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凝传》 第1章 创伤事件 商朝二十三年,商平帝派大世子商为羡率军平定蛮夷,开疆拓土,次年封商为羡为太子,被送往蛮夷充当质子十年之久的二世子商君珩也被接回京城。 商平帝自登基以来,总结吸收前朝灭亡之教训,为平分相权,中央设左右丞相,左丞相贾康年,右丞相庄邑。设监察机构都察院,对朝廷官员进行弹劾,促其恪职尽责。当朝太子商为羡掌军权,左右丞相辅之。 寒冬腊月的寻常某日,夜阑之时京城大雪纷飞,皑皑白雪落在屋檐和大街,寒风呼啸似猛虎,刺骨的寒风似要穿透人们的身躯。 左丞相府朱漆金钉殿门大敞,层层守卫佩剑而立,一位妆容精致,衣着尽显雍容华贵之姿的妇人此时眼底充斥着焦虑,左右踱步于府口,旁边站着的几名丫鬟双手紧握与身前,站在妇人身后不敢多言。 车轱辘压在路面上吱吱作响,马蹄踏着雪被车夫驾驭着停在丞相府口,还未停稳,妇人就着急走向前去,后面的丫鬟连忙执伞,生怕大雪落在妇人身上,糟蹋了妇人衣饰,更怕伺候不好后会遭受的杖罚。 丫鬟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了一位美人儿,肤若凝脂,眼眸明亮灵动,唇红齿白,外披粉色薄氅以避风寒。 “母亲,您怎么在门口等我,风雪这么大,您也不怕冻着。”贾凝之下车后,双手拉着贾张氏的衣袖,似撒娇道。 贾凝之知道母亲是担心她,但也知道母亲要生气,她虽为丞相府嫡女,但因身子骨弱被养在府中十余年,出府的机会少之又少,今日不知父亲为何让她去醉仙楼给那素未谋面的二世子送寿启,她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就在外面多呆了些时辰。 贾张氏听到贾凝之的声音,眼眶顿时湿润,眼底的血丝在泪水的浸泡下越发明显,她抬手摸了摸贾凝之的脸颊,嘴角颤抖,似有话但说不出。 这可把贾凝之吓了一跳,她心里顿时慌了,着实懊恼自己为何这么自私,让母亲伤心担忧,她感受到母亲的手冰凉,心里更是自责,“母亲,我这不是平安归家了吗,您不必担心,咱回府歇着吧,府里暖和。” 她说着就挽住贾张氏的手臂欲往府内走,但贾张氏却丝毫未动,贾凝之看了看贾张氏,眼底充满疑惑。 贾张氏用手绢擦了擦眼泪,又恢复往日的庄重仪态,她握住贾凝之的手,转身给身后的丫鬟道,“除了林嬷嬷和阿兰,你们都退下吧。” 身后的丫鬟俯首作揖,“是。” 贾张氏看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才牵着贾凝之的手往府内走,穿过偌大庭院,越过石林,贾凝之看着这并不是回她闺房的路,“母亲,我们要去哪里?” 深夜笼罩着丞相府,贾张氏也未让嬷嬷和阿兰挑盏灯笼照路,可真真奇怪。 贾张氏并未作答,只是带着贾凝之来到丞相府最角落的一处破败仓房,里面堆积着柴火、废弃兵器等,因常年未打开过,里面全是灰尘,嬷嬷打开后灰尘随着风裹挟到几人面前,几人皆用衣袖捂住口鼻。 第2章 创伤事件 随后嬷嬷把墙角的柴火费力地往旁边挪,阿兰上前搭手,二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挪开,嬷嬷随后拿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烛光闪现,在她的脸上摇曳,余光却照亮了墙上已锈迹斑斑的小铁门。 贾凝之看着眼前的场景,心底的疑惑早已被恐慌占据,她在府中多年,并不知晓还有此种地方,母亲为何要带她来此处? 正想着,贾凝之就被母亲带进铁门后,嬷嬷把铁门关上,贾张氏才出声,但声音早已发颤,在府口未敢流下的泪此时肆意坠落,“阿凝,你今晚在此处呆一夜,如果明日母亲未来找你......” 贾张氏的嗓子似被浓浆包裹,说不出后面的话,她抬手摸着贾凝之的脸,描绘着贾凝之的眉眼,想多看她几眼,怎么也看不够。 贾凝之早已被吓的大哭,她从未经历过任何风雨,最苦的事莫过于当个药罐子天天喝药,“母亲!到底怎么了,您与阿凝说呀!” 贾凝之嚎啕大哭,旁边的嬷嬷和阿兰也跟着落泪,贾张氏深吸了口气,强逼自己发出声音,“阿凝乖,母亲明日若未来接你,你就拿着这把钥匙,沿着这个通道走到底有一扇门,打开后就离开丞相府,不要再回来。” 贾凝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白嫩小脸被斑驳泪痕糟蹋,她使劲摇头,“母亲告诉阿凝发生了何事?”此刻的焦虑、恐慌、疑惑和对家眷的担忧让贾凝之快要窒息。 贾张氏咬紧嘴唇,血流出来也并未发觉,眼里只有贾凝之。 “夫人,该走了,不然旁人该有所发觉了。”嬷嬷擦了擦眼泪,道。 贾张氏嘴角强牵起一丝安慰的笑,“阿凝乖,不管怎么样,你要活下去。”随后贾张氏把手缓缓放下,眼底全是不舍,转身欲离开。 “母亲母亲,阿凝会听话,您明日会来接我,对吗?”贾凝之知道贾张氏意已决,只得着急抓住贾张氏的衣袖,乞求道。 贾张氏并未作答,也并未回头看贾凝之一眼,狠心把衣袖扯开后走了出去,铁门重新关闭,独留贾凝之一人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贾张氏从密道返回正殿中后,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些,贾康年此次去太子府,若谈成了,皆大欢喜,她就把阿凝接回来,若谈不成,他们可能就活不过今晚了...... 贾张氏坐在大殿中央,面不改色,等待夫君的消息,但心里早已乱了阵脚。 “夫人,夫人!”殿外突然传来一个奴婢的声音,打破了无声的局面。 贾张氏听到后,眼眸终于有一丝波澜,她着急地站起来,但因太过担忧,双腿早已无力,她又踉跄地跌了回去,眼前全是目眩。 等她缓过神来,奴仆两步当一步地跌倒在她面前,全然忘了礼节,“奴才在门口看到宫里的公公坐着轿撵来丞相府了,身后跟着众多锦衣卫!” “圣旨到!”贾张氏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她双手攥紧,强压着自己内心的恐惧,看到公公拿着圣旨踏入了正殿之中,她连忙小跑过去,跪着领旨。 大太监尖尖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贾墨徇带兵攻打魏国,朕本对其寄予厚望,不曾想贾墨徇却不战而降,损我国一万精兵,贾康年内外私通,包庇贾墨徇,还意图勾结魏国进行谋反,实为十恶之最。” 贾张氏听到贾墨徇投降,脑子里就变得一片空白,耳朵似失去了听觉,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她缓缓抬头,只能看到太监的嘴在动。 “根据我朝律法,贾康年、贾墨徇犯谋反罪,将其处以斩刑,实施连坐,即刻起将贾府上下全部押入大牢。”大太监缓缓将圣旨卷起,递给贾张氏。 第3章 创伤事件 贾张氏早已瘫痪在地,看着圣旨绢帛上的朱批,似恶鬼索命般让她无处可逃。 “公公,公公,您让我见一面丞相,求您了公公!”贾张氏双腿瘫软,只能强撑攀爬着到大太监面前,抓住大太监的皂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歇斯底里。 但大太监却鄙夷地踢开贾张氏的手,嫌弃地往后退了几分,随后的小太监连忙拿着手绢擦拭大太监的皂靴。 