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愿为棋》 第1章 任务 大庆十五年春三月,深夜,皇宫御书房。 “岁寒回来了吗?”景平帝批完一本奏折,合上随手丢在一边。 福安答道:“回陛下,刚回来。” “让她过来。” “是。”福安出去交待了几句又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一道黑影缓缓走进来,随着她越走越近,烛光逐渐覆上了她的脸,一张素白美丽如雪落梨花的面孔。 她单膝跪下,拱手道:“陛下。” 景平帝瞧着她这张脸生得和她母亲像了八分,见到她就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见到了那时的岁明楼,可惜时光流转,物是人非,过去了终究是过去了。 “你看看这个。”景平帝拿起一个不大的卷轴,递给了身边的福安。 福安躬身双手接过,走过去轻轻放在岁寒手上。 岁寒打开,里面写着—— 「孟四小姐孟参商,六岁被拐至江州,江州有一农户名林际,没有妻室,亦无儿女,收养其十一载。 因林际突发恶疾病逝,孟参商举目无亲,孤身上京寻血亲。」 景平帝:“你每年都问朕,什么时候能去报仇,现在时机到了。” 岁寒盯着“孟参商”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她已经整整十年没用过这个名字了。 景平帝:“朕给你两年时间,这两年朕要你将孟歧从兵部尚书的位置踢下去,能不能做到。” “岁寒必不辱命。”她这一次接下陛下的命令比以往每一次都要郑重,因为她从六岁母亲离世后就无时无刻不想屠了孟家满门。 岁寒接了圣旨,一步一步走出御书房,一步一步往宫门走去。 她接到圣旨的那一刻,仿佛多年的夙愿有了实现的希望,孟家欠母亲一条命,也欠她一条命。 那张陛下为她准备的卷轴她揣在怀里,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起,她的名字回到了六岁时,她叫孟参商。 为了周全,她要先去江州一趟。 从江州林际家孟参商的回京开始她的复仇之路。 天底下最周全的假经历就是见证过她成长的人全部是自己人。 江州这个林家庄都是景平帝培养的暗卫。 白日里都是兢兢业业务农的普通百姓,夜里穿上夜行衣,就是执行任务的好手。 孟参商到了这里,众暗卫齐聚,单膝跪了一地:“大人。” 孟参商把卷轴放在桌上展开,众人都看了一遍。 “都记下了?”孟参商淡淡道。 “都记下了。” 孟参商“嗯”一声,指了一下后面的一个女暗卫:“去为我找几套普通的衣服。” 女暗卫起身出去,回来时将衣服备好了递过去。 孟参商接过,“你们记住,林际是一月病逝,孟参商是在他头七之后走的。” 众暗卫应道:“是。” “退下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把衣服换上,拆了做暗卫时的高高束起的辫子,挽了个简单的女子发髻。 她在林家庄上转了一圈,把这里的每户人家,每个地方都记在心里,这才背上行囊,回溯京。 江州离溯京有上千里,水路疾行,十日可达。 但她给自己的安排是—— 没钱走水路,她是省吃俭用一步步走到溯京来的。 进了溯京城,孟参商就好像真的十一年不曾来过溯京一样,东看西看,神情不安,到处打听—— “大娘,你知不知道孟家在哪里?” 卖炊糕的大娘:“哪个孟家?” “十一年前是兵部尚书的那个孟家。” 大娘看她的眼神好像带了点探究:“兵部尚书?那是大人物,近十年来都没换过,你找孟大人做什么?你是他什么人?” 孟参商抿唇,然后轻声道:“他是我父亲。” 孟家小姐都是金枝玉叶,衣着打扮哪能这么普通。 大娘生得丰腴,说话大声洪亮,以为是想借容貌姣好去富贵人家府上伏低做小,提醒道:“你这小姑娘,长这么漂亮,可别去做些不好的事情。像我这样买卖糕点挣点小钱也能糊口的。” 孟参商道:“不会。” 大娘指指东边,“那条鸿云大街一直走,你往左看,看到门口有两个大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孟府的匾就是了。” 孟参商浅笑:“多谢。” 她又买了两块大娘的炊糕,付了铜板,笑着双手接过,转身走了。 笑起来真是美不胜收,大娘卖炊糕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貌美的女子,可惜美则美矣,怎么就想着攀权附贵呢?攀就攀吧,跟她又没有什么关系,没有她日复一日卖炊糕来的踏实。 孟参商作为陛下身边最得力的暗卫,做的事情和别的暗卫不同,她专做极重要的事,比如护送极密的信函,比如不动声色刺杀某一个人。 她曾多次行走在鸿云大街上,不过六岁后的每一次出行她都如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藏头露尾,这次是她最光明正大的一次。 她其实知道孟府在哪里,只是做戏要做全套,她就是从林家庄回来的,十一年不在溯京,不知道溯京变了没有。 她在溯京繁华的地方绕了许久,才惶惶寻至孟府。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孟府的马车。 马车停下,小厮放了小凳,孟歧踩着小凳下来。 孟参商在他背后温声唤道:“孟尚书。” 孟歧下意识回了头,然后就愣住了。 这时从府里出来了一个妇人,正低头下台阶,要迎孟歧,下到底下两个台阶,她抬头,一眼就看到了一张年轻的,相当熟悉的脸。 她受了惊吓,不小心崴了脚,扑到了孟歧身上,孟歧半抱接住了她。 孟歧声音沉沉道:“你是谁?” “父亲,我是孟参商。”孟参商答道。 徐婉莹,也就是孟歧现在的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孟参商是谁,厉声道:“你……你十一年前不就死了吗?” “十一年前死的是我母亲,岁明楼,我命好,活下来了。” 徐婉莹真希望这个孟参商是别人假扮的,可她说不出来,因为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实在和岁明楼太像了。 孟歧看到有人在孟府门前停下,他看了一眼孟参商,当即道:“进去说话。” 孟参商跟在他们后面进了正厅。 孟歧坐在上首,徐婉莹崴了脚,丫鬟扶着她坐在孟歧身侧的椅子上。 她神色不明地盯着孟参商那张脸看,仿佛一直这么看下去,就能看出什么东西来。 孟参商站在他们面前,在天子身边呆久了,孟歧板着脸在她面前强做威严的样子她看在眼里,实在好笑,像照猫画虎。 他明明心里不太平静,因为她的到来是个意外,一个刺激到他原本尘封的往事记忆的意外。 孟参商还记得她现在的身份,嗫嚅道:“我……我是孟参商,家母岁明楼。我六岁时被拐到江州卖了,卖给了一个没孩子的人。他两个月前死了,我终于能走了,就一路往北找回来了。” 说话带着胆怯,就好像她是普通农户家的女儿,没见过孟府的富贵。 孟歧瞪了一眼徐婉莹,好像在说:“瞧你干的好事!斩草除根都除不干净!” 徐婉莹别过眼,她哪知道找了人给她拐了丢下山崖,还能活下来,活下来就算了,过了这么多年,还能找回孟府来。 孟歧:“你说你叫孟参商,有什么可以证明你是我的女儿。” 孟参商知道孟歧是个不把证据扔到脸上什么都不认的人,所以她从袖中取出了一只玉佩,羊脂白玉,上面刻了个“歧”字。 这是孟歧送给岁明楼的玉佩,再加上孟参商那张和岁明楼极像的脸,他没办法不承认这是孟家女。 这时候孟管家过来了,用手挡着脸,在孟歧耳边低语:“有几家夫人今日出门见到街上有个女子像极了岁夫人,又有人听见她唤您父亲,都在在私下派人打听。” 孟歧皱眉:“你今日刚回来,可有在外面乱说过什么?” 孟参商:“父亲放心,女儿没有。” 孟歧听她自称女儿,心里别扭,因为很多年府上都没有这个人,突然多了出来,就很奇怪。 孟歧对徐婉莹道:“她怎么说也是府上嫡小姐,你作为主母,给她安排个院子住。”他加重了“主母”这两个字。 徐婉莹和孟歧多年夫妻,瞬间领会到了孟歧的意思:“妾身明白。” 孟府的犄角旮旯里有一个罕见的荒废院子,三月底温度回暖,草木复荣,竹枝横插,不知多少年掉落的枯叶没有被打扫过,湖上长廊里不仅有落叶,还有泥斑,满是被风雨蹉跎的痕迹。 这个院子,实在是难以下脚。 孟参商静静看着池水,她的母亲被设计失明后就被软禁在这偏僻无比的地方,她原本的贴身丫鬟都配出去了,孟歧也没另外给她丫鬟,她最后“意外”溺死在池塘里。 孟歧做的天衣无缝,六岁的孟参商太小了,只知道母亲不知道怎么掉进了水里,永远离开了她。 她没多久便被设计拐走了,也确实被带到了山崖,她以为她可以随母亲去了,了断了那孤苦无依的日子,结果却被一个黑衣人救下了,然后她被带去了皇宫。 她被藏在皇宫里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没有丫鬟太监服侍,只有一个女先生教授诗书礼仪。 她母亲一周年忌日那天,她哭了好久好久,晚上来了一个穿着黄袍的男子,看上去三十多岁,长得和蔼,但她不自觉地害怕。 她听他旁边的公公对他说:“陛下,她便是孟参商。” 七岁的孟参商忙跪下行礼。 景平帝道:“今日是你母亲的忌日,她若有在天之灵,想来不愿你这么难过吧。” 孟参商在皇宫里被悉心照料,胖了一点,可还是很瘦小,她说话软软糯糯:“臣女控制不住,臣女一想到母亲就想哭。” 景平帝半蹲下身子,摸摸她的头,“斯人已逝,往事难追,哭解决不了问题。” 孟参商眼睛鼻尖都是红彤彤的,还在往外冒泪水,晶莹泪滴划在素白面庞上,可怜巴巴的。 景平帝取了帕子,给她擦眼泪,看见她的发髻梳得很奇怪,人家小丫头都梳着可爱的发髻,怎么漂亮怎么来,她的发髻像是不会梳发的人硬梳出来的。 陛下不知道,这是那位女先生费尽心思勉强编了几个小辫儿,最后拢在脑后,所以有些不同寻常。 “你身边只有一个女先生授你礼仪诗书,琴棋书画,你会不会怪我把你困在这里,没有给你丫鬟小厮,没法给你孟府千金该有的荣华富贵?” “臣女不会。臣女能活下来就已经对陛下感激不尽了。” 这么乖巧可爱的孩子景平帝怎么看怎么喜欢,他瞧了瞧她的头发,还是没忍住道:“可你这头发实在梳得丑了一些。” 平时教授孟参商的那个女先生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一身黑衣,单膝跪在男人身旁,“属下请罪,属下不会梳女孩发髻。” 景平帝道:“起来吧,你无罪。” 女暗卫:“谢陛下。”随后消失不见。 原来女先生是皇上身边的暗卫吗? 孟参商眨眨泪汪汪的眼睛,像眨掉了秋水,她鼓起勇气,“陛下,臣女可以和先生学习武艺吗?” 景平帝皱眉:“女孩家家的,学这些做什么?” “母亲生前总是念叨,说希望我能有武艺自保,这样就不会像她一样被算计时只能任人摆布无能为力了。” 一声轻长的叹息后,“允。” “谢陛下。” 从第二天起,孟参商就过上了文武皆习的日子。 她继承了岁明楼的好容貌,又继承了岁明楼的聪慧。 她学习武艺进步迅速,十岁那年,除了女先生依旧教她诗书琴棋以外,又来了一个男先生。 武艺特别厉害,比女先生厉害了好多好多。 她跟着学了两年,男先生再也没来过了。 正当她疑惑怎么不继续教她武艺了,她等来了景平帝。 景平帝穿着明黄龙袍,说了一句她无比向往的话,“你愿意成为朕的暗卫,为朕做事,走出这狭小天地吗?” 孟参商没有任何犹豫:“臣女愿意。” “那从今日起,你叫岁寒,该自称属下。” “属下遵命。” 从她十二岁起,她就不再跟着两个师父学文习武了。 她跟在圣上身边,为他办事。 凡景平帝想杀之人,她出手必成。 凡想刺杀景平帝之人,她必杀之,从未失手。 她成长成了景平帝的心腹,成了他手中最听话最锋利的刀。 每每景平帝问及她想要什么赏赐,她的答案就是—— “属下要给母亲报仇。” 无一例外。 景平帝总会道:“再等等,还不是时候。” 岁寒就会乖乖沉寂,听令而动。 终于,在她十七岁这一年,机会来了,尽管她不能杀个痛快,但好歹是有了可以复仇的机会。 第2章 回府 眼前的小院脏乱不堪。 徐婉莹没有给她派丫鬟小厮,是看她孤苦无依,想欺负她。 这么大的院子,自己打扫怕是要累死,还是去要些人吧。 这个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丫鬟,孟参商问道:“夫人在哪里?” “奴婢不知。” “不知?那就你们来帮我洒扫院子吧。” “奴婢们不是洒扫丫鬟。” “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不听本小姐差遣,难不成不是孟府的丫鬟?” 个子高点的丫鬟给个子低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个子低点的丫鬟道:“奴婢去寻夫人。” 她没行礼转身就走,果然是没把孟参商这个四小姐放在眼里。 也是,孟家现在上上下下都会看主子眼色,所以现在没有不嫌她碍眼的,她背后没人撑腰,下人又怎么会对她百依百顺呢。 孟参商问这个个子高点的丫鬟:“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白梅,她叫白芍。” 孟参商点头,转身进入院子,满地狼藉,不管怎样,今天得先把休息的地方打扫出来。 她走进屋子里,屋里的布局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落满了灰尘,住不了人。 孟参商一点儿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一群人风风火火来了。 丫鬟小厮中间簇拥着一个神色嚣张的女孩,孟参商还记得她,是孟府二小姐,徐婉莹的亲女儿,今年十九了。 一般姑娘十五六岁就议亲嫁人了,她还留在府中未嫁,外人不知道为什么,但孟参商跟在皇上身边,知道些内情—— 孟二小姐眼高于顶,看不上家门比她低的,家门比她高的又嫌人家生得不好,再或者就是年纪小不合适。 孟雨晴自诩兵部尚书之女,既家门有关兵事,就要有武将之风,是以练了鞭子,京中不乏她抽坏了商铺桌柜的传闻。 孟雨晴将她的鞭子重重抽在地上,恣意张扬,“你就是孟参商?这么多年音讯全无,我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孟参商抖了一下,像是被鞭子吓到了。 她轻声道:“我以为,姐姐还会像小时候一样护我,原来是妹妹记错了。” 孟雨晴皱眉,她什么时候护过孟参商,不欺负她就不错了。 孟参商:“我还记得那时候徐姨娘,哦不,现在是孟夫人了,她会给我糖吃,会给我准备新衣裳,待我极好。现在我回来了,她把这间院子还给我了,是因为禁止别人进来,这院子才荒废成这样的吗?” 孟雨晴奇怪道:“你在说些什么?” 这院子这么偏,孟参商小时候不懂事,岁明楼也不懂?她们娘俩受不受待见孟参商不知道,岁明楼也不知道吗?孟参商在搞什么? 孟参商笑笑道:“不知道孟夫人还是不是和十一年前一样体贴周到。” 孟雨晴还没想明白孟参商是想讨好母亲还是真得不记得了,但夸她母亲的没什么不好:“那时是自然!” “那她定然记得这间院子住不了人,会派丫鬟来撒扫吧。”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孟雨晴将手中鞭子卷卷,围着孟参商转了一圈,将她材质普通,像洗了很多次的衣服收入眼底,也将她局部不安的模样欣赏了一遍又一遍。 果然是乡下待久了,不习惯高门贵府的富贵,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 孟雨晴笑得明媚,“母亲定是想到你在乡下自己照料自己习惯了,怕安排了人来,你不适应。” “夫人体贴,我确实不习惯有人照料,但今日这院子我定是打扫不完的,怕是要去外面住客栈了。” “你住便住,一天打扫不完就两天,总能打扫完的。” “可我今日进了孟府,唤了一声父亲,怕是京中已经传开了,孟尚书十一年前失踪的女儿回来了。” 孟雨晴翻了个白眼:“那又如何?别忘了,如今孟府当家的是我母亲。” “我若住在外面,传了出去,别人会怎么想父亲,是嫡女归家,做父亲的竟将她驱逐吗?”孟参商不疾不徐温声缓道:“虎毒还不食子呢?” 如果孟雨晴多些阅历,不那么顺风顺水长这么大的话,还能察觉出孟参商说的话和她拘谨的神态放在一起是很违和的,可她从小就没顾及过别人,哪里看得出来。 孟雨晴听进去了孟参商的话,琢磨琢磨是这么个理,她本来是想来示威看笑话的,怎么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可她确实不能不在意孟参商的话,因为在孟府里以父亲为天,折了他的脸面,她和母亲是要挨训斥的。 孟雨晴收回手中的鞭子又甩到了地上,她一跺脚,恨恨带着丫鬟小厮们走了。 孟雨晴离开了孟参商的视线,如果孟雨晴突然去而复返,说不定能看到孟参商负手直立,眼睛里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镇静淡然,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确实,在孟参商眼里,孟府里难以对付的是孟歧和徐婉莹。 徐婉莹本身不难对付,她背后的徐家才难对付。 徐婉莹作为户部侍郎的妹妹,在孟家是有地位的。 要不然,她母亲逝后,她也不能那么快就被扶上了正室。 过了一会儿,白芍就带着一群小厮丫鬟来了。 看来是孟雨晴把孟参商的话向徐夫人转述了一遍。 一群人帮活到了傍晚,整间院子焕然一新。 孟参商满意地点点头,“大家辛苦。” 白芍点了四个丫鬟,“你们留下,以后你们就在四小姐这里负责洒扫了。” 四个丫鬟蹲身行礼,挨个自报姓名—— “奴婢青月。” “奴婢青风。” “奴婢青云。” “奴婢青雨。” 白芍:“其他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都散了吧。” 白梅道:“夫人让奴婢和白芍贴身服侍小姐,望小姐莫要嫌弃。” 孟参商摇摇头,轻声道:“没关系,我习惯了自己照料自己,你们可以不用管我的。” 白芍:“既然小姐这么说了,那就白梅负责小姐的衣食,奴婢负责小姐洗漱,其他的,小姐自便。” 孟参商:“多谢。” 白梅白芍在孟府干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有主子跟她们道谢,她们相视一眼,同时无言。 