头对山上那人的牵挂,认认真真地洒扫屋舍,迎接客人。
昨日在山上看到风雪将至,没想到,今日在山下却是个暖阳天。
冬日的阳光并不辣人,照得陶苗苗有些犯懒。
正昏昏欲睡时,院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陈媒婆的大嗓门人未至声先到,“陶家婶子,我来讨口水喝了!”
陶苗苗立马惊醒,赶紧放下了手里的苕帚。
陶二嫂的房门打开,妆扮一新的陶杏儿缀在陶二嫂身后走了出来。
对比起陈媒婆来那日,今日的大姐明显更好看了些。
陶二嫂给她黑瘦的脸和手都擦了遮掩的香粉,头上梳着规整的双丫髻,各戴了一朵鹅黄色的绢花。
身上穿着同色的衣衫,整个人显出几分往日没有的灵动可爱。
陶苗苗眼前一亮,没想到,陶二嫂还有这手艺。
陈媒婆已经走进了陶家院子里,身后还跟了四个人。
看着是一对中年夫妇带了两个儿女,大的儿子应该就是要和陶杏儿相看的郎君
只见他穿着簇新的衣裳,身量比十三岁的陶林高了许多,面上生得白净,打眼一瞧,便有读书人的气质。
初初看来还不错。
陶苗苗才得出这样的评价,就见对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陶杏儿,立马垂下头,眼里划过一抹嫌弃之色。
别人没注意到,但陶苗苗而今身高感人,站在侧旁的角落里,恰巧捕捉到了他垂头时的神色变化。
陶苗苗一愣,转头去看,大姐的脸上已经爬上了红云。
她羞答答地又看了赵郎君几眼,没得到回应。被陶二嫂拉了几下,只得微带失落地转身回屋去了。
另一头,陶奶奶带着陶二一家,乐呵呵地领着陈媒婆和赵家人往堂屋走去。
赵家可是镇上的富裕人家,陶奶奶做梦都没想到陈媒婆能找来这么一门好亲事,嘴角都要咧到后槽牙了。
赵家大娘撇过陶二嫂身边跟着的三个大小不一的男娃,也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明显极度满意。
唯独议亲的赵家郎君,面无表情,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屋内喜气洋洋的氛围格格不入,也与方才陶杏儿羞红的脸颊截然相反。
陶苗苗暗叹一口气,这架势,亲事估计能成。
但看赵郎君这架势,也不知是该替大姐庆幸讨了未来婆婆的欢心,还是该替大姐惋惜,郎君明显无心无情。
屋子里的喜气蔓延不到陶苗苗身上,现在正是偷溜的好时机。
陶苗苗趁着陶奶奶说话间隙,特意跑去她身边。
一句“奶”才喊出口,下一刻就被陶奶奶不耐烦地打发了出去。
陶奶奶压低声音,语气是一如既往地不耐烦,“去去去,没看这儿正忙着,净瞎添乱,自己一边待着去。”
陶苗苗在心里比了个耶,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她快速地溜出屋门,拿起平时砍柴的物件,装作气呼呼地往山上走去。
走在道上,陶苗苗竟然又幸运地发现了一株,没有被冻死的止血草药。
她如获至宝,赶忙采下来。
她并不会炮制草药,随意晒干的止血草药肯定没有这株新鲜的好。
将草药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陶苗苗继续向上爬。
越靠近山洞,寒风越大,她赶忙裹紧了身上的旧袄子。
好在,这山洞的位置十分隐蔽,而且口子是背风的,陶苗苗一进到山洞里便感觉暖和了许多。
她搓了搓手,就着方才在路上拾得的小树枝在洞内生火,好把洞内的温度升起来。
待火势稳定,她才转身,去看被草席子盖着的人。
这人还是一副昏迷不醒的模样,掀开前襟一看,伤口倒是都止住血了。
就是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手脚更是冷得和冰块似的。
陶苗苗赶忙把他轻轻拖到了火堆旁,又给他把被血浸湿了的草药换下来。
先前心神不稳未曾注意,而今在火光照耀下,这人一身皮肉显得愈加细嫩雪白。
陶苗苗坚定了自己要救活他的决心,大姐已经开始议亲,她也不远了。
三年亦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她一定得在此期间,给自己寻一条出路。
陶苗苗伸手试了一下这人额上的温度,倒是不烫,看来没有发烧。
她松了一口气,若是发烧,她兜比脸干净,又是寒冬腊月的,当真是束手无策。
不过,手这么凉也不行,可惜这年头不能输液,没法给他输送营养。
陶苗苗给他喂了点水囊里的温水,又拿起他在火堆外侧的手,不断地搓,给他搓暖和了才放下。
她目含希冀地看着地上的人,“你可一定要醒过来,哪怕,只给我说说,这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也好。”
做完这些,陶苗苗也没急着下山。
她想多给这人用火暖暖身子,干脆坐在了破布边缘,隔一会儿给火堆添根柴。
连着几日没睡好,散发着热量的火光在身旁跳跃,渐渐把陶苗苗的瞌睡虫暖了出来。
不知添到第几根柴火,小丫头垂下脑袋,窝在破布旁小小一团,不知不觉地歪下身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霍容思感觉到脚上一沉,接着,听见了那人绵长的呼吸声。
他这才缓缓睁开了双眼,只见眼底一片清明,压根不是昏睡不醒的模样。
因为火堆的存在,山洞里的温度渐渐攀升,霍容思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渐渐有了暖意。
低头看去,只能看到一个乱糟糟的头顶,像鸟窝,霍容思并没有妄动。
虽然这人毫无武艺,听起来不是什么坏人,也不识得他的身份。
只是,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着实怪异。
人若没有见识过世界,怎会生出此等疑问。
若是见识过了世界,亦不该有此疑问。
霍容思的眸子中划过一抹深沉,这个看起来瘦巴巴又乱糟糟的小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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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有秘密。
说起来,他也需要知道此处是何地。
不过,有古怪的小丫头,还是等他恢复半成后,再行试探得好。
陶苗苗足足呼呼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身旁的火堆只剩下零星一点。
山洞里暖洋洋的温度也降了一些,陶苗苗估算了一下时辰,将火堆彻底踩灭,把霍容思身上的破布草席又裹紧了些。
“冬日天冷,你先将就将就,我明日再上山给你生火烤。”
霍容思强忍住挣扎的本能,任由身上那人的小爪子在他身上四处乱摸,又给他裹了一层又一层破烂物件。
小丫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完全听不见,霍容思方才重新睁开双眼。
却没想到,立马对上了一双狡黠的黑眸,是那个小丫头。
被撞了个正着,霍容思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他悄悄动了动手臂,却发现早已被小丫头绑了起来。
原来方才并不单纯是给他盖紧了御寒,霍容思这才正色打量起面前的人。
看起来是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黑瘦矮小,头发有些乱糟糟的,若不是那双黑眸,看起来和庄上佃户家寻常的小丫头没太大区别。
“你何时发现的?”
陶苗苗偷偷握紧了手里的柴刀,她感觉得没错,这人果然早醒了。
他醒了却装晕,是对她有防备心理。
她才救了他,他第一反应不是感激却是防备,这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陶苗苗脑中划过以往影视剧里随便捡男人的女主的结局,她决定做一个开门见山地长嘴的人。
“贵人无需防备我,我若对你有坏心,也不用这么大费周折地救你。”
此话有理,霍容思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一些。
“而且,我所求甚小。”陶苗苗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有点模糊。
霍容思并未接话,静待面前人发话。
所求甚大还是所求甚小,还得看看到底是何事。
陶苗苗伸出了一根细瘦的手指,眼里充满了向往和希冀。
“就一个小小的要求,我从未出过这大山,贵人养伤期间给我讲讲大山外头的事。
听着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想听外头的故事?
“就这一个?”霍容思有些不敢相信。
陶苗苗忍住了到嘴边的米面肉三字,肉痛地点了点头。
这种不好相与的人,还是不要再有二次交集了。
霍容思瞥了一眼她破旧的衣服,黑瘦的脸颊,知道大山外头的事于她而言,竟比吃饱穿暖还要重要?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大山外头的事,从何说起?
陶苗苗见他先是面露轻松之色,接着又迟迟不语。
试探着问了一句,“大山外头有多……大地方?”
本想问郡县的陶苗苗话拐了一个弯,却还是迎来了男人打探的目光。
陶苗苗竭力保持镇定,她睁着求知的双眼,继续追问,“可有民风民俗开放点的地方?”
她抿了抿唇,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那句话,“比如说…女子能独立生活的地方?”
“你想问,女户?”
8. 第 8 章
陶苗苗激动地点点头,这人能立马说出女户,让她心头燃起了无限希望。
“自然有,当今长公主的封地,不仅能立女户,女人还能科举入仕。”
科举!
入仕!
陶苗苗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贵人…我没有听错,您说的是科举,入仕?”
这么一看,倒确实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了。
霍容思乃长公主一手养大,这世间再没人比他更了解长公主所施新政。
“你没听错,正是科举入仕。”
陶苗苗激动地走上前来,“贵人,在哪儿?这个地方在哪儿?离这儿远吗?”
霍容思捕捉到了自己想问的契机,“辰洲,那个地方叫辰洲。至于距离此地多远,此地是哪里?”
“辰洲”陶苗苗暗自念叨了好几遍,方才不好意思地回话,“贵人,此地名唤陶家庄。”
再大的地名,陶苗苗就不知道了。
陶苗苗比霍容思还要着急,她立马站起身,“贵人,你在此地稍后,我这就下山去打听一番,明日再来寻你。”
她从兜里掏出了几根粘泥的獐子肉,这两日一直没找到机会把大姐叫出去,先给这人分几根续命。
小丫头将肉放在侧边,给他解了身上的束缚,转头一溜烟跑没了影。
霍容思捡起地上的獐子肉,拍拍灰,放了一根进嘴里。
入口有些沙砾感,不过与此情此景,无疑是雪中送炭。
既然已经被发现,霍容思不再遮掩,起身自行生了一堆火抵御严寒。
洞外的风刮得更猛了,呼呼呼仿佛要吞噬万物。
这样也好,风雪盛行之时,那些人的追踪也能来得更慢些。
救他的这丫头看着不似坏人,且先在此处暂待几日,多了解些讯息也是好的。
霍容思本以为,第二日便能得到只言片语。
却没想到,一连过了三日,山上的风雪都停了。
说要第二日上山的小丫头却一直没见踪影。
霍容思略微活动了一番筋骨,经过几日的休养,他已恢复了三成气力。
他站在洞外极目远眺,深沉的眉眼间有寒锋划过。
既然风雪已停,他也无需再做逗留。
面前忽然划过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毕竟是救命之恩。
他虽有诸多被人诟病之处,却向来有恩必报。
高大的身影踌躇片刻,又返回坑洞深处,于那堆破烂的布条中找了几条最大的。
已灭的火堆里,犹存未燃尽的几根柴火。
霍容思左手执柴,洋洋洒洒地写了许多。
将写好的布条团好,塞进小丫头先前埋猎物的坑里,霍容思暗道了一句抱歉,转身大步走出了山洞。
山下陶家庄,陶苗苗急得要死却无法脱身。
三日前,她满怀希冀地下山,谁知刚进门就被陶奶奶拧住了耳朵。
陶奶奶的大嗓门响彻陶家院子。
“死丫头,你野哪儿去了?你大姐都快定亲了,你还不知道在家里好好干活,尽跑出去招猫逗狗!”
万幸陶苗苗早有准备,她一边顺着陶奶奶的力道伸头,力求耳朵少遭点罪,一边扬了扬手里新编的绳。
“奶!奶!奶!我昨儿摔跤,把捆柴的绳弄坏了一根,想着去山上再编一根。”
陶奶奶看了一眼她手里新编的绳,怒意微消,松开了钳住陶苗苗耳朵的手。
她用老而精明的眼神扫视了陶苗苗一番,颇有种要把人看透的意味。
“你大姐马上就要定亲绣嫁妆了,自明儿起,让她带着你熟悉灶前的和浣洗的活计,待来年,这些活计都归你。”
这是要累死她??
“休得偷奸耍滑!来年开春,给鸡捉虫割草,捡小树枝树叶的活计都给你小弟。”
陶树去干活?
陶苗苗不动声色地瞟向屋檐下的陶二嫂,果然见她面色不虞。
陶二嫂确实心有不甘,树儿不能去学堂开蒙便罢了,竟然还要承担这些活计。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丈夫昨晚的话在她脑子里回荡起来。
家里的条件她也心中有数,确实不可能有三个人同时念书。
若真是闹将起来,可能还会误了林儿和沐儿两兄弟。
陶苗苗惊异于陶二嫂竟然压下了不满,并未说出只言片语。
她心里暗暗着急,这可如何是好。这样一来,她能上山的活计便只剩下砍柴了。
才刚知道辰洲这么个满怀希冀的地方,她更加需要空闲的时间。
辰洲有多远?
她要怎样才能去辰洲?
大姐的活计都在陶奶奶或者村里人的眼皮子底下,哪里有时间容她去折腾。
有时间谋划尚且有重重阻碍,若是日日被困着,她该如何踏上通往辰洲的路?
陶苗苗才照进一道光芒的天空,仿佛瞬间又布满了阴霾。
而且这阴霾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冥冥之中,陶奶奶似乎要切断陶苗苗所有的路。
若说,来年春天的活计变更,是将要到来的霹雳。
陶奶奶突然整日不错眼地盯着她,要她抓紧学会大姐的活计则是已经加之于身的重重锁链。
锁着让她无法去山上去那人那儿获取更多讯息,锁着让她只能困死于这方寸之间。
陶苗苗努力让自己会得快一些,可是陶奶奶总是挑东挑西,让她苦不堪言。
仅仅只是和面,要和到陶奶奶满意地程度,便耗费了陶苗苗足足一日。
浣洗衣物,一会儿说她揉搓轻了,洗不干净,一会儿说她揉搓重了,容易洗坏衣物。
好不容易洗完,又说她洗得太慢,得多练练。
冬日里家里不用天天浣洗衣物,她还特地让陶大去镇上接了浣洗衣物的活计带回来。
陶苗苗被陶奶奶的骚操作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只恨不能插上翅膀,立马远走高飞。
直到三日后,赵家带了人来下聘,陶苗苗才迎来喘息。
这日喜鹊登枝,陶奶奶和陶二嫂一家人都穿着簇新的衣服,陶杏儿头上更是戴上了红色绢花。
一抬抬压弯了担子的聘礼被抬进陶家小院,红绸飞扬,把平日里灰扑扑的院子映得焕然一新。
陶苗苗也被陶奶奶收拾了一番,穿了一身半旧的花袄子,头发被梳成了两只大辫子扎在耳侧,头一次有了点大姑娘的模样。
这还是陈媒婆提醒她的,杏儿嫁了,小的也不远了。
小的不如大的有会生儿子的娘加持,人多的时候收拾齐整些露露脸,回头说人家的时候也容易些。
陶奶奶才得了赵家一大笔聘礼,自是对陈媒婆的话深信不疑。
陶苗苗大早上被陶奶奶按着头梳辫子时,却在心里哀嚎。
“她还小!
她不需要齐整!不需要好看!
她也不需要别人看到她,尤其是媒婆之类的。”
可惜,身不由己,陶奶奶把她鸡窝一样的头梳好,又打来水给她洗干净手脸。
打眼一瞧,除了肤色微黑,竟是个明艳动人的长相。
一直忍饥挨饿,挣扎在温饱线的陶苗苗,也是头次看清自己这一世的长相。
摇晃的水波中映出了一张瘦削的小脸。虽年纪尚小,却看得出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清晰。
大概是常年在山里跑个不停,整张脸带着几分野性和坚毅之色。
一双明亮而有神采的眸子正带着惊异之色与她对视着。
眼型大而修长,内双的褶皱让深邃的眼神平添了几分韵味与含蓄。
高挺的鼻梁和饱满的额头构筑了整个面部的立体度,流畅的脸部线条和温润的唇形又显出几分柔美。
陶苗苗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喜欢这张脸。
下一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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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蒲扇样的大掌打上了她的后脑勺。
陶奶奶破锣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小年纪,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臭美什么呢?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
一个人怎么能讨厌到这种地步?
陶苗苗脸上的笑意如水纹散开一般了无痕迹。
陶奶奶这才作罢,又勒令她今天都得保持着这般模样,方才满意地走开。
陈媒婆带着赵家人走进院子,今日赵郎君没来,又是下聘。
陶奶奶和陈媒婆你来我往几句话,又有赵家人热烈捧场,整个陶家院子都沉浸在喜气中。
陈媒婆无意间瞥到站在檐下的陶苗苗,眼睛一亮。
她果然没看错,这女娃是个好苗子,不过稍作收拾,便能看出将来的好颜色。
虽现在有些黑瘦,但看着体态康健,再长上几年,定能说门好亲事。
院子里的氛围越热烈,陶苗苗越觉得无聊。
她知道,大姐这门亲事已算得上远近闻名的好亲事。
如此一来,她的感受便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恰巧陶杏儿看过来,陶苗苗扯出了一个笑容,看着却比哭还难看。
陶杏儿暗暗招手,是她们两姐妹的小暗号,约她去老地方的意思。
大姐定亲,她反而有空出去了。
陶苗苗摸了摸兜里的獐子肉,正好给大姐。
冬季的河边草木枯萎,陶苗苗到的时候陶杏儿已经站了有一会儿。
“苗苗,家里人都说你是舍不得我,但我知道不是,你不为我高兴吗?”
陶苗苗没想到大姐竟然这么敏感。
看着身旁自小一同长大,给了她为数不多温暖的姐姐,陶苗苗嘴唇翕动了几次,都没能说出敷衍的话。
她没说出话,垂下头,翻了翻兜子,拿出一把獐子肉递给了陶杏儿。
“添妆?”
陶苗苗一愣,释然地笑了出来,“大姐就当是添妆吧,愿大姐喜乐无忧事事顺遂。”
陶杏儿微一挑眉,头一回在定亲听到这样的祝福。
她伸手接过妹妹手里的东西,看起来黑乎乎的一团。
脑海里又闪过每次她小小一个去河边接她,给她野果子的身影。
陶杏儿看着眼前的妹妹,像往常一样,伸手摸了摸小妹的头。
陶苗苗蹭蹭大姐的手,睁大眼睛忍住眼里的泪。
“大姐,你别看它脏,吃着还行。你…你别和其他人说,出嫁前多补补。”
说完,陶苗苗不再多言,转身朝山上走去。
陶苗苗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陶杏儿留在原地,握住了手里黑乎乎的东西。
硬硬的。
陶杏儿放了一根在嘴里,被泥土掩盖后的微弱肉香穿到舌尖。
她惊异地睁大双眼,竟然…竟然是肉!
小妹那么点孩子,在哪里弄来的肉?握着手里满满一捧的肉,陶杏儿不知怎的,也涌出了眼泪。
陶苗苗起初走得慢,越往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快速攀爬起来。
已经三天了。
那人好了吗?
那人是否安好?
那人还在吗?
三个问题充斥着陶苗苗的脑海,想要对辰洲知道更多的信念支撑着她,让她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山洞旁。
寒风凛冽,将陶苗苗被树枝刮散的辫子吹得更乱了。
洞内毫无动静,陶苗苗的心往下沉,已经知道了答案。
还是来晚了…
辰洲,辰洲
她长这么大,从未在这儿听说过辰洲。
那人已经离开,她该如何去辰洲?
陶苗苗趴在空荡荡的山洞里,有泪水自脸颊滑落。
陶奶奶今日突然把她收拾齐整,让她的内心更加焦灼。
她能在三年内,甚至更短的时间,找到去辰洲的路吗?
9. 第 9 章
陶苗苗失魂落魄地趴了一会儿,冰凉的泥地唤回了她的理智。
不能慌,陶苗苗,越是如此越要苟住!
她抬手擦掉了脸颊的眼泪,裹紧衣服,迎着寒风走出了山洞。
好几日没来,先去看看陷阱。
无论如何,比以前好多了。
至少,她知道了辰洲的存在。只要有了目标,总能…总会到达的。
大概是天气太冷,动物冬眠了。陶苗苗把大大小小的陷阱巡视了一圈,一无所获。
她沮丧地又回到了洞中,不抱希望地去翻找之前的猎物。
果然如她所料,那人吃完了她仅剩的两个存货。
不过…陶苗苗用手扒拉出坑里的几块布团子…这是什么?
看色泽像是她曾经囤的破布料。她轻轻解开粘泥的布团,有黑色的痕迹渐渐映入眼帘。
陶苗苗的心扑腾扑腾地跳了起来,是她想的那样吗?
她小心地把破布料全部铺在地上,看着眼前比前世复杂了许多的文字,陶苗苗没忍住滚下泪来。
是一篇关于辰洲的介绍。
辰洲,地处元林国西南,毗邻辰海而得名。为元林国长公主的第一块封地,受其影响至深。
难怪那儿的女人能科举入仕,原来是有身在高位的长公主背书。
陶苗苗继续往下看。
虽长公主设了女子可科举入仕的政令,但因女子念书时日尚短,辰洲女子登科的人数远不及男子。
为尽快平衡辰洲男女官员数量,达到长公主心中所想,辰洲每隔三年会特设女子科考,允非辰洲女子参试,择优取用。
若辰洲甚远不可至,并州,乃长公主的第二块封地,亦可前去。
两块长长的破碎布条,用熄灭的柴火挤挤挨挨地写完这些话已属不易。
最后一个去字还是陶苗苗连蒙带猜凑出来的。
元林国,辰洲,并州。
陶苗苗记下这几个地名,又把布条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确认再无遗漏。
她拿出火折子,利落地生了一堆火,把布条扔进了火堆里。
确认了三遍布条被完全烧尽,陶苗苗方才走出山洞,慢慢朝山下走去。
河边,已经看不到陶杏儿的身影,陶苗苗对着水面整理了一番头发,又拍掉身上沾到的枝叶,方才回家。
院子里,赵家人已经离开,陶奶奶见牙不见眼地清点着赵家送来的聘礼。
一双枯瘦的手小心地拂过箱子里的红绸缎。
“哟!你看看这布料,竟是顶顶好的绸缎!
杏儿,你有福了,老婆子这辈子,头一次摸到这么好的料子呢!”
陶杏儿在屋檐下站着,闻言羞涩地笑了一下,瘦削的小脸被满院子的红绸映出了几分喜气。
“哟!你再看看这粟米,这可是顶顶好的不掺一点粗粮的粟米!
好亲事,真是门好亲事!”
陶奶奶一声高过一声,尖利高昂的声音充斥着整个院子。
突然,她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止住了声音。
陶苗苗转头去瞧,陶奶奶颤抖着手在一个箱子里拨弄。
随后低声叫了陶二过来,鬼鬼祟祟地把那箱子抬进了房里。
估计是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
陶苗苗和陶杏儿的屋子,而今就是陶奶奶屋里隔出的一个小角落。
她没兴趣进去讨嫌,撇了撇嘴,转头去了陶二嫂的房间。
没想到往日里最是喜爱热闹的陶二嫂,今日也是不欢迎其他人的。
陶林陶沐正在陶二嫂屋里给陶树开蒙。
陶苗苗看到了陶二嫂欲言又止的表情。
但是,她挑了挑眉,一屁股坐在了炕沿。
她现在缺的就是书本信息,这可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自那年生完陶树,给陶二嫂房间白日烧炕,大家一起使的习惯便保留了下来。
这几年冬天都是这么来的,陶二嫂动了几次唇也说不出,突然不让陶苗苗来的话。
眼前的丫头看着比杏儿皮实点,却也瘦不拉几的,冬天若是没有热炕压根呆不住。
见她坐下后便安安静静地待着绣帕子,陶二嫂松了一口气。
她又看了一眼窗边的三个儿子,嘴角微弯,只要不吵着孩子们,她要待便待吧。
陶苗苗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视线挪开,也松了一口气。陶二嫂在这个家,可比她金贵多了。
若是,她再以陶树他们为借口,要赶她出去,陶奶奶定然是站他们那边的。
在外面偷听,哪里有在屋子里听得清楚。
陶二嫂的房间不算大,陶苗苗手上绣着花,暗地里支楞起耳朵,把窗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陶林大一些,是开蒙的主力。
少年的嗓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粗嘎。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是三字经!