太监身后的锦衣卫在太监收起圣旨的那一刻,就已经闯入殿中,将殿中的十几名奴婢全部抓捕,殿外贾康年的妻妾和庶子庶女等人都已被锦衣卫控制,求饶哭泣的声音响彻丞相府。 看着眼前的一幕,贾张氏急火攻心,突然从喉咙里喷出一口鲜血,太监拿着圣旨的手躲闪不及,血全洒在了圣旨上,泪光朦胧了贾张氏的视线。 “公公,府中并未发现罪臣嫡女贾凝之。”一名锦衣卫身着黑色飞鱼服,快步走到大太监面前道。 大太监顿时眉头紧锁,踢开了正在擦靴的小太监,一脚踩在了贾张氏身上,声音尖锐阴冷似毒蛇,“贾凝之呢?” 贾张氏被大太监踩得疼痛难忍,但也并未发出声音,大太监也知道问不出什么,随后泄气般狠踹了贾张氏一脚,给锦衣卫下命令,“给我搜!” 贾凝之在密道里蜷缩着身子,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哭泣,气若游丝,脸色苍白,她自母亲离开后才发现这密道里并无一丝光线可以照进来,那她如何区分今日和明日? 她用娇嫩的手猛拍铁门,阵阵疼痛带着麻意从手心传来,但贾凝之并未停止,她内心深处知道母亲所谓的明日只不过是骗她,但她并不愿承认。 直至身体疲惫到极限,贾凝之才认命似的顺着铁门瘫倒在地,黑暗让她恐惧,但对家人的担忧更让她夜不能寐。 不知过了多久,依稀有男人粗狂的声音传来,“给我搜!任何地方都不要放过!” 贾凝之瞬间被恐惧笼罩,心脏狂跳不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让她头皮发麻,她未多加思考,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把母亲留给她不多的火引子吹开,踉跄地往前跑,跑了没几步就被繁琐的襦裙绊倒,她猛地倒地,身体砸向地面,疼痛传遍全身,让她忍不住低吟。 火引子被扑灭,黑暗又重新袭来,贾凝之又颤颤巍巍地拿起一根火引子吹起,她不顾地面的碎石刺破手掌,艰难地站起身,用流着血的手提着裙摆,不顾命地往前跑,终于跑到了道口,用钥匙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陌生的竹树林,皎白的月光让贾凝之不太适应,她闭了闭眼睛,眉头紧皱,头发松散凌乱,嘴唇干涸枯寂,她的思绪一瞬间放空。 密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她下意识地捂紧耳朵,心跳如雷,那些人发现了密道。 贾凝之早已六神无主,她被当朝丞相宠着长大,怎会知晓遇到这种绝境当如何处理?但想活命的本能驱使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前跑,树林里散落的枝叶和藤蔓极多,脚下一拌又摔倒在地,她的头被狠狠磕在一个大石头上,鲜血瞬间流淌下来,她在意识失去的前一刻,凭借本能爬着藏到了石头后...... 第4章 决心复仇 贾家上下几百口人全部被押着投往诏狱,原本荒凉的街道此刻却全部沾满了人,地上的白雪被踩踏出泥泞的脏水,庶民百姓看着官差押送而指指点点。 贾张氏在前排被推搡着往前走,体力不支地倒地后又被鞭子抽打,血随着鞭痕肆意溅出,使得白皙的皮肤看上去触目惊心。 痛感让贾张氏哀嚎,脸上早已渗出冷汗,她强撑着站了起来,乱糟糟的头发贴在她的额前,眼眶里早已流干了泪,只剩满眼通红。 此刻的她只求她的阿凝能够平安...... 拂晓之际,一阵金光从云际散开,透过枝繁叶茂的树林,落在贾凝之身上。 贾凝之的手指微动,意识还未恢复,身体上的痛感似蚂蚁般爬遍全身,让她眉头紧锁,嗓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她猛地睁开眼睛,被淤积在嗓子中的鲜血吐在脏乱的地上,染红了枯叶。 贾凝之身上的薄氅早已在逃命的路上因碍事被她扔掉,身上的白色襦裙被糟蹋地破破烂烂,寒风似尖刃透过襦裙的破损处刺过贾凝之的皮肤。 背后已无任何声音,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贾凝之知道那些人并没有发现她,她松了口气,无力地靠在大石头上。 昨晚发生的一切又重新涌上心头,她双手紧握胸口,身体和心理的痛苦让她像一只濒临死亡的小兽,不敢大声哭嚎,只能嘴唇咬紧牙关低声抽噎,她痛苦地闭上眼睛,鲜血浸染贝齿,染红了干涸的嘴唇。 过了两日,饥饿和口渴让贾凝之实在难忍,她不得以只得摸索着走出了树林,用泥土糊在自己脸上,价值连城的头饰和耳饰也散落在密道,她不敢回去,只得自己想办法去寻些吃的。 她茫然地走在街上,低着头害怕被人发现,这一刻她庆幸父亲十几年将她关在深宅,以至未有几人知晓她的模样,但她的样子实在狼狈,还是引来众人的目光。 贾凝之眼神慌乱无助,她眼睫微颤,看到一个胡同便不假思索地拐了进去,看着空无一人的胡同,她瞬间松了口气。 一辆送粮食的马车停在胡同口,贾凝之想着可能旁边是个卖吃食的店铺,看着马车上的鲜肉和蔬菜,虽未做成菜肴,但对于已经饿了两天的贾凝之来说,可以算是美食了。 从未做过盗窃之事的贾凝之早已心跳如雷,紧张地摒住了呼吸,她偷拿到了一根番萝卜,心里不知是紧张还是终于可以吃东西的激动。 此时,突然有小厮也进了胡同,看到贾凝之手中拿着的番萝卜,边瞬间回神,这娇小女子竟是个窃贼! 贾凝之也发现小厮,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害怕被抓走,她连忙转身想跑,但已经饿了两天的她哪有力气跑得过健壮的小厮,随后就被小厮抓住,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挣不开小厮的束缚。 “你这小窃贼,我要报官把你抓起来!”小厮被她咬的直皱眉头,低吼道。 贾凝之一听报官,脸色瞬间白了,她惊恐地求饶,“求求你不要报官,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小厮见她终于不再挣扎,她眼神里的恐惧和可怜的姿态让他有所动容,也不只是谁家的女子,长得如此好看,真送了官倒挺可惜。 第5章 决心复仇 小厮思考了片刻,知道她并无力气逃跑,也将她松开,“你同我回楼里帮忙吧,我给你份差事,你就跟了我。” 贾凝之此刻只想活命和吃东西,她顾不得那么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捡起掉在地上的番萝卜就吃,也顾不得赃。 贾凝之被小厮带到了醉仙楼,看到了醉仙楼这几个大字,贾凝之感觉自己的心脏瞬间又跌入了谷底。 被誉为京城第一酒楼的醉仙楼盘踞于长安街中央,屋檐高耸欲入天际。长安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区域,街外重重侍卫执戟而立,街内各种楼阁拔地而起,专为皇亲国戚消遣而设,前两日她刚来过。 她转身就想跑,虽然楼内只有二世子商君珩知晓她的身份,但商君珩是好是坏她并不知晓,也不知道他与她家中的事是否有干系。 小厮看她想逃跑,一把抓住了她,“你这小娘子,怎的说话不做数?今日你想也得跟我走,不想也得跟我走!” 说着,就拖拽着贾凝之往楼内走,贾凝之死命挣扎,但男女之间的力气悬殊,更何况贾凝之是身子骨娇弱的千金小姐。 小厮是醉仙楼里送粮食的,只能走后门,不能让贵客看到,后门几乎没什么人,但说来也巧,醉仙楼掌柜房阿娘今日就走的后门。 