晚上孟参商去前厅用餐。 上首坐着孟歧,旁边是徐婉莹。 孟歧的下首坐着一个男子,是孟歧的独子,名孟邶,今年十九岁,和孟雨晴是双生胎。 徐婉莹的下首就是孟雨晴,其次是三小姐孟欣怡,她是庶出,按理应当坐在孟参商之下,她本来想让出位置,但被孟雨晴拉着手按在了这个位置上,孟参商一个嫡女被庶女压了一头,真是相当委屈了。 不过孟参商没有管座位的问题,这里没有外人,争执是争执不出来什么东西的,而且孟欣怡并非主动占着座位不放,孟参商不想把孟欣怡牵扯进来,让她难堪。 真想报复,以后有更好的机会。 孟府总要迎客的不是吗?比如孟四小姐回府,孟家不论对她的态度如何,对外孟歧还是要摆慈父的样子的,定要摆一场宴。 再比如孟邶即将二十加冠,孟府又免不了要热闹一番。 都是机会。 人后闹算什么,要闹就闹到人前。 她现在在孟府就是无依的浮萍,只能审时度势,暂且蛰伏。 这顿饭吃得平平静静,无非是徐婉莹问她这十一年过的怎么样,林家庄什么样子,日子过不过的去。 孟参商早有准备,将在林家庄看到的哪些如实答复。 回了院子,孟参商道:“这院子以前叫落英园,现在时过境迁,换个新名字吧。” 白芍:“小姐想好名字告诉奴婢,奴婢让人去做匾。” “这小院明明多竹多水,水中有竹影,就叫映竹榭吧。” “是。” …… 清晨,孟参商醒了,她穿好衣服,坐在镜前梳妆。 如果是还在宫中,这个时候她该练剑了,可惜这里有白芍白梅盯着,她没法舞剑。 白梅端了早膳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两碟咸菜,两块糕点。 这不是千金小姐该有的待遇。 不过她不着急,她从宫里带了个暗卫出来,叫文约,她真正的三餐都是文约负责的。 孟府后面有小住宅,她给文约置购了一套院子。 用过早膳,孟参商去给徐婉莹请安。 徐婉莹端着主母的架子,坐在上首一动不动,眼睛上下打量孟参商。 孟参商故意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徐婉莹许久没让她起来。 见她实在蹲不住了,徐婉莹才道:“起来吧。” 孟参商还穿着江州农户家的女儿衣裳,发髻未簪钗。 徐婉莹皱眉,这样子太丢孟家的脸。 徐婉莹:“秦嬷嬷,请品裳楼林掌柜来给她量体裁衣,做几件时兴的衣裳。” “老奴知道了。” “你亲自教教她礼仪,这么多年过去了,别忘了礼仪丢了孟家脸。” “是。” 孟参商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对自己好,相反,在徐夫人的眼里,孟参商的存在相当碍眼。 徐婉莹懒得在小事情上做文章,既费了心神又得不到她想要的结果,她做事,要一针见血,就如同十一年前那样。 孟参商回了映竹榭,匾已经挂上了。 她就看了一眼,然后迈步进了院子。 第3章 裁衣 下午林掌柜来给孟参商量体。 林掌柜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身段极好,描了眉点了妆,穿着一身湘色软烟罗裙,头发挽起,簪着碧玉,是富贵但不奢华,很显气色的打扮。 白梅带着林掌柜来映竹榭,林掌柜见地方好偏,心下有了计较。 进了寝屋,见到了孟参商,林掌柜陪笑:“见过四小姐。妾来给四小姐量体。” 孟参商乖乖任她量。 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人。 林掌柜一边量一边微笑道:“小姐生得极好,穿什么都好看,肩窄腰细腿长,就是太瘦削了点。” “那可不可以腰那里稍微做大一点,就多两指宽的样子。我刚从乡下回来,乡下吃不饱穿不暖,不比孟府富贵,怕是要长胖了。” “都依小姐。”林掌柜知道这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小姐,但无论如何都是孟家的小主子,不是她一个商人能轻贱的。 孟家主母小姐近两年的衣服都是她经手的,品裳楼能在京城受到达官贵人喜爱不仅仅是因为衣裳做的好,更多的是她林掌柜精明,比如现下,她就知道孟府的这个小姐衣裳要好看合身,但不能越过二小姐,那是徐夫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林掌柜量完,“妾三日后将衣服送到府上来,小姐试试,要是哪里不合适,差人来品裳楼,妾给小姐改。” 孟参商笑道:“多谢。” 她从袖中摸出一两碎银子,递过去,怯怯道:“我知道我该多给些辛苦钱,但抱歉,我刚回来,没有钱……” 林掌柜心下计较,孟夫人美名在外,原来私下里也会苛待前夫人诞下的嫡女。 这两日京中传开了,谁不知道孟尚书命好,先夫人的嫡女失踪了十一年竟然回来了。 得知林掌柜要来孟府给这位四小姐量体裁衣,多少张嘴巴在问着呢。 林掌柜哪里差这一两银子,院子这么偏,定是家主也不待见,她还听人说过当年孟尚书和岁夫人的恩爱过往,原来时间久了,感情淡了,亲女儿也不在意了。 林掌柜推握住孟参商的手,让她把银子握在手心,唏嘘道:“好姑娘,孤苦无依这么多年,乍一回来没有银子傍身怎么好,这银子我不收你的,裁衣钱有你们府上出,若是你真觉得我辛苦,不防以后有机会,多到我们品裳楼来逛逛,我们的成衣料子也很好,样式也很美嘞。” “好。多谢你。” 孟参商送林掌柜出了院子,白梅在院外候着,引林掌柜出府。 品裳楼是三年前出现在京城的,老板是个年轻女子,品裳楼一开业,就迅速风靡溯京,高门贵府的夫人小姐大多都会在这里做几身衣裳。 这几日风平浪静,秦嬷嬷会来教孟参商礼仪。 礼仪孟参商原本就是会的,是以秦嬷嬷简单交了交,觉得差不多就走了。 孟雨晴日日会来映水榭嘲讽孟参商,笑话她不像个千金小姐,像个乡下的土鸡,再者抽几下鞭子吓吓她。 孟参商配合她,演害怕演得孟雨晴相当开心,待孟雨晴走后,她对白梅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二姐姐的鞭子要抽到我身上了。” 白梅只会道:“小姐放心,二小姐行事有分寸的。” 孟参商怯怯:“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这些天孟参商的表现通过白梅白芍都会传到徐婉莹耳朵里。 徐婉莹见孟参商现在是个胆小无能的人,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 品裳楼送了衣服来,孟参商试过了,都合适,腰那里果然依她所言,做宽了一点。 孟参商现在跟自己照料自己没什么区别,只是不用打扫院子,不用清洗衣衫,不用自己做饭。 夜里白梅白芍都在自己的屋子里睡了,孟参商起身,从柜子里面取出了新衣。 她贴身有一柄软剑,是陛下所赐,削铁如泥,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宝剑,名三生幸。 剑鞘也是软的,做得很薄,她把剑束在腰间,借着一盏微弱烛火,在镜子里看了一眼。 广袖长裙,藏软剑很合适,只是衣衫繁复,而她的剑法都是杀招,轻灵迅疾,有些影响到她动手。 罢了,现在她是个柔弱千金,自保无虞也就够了。 这个夜里并非只有孟参商未眠。 孟府书房里,孟歧还在处理公务,一个黑衣人推开书房门进来躬身,递上来一个竹筒:“主子。” 孟歧结果竹筒,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纸卷,展开,纸上写着—— 「林家庄有一农户名林际,十一年前捡一六岁女子名孟参商,一月林际病故,孟参商离家不知去向。」 孟歧把纸条烧了。 黑衣人无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次日徐婉莹身边的秦嬷嬷来了。 秦嬷嬷笑道:“问四小姐安。” “秦嬷嬷好。” “四小姐回家,老爷夫人为小姐设了洗尘宴,请了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来。宴设在明日,还请小姐务必好好妆点,勿要丢了孟家脸面。” 秦嬷嬷一挥手,身边丫鬟托着的盒子放在了白梅手上,“这些是夫人为四小姐准备的首饰,四小姐收下吧。” 孟参商点头:“替我谢过夫人。” 下午孟雨晴依旧来了,孟参商已经穿上了品裳楼送来的新衣裳。 孟参商本来就貌美,衣服虽然单看品质是不如孟雨晴的,但她梳妆之后又簪了钗环,竟比孟雨晴美出一大截。 孟雨晴看到孟参商,一句话没说就先生了一肚子气,她恶狠狠道:“再怎么精心妆点,在孟府,我母亲说了算,劝你夹起尾巴,自觉一点,母亲还能为你寻门好亲事早早嫁了。” 孟雨晴最大的底气就是徐婉莹,还有她手中耍的不怎么样的鞭子。 狠话都是不痛不痒,不过如此。 孟参商笑笑,不甚在意道:“我如何妆点关姐姐何事?姐姐不来,看不见我,便不会横生这么多气了。” 孟雨晴愤愤道:“你有什么资格教我做事!” “妹妹哪敢,不过是心疼姐姐,怕姐姐……生气伤身。”语气仍旧轻柔,但已经没有之前的胆怯了。 孟雨晴怒道:“你等着!” 孟参商温声道:“我就在这里。” 孟雨晴近几日来孟参商这里找痛快还是第一次被她反击,“明日洗尘宴,你最好祈祷你能貌美如花,让哪家夫人相上,给你议议亲。” 看来是徐婉莹要在洗尘宴上做文章,被孟雨晴知道了。 孟参商笑笑,“二姐姐议亲了吗?” “本小姐议没议亲关你什么事!” “姐姐未议亲,哪里轮得到妹妹?姐姐是还没打算议亲,还是议亲没议到合适的?”孟参商看得清清楚楚,孟雨晴脸都气红了,在议亲一事上,是她的痛处。 孟参商:“京中人杰地灵,想来寻个如意郎君不是难事,姐姐比妹妹还要年长一岁,想来姐姐不会让妹妹们熬成老姑娘的。” 孟雨晴狠狠甩了鞭子,甩在孟参商脚下,这鞭子不是吓唬的,是真要往她脚上抽。 孟参商在她鞭子甩出来的那一刻,就尖叫着往后躲了,鞭子落空。 孟雨晴一翻手,下一鞭就要落下来,被她的丫鬟拦住了手,“小姐,明日洗尘宴,四小姐如果因为您走不了路,怕是夫人要责罚您了。” 孟雨晴听了这话,还是怕被母亲责罚,一跺脚,恨恨走了。 孟参商看到孟雨晴身边丫鬟拦的那一下,心里明了,这个丫鬟会武,感觉比孟雨晴那三脚猫功夫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孟参商叹了口气,每日都有一个苍蝇在眼前晃来晃去,没什么威胁,但是好烦。 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孟雨晴,因为十一年前孟雨晴不过七岁,岁夫人的死主要是徐婉莹和孟歧造成的,孟雨晴是无辜的。 如果她像大姐姐一样出嫁了,自然无所顾忌,偏偏她心比天高,迟迟未嫁,耽误到了十九岁,若非她父亲是兵部尚书,在寻常人家要被人笑话是个老姑娘了。 姐姐亲事没议下来,妹妹便议不了,孟欣怡因为孟雨晴的原因,十八了还没议亲,心中定然有怨。 可嫡庶有别,孟欣怡有气只能自己受着。 这几日孟府的主子们一起用了几次膳,孟欣怡和孟雨晴的关系并不怎么样,甚至可能有些隔阂,孟参商都看在眼里。 日落光隐,月醒人未眠。 京郊玉林寺。 祁珩一身夜行衣,手里持着一柄长剑,寒光凛凛,剑尖指着一个胖子。 祁珩冷声道:“三年前你给徐成黎送了一封信,在那之后,你刘家在京城风生水起,开了聚宝堂,那封信是谁让你送的?” 刘坚跪在榻上瑟瑟发抖,讨好道:“都督明鉴呐!小的就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人,有人给了小的一笔钱让小的送了一封信,这才做了点小生意发了家。” 剑尖往前再进一寸,剑芒贴着要害,隐隐约约的刺痛刺激着刘坚的神经。 祁珩:“撒谎。聚宝堂看似只是一个古玩铺子,其实和京中很多铺子都有往来,真得算起来,日进斗金都不为过,你是在给谁挣钱?” 刘坚眼神躲闪,脖子上的刺痛时不时提醒着他,他面前的这个阎王爷一个不高兴是真得会索他的命。 刘坚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道:“小的不知道啊。每个月月底小的把账簿带来这里,埋到后山桃树底下,会有人来取的。” “你今日已经埋过了?”祁珩问道。 “埋了埋了。都督不信,一挖便知。” “莫惜,你看着他。” 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是祁珩的侍卫。 祁珩出去以后,莫惜搬了把椅子,一只脚踩在床榻边缘上,手里拿了张帕子,慢悠悠擦着他的长剑。 莫惜见这个刘坚一直盯着自己看,有些不快:“看我做什么,好好睡你的觉。” 刘坚咽了口唾沫,乖乖躺下,背朝里抱紧了自己。 有个人在他背后擦剑,他的小命岌岌可危,他怕得要命,哪里能睡得着啊。 后山只有一棵桃树,树下有一块像是被挖过的痕迹。 祁珩找了截木棍,把这块土翻了个遍未没翻出什么东西来。 如果刘坚没有撒谎,那就是他晚了一步,账簿已经被人取走了。 桃树上花开得正盛,有花瓣落在祁珩身上,他抬手拂落花瓣,往厢房那边去。 祁珩回到刘坚榻前,莫惜收剑行礼。 祁珩沉着脸道:“你家住青石巷,家里有一正妻六个小妾,育有两子三女,要想你们一家平安,下个月的账簿多抄一份,带来给我。” 刘坚狠狠点了下头,这是答应了。 厢房外面,祁珩低声对莫惜道:“跟着他,有什么动作速报给我。” “是。”莫惜应道。 莫惜就在玉林寺跟着刘坚,祁珩提着剑走了。 第4章 洗尘宴 天明,孟府里的下人们就开始为洗尘宴忙碌了。 映竹榭里,孟参商已经在梳妆打扮了。 她每次看见镜中的自己,脑海中就有一张脸一闪而过,那是十一年前她母亲的脸。 与镜中人不同的是,那张脸气色很差,脸庞瘦削,美则美矣,眼睛枯涩无神。 孟参商听说过她母亲未出嫁时风华绝代时的模样,她母亲有“京城百花各争春,岁明楼出皆暗淡”的美名,可好像从她记事起,她母亲就光华不再了。 墨笔绘远山眉,粉脂点腮,朱纸染唇。 明眸皓齿,脸型流畅,琼鼻樱唇,本就是少见的美人,妆容不过点缀而已。 梳好发髻,簪了钗,戴了镯子,脖子上挂了一只小巧的和田玉佩。 朱颜酡色锦衣加身,荼白长裙没有繁复的花纹,腰封上坠了一只禁步。 禁步上的穗子也是朱颜酡色,和锦衣相呼应。 简单大方又富贵。 她手背到身后,隔着锦衣,摸到了三生幸的剑柄,还好此剑剑身窄薄,剑柄也是小巧精致,有精致的腰封挡着,隔着外衣也不太摸的出来。 今日注定热闹,徐婉莹想在洗尘宴上做文章,她孟参商也要做文章,就看谁的文章做的高明漂亮了。 宾客至,佳肴琳琅。 孟参商是午宴前一刻落座的。 从她走进来时,很多夫人小姐的眼神就追着她走了。 上了些年纪的夫人,见到过曾经才名满溯京的岁明楼,见到这个姑娘的那一刻就认出了她就是失踪十一年的孟参商,不由唏嘘,岁明楼红颜薄命,她的女儿竟比她更美,不知能否顺遂,不赴她母亲后尘。 宴席已开,丫鬟们给夫人小姐们倒甜酒。 徐婉莹笑着走到孟参商案前,为各位夫人小姐介绍:“这位便是孟四小姐参商,孟府有福,失踪了十一年的女儿竟找回来了,府上高兴了好几天,这不,备好了酒宴就给各位夫人小姐送帖了。” 孟参商起身,给各位夫人们行个礼。 夫人们作为长辈,受个礼没什么。 小姐们纷纷起身回礼。 一个夫人道:“四小姐这些年受苦,好不容易回来了,孟夫人要好生照料才是。” 徐婉莹道:“这孩子懂事,在田庄上操劳十一年,回来了也不让我费心。” 这位夫人的女儿今年八岁,满脸好奇,脆生生对孟参商道:“田庄?我去过,感觉很好玩,姐姐每日都能在那里玩,是不是很有趣?姐姐可以跟我说说你平时都在玩些什么吗?” 孟参商没记错的话,这个夫人是徐婉莹娘家的一个族妹,嫁给了户部给事中。家里是要仰仗徐家鼻息的,她女儿说的话看似天真,实则是想揭她短,让她因为过去地位低而难堪。 将田庄琐事说成趣事,还要她说说经历,八岁的孩子能说出这些,没人授意孟参商不信。 孟参商笑笑,“田庄上的日子很简单,我家没有田地,是在旁边的山上采药材来卖,倒也能吃饱穿暖。妹妹和我不同,有母亲悉心呵护,是以将田庄上的活计当做玩耍,倒让姐姐羡慕得紧。” 徐婉莹的笑容僵了一瞬,被孟参商收入眼底,果然是她的手笔。 不知道她碰了个软钉子,会不会气得牙痒痒。 嘴上说是羡慕,孟参商没表现出来一分羡慕的神色。 这宴除了开头那一点点小插曲,竟进行得出奇顺利,既然如此,孟参商要给徐婉莹找不痛快了。 京中的高官显贵她都认识,彼此之间是朋友还是政敌她也知道些。 今日赴这洗尘宴的有一位夫人,之前是刑部尚书的千金,现在是是当朝傅太师的儿媳,她未出阁前与岁明楼结怨,因为岁明楼琴棋书画皆是溯京贵女第一,她是第二。 当初论容貌,岁明楼当之无愧溯京第一美,季宝云虽自认为算个美人,但和岁明楼站在一起,没人能注意到她。 当初论身世,岁明楼是晋国公的嫡女,压了她季宝云一头,季宝云费尽心思才加入傅家做了大少奶奶,听闻岁明楼下嫁当时还是兵部侍郎的孟歧,她高兴了好久。 季宝云今日赴宴,是想看看岁明楼生了个什么样的女儿。 看到孟参商的那一刻,她的脸色就不太好,因为孟参商比曾经的岁明楼更美,不仅仅是皮相。 岁明楼是个温柔似水的女人,脾气好极了,眸光总是柔软的,季宝云就没见过她生气的模样。 孟参商身上有岁明楼的影子,她规规矩矩用膳,规规矩矩轻声说话,声音也很像岁明楼,清润悦耳,但她眼里好像有看破世俗的出尘,这种洞悉一切的感觉是岁明楼身上没有的。 孟参商端了杯甜酒,轻轻走到季宝云面前,盈盈一拜,“小女曾听闻母亲说过,京城有两位女子是有大才的,她很佩服。一位是定远将军府的大小姐,一位是刑部尚书府上二小姐。” 季宝云便是这个刑部尚书府上的二小姐,听了她的话,饶有兴致道:“说说看,你母亲是怎么个佩服法?” “定远将军府的大小姐以女子之身偷偷跟去西境,在冬季西戎人进犯时勇率先锋,将西戎大军拦截在沙漠上,沙漠无草,马匹无食,西戎战力大减,定远军以少胜多,西戎才没能踏入大庆国土一步。身为女子,不惧世俗诽言,有勇气策马持枪,敢于浴血奋战。我母亲佩服,我亦佩服。” “刑部尚书府上的二小姐,身为女子,不但琴棋书画俱优,而且能定后宅安宁,母亲说刑部尚书夫人和善,是以小妾们欺软争宠,是二小姐站了出来,替母掌家,其中艰苦难以诉说,我母亲佩服,我亦佩服。” 季宝云手指攥紧了手帕,神色不明道:“林大小姐安邦定国,我却只是后宅女子,你把我和她放在一起,是笑话我上不得台面吗?” 在座的夫人小姐们哪个不是后宅女子,听了季宝云的话看孟参商的眼神就多了些不清不楚的意味。 徐婉莹听前半截以为孟参商在奉承傅少夫人,听完季宝云的话也觉得不好,斥道:“四姑娘慎言。” 