陶苗苗心里一稳,看来,这里启蒙用的课本与古代基本一致。
如此一来,通过考试的难度小了许多。
那人说辰洲每三年会举行一次女子科举,许非辰洲的女子前去参试,也不知,下一次考试到底是几年后。
若是一年后,她能准备的时间就更短了。
还得想想怎么才能去辰洲。
陶苗苗手上的活计没停,脑瓜子滴溜溜地转。
谁去过更远的地方?
谁能搭上话?
谁最有可能给她带来关于辰洲的只言片语?
陶家众人肯定是没戏的,陶大是陶家外出最多的人,她早已试探过。
若是她能代替陶大,常去镇上就好了。
要不,交出猎物?
不行…不行。
估计就和鸡一样,也会被交给陶大去卖。
陶苗苗有点沮丧地想,如果我是美食博主,会做美食就好了。
支个摊子去镇上卖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可惜,想想前世拿手的泡面加鸡蛋,陶苗苗只能死了那条心,另作打算。
时间悄悄溜走,大姐定亲以后便安心绣嫁妆,陶苗苗接下了浣洗和灶前的活计。
天好的时候去山里头拾些柴火回来,趁机去陷阱和山洞溜达一圈。
从寒冬到春末,猎物都抓到几回了,那人却再没回来过。
陶苗苗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儿,无奈地吐槽。
“我这救的不是蛇,是狐狸,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她彻底放弃了依靠那人的想法,像往常一样背起柴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苗苗,过来。”
才刚放下柴火,便听见大姐站在屋前柔声唤她。
自定亲以来,大姐的境遇好了许多。
托赵家送来的粟米的福,这几个月来,就连陶苗苗碗里的饭食都浓了一点。
大姐更是吃上了和陶大陶二一样的伙食。
这般养着,大姐就如那受了春雨的禾苗,短短几月便换了模样。
她头发变得有光泽,脸颊上生了一点肉,手上的茧子也消了许多。
整个人都焕发出勃勃生机。
说来,这事还得谢一嘴陈媒婆。
陶苗苗记得很清楚,大姐刚定亲没多久时,活计虽然少了,吃得却没什么变化。
是陈媒婆溜达过来,和陶奶奶一顿嘀咕,第二日才有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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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年节时,赵家来人。
领头的婶子惊异于大姐的变化,次日又送了许多粟米过来,还替赵家夫人带话,谢过陶奶奶。
自此,大姐的饭食彻底达到了家里的最高水平。
有赵家送来的粟米顶着,目中无人如陶林陶沐,近来对他们这个默默无闻的大姐,都客气亲近了许多。
但,陶杏儿还是最喜欢陶苗苗。
最喜欢这个,日日去河边接她,省着口粮送给她的小妹妹。
陶苗苗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几步走到陶杏儿跟前。
“大姐,你唤我?”
陶杏儿点了点头,白净了许多的脸上露出浅浅梨涡。
她像往常一样摸了摸陶苗苗的头,“明日,我便要出嫁了,今晚,待母亲走后,你陪我,好不好?”
陶苗苗激动地点点头。
年节过后,陶家小院新起了一间小房子。
房子一起好,陶杏儿便另住了过去。陶苗苗已经许久没和她一起睡了。
夜里,陶杏儿的屋子也烧上了暖暖的炕。
陶苗苗窝在她身旁,想到她明日便要去别人家里,往后这样的日子再不可得,不舍地抱紧了她。
陶杏儿想到未来,紧张又期待,也是了无睡意。
两姐妹絮絮叨叨,直至三更天方才歇下。
昏昏沉沉中,有喜乐声渐渐靠近。
拖长的唢呐声划过耳膜,陶苗苗睁开双眼,却见大姐不知何时起的,早已妆扮完毕。
她娴静地坐在妆台前,如水的目光看过来,让陶苗苗有种身在梦中的飘忽感。
周遭炫目的红色像把她们隔成了两个世界。
陶苗苗愣愣地看着她被盖上盖头,被人搀扶出去。
直至陶杏儿迈出门槛,陶苗苗方才如梦初醒。
和陶家众人聚在小院门口,一起看着陶杏儿坐上花轿,渐渐远去。
喜乐远去,花轿在道路那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直至不见。
平日里,只挂心儿子的陶二嫂,今日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陶杏儿的回门宴在三日后。
已经梳着妇人发髻的陶杏儿面色红润,眼波流转间对夫君满是情意,脸上还挂着幸福的笑容。
不知是不是娶到的夫人远比相看时好,今日的赵郎君看起来也面色柔和,眼角犹带几分喜意。
陶苗苗松了一口气,看来,大姐过得还不错。
饭后,向陶奶奶和陶二嫂回完话,陶杏儿终于有机会单独和陶苗苗叙话。
河边的青草长了起来,被风吹动,轻拂过陶杏儿的裙摆。
当年被湿衣服压弯腰的小小身影渐渐消失,变成了今日的新妇人。
唯有眼里的那抹温暖始终未变。
“苗苗,我与你自小一起长大,今日之后,下回再见恐怕已是年节里。”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我看你早先总是夜不能寐,颇有种大难临头之感。
你……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陶苗苗不意她有此一问,惊愕地瞪大了眸子。
陶杏儿温柔一笑,“我知你主意大。自小便是如此,看着是我护你,其实是你护我。不过…”
她抿了抿唇,“我毕竟痴长你几岁。而今,又算嫁得好。
或许,能帮上点忙呢?”
陶苗苗一听,近日被糊住的脑瓜子总算转了起来。
赵家就在镇上,或许,还真可以问问大姐!
她睁大双眼,希冀地看向陶杏儿。
“大姐,我想去镇上。
你可知,镇上有什么适合我做的活计?”
10. 第 10 章
陶苗苗满怀希冀地送走了陶杏儿,却从春等到夏,再未等来陶杏儿的只言片语。
反倒因为活计越来越多,连在山上自由溜达的时间都变得极度稀缺。
若不是还得上山砍大柴,怕是连猎物都没时间收拾。
唯一欣喜的,便是能趁着陶林陶沐给陶树启蒙,蹭一蹭古代课程。
陶苗苗前世活到过二十多岁,拥有成人的灵魂和思维,又受过系统的语文教育。
只是没系统学习过古文,而今跟着陶树过一遍,很快便掌握了所学的内容。
夏忙时节,和着一声声蝉鸣,陶家小院里传来幼童的念书声。
“勤有功,戏无益,诫之哉,宜勉力。”
反反复复数十遍。
陶苗苗站在灶前揉面,就这几句词,耳朵都听得起了茧子。
院子里,陶林让陶树背诵,小豆丁还是背得磕磕绊绊。
陶苗苗摇摇头,陶林连句意都不给陶树解释,就这么死记硬背,幼童怎么可能记得住?
陶林却不管那些,教了几遍,已是耐心告罄。
又让陶树囫囵念了几遍,见他还是背不出来,把书扬手扔给陶树,自己带着陶沐溜出去玩了。
陶林和陶沐一走,陶树便扔掉了手里的书,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用小手抠地上的泥巴玩。
这时节正是夏种的关键时刻,上半晌,连陶奶奶都会下地。
陶二嫂等人更是除了午时最热的那一个时辰,整日都在地里忙活。
无人管束,近来,陶林陶沐对陶树的启蒙大业明显懈怠起来。
本来就是半吊子老师,还吊儿郎当地教人。这样下去,陶树会学成什么样,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陶苗苗瞥了一眼院子里的陶树,小豆丁今日的情绪,比昨日又低落了许多。
吃完晚食,陶苗苗正在灶房收拾,陶二嫂的房里突然传来孩童尖利的哭声。
是陶树。
他边哭边扯着嗓子大声叫喊,“娘,不学,不学!我不学!我不学!”
不知陶二嫂说了什么,屋里沉寂了一会儿。
没多久又听见陶树大叫,“为什么哥哥们都能去学堂,我就只能跟着哥哥们学?
我也要去学堂,我不要跟着哥哥们学!”
陶林和陶沐站在陶二嫂门前,心虚地对视一眼。
两个半吊子自己什么水平,最近教得什么样,心里有数。
陶奶奶却是个心偏到胳肢窝里的,一见陶树竟然攀扯哥哥。
不问青红皂白,几步走到陶二嫂房门前,把房门拍得砰砰砰直响。
“不学就不学了,这家里不缺你一个念书的,家里现在最缺种地的,不学,明日就跟着老婆子和你娘下地去!”
陶奶奶的威胁一出,不知陶树是被吓到了,还是被捂住了嘴,陶二嫂的房里再无半点声响传出。
陶奶奶这才停下拍门的手。
她恶狠狠地对着陶二嫂的房门哼了一声,转身带走了陶林陶沐。
过了好一会儿,陶二嫂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强笑着进了陶奶奶的房间。
明显,陶树的抗议没有奏效。
甚至,已经过了明路,陶林和陶沐更加明目张胆地敷衍起来。
第二天,陶林陶沐下学归来,把新的一句话教了三遍,便扔下书出去玩了。
如此持续半月,陶树的厌学情绪越来越重,随时处于弃学边缘。
若不是有陶二嫂压着,怕是早就跟着种地去了。
陶苗苗看得着急。
若是,陶树不再念书,她暂时又没找到去镇上的途径,不仅没地方蹭课,还会彻底失去获取外界信息的可能性。
去镇上尚且毫无头绪,这条路子更加不能落下。
这日,陶林陶沐故伎重施,又敷衍几句便出去玩了。
陶苗苗抓紧蒸好面团,走到了院子里。
“小弟,隔壁的大牛说,会识字的都是厉害的人,二姐不识字,你能教教二姐吗?”
陶树垂着头一言不发,像要把地上的泥巴玩出花来。
“二姐要求不高,只要,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你能教教我吗?”
还是一片沉默。
陶苗苗见此,假意伤心,“二姐之前还教过你挖蚯蚓,你挖的蚯蚓又多又好。现在,你连教二姐写个名字都不愿意帮忙吗?”
想到自己挖蚯蚓挖得好,被别的小孩儿羡慕的样子,陶树终于有了反应。
他睁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觑了陶苗苗一眼,眼里有着被打击后的不自信和胆怯。
“可是,二姐,我不会写你的名字,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陶苗苗心想,这娃该不会被娘逼着学,被哥哥们敷衍,又被陶奶奶施压,搞抑郁了吧。
她安抚地笑了一下,“那你教我第一个字就行了,我们两的名字,第一个字是一样的。”
小豆丁这才拿起树枝,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个陶字。
陶苗苗也拿了一根树枝,歪歪扭扭地模了一遍。
然后,她夸张地看向陶树,“谢谢小弟!二姐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第一个字怎么写。”
陶树被夸,腼腆一笑,脸颊旁竟也有浅浅梨涡。
陶苗苗微一愣神,继续“请教”他。
“那天,听你们在院子里念,勤有功,戏无益,诫之哉,宜勉力,小弟,你能和二姐说说这是什么意思吗?”
陶树又垂下了脑袋,低落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二姐,我也不知道。”
“那你明天能问问你哥,再偷偷告诉我吗?”
陶树虽小,却已经察觉到,这个家里二姐是被哥哥们欺负的。
他现在也在被哥哥们欺负,那帮二姐一个小忙也行吧。
他点了点小脑袋。
第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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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林陶沐正打算例行敷衍,面前的小豆丁先说话了,“大哥,你之前教我的,勤有功,戏…戏…戏无…”
“勤有功,戏无益,诫之哉,宜勉力?”
“对对对,就是这句,是什么意思?”
陶林回忆了一下,这不是快半个月以前教的三字经最后一句嘛。
三字经嘛,他还是很懂的,这可是他学得最好的一本书。
他得意地仰着头,“就是,勤奋学习有用,玩乐游戏没用,要以此为戒,努力勤勉。”
陶树眨了眨眼睛,小脑瓜好像懂了什么。
等陶林陶沐敷衍完,溜出去玩后,陶树再向陶苗苗复述这句话时,想着方才问到的意思,竟然流利地将原文说了出来。
陶树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这可是半个多月前学的,他方才也没刻意去记。
小豆丁有点开心。当陶苗苗再让他去问陶林,一个月前学的语句是什么意思时,他立马乐呵呵地应了下来。
在陶苗苗暗暗地引导下,可算是把夏种时节撑了过去。
让陶树在陶林陶沐两兄弟的敷衍下不仅没弃学,还生出了几分学习兴趣。
而且,陶树并不笨,引导几次,小豆丁自己也学会了问哥哥们,今日学的是什么意思。
当冬季来临,陶家又进入了猫冬阶段。
这日,陶苗苗正在绣帕子,盘算着洞里的存货,想着到明年开春,即使被抓着打个半死,也得冒险些了。
突然,听到窗户那边传来一句话,心神巨震之下,她险些戳到手指头。
陶林略带卖弄的声音传来,“小弟,你不要会读几句三字经就得意,我问问你,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朝代吗?”
朝代!
他在说朝代!陶苗苗竭力控制自己,不要朝窗边看,也不要露出渴望的神情。
算一算,陶林十三岁,正是学经学,知道朝代的年纪了。
她紧张地呼吸都放轻了。
只学会三字经,连百家姓都还没学完的陶树自然不知道,他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懵懂地问。
“朝代,什么是朝代?”
陶苗苗一噎。
陶林更是瞬间失去了卖弄的兴趣,他拍了拍陶树手里的百家姓。
“算了,你还是先老老实实的,把三百千学完吧。”
陶树早已习惯他的阴阳怪气,不就是比他大几岁,等他这般大,他肯定也知道了。
陶树淡定地低头,回到了自己面前的书本中,陶苗苗的内心却在哀嚎,“陶林,别呀!求你说说,多说说!”
这辈子从未有这么一刻,她是如此地想让陶林再多说几句。
可惜,陶林已经无趣地坐在一旁,看起了自己手里的书。
陶苗苗瞟了一眼他手上的书,角度不好又远,根本看不清。
她的内心好像有一只野兽在蠢蠢欲动。
想偷看他的书。
11. 第 11 章
夜黑风高,陶林陶沐呼呼大睡。
陶家庄地处偏僻,又不是什么富裕地方,几乎没遭过贼。
陶苗苗唯一担心的便是陶奶奶觉浅抓住她。
她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摸进了陶家两兄弟的房间,直奔书案。
陶林的桌子上书最多,最上面摆的便是他最近学的书。
陶苗苗拿来打开一看,春秋两字占据了整个封皮。
大概翻了一下,和前世看的春秋没太大区别,看来这段历史是重合的。
书里面也没多少笔记,不知是才开始学,还是陶林没认真记。
陶苗苗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又把桌面其他书大致扫了一遍,多是以蒙学的书籍为主。
看来,只能明日通过陶树向陶林套套话了。
陶苗苗在床上焦急地烙煎饼,沮丧地想,要知道点讯息就这么难吗?
此时,陶苗苗还不知道,她所焦急等待的契机明日便会到来。
她在脑瓜里,把如何让陶树不经意间,找陶林套出朝代这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确保不会暴露,又能套到话,方才不甘心地睡去。
第二日,陶苗苗早早起床去忙灶上的活计,陶奶奶一直在旁边忙活。
她正想着,一会儿怎么找机会,暗地里和陶树说话,陶家小院突然热闹起来。
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进了小院,车帘子一掀,竟是赵家的人。
赵家能有马车作为日常通勤,陶苗苗对赵家的殷实又有了新的认知。
来人是赵夫人身边的老嬷嬷。
陶苗苗心里一直记挂着大姐,手揉着面,耳朵已经支楞了起来,希望能听到有关大姐的只言片语。
谁知,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赵家嬷嬷说话的声量并不算高,陶苗苗听得断断续续,隐约听到镇上,帮忙之类的字眼。
要有眉目了?
陶苗苗按捺住心头的激动,低眉顺眼地进堂屋给客人奉热茶。
却见那赵家嬷嬷大喇喇地坐在陶奶奶下首。
陶苗苗微一皱眉,陶奶奶是她家少夫人的奶奶,赵嬷嬷此举其实是对陶杏儿的轻视。
赵家嬷嬷看着倒是挺客气,接过陶苗苗手里的茶还道了声谢。
难道,这个世界并不讲究主仆那一套?陶苗苗暂且压下了心头的嘀咕。
她并不支持主仆尊卑,但若是讲究主仆尊卑的世界,这嬷嬷却如此对陶奶奶,可不是什么好讯号。
“这便是少夫人的小妹苗苗了吧。真是…”
看着眼前乱七八糟的姑娘,赵嬷嬷着实说不出生得不错的话。
她拐了个弯,接上了话,“生得特别。怪道少夫人对你日思夜想呢。”
陶苗苗顶着狗啃的刘海,眨巴眨巴眼睛,期待地等着下文。
赵嬷嬷却没再和她说话,转而继续和陶奶奶聊了起来。
陶苗苗不情不愿地回了灶房,这嬷嬷如此态度,也不知道,大姐在赵家到底怎么样。
胡思乱想了一阵,不及用饭,陶奶奶突然来灶房让她去收拾东西。
“你大姐怀孕了想你,你去镇上陪她几天。”
陶奶奶耷拉着一张脸,浑浊的双眼死盯着陶苗苗,恶狠狠地唬她。
“你向来是个不老实的,去了赵家可得老实点,别给咱们家,别给你大姐惹事,知道吗!”
陶苗苗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她从来就不会惹事,陶林陶沐才会各种惹事,陶奶奶这是纯粹看她不顺眼。
她着急忙慌地啃了几口饼,就这般背上一个小包袱,踏上了她心心念念的镇上之旅。
有一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恍惚感。
看着陶家小院在身后逐渐远去,陶苗苗暗自祈祷,希望在镇上能得到她想要的消息。
上一次去镇上,还是好几年前,趁着陶奶奶不在家,抓紧机会硬缠着陶大去的。
而今再去,陶苗苗有着成人的灵魂和心智,并不如何胆怯,也一点都不好奇。
车辙声声中,小小的身影端坐在马车上,手抓着自己的小包袱,垂着头,沉默不语。
看起来似乎是拘谨的,但赵嬷嬷看着,总有一种违和感。
眼前这个比少夫人还小几岁的农村丫头,似乎比嫁进了赵家的少夫人,瞧着还要淡定从容些。
赵嬷嬷并未和她攀谈,陶苗苗也没兴趣和她多扯,没见到大姐之前,少说话也好。
马车便这般,在一片寂静中,从陶家庄驶到了镇上。
陶苗苗并未乱看,若是顺利,她打算在镇上找个能挣钱的活计。
如此一来,家里有进项,陶奶奶才有可能同意她长留于此。
要是找到了活计,这小小的镇子,以后有的是机会看,不急于这一时。
马车慢悠悠地驶过镇上喧闹的主街,又渐渐归于寂静。
一声到了,马车停下,赵嬷嬷率先下了马车,陶苗苗紧跟而下。
陶苗苗看着眼前的大宅子,眸底划过一抹诧异。
早知赵家殷实,今日见了这方宅院,方知与她所想的殷实还不一样。
陶苗苗暗自思忖,照理说,如此殷实的人家,即便低娶,也不必低到陶家庄去吧,也不知有何隐情。
赵家的房子是个三进的青瓦大宅院。
先前议亲的时候,听闻赵家家传制瓦的好手艺,几代积累攒下了这般家业。
赵郎君却自小不喜制瓦,反爱念书。
陶苗苗回忆了一番,赵郎君看着确实像个念书的。只是不知,到底念得怎么样。
也不知,有没有可能直接从他那儿获取到元林国,辰洲或者并州的讯息。
陶苗苗压下翻涌的思绪,随赵嬷嬷自角门入内,穿过垂花门,一路前行。
青石路面铺得平整,陶苗苗已经许久未走过这么不沾泥的路。
赵嬷嬷余光瞧着,这小丫头虽然也因脚下的路而面带惊奇之色。
却完全没有她姐姐初初进来时的胆怯,一脚一步走得极为自在。
陶苗苗先见了赵夫人,赵夫人与早先在陶家见到时没什么变化。
别别扭扭地给赵夫人见完礼,又寒暄几句,赵嬷嬷便带陶苗苗去了陶杏儿夫妇居住的东厢房。
赵嬷嬷只送到门口,便另有一黑脸嬷嬷候着。
赵嬷嬷热络着上前,“老秦,咋还劳烦你来了?”
黑脸嬷嬷只是微一点头,赵嬷嬷也并无不悦之色。
看来,这人比赵嬷嬷地位还高。
老秦,秦嬷嬷转头看向陶苗苗。
陶苗苗浑身不适,有种被蛇盯上的感觉。
这人是大姐院子里的?
秦嬷嬷上下打量了一番陶苗苗,转身带她往少夫人房间走去。
不知是不是陶苗苗受秦嬷嬷影响,先入为主,总觉得这东厢房阴郁得紧。
走到廊下,听见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陶苗苗才感受到一些活气。
凝神细听,却听到大姐期期艾艾带着哀求的声音,“满堂,我真的吃不下,别逼我了…”
秦嬷嬷率先入了房门,屋内的声音一静。
陶苗苗紧随其后入内,却见罗汉榻上转过来一张脸,依稀能看出从前的轮廓,却胖了许多。
加上腹部明显的隆起,整个人坐在那儿像一座小肉堆。
陶苗苗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发出了熟悉的温柔声音,“苗苗来了?长高了。”
自陶杏儿嫁入赵家,陶苗苗的伙食虽有所下降,达不到陶杏儿待嫁那几个月的水准,却也比早先好了许多。
再加上陶苗苗偶尔自己去山上吃的肉,近来她确实窜高了不少。
可是,大姐…这体形,也长得太多了!
陶杏儿见陶苗苗没有像往常那样奔向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身前的隆起。
“大姐,是不是丑了很多?”
不知是在解释给陶苗苗听,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陶杏儿笑着说,“怀孕胖了许多,等生完就好了。”
只是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前世某著名电视剧里,女主母亲的死因划过脑海,陶苗苗看到这样的陶杏儿,简直就像看到阎王在敲门。
赵家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怎么能这么对待孕妇?
“苗苗?”
前方传来大姐疑惑的呼唤。
陶苗苗反应过来,抬头见到陶杏儿忐忑中带着点自厌的眼神。
大姐处于这般境地,竟还记得自己的托付,捞她来镇上。
陶苗苗忍不住眼圈发红。
她赶忙上前握住了大姐的手,大姐已经许久不做粗活,手上几乎摸不到茧子了。
她摸着大姐软乎乎的手,正打算抱抱她,身子才往前伸了一点,便被一只粗壮的臂膀阻挡。
陶苗苗抬头一看,是那个讨厌的黑脸秦嬷嬷。
她板着一张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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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邦邦硬,“少夫人怀着身子,需得稳重些。”
陶苗苗感到陶杏儿被握着的手一僵,嘴唇微抿,失落地垂下了头。
这人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
陶苗苗微微一笑,分明方才还不起眼的小丫头,因着这个笑容,竟莫名显出了几分大家气度。
“不知,秦嬷嬷到底是来照看我大姐的,还是来监管我大姐的?”
这话太过僭越,黑脸嬷嬷脸色微变,“小姐说笑了,自然是来照看少夫人的。”
“既然如此,嬷嬷可得找准自己的身份了。
我大姐是你们少夫人,又身怀六甲,哪有你这么教训的份?