房阿娘从马车上下来,身着华丽服饰,头上戴着价值不菲的金饰,脸上浓艳的妆容让她不怒自威。 她看着眼前不守规矩的场景,眉头紧皱,想上前呵斥,但看到贾凝之的脸的时候,她神色顿慌,前两日,是她接待贾凝之见的二世子。 房阿娘虽是女子,但因其手段残酷,心肠狠毒又富有经商头脑,尤其懂得察言观色,在高官贵族中游刃有余,便成了醉仙楼的掌柜。 她在看到贾凝之的第一眼就被贾凝之的美貌惊艳,似玉般白皙的皮肤上没有一丝污痕沾染,一双眼眸楚楚动人,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算计。 她在醉仙楼摸爬滚打多年,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但这么干净的人却只有贾凝之一个,不仅仅是气质浑然天成,心地更是。 但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贾凝之,房阿娘却像是看到了烫手的山芋。她走到现在的地位,有的是手段和人脉,自然知晓这两天丞相谋反的事情。 太子派人正在寻她,但二世子私下又派她去寻找贾凝之的下落......她眼眸微动,似是下定了决心,脸色恢复镇定。 “楼前这般推搡,还有没有一点规矩!”房阿娘低声喝斥,小厮和贾凝之都沿着声音看去,小厮连忙松开贾凝之,朝着房阿娘下跪,惶恐又讨好道,“掌柜的,这女子原本说要跟了我,但临又反悔,所以我才......” “来人,把这人拖下去,把舌头割下来。”后面的侍卫随之就把小厮拖了下去,不顾小厮的求饶。 贾凝之在见到房阿娘的那一刻就想跑,但脚步如灌了石铅般,让她动弹不得,接二连三的恐惧让她失了声。 房阿娘经历过的大风大浪也不少,知晓这么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经历了此种事后的情绪,她低声在贾凝之耳侧道,“贾小姐,二世子在等你,请随我来。” 第6章 决心复仇 贾凝之终于有了一丝动静,呼吸紧促,眼神已支离破碎,房阿娘身边太多侍卫,她简直插翅难飞。 她痛苦地如行尸走肉般跟在房阿娘身后,母亲,对不起,阿凝恐怕还是没能活下去。 醉仙楼内歌舞喧嚣,顶楼却安静无声。偌大顶楼共分九间,却全为当朝二世子商君珩所用,数侍卫身着黑衣守在正殿门口,走廊间不时有奴婢部曲进入,但也不发出一丝声音,以免扰了世子清静。 醉仙楼虽为商贾经营,但因商君珩时常居住,故屋内陈设皆按世子规格安置,梁柱皆为金丝楠木,金砖铺地,汉白玉砌阶。 房阿娘带贾凝之从后门进入,直上顶楼,期间并未遇到其他人。 “贾小姐,这边请。”房阿娘适时地低转回头,为后面的贾凝之指路。 贾凝之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外廊,她没想到接连两次都来到这种消遣之地,丞相府家规森严,她虽是嫡长女,却从小被教遵规守礼,三从四德,没有爹爹的允许,是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真是命运难测。 “贾小姐,请您在这里等候。”房阿娘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贾凝之道。 贾凝之只听到索命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只觉得昨日似乎还是尊贵的丞相嫡女,今日就成为丧家之犬,即将命丧黄泉。 过了片刻,房阿娘将贾凝之请进去,随后退了出来,关上门,房间内只留贾凝之与商君珩二人。 贾凝之看着斜躺在软榻上的商君珩,他男生女相,长得实在太过绝色,更何况身着富贵之物,更给人高不可攀的姿态,是此刻坠入谷底的她触及不到的。 贾凝之无法判断眼前之人究竟是好是坏,也不知他为何来找她,眼神里瞬间充满防备。 商君珩缓慢走到贾凝之身前,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他的心脏竟然隐隐作痛。 商君珩盯着贾凝之的眼睛看,即使贾凝之眼睛里已经无任何光彩,但商君珩就是觉得好看,好看到想把任何好的事物都呈现在她面前,装进她的眼睛里。 贾凝之被他盯得毛骨悚然,但倔强地不移开视线,也不张口说话。 “贾凝之,你父亲贾康年参与谋反,犯了十恶之罪,被判满门抄斩,你竟然逃了出来。”商君珩等看够了,就缓慢站起身,低头俯视贾凝之,像看一团污秽之物。 贾凝之本来以为已经没有任何事能让她的情绪有所变化了,托商君珩的福,贾凝之死掉的心又死了一次,满门抄斩,那父亲母亲......贾凝之的眼眶瞬间湿润,崩溃倒地大哭。 不对,不对,父亲怎么可能会谋反,父亲一代忠臣上得皇帝信任,下得百姓爱戴,怎会干如此逆天之事? 父亲是被冤枉的,父亲是被冤枉的! 贾凝之仰头哀嚎,眼神涣散,双手握紧抽痛不已的心脏,似要死去。 她的声音沙哑,早已不是前几日他听见的那般干净纯粹,但却扯着商君珩的心弦,让他与之阵痛。 第7章 决心复仇 他蹲下身仍比她高半头,看着面前泪痕斑驳,眼神痛苦,哭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小脸,他眼底全是心疼,抬手擦了擦她的泪痕,却怎么也擦不掉。 她脸上的伤和未处理而干涸在脸上的血痕实在碍眼,向来爱干净的商君珩此刻伸出两只手捧着贾凝之的脸,想要擦掉这些污秽之物。 “还记得我前几日对你说的话吗?”商君珩沉沉道,眼睛里只有贾凝之。 贾凝之抽噎着,她反感商君珩的触碰,但对父母的担忧和慌乱让她无暇顾及,她努力回想前两日第一次见商君珩的画面。 前两日,京城突然下起鹅毛大雪,已经有几年没下过如此大的雪了,贾凝之这么冷的天儿,按照惯例是要在闺房里过冬的,连给父亲母亲请安都不用,他们怕冻着贾凝之。 但说也奇怪,这种恶劣天气,父亲一反常态,让她出门去醉仙楼给商君珩送寿启,贾凝之当然疑惑,但能出门的喜悦冲昏了她的头脑,她一口答应下来,带着贴身丫鬟就去了醉仙楼。 贾凝之与这位从蛮夷回来的二世子素未谋面,不知他是何模样,但他的名声却早有耳闻,即使处于深闺之中,无论是家中女眷的闲言还是父亲兄长的政谈,都让她不得不记住这个二世子的狠戾和偏执。 贾凝之当时也是如今日般,在得到允许后迈开步子走了进去,精致的步摇随之晃动,散下的琉璃珠不时撞在一次,声音清脆。后面的奴婢紧跟其后,手中握有红纸寿启。 贾凝之看到商君珩后,被他的皮囊惊地心猛的一跳,他的剑眉如峰,鼻梁高挺,就连皮肤都太过白皙,整个商朝应该没有比他更俊的人了...... 和商君珩对视几秒,贾凝之突然看到他嘴角微勾,使得整个人更加勾人心魄。她赶紧回神,按照礼数给商君珩行礼,“丞相府嫡女贾凝之,参见世子殿下。” 商君珩的胳膊慵懒地搭在檀木桌上,修长的手上还拿着酒杯,就这样看着贾凝之。等看够了后,他站起身走向贾凝之,步伐沉稳,每一步透漏着皇家的尊贵。 “贾康年让你来找本世子有何事?”商君珩站在了贾凝之面前,因为靠得太近,贾凝之身上的香气钻进商君珩的身体。 贾凝之从未和一个男子靠得如此之近,她下意识后退几步,朱唇微启,“家父让我来给世子殿下送寿启,邀您去家父的寿宴。” 房间里静地贾凝之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屋里虽有暖炉将房间烤暖,但贾凝之还是莫名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她却不知缘由。 “寿启呢?”商君珩略低头和贾凝之对视,她眼睛里的干净纯粹让他着实有些上瘾。 贾凝之旁边的奴婢上前将寿启双手呈上,随后又碎步退回贾凝之身后。 贾凝之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和商君珩交谈让她心底窒息,那种情绪不知是恐惧还是什么。 第8章 决心复仇 她抿了抿嘴唇,想快些离开,但又不知如何说起。 商君珩如何看不出她想逃走的心思,攥着寿启的手蓦地收紧,心猛地一沉,但不悦的情绪很快被他压下,意味深长道,“我明日自会去恭贺丞相,明日可是贾家的大日子。” 贾凝之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细细琢磨,又未有不对之处,明日是爹爹的六十大寿,也是爹爹的致仕之日,自然是大日子...... “贾凝之。”商君珩的声音拉回贾凝之的思绪,鲜少有人直呼她的芳名,更何况此人是商君珩,“小不忍则乱大谋。” 贾凝之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商君珩,抽噎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不懂这句话是何意思,她只被教导三从四德,四书五经虽也学习,但也只是会吟诗作对,不懂其他的道理。 商君珩看着贾凝之,他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现在的贾凝之和小时候的贾凝之并无任何不同,仍然是干净纯粹,依赖父母,不懂世俗的复杂阴暗,如出淤泥的一朵白莲。 但此时的白莲被人连根拔起,似要失去生命,马上干涸枯萎。 商君珩想开口说些什么,但门口传来他贴身侍卫张弛的声音,“殿下,有人来报,太子殿下正在赶来醉仙楼。” 贾凝之的抽噎声猛地止住,气没喘过来,差点憋死过去,小脸憋的通红,泪眼朦胧的眼眸里全是害怕和无助。 商君珩面无表情,心底却全是心疼,他不顾贾凝之身上的脏污凌乱,把她抱起藏在床边的柜子中,小小的一个人在接触到柜面后立即自我保护似的蜷缩,她紧张地盯着商君珩。 “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商君珩低声道,看到贾凝之点了点头,才把柜门关闭。 商君珩重回坐榻,坐没坐相,似无事般闲散地饮酒,时不时地逗弄桌上罐子里的蛐蛐儿,活是个浪荡的世子。 过了片刻,门被从外面踹开,商为羡找上门,身后没有层层锦衣卫,只有一个贴身侍卫,不是他对商君珩多信任,是因为他从心底看不起商君珩,商君珩也没那个胆子去害他。 看着商君珩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商为羡嘴角一勾,“皇弟每日在醉仙楼饮酒作乐,真是快活。” 商君珩看到商为羡,站起了身行礼,直到商为羡说免了,他才站起了身,笑道,“还得感谢父皇和皇兄,才能让臣弟每日都能如此快活,没有一点儿烦心事。” 商为羡大笑,“皇弟喜欢就好。”他并没有坐到商君珩的对面,而是坐到了主位,“贾康年已经被父皇下旨灭九族了,皇弟你可知晓?”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商君珩,想从他眼中看出一二。 商君珩刚坐下,闻言顿时又猛地站了起来,佯装惊恐道,“臣弟本以为贾墨徇是被俘虏了,也没多想,就想着去传消息让贾康年去救贾墨循,好让我军反败为胜,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在策划谋反。” “你是如何知晓贾墨徇被俘虏的?”商为羡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问道。 商君珩连忙跪下,“醉仙楼内有近日从魏国俘虏来的美姬,说来也巧,她自称是魏国国君的侍妾,宁死不屈,我便想单独训教,没成想她用贾墨徇来威胁我,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第9章 决心复仇 商君珩语气中全是懊悔与小心翼翼,商为羡冷笑一声,“孤还以为在魏国有你的细作呢。” 商君珩脸色大变,“臣弟自知不是参政的料子,朝政之事与臣弟无关。何况皇兄应该知道,当年是贾康年一纸诉状将臣弟送往蛮夷之地,害臣弟遭受十年非人之苦,臣弟怎么可能想和贾康年扯上干系?不过是怕贾墨徇打了败仗,皇兄受牵连!” 贾凝之听到商君珩的话,小脸吓得惨白,双手紧捂着小嘴才没恐惧到喊出声,父亲将商君珩害得如此之惨,他找到她是不是要让她也受尽屈辱才给她一个痛快? 商为羡肆意大笑,“皇弟原来是为孤着想,看来是孤错怪皇弟了。” 商为羡站起身道,“孤就说臣弟怎会有如此能耐,还妄想参与政事,在孤看来,臣弟还是就这样逗斗蛐蛐,快活地过着吧。臣弟觉得如何?” 商君珩哪会听不出商为羡口中的轻蔑?但他还是艰难勾起一丝笑,“臣弟觉得皇兄说的极是。” 等商为羡走后,商君珩眼神里全是愤怒,他猛地把桌子掀翻,把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心里的怒气才消了一点。 商君珩调整了下气息,将身上的戾气压了下去,大步走向柜子打开柜门,只见贾凝之不知何时手上拿着一把刀,手明明在吓得颤抖,但还是将刀刃朝向他。 “你要杀了我?”商君珩明明语气很冷,但心底藏着笑意与宠溺,她知道自保也挺好。但贾凝之看不出来,她只知道不是他死就是她死。 商君珩没管她手中的刀,往前弯了弯身子想把贾凝之抱出来,贾凝之害怕极了,她没经过大脑思考就把利刃捅了出去,利刃穿透商君珩的曳撒刺向他的肩膀,鲜血瞬间朝着衣服的纹理扩散开来,看着眼前血红的一片,贾凝之连忙把手松开,吓得嘴唇发抖,她从未做过伤人之事,更何况此人还是当朝的世子。 商君珩闷哼一声,但也没顾忌那么多,只是把刀拔了出来扔在了地上,咣当一声让贾凝之吓得打了个嗝。 商君珩挑了挑眉,嘴角微勾又迅速撇下,恢复冷面模样,不让贾凝之发觉,他忍着肩膀的疼痛把贾凝之抱了出来小心地放到床上,又顾忌肩膀上的血弄脏了她,就站了起来,没再靠近她。 “来人。” 商君珩看向门口,门口张弛推门而入,不敢有一丝怠慢,“殿下。”他抬头看到商君珩的伤口后,脸色大变,面漏担忧,“殿下怎受伤了?”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太子弄伤的,毕竟每次太子来见世子都要折辱一番,有时还下毒,但看着伤口似是未学过功夫的人弄得,他随之看向贾凝之。 商君珩并未作答,只踱步走向张弛,拔出他腰间别着的配剑,抵在张弛的脖颈压出一条血痕,“孤准你看了吗?” 张弛在剑靠脖颈的那一刻呼吸已然紧促,伴君如伴虎,他不知做错了何事,听到商君珩的话,他立马反应过来,是他看了贾凝之。 第10章 决心复仇 他连忙求饶,“属下知错!” 商君珩冷哼一声,把剑扔掉,“找个太医来。” 张弛松了口气,低着头不敢再乱看,“是。” 空荡的房间又剩下贾凝之和商君珩二人,贾凝之藏在柜子里时也很慌,痛苦的情绪萦绕在心头,但她想到母亲和父亲的模样,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想应对之策。 