又给季宝云赔礼道:“傅少夫人见谅,这丫头刚回来疏于管教,得罪了少夫人,改日我定要她登门给您赔罪。” 季宝云还没说话,孟参商先轻笑一声,“我话还没说完,孟夫人不要着急。” 徐婉莹板着脸,“我为主母,你当称我一声母亲,前几日教你的规矩都忘了吗?” 季宝云劝道:“人家刚回来,孟夫人也别逼太紧了,莫要气坏了身子。” 孟参商看着季宝云,诚挚道:“林大小姐和少夫人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庇佑两种不同的平安。林大小姐的才能在于带兵打仗,能降敌而未必能安定宅院。少夫人虽不能在前线作战,却小小年纪就能让后宅不乱。您和林大小姐都有过人之处,没有谁比谁差些。” “我知道,在少夫人眼里,也是仰慕林大小姐能安邦的,您有此见的,已经胜过无数人了。只是您不要轻视了自己,在参商看来,您已经很了不起了,参商自问,做不到少年掌家。” 徐婉莹气急败坏道:“住口!女子当以夫为纲,三从四德,还有你小小年纪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哪里有一点规矩!这么多贵人在这里,你是要让傅少夫人和我难堪吗?” 季宝云不说话,也不生气,孟参商的话她是受用的,她能有今天,最不缺的就是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有多厉害,又做了多少,以前处处被岁明楼压了一头,就算掌了家也没人夸过她厉害,今天岁明楼的女儿说她和她母亲敬佩自己,她别提有多高兴了。孟参商把她和林清意相提并论,没有贬她的意思,她就高看孟参商一眼。 但是这徐婉莹,她以前瞧不上,现在依旧瞧不上。 孟参商心里轻笑。徐婉莹这就急了吗?急了就容易头脑发热,头脑发热就容易出错,徐家是孟家的左膀右臂,想让孟家倒台,必须先斩徐家,可斩徐家哪有那么容易,孟参商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路还很长。 孟参商蹲身行了个礼,温声道:“各位夫人息怒。参商在田庄待了十一年,不懂规矩,只是说了自己想说的话,若有得罪,还望海涵。” 孟参商小小年纪不疾不徐沉稳有礼,徐婉莹反倒急躁有失端庄,季宝云嗤笑一声,不知道岁明楼当年怎么能干不过徐婉莹,连女儿都护不住。 十一年前溯京中岁明楼身殒和孟参商失踪一同发生,孟家只大张旗鼓找了一阵,雷声大雨点小,装模作样而已,其中要是没有徐婉莹做梗,她季宝云倒过来走路。 看看孟雨晴被徐婉莹养成了什么样子,骄横跋扈,十九了都嫁不出去,真是可笑。 孟参商最后敬了季宝云一杯酒,季宝云喝了。 孟参商落座,小口小口用着午膳,平时徐婉莹苛待,她想吃点好的还得翻墙出去,今日可不能错过了。 第5章 洗尘宴 徐婉莹受了气,脸色不好看,有人按耐不住了。 孟雨晴惯会讨母亲欢心,母亲被孟参商气到了,她自然要找孟参商的麻烦。 孟雨晴今日也是盛装打扮,广袖绸裙,金钗玉环。 “想当年岁夫人才名满京城,四妹妹作为她的女儿,不知道才学有她几分?” 有些夫人变了脸色,这孟二小姐拎不清,大庭广众为难嫡妹,谁家都有腌臜事,但都是关起门来私下里说。 季宝云借着饮酒以袖遮面翻了个白眼,然后静静等着看孟参商作何反应。 孟参商轻声道:“我自是比不得母亲。我没有这么好的条件学习才艺,是以琴棋书画一窍不通,我想姐姐一直在京城,学习这些东西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吧。” 孟雨晴整日带着鞭子一副将门女的做派是有原因的,她在琴棋书画上实在没什么天赋,所以另辟蹊径,飒爽大气也不错。 可坏就坏在孟歧并非武将,而是文官,非将门女如何能耳濡目染?强行模仿只能是照猫画虎不成反类犬。 英姿飒爽谈不上。跋扈愚笨更多一点。 孟参商用琴棋书画反过来刺激孟雨晴,与戳孟雨晴肺管子没什么区别。 孟雨晴不快,细眉微皱,“琴棋书画我略通一些。” 为了在众夫人小姐面前彰显她的大度,孟雨晴假模假样道:“作为你的姐姐,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孟参商笑道:“那多谢姐姐了。” 季宝云的女儿就坐在她母亲旁边,傅泠儿平日看不惯孟雨晴装模作样,听到孟雨晴的话,眼珠一转,戳了戳季宝云,季宝云眨眨眼睛没说话,傅泠儿懂了,这是母亲准允了。 傅泠儿道:“孟四姐姐既然回来了,那每年世家小姐公子的宫试想来是会到场的,不知道今年能不能有幸听见孟四妹妹的琴音。孟二姐姐天资聪慧,教孟四妹妹几首曲子,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孟雨晴道:“几首曲子而已,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孟参商对傅泠儿道:“谢谢这位姐姐了。” 傅泠儿调皮一笑,“谢我做什么,实话实说而已。” 什么实话实说,孟雨晴被挖了个大坑还以为能摆孟参商一道呢。 依照孟雨晴的性子,能教孟参商才是见鬼,孟参商弹不出来,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没有教导之才,要真弹出来了,还比孟雨晴弹得好那就更有意思了。 孟参商转念一想就想到了这些,她有些期待今年的宫试,往年的宫试她都藏在皇上身边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旁观着,是以对京中小姐公子的才学都知晓一二。 二十年前,女子中岁明楼第一,季宝云第二。 现在,女子中傅泠儿第一,第二是定远将军家林小小姐林今瑶。 孟雨晴被远远甩在后面,有仰仗徐婉莹娘家的几个小家族的女子故意给孟雨晴垫着,她才不至于倒数第一。 许多夫人小姐已经搁置碗筷,坐着说些闲话。 孟参商却不紧不慢小口吃着,吃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 孟参商小口咀嚼掉一块糕点,见所有人都看过来了,像真不知怎么回事一样道:“怎么了?” 孟雨晴以袖半遮面笑道:“四妹妹,府上饭好吃也不能这么吃,当心吃撑了肚子。” 孟参商饭量其实不大,她只是吃得慢,故意拖到现在的。 既然孟雨晴给了台阶,她就要顺着台阶下,不能拂了二姐姐的面子不是。 孟参商羞赧道:“抱歉。孟府平时轻衣简食,今日难得有宴席,我不免多吃了些,诸位莫怪。” 季宝云抬眼看了一眼徐婉莹,当即明白了孟参商要干什么,她特别乐意添把火,“我平素就听闻孟府清简,就是不知道是怎么了简法,若四小姐愿意说说,我回府也好为府里缩减缩减开支。” 徐婉莹一听要糟,她这几日在餐食上苛待孟参商,孟雨晴又几番挑衅,孟参商没闹过,她就没把这一茬放在心上。 徐婉莹瞪了孟参商一眼,连忙陪笑插话道:“傅少夫人怎么不来问我?问她一个小丫头,她哪里知道怎么管家呢?” 季宝云:“孟四小姐说的话我爱听,我就想听她说。孟夫人好宝贝这个四姑娘,我就问了她一句话,你就把她藏到身后去了。” 孟参商:“只是一大家子一起用膳的时候才会丰盛些,平日在各自的小院都用的简单,早膳一碗清粥两碟咸菜,午膳一碟素菜两块肉再加小半碗米饭,刚好果腹。” 其他夫人小姐纷纷脸色一遍,看徐婉莹的目光就变了一些。 徐婉莹头脑一晕,心道坏了,苛待老爷前妻嫡女,她这恶毒的名声要传出去了,她家老爷在官场上难免要遭人挤兑。 徐婉莹眼睛一转,反正除了孟参商没别人知道,干脆不认:“四丫头莫要乱说话,孟府再怎么节俭也不会朴素至此。” 孟参商摇摇头道:“可我这几日吃的确实如此。” “难不成是丫鬟怕我住得远,饭菜端过来都凉了,才随意给我送了些,您瞧,这几日回府我还瘦了不少。” 她瘦削是因为饭量小,又常年习武,但别人又不知道,繁复锦衣加身也遮不住瘦削的身形,跟春天新柳似的,柔弱轻软。 季宝云“咦”一声道:“住得远?孟四姑娘是嫡女,怎么会住得远?而且我瞧着四小姐这衣服料子虽好,价值却比二小姐的,孟夫人这节俭之法莫不是我想的那样?” 哪样?厚此薄彼。 徐婉莹矢口否认,“没有的事。” 孟参商却道:“承蒙少夫人不弃,小女院中新竹生得很好,若是您愿意来小女院中小坐,小女感激不尽。” 季宝云作势就要起身,“看!我最喜欢竹子了。” 孟参商那个映竹榭偏的要命,院墙外面就是孟府后的小巷,寻常深闺不会在这个位置。 徐婉莹脸色难看,斥道:“四姑娘莫要胡闹。” 季宝云驳道:“她哪里胡闹了,是我想看竹子,她才会待带我去看看,孟夫人未免对四小姐太严厉了些。” 徐婉莹无力坐下,狠狠一闭眼,她竟然被这个在田庄养了十一年的乡野丫头摆了一道。 原来在府里一直都是隐忍不发,就等着在人前告状呢。 季宝云要去看,有些夫人小姐也跟着去看,亲眼看见的热闹最精彩了。 映竹榭里站了许多夫人小姐。 季宝云听她说了偏远,没想到能这么偏远。 竹子是好竹子,地段却不是好地段,继母也不是好继母,亲爹也不是个能给女儿撑腰的。 岁明楼要是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会像现在这样艰难,当初还会嫁孟歧吗? 看了孟府这么大一个笑话,其他夫人小姐都很识趣,先是谢过孟府招待,然后找个借口离开孟府了。 季宝云要孟参商送送她。 季宝云轻声道:“你今日借我的手狠狠扫了徐婉莹的面子,傅府自然不怕,你呢?你就不怕事情做绝了,没有好下场吗?” 孟参商道:“我没什么好怕的。少夫人以为我就算不招惹她们,她们就会放过我吗?” 季宝云笑笑:“那倒是。我瞧着你比孟雨晴那丫头强多了,就是不知道你对上徐婉莹,能不能胜过她?” 孟参商:“不知道。参商不过是一个人,生无所愿,唯命一条罢了。” 季宝云听她话里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道:“你的路得你自己走。” 孟参商道:“是啊。不过今日还是多谢少夫人了。” 季宝云挑眉道:“不谢。” 临上马车前,季宝云看了看孟参商的身后,没有一个丫鬟跟着,“我建议你身边留个可用之人,比你一个人强些。” 孟参商点头,“多谢。” 孟参商手下有人,不过都是暗卫,藏在京城的各个地方,他们的顶头上司都是圣上。 虽然孟参商离宫出了这个长期的任务,但这些人还认识她的脸,依旧会听她调遣。 傅家回府的马车上,傅泠儿问季宝云:“娘亲,您为何要帮她?” 季宝云道:“她先前把我和林清意放在一起比,就是想引起我注意,她敢这么说,就是料定了我不会在意这些。” “她这是不动声色把我往她那边拐。” “不愧是岁明楼的女儿,若是她能斗倒徐婉莹,拿了孟府的掌家权,我还能更高看她一眼。” 傅泠儿惊讶:“母亲对她好高的评价。” “泠儿,你觉得她真的是在田庄长了十一年吗?” 傅泠儿摇摇头道:“她今日说的做的,我是想不出来的。” “岁明楼以前便是走一步算十步的性子,我不信她会稀里糊涂掉池塘里被淹死,也不信她会留下幼女任徐婉莹欺负。” 傅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对母女说的话孟参商听不到。 她今日确实如季宝云所想,是故意引起她的注意的。 她在陛下身边时就将母亲以前身边的人都查了一遍,包括季宝云。 季宝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孟参商查到的这些告诉她,季宝云是个当折不扣的才女,有眼界,有手段,会妒忌比她优秀的人,但她从来不屑于背后中伤,比她厉害的她要堂堂正正地比过才好。 就算当年为了在姻缘上胜过母亲,季宝云也是靠才华吸引了傅公子,未曾用过不入流的手段。 是以,孟参商是欣赏季宝云的。 今日徐婉莹想让户部给事中家的夫人用孟参商的过去下下孟参商面子,让她在世家小姐里抬不起头,结果落空了。 反倒是孟参商借着季宝云让徐婉莹的面子里子都都丢了。 听孟雨晴之前的话,徐婉莹应该是想在她的姻缘上做文章的,但不知怎么,没有提到这回事,有可能是想到女儿刚回来就要嫁出去,有些迫不及待处理人的感觉不太好吧。 不管这些了,洗尘宴这一局,孟参商赢了。 洗尘宴是徐婉莹主办的,请的是后宅女子,孟歧自然不在。 不过他也有宴,赴的是周国公家的宴。 回到孟府,徐婉莹来接他,孟歧见徐婉莹一脸委屈,不由疑惑—— “怎么了这是,今日不是洗尘宴吗?洗尘宴办的不顺利?” “老爷,是孟四丫头。她多年不在府中,回来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妾身苛待她,还惹了傅家少夫人不痛快,妾身给傅少夫人好生赔罪,她这才作罢。妾身是管不了四丫头了,前些日子教她的规矩都忘记了。” 孟歧对徐婉莹身边的秦嬷嬷道:“关四丫头三日紧闭好好教她规矩,今晚晚饭不给她吃了,让她长长记性。” 秦嬷嬷:“是。” 徐婉莹:“老爷,就禁她三日,是不是太便宜她了?” 孟歧:“她刚回来就生了我们苛待她的流言,要是再苛待她,就是坐实了流言,所以暂且搁置下来,过段日子再说吧。” 徐婉莹不太满意但还是道:“是。” 第6章 夜市 映竹榭里,秦嬷嬷说了要禁孟参商三日足,今晚晚膳也没了。 孟参商什么也没说,意料之中的事,徐婉莹要是没告状,暗自憋着坏才更难搞一点。 白梅白芍本来也不是她的贴身丫鬟,只是徐婉莹的眼睛而已,孟参商没让她们贴身伺候,她们也乐意至极,省得向徐婉莹报孟参商的消息还得找理由溜走。 徐婉莹不是个很有手段的人,是以她用人喜欢用老实听话的人,白梅白芍才得以入她的眼,这样的丫鬟不会多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也不会自以为是为难孟参商来讨好徐婉莹。 晚上白芍准备好沐浴的水就出去了。 白梅白芍的屋子离孟参商的屋子有些远,她们屋里点着灯,影子映在窗上,是在做女红。 孟参商沐浴完挑了一条藕色的裙子,是软纱的,外袍绣了不少碎花,配套的飘带上也绣的碎花。 孟参商很满意,飘带不似禁步,动作大了难免磕碰,会造成不必要的声音,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说来也巧,映竹榭实在偏远,偏远到孟歧不想在这里安排守卫,怕是这里进了歹人都不知道。 若是真进了歹人,害了孟四小姐,怕是孟歧做梦都要笑醒。 今天孟参商心情好,所以穿了漂亮的裙子,梳了好看的头发,也簪了几支钗子,腰上依旧束着三生幸。 她这院子偏得好,翻堵墙就是黑漆漆不引人注意的巷子。 溯京无夜禁,她散步到寻常百姓们居住的地方。 这里有条长街,街道两边挂满了灯笼,小贩们摆摊卖各种东西,还有一道很高的桥,桥下河上有游船画舫。 她站在桥上往下看,一条游船慢慢冒出头,有嬉笑声传上来,船上应该是一家四口,都穿着布衣,女子头上别了桃花,丈夫和两个孩子在夸女子美丽。 孟参商低头笑笑,有些羡慕。 过了桥有一家开在桃树边的面馆,手艺很好。 孟参商挨着桃树坐下,“老板,来一份牛肉面,面少一点,我饭量小。” “好嘞!姑娘稍等,面马上来!” 孟参商看着周围这些烟火生活,真真切切,温馨舒适。 她这张脸实在和母亲太像了,之前出任务戴面巾藏头藏尾还好,想坐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舒舒服服吃一碗面还是不敢。 只有夜里蒙了面才能才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看一看繁华的溯京。 “面来了!十文钱,客官。” 孟参商看看面碗,很满意,面是少给了一点,但肉不少。 她付了钱,小口小口吃面。 孟参商吃饭的仪态很好,是岁明楼悉心教导过的,后来在宫中也没有变过。 吃完面,她就沿着这条长长的街瞎逛。 有婆婆卖糖葫芦,她买了一根,拿在手里慢慢吃。 一个巷口围了好多人,孟参商走过去一瞧,原来有人在表演杂耍。 一个人口中吆喝道:“我李老三今日寻了个棒槌,它不是一般的棒槌!” 他的搭档应喝道:“哪里不一般?” 李老三眉飞色舞,“它是会飞的棒槌!而我,是棒槌认定的主人,不论它怎么飞,都会回到我身上!” 搭档:“真有这么神奇?” 李老三:“那就请诸位看我这棒槌如何飞!” 李老三将棒槌高高扔起,他翻了两个跟头,一伸手,棒槌落到了他的手里。 搭档抬腿,一脚踹飞棒槌,李老三跳起来大叫道:“你做甚!” 棒槌旋转着飞上去,藏在夜色里,李老三东蹦西蹦,最后蹦到中间,手里赫然又接到了棒槌。 他大笑一声道:“这果然是我的棒槌!” 他把棒槌踢给他的搭档,他的搭档把棒槌藏在身后,佯装往上一丢,李老三连忙抬头。 趁着李老三往上看,搭档把棒槌舞来舞去,李老三低头看他耍,大叹一声道:“你竟耍我的棒槌!” 搭档最后把棒槌往上一踢,单膝一跪,李老三踩着搭档的膝盖飞身往上,在半空中接住了棒槌。 同时喝道:“我的棒槌!回到我身边来!” 稳稳落地,李老三用棒槌挽了个剑花。 李老三向观众抱拳道:“多谢各位捧场。” 搭档踢了一个坑坑洼洼的大盆在众人面前,有些观众往里丢铜板。 孟参商没见过这样的表演,觉得很有意思,就学着旁边的大娘往盆里丢了两个铜板。 李老三和他的搭档满脸堆笑,向周围抱拳,口中连道:“多谢!” 孟参商继续往前走,有一个卖首饰的小铺。 首饰非金非银非玉,是春日的鲜花。 三月底桃花开得盛,所以桃花簪子格外多些。 孟参商停留了会儿,卖簪子的婆婆见她衣着首饰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笑道:“姑娘看看吧,这桃花好看得很,衬你。” 孟参商道:“花易枯萎,拿来做簪子,也算是把它最美的时候带给更多人看了。” 婆婆道:“是啊,姑娘买一支吗?老婆子我这簪子是用桃木雕的。” 她取过旁边一支光秃秃的木簪,簪头上雕着两朵小巧的桃花。 婆婆道:“桃花就绑在这样的簪子上,花枯萎了就把它取下来做花泥,这木簪子还能戴,也好看呐。” 孟参商道:“好。” 她买了一支桃花簪子,婆婆帮她簪在鬓边,她本来面庞就白,在灯火映衬下,更是美不胜收。 黑夜里的灯火像点在她的眼眸里,这样一双明亮漂亮的眼睛像是会说话。 说—— 她喜欢这里,她很开心。 走着走着就快到尽头了,听见更夫打更的声音,孟参商恍然,原来自己已经出来一个时辰了。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一个昏暗的巷子,听到有女子的尖叫声,接着是一群男子的笑声混着含糊不清的话—— “妹妹一个人……玩啊。” “让哥哥们……” “小娘们……不要脸……” 孟参商寻着这些声音过去,看到一群男子将一个女子围在里面,正要七手八脚摸过去。 