我受你几句训不要紧,若是大姐因此心情烦闷。影响了肚子里的金贵小外甥。
不知,嬷嬷担不担待得起?”
陶苗苗担心陶杏儿的身体担心得心里发慌,但也知道赵家人并不在意陶杏儿,唯有肚子里的金贵宝贝是他们在意的。
既然如此,当然要用孩子说事。
果然,陶苗苗的话音刚落,秦嬷嬷便软化了力道,黑皱的老脸上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
“小姐说笑了,自然是以少夫人为重的。”
却不想,这老货与陶杏儿相处日久,自认拿捏住了他家少夫人的性子。
她转身面向陶杏儿,看似谦卑实则暗含威胁地问道。
“只是,不知少夫人究竟是何想法?可是要以小主子为重,稳重些?”
陶杏儿被她问得眸光微怯,嘴唇嗫嚅了几下,正打算说服软的话。
怀里突然出现了熟悉的小身体。陶苗苗轻轻地窝进了她的怀里,伸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
“小外甥,小姨摸摸你,你要乖乖的哦,别听其他人瞎嚷嚷。”
说来也巧,这娃给力得很。
话音刚落,ta竟轻轻地踢了陶苗苗的手一下,像是在给她回应。
“大姐!小外甥踢我了!”陶苗苗激动地看向陶杏儿。
陶杏儿怔在当场,这还是她头次感受到如此明显的胎动。
她的手下意识抚上了小腹,宝宝会动会踢人了。
随即,一抹笑意如初阳融雪,从她唇角缓缓漾开,温柔得不可思议。
恰巧,赵家郎君掀帘而入,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这还是她怀孕以来,头次笑得这般和煦柔美。
即使对她没太多感情,看到身怀麟儿的她露出这般笑容,赵郎君的心中也难得出现了一抹温情。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姑娘,看来,允了她小妹的探望没有错。
赵郎君几步上前,笑道,“何事如此高兴?”
陶杏儿的眸子里带着惊喜,亮晶晶地望着他。
“郎君,宝宝动了!”
秦嬷嬷在一旁看着,却是再也插不上话了。
她觑了一眼已经退至一旁的陶苗苗,眸子里划过一道阴霾。
少夫人这位小妹,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陶苗苗当然不是省油的灯,她直接拽着秦嬷嬷出了屋子。
屋里另外两个丫鬟见秦嬷嬷都被拽出去了,哪里还好留下来,都悄悄退了出去。
屋内,小夫妻两人因着孩儿突如其来的动静,难得凑在一起,说起了私房话。
屋外,却颇有几分剑拔弩张。
方才,秦嬷嬷不好在郎君面前使劲拉扯,被这小妮子突如其来地大力一扯,拽出了屋子。
到了外面却是横她一眼,满面怒气地朝外走去。
呵,这一看就是要去告状。
陶苗苗当然不能让她告了黑状,也大步跟了上去。
秦嬷嬷没想到,她竟敢跟上来,怎会有如此胆大的农女?!
少夫人那样才是正常的农女,怯生生,没脾气,又好生养。
眼前这个刺头,真是少夫人的妹妹?
陶苗苗不仅不怵她,还眼珠子一转,加快了脚步。
她年轻又常年在山里行走,没一会儿就把秦嬷嬷甩在了后头。
东厢房离赵夫人的主屋不算太远,秦嬷嬷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胆大包天的农女,抢先一步进了赵夫人的屋子。
待秦嬷嬷气喘吁吁地赶到,恰好听到那农女大咧咧的一句话。
“夫人怎地派了那么一个臭脸婆子在我大姐跟前?怀孕期间得多看好看的人,生出来的娃娃才好看呢!”
秦嬷嬷摸了摸自己的老脸,被她气了个倒仰。
12. 第 12 章
赵夫人房前的廊下,候着两个小丫鬟。
陶苗苗清亮的声音毫不避讳地传出来,字字清晰,屋外的人都听了个真切。
秦嬷嬷顿时觉得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她绷紧了面皮,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廊下那两个小丫头,在交换着窃笑的眼神。
她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心腹老人,在赵家的宅院里,何时受过这等挤兑?
还是被一个从穷乡僻壤上来的农女!
她确实生得不美,这些年为夫人处理宅子里的大小事情,面相越发冷硬。
可被陶苗苗这般指着鼻子嘲讽“黑脸”,这口气如何能忍?
她当即怒气冲冲掀帘进屋,预备向端坐于上的赵夫人行礼诉苦。
怒火烧昏了她的头,没能第一时间察觉。赵夫人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审视与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她。
“这般看来…月娥这面相,是有些过于严厉了。”
尤其是此刻,秦嬷嬷因怒气而紧绷的脸,横肉堆砌,眉梢带煞,活脱脱一个能夜止儿啼的凶婆子。
赵夫人心头一紧:若我的乖孙日日对着这张脸,被吓着或是学得一脸凶相可如何是好?
陶苗苗精准捕捉到赵夫人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厌恶,立刻在旁轻声添火,语气却显得无比真诚。
“夫人,我年纪小不懂事,但听说大户人家连仆从都要相貌周正的。
咱们虽比不得,不能完全讲究,可孕妇和胎儿敏感,最易受外物影响,身边总得紧着些和软顺眼的吧?”
赵夫人又瞥了一眼秦嬷嬷那努力压抑怒气却更显扭曲的黑脸,心中的天平已有了倾斜。
秦嬷嬷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地看到赵夫人的神色。仿似兜头一盆冰水浇下,让她瞬间清醒。
夫人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金孙,被这小丫头拿捏住心思,蛊惑了!
她强挤出一丝自以为和善的笑容。殊不知,那笑容在她惯常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地僵硬怪异。
赵夫人见此,眉头皱得更紧,心中也有了决断。
不等秦嬷嬷开口,便淡淡道:“月娥,你回来我身边,库房的事还需你打理。
至于少夫人那里,便暂且不必去了。”
“夫人!”秦嬷嬷如遭雷击,管库房虽是肥差,但半途因“貌丑”被撤换,她在这宅院里还有什么脸面?
她急声喊道:“夫人,老奴得替您守着小主子平安降生啊!”
提及孙儿安危,赵夫人果然犹豫了,月娥素来稳妥。
陶苗苗见此,岂容她翻身?
她当即轻笑出声,笑声带着少女的清脆,却又含着明显的讥讽。
“秦嬷嬷说得可真有意思,我大姐的母亲连生那么多个孩子,个个身强体壮。
我大姐大姐夫还有夫人,比谁都希望我小外甥平安降生。哪里需要你……”
她的目光在秦嬷嬷身上溜了一圈,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成日里顶着张黑脸在我大姐跟前晃,活像别人欠了你千百金不还似的。”
赵夫人一听,心中一清。
是她关心则乱,亲家母那般能生,儿媳本就好生养。不然,也不能在儿子那般情形下这么快怀上。
她又何必多此一举,派这般凶神恶煞的月娥过去,怕不是会弄巧成拙。
秦嬷嬷跟了赵夫人这么多年,看她神色不对,也管不了规矩礼仪了。
这小丫头片子,说话一串又一串的,她再不赶紧说,怕是直接要被夫人撂开了去。
她尖声叫道:“夫人,这丫头是在报复老奴!今早她想碰少夫人的肚子,老奴拦了,她才来您跟前颠倒黑白!夫人,您可万万别被她蒙蔽了!”
秦嬷嬷话音刚落,赵夫人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射向陶苗苗。
陶苗苗要真是个十几岁,没见过世面的农家女,在这样的目光下,怕是会萎下来。
万幸她不是。
而且,不知赵夫人的性情和态度,原本只想着努努力,把秦嬷嬷赶离大姐身边。
这老货上赶着告状,不达目的不罢休,她也只能超纲发挥,见招拆招了。
陶苗苗面色镇定,缓缓起身,走到秦嬷嬷面前,“哦?不知嬷嬷是听哪位名医说的,孕妇肚子不能碰?”
这…哪位名医?哪有什么名医,是她自己想的。
秦嬷嬷带点心虚地大声反驳,“哪里需要名医告知,孕妇的肚子那般金贵,当然不能随便碰!”
陶苗苗一听,险些笑出声,本以为是场恶战,没想到,这老货的段位竟然出乎意料地低。
她更加镇定地转向赵夫人,语气恳切:“夫人,亲近之人轻柔触碰,与胎儿说说话,都是利于胎儿生长的。
秦嬷嬷一不懂孕产知识,二不知相询医者,全凭自己臆测行事,这般莽撞愚钝之人,岂能放在怀有身孕的大姐身边?”
她顿了顿,掷地有声:“若夫人不信,可即刻请镇上的医者前来,看我与秦嬷嬷,究竟谁在胡说!”
这一番连消带打,有理有据,直接把秦嬷嬷钉在了“无知蠢钝”的耻辱柱上。
无需请医者,赵夫人已经回想起自己怀孕时医者的叮嘱。她看向秦嬷嬷的眼神已彻底冰冷。
“够了!”赵夫人不耐地挥挥手,如同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月娥,退下!库房的事,晚些再说。”
秦嬷嬷浑身一颤,这是连库房的差事都保不住了?
她看着赵夫人不容置疑的脸色,再看到陶苗苗嘴角那抹转瞬即逝,带着胜利意味的弧度,脸色灰败下来。
她不敢再触赵夫人的霉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只能踉跄着行了一礼,仓皇不甘地退了出去。
陶苗苗大胜而归,身后还跟着赵夫人请来的曾婆和木女。
曾婆并不是谁家府上的嬷嬷,而是这一带有名的稳婆。
木女则是镇上少有的医女,常在宅院里行走,为妇人看病。
秦嬷嬷那般蠢钝无知,赵夫人生怕自家的宝贝金孙,真被她照顾出了问题,赶忙找了这两人过来瞧瞧。
没想到,本是稳妥起见才如此行事。待这两人向赵夫人回话时,还真说出了问题。
曾婆年纪大,说话直。
“少夫人不可再这般胡吃海塞。
老身曾见过一例,本是康健的女子在孕期吃得过多。
后来,九死一生好不容易产下的孩儿,看着胖,一落地却晕了过去,长大了也傻得紧。
母体亦是大受损伤,再不能孕。”
赵夫人一听孩子又胖又傻,大的还不能再生了,吓得不行。
木女说话婉转些,却也是同样的意思。
还道,“少夫人本是康健之人,而今,却险些喂坏了去。”
万幸,两位也都说,而今距离陶杏儿生产还有几个月,注意饮食,好好调养,为时不晚。这才让赵夫人煞白的脸色缓过来些。
时人有长辈无事不入成年晚辈房的惯例。自儿媳怀孕,赵夫人生怕她清早过来磕着冻着,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方才一算,竟已有四个多月没见过儿媳,只听秦嬷嬷每日前来回话,说她一切安好。
而今一听,哪里好?
赵夫人气得顾不了其他,赶忙走到东厢房。入眼便是胖得大变样的儿媳,她气得两眼一黑。
真是作孽!
到此时,赵夫人肠子都要悔青了,她就不该派那愚昧无知的蠢妇过来!
看到赵夫人这般着急忙慌的模样,陶苗苗偷偷摸了摸自己后脖子上沁出的冷汗,总算是放心了些。
谢天谢地,赵家人不是有心害人,是那奴仆欺主,擅作主张。
若真是赵家愚昧,顾小不顾大,硬要这么胡来。
她掰了掰手指头,陶家那一窝子人,都扒拉不出来一个,能为大姐做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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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蠢钝无知,一心想着拿捏大姐的秦嬷嬷。
不仅被当众撸了差事,脸面扫地,更因其愚蠢差点害了赵府金孙,彻底失了赵夫人的信任与重用,当夜便被赵夫人送到了底下农庄看庄子去了。
她被送走时,陶苗苗还特地去看了一眼,见到她如丧考妣的模样,陶苗苗因为大姐遭罪起的火气才算散开。
这老货不安好心,还想拿捏大姐,有今日,是罪有应得。
待东厢房在曾婆和木女的规整下井井有条,又得了医者“好生调养便无大碍”的准话,赵夫人悬了几天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
她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得空将陶苗苗拉到身边,细细打量这个帮了大忙的小姑娘。
这一拉手,赵夫人却怔住了。
掌心里的小手粗糙得扎人,指节处布满薄茧,虎口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这双手,竟比陶杏儿刚嫁进来时还要粗粝。
她看着陶苗苗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怜惜。
“你姐姐不爱说话,性子也闷得紧,万事不与我说,这回多亏了你。你可有什么喜欢的物件,婶子买来送给你。”
都自称婶子了。
陶苗苗知道这是对她有了亲近之意。要说她之所求,直接说出来怕是会吓到赵夫人。
而且,她现在对这世界两眼一抹黑,也不知道辰洲属于什么级别的消息。
若是随便说出完全超出她认知,以她而今的身份不可能知道的东西,惹出祸事就不好了。
陶苗苗纠结片刻,还是决定保留最初的想法,只要能留在镇上,让她暗地里打听消息就行。
她起身向赵夫人行礼,这回还没躬身,就被赵夫人扶住。
“不用多礼,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婶子一定竭力给你买来。”
陶苗苗不好意思地一笑,“赵婶子,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只是,婶子您知道的,陶家家贫,我在村子里得干很多活计,还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这话说得赵夫人怜意更甚,方才摸到的厚茧子更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家中有一小弟,已经七岁,也因家贫,尚且困在家中,由哥哥胡乱启蒙。”
小丫头说到此处似是羞囧得很,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了一处,和先前与秦嬷嬷据理力争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垂下头,小声说道,“若是婶子怜惜我,可否…可否替我留意一番,这镇上可有我能做的活计。”
她抬眸,带着三分希冀七分忐忑,眼巴巴地看着赵夫人。
“我想在这镇上寻个出路,争取吃饱穿暖,也想为我家小弟的束脩出份力。”
赵夫人听得一愣。没想到,面前的小丫头竟能说出这么一番话,还想为小弟挣束脩。
若说早先只是单纯的感谢,此刻听完这番话,赵夫人是真心对陶苗苗生出了怜惜和欣赏,也真心想帮帮她。
可这镇上,未婚女子能做的活计实在有限。
赵夫人蹙眉沉吟间,面前的小丫头脑袋越垂越低,头顶小小的发旋都透着失落,她当即下了决心。
“傻孩子,说什么外道话。”她重新握住那双生着茧子的小手,语气坚定。
“你大姐如今正需要亲人陪伴。你心思细,又懂照顾人,不如就留在府里陪着你大姐,每月给你六百文月钱。
吃住都在府里,我再让裁缝给你做两身新衣裳,你看可好?”
六百文!还管吃住!
陶苗苗震惊地睁圆了双眼,脸上绽开不敢置信的欢喜。
这个数目对农家来说堪称巨款,足够让陶奶奶同意她留下来了。
陶苗苗越想越高兴,赵夫人虽然有自己的私心,却算是个实实在在给好处的大善人。
她不顾赵夫人的阻拦,赶忙起身结结实实地行了一礼,欢欢喜喜地应下了这门"差事"。
能留在镇上就好,陶苗苗有信心,她定能寻得想要的消息!
13. 第 13 章
陶苗苗能留下来,除了她本人,最高兴的就是陶杏儿了。
在这陌生的殷实宅院里,衣食无忧,让陶杏儿常常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婆母宽厚,但郎君总是沉默寡言,她每日里小心谨慎,不敢多言。
不然,也不会怀着孩子还被秦嬷嬷拿捏住。甚至,不止秦嬷嬷,这宅院里的丫鬟婆子们对她都只是一种浮于表面的恭敬。
苗苗却不一样。她有些羡慕地看着旁边叽叽喳喳和她说个不停的小妹。
小妹自小便机灵又聪慧,来的头一天,便能把那个在她面前像座山一样,不可攀越无法违逆的秦嬷嬷,赶出了东厢房。
今日是个好天气,陶杏儿被陶苗苗带着,在宅子里慢慢走动。她轻抚着隆起的小腹,感受着暖阳照在身上带来的舒适感,嘴角微勾。
陶苗苗小心翼翼地扶着大姐,又和肚子里的小外甥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话。
直到陶杏儿困倦,忍不住打了好大一个哈欠,她才带大姐回去,扶着她歇下。
东厢房留下的两个丫鬟分别名叫多福和满堂。
多子多福,子孙满堂。
赵夫人是什么心思,从这两个丫鬟的名字就能立马看出来。
两个丫鬟自前几天秦嬷嬷一去不回后,便老实得像鹌鹑一样,生怕被这刚来的陶小姐记上一笔,轰出东厢房。
秦嬷嬷先前在夫人面前那般得眼,都被陶小姐整治了,她们不过是夫人在牙行买来的,哪里还敢蹦跶。
陶苗苗给她们交代了两句便放心地去向赵夫人申请出门。
经过一夜,陶苗苗早已想好理由。
“婶子,曾婆和木女昨日说再过段时日大姐会腰腿不适,我想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去找她们学习如何让大姐舒适点。”
赵夫人一听,这是真为儿媳考虑。
只是,医女和产婆都是下等人,让好好的闺女去向医女产婆学习,会不会落人口实。
赵夫人的脑海里划过这样的念头。不过,赵夫人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小丫头。
黑瘦的丫头虽说比早先看到时长高了许多,却也不过是普通十二岁孩童的身量。
这丫头还小,到儿媳生产的这几个月间,偶尔和她们来往几次,似乎也没那么出格。
而且,赵夫人还有点私心,这丫头心善,又一心为姐姐。她懂得越多,赵家的金孙也越安稳不是?
抱着这样的心理,赵夫人虽然阻了两句,但话语间明显处于摇摆中。
陶苗苗察言观色,稍稍歪缠了几句,便顺利走出了赵宅。
赵夫人还要给她派个领路的,陶苗苗拒了。若是有领路的跟着,她还怎么到处走动。
怀里揣着大姐硬要接济给她的五文钱,让赵家的人指了一下路,陶苗苗就这般,头一次自由地独自走在了镇子上。
她新奇又激动地打量起这个不大的镇子,城镇中独有的烟火气让她高兴得笑眯了眼。
陶家庄所在的镇子名唤青牛镇,就一条主街。
陶苗苗边走边看。主街两端是一些小摊小贩,正中间则是固定的店铺。
幼时,她与陶大曾涉足的地方就是主街两端较为偏远的摊贩区。
赵宅在主街繁华路段的东头,曾婆和木女则住在主街的另一头。
陶苗苗慢慢地穿过主街。
这镇子上大多是小本经营的买卖,只有一家看起来略微好些的酒楼,还有一家大点的客栈。
这两处应当是外来人最多的地方了,陶苗苗先大致记住位置,准备回头找机会去。
第一日出门,她打算谨慎为上,少做其他事情,也不在外逗留太久。
越靠近曾婆和木女的居住区,环境越显杂乱。陶苗苗问了路边的小童方才找到地方,是在主街延伸进去的一条小巷里。
叩开门扉,不巧,曾婆今日去底下村子里接生了。幸好隔壁的木女在家。
木女还是先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今日在日光下凑近了看,却是位很年轻的女子,甚至生着一对好看的桃花眼。
只是,成日里扎着老髻,又裹在一身青黑之中,让人避之不及。
看着眼前的黑瘦豆芽菜说要学点让她大姐孕晚期舒服点的护理手法,木女冷寂的眸光好像带上了一丝怅惘。
她并未立刻应下,“多以热敷推拿为主,你这么矮还这么瘦,做得来吗?”
陶苗苗听得一噎,她怎么就又瘦又矮了?大姐才说她长高了!
她见木女院子里正好有一堆没劈完的柴,几步跑到柴堆旁,拿起旁边的破斧子,一下一根。
待木女反应过来,竟然已经劈完了五根柴,还脸不红气不粗的。
木女有些惊奇地打量起面前的小豆芽,这…看着瘦瘦小小的,确实有把子力气。
陶苗苗骄傲地挺着小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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脯,“木女,你看我可能学会?”
木女有些懵地点了点头,“可以,你学吧。”
她看了一眼面前眼神清澈的农家丫头,好心提点了一句,“对外,你只说是来问询你大姐的情况,别说是与我学手法。”
陶苗苗也点了点头。木女这人,看着沉默寡言,面容沉肃,心却挺好。
这日,木女只是给陶苗苗讲了人体的穴位知识。
按照陶苗苗的说法,赵夫人给了她足足两月的时间学习,木女可以给她讲得细致些。
虽说与木女学习手法并不是陶苗苗的主要目的,但技多不压身,木女教得认真,陶苗苗便好好学。
学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结束今日的课程。
陶苗苗辞别木女归家,大姐说过,让她回赵宅用晚食。
暮色渐至,陶苗苗今日并不打算探听消息,一路回忆着今日所学,脚步不停地往赵宅行去。
却没想到,即将路过镇子上最大的客栈云来客栈时,突然从里面走出了两个高鼻深目,看着明显与他们当地人有异的人。
陶苗苗还没想打听,路边茶摊上的两个大爷边喝茶边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那两个…看起来不像我们朔北国的人。”其中一个大爷指着远去的两个人小声说道。
“我们朔北国”
这里是朔北国?不是元林国?!
陶苗苗清楚地记得,那人在布巾上写下的字:辰洲是元林国长公主的封地。
朔北国,这里怎么会是朔北国呢?
像是有一道惊雷猝然炸响在陶苗苗的耳边,炸得她心神俱裂。
她顾不得隐藏,仓皇地来到两个老头的桌前,着急地问询。
“爷爷,您说我们这里是朔北国?”
突然冒出来一个黑瘦丫头问这种问题,两个老头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老头看陶苗苗一副农女模样,想来是没什么见识。
好心又肯定地告诉了陶苗苗让她死心的答案,“对,咱们这儿是朔北国。”
得到真切又肯定的答复,陶苗苗双腿一软,手掌撑在茶摊上,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陶家庄……竟然与她心心念念的辰洲分属两国?!
她的面色灰败不已。不属于同一国……那她拼尽一切想要抓住的救命稻草,还有抓住的可能吗?
她…还能去辰洲,还能参加科举吗?
14. 第 14 章
未尽之语被另一个老头塞了一杯茶,“老李,喝茶!喝茶!”
像是被塞到嘴里的茶烫清醒了,老李舔了舔嘴唇,闭上了嘴,低头沉默地喝起了茶。
陶苗苗等了片刻,再未有只言片语传来,她瞥了一眼沉默的两个老头,有些遗憾地起身离开。
照这两个老头所言,此处不是元林国,而是属于朔北国。
但此处应当是和别国的交界处,所以才会有划给别国的可能。
不知这个别国是不是元林国?若是元林国,听他两的意思,不过是一山之隔。
陶苗苗的心急速地跳动起来,她记得,陶家庄就在青牛镇的东南面。
那么,陶家庄的东南面又会是什么呢?
她甚至生出几分希冀:若是翻过她常年混迹的那座山,是否,就会有她所期待的奇迹?
不过,分属两个国家,不知元林国和朔北国的关系如何。
在她心中,这里大概就是古代的某个平行时空,这两个国家大概就类似于河南和河北或者湖南和湖北,都是一伙儿的。
但是,她觉得是一伙儿的没用,要是现今这两个国家关系紧张,别说是去辰洲参加科举出人头地,就连去元林国这事都会千难万阻。
陶苗苗拧着小眉头,获取的消息还是太少了,她回望了一眼茶摊和客栈,坐着的多是当地的普通百姓,只偶尔有气质不同的几个读书人。
且先在这儿探听一段时日,若实在不行,就只能想办法去更高一级的行政区划了。
大概是县?