她父亲是当朝左丞相,能构陷他的人势力要大到能够一手遮天……贾凝之蛾眉紧锁,忽的脑海中出现一个人,右丞相庄邑。父亲与右丞相庄邑素来不合已众所周知,一山又岂容二虎? 如若真是庄邑,他依附于太子,二人势力庞大,她一个罪臣之女就算是用尽力气,凭她自己也难以接近二人,更何况是还父亲清白......如若构陷父亲的另有他人,那此人也定是权势滔天,她仍是毫无胜算…… 贾凝之回过神,目光转向被遗弃在地上沾满商君珩鲜血的刀刃,她捅了商君珩一刀,商君珩都没杀了她,那看来是暂时没有要她命的心思。 假使能留在商君珩身边,就算受尽他折磨,她查明真相的机会也会大很多。 更何况,她现在落在商君珩手中,他也不会放过她,就算她侥幸逃出去,外面现在已经是庄邑只手遮天,她也是自寻死路...... 现在情势紧急,没有时间留给贾凝之想太多,她只有一条路走,是尊严重要还是父母的清白重要? 贾凝之深吸一口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勉强下床,随后朝商君珩下跪,艰难开口,“求殿下让阿凝留在您身边,救阿凝一命。” 贾凝之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枯竭,但在跪下的那一刻,在放弃尊严的那一刻,她的泪不住地往下流。 商君珩的双拳紧握,青筋暴出,他不知是花了多少力气才忍住没把她抱起来,看她如此卑微他比在蛮夷受折磨还难忍,但他故作狠戾,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声音充满偏执与戏谑,“你已知晓当年是你父亲送孤入虎穴,还敢求孤?不怕孤折磨你到生不如死?” 贾凝之面若死灰,声音细微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只求......殿下能保阿凝一命。”生不如死总比死了好,父亲的清白比她自己更重要不是吗。 商君珩冷笑一声,声音充满讽刺,“罪臣教出的女儿果然好风骨,一样如此......下贱!” 商君珩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贾凝之,“那你就做世子府的一个贱婢吧,孤会帮你弄个身份。” 贾凝之艰难地发出一个声音,“是......” 商朝二十四年冬,左丞相贾康年犯谋反罪被株连九族,皇帝进行官制改革,将左右丞相制改为宰相制,并任命庄邑为当朝宰相,独揽相权。 罪臣之女贾凝之下落不明,宰相下令追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从此,商朝少了一个丞相府嫡女,多了一个贱婢。 第11章 隐忍准备 京城的深冬冷得不像话,大雪接连下了几日都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呼啸的寒风将雪花不留情面地拍在来往的路人脸上,似利刃般划过其通红干裂的脸。 两个小厮拿着大扫帚费力地扫着世子府门口厚厚的积雪,小厮的手已经冰冷地快要握不住扫帚,只能将扫帚柄抵在肩膀上,借力来晃动扫帚将积雪扫到两旁。 “今年的天儿真冷,这雪下得都比我扫的快。”一个小厮嘴里嘟囔,老天爷真是不在乎他们这些奴隶的命,他如若没扫干净,又得被责罚。 另一个小厮也跟着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埋在雪里早已冻得没有知觉的脚,抬眸正想附和几句,余光却瞥见一抹纤细的身影,穿着粗布厚袄,弯着腰背着一个大竹筐。 小厮转身看去,只见女子梳着丫鬟发髻,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没有任何粉黛,却比他见过的任何女子都好看,雪花落在她的发髻上,像老家的蝴蝶扑棱翅膀一样。 她应该是世子府新来的丫鬟,他想。她身上的竹筐快要比上她大了,两个小手握着竹筐的两边,颤颤巍巍地往世子府走,脸上的五官都凝在了一起,应该是太沉了。 “怎么这么磨磨蹭蹭?耽误了世子食早膳,你担待得起吗?”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府内传来,拉回了小厮的思绪,他眼神一晃,连忙拿着扫帚继续扫雪,生怕嬷嬷怪罪。 贾凝之惊恐地抬眸,看着管事嬷嬷一脸戾气地朝着她走来,单薄的肩膀忍不住颤抖,生怕再挨鞭子。 顾不得脚上早已磨出的水泡,贾凝之匆匆地走向嬷嬷,“奴婢知错,奴婢现在就去送食材,不会耽误世子食膳。” 嬷嬷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贾凝之,这丫鬟真是不打不老实,天天给她惹事,“送完去后罩房领罚。” 说完嬷嬷转身就进了世子府,后面的丫鬟撑着伞跟上,独留贾凝之在雪中冻着。 “诺......”贾凝之嗓音发颤,眼眶湿润,却不敢让泪流出来,她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去,粗布鞋面渗透出斑斑血迹。 ...... 后罩房内,贾凝之蜷缩着皮开肉绽的身子瘫在脏乱的地上,头发粘着血迹凌乱的贴在脸上,通红的眼眶早已没了泪水,全是麻木。 “以后动作麻利点儿,长点儿记性!”一丫鬟拿着鞭子气喘吁吁道。 她瞅了一眼贾凝之,眉头一皱,那泪痕斑驳的小脸反倒让贾凝之多了几分姿色,嫉妒猛地涌上心头。 丫鬟又不解气地抽了几鞭,然后才忿忿离去。 母亲,阿凝不知道怎么办了...... 贾凝之眼神空洞地看着丫鬟离去的背影,手指微微动了动,手上的伤口似有虫子啃咬般,疼的她猛地咬破了嘴唇,冷汗直流。 看着门外肆意飘落的雪花,贾凝之的意识逐渐模糊,她好像看到了母亲,母亲仍是那晚送她离开时的模样,但眼睛里却没有了惊慌与悲痛,而是满眼的溺爱。 第12章 隐忍准备 母亲在朝她走来。 贾凝之用尽力气朝母亲伸手,泥土混着血迹摩擦着她胳膊上的鞭伤,好疼。 她以为已经枯竭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嗓子似被浓浆包裹般难受,母亲,求求您了,带阿凝走...... 狂风夹杂着雪粒子砸在贾凝之的脸上,砸碎了她眼中的母亲。 贾凝之晕了过去。 ...... 后厨内烟雾缭绕,香气扑鼻,厨娘们忙活着给世子准备早膳,嬷嬷招呼着奴才们捂着盘子往安宝殿送。 “林嬷嬷,先别忙活了,殿下命您过去呢。”管事的太监撩开后厨厚厚的门帘,冲着林嬷嬷尖声道。 寒风呼啸着涌进后厨,渗入林嬷嬷年迈的身体,让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管事的太监眉头紧皱,看向她的眼神里透漏着焦躁,太监服一侧被暴雪浸湿,旁边的小太监撑着伞气喘吁吁。 这让林嬷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呼吸变得略微急促,但多年伺候主子的经验让她强装镇定。 她连忙收起招呼厨娘的手,小步走向管事太监,脸上堆砌讨好的笑,“周大总管,殿下找我有何事?” 周大总管并未多言,只气急败坏道,“咱家还想知道是什么事呢!殿下把桌子都给掀翻了,你抓紧去,可别连累咱家!” 林嬷嬷脸上顿时吓得没了血色,本就腐朽如枯木的双腿此刻似支撑不住年迈的身体,晃着向后倒去,旁边的丫鬟连忙上前搀扶。 