女子抓紧衣襟,蹲在地上,背紧靠着墙瑟瑟发抖,一边哭一边喊“救命”。 可因为害怕,声音卡在嗓子里,是以求救声都含糊不清。 孟参商站在男子们背后,扬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很好听的女声,男子们齐齐回头。 孟参商背着光,他们看不清面容,看身形应该是个美人。 白送上门的。 男子们高兴极了,有两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扑向孟参商。 孟参商抬脚,踹在前面那人的肚子上,把他踹出去一丈远。 接着一侧身,避开后面扑上来的那个男子,右手抓住他的手腕一转身,把他狠狠甩在地上,脸砸了个结结实实。 另外四个人见不对劲,其中一人叫道:“这小娘们还是个练家子!咱们一起上!” 四人一块扑上去,孟参商丝毫不慌,他们这纯靠蛮力,没有一点路数,揍他们比切菜都简单。 不过几招,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六个人。 孟参商拍拍袖子,蹲在姑娘面前,温声道:“姑娘,没事了,随我出去吧,去人多安全的地方。” 姑娘泪眼汪汪,点点头,把手放在孟参商伸出的手里,跟着她去了人多的地方。 孟参商问道:“你怎么会被那些人堵了?” 姑娘呜呜道:“他们是这一块有名的流氓,就爱调戏小姑娘,我是走在街上被他们拉过去的。” 孟参商:“没人报官吗?” 姑娘摇摇头道:“这是损坏名节的事,报官了还怎么嫁人。” 孟参商垂眸道:“我知道了。” 姑娘道:“恩人你好厉害,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孟参商迟疑了一下道:“我叫岁寒。” 姑娘:“哪个岁?哪个寒?” 孟参商:“岁月的岁,寒冬的寒。” 姑娘点点头,行个礼,郑重道:“我叫柳静娴,住在西街,家里是卖珍珠的,姑娘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来西街珍珠堂寻我,我定帮你。” 孟参商道:“多谢。夜深了,虽说京城无夜禁,还是早些回家去吧。” 柳静娴快步往西街珍珠堂走,孟参商远远跟着,见她平安到家了,才转身准备回映水榭。 至于那些流氓,也不能放任他们为非作歹下去,回头让文约走一趟吧。 第7章 偶遇 西街繁华,街头有一家酒楼名满溯京,叫絮语楼。 三楼是专门开设给达官贵人世家公子的,孟参商路过这里,看到门口走出来两个人,她在宫里单方面见过几回。 其中一个人很俊美,身形高挑,体态优越,剑眉星目,明明是行军之人,却像没晒怎么过太阳一样,皮肤润白如玉。 是昭宁将军左军都督祁珩。 另一个是太医院院判的小儿子,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富贵,排行在五,名元浮凃。 孟参商看了一眼就快速离开了。 元浮凃看见一个头上戴着桃花的女子从灯笼下过去,窈窕温婉,是他长这么大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像天上的仙女吟游人间,虽然走远了,但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祁珩听旁边人怎么突然安静了,转头去看他,顺着他的目光只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祁珩:“傻子,看什么呢?” 元浮凃语气飘飘道:“温辞,我看到仙女了。” 祁珩摇摇头往前走。 元浮凃忙追上去,言之凿凿道:“真的,我没骗你。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好像没在京中见过。” 祁珩疑道:“还有你不知道的小姐?” 元浮凃摇摇扇子:“没有。可这个女子绝不是寻常百姓家能养出来的,你是不知道,我虽然只瞥到一眼,但实在惊为天人。” 祁珩无语:“你上次只看到一个高挑的背影也是这么说的,还说是话本里的白雪仙子到人间来做客,结果看到人家正脸才知道人家已经七十了。” 元浮凃手里的扇子摇得飞快,颇有几分不服气的样子,理直气壮道:“这次这个一定是桃花仙子,我都看到她头上戴着桃花了!” 扇子扇得呼呼响,祁珩道:“三月扇扇子,也不怕吹出风寒来。” 元浮凃睁大眼睛,合扇指着祁珩,愤愤道:“你懂什么!一介武夫怎么能懂我们文人风雅!” 祁珩:“文人?你不是医者吗?” 元浮凃辩驳:“我行医是因为我家里就是靠这个吃饭的,饭吃上了我也要有所追求,我就喜欢文章!” 祁珩淡淡道:“话本?” 元浮凃跳脚:“能写话本的也是要见解和文笔的,写的差得小爷就是看不上。” 祁珩无奈,负手快步往东边走。 元浮凃跟了许久,觉得怎么这么累,质问道:“马车呢?你走路来的?” 祁珩:“这点路对武夫来说算什么,方才吃饱喝足,就当消食了。” 元浮凃苦着脸,一步一步跟着,奄奄一息道:“我还以为能蹭一下你的马车,结果却要吃这等苦。” 祁珩懒得理他。 元浮凃自顾自道:“好兄弟,下次你要是还是走路,就事先派人和兄弟我说一声,我让我家小厮别把马车提前驾走。” “这絮语楼不论是离你家还是离我家都好远,走回去怕是我这双脚都要废了。” “你别看我家里都是医者能治我的脚,但这也受罪不是。” 元浮凃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 终于到元府了。 元浮凃颇为不舍道:“我知道你很少回京,但你这次回京都几日了,也没见你派个人告诉我,要不是我听人说在街上看见你了,我还不知道你回京了呢。” 祁珩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元浮凃道:“冷漠!” 说罢转身进府。 祁珩独自往祁府去,他长叹一口气,终于安静了。 他这次回京是因为北莽一战后,匈奴大败,北境暂时安宁,起码一两年不会再起战事,所以陛下命他回京述职。 而且他留在京中的人手也查到了一些父亲兄长身殒的线索。 祁家三代戎马,祁老爷子是死在战场上的,最终马革裹尸荣归故里。 可祁珩的父亲和兄长是死在京城的。 祁珩为他们收敛尸体时看见他们的遗容,分明是毒发身亡。 事发后,他查了五年才查到些蛛丝马迹,这次回京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查到幕后黑手。 映水榭。 孟参商翻墙轻轻落地,院子里没有点灯,一弯明月洒下银光,落在水面上,今晚无风,池水里的月影清晰漂亮,不知道母亲在天上能不能看见这么好看的弯月。 她推开窗,未点灯,就借着月光坐在镜前卸妆,光线不好,铜镜里映照的人影不太清晰,她干脆把铜镜扣在桌上,用手摸着取珠花,拆发髻。 桃花簪子放在桌上,孟参商看了许久。 她记得母亲是喜欢桃花的,母亲有一只小巧的银镯子,上面的图案是她自己费劲刻的,刻的便是桃花,不知道这只镯子现在去了哪里。 孟参商把桃花从簪子上取下来,花还很好看,她把木簪子收在匣子里,花放在床里侧。 她褪下衣衫,掀开被子睡了。 天还未明,秦嬷嬷来敲门,“四小姐!起床了!” 孟参商本就睡得晚,被她这么一闹,头疼,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带着没睡好的鼻音道:“谁啊?天还没亮呢。” “是我,夫人身边的秦嬷嬷,奉夫人的命令教四小姐规矩。” 孟参商叹口气,起身将桃花藏到被下,去开门。 秦嬷嬷走进来打量一圈,房间收拾得很整洁,没有什么装饰品,也没养花草,真是十分朴素。 秦嬷嬷面无表情道:“随我出来。” 院里站了一排丫鬟,有两人手里分别拿着书和戒尺。 孟参商瞥了一眼书名,是《女戒》。 她看到这种书原本没睡好的头就更疼了。 不如直接晃了两下摔倒地上闭上眼睛装晕算了。 她的确也这么干了。 秦嬷嬷吓一跳,让人去请府医来。 府医来了,给孟参商诊脉,徐婉莹听说孟参商晕倒了也来了。 府医请完脉道:“四小姐脉搏虚度无力,实在孱弱,恐是忧思不止,夙夜难眠,又过于早起,休息不好,这才晕了过去。” 徐婉莹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府医道:“小的这就去开方子。” 徐婉莹瞪了他一眼道:“既然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开什么方子。” 她莞尔一笑,隔着帘子也不管孟参商醒没醒,自顾自道:“四丫头,我这也是为你好,是药三分毒嘛。” 孟参商将掐着自己上臂的手松开,睁开眼睛不说话,等人都走了,她把手伸入被子底下,把那支桃花取出来,还好,没被发现她这里有桃花,不然还真不好交待这花哪来的。 她盘算着最近有没有什么机会,能狠狠动摇徐婉莹,可徐婉莹目前使过的手段都不痛不痒,实在不好借题发挥。 对了,昨夜她看见祁珩了,他未娶亲,又重权加身,京中有权有势的人家,只要家中有才貌双全的女儿的,几乎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以稳固地位。 是以会有世家办宴,孟府这里也会递帖子来。 徐婉莹是不会把这些宴会的事情告诉她的,不过没关系,京中有什么风吹草动,文约会报给她的。 下午秦嬷嬷又来了,“四小姐,老奴又来教小姐规矩了,依旧从《女戒》开始。” 孟参商心道,果然还是来了,她笑着迎过去,“嬷嬷整日往我这里来也是辛苦,参商身子弱,只想养好身子,至于这规矩,改日再学可好。” 秦嬷嬷板着脸道:“夫人说了,无规律不成方圆,若是四小姐再像昨日一样胡说八道,怕是别人要笑话我们孟府教女无方。” 孟参商垂眼,抽泣了几下,眼泪就滚滚流下来了,“嬷嬷帮帮我吧,我孤苦无依,本以为跋山涉水找到生父,能有所依靠。现在夫人是没苛待我衣钗,可我实在吃不饱。父亲一次也没来看过参商,参商不明白,明明父亲什么都没问过我,却罚了我禁足。” 秦嬷嬷道:“四小姐,人各有命,既然你是孟府的小姐,就得听夫人的话,把这《女戒》学了吧。” 孟参商好像死心了,无力道:“嬷嬷把书放下吧,我会看的。” 秦嬷嬷让丫鬟把戒尺和《女戒》放在桌上,临走道:“三日后夫人要来验验小姐这书读得怎么样,若是不好,小姐看看旁边的戒尺,戒尺落到掌心是极疼的。” “对了,小姐识字吗?” 孟参商:“母亲离世前就教过我了。” “那老奴便放心了。” 秦嬷嬷回到徐婉莹身边,把孟参商哭诉的话复述了一遍,徐婉莹笑道:“我还以为她能有多大的本事,你瞧,饿一饿,关一关,就怕了,求着我呢?” “夫人英明。” 晚上孟歧从衙署回来,徐婉莹去接,孟歧黑着张脸。 徐婉莹道:“老爷,您回来了。” 孟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大步往书房走。 徐婉莹提裙小跑跟上,进了书房,孟歧质问道:“昨日洗尘宴上发生了什么?” 徐婉莹疑惑:“没发生什么啊,就是女子们说说闲话。” 孟歧:“我问你,孟参商是什么回事!” 徐婉莹想了想,皱眉道:“她不懂规矩,我斥了她几句,她是什么时候向老爷告状了?” 孟歧一拍桌子,指着徐婉莹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今日上衙,听见同僚私下里说我有福气,有一个眼界开阔的好女儿,我还以为是夸雨晴,结果说开了我才知道是孟参商。” “而且这其中怎么还有傅家的事?” “你苛待嫡女!挤兑傅少夫人!你知不知道同僚告诉我这些,我的老脸都没地方放!” “我昨日回来了,你还不如实相告,等到今日上衙我都没有准备!” 孟歧被气的脸红脖子粗,徐婉莹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脾气也上来了。 徐婉莹气道:“老爷既然嫌妾身丢了您的脸,您当初又何必娶我?” “而且老爷别忘了,妾身和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孟歧一噎:“你……!” 孟歧怒道:“滚出去!” 徐婉莹一跺脚走了。 孟歧坐下来冷静半晌,唤道:“李平!” 李管家进来,躬身道:“老爷。” “昨日洗尘宴的事,夫人不说,你也不说吗?” 李平道:“夫人昨日支了奴去查铺子的账,所以不在府上,洗尘宴的活是夫人身边秦嬷嬷操持办的,发生了什么奴也不知情。” 李平顿了一下,还是道:“奴还有一事,要向老爷禀报。” “什么事?” “是关于四小姐的。”李平如实道,“老爷罚了四小姐禁足后,夫人就派秦嬷嬷去教她规矩,天还未亮就去了,四小姐平时吃不饱,这下又睡不好,竟晕了过去。府医说四小姐孱弱,忧思难眠,夫人不让府医开方子,也不曾改善饮食。秦嬷嬷下午又去教四小姐规矩,四小姐让秦嬷嬷把书和戒尺放下了。” “糊涂!”孟歧咬牙,“你去告诉夫人,以后莫要再苛待四丫头了,她该是什么份例就是什么份例。” “是。” “另外,后日太医院院判之子元浮凃要设赏花宴请公子小姐们去元府赏花,让四丫头也去,好好做做面子,别又叫人笑话。” “是。” 第8章 元浮凃 映竹榭里,文约正向孟参商汇报他刚刚蹲在孟府书房屋顶上听到的话。 孟参商目光飘忽,没有落到实处,轻声复述:“老爷别忘了,妾身和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孟参商回神,自言自语道:“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上了一条船了,是我母亲出嫁前还是出嫁后呢?” 文约道:“大人,不如属下再去查查岁夫人出嫁前孟家和徐家的事吧。” 孟参商摇摇头:“查了那么多回,不还是那些吗?何况后日赏花宴,我身边没有靠得住的丫鬟,也不方便动武,还需要你隐在暗处,防止出什么意外。” “是。” 孟参商手背向外挥了挥手,文约明了,退出去,不知藏到了哪里。 次日李平来了。 孟参商笑道:“李管家来了,是父亲想我了吗?今日早膳都好上不少呢。” 李平笑道:“四小姐哪里的话。夫人怕小姐突然回府,不适应锦衣玉食,吃多了积食坏了肠胃,这才粗茶淡饭了几天。这不,适应了几日,您和二小姐的份例用度就都是一样的了。” 孟参商看破不说破,“原来如此,是夫人煞费苦心了。” 李平道:“我知小姐这么多年还不愿接受先夫人逝去,但身在孟府,主母是夫人,您总该唤她一声母亲,奴也是为了小姐好,还请小姐顾及老爷的颜面,唤夫人‘母亲’。” 孟参商面无表情道:“本小姐思念母亲,久久难以从悲伤里出来,还请父亲和夫人不要强人所难。” 李平劝道:“小姐退一步,对谁都好,小姐总要在孟府里住下去的不是吗,总得知道现在是谁掌家。” “我不在人前唤孟夫人便是了。”但也不会唤她母亲。 至少人前不会叫人抓把柄了,李平见好就收,“明日您还要和二小姐去赴元家的宴,元家家主是太医院院判,是在皇上面前都说的上话的,还请小姐和二小姐和睦相处,莫要说些不该说的话让老爷为难。” “那也请二姐姐莫要为难我。” “奴会把话带给二小姐,奴告辞了。” 赏花宴摆在下午,这一日有点暖阳,拂去了料峭春寒,院子很大,桃花繁茂,院子中间有一条小溪穿过,溪上有小桥。 小溪隔开两边,一边是小姐们,一边是公子们。 两边的桃树下都摆了一张张桌案,案上摆的东西不一,有的放了茶水点心,有的放了琴,有的放了笛箫,二胡、埙,琵琶也有,还有的放了棋,有的放了笔墨纸砚。 公子们那里桃树旁边还多了一块空旷平地,旁边摆了兵器架子,有公子愿意展示武艺也是很好的。 小姐们寻了关系好的围成一团说笑。 孟雨晴得了徐婉莹交待,不情不愿得和孟参商坐在一起。 孟雨晴道:“别得意,你能来这样的宴,就是我母亲心善。如果不是我母亲给你求了老爷宽恕,你现在还在被关禁足呢。” 孟参商是知道真相的,她挑眉,一脸无辜道:“是这样吗?” 孟雨晴:“你爱信不信。” 突然,旁边女子有人惊呼,纷纷往一个方向看过去,有两个男子过来了。 是祁珩和元浮凃。 这是两个风格迥异的美男子。 祁珩久经沙场,身上的杀伐气是怎么都遮不住的,又一身玄衣,更是英气十足。 元浮凃则温和多了,一身白衣言笑晏晏,举手投足都充满生命力。 孟雨晴盯着祁珩一动不动,都看痴了。 孟参商笑道:“你心悦他?” 孟雨晴的思绪被她一句话撤回来,颇为不悦,“你懂什么!这可是昭宁将军,武功高强,战功赫赫,又文武双全,一柄长箫吹得出神入化,而且他和寻常五大三粗的武将不一样,满朝文武能有谁比他更俊美?普天之下,就没有女子不仰慕他吧。” 孟参商垂眸:“是啊,没有人不景仰保家卫国的英雄。” 孟雨晴:“不过,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你可配不上他。” 孟参商诧异,她有表现出心悦祁珩的意思吗?孟雨晴怎么就警告起她来了? 孟参商笑道:“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 孟雨晴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参商心里发笑,她这个姐姐,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真本事没有,后宅里踩高捧低嘲讽内涵那一套倒是会一些,被徐婉莹宠的眼界仅限于后宅,若是好好教导,她应该是一个直率天真的姑娘,如今品行养歪了,也是可惜。 元浮凃往女眷这边看了一眼,一眼就看到了孟参商,她长得好像那晚路过絮语楼的姑娘。 他看痴了,手中扇子都忘了摇。 祁珩低咳了一声,元浮凃回神,有些尴尬,兀自整理整理衣襟,好像很忙的样子。 他合扇拍了拍祁珩的胳膊,轻声道:“这宴就是为你办的,你看看有没有钟意的姑娘,老大不小的年纪了,身边连个女的都没有。兄弟我不跟着你让你尴尬,我要和桃花仙女说话了。” 祁珩懒得理他,去男宾那边找了个角落坐下,倒了杯茶在那慢慢喝。 如果不是元浮凃又要跳河又要上吊,这赏花宴他是怎么都不会来的,莺莺燕燕,叽叽喳喳,吵的他头疼。 元浮凃脚步轻盈,嘴里哼着一曲小调,走到孟参商对面坐下,自来熟道:“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孟参商心里一紧,糟了,怎么被他看见了。 