不过,今日在路上听了这些百姓的闲谈,知道了此处是朔北国,陶苗苗有了探听的由头,自然得好好利用一番。
晚食时分,赵郎君照例来陪陶杏儿用膳。只是镇子上的殷实人家,赵家虽买了几个奴仆,却并没有严格遵守七岁不同席的规矩。
桌上多了个黑瘦的丫头,赵郎君照常进食。
赵郎君神色看着淡淡的,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陶杏儿今日的情况。
待他例行公事般问完,桌上陷入一片沉寂,陶苗苗正愁如何引出话题。
不想,寡言又冷淡的赵郎君主动问起了她,“小姨在此处可还便宜?”
陶苗苗眼睛一亮,赵家这对母子她要越看越顺眼了!
“多谢姐夫挂怀,顺利的。”
“那便好,若有不适告诉母亲或是你大姐。”
陶苗苗点了点小脑袋,在话题彻底沉寂下去之前主动说了今日的见闻,最后一派天真地看向赵郎君。
“姐夫,不知那两位老爷爷指的北边和东南边都是什么?他两后头说咱青牛镇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赵郎君看了她一眼,见到她懵懂又好奇的眼神,终是给她解了惑。
“北边指的是北方民族,游牧为生,擅骑射。东南边则指的是元林国。”
真是元林国。陶苗苗心头一喜。
“至于…那两人后头说的那几句话,大概是咱们青牛镇曾和元林国的一些渊源,往后尽量别在人前提起。”
陶苗苗心头一紧,看来须发皆白的老头能说的尺度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她装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重新埋头进碗里,只给大姐和大姐夫留下了青黑的后脑勺。
再多的,只能后面慢慢探听了。
第二日,陶苗苗对赵夫人说,孕妇的身子金贵,得学习两月,每日一学习一个多时辰,才能替大姐缓解孕晚期的不适。
赵夫人有些为难,这时间远超她的预期,怕是会对陶苗苗的声誉有影响。
陶苗苗仗着年纪小,好好歪缠了一番,才让赵夫人应了下来。
木女可不知陶苗苗还来了这么一遭,她见陶苗苗过来,利落地开始教陶苗苗手法,第一个便是腿部的手法。
“妇人孕晚期腿部易水肿,适度推拿热敷,能大大缓解孕妇的不适。”
想到前世姐姐孕晚期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陶苗苗认真地听木女讲解起来。
这世界妇人生子风险重重,大姐又对她关怀备至,她虽说是为了探听消息而来,却也要站好大姐身边的岗。
一个时辰结束,陶苗苗揣着满脑子的孕妇按摩手法,再次走在了青牛镇的主街上。
今天没找路耽误时间,看看日头,离晚食还有挺长时间。
陶苗苗抬步入了云来客栈,她肉痛地掏了三文钱,换来了一杯粗茶一个位置。
看着手里剩下的唯一一枚铜板,陶苗苗有些发愁,赵夫人的月钱不知何时发放,总不能再让大姐接济她吧。
后面要远行也得花钱,看来,还得想个挣钱的法子。
云来客栈取客似云来之意,大堂里却没坐几个人。
陶苗苗竖着耳朵埋头喝茶,期望探听到更多消息。
可惜,听了一耳朵镇子上没用的八卦,有用的消息一个没有。
不知,昨日那两人还在不在。正这般想着,就见昨日那两人慢慢吞吞地下了楼梯。
他们还在!
陶苗苗竖着耳朵听,两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她一句都听不懂。
待这两人走出客栈,却没出现昨日那样的话唠老头,给她点有用的消息。
陶苗苗足足坐了半个时辰,失望而归。
她摸了摸手里最后一个铜板。看来,昨日那样的好运气不是每天都有,她还是得先摸清楚镇上的情况,另想法子。
转眼,已是半旬过去,陶苗苗这些日子并未探听得特别有用的消息,只是对镇子多了许多了解。
这日,陶苗苗正照常与木女学习手法,破旧的木门突然被砰砰砰地敲响。
“救命!木女!曾婆那边出了点情况,快来救人!”
陶苗苗从未见木女如此利落过,她跑进屋里,转眼背了个药箱出来,几步便奔出了门外。
被留在原地的陶苗苗关紧院门,追上了木女远去的背影。
陶苗苗脚程快,没多会儿便追上了木女,她伸手接过木女背上的药箱,“人命关天,这样快些。”
木女未再多言,三人跑了一炷香的时间,进了一个农家小院。
看起来很是干净整洁的一个院子,除了院子中央泼的许多血水。
陶苗苗一凛,这出血量,难怪要喊救命。
木女一把拿过药箱,叮嘱陶苗苗不可乱跑,转身进了产房。
女人的呼喊声隔着门也清晰可闻,陶苗苗看着院子里的血水有些害怕。
她走到了屋檐下蹲着,这家人一片忙乱,也没人注意她。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产房里才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仿佛划破黑暗的号角,整个院子都活泛起来。
曾婆和木女过了一会儿才出产房,两人都是筋疲力尽的模样。
见到走上前来的陶苗苗,木女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
“糟糕!你大姐要担心了!”连赏钱都来不及拿,木女扯过陶苗苗的手,便把她往主街上带。
“木女,你别急,我使了一个铜板让小乞儿给赵宅递信了。”
木女停下,喘着粗气,“那你怎么不直接回家?”还以为她是找不着路,既然能让人递信,自然能让人带路。
陶苗苗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不知怎的,就想待在那儿,等个结果。”
顿了顿,她又问,“那户人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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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吗?”
木女没想到她会问,愣了一下才回答,“好着呢。不过,你别对这事有什么想法,这不是你能做的。”
陶苗苗不意木女竟如此敏锐。
在等她的过程中,她确实产生了当医女的想法。
能挣钱,不用嫁人,能长留镇子上,说不定还能去更大的地方。
而且,她见过木女翻看医书,若是做了医女,她想学字便顺理成章了。
至于身份低下……她根本就不在意。
她想过了,这里是朔北国,若是元林国不要她也只会是这个原因。
若是元林国连朔北国的女子都能要,她做过医女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为什么不能?”陶苗苗平静地反问木女。
木女垂下了头,月色下拉长了她们并肩的影子,“医女是下等人,没有人愿意与医女为伍。”
黑瘦的丫头咧出了一口白牙,“是吗?可是,我看她们需要你得很。”
木女还是没有松口,“你再想想吧。”她看向了小丫头的眼睛。
“医女,是连喜蛋都收不到的人,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木女的话里有劝诫也有警告,“小丫头,咱们这儿的医女是要在官府登记造册的。
一旦做了医女,这辈子便脱不掉这个身份,走到哪儿都低人一等。
你因你姐姐的缘故学点手法是一片赤诚之心,切勿走偏误了自己。”
竟还要登记造册?陶苗苗有些不解。
“咱们陶家庄有个赤脚大夫,常年行医,好似也没听说他登记造册过…”
木女的眼神幽深,月色下看着有些忧郁和哀伤,“因为他们是男子,男子生来便要在外行走,挣钱养家。
可是,女子,你来镇上也有段时日了,你见过哪个未婚女子独自在外谋生?”
陶苗苗回忆了一番来了镇上后的见闻,少有女子在外挣钱,即使有也是零星几个已婚女子与丈夫一起做点小生意。
“说来,给医女登记造册起初是出于好意。
医女常去别家行走,在官府名册上,进了别人宅院,一般人家也不敢造次。
病人请医女时也能有个标准,获得了官府认证的医女都是有本事的。
可惜,时日一长,因着医女常在别人家宅院进出,又多与女子不可言说之症或是生产这类血光之事接触,渐渐便有了不洁不详之说。”
不知是不是错觉,木女的眸中似有水光闪过。
但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让陶苗苗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总之,这并不是一条多么好的路,你切勿鲁莽冲动。”
陶苗苗听得拳头早就硬了,不就是妇科医生吗?得到官府认可的,应该就是现代社会三甲医院的医生了。
在现代,那可都是走到哪里都被人推崇的角色。妇科圣手更是一号难求。
到这里,为妇人诊治,迎接新生命,反而还不洁不祥了!
兢兢业业精进技术,获得了官府认可,能治病,能救人,最后还被世人嫌弃,这也太扯了!
陶苗苗正打算出言反驳,却听木女继续说道,“而且,我听你说你家很是贫穷,你姐姐嫁进赵家不容易,若是有了一个做医女的妹妹……”
木女幽幽地看着陶苗苗,“你大姐待你不错,你也切莫过于任性。”
若是木女说其他的大道理,陶苗苗能给她辩一箩筐,可是,她说大姐,陶苗苗的嗓子眼突然就哽住了。
月色寂寥,陶苗苗暗叹一口气。
即使在她心中医女就是三甲医院的妇科医生,可她,终归不是生活在之前那个时代了。
15. 第 15 章
寂寥与怅惘是陶苗苗这辈子出现过的最多的情绪。
身处异世的孤寂,身为农家女的无奈,总是会让她格外想念前世。
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却知,哪怕只是随处可见,唾手可得的读书机会,现在都成了她苦苦挣扎的目标。
今日被木女所说的,女子在这世间的艰难再次打击到,陶苗苗小小的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不成眠。
她将手枕在后脑勺,惆怅地望着帐顶。
医女这条路行不通。
镇子上每天都是些李家生娃,郑家嫁女,高家拌嘴这类的消息,靠野闻希望渺茫。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整座镇子她寻摸遍了,连间书肆都没有,靠自己看书也没戏。
陶苗苗烦躁地翻了个身,明明每天看起来都在正常生活着,却总感觉自己身周裹着无数的锁链,不可闻,不可得。
她愁得又蹬了一下腿,眸子中渐渐浮现出一抹韧劲和冲劲。
再探听几个月,待大姐顺利生产完。若还是索求无门,她便靠自己翻过那座大山,去山对面头铁撞运气。
总之,她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前世,学论语时,学到“朝闻道,夕死可矣。”
生在阳光里,长在红旗下的陶苗苗完全不理解,还能有什么事情比生命更重要?
在这异世被搓弄了十几年,她却渐渐理解了几分。
生命仍是最重要的,但人思想上的自洽,自己心中的道亦是值得豁出性命去追求的事物。
若不知道元林国,不知道女子科举的存在,她大概被磋磨这么多年,那口心气便散了。
她没有可以追寻的事物,可能会想方设法晚点嫁人,或是努力挣钱尽力过得好一些,但却不会有决绝向前,孤身闯山的勇气。
但现在,既然知道了元林国,知道了辰洲,知道了女子科举,她是定要去试上一回的。
那如拢着一层薄雾的香饽饽吸引着她向前。
知道一山之隔可能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若是寻常路不行,她便不走寻常路!
定下了最后的路子,陶苗苗一颗心反倒安稳了下来。
脑子里回荡着那句“大不了就翻山嘛”,眼皮渐重,没多会儿便睡着了。
虽说医女的路子行不通,陶苗苗第二日还是照常去了木女那儿。
木女看到她,有些诧异,下一瞬又如常招呼她上前,给她讲授手法。
今日学完,陶苗苗却没立刻走,经过昨日的交谈,她已经确定,木女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而且,她在市井中行走,知道的消息肯定更多。
“木女,你知道有什么活计是我能做的吗?我想趁着在镇子上的这段时间,多挣点银钱。”
“你想挣钱?”
陶苗苗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木女皱了皱眉头,陶家的境遇如此之差吗?
不过,只要不是想做医女,想找点活计,她倒是可以帮忙。而且,眼下就有一个。
“你怕脏吗?”
陶苗苗眨巴眨巴眼睛,问木女果然没错,这么快就有活计!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当然不怕!而且,你别看我小,我还力气大,跑得快!昨日,你见过的。”
木女想到昨日她抢过药箱,跑得飞快的样子,点了点头。
“如此,离这不远的葫芦巷,有个骨折的老妇人,正想找个每日里给她倒恭桶的人,一日一文钱加一个馒头,你可愿意?”
陶苗苗这些年一直在山上跑,又处理各种猎物,还扫了n多年的鸡屎,早已成为了不怕累不怕脏的人。
她脆生生地答道,“自然愿意!不过,我怕回家熏着大姐,木女,你能给我借身不要的旧衣裳,还有旧头巾吗?”
医女虽说身份低,但毕竟技艺在身,木女经济上并不拮据。
她转身便在屋子里翻出了两身旧衣裳,陶苗苗把裤脚和衣袖一卷,腰带一系,虽说松松垮垮的,却也稳稳地穿在了身上。
说干就干,陶苗苗当日便上了岗。
葫芦巷的老妇人是前两日才骨折的。
她儿子在县里做捕快,一家子都常住在县里,给了银钱让隔壁堂兄家的嫂子照顾。饭食每日里送得及时,恭桶却像是被遗忘了。
老妇人右腿打了板,只能扶着床沿在床前的恭桶如厕。
她儿女不在身边,隔房的媳妇每日里来送饭都送得不冷不热,恭桶没倒也不敢提,只在木女来给她换药的时候提了一嘴,想找个清理恭桶的。
陶苗苗到时,老妇人床前的恭桶已经积了三天,连带着屋子里都有股难闻的怪味儿。
陶苗苗怕回家熏到家里的孕妇,连头上都裹住了,只留下两只黑溜溜的眼睛。
老妇人初见她这副模样,还以为她是嫌弃自己,心里有些不高兴。
才产生这样的想法,面前的黑瘦丫头笑弯了眼,脆生生地解释。
“老婶子,您莫见怪,我家姐姐怀了身子,我才这么裹着的。”
老妇人也是怀过身子的,自是能体会孕妇的金贵。心里的那点不快立马散了。
又见那黑瘦的丫头看着不大,一手便把她积了几日的恭桶拎了起来,利落地出了门,心气更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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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陶苗苗利落地把恭桶倒掉,冲刷干净,又放了些清水,拎回屋子,前前后后也不过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老妇人是个爽快的,并不因为陶苗苗干得快就给钱不利索。
待陶苗苗放下恭桶走到她跟前,老妇人立马拿出了铜板。
陶苗苗接过铜板,说来心酸,干了十几年的活,这是她第一次拿到自己劳动后的工钱!
老妇人给完铜板,又让她自己去桌上拿了一个馒头。
陶苗苗捏了一下,这馒头又松又软还大,一看便是纯白面做的。
“谢过婶子,我明日再来。”陶苗苗乐呵呵地道了谢。
她脚步轻快地去木女家放下馒头,换了衣裳,洗完手脸,确定自己身上没有异味了,方才回赵家。
算算时辰,与平日里在外打听消息后,回去的时间差不多。
葫芦巷里,待床前的臭味源没了,屋子里先前难闻的屎尿味一散,另一种难耐的味道漫了上来。
老妇人皱了皱眉,她平日里也是个喜洁之人,而今却落到这幅境况。
想到今日那个干活利落又力气大的小丫头,她摸了摸枕头下的铜板,另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赵家,陶苗苗陪大姐用完晚食,又陪她溜达了一会儿,方才回到自己房间。
她自怀里掏出今日挣得的铜板,青灰色的铜板在月色下微微泛光。
陶苗苗摸了又摸,虽然只是一个,但这是她这辈子头次拿到自己的工钱。
而且,这个活计应该能做几个月,算下来也有几百文呢!
赵家的活计只是赵夫人照顾她给的,终归不得长久。
况且,赵夫人给的工钱,她还得交给陶奶奶。
两家是姻亲,赵夫人给多少钱,陶奶奶总会知道数目的,她找些理由最多能昧下一百文。
这么一算,到大姐生产还有四个多月,她最多也就能攒下五六百文钱。
这段时日她对这里的物价已经有了一些了解,这么点钱,她把裤腰带勒得紧紧的,最多也就能生活一两个月。
如果翻山,提前买成物资,便宜的猪肉十文一斤,她最多能买六十斤,晒干了大概三十多斤,也吃不了多久。
山上的猎物最近也收不了,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这般一想,方才弥漫在心间的喜意瞬间散了个精光。
陶苗苗在床上翻滚,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千百年来人类亘古不变的愿望。
“神啊,能不能让我发笔横财…”
横财自是没有的,这年代连彩票都没得买。
不过,劳碌财倒是有了新进展。
16. 第 16 章
陶苗苗看着眼前的老妇人,眨巴了两下眼睛,她或许是有点运道在的?
昨日才想着钱存得太少,今日又有了新活计。
“三日一次,每次给你三文钱,可好?”
陶苗苗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这就给您打水过来擦洗。”
小丫头飞速打了水过来,帕子被打湿了轻柔地擦在身上,温度刚好适宜。
身上被细细擦洗完,又换上干净的衣物,通体舒泰,本还有些心疼银钱的老妇人瞬间觉得,这钱花得值!
陶苗苗办事利落,把老妇人扶到床上躺好后,又赶忙打水把老妇人的衣物搓洗完晾在屋檐下,这才擦擦手回到老妇人床前。
擦洗加洗衣服三枚铜钱,倒恭桶一枚铜钱,一共四枚铜钱入手,陶苗苗有些上挑的凤眼都笑成了月牙。
“多谢婶子,您后头再有什么活计,只管和我说,我保管给您干好!”
照例去木女家放下馒头,休整了一番,陶苗苗回赵家的时候比平日里晚了一些。
昏黄的烛光下,陶杏儿还在等着她,面前摆着温着的饭食。
四枚铜钱到手的欢喜终于淡去,陶苗苗心头一虚,站在门口,干巴巴地叫了声,“大姐。”
陶杏儿对她招了招手,“苗苗,过来,先吃饭吧。”
像每一个做错了事情在家长面前自带心虚的孩子,陶苗苗虽然心理年龄大,面对自小关爱她的姐姐,还是自觉气短三分。
“大姐,我……”
“先吃吧,这么晚回来,肯定饿了,吃完再说。”
陶杏儿腹部隆起,不知是不是快要做母亲的缘故,望来的目光包容宽和还带着几分慈爱。
陶苗苗抿了抿嘴,低头吃起了饭食。陶杏儿给她留了她喜欢吃的炖肘子和焖山药。
这还是赵家给她的孕妇特供待遇,任她每日点三样菜。
陶杏儿每日里点这三样菜都考虑了陶苗苗的口味,至少都有一样是陶苗苗最爱吃的。
陶苗苗吃着嘴里喷香的肘子和山药,心更虚了。
明明大姐还什么都没说,陶苗苗却已经惭愧得快把脸埋进碗里。
没落地的另一只靴子最磨人,陶苗苗快速地吃完了饭菜,擦擦嘴,端端正正坐着,准备挨训。
陶杏儿的声音却还是那般温柔,“苗苗,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姐姐能帮你吗?”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你看,你说想来镇上,姐姐虽然耽误了许久,也帮你实现了。”
陶杏儿温暖柔软的手握住了陶苗苗的小手,“你有难处与大姐说说,说不定,大姐就能帮到你呢。”
陶杏儿没多久就要到孕晚期了,陶苗苗回握住她的手,却不打算跟她说太多乱七八糟的。
“大姐,我今日是在外面干了点零散活计,我想多挣点钱,或者找个稳定活计,以后奶能让我长留在镇上。”
见陶杏儿脸上还是忧色不减,陶苗苗赶紧保证,“大姐,你放心,我真的没有在做危险的事情,也没什么难处,就是想多挣点银钱。”
她低头看了一眼陶杏儿隆起的肚子,“来日里,小姨还想花自己挣的钱,给宝宝买点零嘴呢。
今日是临时来了个活计,我保证,以后一定会晚食前归家。再不会让大姐担心。”
陶杏儿知道,自家小妹历来是个主意大的,得了她按时归家的保证,又再三确定她不会去做危险的活计,陶杏儿才捧着肚子回了榻上。
陶苗苗走上前去,轻按了一下她的腿脚,还好,没有出现浮肿。
她又和小外甥说了好一会儿话,方才回自己房间。
大姐今日来这一遭,倒是让陶苗苗发热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至于大姐说的帮忙,还是等她顺利生产完再看情况吧。
赵家做生意的,赵郎君又念书,说不得真有能去县城的门路。
但,不是现在。
陶苗苗将今日新得的四文钱也放入了她自己缝的小内兜里,又用手扒拉了一下里面稀稀拉拉的五文铜板,虽然连轴转了一天,心里却既充实又安稳。
第二日,睡饱了又是一条好汉的陶苗苗先把大姐好好地哄了一番。
方才出发前往木女那儿。
没想到,今日木女却不在家,说是有户人家紧急出了情况,给陶苗苗留了话和钥匙,让她今日自便。
陶苗苗一愣,习惯了每日至少一个时辰的学习,突然空出了这么多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她先去老妇人那儿干完了今日的活计,再次有了一个铜板入账。
老妇人今日没有其他的新活计,陶苗苗有点失落地出了葫芦巷。
陶杏儿下半晌要歇上许久,这么早回赵家倒是没必要,陶苗苗摸了摸手里的六个铜板,决定再在镇子上碰碰运气。
许久未在主街逗留,青牛镇却没什么变化。这地方实在太小了,很难有什么大变化。
陶苗苗耗了大半个时辰,一无所获,有些沮丧地回到赵家。
没想到,大姐一见到她就喜气洋洋的,转手从桌上的匣子里掏出了一串铜钱。
“苗苗,你看。”她双眼亮晶晶地指向手里的铜钱,“婆母给你的工钱!”
陶苗苗一愣,心像被人小心地护在手里,又像被轻轻扯了一下,又软又酸又疼。
大姐平日里在赵家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却为了她主动开口找婆母要钱。
陶苗苗垂眸遮住微红的眼眶,上前抱住了陶杏儿柔软的身体,隆起的腹部顶着她,让她只能微弯着腰。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阿娘和小姨激荡的情绪,肚子里的小宝宝也应景地踹了一脚,惹得陶杏儿哎哟一声。
“大姐,你好好养好身子骨,有不舒服的地方和我说,我每日里跟木女都学得可认真了,一定能让你舒服些。”
陶杏儿点了点头,又带笑问道,“你不数数铜钱吗?”
“数!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多铜钱呢!”陶苗苗激动地应道。
这六百文铜钱用绳子串着,陶苗苗一个一个地拨动铜板,听到悦耳的碰击声,忍不住嘴角上翘。
陶杏儿在旁边看着小妹,自是将她的笑意尽收眼底,“你个小财迷,就这般高兴!?”
陶苗苗乐呵呵地点点头,“大姐,有句话叫,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陶杏儿咂摸了几遍这句话,抿嘴一笑,用手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还是财迷!”
陶苗苗但笑不语,财迷好像也没说错。
夜里,陶苗苗将这六百多枚铜板摸了又摸,一想到这里面有五百枚属于陶奶奶就心痛不已。
可惜,这钱就跟做生意要出的门面店铺费一样,是省不了的。不然,陶奶奶能立马把她拎回家去。
陶苗苗第二日便主动去向赵夫人道谢,然后托赵夫人找个可靠的人,帮她把五百文钱带回陶家。
赵夫人只觉她一片赤诚,欣然应允。
陶苗苗走出赵夫人的主屋,感受到轻了很多的口袋,好难才忍住没挂相。
可不能毁了在赵夫人心中的形象,不然,这一百文都没有了。
时光悄然溜走,虽然青牛镇闭塞,让前往元林国一事仍然毫无进展,但陶苗苗每日里都有进账,有赚钱做准备这事吊着,心里倒是比在陶家庄时好过许多。
陶杏儿临盆之际已是第二年的春日,陶苗苗扒拉了一下自己的积蓄。
赵家给了四个月的工钱,她自己留下了四百文,给了陶奶奶两贯钱。
葫芦巷的老妇人骨折养了三个月,她倒恭桶,擦洗,洗衣服,后头还加上打扫的活计,一共挣了二百文。
木女看她手法学得不错,后头课程时间减少,还给她另介绍了两个给孕晚期的妇人热敷按摩腿脚的活计。
每家都干了一个月,这活计算是技术工种,而且舍得给孕晚期的媳妇请人按摩的都是大方人家,待这两家顺利生产还另给了陶苗苗一份赏钱。
这部分活计足足挣了两贯钱!!