林嬷嬷缓过神,强压住眼底的恐慌,她是太后派来世子府的,后面有太后撑腰,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世子还能杀了她不成? 何况这二世子回朝后更是整天寻花问柳,毫无皇家的威严与城府可言,前些日子更是把大理寺卿的儿子给五马分尸,彻底断了自己的朝政之路,断不敢拿她作甚。 这么想着,林嬷嬷猛地推开身边的丫鬟,强撑着身子往宝安殿走去。 “砰、砰......” 林嬷嬷刚走到宝安殿口,就见奴仆们都惊恐地跪倒在地,任由瓷器碎片划过皮肤渗出鲜血,混着额头上的薄汗往下坠,眼神里全是痛苦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往里看,只见商君珩一脸戾气地将一个婢女踩在脚下,眼神似看一件恶心物一样厌恶。 婢女嘴里被塞着脏布,脸上冷汗直流,五官痛苦地凝在一起,她身下全是瓷器碎片,疯狂地刺进她的身体,血腥味散发出来充斥在冷空气中,让人作呕。 待看清婢女的模样,林嬷嬷倏然瞪大眼睛,是今日她派去教训阿凝的奴婢! 林嬷嬷到底是在皇宫待了几十年的老人,这才想到自己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老奴知错,请殿下息怒啊!”林嬷嬷双膝跪地,老泪纵横,扯着嗓子道。 商君珩似是嫌脚下的人还不够痛苦,剑眉一皱,睨了旁边的周总管一眼。 周总管很少见二世子如此怒气,他额头间也是冒着虚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见世子皱眉,他顿时心领神会,“小全子,给我拿鞭子狠狠抽!” 商君珩这才抬起了脚,嫌弃地往一个奴才身上踩了踩。 他抬眸看向林嬷嬷,眼底的阴鸷似利刃,语气阴冷地像阴府里夺命的鬼,“林嬷嬷,是你要给孤下毒?” 第13章 隐忍准备 下毒?不是因为她惩罚了阿凝那个奴婢? 林嬷嬷呼吸陡然一顿,怎么会是下毒?!给世子下毒,她就算是太后的人也没那个命活! 林嬷嬷再没了依仗太后的心思,慌忙抬头,“老奴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怎会给殿下下毒?” “哦?是孤冤枉你了?”商君珩嘴唇微勾,似笑非笑,但眼底充斥着怒气,“那不如你把这碗汤喝了。” 林嬷嬷顺着商君珩的视线看去,这才看到一片狼藉的地上摆着一碗汤,这汤是后厨熬了几个时辰才熬出的大补的汤,她亲自盯着做的,是不会有问题的。 但汤的旁边摆着一根尖部发黑的银针,这汤有毒! 林嬷嬷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脸色苍白,怎么会…… 汤的表面浮着一个鲜菇。鲜菇! 林嬷嬷似垂死的人疯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就着跪着的姿势往前爬,跪倒在世子面前,嘴角颤抖,“请殿下明鉴!这汤定是里面的鲜菇有毒,鲜菇是一个新来的奴婢买的,与老奴无关啊殿下!” 不知道商君珩是否信了她的话,林嬷嬷看着商君珩若有所思的脸,似是看到了希望,她连忙道,“老奴可以叫那奴婢来作证!” “林嬷嬷,你是太后派来的,本世子相信你也是会办事儿的,如若不是你说的那样,你就等着被诛九族吧。”商君珩淡淡道,怒意似是消了一点。 “是,是。”林嬷嬷磕头认错,喜悦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她忽然察觉一事,磕头的动作一僵,“殿下,那奴婢……” 林嬷嬷张口结舌,缓慢抬头,眼神有着躲闪,“那奴婢被打晕了过去,可能得派太医……” 她话还未说完,紫檀木桌就被商君珩一手掀翻,狠狠砸在她的身上,林嬷嬷头上留着血,双眼一白,被砸晕了过去…… 是夜,大雪接连下了两日,仍没有要停的趋势,醉仙楼后院的腊梅许是因天气严寒,开得越发艳丽,但厚雪似凌虐般接连砸向花瓣,红白相间的花瓣摇摇欲坠。 贾凝之身体本就虚弱,加上近来的鞭伤未及时就医导致伤口感染,导致她重度昏迷后,直到深夜都未醒来。 贾凝之已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她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一团云雾之中,周遭空无一人,她迷茫地左顾右盼,一道母亲的身影忽而出现在眼前。 贾凝之生怕眼前的母亲是幻影,她想哭又不敢哭,怕泪雾朦胧了视线就看不清母亲了,她踉踉跄跄地走到母亲跟前,细指颤颤巍巍地拉住母亲的衣袖,嘴里不停乞求,“母亲,母亲,快接阿凝走,母亲!” 商君珩看着床上伤痕累累的贾凝之,眉头紧锁,眼底似结了冰般阴鸷,让旁边的太医吓出了一身冷汗。 贾凝之身上的伤口太多,又没有及时处理,有多处伤口都已感染导致溃烂,太医只得先清理伤口再进行医治,用来清洗手巾的水也已变成一潭血水。 第14章 隐忍准备 似是伤口太疼,让贾凝之白皙的额头渗出了不少冷汗,唇色惨白没有生气,却不断呓语。 商君珩心似刀绞,他弯腰凑近也听不清贾凝之的话,却看到贾凝之的眼角流出的泪珠,让本就虚弱的贾凝之更似枯萎的花朵般脆弱...... 太医一直忙活到后半夜,才将贾凝之的病情稳住,她摸了摸贾凝之的脉搏后松了口气。 “殿下,这位姑娘已无生命危险,不过她伤得太重,近日还是安心养病,不做太多苦力才好。” 太医屈身复命,这姑娘明明一身奴婢装扮,按理说应该命贱如蝼蚁,却能让世子请太医来医治。 她抬眸看了看商君珩,莫不是这奴婢得了世子的宠幸?但看着也不像,世子一副淡漠疏离的样子…… “下去吧。”商君珩的嗓音略有些疲惫,脸色面无表情。 “诺。” 诺大的偏殿很快就只剩商君珩和贾凝之,空气中浓浓的草药味和血腥味笼罩着商君珩,夺走了他的呼吸。 站在床边盯着贾凝之看了许久 ,商君珩缓慢伸出手靠近贾凝之,微弱的呼吸拍打在他的手上,她还活着。 商君珩高耸如山的身躯瞬间瘫倒在床边,眼眶充斥着红色的血丝,呼吸陡然沉重,他是有多害怕贾凝之也会离开他! 在得知贾凝之被鞭打的那一刻,他就想去保护她,但是他不可以,他不能让别人察觉到她是他的软肋。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保护贾凝之的理由。 下毒是他设计的,林嬷嬷是太后的人,只要她说出请太医,他就可以救贾凝之。 商君珩拿起桌上的手巾,轻轻地擦着贾凝之白皙的小脸,眼底溢出疼惜与怜爱。 …… 贾凝之醒来已是几日后,她身上的伤经过医治已好得七七八八,当被告知林嬷嬷和巧儿给世子下毒被杖毙,贾凝之被吓得心都到了嗓子眼。 贾凝之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坏了规矩也被杖毙,接下来的日子她兢兢业业地做工,但林嬷嬷死后其他人欺负她的很少,她也松了口气。 “嬷嬷,能不能换个人去伺候世子?求求嬷嬷了,梅儿不想被折磨!” 天刚蒙蒙亮,贾凝之已经习惯了给各位嬷嬷送早膳,小心伺候着。这日贾凝之还未到门口,就听到佟嬷嬷房内传来女子的哭声。 贾凝之放慢了脚步,这时候她进去显然会受到牵连。 “放肆!伺候世子是你这个贱婢几辈子求来的福气,你胆敢说成折磨?”佟嬷嬷严厉沉重的嗓音传来,让贾凝之都有所心惊。 须臾之间,贾凝之走到了门口侯着,屋内鞭子抽打的声音和女子的惨叫声交杂,贾凝之咬了咬唇,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嬷嬷,早膳好了。”