她一皱眉,装作困惑,“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元浮凃忙解释道:“姑娘,前天晚上絮语楼门前,我见到的是不是你啊,我看到一个女子,生得好漂亮,头上戴着新开的桃花,可惜我只瞥到一眼,到底是不是你啊。” 是她,但她不能承认。 孟雨晴诧异道:“那天你不是被禁足了吗?你竟敢私自溜出去!” 元浮凃是这场赏花宴的主家,主家没有先去男宾席,而是先来了女眷这边,是以很多双眼睛都盯着这边,见他到了孟参商面前,都纷纷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孟参商直直看进元浮凃眼睛里道:“是啊,我一直被禁足在家中,未曾出门过,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眼神好冷,元浮凃不自觉心里一抖,他打哈哈道:“我仔细看了看,好像是认错人了,抱歉抱歉。” 元浮凃又凑近了一点,“我未曾在京中见过姑娘,不知道姑娘是哪家小姐?” 孟参商:“兵部尚书孟家行四,孟参商。” 元浮凃想了想孟家人,诧异道:“孟家竟然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小姐,真稀奇。” 孟雨晴心里不爽,元浮凃什么意思,孟家人除了孟参商都丑是吗? 孟参商道:“不知公子可知曾经的岁家岁大小姐。” 元浮凃立刻道:“知道。我母亲和我说过她,溯京有名的才女,听说容貌也是一绝。” 孟参商:“那是家母。” 元浮凃:“那你这么漂亮也就不稀奇了。” 他顿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一样道:“哦!原来你就是孟家那个丢了十一年的孟四小姐,如今回来了,也算命里有福。” 孟参商心道,她早就报了名姓,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莫不是个傻的,但嘴上还是道:“承公子吉言。” 元浮凃突然想起来还没和孟参商介绍过自己,忙道:“哦,我是太医院院判元家行五元浮凃,这场赏花宴也是我主办的。方才很抱歉错认了小姐,但你我也算有缘,若是有哪里不舒服可以让下人给我递帖子,我保证药到病除。” “多谢。” 元浮凃走了。 孟雨晴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妒忌涌上心头。 溯京谁不知道,元家是给宫中贵人治病的,即使是世家,递帖子也未必请的出来,怎么这个元五公子初见孟参商就许下如此承诺。 孟雨晴小声道:“祸水!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乡野败絮,有什么用。” 孟参商听了笑笑,当没听见,她跟孟雨晴没什么好说的,跟她话辩,浪费时间。 第9章 赏花宴(上) 孟雨和孟参商坐在一起,明明按照徐婉莹所想,应该是其乐融融的场面,可事实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感觉。 孟参商一身竹青色锦衣,戴玉钗,白玉禁步,衣衫上绣着碎花瓣,粉面含春,小嘴明眸,仪态端庄,像画中不可亵渎的仙女。 而孟雨晴束袖锦衣精炼飒爽,腰旁盘了她那把红鞭,鞭子一端挂着玉穗。 单看是挺好的装束,可惜是一身红衣。 红衣虽好,可这是桃花宴,粉白桃花颜色高雅清浅,她坐在桃花旁倒有些格格不入了。若是着红衣之人美貌非凡,能比桃花美,那便能有桃花不若美人的佳话,可孟雨晴生得一般,这种佳话与她无缘。 孟参商的衣衫加上脸庞与桃花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相得益彰,是以小溪对面许多男子时不时装作不经意往她这边看上一眼。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她旁边一抹鲜艳的红色着实碍眼,像是一副精心雕琢的画被不懂事的小孩拿朱笔使劲摁了一下。 孟雨晴平时骄傲,最是喜欢别人追捧,现在那么多人的目光停在孟参商身上,她心里别提多妒忌,多难过了。 若是在孟府里,没有外人,她的鞭子真要抽到孟参商脸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着白衣的中年男子风风火火来了,在男宾那边找了一下,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一身玄衣的祁珩。 元德生走到祁珩面前,行了个礼道:“祁都督。” 祁珩起身回礼,“元院判。” 原来这位便是太医院院判,元浮凃的父亲。 元德生道:“都督见谅,我家小五调皮跳脱,也多谢都督肯赏脸,百忙之中抽空纵容犬子胡闹。” 祁珩道:“无妨。五公子为祁家军配了不少伤药,效果极好,军中人感激,他既设宴请我来,我自然是要来的。” 元德生:“都督哪里的话,医者本就该悬壶济世,更何况都督手下都是保家卫国的将士。若是有需要,我家小五任都督差遣,带去北境也没关系。” 祁珩:“北境苦寒,若是五公子愿意,祁家军欢迎至极。” 元浮凃眨眨眼,一脸懵道:“爹,你不要我了吗?爹?” 元德生挤眉弄眼,“闭嘴!” 元浮凃抿紧了嘴。 祁珩看在眼里,笑笑不说话。 元德生打的什么主意,祁珩一听就知道了。 他此次回京述职,向陛下呈明未来一年内北境不会再起战事,匈奴人被他重创,国力大损,着急修养生息。 陛下大悦,奖他金银珠宝,留他在京中一年。 他想到北境还有他麾下四名猛将驻守,边境不会出问题,便欣然留下了。 不过令他头疼的是,陛下提到他已经二十二岁了,还未娶妻,连议亲都没有,别人这么大娃娃都会叫爹了。 他还不想娶妻,还是边境好,心情好了,出新奇主意打匈奴,心情不好,大军压境打匈奴。 这才把匈奴压得不敢喘气,边境百姓安居乐业,现在十万祁家军气势长虹。 而元德生知道医者做不了文官,做武官更是天方夜谭,即使做到太医院院使,也只是正五品。 若是元浮凃跟着祁珩,最安全,最容易跟着蹭功劳,他元家小辈是敢跟上战场的医者,这是光耀门楣的好事。 祁珩能因为元浮凃送的伤药赏脸赴他的宴,就说明祁珩不若传说中那般不近人情,铁血心肠。 浮凃善良单纯,若是能得他庇佑,日后也顺遂些。 虽然北境寒冷了些,但比起在京城风云诡谲,北境已经很好了。 元德生毕竟上了年纪,自认在这晚辈们的宴席上会扫了人家的兴,跟祁珩说了两句话又拍了两下元浮凃的肩就走了。 元浮凃倒是被吓够呛,他感觉他爹不爱他了,要把他送给别人了。 不过要是送给祁珩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他慧眼识珠,一看就知道跟着祁珩混,有吃有喝又没人敢得罪。 宴会很热闹,元浮凃自告奋勇,要表演琴艺,他新谱了一首曲子,叫《春风起》。 他净手坐在琴前,信手拨动琴弦,轻快悦耳的琴音流淌,与溪水声相和,与美景映衬,一曲毕,众人纷纷叫好。 定远将军府二小姐林今瑶见元浮凃一身白衣翩翩,极有灵气,他身旁有花有桥有水有人,若是画下来,是极好的。 她将纸铺开,身旁丫鬟研磨,落笔迅速,胸有成竹。 一曲毕,一画成。 傅泠儿就在她旁边看她做画,看到成画,拍手叫好,“好看!今瑶的画工又精进了。” 林今瑶笑着道,“泠儿姐姐明明画功比我好,每次见我做画,总要凑上来夸我。” 傅泠儿抱着她的胳膊轻晃,“哪里的话,我见过你书房里的画,明明你画得比我好,只是你总不愿意好好画。” 林今瑶腼腆一笑:“泠儿姐姐总爱夸我。” 林今瑶把画落好款,卷起来,递给丫鬟,丫鬟抱在怀里。 丫鬟怀里一共抱了两幅画,另一幅是林今瑶画的孟参商,她特意抹去了孟雨晴,所以画中只有孟参商坐在桃树下,碎花瓣飘下,面前桌案上放着一把琴,桌案前是溪流,岸边青草绵绵。 这幅画画好干了就收起来了,孟参商也不知道林今瑶还画了她。 这边林今瑶和傅泠儿的嬉笑声被溪那边的一个男子听了去,他去找了元浮凃。 “元公子,你知不知道有一位美貌女子在画你,还把画收了起来。” 元浮凃好奇道:“谁啊?谁眼光那么好,能发现本公子的绝世芳华?” “就是她。”男子指了指林今瑶,“听说她是定远将军府的小小姐,若是元公子能得她青睐,有定远将军做靠山,未来必定平步青云。” 元浮凃笑意凝在嘴角,笑意不达眼底,“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谄媚道:“只求元公子以后莫要忘了我,我也算牵红线之人。” 元浮凃翻了他一眼道:“那你算是如意算盘落空了,我不喜欢林小小姐。奉劝你一句,想靠我平步青云再捎你一把,不如自己努努力。” 他脸色黑下来,扭头就走。 元浮凃本来的好心情被这人一膈应,全没了,他跟他的好友哭诉道:“祁温辞,他谁啊?怎么莫名其妙的?” 祁珩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他是谁,“不认识。” 在场这么多人,周围都是为耳朵,自然有人上来为他们解答,“他啊,说是替孟家公子来的,又拿着孟公子的请帖,也就没有人会说什么了。” 祁珩:“哪个孟公子?” “是兵部尚书孟家的独子,名孟邶。” 元浮凃道:“那不就是那个美人妹妹的兄长吗?” 祁珩道低声道:“离孟家人远一点。” 元浮凃同样压低声音,“怎么了?” “回头告诉你。” “那我方才找孟四小姐你怎么不拦着我呀?” “我又不知道那姑娘是谁。” “哎呦喂,你瞧我这事搞的。” 元浮凃愁眉苦脸低声说话的样子被林今瑶看见了,她方才也知道了有人把她作画的事情告诉了元浮凃。 林今瑶温声对傅泠儿道:“这个元五公子,他是不是有病。” 傅泠儿乍一听这话,不甚理解,“什么?” 林今瑶道:“京中谁不知道,我笔下画的都是美景,能入我的画,是他的荣幸,他愁什么?” 傅泠儿认可道:“可能他真有病吧。” 那个凭借孟邶的邀请函进来的男子方才碰了钉子,自认为丢了面子,便过了桥,打量了众女子一圈,最后往孟参商这边来。 他整理整理衣衫,虽是锦衣,但锦衣与锦衣之间亦有高低,他这件,就很普通。 他到孟参商面前,自以为风度翩翩道:“不知姑娘是?” 孟参商道:“兵部尚书孟府行四孟参商。” “参星商星在姑娘的名字中重聚,实在是富有寓意。” 孟参商眉毛动了一下:“是吗?” “自然。小生乃许州惠县的武秀才,姓徐名杰,表字不凡。” 许州惠县?徐婉莹娘家就是许州惠县人,她兄长是科举考上来留在溯京的。 这徐杰看来是徐婉莹那边的人。 孟参商不搭话,看他还有什么下文。 徐杰道:“小姐是孟家人,好巧,我与您母亲有些亲缘,怪不得一见到小姐就觉得亲切呢。” 孟参商皱眉,“我母亲姓岁,不姓徐,我身边这位才是和你有亲缘的小姐。” 徐杰道:“我见小姐一面,便被小姐美貌深深吸引,不知小姐可愿与我同案共饮?” 眼神太轻浮了。 孟参商沉下脸,“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孟参商起身往外走,徐杰去追,“小姐等等。” 孟参商听到身后小姐们说什么的都有—— “这徐杰好生孟浪。” “孟参商生的如此祸水,先有元五公子,后有这徐杰,以后京城怕是要因为她生不少事。” “她母亲当年不也是祸水吗?京城不少男子都心悦她呢?” “结果她靠家里权势嫁给了一个有妇之夫,孟尚书的妻子带着儿女回来了还委身做妾呢。” “她跟她娘一样,空有一副好皮囊。” “这是哪里的话,她娘可是溯京第一才女,她才是空有一副好皮囊。” 孟参商眼睛红了,她握紧了拳,转身往回走,目光锁定到了几位小姐,这几人家世普通,才学也不怎么样,就是她们几个说的这些闲话。 她站在她们案前,眼神冰冷,俯视道:“我姓孟。” “那又如何?” “你们敢当着本小姐的面再说一遍吗?” 第10章 赏花宴(下) 孟雨晴也过来,这位二小姐一见是哪些人,就知道是软柿子,能欺负。 她抽出腰间鞭子,狠狠抽在案上,娇喝道:“你们什么时候也能踩到孟府头上了。” 孟参商:“我母亲是父亲自愿求娶,并无母族欺压,且死者为大,你们这么妄议,就不怕遭报应吗?” 几位小姐见孟雨晴竟然是向着孟参商的,不由害怕,起身瑟瑟道:“四小姐恕罪,我等嘴巴笨拙,是像夸四小姐貌美,只是不小心说错了话。” 孟参商:“你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嘴巴可一点都不笨。” 孟参商转身就走,孟雨晴还记得母亲的叮嘱,一定要扮好姐妹情深的样子,若是能表现出家宅和睦就更好了。 宴席闹了这么一出不愉快,有些小姐公子为了缓和气氛,纷纷提出要表演才艺。 许多小姐的目光落在角落里始终一言不发的祁珩身上,那眼神,明显是想听他吹箫。 京城中常有流言,祁都督善吹箫,只是无人有幸听其箫音。 虽然此宴是个能听他吹箫的绝佳机会,但因他凶名在外,没有几个人敢当他面提出这个要求。 祁珩察觉到了这些目光,对元浮凃道:“花我看了,你的曲我听了,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了。” 元浮凃颇为不舍,但不敢强行挽留,只道:“好吧。” 他突然想起来,孟府的事情祁珩还没跟他说呢,忙凑过去低声道:“孟府的事什么时候告诉我?” “今晚你来祁府。” “好嘞。” 祁珩起身,他留意到那个徐杰也离席了,在不远不近跟着孟家姐妹。 他看得出来,孟参商有秘密,她的气质绝非是普通农户能养得出来的,即使是京官,也未必养的出这种眼里隐隐有韧性的姑娘。 她虽然看上去是个柔弱女子,但眼神里有洞悉一切的清醒,也有凌厉,甚至祁珩在她身上感觉到了旗鼓相当的意味,他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女子身上察觉到这种东西。 徐杰上了一辆马车,他的马车跟着孟府的马车走。 祁珩到了府门口,他的侍卫牵着他的马,祁珩翻身上马,吩咐道:“去查孟四小姐孟参商,尤其是她走丢的这十一年。” 莫离道:“是。” 祁珩远远跟着孟府和徐杰的马车,这一跟,竟是跟到了城外。 孟府马车上,孟雨晴给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扑向孟参商,孟参商下意识就要动手,但她收敛住了。 出城的路比回府的路长,孟参商早就发现了不对,她没掀过车帘,也是想看看他们要闹什么幺蛾子。 孟雨晴捆了她的双手,又堵住了她的嘴。 马车停下来,孟雨晴粗鲁地拉她下马车,她装柔弱脚步酿跄,扑到孟雨晴怀里。 孟参商为了逼真一点,什么伤心事都想过了,眼框红润,泪水在眼睛里打转,美人面,柔弱骨,我见犹怜。 孟参商看见一直跟在孟府马车后面的那一辆马车也停下来了,下来了一个人,是那个徐杰。 庙后传来三声鸟啼,是文约与孟参商的暗号。 文约一直跟着孟参商,就怕出什么意外。 徐杰凑上来,想摸一把孟参商的脸,被孟参商一脚踹在膝上,痛得他一趔趄。 “好烈的美人,希望你待会儿也能这么烈。” 孟雨晴扯下来堵住孟参商嘴的布,孟参商喘了几口气,惊慌不已道:“你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四小姐,你年纪不小了,而我,可是个武秀才,不如嫁了我,我让你享福。” “你怎么不娶我二姐姐,她比我受宠。” “她不如你美啊。” 孟雨晴就在旁边,心道她哥找的这什么人啊,她知道她没有孟参商美,也清楚全溯京也没有几个比孟参商美,可就是听不得别人当她面这么说。 孟雨晴也踹了徐杰一脚,踹在胯骨上。 徐杰又是一趔趄,还好,孟雨晴这一脚还没孟参商那一脚痛。 孟雨晴“哼”了一声,转身出了庙。 庙外站着一名男子,玄衣玉冠,孟雨晴见了就慌了。 祁珩道:“这里偏离官道又荒废多年,能找到这里定是下了不少功夫。” 孟雨晴心知,孟参商和徐杰都在里面,她却在外面平安无事,谋算妹妹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她就完了。 她强装镇定道:“都督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你家四妹妹去哪里了?” 又是问孟参商的,孟参商一回来,多的是人留意着她,明明她孟雨晴才是孟家十九年娇养的嫡小姐,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她妒忌,她长这么大就没这么不顺心过。 “她去哪了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她的丫鬟!” “可方才在宴上我并未见她身边有丫鬟。” 连这都留意到了,孟雨晴气到了,一跺脚走上孟府马车,小厮驱车走了。 祁珩信步进庙,孟参商正缩在角落里哭,徐杰捂着手腕瞪着孟参商。 “小牙挺利啊。” 祁珩一脚踹在徐杰身上,徐杰倒飞出去三丈远,这一脚比前两脚痛多了。 祁珩给孟参商解了绳子,孟参商站起来拍拍袖子,给祁珩行了个礼,泪眼汪汪道:“多谢都督。” “眼泪擦擦,走吧。” 孟参商摸出帕子,仔细擦眼泪。 出了破庙,祁珩问道:“会不会骑马?” 岁寒会,但孟参商不能会。 “不会。” 祁珩道:“上马车。” 他指了指徐杰的马车,孟参商听他的话上去了。 昭宁将军竟亲自执马鞭驾车。 孟参商听到外面清冷的男声传进来,“即使我不来,你也有办法脱困吧。” “什么?” “别装了。” “我听不懂都督在说什么。”孟参商面无表情道。 隔着一层帘子,祁珩又背对着她,自然看不见此时的孟参商与在宴上那个端庄的小姐不一样了。 此时的她,杀意凌然,不过这杀意不是对着祁珩,而且方才的徐杰。 祁珩道:“我征战沙场,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我不知道哪里的田庄能养得出你这样隐隐有十足气势的姑娘,在权势金钱浇灌的京城贵女面前不落下风,还能在气质上压她们一头。在你的眼睛里,我还看到了运筹帷幄洞悉一切的聪明,这是许多官场沉浮了多年的人都没有的。” 孟参商温声道:“怪不得祁都督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好眼力。” “是你本就没打算藏。”祁珩冷冷道:“将自己放在弱势的地位,扮演着与自己性格不同的四小姐,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孟府的四小姐孟参商。” “你想好回孟府要给他们找什么麻烦了吗?” “告状。” “撒谎。” 