陶苗苗感慨,果然还是技术工种挣钱,这还不是正式的医女,若是正式的医女收入更高。
若不是医女身份实在太低,怕影响到大姐,她是真想去做医女,先过渡几年。
这几个月以来,她偶尔还会去茶摊,客栈和酒楼尝试着打听消息,花去了六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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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算来,而今她身上还剩下两贯五百四十文钱。这在几个月前简直是她完全不敢想象的巨款!
陶苗苗把两贯钱换成了银子,另缝了一个更隐蔽的内兜里放着。另外五百多文钱还是放在原来的内兜里。
大姐已经到了临盆时刻,陶苗苗彻底歇了外出的活计。
她时时刻刻待在赵家,除了给大姐热敷按摩腿脚缓解不适,还把木女教的,妇人如何使劲更容易生产的方法,事无巨细地教给大姐。
曾婆和木女也被赵夫人请来,每日评估一次陶杏儿的情况。
三月初三,上巳节。
陶苗苗正和陶杏儿用着朝食,突然被大姐用力抓住了膀子。
“苗苗,快,我要生了。”
陶苗苗这段时日学了许多理论知识,到这时候却还是慌得不行。
她竭力镇定下来,遣了满堂前去给赵夫人报信,又和多福一起把陶杏儿扶到产房的榻上躺好。
陶杏儿下裳已经湿了一大片,陶苗苗知道,还是破水要生了。
她焦急地坐在床边,握紧了陶杏儿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待赵夫人带着曾婆和木女赶到,陶苗苗才被不情不愿地赶了出去。
她虽然学了点皮毛,终归不是正规的产婆和医女,被赶也不敢添乱,只能委屈巴巴地蹲在廊下,听着屋里陶杏儿的声音干着急。
日月轮转,从产房里出来的人面色越来越焦灼,似乎还有“难产”之类的字眼传来,陶苗苗的心渐渐提起。
“求求了,让大姐平安生产吧。”陶苗苗暗自祈祷。
从晨起到日落,又到天空泛起鱼肚白,陶苗苗感觉自己蹲成了一座小雕塑,产房里终于传出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晨起的霞光与这声嘹亮的啼哭相伴,陶苗苗沐浴在霞光之下,方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恭喜夫人,恭喜公子,恭喜少夫人,喜得千金!”
“好好好,赏,都赏!”赵夫人虽有些遗憾不是孙子,但第一个孙辈,先开花后结果嘛,她还是照例给了赏钱。
正当院子里一片喜气之时,屋里突然传来了木女焦灼中略带尖锐的声音。
“快!银针!”
“绷带!止血药!”
“夫人,少夫人血崩了!”有丫鬟着急忙慌地出来回禀赵夫人。
陶苗苗眼前一阵发黑,怎么会,怎么会血崩?!
直到午时,曾婆和木女才筋疲力尽地出了产房。
屋外候着的人赶忙围了上去,赵夫人率先发问,“如何?我儿媳可还好。”
木女动了动嘴唇,看着陶苗苗希冀的目光,终是咽下了那句“虽侥幸生还,但再难有孕。”
可能来日,会有其他医者在赵家说出这句诊断。今日,便先压下这句话,让这小丫头的大姐好好将养几天吧。
木女没把话说死,“血暂且止住了,不过还得好好将养。”
陶苗苗和赵家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郎君给女儿想个闺名吧。”旁边有伶俐的仆人见危机解除,前来凑趣。
赵郎君沉吟片刻,“生于霞光万丈之时,其母又逢凶化吉,便取名攸宁吧,愿她一生安宁顺遂。”
陶苗苗觉着这名字不错,她慈爱地看着攸宁,唯愿她平安喜乐,安宁顺遂。
大姐顺利生产,陶苗苗摸了摸兜里的银钱,决定等大姐坐完月子便尽快回陶家庄。
青牛镇犹如一潭死水,已经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至于,通过赵家去镇上。
虽然赵夫人和赵郎君看着态度没有太大变化,但陶苗苗已经能感受到这二人对攸宁不是男儿的遗憾。
此刻,她又怎好给大姐再添乱。
而且,此前的医女事件让她意识到,她若是通过大姐活动行走,其后种种结果,极易牵扯到大姐。
既如此,就让她自己去翻山闯荡一番吧。
万一……万一被抓到,她就咬死迷了路。
虽然,她已经到了虚岁十四的年纪,但看着还是个黑瘦丫头。
她就不信,还真能有人治她的罪。
17. 第 17 章
离陶杏儿坐完月子还有三日时,陶苗苗收拾好了自己的物件。
住了几个月,其实也没多少行李。赵夫人给她裁了好几身衣裳,还有木女给她的工作服,便是她最多的行李。
当然,还有兜里沉甸甸的钱,是她这趟出行最大的收获。
不对,这趟出行最大的收获,不是钱,而是大姐身旁的小胖丫头。
春日渐暖,陶苗苗笑眯眯地戳了一下攸宁的小手,这丫头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陶苗苗一见架势不对,赶忙收手,生怕她哭。
这丫头生得艰难,初时还担心她被憋到了。
后来她夜里哭起来,对整个西厢房进行立体环绕,陶苗苗用被子捂了捂耳朵,知道自己是白担心了。
陶杏儿在屋子里走动一圈,转过身就见小妹又在惹攸宁,忍不住笑她幼稚。
笑着笑着又伤感,她这一回去,姐妹两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陶苗苗安慰了大姐好一会儿,直把大姐哄开颜,方才出门去向木女辞行。
木女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只是仔细去看,眸子里却比初见多了几分暖意。
她给了陶苗苗一百文钱,“你在我这儿放了九十个馒头,便按一文一个给你,至于多的十文,你我也算有半师之谊,便算是给你践行。”
陶苗苗赶忙推辞,“木女,那馒头是赠给你的,哪里还需要你的银钱,若不是你,我哪儿来的活计?”
木女摸了摸陶苗苗的脑袋,“我是医女,不缺钱。
你总是又黑又瘦,在赵家养了几个月长了点个子却一点没见长肉,这钱你拿着,回去了也多吃点,争取早点长肉。”
陶苗苗推辞了几番,被硬赶出了门。
“对了,葫芦巷的老妇人昨日来问过你,正巧你来了,去瞧一眼吧。”说完,木女便合上了院门。
陶苗苗无奈,只能将这一百文钱揣进了兜里。木女的好她记住了,来日若有机会,定会报答。
葫芦巷的老妇人寻她?不知是什么事情。
陶苗苗有些疑惑地去了葫芦巷,一进门便看到,早先沉寂的小院里多了一位中年男人。
他身上穿着捕快服,正挥着斧头劈柴。
老妇人见到陶苗苗率先迎了上来,“苗苗来了,快,过来吃茶。这是我儿子,你唤他二生叔便好。”
“二生叔。”
捕快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并不像老妇人那般热情。
老妇人瞪了他一眼,转头和陶苗苗说道,“老身记得,你早先对县里很好奇,刚好我儿子便在县里做捕快,他难得回来一趟,让他给你说说。”
名唤二生的捕快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我娘说你对县里好奇。为何好奇?”
陶苗苗一愣,她能说不愧是捕快吗?这一来就跟审问似的。
幸好,她既没恶意又会装。她眼神清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腼腆一笑。
“二生叔,我是从陶家庄上来的,到了青牛镇发现镇子上与咱们庄子上完全不一样。听别人说,镇子上头还有县城,这不就好奇,县城得是什么模样?”
听起来合情合理。又见她确实是一副农村丫头的模样,捕快的神色稍缓。
“听我娘说,她骨折时受你诸多照顾,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陶苗苗听得眼睛一亮,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很符合农女好奇心的问题。
待捕快放松了戒心,她才开始慢慢试探。
“二生叔,那咱们县城周边都是什么地方呀?”
“咱们是任县,周围分别是祝县,芒县,威县,还有元林国的盛县。”
陶苗苗故作一愣,“元林国的盛县?怎么又多出了一个国?”
这话问得,可太符合没有见识的农女形象了。
捕快哈哈一笑,给她解了惑。
“你在的青牛镇属于任县,任县祝县芒县威县又都属于明州府,好多州府一起组成了咱们朔北国。
盛县则属于元林国的环洲府,好多州府一起组成了元林国。”
陶苗苗继续懵懂发问,“意思说咱们任县和另一个国,元林国,挨着?”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捕快点了点头。
陶苗苗眉头微蹙,一副发愁的模样,“那元林国和咱们朔北国关系好吗?有时候,关系不好的村子打架,边上的人家和田地最遭殃了!”
捕快诧异于这个没见识的农女竟然能问出这种问题。
不过她见过村子之间打架,问出这问题也合理。
他语气轻松地宽慰道,“放心吧,朔北国一直是元林国的属国,为元林国抵御北方部族的入侵。
元林国接受朔北国的朝贡,又给朔北国需要的支持。两国之间的交界处可不像你们村子之间,这里绝对不会有战火发生。”
陶苗苗听完,在心里真皱眉了。这么说,那两个异族人来青牛镇就很奇怪了。
不过此时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她的心嘭嘭直跳,要问到最关心的问题了。
“二生叔,照您这么说,咱们和元林国挨得近又关系好,那咱们岂不是能去他们那边玩?”
“是呀!”捕快答完看到面前的陶苗苗又改了口,“但是,你不行。”
“为什么?你开始说是,到我又不行?”陶苗苗有些不服气地问道。
这回,捕快却无论如何都不再多说了,只说是官府规定,来来回回就这一句。
陶苗苗不高兴地撅了撅嘴,老妇人不高兴了,拍了儿子一下。
“苗苗说得对,怎么你一开始说是,后头到她又不行了,你给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捕快有些头疼,“娘……”
陶苗苗赶紧在旁边假意推辞,“算了,郑家奶奶,二生叔不方便说便算了。我也只是听完后一时想不通才问的,也没想着去玩。”
她这话一说,老妇人更不乐意了,“不过是关在院子里说道几句,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一开始说是,后头又说苗苗不行,苗苗哪里不行,这总能说说吧?”
捕快看他娘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只能多透露了两句。
“不知元林国是什么光景,咱们这儿,不让女子孤身去元林国。听说,是早些年去过的女子许多都没回来。”
老妇人听完一哆嗦,“都没回来?怎么听着这么吓人!”
陶苗苗也装作害怕的模样,“对呀,怎地都不见了,她们的父母亲人得多害怕。”
她又做出担忧的样子,“二生叔,咱们青牛镇有这样的,去了元林国不见了的人吗?”
说到这个捕快来了倾诉欲,“怎么没有!前两日,就有几个不听劝的女子偷偷去了元林国,家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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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报案,至今都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来,怕是凶多吉少。我这回来,就是要好好查探一番,再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今日算是意外有了新收获,陶苗苗走在回去的路上暗自沉吟。
既然有人能过去,她也一定能过去。
而今让她踌躇的一是路线不熟悉,二是不知那边到底是何光景。
那人给她留下的线索固然珍贵,老妇人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那些女子过去元林国以后,到底是何处境,还是自由身吗?若是自由身,为何杳无音讯。
陶苗苗皱了皱眉头,还是得再筹谋筹谋,且先回陶家庄看看再说。
按早先那两个老头所说的方位,陶家庄将是她别无他法后,最大的退路。
两日后的清晨,用过朝食,陶苗苗挥别大姐和小胖丫头,背着小包袱,踏着晨光,走上了回陶家庄的路。
陶苗苗谢绝了赵夫人派人送的好意,她要先摸去山上藏钱,当然不能让人直接送回家。
一步一脚,足足走到太阳高高地挂在正中,陶苗苗才看到通往陶家庄的路口。
她打量着左右没人,直接右拐上了山。
这次从镇上回来,她特地买了些驱虫的药粉,还买了一斤盐巴,打算后头再开小灶或者翻山的时候用。
盐能补充体力,大大增加肉的美味程度,只是花了七十文,让她十分肉痛。
春回大地,草木茂密。陶苗苗在手腕脚踝处抹了些驱虫药粉,又折了一根树枝在前方探路。
许久未曾上山,再见这山林竟还有些亲切。
陶苗苗尽量找有人迹的路走,寻摸了许久才到早先挖陷阱的地方。
许久未曾打理,陷阱早已被破坏,早先好的时候猎到的一两只动物也早已腐烂,只留下残骸在坑底。
陶苗苗有些可惜,却只能快速把陷阱清理干净。手里只有她偷偷从木女废弃的物件中,寻摸出来的废弃剪子,只能等回家拿了柴刀再来加固陷阱。
继续往山上走,到了早先的秘密基地。春季雨水多,倒灌进洞,让洞里积了一些水。
没能及时处理掉的水,泡坏了她存的干草柴火和放在底下的布条。
陶苗苗心痛地看着被损毁的物资,捡了一些新柴火放在最下层,把尚且完好的破烂湿布条放上去晾着,干了还能用。
她又把木女给她的工作服还有废旧剪子也放在了洞里存着,说不得以后有用。
赵家的衣服看着最好,可惜不能藏,陶苗苗摸了又摸,却只能遗憾地放回包袱,一会儿背回家。
接着,她从衣服最隐蔽的内兜里翻出了一两银子。俗话说,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全放身上,万一被陶奶奶发现就彻底白瞎了。
不过这大敞的山洞同样让陶苗苗没有安全感,她在山洞里转来转去,地都快被她磨掉了一层皮,方才在最隐蔽的角落挖了一个坑,小心翼翼地埋下她的辛苦钱。
做完这一切,时辰不早了,陶苗苗在洞里啃完了赵家特意给她备的饼,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肚子,方才朝山下走去。
斜照的日光给陶家庄镀上了一层美丽的金光,陶家小院已经隐隐绰绰地出现在眼前,陶苗苗却无心欣赏,她暗叹了一口气。
哎,好不容易吃了几个月饱饭,由奢入俭难,接下来,在陶家的日子怕是更让她难捱了。
18. 第 18 章
才走到院子的转角,还没进门,陶苗苗就听到了陶奶奶的大嗓门在训人。
她和大姐都不在家,被训的变成了一直没能生养的陶大嫂。
陶奶奶尖利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刺耳,说的话也是直戳人心窝。
“干什么呢?不知道下蛋就算了,手上活计还不知道快些!”
“你说说你能干什么?这么点活干成这样!”
...
才听了两句,死去的记忆攻击了她。陶苗苗的脚底板就像生出了根,真不想迈步,不想回去。
可惜,她无处可去。而且,她没迈步,身后却已经传来陶大惊喜的声音,“苗苗,你回来了?!”
听到声音的陶奶奶已经走出了院子,看到了杵在院子拐角的陶苗苗。
看着眼前的陶苗苗,陶奶奶眸中划过一抹诧异。
陶苗苗自己不觉得,陶杏儿和木女日日见她也没看出差别,陶奶奶却一眼就看出了这丫头的改变。
长高了一些。
而且,大概是在赵家吃得好,头发没那么毛躁了,泛着之前从未见过的光泽。
还梳着平整的丫髻,戴着两朵小珠花,不金贵,却让早先的农家丫头多了几分精致。
穿着一身合身的淡青色外裳,虽然还没发育,少了点弧度,乍一看,却已有几分亭亭玉立之相。
陶奶奶眼珠子一转,想到前两日陈媒婆还问起过这丫头,眉梢眼角难得对陶苗苗露出了几分欢喜之意。
陶苗苗感觉自己被人用视线狠狠地冒犯了一遍。
她恨不得立马脱掉这身衣裳,拽掉头上的珠花,可是在陶奶奶的眼神锁定下,她不敢。
陶苗苗本来不想收拾得这么齐整。但赵家夫人说,她在赵家待了几个月,一点肉没长,再不收拾得齐整些,怕陶家以为自家闺女在赵家受了苛待。
这一身,从头到脚,都是赵家的脸面,也是赵夫人和大姐的脸面。
陶苗苗听人说得有理,这几个月以来,赵家待她不薄。而且,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装扮和以往有多大的差别。
就像陶大,他一看陶苗苗的身形,还有没怎么变的肤色,便立马认出了她。
可是,陶奶奶人老眼睛却利得紧。
虽然不知怎的,在镇上待了那么久,这丫头还是那么黑。还有大概是走得太久了,下裳和鞋子都脏兮兮的。
但是,那份逐渐向大姑娘靠拢,逐渐摆脱农家土气的感觉,却立马被陶奶奶捕捉到了。
陶苗苗被陶奶奶拉进了自己屋里,被她拉到了最靠里的角落。
平日里说话恨不得整个院子都能听到的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靠近陶苗苗,问出了让她胆寒的话。
“你告诉奶,可来葵水了?”
陶杏儿垂着头,眼神一凛。
葵水?
回家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她好不好,大姐好不好,攸宁好不好,第一句话竟然问她葵水。
即使早已对她失望,陶苗苗还是觉得心寒。
问她来没来葵水,面前这人想干嘛,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
谢天谢地,她还没来。
陶苗苗拘谨地摇了摇头。
陶奶奶失望地捏了捏她的手臂,看她这个身形,确实不像来了的。
她又佯装关切地交代陶苗苗,“奶看你又长了些,估计葵水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
你自小没娘,回头来了葵水告诉奶,奶教你。”
陶苗苗暗暗撇了撇嘴,面上却乖顺地点了点头,“谢谢奶。”
晚食时,陶苗苗破天荒地吃得跟陶家兄弟吃得一般好。
陶奶奶还给她夹了一块鸡蛋,“苗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别说陶苗苗了,就连陶林陶沐陶树都看了陶奶奶好几眼,这还是陶奶奶吗?
陶苗苗几口咽下了嘴里的鸡蛋。她知道,陶奶奶是想把她养肥了早点“卖”出去。
不过,有蛋不吃是傻子。若想行万里路,健康的体魄可比什么都重要。
陶奶奶想养肥就养,最后她这个待宰的羔羊能不能跑掉,就要各凭本事了。
用完晚食,陶苗苗自觉去灶房刷碗。一家这么多人的碗不少,而且没有工钱可拿,陶苗苗洗得很是没劲。
突然,右边的衣角被人抓住了。
虎头虎脑的陶树抓住了陶苗苗,他似乎对陶苗苗离去这么久颇有意见,撅着小嘴,“二姐,镇上好玩吗?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陶苗苗没想到不过是那么短时间的读书之谊,这小家伙还能对她产生依恋。
她一边洗着碗,一边随口应付着他,“我得等大姐生完宝宝休息好才回来。至于镇上好不好玩,二姐也不清楚,二姐都没怎么出去玩。”
“好吧,二姐最是勤劳,确实不会出去玩。”
陶苗苗一乐,没想到她在这个小弟心里竟然是这种形象。
他不知道,她这完全是被迫勤劳。而且,陶奶奶已经生出了拿她换彩礼的想法,她现在最大的危机已经不是干活吃饭了。
她看了眼身旁的豆丁,陶树和她情谊尚存。或许,后面实在没办法,还能试试让他帮忙,探听点消息。
夜里,陶苗苗睡在陶奶奶房里的小隔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下的床铺还是陶大临时架起来的,不过是几个月不在家,连老人隔间里的一张床都给她留不下。
而且,陶奶奶初初打量她的眼神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陶苗苗摸了摸手臂缓解不适。
才回陶家不过第一日,头顶的铡刀已经露出了锋芒。
这个待了十几年的家,最好的大姐已经不在这儿了。唯一还有点香火情的就是陶树和陶大,但他们也不可能为了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陶苗苗摸了摸最里侧内兜里的银子块,才觉得惶惑不安的心稍微安稳了些。
第二日,陶苗苗特地换回了早先的粗布旧衣,再把头发随意一扎,看着镜中自己土里土气的模样,陶苗苗安心不少。
灶房里,陶奶奶已经在和面,看到灰不拉叽的陶苗苗眉头一皱,“谁让你穿这身衣裳的,这段时日,就穿你赵家婶子给你裁的衣裳。”
陶苗苗不乐意,努力挣扎,“奶,我从未穿过那么好的衣裳,做活计弄脏弄坏了怎么办?”
陶奶奶抱着养肥的心理,被陶苗苗反驳也没骂将起来,“让你穿就穿,还有头发,跟昨天那样梳好。”
“奶,我不会……”
“不会就学,你二婶会,今晚就去跟她学。今天先好好扎起来。”
看陶苗苗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陶奶奶给她画起了饼,“这回去赵家,你大姐过的日子不错吧?
你听奶的话,回头,说不得你日子比你大姐还好过呢!”
听起来是想把她卖给比赵家还要富裕的人家。
陶苗苗抗争无果,只能不情不愿地换回了赵夫人给她裁的衣裳,又把头发梳成了辫子垂在胸前。
陶奶奶用完朝食便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陶苗苗则做回了洗衣服的活计。
她特地赶早,待陶奶奶一出门,便赶紧出发,在每日里人聚集最多的地方占了块石头。
太阳渐渐升高,河边洗衣的人越来越多,陶家庄得有三分之二的妇人来这儿洗衣服。
每个坐下的妇人都会新奇地打量一眼陶苗苗,彼此交换眼神,眸中明晃晃地写着,“不愧是去了镇上的姑娘,陶家这丫头变俊咯!”
陶苗苗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她头也不抬。
姑娘家害羞不搭话是常态,实际上,许多姑娘家都不往妇人聚集这儿凑。
对于陶苗苗蹲在一边,一言不发的状态,陶家庄的妇人们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陶苗苗垂头慢慢搓着手里的衣物,支起耳朵,听了一茬又一茬的闲话。
东家吵架,西家挣钱的,甚至,连有些家里的房事都听了不少,听得她脑袋恨不得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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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胸口。
这些妇人的聊天尺度真是让陶苗苗大开眼界。可惜,就是没有陶苗苗想听的。
她尽量让自己慢悠悠的动作看起来忙碌又合理,可是再怎么慢,也搓到最后一件衣服了。
陶苗苗看了看日头,估计,陶奶奶快回来了。
她失望地拧干最后一件衣物,放进篓子里,转身背到了背上。
她身量高了,细瘦的一条,背着篓子却极稳。
陶苗苗往河岸跨了一大步,突然听到右后侧方传来陶铁家媳妇压低的声音。
“你们听说了吗?隔壁村,又有人失踪了。”
失踪!
陶苗苗正要离开的脚步一顿。上方的右脚不经意地往下一踩,恰好脚下踩的那块石头不十分稳固。
滑溜之间,陶苗苗身子一偏,篓子里堆尖的衣物掉了好几件出来。
陶苗苗与其他妇人不算太熟,见她人没事,只是掉了几件衣物,其他妇人便转过头继续聊了起来。
陶苗苗转身放下篓子,捡起掉落的衣物,蹲在河边,再次支起了耳朵。
“又有人失踪了?”
“谁家的?”
“在哪儿?”
婶子们多就是好,七嘴八舌的,把陶苗苗关心的问题都问了出来。
“我听我家陶铁说的,就隔壁村刘成家二闺女。前段时间在山上失踪的,报了官都没找到!”
“哎,怕不是被狼吃了。”有人发出痛惜声。
“是呀,那深山密林的,豺狼虎豹多,也不知好好的姑娘往那儿钻什么!”
“怕不是有些隐情。”
几位妇人的眉眼官司一看便是对那姑娘不好的猜测。
陶苗苗的心神却在另一句话,山上会有豺狼虎豹吗?