贾凝之低着头道,细听会听到她声音中的颤抖。 佟嬷嬷并未停下手中的鞭子,但那个叫梅儿的奴婢不知是否有意,竟躲到了贾凝之身后,佟嬷嬷未及时收力,让贾凝之硬生生挨了一鞭。 第15章 隐忍准备 贾凝之闷哼一声,她的胳膊不用想也肯定出血了,但她也不敢出声,只能咬碎牙忍痛。 看到贾凝之这般模样,佟嬷嬷手中卸了力,这个贱婢刚进府时,她还以为能凭她的几分姿色入了世子的眼,没想到世子根本就没搭理过她,平日里也不懂规矩...... “阿凝啊,别说嬷嬷对你不好,给你份美差,今日去醉仙楼伺候世子吧。”世子刚被太子刺伤,此刻怒气冲天,没有人敢近身,这个贱婢留着实在无用,不如让她去送死。 贾凝之不知道佟嬷嬷的想法,她因为鞭伤疼的已经额头直冒冷汗,她从梅儿的做法就已猜出伺候商君珩这事是个烫手的山芋。 对其他人而言是凶煞,但对她而言,或许是幸事,她入府多日却很少能接触到商君珩,有也是远远的见一面,她这种最低贱的婢女是不能直接伺候主子的。 “诺。” 贾凝之把早膳放下后就退出了佟嬷嬷房间,临走前她用余光睨了梅儿一眼,却见梅儿瞧她的眼神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半分愧疚之意都没有。 人性就是这样,先为己。 虽说离贾府出事已过去数月,但是否还有她的通缉令贾凝之却无从知晓,为避免麻烦她就戴了个帷帽。 世子府地处皇宫左翼,而醉仙楼在长安街,两处相隔不远,但贾凝之并无马车可坐,徒步走会略微慢些。 天公不作美,又下起鹅毛大雪,贾凝之的小脸冻得通红,身上的鞭伤她只作了简单处理,此刻也感觉火辣辣的疼。 贾凝之说到底曾是丞相嫡女,即使头戴帷帽,身着素衣,身形体态也是姣好的,从出了世子府就被一个小厮跟了一路。 小厮见贾凝之走路偏颇,便猜到她身上定是有伤,眼见贾凝之要拐进一个小巷,他便不再躲藏,快步走到贾凝之身后,一只手紧紧捂住贾凝之的嘴巴,另一只手从身后强搂住贾凝之,将她压至墙边。 贾凝之感觉到危险时已被捂住嘴巴,她叫不出声只能呜咽,全身死命挣扎,但奈何女子之力终究弱小,何况她胳膊上还有鞭伤。 贾凝之的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眼泪抑制不住流了出来,眼眶通红,眼底全是绝望与无助。 小厮狂笑,面目狰狞,在挣扎时贾凝之的帷帽已被扯掉,露出的绝色更是让小厮心生激动,还是个大美人儿! 就在贾凝之绝望地想咬舌自尽之际,小厮动作停住,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空洞,嘴里流出鲜血。 贾凝之愣了片刻就赶紧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推开,小厮瞬间倒在雪地,贾凝之还未从惊恐中走出来,她双腿颤抖,眼神颤抖地看向地上已死去的小厮,余光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猛地回头,身影却不见了,兰儿? 不可能会是阿兰,贾府被灭门,阿兰作为她的贴身侍女必定会受牵连被斩首,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阿兰跟随她多年,她不太可能认错,况且这小厮被暗器射死,定是有人帮她,她刚才不会看错。 第16章 隐忍准备 贾凝之着急地朝小巷口跑去,但巷口确实空无一人,雪地里若有人走过应当留有脚印,此刻却并无任何足迹。 怎么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贾凝之迷茫地左顾右盼,自己仿佛深处谜团中央,却不知解法...... 过了片刻,贾凝之回神,又回到巷子捡起帷帽戴上就往醉仙楼走去。 人终究是死了,若让官府发现,必定会闹上公堂,她必须快些让商君珩帮她处理此事。 想到这,贾凝之的脚步急促了许多。 贾凝之走的是醉仙楼后门,待房阿娘通报后终究是见到了商君珩。 她走进去时,只见商君珩身边并无婢女伺候,自己正艰难地穿着裼衣,臂膀宽厚线条肌理匀称,只是上面缠绕着一层又一层白纱,中间透出层层血晕,破坏了美感。 贾凝之连忙走过去制止,“殿下,您的伤未痊愈,还是不着衣物为好。” 商君珩手上的动作顿住,抬眸看向贾凝之,须臾后将手放下。 贾凝之松了口气,她大着胆子帮商君珩脱掉裼衣,白色柔软绸缎料子此刻也被浸红。 商君珩微低头闻到贾凝之的发香,眼神里透漏着痴迷,但瞬间却充满阴鸷,瞳孔充满血丝,贾凝之身上有血味! 他猛地把贾凝之的袖子撸起,白嫩的肌肤上攀爬着一条狰狞的鞭伤,上面还渗透着献血。 “怎么弄得?!” 商君珩怒问,语气阴森恐怖,吓得贾凝之连忙下跪,“是奴婢不小心弄的,殿下莫要嫌弃!” 她不知商君珩为何如此生气,但也只得卑微下跪。 “张驰!”商君珩朝门外扬声吼道,眼神却并未从贾凝之身上移开,她脸上还有红印,似是被人捂住口鼻。 “你脸上是谁弄得?”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他的人! 贾凝之脸色瞬间苍白,刚才惊恐的一幕又涌上脑海,她求助地拉住商君珩的裤脚,声音颤抖,“求殿下帮帮阿凝!我在来的路上被人挟持,此人想侮辱我,我就拿簪子刺死了他!” 贾凝之每说一句,商君珩的怒意就增加一分,他顾不得身上的剑伤,一脚踢翻了几十斤重的紫檀桌,将殿内的玉器等碍眼之物全部摔碎,价值连城的物件瞬间摔成碎片,一片还飞溅到商君珩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张驰推门而入时,商君珩正在发泄怒意,他脸色大变,转头又看到贾凝之正全身颤抖地趴跪在世子床边,满脸泪痕,似是察觉到什么,连忙低头站在一边等商君珩发泄。 商君珩砸了不知多少东西,胸膛起伏也难压怒气,他转身走向张驰,拔出他身上的佩剑架在张驰脖颈,语气阴暗,“给我去查她最近发生的事!”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贾凝之,张驰低头应道,“诺!” 商君珩把剑扔在一旁,张驰松了口气,后连忙捡起剑告退。 贾凝之从未见过此种可怕场景,父亲是文人,温文尔雅,即使发怒也未如商君珩今日这般,他今日与其说是发怒,更不如说是发疯...... 看来嬷嬷和梅儿不来,怕是早见过今日这般的商君珩,怕自己一不留神就丢了命...... 贾凝之瘫软地跪趴在地,不知何时商君珩已走到她面前,他用大拇指摩擦着贾凝之的朱唇,动作越来越粗鲁急促,“有没有被人碰?” 贾凝之被他弄得很疼,淡淡咸味从唇上溢出,是她的血,她艰难道,“没有,那人并未碰过奴婢分毫。” 恐惧与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商君珩差点失控,贾凝之痛苦的哽咽拉回了他的理智,他慢慢放下了手,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太过美好,美好到任何人都会觊觎她,美好到他不知如何才能保护好她。 嘴上的刺痛感逐渐缓解,贾凝之默默地松了口气,她可不想惹怒商君珩这个暴君,她还要留着一口气给父母报仇。 