孟参商头疼,这个祁珩怎么怎么麻烦,就见了一面,就知道了这么多,她是没打算藏,她就是要把孟府弄得乱糟糟,但她不想惹到祁珩这个麻烦。 今日本来她是打算趁着孟雨晴离开,她把徐杰杀了,让文约把他尸体丢到徐婉莹房间里的。 徐婉莹想让她和孟雨晴做好面子,挽救一下前几日丢的脸应该是真的,今日这一遭应该是孟雨晴不愿意拉下脸和她做姐妹,向孟邶告了状,两兄妹合计出来的。 若是徐婉莹看到尸体,必然受惊吓,届时孟邶和孟雨晴看到尸体必然漏破绽,这件事瞒不住。 徐杰已死不会说话,他们也不敢承认谋算孟参商,所以她的清白之名尚在,孟雨晴和孟邶事后定会质疑她怎么杀了徐杰,她只用继续装柔弱就能蒙混过去。 现在如意算盘全被祁珩毁了。 这厮真是,被陛下留下京中,真是闲下来了,没事找事,还来一出没必要的英雄救美。 祁珩道:“告状这种小孩子才会用的手段,你真得会用?” “有用就行。” “我看未必。孟府但凡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待见你,你都不至于出门赴宴身边一个丫鬟都没有。” 孟参商心道,确实不受待见,而且他们巴不得我死呢。 祁珩听背后的人不说话了,“怎么?哑巴了?” 说话这么难听,孟参商不想和他说话。 祁珩驾车有点慢,过了许久才进了城,孟参商掀起窗帘,看了一眼,是往孟府去的。 马车徐徐停下,徐婉莹站在府门口,斥道:“再去找,怎么连个人都找不到!” 她是真急了,老爷刚交待她把孟府面子做好,结果孟参商就出了新的幺蛾子。 她转身,一眼就看到了祁珩,京城官家谁不认识祁珩,每年过年时候的宫宴,陛下都会召祁珩回京过年,说是他家人都已逝去,念他孤苦伶仃。 徐婉莹见他在驾车,不由诧异,什么大人物坐这么普通的马车,还竟能让都督亲自驾车。 下一刻,她就因为吃惊瞪大了眼睛。 祁珩先下来,然后孟参商也从马车上下来,孟参商道:“今日我二姐姐走得早,没带我,结果我迷了路,多谢都督送我回来。” 祁珩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好像送她回府是件令他跟不情愿的事情。 这架普通的马车就这么停在孟府的门口,徐婉莹让下人把它驾进孟府。 徐婉莹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参商怯怯道:“夫人应该去问问我的二姐姐。” 孟参商回到映竹榭,关上房间门,推开后窗,小声唤道:“文约。” 第11章 夜谈 文约站到窗前,抱拳,“大人。” 孟参商道:“你去查查最近是不是太医院院判元家得罪了什么人。” 文约:“是。” 祁珩被陛下留在京中,元浮凃为他设宴,元德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元浮凃上了祁珩的船,是急求庇佑。 元德生是能为宫中的贵人医治的,甚至能为陛下诊治,这样的人一旦站了队,若是有心做什么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他能坐稳太医院院判,就不会不懂这些。 其中必有隐情。 晚上,祁府。 元浮凃很高兴,提了一个食盒,来到祁府书房。 祁珩:“人进来,吃的丢外面。” “别啊!你说要把孟府的事情告诉我,我听着吃得更香一点。” “我书房里从未有过吃食,不会因你而破例。要么吃食出去,要么你带着吃食一起出去。” “得得得,我要留下。” 元浮凃把食盒放在书房门口,关好门,坐到祁珩对面。 “我爹已经明确把我划到你这里了,我以后可以光明正大赖着你了。” “不过是你爹怕周国公算计到你头上,让你到我这里寻求庇护而已。” 元浮凃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可是就算我爹不明面上把我划给你,你也会庇护我的。” “这样会给人以威慑,获利得是整个元家。” “那你就这么允许我爹算计你,占你便宜?” “不算占便宜,准确来说,是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你。” 元浮凃沉默,确实,他爹把他卖了,他医术确实还行的,而且他爹没收祁温辞的钱,还对祁温辞毕恭毕敬。 元浮凃眼巴巴道:“那我能住你府上吗?” 祁珩手一抖,毫不犹豫拒绝道:“你还是趁着人还在京城,多住住元家吧,一年后随我去北境,只有过年才能回来小住了。” “那好吧。” 元浮凃:“对了,你要告诉我孟府什么?” 祁珩:“孟府背后是南修王。” “谁!”元浮凃托着腮的手滑了一下,差点下巴磕到桌子上。 祁珩盯着他,一言不发。 元浮凃惊讶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查我父兄死因,找不到线索一筹莫展,就去查了我父兄死后的最大受益者,是南修王,在查南修王过往的时候,发现他和孟歧有了交集,在那之后,南境越来越富。” “所以孟歧是南修王在溯京的眼线?” “不是,是商线。” “他不是兵部尚书吗?关商线什么事?” “他现在的夫人是商线的枢纽。” “他有两任夫人,一任是前晋国公府的岁大小姐,一任是现户部侍郎的长女。”元浮凃自己给自己分析,“户部?徐家!” 祁珩点头。 元浮凃像窥见了什么巨大的秘密,“知道这件事的人有多少?” 祁珩:“不知道。不过我还没查干净这条线,是以还需要你保密。” “我以命发誓我不会说出去,而且我元家还要你庇护呢。” “孟府里面水很深,孟歧当年官至兵部侍郎,是因为岁大小姐下嫁,才抬上尚书的位置。过了几个月,徐大小姐带着两个两岁的孩子到孟府,称是孟歧的孩子,验了亲,属实。” “这我知道,当时还是我爹给他们验的。当时的孟夫人有孕在身,被气的胎像不稳,这才刚嫁进来还不到一年呢,夫君的情人就带着孩子找上门来,当时徐家家主还在许州,是个县官呢。” 祁珩:“所以孟歧当时被推在风口浪尖,人人唾弃。” “怪不得孟尚书比谁都要面子,原来是丢过脸,还丢得这么大。”元浮凃:“那然后呢?” “然后先皇把他调往南境,让他巡查南境兵防。” “他那时就与南修王勾结上了?” “也许是吧。”祁珩:“孟歧回来后,孟夫人已诞下孟四女,取名参商。然后就是晋国公上谏要查当时的二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南修王通敌叛国,却被先皇指责藐视皇权,同时又给晋国公安上了陷害周国公的罪名,被陛下下旨抄家,诛三族,岁大小姐因已出嫁才得以幸免。听说圣旨下来,晋国公心灰意冷,在牢中留下一封陈冤血书,含恨离去。” 祁珩:“没了晋国公府,就没人能紧紧盯着孟歧,南修王想要太子之位,就让孟歧行调兵权,将从南方调回来一支精兵,这支精兵里混入了南修王培养的死士,死士进东宫杀太子,刺杀成了,先皇震怒,要彻查此事,结果查到最后竟然成了无头悬案。” 元浮凃大惊失色:“先太子不是病逝的?” “不是。”祁珩道:“随后孟歧,我父亲,定远将军一起上书请立南修王为新太子。陛下心生猜疑,反而将南修王遣至南境桂州,无诏不得进京。同年先皇病逝,南修王欲以年长为由回京称帝,结果傅太师和我父亲还有定远将军拿出了先皇遗诏,立了三皇子为帝,也就是现在的陛下。” 元浮凃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真不知道这些,他爹他爷爷都没说过这些。 祁珩道:“孟歧现在应该还在为南修王办事,南修王依旧有野心,只是陛下苦于没有证据,只能不让他进京。” 元浮凃:“这些陛下知道吗?” 祁珩:“应该心知肚明。” 元浮凃:“那陛下就这么放任孟尚书和南修王这么暗自勾结吗?” 祁珩:“不会,但一直苦于没有证据定罪。” 元浮凃惊疑不定:“那那那,会打仗吗?” 祁珩:“只要南修王野心不消,必有一战。” 元浮凃压低声音,瞪大眼睛道:“他要造反!” 祁珩:“暂时还不会反,因为造反是最蠢的行为,大庆四将镇四方,他南修王占一方,另外三方明确表示忠于陛下,所以他在造反前,一定会尽可能削弱另外三将。” 祁珩:“而且,周国公向你父亲示好,想让你父亲让他做太医院药材的生意,是想控制一部分太医院。” 元浮凃:“周国公也是南修王的人对吗?” 祁珩点头,“应该是。” 元浮凃嗫嚅道:“怪不得我爹要把我交到你手里。大庆三将你最强,而且祁家满门忠烈,是最得陛下信任的。” 祁珩话题急转:“所以我让你离孟家人远点,孟歧是南修王的人。而我是陛下的人,你既然跟我在一块儿,就不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比如孟四小姐。” 元浮凃突然想起来似的,眼巴巴好奇道:“那你为什么要救她?京中都传遍了,她走丢了,是你亲自为美人驾车,送她回府,现在好多姑娘都在猜测,你是不是心悦孟四小姐。” 祁珩道:“救她只是意外,因为我发现她似乎想搅乱孟家,我让人查了那日洗尘宴,她的所言所行虽像告状,其实是在下孟府面子,戳孟歧痛处。她绝不是传言中的乡野村姑,她至少对孟府的往事一清二楚,也相当清楚面子对孟歧来说有多重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和孟府其他人,不是一条心。” 元浮凃一喜:“既然如此,我应该可以招惹招惹她。” 祁珩不置可否,“她的背景还不明朗,只是不和南修王一路而已,她背后的主子是谁,也得查。” “一介女子,至于你如此重视吗?”元浮凃不解。 “林清意就不是女子了?” “那倒是。总之在你未发话之前,我不去招惹就是了。”元浮凃又突然想起来了,“那我之前允诺她,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差人来寻我的承诺怎么办?” “你的承诺,与我无关。” “不行啊,祁温辞,我们可是好兄弟!” “谁跟你是好兄弟。” “我们可是睡过一个房间、吃过一张干饼的!我还给你做了那么多药,不止伤药,你难道都忘了吗?” 祁珩有些恼,“这难道不是你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自己硬凑上来的?” “啊啊啊啊啊祁温辞!你见死不救!” “你还没死。” “我……我不理你了!我走了!”元浮凃气道。 元浮凃一甩袖子,气呼呼摇摇晃晃走了,出了书房,看到那个没打开的食盒,拎起来打开,捡了一块糕点来吃。 莫离往书房这边来,正好看见了元浮凃离去的背影,摇摇头,心道,人与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都是二十二岁,怎么他家都督就比元五公子稳重得多呢? 莫离进了书房。 “都督,莫惜传了消息回来,说是有人要杀刘坚。” “细说。” 莫离递上了一张纸—— 「夜半,素巷,两名死士欲杀刘坚,我已出手救下刘坚,死士俱服毒自尽。」 祁珩眉头一皱,莫惜这几日盯着刘坚,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就是泄露了,已经打草惊蛇了,再盯下去也没意义了,“让莫惜回来吧,下个月玉林寺也不用去了,去了也拿不到有用的账本。” “是。”莫离道:“您今日让我查孟四小姐的事情,京城这边已经有结果了,她走丢的事情根据查到的那些东西看来确实是是偶然,但时间不太对,那日是孟先夫人头七。” “杀人诛心?”祁珩挑眉,原来孟参商回府是想报仇吗? “另外,江州林家庄那边已经去人查了,路途遥远,要过几日才有消息。”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第12章 夜访 次日春雨绵绵,孟参商还挺喜欢这样的天气,虽然寒了些,但竹叶被春雨洗得格外绿,池水上起了小波涛,雨声潇潇,给寂静的生活里添了喧嚣。 屋后传开三声鸟鸣,孟参商去推开后窗,文约穿着蓑衣来报:“大人,元家的事,我查到了些,最近周国公府频频召元院判去国公府为周老太太治头风,可周老太太并没有什么头风,大概是周国公想要拉拢元家。” “我知道了,你再去查徐杰现在在哪里。” “是。” 孟参商挥挥手,文约走了。 周国公招揽元家? 周国公她也知道,没什么实权,但周家人拿着爵名做的是皇商,虽然士农工商,商为最末,有钱最俗,却最有用。 周家人有头脑,为宫里的贵人们提供瓷器茶叶锦缎首饰,只要能赚钱的基本都是周家人包了。 当年外祖父还被陷害,说他栽赃了这位周国公。 外祖父说周国公收了大笔金银,借着为后宫送货品的时候给娘娘们送金银,让她们在后宫起流言,说谁家公子优秀有才,并在陛下枕边吹风,让陛下给这些公子一官半爵。 孟参商是不信她外祖父会栽赃周国公,所以曾经偷偷查过官籍册,二十年前确实多了许多小官,但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些是周国公收了金银后运转出来的。 先皇的后妃们已经去了寺庙,这么多年过去了,记不记得都说不准,即使记得,也不会说的。 孟家的仇她是明了的,且一定要报的,岁家的事她也要查,其中的蹊跷她也一定要查明白。 孟歧隐瞒过往,母亲下嫁助他高升,岁家一倒母亲和尚在襁褓里的她关到偏僻的院子里,也不知道母亲花费了怎样的心力才把她养到六岁。 六岁时,母亲被设计跌入院里的池塘溺亡。 府上管家说府上的值钱没了,四小姐若想给母亲烧纸就要自己去买,孟参商去了,她身边也没有丫鬟,结果她在街上被抱走,带到了山崖,她被人推了下去。 所幸,在山崖上翻滚没多久,她就被一个黑衣人救下了,然后就是在宫中偏院待了六年,又在陛下身边做了五年事,如今有能力为母亲和自己报仇,也算是老天开眼。 周家和元家的事对她来说并不重要,知道了便知道了,她不会插手。 眼下还有一件事,不算了结。 孟雨晴算计到她头上来,她定是要还手的,毁坏别人清白,好卑劣的手段。 既然孟家和徐家都有份,那就一家还一点。 傍晚文约回来,说徐杰现在在户部侍郎徐府小住,挨完打回来哭着找徐侍郎给他撑腰,了解了来龙去脉后,徐侍郎让他养好伤滚回许州。 入夜,雨还没停。 孟参商束了胸,换好夜行衣,又拿了个帷帽,往徐府去。 徐府不如孟府大,院子里却另有玄机,珍花异草有些她在宫中都没见过。 有一间院子里廊下灯笼还亮着,这间院子普普通通,不如其他院子华贵,院门口站着两个护卫,手里持着长木棍。 徐杰应该就是住在这间院字里了。 孟参商脚步轻点,迅速掠上屋顶,挪开两块瓦往下看,徐杰正半躺在贵妃榻让丫鬟伺候他吃点心。 有贵妃榻,这应该是个招待女客的房间。 “来来来,再给我那一块这个。” “茶水!茶水!” “烫!给我吹吹!” 丫鬟们脸色都不太好,徐杰恍若未觉,不停地吩咐她们。 享受的同时,手还不安分,在丫鬟们的身上摸来摸去。 丫鬟们反感,虽有所躲避,但愈是躲,徐杰愈高兴。 “我叔叔也说了,把你们送给我了!你们有什么好躲的?跟着我,之后吃香的喝辣的!” 丫鬟们虽然喜欢富贵,但都不傻,跟了徐杰下半辈子才是真毁了。 孟参商把瓦放回去,翻身落地,光明正大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个黑衣人带着帷帽走进来,丫鬟们都都是一惊,徐杰也不例外,瞪大眼睛指着来人,问道:“你……你……你是谁啊?要干什么?” 孟参商一言不发,从袖中拔出一截匕首,缓步向徐杰走过去。 杀意凛然,气势汹汹,徐杰吓疯了,乱叫道:“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他随手扯了一个丫鬟到身前当做挡箭牌,自己不断往后缩,但贵妃榻窄,他退无可退。 院外的护卫听到声音往这边跑,孟参商听到脚步声也不急。 她用匕首从徐杰的右下颌往上反手划到鼻梁骨,皮肉绽开,鲜血淋漓。 孟参商一甩,匕首刺在贵妃榻上,匕首身上穿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被血迹染红了一圈。 她转身就走,抬腿踹开前面两个护卫,身形灵动,逍遥离开。 这一夜,徐府注定不太平了。 次日,依旧是阴雨天,而且后半夜雨更大了。 在阴潮的天气里,溯京城里传开了一个令徐府两眼发黑的流言—— 文约在人群中低声道:“唉,你知道吗?户部徐侍郎族里有一个侄子,深夜被刺客划花了脸,凶器就明晃晃插在他身边。” “我听说啦。” 一灰衣小伙:“我也听说啦,凶器上还有一张纸条呢!” “写的啥呀?” 文约:“写的是‘堂堂武秀才,巴结权贵,胆小至极’!” “他自己家不就是权贵?还要巴结啥权贵?” “听说是想巴结太医院院判家的元五公子。” “可院判不过五品,徐侍郎可是正二品,他犯得着去巴结元五公子吗?” “那谁知道?可能是因为元院判能在宫中贵人面前说得上话吧。” “徐侍郎有这样的侄子,也实在是家门不幸。” 文约听到周围人都很上趟,接着道:“可不是嘛,听说徐侍郎这个侄子还是个武秀才。” “还没当官就巴结高枝啊,当了官还得了!” “那岂不是要拉帮结派啊!” 灰衣小伙:“徐侍郎这个侄子是这个样子,那徐侍郎不会也拉帮结派攀高枝吧。” 文约:“唉?你说到点子上了,徐侍郎的女儿当年可是未婚先孕,给孟尚书诞下一子一女,孟尚书娶妻后妻子身怀六甲时,徐侍郎的女儿就带着孩子们上门了。” “这样的人也能当官呢?” 灰衣小伙:“真是父凭女贵,徐侍郎那时候还在许州惠县当小小主簿,女儿进了孟府后,他竟然步步高升当了京官,后来孟先夫人逝后,他女儿立刻就被扶正了。” 文约:“话说孟四小姐不是走丢了十一年回来了吗?她走丢的那一年是不是也是孟先夫人辞世的那一年啊?” “别说,还真是!” 在京城最大的这间茶楼里,众人纷纷说道自己知道的高门往事,在他们之中,有一个是乔装打扮的文约,另一个穿灰衣的是祁珩身边的莫离。 不过这二人只是打了个照面,在人群里时不时来一句,引导者人们把流言说下去。 散完流言,文约回到映竹榭,“大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徐府和孟府的流言都散出去了。” “好。” “属下还在茶楼里遇到了昭宁将军身边的侍卫,也乔装打扮推动流言,不过他以前没见过我,应该不会坏了您的事。” “无妨。他本就有所察觉,想来已经猜到了这件事是我做的。” “您想怎么办?” “没有证据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孟参商狡黠一笑,“昨日雨下得那样好,走在地上进了屋会留下鞋印,可外面的鞋印都被雨水冲干净了,追不到刺客去向的。” “怪不得您先前让我去寻一双男子穿的鞋,要大一些。”