这些妇人的推测也有一定的道理。该不会,翻山的那些人并没有到达元林国,而是真的葬身山林了吧。
因为陶铁在村护卫队里,陶铁家的媳妇总是知道些其他妇人不知道的内部消息,这些消息让她在这个圈子里地位尊崇。
一看大家围绕她的话题起了各种离谱的猜测,她的内心便十分满足。
待大家都说了一轮不对的猜测,陶铁家媳妇才说出自己知道的消息,“你们快别瞎猜了!本来不想说的,被你们越说越离谱。”
陶铁家媳妇装出一副无奈说出的模样,“是那姑娘不满意婚事,不知从哪儿听说山那边女子婚嫁自由,一时冲动进了山。至于,有没有被野兽吃,就不清楚了。”
看来,一山之隔,多多少少会漏些消息过来。
陶苗苗现在万分后悔,她之前接了洗衣服的活计就应该来这儿。
后面再接的,便是些没什么用的关于刘家的闲话。
陶苗苗快速洗完手里的衣物,抓紧时间往家里赶去。
要迟了要迟了,陶苗苗背着一篓子湿衣服,脚步却迈得飞快。
她暗自祈祷,希望陶奶奶为了养肥她,别骂她,更别拧她。
本以为希望渺茫,没想到却愿望成真了。
陶奶奶不仅没有骂她拧她,还笑眯眯地接过了她背上的篓子,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向堂屋走去
陶苗苗被她这么一笑一拉弄得毛骨悚然,手臂上都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还未迈步进屋,陶苗苗抬头对上了屋内那人的视线。
时光好像交错回放了一般,陶苗苗仿佛回到了初见她那日。
那人悠然地坐着,头戴大红花,笑盈盈的模样。
她的手里端着陶家最好的瓷杯,里面应该是放了陶家最好的茶叶。
她轻抿一口,放下茶杯,状似不经意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品鉴。
陶苗苗袖管下的拳头忍不住捏紧了一瞬。这人看起来是在品鉴茶,其实是在品鉴年轻的女子。
只是,上回,她品鉴的是大姐,今日却是她陶苗苗。
那是陶苗苗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陈媒婆。
19. 第 19 章
陶苗苗又气又急。
就这般着急?她都没来葵水,不过回家的第二日,便请媒婆上门。
陈媒婆看着眼前的陶苗苗,却是十分满意。
她的眼睛比陶奶奶更利,她不仅看出了陶苗苗向大姑娘靠拢的变化,更看出了陶苗苗暗藏的韧劲和气场。
这是她常年识人练出来的本事。
她绝不会看错,哪怕眼前的姑娘装作唯唯诺诺地垂着头,努力缩着肩,究竟怕不怕,怯不怯,她心中自有一杆秤。
如陶家大姑娘,哪怕努力不露怯,却是一对上她的视线便弱三分。
眼前这个假装含胸缩肩,眼神更是与她一触即分的姑娘,却眼里没怯意,脊梁没弯度。
不枉她之前初见便看中了几分,给陶家婶子递了话。
至于容貌,不过是黑了一些。细细瞧去,五官却是那贵人喜欢的野性风格,再养白些就完美了。
陶苗苗不知陈媒婆心中所想,她并未在堂屋逗留太久。
就像一件被拉出去看的货物,被陈媒婆过了一眼,得了她满意的眼神,便被陶奶奶叫出了堂屋。
陶苗苗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直觉陈媒婆看她的眼神比当年看陶杏儿的眼神包含着更大的野心。
这不正常,那样的眼神差别肯定不是一点媒人钱多寡能带来的。
陶苗苗在院子里晾晒衣物,没多久便见陶奶奶乐呵呵地把陈媒婆送出了院门。
蜿蜒的土路上,陈媒婆想着陶苗苗的大用处,看着身旁一无所知的陶奶奶,开口说道。
“你这孙女确实能说门好亲事。”
陶奶奶听得喜上眉梢。
“不过,她性子应当是倔得紧,你可得盯紧点,别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陶奶奶心想,陈媒婆这是不满意陶苗苗的性子?
她搓了搓手,努力帮忙找补,“苗苗小时候是有些倔,不过,这些年已经好多了。陈家妹妹放心。”
陈媒婆一听便知她误解了,终是小声与她说了刘家姑娘的事。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刘家姑娘能做出这种事,你这个倔强的小孙女也不能不防。”
陶奶奶还真不知道此事,一听刘家姑娘的所作所为被吓了一跳,“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一见陶奶奶面沉如水,一副定要好好料理孙女的模样,陈媒婆又怕她把经念歪,糟蹋了陶苗苗的底子。
赶忙说道,“老婶子,你这孙女底子好,说亲这段时日,你给她养白点养好点,定能说门好亲事。
今日与你说刘家的事,是劝你得机警些,万万莫让她学了刘家那闺女,走上了不归路。”
陶奶奶跟在一旁,点头如捣蒜,“自然的,自然的,老姐姐省得。”
陶苗苗不知陈媒婆与陶奶奶说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下半晌拿起柴刀与背篓要去山上砍柴时,被陶奶奶突然出声叫停了。
“苗苗,柴火的事以后你不用管了,下半晌在家里练练绣花,做好晚食就行。”
黑瘦的手捏紧了柴刀和篓子,却不得不在下一刻放下。
活计变得如此轻省,陶苗苗却只觉得如坠冰窖。
不让她上山,她还如何去存物资,去探路。
面上,陶苗苗还得装作万分欢喜的模样,脆声道谢。
一连数日,陶苗苗都忍着心焦沉住气,每日里面带喜色地干着家里最轻省的活计。
陈媒婆那边却一直杳无音讯。
陶苗苗顶着陶奶奶锐利的视线,又绣出了一朵奇丑无比的花。
被陶奶奶扔过来要求缝补的衣物,也被她缝得歪七扭八。
她把这些物件递给陶奶奶,故作忐忑地讨饶,“奶,你别气,我明日一定好好绣,好好缝。”
一副生怕陶奶奶不让自己下午待在家里绣花的模样。
陶奶奶看着她这幅恨不能一直赖在家里的模样暗自嘀咕,这丫头看起来,实在不像会走刘家姑娘老路的样子。
陶奶奶想着陈媒婆的嘱咐,能对陶苗苗忍了又忍。
陶家另一人,却是比陶奶奶更早达到了忍耐的极限。
这日晚食后,陶二嫂看着陶树裤子上歪七扭八的补丁,怒火直冲天灵盖,她实在是忍不了了。
她家杏儿,定了那么一门好亲事后,给家里带来那么多银钱,才得点清闲。
她陶苗苗到底哪里金贵了,亲事还八字没一撇,就过上了小姐日子。
先前在镇上寄钱回来寄的也是她女儿夫家的钱,而今在家里吃得多,还不干什么正经活。
十几岁的大姑娘,浣衣缝补,干得还没她家杏儿七八岁时好。
正是春耕的关键期,家里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就她在家里最清闲!
陶二嫂夜里与陶二一通嘀咕,陶二也是早有微词。
两口子一合计,第二日朝食,陶二嫂便阴阳了起来。
“娘,咱们苗苗究竟定了谁家?这都在家里休养快半个月了,怎地还没音讯?”
陶奶奶本就因为陈媒婆一去不回,心里不舒服。被这么一刺,看着对面吃好喝好干活少的陶苗苗,心气更不顺了。
今日又是弄大柴的日子,当陶奶奶说出让她下半晌去山上弄柴,免得耽误大伯忙春种时,陶苗苗就差没给陶二嫂磕一个。
谢天谢地,陶二嫂果然给力,不枉她略施小计,让陶树一连磨破了两条裤子,来给她缝。
陶苗苗装作沮丧的模样,蔫头耷脑地应了下来。
到下半晌一上山,嘴角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太好了,她终于又能上山了!
这些时日,陶苗苗一直在人最多的地方洗衣服,尤其瞄准了陶铁家媳妇的位置附近,听到了不少小道消息。
今儿在哪儿找到了刘姑娘身上的珠花,明儿在哪儿找到了刘姑娘落下的绣鞋。
陶铁家媳妇会说,又一心凸显自己的地位,讲得比镇上的说书先生还要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每一次新消息,都引来周围妇人们好一阵惊叹与议论。
陶苗苗却是通过陶铁家媳妇多日的描述,大致确定了刘家姑娘行进的方向。
那刘家姑娘至今还没找到,要么葬身山林,要么去了元林国。
陈媒婆的出现让陶苗苗越来越觉得,她大概是没有时间,继续筹谋寻常路了。
春末夏初时节的山林已经渐渐闷热起来,草木比上次来时更加繁茂了。
陶苗苗砍好柴,小心翼翼地往东南方向探索。
按照她以往的干活进度,她有至少半个时辰的时间去探索。
毕竟,这么久没弄柴火了,手艺突然生疏一点也圆得过去。
陶苗苗砍了一根棍子在手,又把脚踝和手腕处抹上了驱虫蚁的药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早先从未踏足过的更高处前行。
按照方位,陶家庄比刘姑娘所在的村子更靠近元林国。
陶苗苗往上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来到了陶铁家媳妇所描述的,巡查之人捡到刘姑娘绣鞋的地方。
陶苗苗并没有完全靠近,她先蹲在附近确认此处没人后,才缓缓靠近。
这是一处极为陡峭的峭壁底部。
陶苗苗抬头,大致估摸了一下,这角度得超过七十度了,刘姑娘在这儿爬掉绣鞋倒是合情合理。
陶苗苗摸了一下这个峭壁的材质,坚硬且没有着力点,极为不好攀爬。
唯二的两棵歪脖子树,大概是最大的借力点,也是刘姑娘选择在此处往上爬的原因。
走近后仔细去瞧,峭壁上被人弄出了几个小坑,一看便是有人为了往上爬,努力抠出来的。
肉眼可及的最上面的两个坑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原本,刘姑娘于她,只是陶铁家媳妇谈论的一个陌生人。而今,看到这些坑洞和血迹,陶苗苗的心里却生出了一股敬意。
这姑娘是个狠人。
陶苗苗放下篓子和柴刀,把手上缠上了破布条,脚上的鞋子也用破布条绑好,循着坑洞的位置试着往上爬了几步。
有岩石碎片扎进指尖,疼得陶苗苗一缩。不过,只要不往下看,往上爬倒是不那么难。
陶苗苗并不打算今日便逃,这峭壁上有什么,虎豹还是光明,她依旧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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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初试难度便落回地面,指尖的伤口已经糊了一片血。
她握紧了手中的柴刀,真要走这条路,还得再多做些准备。
她寻了一些止血草药敷上,转身往下走,打算去巡视一遍自制的陷阱。
行至最近的一处陷阱,只见陷阱中间有血迹,里面却没有猎物,反倒是旁边有熄灭的火堆和骨头。
陶苗苗心头一紧,看来,这儿被别人发现了。
最近山里搜查的人变多,以往隐蔽的地方现在却已经算不得隐蔽。
小心驶得万年船,陶苗苗并未加固此处陷阱,甚至一起放弃了这个陷阱周围的几个。
她避开这一片,把另外几个离峭壁更远些的陷阱巡查了一番。万幸,还有一个陷阱有新收获。
陶苗苗不敢在陷阱附近处理猎物,直接去了秘密基地。
待她利落地处理完,赶忙回到家,也不过比以往晚上一盏茶的时间。
陶奶奶并未骂她,只是见到她手上的伤口,身上不成样子的裙裳,眉头皱得死紧。
陈媒婆的话和陶二嫂的话在她脑子里来回拉扯。
现在让这丫头这般折腾,万一陈媒婆突然来了音讯,她却又黑回了煤球,怎么办?
可是,要让她每日里洗洗衣服,做做饭便算了吗?
就像陶二家的说的,亲事八字还没一撇。
万一,陈媒婆一年,两年,甚至一直不来音讯呢?或者,来了音讯也只是寻常亲事。
寻常亲事,哪里值当把她当小姐一样一直养着?
可,若本来是有好亲事的,就因为她这么瞎折腾没了,那岂不可惜?
陶奶奶心里天人交战,陶苗苗的心也提了起来。
以幼童之身与陶奶奶交锋那么久,陶苗苗对陶奶奶了解得可不少。
一看她这表情便知道她心里又摇摆了。
那可不行。
陶苗苗瞥了一眼灶房门口正在洗手脸的陶二嫂,几步走到陶奶奶跟前,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提要求。
“奶,我许久没弄柴火了,手生了弄得慢,你看我手上今天还弄破了。你就让我在家里绣花,过几天让大伯去山上弄柴好不好?”
灶房门口传来砰地一声,是陶二嫂气愤地摔了水瓢。
“小丫头片子,我们在地里,各个干得去了半条命。你不过是弄点柴火,回来还叫上了!”
陶二嫂最小的儿子都八岁了,早已不是之前那个不敢出声的媳妇子。
有陶杏儿在前,现在便让陶苗苗留在家里不干外面的活计,确实说不过去。
陶奶奶瞥了一眼已经长成的二儿媳,也顺着陶二嫂的话,骂了陶苗苗几句,让她歇了偷懒耍滑的念头。
陶苗苗面上做出凄惶模样,在心里默默给陶二嫂竖了个大拇指。
夜里,陶苗苗的指尖发疼,她摸着内兜里的银子有些后悔。
早知道陶奶奶这么心急,当时应该再多买些物资,她一点伤药都没备,山里的草药药效一般,还要碰运气。
而今,困在庄子上,有钱却换不来东西。都怪她当时刚挣来那么多钱,过于惜财了。
陶苗苗想三日后再次弄柴上山,再往前探探路,多踩点认识的草药储备着。
却没想到,先等来了陈媒婆。
陈媒婆第二日一早便来了陶家,喜上眉梢,连声给陶奶奶道喜。
陶苗苗心里发急,这下,陶二嫂不会再吵,陶奶奶也一定不会再让她轻易上山了。
陶苗苗被叫到了堂屋,一只翠绿的镯子被陈媒婆套到了她手上。
陶苗苗手上新增的伤口让陈媒婆微一皱眉,不过是略微晚了一些,这陶家又把她使出去干粗活了。
陶苗苗沮丧地过了一天,正愁如何破局。夜里,一只伤药出现在了陶苗苗手里。
陶奶奶虎声虎气地训她,“这段日子,好好养着,得有点姑娘家的样子!”
陶苗苗垂眸看着手里的伤药,这东西倒是补了点她的漏洞。
只是…她发愁地望向山的方向,她大概没有机会再探路,只剩下直接翻山这条路了。
20. 第 20 章
过了几日,陈媒婆又递信过来。
陶奶奶喜上眉梢,“明日,金家要来正式相看,苗苗,你可得好好打扮打扮。”
陶苗苗塞了一大口饭菜,点头应下。陶奶奶看了一眼她碗里的肉,皱了下眉头,想到这丫头即将带来的好处,才忍下了到嘴的喝骂。
陶苗苗当然没错过她的神色变化,她咽下嘴里的饭菜,又夹了一大块鸡蛋,看着陶奶奶的脸色变化,只觉胃口更好了。
捂了一段时日,陶苗苗的肤色变成了浅浅的小麦色。第二日一大早,陶奶奶特地叫了陶二嫂给陶苗苗梳妆。
梳上少女独有的丫髻,戴上美丽的珠花,穿上鹅黄色的裙裳,比她从赵家回来那日还要精致好看些。
陶奶奶那晚给的伤药不错,陶苗苗的手指头已经好了,只留下几条粉粉的新痕,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陶二嫂给她梳妆完便出去了,陶苗苗看向镜中的自己,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精致和美丽。
陶苗苗苦笑一声,喃喃自嘲,“像个被打包好的礼盒,等着被陶家人送出去。”
院门口,陈媒婆恭敬地带了个老妇人进来,花白的头发梳着低髻,插着银簪,嘴角微微下垂,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老妇人身上穿着青灰暗纹比甲,看面料是极好的。她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一番陶家,一句话没说却已经让陶家众人都拘谨起来。
陶苗苗还没被叫出去,她透过门缝看到此人,暗自皱眉。
这人的架势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富户,对方是什么人家,陶奶奶知道吗?
陶奶奶还真不知道,陈媒婆上次来只说是县城里有钱人家的公子。因着前些年伤了腿,又丧了妻,特地托人来底下农户寻一健康温顺的农女做填房。
先看人,若是合适,彩礼足足能给十两黄金。
多少?!你说多少?!
陶奶奶初初听到时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黄金?十两黄金?
他们庄户人家,这辈子恐怕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所以,明知道陈媒婆所说明显存在不合理的地方,陶奶奶还是被重金所惑,没细问便允了人上门相看。
今日一见来人,那通身的气度,陶奶奶更是唯唯诺诺,拿不出一点主人家的气场问询。
那老妇人倒是主动介绍了一番,她是县城金员外家的老嬷嬷,要说亲的是他家二公子。
现今恰好而立之年,长得俊美又有举人功名在身,金家更是顶顶殷实的人家。
因县城路远,公子身体不便远行,老爷和夫人都在州府本家,只能由她托大前来。
眼前这个气度非凡的老妇人竟然只是个奴仆,这金家得是何等的好人家!
陶奶奶已经被冲得找不着北,陶二嫂却皱了皱眉,今日那个坐在凳子上让她乖巧梳妆的孩子划过她的脑海。
她也是养了女儿,而今又有了外孙女的人,这金家听着好像不太对劲。
满堂沉寂中,陶二嫂没怎么思考,脱口问了一句,“不知,县城的金公子为何而立之年,来咱们庄户人家寻媳妇?”
别说其他人,就是屋里的陶苗苗都没想到,这种场合下,竟是陶二嫂替她问上这么一句。
想到往日自己和陶二嫂间的冲突,陶苗苗百感交集。果然,人性都是复杂的。
对面的老妇人也没想到,竟还有人问出这话。
陶苗苗的情况,陈媒婆已经与她讲了七七八八。
她方才说的都是真话,只是没具体说,寻的是第五房填房。到这个填房数,自然得寻个没依靠的。
按陈媒婆的说法,这陶苗苗爹娘俱无,奶奶早已被钱财所惑。
看出声之人的年岁,竟然是隔房的婶子?隔房的婶子又不是亲娘,能有多坚定反对她是不信的。
早先,贵主的第四房填房,亲娘反对可都没用。只是后头处理起来,终归是麻烦了许多。不然,这回也不至于低到庄户上来。
不过,隔房婶子能问出这么一句,此情此景下,倒是让老妇人高看了一眼,她并未生气,反倒温声答话。
“夫人,因我家公子早些年伤了腿,又是寻的填房,家里就想为公子寻个人不错,健康温顺的,并不在意家世。”
陶二嫂一听,仍觉疑点重重,她还想再说,衣袖却被人拉住了,是坐在她身边的陶二。
陶二没使多大劲,她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闭嘴垂下了头。
陶苗苗看着那满屋子坐着的人,失望却不意外。
陶奶奶,陶大陶二,陶大嫂陶二嫂,还有陶林和陶沐,再没有一个人去戳破,去质询。
既是相看,既是寻媳妇,对方人呢?
自己不便,父母不便,其他长辈也挑不出一个能来的了?
派了个老仆过来,是何用意?
陶家堂屋里,在陈媒婆的刻意凑趣下,在陶家人的装聋作哑下,其乐融融,进展极好。
一片祥和中,陶苗苗被那老妇人叫到了跟前。
陶苗苗忍着内心的失望和愤怒,垂首而立,一副羞怯的模样。
老妇人看着她挺直的肩背,舒展的身段,先满意了几分。
“抬首瞧瞧。”
陶苗苗依言抬头,老妇人看得眼眸微亮。
这姑娘当真生得不错,模样周正不似农户女,一双坚定又明亮的眸子气度又提三分,上扬的眼尾更是带着藏不住的野性与活力。
没想到,陈媒婆竟没瞎吹,确实是贵主最爱的那一类。
老妇人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对陶奶奶等人也客气了不少,“老姐姐养了个好孙女。”
不管以后如何,面前的农家丫头是目前最合适的少夫人人选。
既是未来要去金家做少夫人的人,这般气度,万一得了宠呢,此时客气点不会出错。
这已是贵主的第五房填房,一房比一房家世低。
没想到,这回低到村户,还能寻到这般合贵主心意的,比第三房和第四房还要亮眼些。
老妇人十分高兴,给了陈媒婆一个嘉奖的眼神,陈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枉她早早留意,四处寻摸。大笔的媒人钱,还有她儿子与那位贵人的线,可算是有着落了。
县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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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陶苗苗眸光发冷地记下这户人家,这家绝对有猫腻。
老妇人登门半个月后的清晨,一长串嘹亮的唢呐喜乐由远及近,慢慢靠近陶家庄。
这是谁家?庄上又要有喜事了?
庄上众人听得热闹,出来一瞧。
不得了不得了,陶家好女这是又定了个好人家。
蜿蜒的土路上,全是抬着聘礼的随从。前头已经入了村头的陶家小院,后头还看不到尾。
别家正式迎亲都没这么大的阵仗!
陶苗苗梳洗完一出来,便见系着红绸缎的箱子满满当当地塞在陶家小院,有些地方甚至是两个箱子叠放着,当真是肉眼可见的富贵人家。
金家下聘,今日过后,她陶苗苗便算正式定亲了。
对比起大姐的亲事,明显她的婚事处处透露着诡异。
下聘仍是那位老妇人来的,礼很重,唱礼的人提高声音拉长嗓门,仿佛生怕人听不见一般。
一件又一件,全是陶家庄众人听都没听说过的物件。
庄上众人围在陶家小院门前,窃窃低语着陶家的幸运,艳羡中夹杂着一点嫉妒。
陶苗苗装出欢喜的模样,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聘礼,眉梢眼角都是喜意,被陶奶奶扯了一下,方才害羞一般回了房。
托金家给钱多的福,陶苗苗也如陶杏儿一般,在前不久拥有了自己的一间房。
虽然房子里还保留着许多陶林的物件,提醒着她,她只是个暂住的过客,没多久便会搬离此处。
陶林的书桌被临时改成了陶苗苗的梳妆台,台面上新摆上的一面铜镜,映着陶苗苗此刻毫无表情的小脸。
铜镜左侧摆着方才陶二嫂送进来的首饰托盘,是金家特地打给陶苗苗的。
全是陶苗苗从未见过的好首饰,尤其是有一只蝶翅步摇,蝶翅做得栩栩如生,在阳光下振翅欲飞,看得人眼热不已。
陶苗苗轻轻摸了下蝶翅,蝶翅微动,有金光自她眼底划过,却是让她心里发寒。
太快了,从相看到定亲,一切都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而且,所有的流程,陶家人就能做主,完全不需要知会她。
陶奶奶只会让她在家里好好绣嫁妆,待嫁,至于什么时候嫁,怕是她提前不了几天知道。
本以为没来葵水,黑黑瘦瘦的还有至少一年的安全期,而今看来,也不一定。
今日下聘,那个金家还是只有一个仆人主事,更加说明是个跳不得的大火坑。
陶家庄有山,她自小在此长大,尚且熟悉此地。
若是去了县城,便是真正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必须得加快行动了!”陶苗苗听着屋外此起彼伏的道贺声,最终下定了决心。
深夜,热闹了一天的陶家小院在一片黑暗之中沉寂下来。
突然,传来房门被打开的嘎吱声,一个瘦小的身影佝偻着身子,慢慢走了出来,看起来带着些许鬼祟。
一步,两步,这个身影缓缓前行,逐渐接近院门。
就在她将要到达院门时,突然一片亮光自身后袭来。
21. 第 21 章
陶苗苗身形一顿,茫然无措地望向亮光处。
陶奶奶正举着油灯站在房门处。
暗黄的灯光下,陶苗苗头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堪称阴鸷的神情。
陶苗苗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看起来有些害怕,“奶…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被陶奶奶略带阴森地打断,“苗苗,这么晚了,你不好好睡觉,打算去哪儿?”