第17章 隐忍准备 贾凝之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激烈的心跳,她缓缓抬眸,眼眸如星,轻声道,“殿下,奴婢为您沏壶茶?” 小心翼翼的语气如同一阵微风轻轻吹过商君珩的心脏,让他平静的心态瞬间涌起阵阵涟漪。 “嗯。”低沉的嗓音响起,贾凝之感觉到商君珩的怒气已经烟消云散,她瞬间松了口气,吓得攥在一起的小手也松开来。 她一手扶着床沿站起了身,可能是刚才跪趴的时辰太长,贾凝之的双腿突然感觉发麻,脚上似乎有虫子叮咬般,酸麻地让贾凝之猛地又跌坐回去,受伤的胳膊砸向床沿,贾凝之痛苦的低吟一声。 这不争气的身子,随便趴跪一会儿就全身发麻,真是没用! 贾凝之在心里哀叹,她抬眸看向商君珩,眼神里流露着不安,“殿下,我腿麻了,缓一缓就给您沏茶。” “……” 商君珩沉默地看了会贾凝之,看得贾凝之心底有些发毛,他不会以为她是故意装柔弱吧…… 就在贾凝之揉了揉自己的腿,想再次尝试站起来时,只见商君珩微低下身,庞大的身躯瞬间将贾凝之的视线遮挡。 他一手越过贾凝之的后背,一手穿过贾凝之的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一阵风不听话地透过没遮掩的窗缝吹进屋内,吹动的烛火微微摇曳,吹动的贾凝之长睫微颤。 一定是这不听话的风,才让她的心此刻如敲鼓般颤抖,一定是。 商君珩身上的草药味和阳刚味一瞬间强势地占据了贾凝之的呼吸,让她不由得攥紧了商君珩的锡衣。 商君珩低眸看着贾凝之通红的小脸,拼命躲闪的眼神以及紧抿的嘴唇,心里不由得放松下来,嘴角掀起不经意的笑。 将贾凝之放在床上,商君珩随后走向茶具,动作矜贵地倒了杯茶,微尝了一口,随后转身走向贾凝之。 贾凝之放松了口气,看到商君珩又走了过来,她的心又提到嗓子眼,眼眸不经意的放大,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从未与任何男子这般亲近。 “喝掉它。”商君珩淡淡道,语气中夹杂着强势。 “哦。”贾凝之伸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涟漪,这是顶级的茶叶泡出来的茶,口感细腻爽口,她很久没喝到过这种茶了…… 商君珩紧盯着贾凝之,她的异样他自然能察觉的到,心脏猛地被揪紧。 “好喝吗?”商君珩站在贾凝之边上,如同一座高山,遮掩着贾凝之。 贾凝之听话地点了点头,世子这般矜贵的人,喝的茶当然是整个商朝最有名的茶商供奉的。 她随后将剩余的茶一饮而尽,没有像母亲教的那样慢慢地品,她如今的身份不适合。 “谢世子的茶。”她的腿缓解地差不多了,随后站起了身想要将茶杯放回,却被商君珩一手接过。 他似闲聊般,上半身慵懒地倚靠在床柱上,手上把玩着茶杯,拇指不断摩擦着贾凝之的唇碰过的地方,“在世子府的生活怎么样?贾大小姐还适应吗?” 贾大小姐。 贾凝之的脸色瞬间苍白,她能听得出商君珩语气里带着些许嘲讽,是刚才的氛围让她产生出了商君珩很好相处的错觉,忘记了她父亲对商君珩所做的事。 贾凝之连忙想要跪倒在地,但却被商君珩一手扶住胳膊,阻止了她的动作,她抬眸看向商君珩,只得站起了身。 “阿凝能活到今日,全是托世子的福,阿凝感激不尽。世子府的生活自然是好的。”贾凝之小心翼翼地答道,声线有丝丝颤抖。 商君珩松开了手,又如同纨绔子弟般懒散地瘫在床上,胳膊支撑着上半身,“那就好,孤可不敢怠慢贾小姐。” 贾凝之听得毛骨悚然,她不知道商君珩此话何意,额头上不禁渗出了冷汗。 贾凝之有些僵硬地站在床边,她感受得到商君珩太过直白的视线。 她不知怎么答复,言多必失,只得低眸等候着商君珩的差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商君珩仰躺在床上,知道贾凝之不会抬头,所以肆无忌惮地看着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的人。 大雪下了一整晚,将富丽堂皇的醉仙楼笼罩,微弱的光线终于穿过厚厚的云层洒向地面,透着窗户照在屋内美人儿的脸上。 “殿下,张弛求见。” 门口传来张弛雄厚的声音,打破寂静的局面。 贾凝之在床边站了一整夜,此刻已经身疲力竭,脸上的疲倦已遮掩不住,因不敢表露困意导致眼眶湿润发红。 商君珩也一夜未眠,不知怎的此刻却神清气爽,看着贾凝之微微欲垂的小脑袋,眼底溢出笑意。 “进。”商君珩扬声道,随后站起了身,踱步走到贾凝之身前,“伺候孤更衣。” 贾凝之感觉到商君珩的靠近,她脑子里的困意一下子被赶跑,猛地眨巴了下眼睛,嗓音带着些沙哑,“诺。” 她走向衣架,将商君珩的衣服摘下,抱着走向商君珩,他的衣服是真大,好重。 张弛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商君珩面前行礼。 “殿下,那个小厮的尸体已经被处理了,臣命人去验了伤,发现小厮并非死于发簪,而是死于暗器。” 听到张弛的回话,贾凝之屏住了呼吸,拿着衣服的手在发抖,她下意识地看向商君珩,想看他的反应,但没想到商君珩也在看她,眼神里有着质疑与询问。 贾凝之抿了抿嘴唇,强压住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殿下,奴婢可以解释。” 商君珩已然有些不悦,眉头微皱,脸色紧绷,沉默地看着贾凝之。 贾凝之深吸了口气,道,“奴婢当时确实差点被玷污,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人用暗器刺死那淫贼,奴婢才得以保住清白之身。” 看着商君珩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发难看,她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慌乱,“殿下,那人救了奴婢,奴婢不想连累他人,所以才撒了谎,请殿下责罚!” “原来是想保护自己的救命恩人。”商君珩的嗓音冷得像外面肆意飘荡的冰碴子,但却夹杂着贾凝之道不明的情绪。 是嫉妒。 其他人保护了他没能保护的人。 “那人是谁?”商君珩走向贾凝之,抬起她的下巴,和她四目相对,不让她有所躲闪。 这个姿势让贾凝之很不舒服,但她也不敢多言,她看着商君珩的眼睛,颤抖地道,“奴婢没看清,他身着一身黑衣,头戴黑色斗笠,脸上还带黑色口巾。而且奴婢一转眼,他就消失不见了。” 她没说那人神似阿兰,阿兰的事她还没弄清楚,不想节外生枝,她需要时间去想对策。 也不知商君珩是否信了贾凝之的话,他的眼神太过复杂,让贾凝之看不透。 须臾,商君珩松开了贾凝之,沉沉道,“继续查。” 这话显然是说给张弛听的,张弛连忙道,“诺。” 随后张弛行礼退出房间,独留商君珩和贾凝之二人。 贾凝之提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她害怕商君珩的质问,因为她知道,她在他面前不可能有秘密可言。 万幸商君珩没有再揪着此事不放,他张开双臂,低眸睨向贾凝之,“为孤更衣。” 贾凝之默默松了口气,“诺。” 看着在自己身上忙前忙后的贾凝之,商君珩强忍着想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双手紧握成拳,冷白的皮肤青筋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