文约近几年一直跟在孟参商手底下做事,从一开始不服那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到后来见过她出任务杀人,被她卓绝的身手,细密的心思,层不不穷的算计所折服。 “明日,还有出戏要唱。” 祁珩书房里,莫离也在向祁珩汇报:“都督,我照您的吩咐,四处散了流言。” 莫离做事仔细,祁珩见他表情就知道他有话想说,但是因为没有证据不敢说。 “说吧,有些事情虽然没有证据,但不代表就是假的。” “是茗韵馆里,属下碰到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他也在有意无意带动流言。” 祁珩挑眉,“你猜他是谁的人?” “属下不敢妄议。” “我猜,是孟四小姐。头一日受了委屈,第二日就报复回来,并且孟府和徐府同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莫离浑身一个机灵,“好厉害的姑娘,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要不是您这么说,我还真以为她如传说中那样柔弱可欺呢。” “怕是在她眼中,旁人才是柔弱可欺吧。”祁珩道:“现在流言放出去了,我还挺好奇她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孟府书房里,徐成黎也就是徐侍郎正在和孟歧商量对策。 孟歧还顾及着两家是姻亲,即使因为徐杰,孟歧被推上风口浪尖,孟歧也没有撕破脸,“京中流言四起,但没有证据的事,不认就好。” 徐成黎道:“徐杰是我老家旁支的孙子,来京中小住见见世面,我本以为他和邶儿一起能长些见识,结果在元家的赏花宴上就得罪了元五公子,还闹出这样一档子事,也是不幸。话说回来,这赏花宴也不是徐杰想去就能去的,我问了家里晚辈,没人借邀请函给他,也不知道他那邀请函是哪里来的。” 原来是来咬人的,孟歧冷笑一声道:“他拎不清场合,即使没有桃花宴,迟早也是要惹事生非的。” 孟歧对孟邶给了徐杰邀请函这件事闭口不提。 徐成黎见他想糊弄过去,直白道:“我不知道是哪里让女婿不称心,竟让邶儿这般算计我侄孙,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们两家都被有心之人拿陈年旧事反将了一军,也算栽了个跟头。” 孟歧道:“岳父此言差矣,犬子已经向我言明,是徐杰公子听说了赏花宴一事,十分想去,特地来孟府求了邶儿许久,这才把邀请函给了他,怎么会是犬子算计?反倒是徐杰公子巴结元家不成反被报复,您不找元家麻烦反而来找我,怕是糊涂了吧。” 徐成黎来之前就问过了徐杰桃花宴那日的经过,可徐成黎没想到的是,徐杰隐瞒了跟踪孟府马车去城外破庙的事,这件事孟邶特地交代过,敢说出去,他就要了徐杰的命。 是以,徐成黎只知道桃花宴上,徐杰巴结元五公子不成,又巴结孟四小姐,结果惹了孟四小姐不快,最后孟四小姐走了,徐杰自认为太丢人也走了。 而孟歧知道的其实也不全,那日孟参商回来让徐婉莹问问她的好女儿做了什么,徐婉莹问了,孟雨晴想起了兄长的叮嘱,只告诉了徐婉莹是孟参商负气先离宴,没和她一起走,这才迷了路。 所以现在孟歧和徐成黎都不知道徐杰被刺杀的真正原因,而且宴上元家公然站队祁珩,他们都以为是祁珩向元家表态才动手找的刺客,刺客也不为刺杀,只是警告。 其实徐杰和元五公子的事是件小事,徐杰自作主张险些坏了林小小姐的声誉才是大事,但定远将军和府上的少爷少夫人大小姐都驻守在西境,京城这里实在薄弱了些,林小小姐又是习文的,所以孟歧和徐成黎都默认不是林家动的手。 思来想去,除了祁珩,没人能会对徐杰动手了,全溯京谁不知道祁珩小小年纪撑起祁府,又能坐稳高位,镇守一方靠的就是狠辣。 而且在北境匈奴敢欺负一个大庆百姓,祁珩就要率小队捣掉匈奴一个据点。 有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都督在,孟歧和徐成黎很合情合理地怀疑到他头上。 第13章 流言 祁珩真冤,明明只是推动了一下流言,就替孟参商背了这么大一口锅。 背了锅的祁珩最令孟歧和徐成黎头疼,论官职,他们不如祁珩,论功劳,更不如祁珩,现在祁珩留在京城,还比他们闲,有的事时间折腾他们。 有祁珩在前,孟歧和徐成黎丝毫没有怀疑到孟参商头上。 素日也正是因为孟参商在人前频频示弱,孟歧和徐婉莹才不把她放心上,也未曾刻意为难,因为孟参商在孟歧和徐婉莹眼里,孟参商走丢时才六岁,能记得什么? 现在回来了也不过是一个弱女子,为难她还要浪费心力浪费人手,待孟雨晴和孟欣怡议了亲后,就能给她议亲了,孟参商一嫁出去,孟府以后的日子还和以前一样。 孟歧对徐成黎道:“这次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流言而已,说着说着就过去了。” 徐成黎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孟歧道:“至于徐杰公子遇刺一事,虽然这件事除了昭宁将军我想不到别人,但没有证据明面上就不要轻举妄动。” 徐成黎听他话里有话,“那背地里呢?女婿有何高见?” 孟歧:“他祁珩久不在京城,耳目不灵通,京中的人际关系他应该还没弄明白。” 徐成黎:“哦?” 孟歧:“若是有人给他送一群姑娘贺他回京,你猜他收还是不收?” 徐成黎:“留京正是享乐的时候,他没道理不收。” 孟歧点头:“是啊,他都二十一了,若是说他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我是不信的。” 徐成黎上道:“只要他收了,就是沉迷女色,若是不收……那只能说明美人不够美。” 孟歧:“届时一批批美人送过去,我们也加以引导,在世人眼里,他就是沉迷美色,贪图享乐。” 徐成黎:“刚留京就是这样,那在北境仗着远离皇城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孟歧满意点头:“还是岳丈懂我意思。” 映竹榭里徐婉莹亲自来了,是来验孟参商《女戒》读的怎么样的。 孟参商表现出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照着读都不太顺畅,看起来就没怎么读过书。 罢了,徐婉莹懒得管她,要是她才华横溢才是麻烦。 徐婉莹就这么走了。 孟参商抿了抿嘴,她觉得徐婉莹好像精力未全然放在后宅,不然不可能让她过得这么平静无波,徐婉莹应该是有做些什么。 不过眼下里还有更重要的事。 夜里,孟参商又束了胸,换好了夜行衣,戴上了黑色面巾遮面,穿上了大了许多的靴子,怕靴子掉了,还用绳子绑了几圈,裤子有点宽,垂下来正好遮住了绳子。 腰间绑了纱布,比原来粗了不少,三生幸稳稳缠在腰上,剑柄套了黑布,在夜里根本就看不出来腰上绑了剑。 孟参商本就比寻常女子高挑些,窈窕身材被她调整过,看上去真和男子无异。 她拿上帷帽,从后窗翻了出去。 徐府,依旧是那间院子。 徐杰好像对贵妃榻格外偏爱,昨夜刚被刺杀,今日就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一般,又躺在贵妃榻上。 一个丫鬟依偎在他怀里,喂他吃苹果。 他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孟参商昨晚那一匕首,就是奔着毁他容去的。 孟参商戴上帷帽,从屋顶上翻身落地,推开门,往徐杰那里走。 徐杰听见开门声,看见是昨夜那个黑衣人,吓得狠狠一抖,忙把怀里丫鬟推开,一边翻身一边大喊:“有刺客!有刺客!” 他往后窗跑。 可惜轻功太差了,孟参商摇摇头,武秀才?速度太慢了,他真的习过武吗? 孟参商身形一晃,鬼魅一般闪身至徐杰要跳的后窗前。 隔着黑色的帷幕,她只能看清徐杰的轮廓,不过这就够了。 孟参商从袖中又抽出一把匕首,用匕身狠狠抽在伤口那里的纱布上,抽完她手腕一翻,匕首上又插着一张纸条。 身后就是窗子,徐府的护卫已经进来了,孟参商跳窗上房,轻功运转,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徐杰脸上的纱布渗了血,痛得他想捂伤口又不敢捂,不捂血在流,可捂了更痛。 他拔下匕首,展开纸条,字迹和昨日是一样的,很丑,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纸上写的是「明日傍晚至絮语楼,若敢不来,吾必杀你。」 匕首也和昨日留下的那把一样,普普通通,是路边随手能买到的那种。 徐杰真害怕了,刺客的身手他见识到了,跟鬼一样,昨夜过后,他这院里就添了护卫,结果刺客竟然又来了,满院护卫还都没察觉! 他顾不上夜深了,徐侍郎已经休息了。 他慌慌张张拿上这两夜黑衣人留下的匕首和纸条,让一群护卫围着他去徐成黎的院子。 徐杰这间院子是女子客房,离主院有些距离,尽管许多人在,他依旧心惊胆战。 主院门口护卫拦下徐杰:“请公子止步,老爷夫人已经歇下了。” 徐杰大声道:“我知道我不该打扫堂祖父堂祖母,但我方才又见到刺客了!他又来了!” 徐杰指了指脸上渗血的纱布给护卫看,他急躁道:“看!这是那刺客用匕首拍的!” 其实徐杰脸上伤口极深,一动就痛得撕心裂肺,可眼下他顾不得疼痛了,比起性命,这点痛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徐成黎房里掌了灯,是被徐杰嚷嚷声吵醒了。 丫鬟提着灯笼,徐成黎披着外衣,踏着石板路往院门这走。 灯火穿过夜色映在徐成黎脸上,有些阴沉,不知道是因为觉被打扰而生气,还是因为堂堂徐府,有这么多护卫,却还是被刺客悄无声息潜入了。 如果这一刀,不是划在徐杰脸上,而是划在他徐成黎的脖子上,那现在他徐成黎就是一具尸体了。 这么严重的事情,徐成黎当然不会不放在心上,昨夜过后,徐府的守卫加强了不少,可那刺客竟然又悄无声息地走了一趟。 徐成黎抽过徐杰手里的纸条,匕首他看了一眼,没接。 两张纸条纸质平平,字迹丑陋,墨也一般,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第一张纸上「堂堂秀才,巴结权贵,胆小至极!」 第二张纸上「明日傍晚至絮语楼,若敢不来,吾必杀你。」 徐成黎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让徐杰去絮语楼做什么,黑衣人身手了得,说明他背后之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而徐杰不是京城人,只是个武秀才,武功还普普通通,若说招揽,徐成黎自己都不信。 可要是报复的话,祁珩做事从未听说过他会去而复返的。 元浮凃家里行医,不该有这样的实力培养这样厉害的人。 就算是林小小姐,她不是当家人,说的好听是留在京城,说的难听点她就是人质,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没能力培养刺客。 徐成黎想不出所以然来,对徐杰道:“你明晚带二十名护卫去絮语楼一趟。” 徐杰快跪下了,“堂祖父,孙儿不想去!” 一个旁系的孙子,还没什么利用的价值,本来想着给族中兄弟一个面子,允他孙子来京城借住,没想到这没放在心上的一个人能这么会给他找麻烦。 徐成黎板着脸:“不去就只能死!你是知道的,我只是侍郎!府上没有府兵!那刺客要想杀你,我拦不住!” 徐杰道:“我知道孟尚书是您女婿,他官职比您高,权力比您大,您让他出面,肯定可以的!” 徐成黎阴森森瞪他一眼,徐杰感觉像有一条毒蛇咬了他一口,并狠狠缠住了他的咽喉一样,窒息紧张,令他奄奄一息。 徐成黎道:“让你去你就去!”徐杰擦了擦头上本就不存在的冷汗,悻悻道:“是。” 几日后,天气好,溯京城里也发生了两件事情,成为了许多人茶前饭后的谈资。 第一件事,是关于昭宁将军的。 不知道是谁,给昭宁将军前前后后送了五批姑娘,听说是因为前几批不好看,才来回送了五回呢。原来英雄还是难过美人关吗,威武如昭宁将军,回了京竟也是耽于美色了。 第二件事,是关于徐侍郎府上公子徐杰的。 这位徐公子实在不一般,以前还从未听说过府上来两回刺客,不为杀人,只为送纸条的。徐公子前日傍晚还去了絮语楼,那么多眼睛都看到了,脸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身后跟了一大批护卫,像是要去找茬,结果连找谁的茬都不知道,最灰溜溜回去了。 …… 祁珩书房里,祁珩回京后,脸色还是第一次这么难看,他府上原本干干净净,现在被不知道谁家这么一搅,粘上了脂粉气,闻起来就头疼。 祁珩:“莫离还没回来吗?” 莫惜:“没。” 莫惜默默离祁珩远了一点点,他感觉自家都督憋了火,等莫离回来带回消息,都督知道了这些姑娘谁送的,怕是那人要倒大霉了。 但在都督撒气之前,莫惜要小心距离,尽量不引起都督注意,免得都督要像在北境那样找人过招。 北境那里有副将们在,打架轮不到他,可是这里只有他和莫离身手最好,他身手虽好,但好在行云流水经验十足上,缺点是不够刚猛。 他家都督不但招式流畅迅速,一招一式间力道十足,明明使的剑不是重剑,劈下来却不比重剑的威胁小。 莫惜自问,他顶不住。 莫离快回来啊快回来。 …… 徐府书房里,徐成黎正皱眉,徐杰去了一趟絮语楼,明面上带了护卫,暗地里还跟着孟歧的暗卫。 徐成黎跟孟歧通了气,孟歧也想知道是谁在背后中伤他,结果扑了个空。 不但没堵到幕后主使,而且京中很快又起了流言—— 徐侍郎府上连着两夜进了刺客,都是找徐侍郎堂孙的,徐侍郎堂孙竟带了好多人找来了絮语楼,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徐公子脸上裹着厚厚的纱布。 还武秀才呢,徐公子看上去还没百姓家常做活的男儿健壮,真不知道他这武秀才哪儿来的。 不但如此,徐杰露出来的半张脸,脸色苍白,眼袋大而乌青,一副虚弱相,哪儿有武将之风。 第14章 留音楼 映水榭里,孟参商很开心,她原本就知道徐府暗地里没少做买官售爵的勾当,那日踹了徐杰一脚后,她就知道徐杰那武秀才身份也有鬼。 两次流言,第一次将孟府和徐府绑在一起,只是流言,孟歧定会坐视不理,紧接着的第二次流言,是打算将徐府收买考官,私授武秀才给族亲的事情暴露出来。 流言不够,有证据才行。 这件事,她本打算让文约走一趟许州惠县,去逼一逼武考官,让他陈书请罪。 有文书,就有由头详查,徐府定要被差个底朝天。 不过没想到孟歧和徐成黎那么蠢,竟然让户部一个小官去给昭宁将军送姑娘,还造谣他刚回京就耽于美色。 昭宁将军一听到流言应该就什么都明白了,就是不知道祁珩会不会愿意查一查徐家。 他留任在京,没有实权,日子闲散,走一趟许州当游山玩水也不是不行。 孟参商算盘打得叮当响,敲到最后,突然发现还漏了一个点—— 是她自己。 祁珩先前就察觉了她有问题,她本也没打算藏。 推倒孟府不是单靠示弱哭泣就能办到的,她必须要放开眼界,不能拘泥于后宅。 祁珩察觉到她不对劲,就会多加留意,因为身处高位,对危险的嗅觉会很灵敏,她自问在祁珩面前,身上透露的杀气已经很重了,在祁珩眼里,她是变数。 祁珩对孟参商更多的是提防,可祁珩在孟参商眼里,是一枚很好用的棋子。 想用好祁珩这颗棋子,接下来就需要她以身入局了。 听说祁珩常去留音楼听琴,留音楼附近铺子不少,她想去那附近逛逛。 …… 莫离终于回来了,都快深夜了。 祁珩虽然在京城,远离北境,但不是真的撒手一点不管北境军务了,现在暂时没仗打,可军中琐碎还是很多,有些副将们能做主,他就不管了,但还有一些要写成密报,送至祁府,由他亲自做决定。 莫离进书房拱手行礼,“都督,查明白了,给您送姑娘的是户部给事中,姑娘们是他在青楼买的,您当时让送姑娘来的人把姑娘带回去后,这些姑娘们就被带到户部给事中家里了,并未返回青楼。” 莫惜听到莫离的话,就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他家都督不会找他过招了,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 祁珩道:“户部给事中?徐侍郎这是把他堂孙子遇刺的事算到我头上了?” 莫惜:“可惜这事情做得不高明,徐侍郎让他的下属去做,一眼就知道是他的意思。” 祁珩:“仰仗他人鼻息,看他人眼色生存的人是最难不过的。徐成黎选他正是因为他好拿捏,好当替罪羊。知道是徐成黎做的又怎么样,没有直接证据,就是拿他没有办法,最后徐成黎把过错都推到替罪羊身上,事情只能被就此揭过。” 莫离:“那都督难不成就这么放过徐家?” 祁珩:“你们跟了我这么久,我像是这种能被别人蹬鼻子上脸的人吗?” 莫离:“不是。” 莫惜:“那都督有想法了?” 祁珩:“先放消息出去,说姑娘们都被昭宁将军退回去了,明明是户部给事中料定我不会收,才送的,就是等着姑娘们被退回去,好自己享用。” 莫离:“是,属下天明就去办。” 祁珩:“至于徐成黎和徐杰,莫离去查查徐杰之前在许州惠县有没有做过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他都敢在京城天子脚下对官家小姐起色心,在许州怕是没少祸害寻常女子。” 莫离:“是。” 这一夜孟参商睡得很好,可有人睡得一点都不好,徐杰的卧房里站了一群护卫,人这么多,他都不好意思和丫鬟们你侬我侬了,但比起美人在怀,他还是更怕刺客三顾,万一不高兴要了他的命可怎么办。 徐杰战战兢兢一整夜,直到天明了才歇息。 莫离散完消息,就马不停蹄去了许州查徐杰的事。 祁珩军务都处理完了,闲在家中无事,干脆去留音楼听琴。 这时正是下午,孟参商正要走进一间珠宝铺子里,她眼神很好,一眼就看见一架马车上,挂着“祁”字牌。 是祁府的马车。 溯京里姓祁的只有祁珩一家,祁家嫡系如今更是人丁稀少,只有祁珩一人。 马车里是谁,孟参商一想便知。 运气还不错,第一日就遇上了。 孟参商也不打算走进珠宝铺子了,她缓缓向这祁家马车走过去,不看着马车,反而看着街边店铺,她听见有人从马车上下来,他身边的侍卫好像说了点什么。 孟参商没听清,不过他们应该是看见她了。 她走进了一间刺绣铺子,看着一张张精细的绣品,叹道:“好美。” 