陶苗苗眨巴眨巴眼睛,看起来茫然无辜,又像是被陶奶奶的样子吓住了,弱弱地回话。
“奶,我…我突然内急,打算去茅房。”
陶奶奶老迈枯瘦的手抬起油灯,身子微躬地凝神一瞧。
面前的丫头身子朝着茅房,看着只是恰好路过院门口的模样。
身上更是什么都没有带,仅仅批了一件单薄的外裳。脚上的鞋胡乱拖着,连后跟都在脚底下踩着,确实不像要偷偷逃跑的模样。
陶苗苗感受到氛围松快下来,腰佝偻得更狠,慌乱地说道,“奶,我真急,先去茅房了。”
说完紧走几步进了茅房。
没多久,茅房那处响起了嘘嘘嗦嗦的声音,还真是内急。
陶奶奶眉头拧着,盯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出来。
油灯在夜灯下微微晃动,弄得人愈加困顿。
陶苗苗出来时,陶奶奶斜靠在门框上,人都快睡着了,却还没回房间。
她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微缩着身子,目不斜视地回了房间。
直到重新躺在床上,她才长出了一口气,万分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行动。
原本,今日冲动之下,她恨不能今夜便出发。
包袱收拾了一半,充血的头脑总算冷静下来。刘家姑娘才跑不久,正是大家都十分警惕的时候。
还有陶奶奶这些日子对她过于严密的监管,她这么鲁莽地跑,跑成功的几率能有多少?
怕是微乎其微。
这才有了今晚这一遭试探,陶苗苗轻抚了一下胸口平复心情,幸好试探了一番。
若方才她真打算逃跑,怕是此刻已经被陶奶奶叫人捆起来了吧。
而今,且让她先把陶奶奶磨上一段时日,努力创造逃生的契机。
第二日,趁着家里没有其他人,陶苗苗躲在房里眯了两个小觉。
睡前,她又特意多喝了一些水。
大概凌晨三点,鼓胀的膀胱准时把陶苗苗叫醒。
猫腰黑影再次出现在陶家小院,这回,亮起光的却是陶大的房间,出来的是陶大嫂。
陶大嫂看起来很拘谨,但陶苗苗知道,一旦她真有什么异动,这个拘谨的妇人把整个院子,甚至整个庄子的人叫起来,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陶苗苗同样表现得很拘谨,双手捂着肚子,“大婶子,我内急,先去茅房了。”
说完,陶苗苗一溜烟去了茅房,又和昨日一样走完了流程,才回自己房间。
直到回到自己房间,陶苗苗放松下来,才忍不住暗呸一声,“这些人,竟然还搞轮班制!”
她捏紧了拳头,轮班制她也不怕,她比她们年轻,白天还能歇息,定会熬过她们!
一连七日,陶苗苗日日大半夜起来去茅房。
第三次在黑夜里与陶奶奶面对面时,陶苗苗已经轻车熟路,打了声招呼便直奔茅房。
待她出来时,陶奶奶大概是被她折腾得很不爽,老而浑浊的双眼紧盯着她。
“苗苗,奶记得你往日从不起夜,怎地现在夜夜起来,可是有什么不舒服,明日奶带你去看看医者。”
看就看,陶苗苗不怕,问就是内急,根本控制不了。
内心里是块超级滚刀肉,陶苗苗却把话说得怯生生的。
“奶,我也不知为何,自从定了亲,日日这个点醒来,没多会便想去茅房,若能让医者来看看就最好了!”
她的表情真挚而诚恳,听起来甚至比陶奶奶还想让医者来瞧瞧。
陶奶奶一噎,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医者的,订了亲事的女子,哪里有大张旗鼓寻医的道理。
万一对方忌讳,把亲事寻黄了怎么办。
陶奶奶试探一番无果,被她折腾得头昏脑胀,也只能任她去。总不能不让人起夜吧。
陶苗苗就这般,每天半夜跑去茅房,白日里偷偷眯觉,整整持续了一个月。
陶家三个女人白天干活,晚上盯着她,即使是轮流,也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
终于,这日,当陶苗苗打着哈欠,出门起夜时。
嘎吱的开门声在寂静的小院中响起,值守的陶二嫂却并未亮灯起床。
陶苗苗轻轻合上房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沉静,实则心里已经炸起了烟花。
她这段时日起夜都起麻了,有时候,甚至都怀疑这样到底有没有用处。
今日总算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胜利就在眼前,坚持就是胜利!陶苗苗靠着这样的信念,又如此足足折腾了一个月。
直至陶奶奶半夜听到动静都放弃了亮灯起来查看,陶苗苗嘴角一勾,她可以把出发正式提上日程了。
不过,暂时还没有要成亲的风声,她还可以再求个更稳妥的时机。
这日朝食,陶苗苗悠闲地吃着碗里的稠糊糊还有面饼子,珍惜这为数不多的悠闲时光。
突然,院子门口来了个半大的小子,是里长家的大孙子陶青。
陶家众人一见他便脸色一黑,陶苗苗却微垂下头,遮住了微微发亮的眸子,她等的机会来了。
别看晚上守着她的是家里的三个女人,她真晚上跑了,能立马上山追人的却是陶大和陶二。
按照惯例,每年夏忙结束,陶大和陶二这些村里的青壮年都会被征调出去修建县里的工事,陶苗苗等的便是这个。
果然,陶青脆生生地传了话,陶大和陶二后日就得和村里大部分青壮年一起,出发去县里。
因着这事,陶家一整日都沉闷得紧。陶苗苗也做出一副沉闷的模样,低头不语地绣着手里的嫁妆。
说是绣嫁妆,其实她手艺不精,陶奶奶并未让她沾手金家送来的好布料,只让她给自己做些里衣之类的东西。
陶苗苗乐得清闲,她本也无任何待嫁的欣喜。只是会假作询问,嫁妆如何了,何时能让她试一试,装作十分在意的模样。
陶大和陶二走后的第三日傍晚,暴雨倾盆而下。
陶家其他人看着雨帘发愁,也不知陶大和陶二被分到何处,在何人手底下干活。
这么大的雨会不会让人歇息?会不会淋坏?会不会生病?
陶苗苗听着陶家人的担忧,面上假作担忧,心里却毫无波澜。
早先,她也会这般,为外出的陶大和陶二担忧。
但事实证明,在钱财面前,她只不过是个陶家人可以随手交易的物品罢了,她又何必自作多情呢。
她抬眸看向屋外的大雨,紧张又期待。这雨下得如此及时,她等的时机彻底来了。
深夜,雨势愈大。
陶苗苗利落地爬起床,将金家聘礼里给的牛皮小靴一脚蹬到底。
这靴子她最近没少穿,冤大头送过来的装备,穿起来合脚又耐用,是她特意给自己挑的逃跑装备。
接着,她又从床底下拿出这段时日收拾得越来越完备的小包袱。
这段时日偷偷改好的两身窄袖上衣和束脚裤。
一把剪刀。
一瓶伤药。
几块慢慢偷藏起来的干饼子和火折子,还有一点细软。
陶苗苗清点了一番,都在。她低头重新系好包袱,缠紧在身上。
最后瞟了一眼桌上的各类首饰,陶苗苗眼里划过一抹不舍。
按她一开始的气愤程度,本是想把金家给的聘礼首饰扫荡一空,全部充作盘缠。
但她装完后试了试重量,着实有些重,不利于跑路。
而且,这一跑不知道在山林里要走多久,带太多首饰还不如多带两块饼子。
再者,冷静下来后细想,损失若是超出了陶家能赔偿的极限,把他们逼上了绝路,他们怕是会拼死寻她。
陶苗苗摇了摇头,这般得不偿失,还是放过彼此,给个可控范围内的损失为好。
将视线从金光闪闪的首饰上挪开,陶苗苗捂好怀里精简的小包袱,在稀里哗啦的暴雨声中,如往常那般打开了房门。
她不紧不慢地戴上斗笠,穿上蓑衣,弓着腰向茅房小跑而去。
进到茅房,陶苗苗插上木门栓,赶忙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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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复怦怦直跳的小心脏。
临门一脚了,她克制着不让自己去想万一没逃掉的后果,抵制住内心的害怕和胆怯,平缓好呼吸,抬头看向茅房顶。
陶家的茅房不高,又以茅草做顶,这一个月以来,陶苗苗多次瞄准靠近院墙外的那面做了松动。
而今,轻松一顶,便是个可供她钻出的空隙。
风雨自缝隙中飘进,瞬间淋了陶苗苗一头一脸。
她赶忙低头,雨水顺着斗笠流下。陶苗苗侧耳聆听,除了风雨声,没有别的动静。
她拿出这辈子自小练就的爬树本领,三两下便爬至顶部,抬腿一跨,轻轻一跃,落至墙外。
开弓没有回头箭,到了墙外再被抓住便是百口莫辩。陶苗苗不敢耽误,立马埋头疾步朝大山走去。
一片漆黑的山林中,陶苗苗抵御住内心的惶惑与惧怕,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地朝山上走去。
起初是密林外,也是陶苗苗这十几年来走过无数次的地方。
除了大雨造成的阻碍,陶苗苗脚下走得冷静而平稳。
但,随着深入大山,草木越来越深,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行,牛皮小靴早已被泥泞又陡峭的山路祸祸得不成样子。
万幸金家是大户,送来的靴子合脚又防水,若是穿着她自己的鞋,此时即使不掉也得湿个彻底。
陶苗苗脚步不停,走到了早先存储物资的秘密基地。
她连蓑衣都来不及脱,三两下挖出早先埋下的银子,快速用破布条包裹好放至内兜。
又把其他物资用破布条包裹好缠在腰间。最后将二百文铜钱另缠在手臂和大腿外侧。
确认一切稳妥,且不会影响她的行动,陶苗苗利落地走出山洞,朝刘姑娘掉落绣鞋的峭壁行去。
最迟明早,陶家人就会发现她不见了,她得走得越远越好。
峭壁之下,雨仿佛比别处更大些。陶苗苗抬眼望去,峭壁在雨夜下折射出一点幽暗的光,显得更加湿滑。
狂风袭来,险些吹落陶苗苗头上的斗笠。
刘家姑娘的前车之鉴近在眼前,她不敢再戴,也不敢把斗笠遗落在此,只能掏出一根破布条将斗笠交叉绑至后背。
没了斗笠的遮挡,大雨冲得陶苗苗险些睁不开眼,冰凉的雨水顺着蓑衣的领口流进去,浸湿了衣裳。
万幸此时天气不冷。
陶苗苗顾不得被打湿的衣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把被雨水冲刷下来的发丝重新绑在脑后。
然后,和上次一样,把手上和脚上都缠上了破布条。
她抬头盯着上方最近的那棵歪脖子树,手脚并用地接近那个最关键的落脚点。
湿滑的峭壁,并不完全明显的着力点,还有扑面而来的风雨,让陶苗苗数次下滑又险险稳住,指甲盖都劈了两三个。
雨水混着血水流下,陶苗苗的小脸皱成一团,却不敢停歇。她强忍着疼痛,拼尽全力地往上爬。
想想一旦被抓住的后果。
一顿毒打都是轻的,她会被捆到出嫁,再无逃跑的可能。
元林国,辰洲都将不可能再出现在她的人生中,科举入仕更是天方夜谭。
她将被嫁到一个火坑人家,不知会遭遇什么奇葩事情。
陶苗苗力竭的四肢瞬间又充满了力量。
她抬头死盯着那棵树,近了…近了…
终于…陶苗苗抓住了粗壮的树枝。
她深吸气,用尽全身力气来了一个猴子捞月,成功翻身骑坐到树上。
她趴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还有一半,手指已经钻心地疼了起来,她怕自己越歇越不想动,重新绑紧布条后,便再次向上爬去。
黑瘦的小丫头抬首盯着上方,眸子深处带着小火苗,透出势在必得的决心。
陶家庄,峭壁,密林,都在陶苗苗坚定的步伐中被抛至身后。
当天边亮起一丝光亮,陶苗苗既欣喜又忐忑。
她奔着一个方向疾行了整整一夜,一刻都不停歇,急需天光辨认身处的环境。
但天光亮起,也意味着陶家人要发现她不见了。
她回首望去,已看不见来时路。
也不知,她走得足够远了吗?
22. 第 22 章
清晨,陶奶奶起床弄朝食,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直到此时才小了些。
陶奶奶看着湿滑的小院,眉头紧锁。
不知怎的,今日眼皮直跳,跳得她心神不宁。
她遥望了一眼县里的方向,心里十分担忧,不知,陶大和陶二那儿可还好?
待朝食上桌,陶大嫂陶二嫂,三个孩子都坐上了桌,往日那个吃饭比谁都积极的陶苗苗却还没出现时,陶奶奶心头不祥的感觉达到了顶峰。
或许不是陶大和陶二…
陶奶奶不安地望向侧旁的小房间,或许,是应在了这个臭丫头身上。
想到金家的行事风格,还有才落袋不久的巨额财富,陶奶奶的腿有些发软,甚至不敢亲自去看。
她着急忙慌地叫道,“陶树,快!快去叫你二姐来吃饭。”
陶大嫂和陶二嫂此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二人的眼中都带上了恐慌,尤其是昨晚值守的陶大嫂。
她近来日日起夜,早已被折腾得心神俱疲。
昨晚那么大的雨,她又心神不宁地记挂着陶大,别说起身查看了,她昏昏沉沉间甚至都没支起耳朵细听屋外的动静。
这丫头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些日子一副安心待嫁的模样,本以为是陶奶奶多疑多想。
谁能想到,她竟然真的想逃跑,还敢挑昨晚那么危险的日子跑。
在陶家三位女人惊慌懊恼的情绪中,陶树的叫喊声给了她们最后的宣判,“奶!没见着二姐!”
陶奶奶屁股一歪,底下坐着的小马凳翻了个对仰。
泥地特有的凉意自屁股向上爬至陶奶奶全身,她的脑海里只剩下天塌了三个大字。
陶大嫂和陶二嫂也是慌得不行,关键时刻,已快长成的陶林最先冷静了下来。
“奶,咱们赶紧去找,把人找回来就没事了!”
“对对对,赶紧找人!”
陶奶奶爆发出了惊人的体力,鞋都快跑掉,一路飞奔到里正家,人未至声先到。
“里正!里正!我家陶苗苗不见了!陶大和陶二都不在家,您老快召集人帮咱们家找找,咱这还是你家那口子做的媒呢!”
此话一出,陈媒婆比里正还先奔出来,看到鞋都跑掉了一只的陶奶奶,不愿相信地问道,“老姐姐,你说什么?!”
陶奶奶见到陈媒婆,想到她曾经透露出来的话,深恨自己虽然听了但没真正放在心上。
最近麻痹大意,放松了警惕,让陶苗苗那小蹄子逃了。
而今,若是找不回陶苗苗,别说是她,连陈媒婆估计都讨不了好。
陶奶奶拍着大腿,涕泪横流地叫道,“陶苗苗那个小蹄子昨夜趁下雨跑了!”
陈媒婆真真切切地又听了一遍,再怎么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相信了。
她暗骂了陶家人一番,提醒过了还看不住一个小丫头,也不知道这些人干什么吃的。
不过,现在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人找回来。
陈媒婆按下心头的恼意,“什么时候跑的?”
陶奶奶估摸了一下她平日里起夜的时间,“约摸子时。”
此时,里正也走了出来,赶忙接话,“如此一算,才将将过去三个时辰。老姐姐你先莫慌,赶忙回家找寻一番,看能不能确定她往哪儿跑的。”
他边说边急匆匆地往外奔走,“我这便去走访村子里有青壮年留下的家庭,一会儿去你家会合。
咱们齐心协力,一定能找回来的!”
最后这句也不知是在说服陶奶奶,还是在说服自家两口子。
得了里正的准话,陶奶奶仿佛有了主心骨,心头的慌乱稍减,赶忙回家去。
在陶奶奶的带领下,陶家小院很快被陶家众人翻了个底朝天,连鸡舍都没放过。
平日里木楞的陶大嫂生怕被其他人追责,今日翻得最是卖力。
“娘,金家给的聘礼大多还在,只少了几样细软和一双牛皮小靴。”
陶家众人愁眉苦脸的,“这也确定不了她往哪儿跑呀。”
另一边,里正跑遍了村子,也只得了十几个男性青壮年。不得已,只能挨家挨户地劝说壮年妇人,一起帮忙找人。
磨破了嘴皮子,才将将说动了四十个壮年妇人。
里正想起家中老妇曾欣喜地和他提起过陶家这妮子,说她机灵聪颖,能说门好亲事。
他当时只是过了一耳朵,并没把她的话装进心里。
今日他遍寻整个村子,说到口干,也只能找出这么点人手时,方才真正体会到,老妇所说的机灵聪颖,并未虚夸。
陶家这妮子竟还知道挑这种时候跑路,哪里像没见识的普通农家丫头。
要是平时,召集七八十个壮年男丁也不过是片刻的事情,哪里会像今日这般艰难。
陶奶奶看到里正带来的人,竟是妇人占了大半,想到而今是何光景,心里着急却也只能往肚里吞。
壮年妇人大多是外村嫁过来的,里正能说动她们过来寻人已是不易,她哪里还敢多说。
五十几人被里正分成了五个小队,由陶林,陶大嫂,陶二嫂,里正和陈媒婆分别带着出去寻人。
待规整好,确定好寻人的方向,真正出发的时候,已是辰时末。
陶奶奶站在陶家小院门口,看着以妇人为主的寻人小队,窃窃低语地出发。
想起早些年村子里有人跑了,里正带着七八十个青壮年出发寻人时,那壮阔的场面。
心里已是凉了半截,这要是能把陶苗苗寻回来,那真是菩萨保佑了。
再转身看到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自家小院,想到那些即将飞走的钱财,甚至还会狠狠得罪金家,得罪里正和陈媒婆。
陶奶奶终是卸了心里的那口气,一屁股瘫坐在了泥地上,两眼发直地看着前方,空洞得好似一尊泥雕。
陶苗苗对陶家庄的兵荒马乱一无所知,她从黑夜爬到天明。
没有地图,没有伙伴,在倾盆大雨下走在陌生的山路上,唯有一个信念支撑着她。
她不要在初中生的年纪嫁给一个明知道有问题的人,她害怕被一辈子困在小小的四方院子里,更害怕年纪太小难产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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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定要翻过这座山,看看山那边,看看辰洲,看看元林国的风景。
她可以的!
陶苗苗无数次摔倒,无数次爬起。身上多了许多伤口,尤其是脸颊膝盖和指尖,已经疼到麻木。
若是此刻,有人揭开陶苗苗指尖的布条,将看到一片血肉模糊混合着泥浆。
蓑衣和斗笠早已被刮得破破烂烂,阻挡不了这么大的风雨。
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牛皮小靴里也灌进了许多泥水。
陶苗苗又困又累又痛,全靠那股子信念支撑着才没有就此倒下。
终于,陶苗苗艰难地站上了山顶。
好似天公作美,雨也停了。
雨后初晴的空气是如此清新,陶苗苗深吸一口气,心旷神怡,身上的伤痛和疲惫仿佛都一扫而空。
不过,现在还不是彻底放松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陶苗苗仿佛听到了身后陶家人喊打喊杀的声音。
她赶忙翻过最高处,大步朝山下走去。
这边的山林似乎更茂密一些,陶苗苗不敢大意,那边没有大型动物,可不代表这边没有。
下山总比上山快,只是伤膝盖。
即使陶苗苗身心俱疲,也不过两个时辰便走到了山林边缘,如果忽略她抖成筛糠的双腿,堪称神速。
举目远眺,已能隐隐约约看到山下村落的屋舍,有炊烟袅袅升起。
屋舍周边阡陌如织,农田交错。
这看起来与陶家庄似乎没什么差别的场景让陶苗苗僵在原地。
这里,真的是山的那边?看起来与陶家庄也太像了!
她揉了揉眼睛,甚至怀疑,她不会弄错方向,绕来绕去自己绕回陶家庄了吧。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血水,一夜神经紧绷地疾行,又有这么多伤口在身,方才下山扭到的脚踝处,钻心的疼痛也是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难忍。
若此处真是陶家庄…
她苦笑一声,那她大概真是命该如此,无需也无法再多做挣扎了。
无论如何,她这种状况,都没法再在山上过一夜了,她急需一个落脚处。
陶苗苗拖着疼痛又疲累的身体,分三处藏好了包袱里的物件,身上只留了几百文钱。
她眺望山下,硬着头皮往村落走去。
事已至此,别无他路了。
终于,与陶家庄极为相似的土路上,跑出了几个陌生的幼童。
陶苗苗远远看着他们,眼里忍不住落下泪来。
不是陶家庄,这里不是陶家庄!
待陶苗苗蹒跚着走至山下,几名小童围着她,眼里既没有惧怕也没有试探,只是纯粹的好奇。
最大的一名女童歪着头,看起来可爱又天真,她用脆生生地童音问陶苗苗,“姐姐,你是谁?”
不等陶苗苗回答,村子打头的屋舍里走出了一位妇人。
这妇人头顶发冠,身上穿着倒是与陶家庄妇人别无二致。
她一见陶苗苗便使劲拍了下大腿,转身朝着屋子大声吆喝起来。
“夭寿啦!隔壁又来人了!”
23. 第 23 章
婶子,你可有见过我姐姐?”陶苗苗脑子一转,状似无辜地问起了亲戚。
没想到,面前的妇人听完,抱臂嗤笑一声,“小丫头,别想乱造人,也别乱攀亲戚。”
她指了指身后的屋子,“看到了吗?这地方就是专门为你们这些人造的。
你能想到的所有借口,这几十年里,你的前辈们都用过了。”
任是陶苗苗如何机敏,听到这话也只能尴尬一笑,讪讪地闭上了嘴。
妇人不再多言,转身朝身后的屋子走去,“走吧,这下有得忙咯。”
后一句大概是对迎面而来的另一位妇人说的,对方看到陶苗苗,眸子里写满了“麻烦”二字。
起初发问的小女孩见状,小跑到妇人身边,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娘,姐姐应该很疼吧。”
妇人听到女儿的话,摸了摸她的发顶,既欣慰又担忧。
她转头看向陶苗苗。
面前的丫头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脏污不堪。
十根手指头血肉模糊,没一根好的,一看便知遭了大罪。
走路有些瘸拐,应当是腿受了伤。
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破的地方大多糊了泥巴,看不清是否有伤口,但想来好不到哪儿去。
妇人克制住翻涌而上的同情,仔细辨认起来,大多是树枝划伤,摔伤和擦伤。
衣服和鞋子破损处也无任何刀剑的痕迹,妇人才扬声朝屋内唤道。
“乌木,来给这丫头包扎下伤口。明清,给这丫头端碗热汤面过来。”
陶苗苗一听,“给吃的,给治伤,应该是好人吧。”
一盆温水被放到跟前,一位约摸二十出头的女子温和地看着她,“会有些疼,忍着点。”
破损而脏污的衣物被脱下,有些粘连上的伤口再次被撕开,陶苗苗疼得直吸气。
脏污得不成样子的牛皮小靴一脱下来,一股闷臭味传来,陶苗苗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趾头。
温热的布巾擦上身体,很快,被泥水遮掩的伤口清晰地露了出来。
大概是有蓑衣起遮挡作用,身上的伤口主要集中在脖颈和腿上。尤其是膝盖处,大概是多次摔倒滑跪,红肿和擦伤十分明显。
背部和手肘处还有几处伤口比较深,应当是滚落时被树枝或刀割草划伤。
乌木一一判断着伤口的由来,又仔细涂上药膏,这才来到最棘手的指头和脚踝。
乌木看得拧眉,脚踝扭伤很严重,一眼看去已经肿得发亮。拖着这样一只腿行走,也不知,这丫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她抬手摸了一番,好在没有骨折,只是关节错位加上皮肉受损。
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陶苗苗忍不住痛叫出声。
下一瞬,那双温热的手已经离开了她的脚踝,早先持续不断的疼痛明显减轻了许多。
陶苗苗用手背擦了擦方才这一瞬间腾地冒出来的汗。
感激又略微不好意思地看向乌木。不等她说出客套感激的话语,乌木拿起了她的手。
陶苗苗看着自己乱七八糟的手指头,想到方才的疼痛,紧张地舔了舔唇。
乌木像是在给她解释一般,“这里面还有泥土,要想长好,得再清洗一番,然后淋上烧酒。”
陶苗苗听得瑟瑟发抖,她知道的,这玩意在前世还有个专有名词叫清创。
不清不行,会烂,清起来痛不欲生。
之后的痛苦陶苗苗已经不想再过多回忆,大概跟紫薇被夹手指头差不多,没有最痛,只有更痛。
整个小院都能听到陶苗苗嗷嗷嗷的痛叫声。
待她顶着被包成胡萝卜的手指头出现在小院时,连最冷面的年长妇人都对她投来了略带关切的眼神。
一碗热汤面被放在她的跟前,虽然指尖和指甲受损严重,但并未伤筋动骨。
陶苗苗用被包扎后显得格外胖乎的手指头,笨拙地吃完了热乎乎的汤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小心翼翼地舔了下唇边。才将将放下碗,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便被叫到了堂屋。
此时已是下半晌,陶苗苗一夜未眠,而今伤口处理好,肚子也填饱了,紧绷了许久的脑子变得昏沉起来。
堂屋里,早先见过的那两位年长妇人端坐在一张条凳上,面前放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见她过来,二人没什么表情地让她坐下,左侧的妇人翻开册子,右侧的妇人张口就问了一句让陶苗苗瞬间清醒的话。
“是何名姓?从山那边哪里来的?”
陶苗苗张口欲言,就听对面的妇人警告道,“不要骗人,想好再回答。如果后面被发现撒谎,身份有假,将直接驱逐出去。”
陶苗苗一愣,也不知是吓人还是真的,直接驱逐出去,这么零容忍?
那她早先编好的说辞还能说吗?
见陶苗苗拧眉不语,右边的妇人沉声说道,“一定要说实话,你既然能走到这,也是个聪明人。
两边挨得这么近,未来露馅的风险并不小。我们还会定期根据你们给的身份去那边核查。
一旦知道有假,驱逐出去都是轻的,身份有重大嫌疑的甚至会下狱,会受刑。”
下狱?!
陶苗苗惊愕抬头,还有下狱这个选项?
她们看起来不像这么狠的人吧…
陶苗苗分辨不出她们话里的真假,有下狱这个选项,假话肯定是不敢说了。
但,她们目前释放出来的善意又不足以让她如实说出身份地址。
如果说了实话,万一,是想精准把她遣送回去呢?
那些杳无音讯的人,到底是迎来了新生活,还是下了狱?
陶苗苗拧着眉头,真话假话都不敢说。
她觑了面前的人一眼,垂下头,小脸崩得死紧,唇紧紧抿着,沉默以对。
两位妇人对视一眼,看她黑黑瘦瘦的一个小女孩,垂头坐在那儿,露出来的脸颊上都是细细密密的伤口,手指头更是包得跟木棍似的。
终是同情心占了上风,软和了声音劝说。
“我们不是坏人,不然早把你关起来了。只是我们这儿也有自己的章法。
你若不交代清楚身份来历,谁知道你是好是歹,村子里这么多幼童,可不敢贸然接收不知底细的人。”
这么一说,确实有理,但,陶苗苗皱着眉头,还是心里没底。
“那你是何名姓,总得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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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吧,不然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叫你。我名唤年凝,你叫我年婶子就好。”
“我名唤朱庆萍,你叫我朱婶子便是。”
这时代的庄子大多以姓氏命名,说了真实姓名也不稳妥。陶苗苗抿了抿唇,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说。
氛围在僵持中渐渐凝滞,劝说许久,陶苗苗始终一副咬紧牙关,打死不说的模样。
太阳渐渐落山,陶苗苗这般不配合,都做好饿肚子的准备了。
没想到,早先那位叫明清的姐姐又给她端来了饭菜。
她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热乎乎的饭真好吃!
陶苗苗吃得毫不含糊,呼啦啦一顿猛吃,没多会儿便吃了个底朝天。
明清惊异于她的好胃口,磕绊地问道,“吃饱了吗?”
陶苗苗点了点头,“吃饱了,谢谢姐姐。”
她拘谨地站起身,两只胡萝卜一样的手碰在了一起,未能完成绞手指头的标准拘谨动作,却显得更可怜了。
“姐姐,我不白吃,等我手上的伤好了,就给你们干活,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明清才来这儿帮忙不久,并不如年长的妇人们见多识广,被陶苗苗这一番动作言语弄得有些无措。
她同情地看了陶苗苗一眼,“你手上伤不轻,先别多想其他的。年婶子她们虽然看着凶,实则面冷心热,最好不过了!
至于干活,你若是不说清楚身份来历,年婶子不会让你沾手灶上的活计,更不会让你四处走动,也没剩什么能做的了。”
陶苗苗听懂了她话里的劝说之意。她其实已经基本确定这里的人不是坏人。
只是,并不只有坏人会办坏事。
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把她送回家,谁又能说这做的是坏事?
可于她却将是灭顶之灾。
陶苗苗不敢赌。
夜里,陶苗苗被安置到了院子最中间的小房子里,一个从任何方向都很难跑出去的位置。
看来不说清楚身份,以后就是这种被当贼防的待遇了。
推门入内,屋子里陈设比较简陋。只有一张小桌子和一张窄窄的床铺,看起来只是一个临时居所。
铺上半旧的薄被叠得很整齐,俯身去闻,还有皂角的清香,应当是新铺的。
罢了,有吃的有住的,被当贼人防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年婶子说得确实有理,她来历不明,村里这么多孩子,不防才不正常呢。
陶苗苗脱下衣服,蜷进被子里,方才有了逃出生天的实感。
昨夜的慌乱出逃而今回想起来像做梦一样。
她竟然真的在那么大的雨天,独身一人翻山越岭,到了另一处天地。
这里的妇人和小女孩儿看起来与陶家庄完全不同。
今天傍晚,她还看到那个小女孩捧着书本做功课,撅着小嘴,与母亲抱怨,明日先生要检查的课业太多。
陶苗苗确定,这里就是她热切向往的地方。
现在唯一需要确定的就是,她们如果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究竟会如何对她。
善待还是遣返?
陶苗苗望着屋顶,轻叹一口气,这于她而言,可是天堂与地狱之差。
24. 第 24 章
第二日,陶苗苗埋头喝糊糊。
年婶子和朱婶子见她睡得好吃得香,就是不愿意说来历,疑惑不已。
若是觉得她们是坏人,却在她们这儿待得这么安逸,吃的直接入嘴,睡了也不逃跑。
若是觉得她们是好人,却不愿意说出来历。
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有。
她们并不想为难一个带伤的黑瘦小丫头,但而今这形势由不得她们。
用完朝食,年婶和朱婶的脸色比昨日更冷,年婶子一拍桌子,把陶苗苗唬了一跳。
“快说,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姓甚名谁!”
“你若再不说清楚,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让你好好尝尝咱们庄最厉害的手艺!”
“皮开肉绽都是轻的!”
两个黑脸婶子一唱一和,看起来陶苗苗要是还不老实交代,就要把她狠狠收拾一番。
陶苗苗瑟瑟发抖,面上更是一副被吓得要死的模样。
她紧抿着唇,小心翼翼地缩着,心里想的却是,收拾不收拾的,真被收拾了再说。
两个婶子说得凶,真用刑却是下不了手。
一上午又被陶苗苗僵持了过去。硬的不行,只好试试软的。
中午,明清给她送午食时,软和着声音,好心劝说。
陶苗苗也有心打探一番,故作拘谨地问道。
“明清姐姐,我有位姐姐姓刘,前不久离了家,不知道是不是来了你们这儿。
你能帮我打听打听,我姐姐去哪儿了吗?”
这…明清还真不知道。
年婶子听到明清的转述,眉头微皱,姓刘的姑娘,前不久离家的,巧了不是,还真有个姓刘的姑娘在庄上。
但是…不是从她们这个口子下的山,落在了另一帮人手里,已经被捏造罪名软禁了,说是要给她在庄上说门亲事看护起来,正在挑人。
若是如实告诉这丫头……
年婶子皱了下眉,她有预感,刘姑娘的遭遇只会让屋里那丫头更加抵触到底。
明清眼神闪烁地站在陶苗苗面前,垂着头,一看就在心虚。
“我…我没打听出来什么姓刘的姑娘。”
这模样,一看就在你们这儿。
这幅心虚的模样,八成那刘家姑娘境遇不好。如此一来,陶苗苗更加不敢说了。
一晃五日过去,这几日陶苗苗每日都会被软硬兼施地问询。
陶苗苗一律抵抗到底,死猪不怕开水烫。
两个婶子的脸色一日黑过一日,说得话一日比一日更狠,但好在,没有真动手。
若说陶苗苗真的没有害怕过,那是假的。午夜梦回时,她也害怕自己是从一个坑到了另一个坑。
可是,事已至此,至少她不能在此刻尚且安全的时候露怯。
她不是普通的农女,她有着前世成人的灵魂和眼界,没被陶奶奶长达十几年的打骂吓破胆,变得怯弱畏惧。
又已经不是前世长在红旗下,完全没被骂过的陶苗苗,她现在就是抗压的六边形全能战士。
年婶子和朱婶子这种程度的恐吓,若任意一世单一的陶苗苗大概都承受不住,但两世加强版的陶苗苗表示,“稳住别怕,我还能再战。”
再一次毫无所获,年婶子和朱婶子对视一眼,愁苦地走了出去。
朱婶子看了一眼屋内,“阿凝,怎么办?”
年凝气恼地握住了拳,“再给几日吧,至少,等这丫头的手长好了。”
“那…那边呢?”
“这丫头又没做出什么影响村子的坏事,他们就算要做什么也没有由头。”
近两年,里正的偏向越来越明显。
这话说出来,年凝自己心里都没底,倒更像是宽慰自己和朱婶子。
旁侧的朱婶子也是叹了一口气,道理是这样,可是那些人已经越来越不讲理了。
屋内,再一次扛住的陶苗苗大松一口气,给自己默默点了个鼓励的赞。
豪言壮语说出口自是毫不费力,但年婶子刚刚对着桌子挥得那一鞭,鞭尾的风扫起她的发丝,是真吓人,唬得陶苗苗大气都不敢出。
这几日的硬来是越来越硬核,陶苗苗暗叹一口气,不知她们不动手的底线能守到什么时候,也不知自己还能撑到几时。
沉寂片刻,屋门口再次投下一片阴影,陶苗苗抬头去看,是来换药的乌木。
陶苗苗乖巧地伸出手,白色的纱布被慢慢解开,乌木冷着脸,动作却十分轻柔地给她上了药。
陶苗苗动了动手指头,伤口基本愈合了,只是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疤痕,指甲也得慢慢再长。
疤痕不要紧,只要手指头完好无损就行。陶苗苗正欣喜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头顶传来乌木暗含告诫的声音。
“指甲没长出来前,先好好养着。听明清说,你想帮忙干活?”
陶苗苗有些诧异,这几日乌木日日来看她的伤口,给她换药,却几乎不与她说话,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不喜欢她。
今天,怎的突然与她搭话了?
陶苗苗点了点头,她确实想分担些活计。虽然每天被软硬兼施地问来历,但一日三餐顿顿没少,住的也不错。
而且,她还想通过干活表明自己的诚意,来历不能说,但她至少是个勤劳肯干的踏实人。
乌木瞥了她一眼,“听起来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不过,想着干活还不如早点说出身份来历,免得年婶子和朱婶子成日里为了你担惊受怕。”
乌木说完这些未再多言,低头给陶苗苗的手指缠上一层薄纱,便打算离开。
一只小手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袖,“成日里为我担惊受怕,什么意思?”
乌木沉静的眸子看向陶苗苗,“你不会以为,村子里就我们几个人吧?”
陶苗苗皱眉,意思说,年婶子她们因为她,被村里其他人为难了?
她正待细问,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道粗噶的青年男声特别响亮地传了进来。
“年大姐,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那丫头这么久都说不清身份来历,保不齐就是什么大恶人!
你可不要被人伪装的外表迷惑,最后让咱们村子遭罪。”
年婶子温声回了几句,影影绰绰的,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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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大姐,你要能力不行,实在问不出就把人交出来。
你只管放心,既然州府都下了命令,自然都会给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几分薄面,我们保证会让人全须全尾地说出来历。
大家伙说说,是不是!”
接着便是一阵刺耳的哄笑声传来,隔得老远都能听见。
院门口,一道长鞭挟着疾风甩至朱振身前,吓得他连退三步。
“朱振,我年凝自是不会做有损村子的事情,但你”年婶子用鞭柄指向朱振的鼻尖,“也休得胡言,鼓动村里的其他人插手明智屋之事。”
朱振的眼神带上了惧怕和忌惮,方才这鞭的力道,若是打在他身上,怕是会让他立马皮开肉绽。
退三步便已是露怯,今日估计是没法要到结果了。
没想到,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妇人竟然敢擦着他的脸挥鞭,他爹可是里正!
年凝的一手鞭法厉害,在村子里流传已久,他也曾听说过。
但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年凝挥着鞭子揍人的时候,他还是个拖着鼻涕,光着屁股到处玩泥巴的臭屁蛋,根本没见过。
今日也算是长了见识,朱振反应过来后,又为自己方才的露怯恼怒不已。
他上前两步,“年婶子,你执意如此,晚辈今日不敢多说。但屋里那人,你若是处理不好,可是关乎村子的大事。
你可别一意孤行,害了这整间屋子的人。”
说到最后一句,朱振环视了一番年凝身后的明智屋,其间的威胁意味不言自明。
年婶子心中一凛,冷着脸握鞭在侧,“我自是会处理好屋内那人,不给村子里添麻烦。
但长公主有令,明智屋之事全国无大小,各州府内均设有联络点,使明智屋之事可在最短的时间内直送其府邸。”
年婶子直直地看向朱振,亦是分毫不让的模样,“我这一屋子的人可不是那么好害的。”
长公主地位尊崇,给朱振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直接应下要害明智屋的话头,慌忙找补。
“年婶子切莫瞎说,我何时说过要害明智屋,只是劝年婶子莫要因为无关紧要的人害了身边的人,可从未说过明智屋的不是!”
今日气势已输,又被捏住话头,那人也确实还未做出影响村里的事。
朱振知道,继续冲突下去,也不会再有什么好结果。终是在年婶子冷凝的目光中,愤恨不甘地带着人转身离开。
陶苗苗并不知道外面的交锋,她只看到,再次出现在她跟前的年婶子,脸色更冷硬了。
不知是不是陶苗苗的心理作用,总感觉年婶子对她恨得牙痒痒,恨不能把手里的鞭子直接挥到她身上。
陶苗苗心虚又愧疚,先前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留下布条那人说长公主的封地能够让各地女子去参加科举,她当时只看到了正面的。
但反过来细想,既然只有这两地能行,其他州府无法彻底推行,形势定然是极为复杂的。
大地方有大地方的复杂和纠纷,小地方自然也会有不同的观念和派系。
而她,现在便落在了这小小村庄里复杂的斗争中心。
25. 第 25 章
晚食后,白日种种在陶苗苗脑中回放。今日,连向来温和的明清看她的眼神里都带上了谴责。
年婶子和朱婶子一如既往地冷脸,但也没对她动手。
往日里让她安全感十足的小小房间,窄窄床铺,今日却怎么也装不下陶苗苗满溢的愁绪。
她翻身坐起,踌躇地静坐半晌,摸着手上细细密密包扎好的伤口,终是起身出门,来到了左侧最大的房间。
小手轻叩门扉,“年婶子,您睡了吗?”
没多久,房门被打开,年婶子身披外裳站在门内,冷凝的眉眼看到陶苗苗时浮现出惊讶之色,“是你?何事?”
夜色下,陶苗苗收起了这几日标志性的小心怯懦,面色显得沉静许多,“年婶子,您能和我说说刘姑娘吗?”
年婶子皱起了眉头。
陶苗苗据理力争,“您什么都不与我说,我千辛万苦才到的此地,哪里敢轻易说话。”
年婶子轻叹一口气,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隔壁的朱婶子听到动静也一起走了进来。
似是第一日的场景重现,年婶子和朱婶子又并肩坐在了陶苗苗对面。
但,因着这么长时间的善意,陶苗苗经过白日之事又想通了其间关窍,氛围和缓许多。
“你想问刘姑娘?刘姑娘真是你姐姐?”
“不是,只是,我听村里人说起过刘姑娘。”
想到那姑娘,年婶子也是愁容满面,“她从东头下的山,昏迷在路边,朱振那帮子人救醒了她。”
朱婶子在旁边补充,“就是今天过来的那些人。”
“刘姑娘不似你,醒来后见朱振两口子和善得紧,问什么答什么。说是山那边刘家庄的,因不满婚事逃跑过来的。”
这倒是与陶苗苗所知吻合。
“按照元林国现今的律例,这类外来独身女子应由明智屋接手,我和你朱婶子前去接人,刘姑娘被朱振夫妇的和善所迷惑,又有里正背书,决意留在朱振家。”
“后来呢?”
“后来…”年婶子艰难地开口说道,“后来,没过几日,朱振说他家丢了祖传的珍贵物件,又有左邻右舍作证,刘姑娘被扣在了朱家。
现在,说是要替刘姑娘找个能给朱振赔祖传物件的夫家。”
“刘姑娘本就为婚事而逃,而今又要被那些人随意找夫家?”陶苗苗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道,“听起来,明智屋似乎可以庇护刘姑娘?”
“若刘姑娘没犯事,确实如此,但现在…”朱婶子叹了一口气。
“刘姑娘而今被他们套了一桩罪名,属于里正的管辖范围,明智屋亦不能随意插手。
而且刘姑娘不知道明智屋,无法与我们说清楚原委。
我们这儿离长公主的封地远,明智屋并不多厉害,能侥幸护住屋里的这些人都已经耗费了巨大的心力。
若明智屋没把握便贸然发难,最后却被反将一军,势必会被朱振那帮人借势打压。
到时候……”
年婶子打断了朱婶子解释的话语,精明的眸光射向陶苗苗,“你先与我们说说,你的身份。
你早先问起刘姑娘,想必就是周边几个庄子的。”
陶苗苗今日前来,本就没想再隐瞒身份,只是,在这之前,她得再确认一件事情。
“年婶子,若确定了我是良民,我能留在这儿吗?
还是…”陶苗苗这回是真的忐忑,“会被你们摸清地方遣送回去?”
年婶子没想到她担忧的竟是这个,“何出此言?怎么会把你遣送回去?
你当日的惨状我们都看在眼里,只要确定了你是良民,你愿意留下,自然是会把你留下的!”
她指了指右侧的房间,“给你包扎换药的乌木,就是我们早先留下来的医女。”
原来乌木是如此来历,难怪这些时日以来看她越拉越不顺眼。肯定是厌恶她不识好人心,给明智屋添了麻烦。
陶苗苗有些赧然,“对不起,婶子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是山那边陶家庄的陶苗苗,因着被家里人定了一门不对劲的亲事,才冒雨翻山过来的。”
“怎么不对劲?”年婶子并未放过细节。
“媒人说对方是县里大户人家的公子,本人和家中长辈却从相看到下聘定亲从未露过面。
一直是一位老仆前来主事,而且聘礼极重,是我家从未见过的财富。
我看着,不像是聘夫人,倒像是重金买断我这个人似的,越想越害怕。
恰巧,当时村子里流传着刘姑娘的事,我便起了心思。”
听着倒是有理有据。
年婶子和朱婶子转身拿出了第一日的册子,逐条登记起来。
姓名,年龄,住址,家中几口人……
登记完毕,年婶子和朱婶子大致心里有了数。看起来,面前的丫头就是个机警些的农家丫头,因为婚事不对劲而离家出走。
正是他们明智屋明令可以接收的对象。
年婶子合上册子,对陶苗苗说道,“我们明智屋每年年底都会派人去山对面,暗地里核查外来人的身份。
待核查确认属实以后,明智屋会给你制作可随处通行的身份牌。”
说完递了一块黑色的木质令牌过来,“到年底的这段时日,你先拿好这块令牌,仅可在朱家庄通行。”
陶苗苗接过令牌,只见令牌通体漆黑,被打磨得很光滑,正面刻了壹字,背面则是用小篆写着明智屋制,朱家庄通行。
陶苗苗收好令牌,旁边朱婶子又补了一句,“拿到身份以前,离朱振那帮人远些。还有,虽说朱家庄内随处可行,还是别离明智屋太远。”
刘姑娘的前车之鉴在那儿,陶苗苗知道对方是为自己好,她应该点头应下的。
只是…想到峭壁上带血的坑洞,刘姑娘走到此处也是万般不易,费尽了心力,她甚至还沾了些刘姑娘的光。
若要就此放下她不管,午夜梦回间,峭壁上染血的坑洞大概会一直徘徊在她脑海中,始终不得解脱。
陶苗苗犹豫片刻,终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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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口,“不知,刘姑娘而今是何境况,按理说下狱的人都尚且允许探监,我可以去见见刘姑娘吗?”
年婶子沉重地摇了摇头,“苗苗,我知道你想帮她。
但是,朱振那帮子人对刘姑娘看守很严,我们今日又才起了冲突,此时去求见,定然也是无法得见的。”
眼见着陶苗苗还是一副不死心的模样,年婶子赶忙换了警告的语气。
“而今,你只有朱家庄的暂行令牌,在元林国并无身份,切莫冲动行事。万事等年底核查完,拿到身份再说。”
可是,此时到年底还有半年之久,到那时,刘姑娘之事肯定已成定局了。
陶苗苗想到以前看过的影视剧,试探着问道,“婶子,咱们这儿离长公主的封地远,她既推行了明智屋,就没有设钦差巡视吗?”
“有的。只是,即使是州府里的明智屋主事来了,也只能告到衙门里主持公道。
如老朱早先所说,若不知案件细节,贸然告状,怕是会被捏住错处,让咱们在朱家庄寸步难行。
刘姑娘也说不得会下狱,得不偿失。”
见陶苗苗愁容满面,朱婶子宽慰道,“苗苗,你放心,有明智屋在,他们不敢给刘姑娘随意找不好的夫家。
若是找了离谱的亲事,州府有明令在,明智屋可直接插手阻止。”
陶苗苗懂了,简单来说,就是明智屋的管辖范围不包括盗窃案,就算是级别高的明智屋主事来了,也只能帮忙告到衙门。
最后还是靠衙门里判,现在这边什么证据都没有。万一在公堂上被反咬一口,以后明智屋在朱家庄会很艰难。
而刘姑娘之事和明智屋众人放在天平上,年婶子朱婶子自然是后者更重。
而且,明智屋的存在能让刘姑娘的婚事不过于离谱,年婶子等人与刘姑娘不过一面之缘,还是被拒绝的那次,心里自然是没什么过不去的。
但是,陶苗苗不一样。
峭壁上带血的坑洞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她与刘姑娘同病相怜,逃跑时更是受了刘姑娘的利,若是一点努力也不做,心里实在过不去。
陶苗苗想,至少…至少尽力见她一面,听听她的想法,再做打算。
“婶子们,实不相瞒,我能到这儿也算是承了刘姑娘的恩,但我也受了你们的大恩,不愿给你们带来麻烦。
我明日以刘姑娘同乡的身份单独去朱振家求见刘姑娘,您看可行吗?”
不过是同乡之谊,这丫头就甘愿如此冒险,倒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年婶子沉吟片刻终是松了口,“老朱,你明日便陪她走这一遭,看顾着点这丫头。”
年婶子又转向陶苗苗,肃着脸告诫她,“虽说是同乡,但朱振那帮子人若是不允,你万万不可与他们起冲突,全须全尾地回来最重要,知道了吗?”
她轻抚了一下陶苗苗的头顶,“有我们在,刘姑娘的婚事不会过于离谱。
看起来,你却是个万万不能接受的,那就小心些,别把自己又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