可惜她一点女红都学不会,记得她母亲也不会女红,可能是随了母亲吧。 她看上了一方锦帕,底色是很浅的粉色,绣的是粉白桃花。 她正要拿起来,旁边来了一个年轻男子。 “孟四小姐,我家公子有请。” “好,我知道了。” 孟参商把帕子递给掌柜的,“包起来。” 付了银子,孟参商拿着装着锦帕的木盒,跟着这个年轻男子进了留音楼三楼的一间包厢。 包厢里点着香,是很清淡的木香,琴音淌淌,和缓动听。 琴师是个男子,着白衣,见竟然有女子来,琴音都卡了一下,祁珩皱了一下眉。 女子美极,像花仙下凡,穿的烟纱,更是出尘,琴师已经三十岁了,自认此生见过不少富贵女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美的,不由得目光紧紧跟随。 他好像有了做新曲的灵感。 他要为这个女子写一首曲子,一定要轻逸,要出尘,要干净,要动听。 祁珩见琴师都看痴了,不悦道:“带着你的琴出去。” 琴师回神,很高兴地抱着琴走了,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写曲了。 怎么他让琴师走,琴师格外高兴?方才看美人看痴了的不是他吗? 祁珩疑惑,但这个想法只在脑海中一晃而过。 孟参商没像平时一样着锦衣故意放软声音说话,而是一种温和平缓令人难以忽视的语气,“见过都督,不知都督请我来所为何事?” 祁珩轻指不远处的椅子,“坐。不过是碰巧见四小姐在逛街,想请四小姐上来听个曲。” 孟参商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琴桌,“可琴师走了如何听曲?” 祁珩:“真是不巧,为了不让孟四小姐原形毕露,就只好委屈琴师让他先走了。” 孟参商:“敢问都督,我是什么原形?” 祁珩:“忘恩负义。” 孟参商一愣,“什么?” 祁珩道:“那日我亲自为你驱车,送你回府,你就真当自己只是迷了路,你怕不是忘了,是谁救你于水火?” 孟参商抿了抿嘴,糟糕,真是疏忽,以前出任务她都是靠自己,从没靠过别人,那日她光顾着烦祁珩坏她计划去了,却是真忘了从祁珩的角度,确实是救了她,她是不是得报恩? 孟参商迟疑道:“不知都督想让我怎么报恩?” 祁珩使坏,随口道:“让你怎么做你都答应?” 孟参商诚实摇头,“我得先听听你的要求是什么。” 祁珩:“你会弹琴吗?” 孟参商撒谎:“不会。” 祁珩:“可琴师走了,没有曲听,难免无聊。” 孟参商:“看来是我的存在耽误都督听曲了。既然如此,小女告辞。” 孟参商作势就要起身。 莫惜看了眼都督的神色,懂了,他挡在孟参商面前,请她落座。 孟参商得了台阶顺着就下,“所以,都督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祁珩收敛了玩笑,突然正经道:“你背后有主子?” 孟参商同样收敛了虚假的笑容,正经道:“我答了,就算是报恩了?” 祁珩点头。 孟参商眼神直直看进祁珩眼睛里,认真道:“有。” 祁珩眼睛像深潭,追问道:“是谁?” 孟参商道:“秘密。” 祁珩知道她不可能全盘托出,“那换个问题,徐家明明得罪的是你,我只是救了你,徐家人就把刺客这账算到了我头上,你是怎么做到的?” 孟参商不知为什么,起了逗弄祁珩的心思,面上佯装意外:“发生了什么?” 祁珩看她这一副明明什么都了然于心,却故意装傻充楞的样子,心里窝火,她难道不知道她装得一点都不好吗? 祁珩气笑了,“行,真是忘恩负义的姑娘。” 孟参商反驳,“你说的,回答了问题就算报恩了,你的问题我都答了。” 祁珩:“你的答案真有价值。” 有的确实很有价值,有的答了等于没答。 祁珩猜测孟参商背后有人,和从她口中亲口验证了这一点,是不一样的性质。 其他的小问题,祁珩就不计较了,比如徐家和孟家把刺杀一事安在了他头上,反正祁珩的站队,就注定了和孟家徐家最后定然刀刃相向。 孟参商此时却颇为不好意思道:“好像对于救命之恩,一个答案确实轻了一点,不如我再送你一个消息如何?” 祁珩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孟参商:“许州惠县知县及下属官员任职乃向徐成黎买官所得。南境南修王所辖许州实际为徐侍郎所控制,而徐家和孟家是姻亲,徐成黎实际上是被孟歧差遣的。” 祁珩惊讶:“直呼父亲名讳?” 孟参商毫不在乎:“那又如何?” 祁珩轻笑:“你不怕今日过后,京中流言四起,孟四小姐不孝生父,竟当着昭宁将军的面直呼父亲名讳吗?” 孟参商:“你不会传出去。” 祁珩:“为何?” 孟参商:“因为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祁家支持陛下孟参商很早就知道了,而她更是陛下暗处的左膀右臂,自然是一条船上的人,不过她不能把她的主子是圣上告诉祁珩,涉及皇权,她的所作所为在祁珩眼里就会被加以解读,恐会多生事端。 祁珩:“我们不过见过两面,怎么就成一条船上的人了?” 孟参商:“徐家和孟家把账算你头上就是证明。” 祁珩:“那看来你是知道刺客这事不是我做的了,能这么肯定,除了这件事是你做的,我想不到别的答案。” 孟参商:“徐府刺客的事是我做的,但怎么赖到了你头上我确实不知。” 孟四小姐是演都不演了,就这么承认了,那刚才装傻是做什么,逗他玩?祁珩把这个想法丢到一边,有点不可置信,天底下还没人敢逗他玩。 孟参商:“这很重要?” 祁珩:“当然重要,徐家为了报复,让手下人送了那么多姑娘,给我安上那么大的污名,我的清誉算是毁了。” 孟参商:“你不是也反击了吗?谁不知道姑娘们都被你送了回去,户部给事中还把姑娘们全收了,最后你成了最大的苦主。” 祁珩:“本来可以没这么多麻烦的。这又是我替你挡了一下,你是不是得道谢?” 孟参商:“你想让我怎么道谢?” 第15章 同盟 祁珩道:“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愿意将你隐藏的一面暴露在我的面前就可以。” 孟参商认真道:“祁家从祁老将军开始,就一直忠君,现在的陛下能坐稳帝位,祁家的支持功不可没,你是忠臣,他孟歧和徐成黎不是,他们是国之蛀虫。你和他们立场不同,而我和他们立场也不同,所以你我可以成为同盟。” 祁珩敛眸,好厉害的女子,竟然能看懂朝堂局势。 孟参商接着道:“而且,你久不在京城,你的势力又离你很远,一旦有人铁了心要害你,你能保证你不栽个跟头吗?” 祁珩不置可否,静静思量,不得不说,孟参商说的确实是真的。 北境祁家军无诏不得进京,而他这一年不得回边,这便已经是削弱了,足足一年时间将不与兵合,是疏远,是主将与副将不复默契无间,战力便大打折扣。 孟参商知道陛下现在在朝中话语权并不强,有很多时候身不由己。比如祁珩留京,就是兵部、户部、吏部的意思。 所以孟参商一定要拉拢祁珩,肃清朝堂单凭她一个闺阁小姐身份,难如登天。 是的,孟参商的志向从来不只于报仇,她在陛下身边待了五年,耳濡目染的都是家国大事,哪里会只局限于私仇。 仇她要报,国之蛀虫也要肃清。 孟参商见祁珩思量了许久,出声打断他的思绪:“你想好了吗?” 祁珩不悦:“还是第一次有人问本将军想好了没有。” 孟参商:“许州惠县徐家的消息我告诉都督了,都督愿不愿意给无聊的生活找点乐子,就不是小女该插手的事情了。” 孟参商起身,莞尔道:“小女已经出府许久,该回去了。” 又演上了。 祁珩道:“莫惜,送送四小姐。” 莫惜将孟参商送出留音楼,临行莫惜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礼礼貌貌道:“四小姐慢走。” 莫惜算是看明白了,孟四小姐不是池中物,若非身为女子,指不定能封侯拜相。而且她心思太深了,能在孟府把孟尚书蒙在鼓里,还能把孟府和徐府同时算计一遍,再不动声色让他家都督白白成了替罪羊。 今日事情都说开了,都督知道了这事谁干的,不但没想着报复,反而和孟四小姐成了一条船上的人,这个孟四小姐,不一般。 莫惜回到包厢,祁珩正把玩着一个精巧的木盒子。 祁珩漫不经心道:“你回来了。方才孟四小姐说的,许州惠县徐家的事,你怎么看。” 莫惜:“都督,属下脑子不够用,算不明白这些,您要是让我杀谁,我一定办好。” 祁珩嗤笑一声:“成日打打杀杀,有失斯文。” 武将要什么斯文,他家都督净说笑话。 莫惜:“所以都督,咱真要帮孟四小姐收拾徐家吗?” 祁珩:“这是个好机会,徐成黎也是南修王的人,虽然孟四是想借刀杀人,但徐成黎若是能除掉,这刀我做了又何妨。” 莫惜不懂,莫惜脑子不够用,莫惜听吩咐就好了。 莫惜只说了一句:“都督英明。” 莫惜看着祁珩手里多出来的木盒子,看上去怎么那么秀气,像女子的物件。 他小心翼翼指了指木盒子,“都督,这个……不会是孟四小姐的吧。” “嗯,她忘记拿了。”祁珩没打开过盒子,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 他只是看了看盒子上雕刻的花纹,藤蔓盘绕,蔓上开着不少不知名的花,盒子通体浅木色,没有另外上色,朴素精致。 莫惜道:“这盒子里好像是方才孟四小姐新买的绣帕,既然是姑娘家的东西,要不属下现在还回去吧。她好像来逛街不是坐马车的,应该很容易就能追上。” 祁珩:“一方绣帕而已,不值得你费劲跑一趟。而且她今日来这边的目的恐怕不是逛街。她方才说的这些话显然不是一时兴起,怕是早就想好了。今日,是谁请谁还说不准呢?” 莫惜瞪大眼睛:“都督的意思是——孟四小姐是故意在这附近等您请她上来。可是,她怎么敢肯定都督一定会请她?” 祁珩思量了下,“应该是之前她在我面前刻意表现出来的与众不同。她之前一直是示弱于人,偏偏遇到我之后就是另一副面孔。” 莫惜:“她怎么好像很了解您一样。” 祁珩:“她一定熟知京中格局,也对大小官员了解颇多,而且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在朝中又是什么位置。因为洞悉,所以算计起来得心应手。” 莫惜:“可我们却不知道她,这不是吃大亏了?” 祁珩点头,“这句话还算聪明一点。” 莫惜一愣,转念一想就想明白了都督是在嫌弃他笨,“都督!我没那么笨的。” 祁珩:“确实,你比元浮凃要聪明一点。” 莫惜无语,都督不只一回当着元五公子的面叫他傻子,莫惜听见了。 只聪明一点,那就是没聪明到哪儿去。 还是说他笨,但没那么笨。 街上,孟参商突然想起来把锦帕忘了。 她不想回去找,一方帕子而已。 但出都出来了,天色尚好,还没到傍晚,可以再逛一逛。 孟参商放慢脚步,看到她旁边有一家铺子很大,卖的是手工艺品。 她走进去,在手工艺品间转来转去,最后最心仪看一件小贝壳小珍珠装点的笔洗,精巧可爱,很适合女子闺房里使用。 她很高兴地买下了它,然后回了映水榭。 今日留音楼这一趟,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祁珩那里一定会动手,因为许州惠县属于南修王的封地,而南修王这些年养兵屯粮,不可能真的一点风声都没走漏。 只要祁珩站队陛下,他就一定会收拾徐家,而且因为他在南境没有人手,所以他会亲自去许州。 许州有南修王庇护,祁珩身为昭宁将军左军都督,在身份上有和南修王叫板的实力。 可强龙难压地头蛇,南修王一直都有狼子野心,如果徐成黎是南修王一党的话,南修王说不定会保他,而既保己方又削弱敌人的最好方法就是,别让祁珩活着回京。 就是不知道祁珩身边会带多少人。 不过眼下不着急这些,南境太远,祁珩会派人先去探查,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后,再做打算。 孟府里孟雨晴还是时不时来映水榭吓吓她,孟参商已经懒得装害怕了,就平静无波地看着她甩鞭子。 孟欣怡作为庶女,在孟府的存在感极低。 没主动找过孟参商,也没主动找过孟雨晴。 总之,偌大的孟府,有一种诡异的平衡。 不过孟府里牛鬼蛇神这么多,哪里能平静? 不过安生了半个月,孟邶和孟雨晴就惹了事情。 原因是京学馆里一日下学后,男子学堂里有人去女子学堂找孟雨晴,问她,“同样是嫡女,为何你来上学,四妹妹却不能来?” 孟雨晴道:“她《女戒》都读不明白,更何况平时课上所授史书了。” 林今瑶的姑姑就是大庆出名的女将军,林清意的经历可谓是把《女戒》狠狠踩在脚下,所以林今瑶格外听不得孟雨晴拿《女戒》当做女子应读之物。 林今瑶皱眉,但她也没把林府的教养套在孟府上,而是委婉道:“孟四姐姐情况特殊,应当尽心从基础开始教导,怎么刚回来就让她读《女戒》?施才也当因教,都不知道孟四姐姐是什么才,就直接教《女戒》,未免不太好。” 孟雨晴瞪大眼睛,“你是在质疑我母亲的意思?这是不敬长辈。” 林今瑶见孟雨晴讲理讲不过就拿她母亲压人,可她母亲也不是京中很德高望重的人呀。 林今瑶:“怪不得你在京城才女里数不上号呢,原来是孟夫人不教真正有内涵的书,教《女戒》。” 孟雨晴嚷嚷,“你胡说!我母亲没教过我《女戒》!而且女子学《女戒》有什么错?” 现在陛下登基后不介意女子为官,而且他认为林清意是个将才,所以林清意以前做的出阁事在陛下眼里都不算什么。有林清意功名在前,现在京中世家小姐隐隐以习《女戒》为耻。 林清瑶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用书本遮住下半张笑脸,但从睁圆的眼睛上就能看出她的惊讶。 “原来孟夫人是这样偏心的人,不教生女《女戒》反而教养女《女戒》。那岂不是京中之前的传言都是真的?” 什么传言,就是孟参商刚回京时孟夫人苛待嫡女饮食,苛待嫡女居住,偏偏还爱做表面功夫,给孟参商裁剪新衣添置首饰,让人见到她挑不出错,但是私下里是实打实的偏心。 其实谁家私底下都是偏心的,但只要没捅到明面上来,在人前就还是个贤德的夫人。 孟雨晴要气哭了,“那些都是假的!假的!” 林今瑶弯唇,“孟二姐姐长我五岁,怎么说着说着你要哭了,妹妹我还没哭呢,莫不是姐姐还没过爱哭的年纪?” 正是下学的时候,这边的人越聚越多,孟邶挤进来就看到他妹妹怎么要哭了。 第16章 登门 孟邶站到孟雨晴身前冷冷看着林今瑶,“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林今瑶无辜道:“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孟二姐姐就要哭了。” 孟雨晴见兄长来了,就知道能给自己兜底的人来了,一抽腰间的鞭子,就要朝林今瑶抽过去,她声音微哑有些呜咽,“兄长,她对我们母亲不敬!” 孟邶拦都不拦,甚至对林今瑶道:“我看,是你要读一读《女戒》才对吧,父母都不在京中,竟然敢这么放肆,就不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最后只能吃哑巴亏吗?” 与此同时眼看着鞭子就要抽到林今瑶身上的傅泠儿吓得赶紧把林清瑶往她那边拉。 但更快的是一记飞镖,孟邶话都没说完,鞭子便被飞镖贯穿,狠狠被钉在青石板缝里。 尘土微微扬起来,孟邶的“哑巴亏吗”几个字才落下。 飞镖的力道顺着鞭子传到孟雨晴手上,震得她手疼,鞭子脱手,鞭柄落在地上,柄上挂的玉坠当即就摔碎了。 一道红衣飞身落地,来人是个女子,一身煞气,身上没有寻常女子的温雅,肤色也比周围女子黑,但这不能掩饰她姣好的面容。 红衣是劲装,她应当是个习武之人。 林今瑶方才被傅泠儿一拉,正歪靠在傅泠儿怀里。 林今瑶看见红衣女子容颜,眼圈也红了,她小声唤道:“姑姑!” 来人竟然是林清意,那位人人敬仰的能率军突围的林大小姐。 林清意方才就听清楚了来龙去脉。 她说话有军中之人的杀伐气,“我竟不知,林家幺女独在京城,会被你孟家欺辱至此。” 孟邶毫不在意的嗤笑道:“林大小姐才更荒诞吧,身为女子,不守闺训,竟然还敢从军,如此不知礼数之人怪不得无人敢娶。” 周围女子听了孟邶的话纷纷皱眉,这话也太无礼了。 林清意笑道:“我今年十八,孟二小姐比我还年长一岁吧,我不嫁是因为要征战沙场,护卫一方,孟二小姐是为什么?莫不是想留在府中,以兄长同胞亲妹的身份参加他的冠礼?” 林今瑶见姑姑回来了,又惊又喜,但孟邶如此羞辱姑姑,林清瑶忍不下去,“就是!况且我姑姑从军是救父兄于水火,是有功之臣,而且我姑姑的功劳是陛下都认可了的,陛下都没有因为我姑姑是女子而责备,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莫不是孟大公子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搬出陛下,孟邶确实不敢再说什么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哑口无言。 林家二人就这么静静等着孟家兄妹下文,孟家兄妹偏偏理亏,于是孟家兄妹没有台阶下,就站在那里白白尴尬,越站越觉得周围视线落在身上如针刺如刀割。 林清意晾了他俩一会儿,才道:“若非我回京,这一鞭子就落到我家今瑶身上了,这一鞭子我定是不能坐视不理的,若让你们平安走了,那岂不是日后谁都能欺负我妹妹一头?” 孟邶慌了,“你要做什么?责打官家子嗣,你就不怕我父亲找你林家麻烦吗?” 林清意嗤笑,“现在当着我面还拿家世压我,真是可笑,你父亲为兵部尚书,我父亲为定远将军,论功劳,我父亲在你父亲之上,论官职,也不比你父亲差,请孟公子认清现实。” 林清意单手负在身后,一脚踢起飞镖,带着鞭子飞起,她将鞭柄收入掌心,以拇指扣在掌心里,飞镖稳稳夹在三指和四指之间。 她将飞镖收起来,把鞭子在手中甩了甩,“这鞭子分量不足吧,装饰还行,护身用怕是不足,但要是用来欺负人确实能让人吃点苦头又不至于闹出人命。” 林清意翻手就是两鞭。 一鞭反手抽的孟雨晴,没那么重,但青紫是肯定的了,一鞭正手抽的孟邶,给他衣衫都抽开了,有血色缓缓浮上来。 孟邶怒道:“你等着,我定让父亲上书参你一本!” 林清意毫不在乎,“随你。” 林清意拉着林今瑶,声音温柔,“走,我们回家,你母亲和兄长们都回来了。” 林今瑶点头,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期待:“好!” 林家门口,林少夫人和林家两位小公子都在门口候着。 林清意骑马在马车一边跟着,林今瑶一下马车,母亲和两位哥哥就凑过来了。 他们见林今瑶眼睛红红的还有点委屈就心疼。 老大哄道:“小妹怎么哭了,是不是受委屈了!跟哥说,哥给你报仇。” 老二也道:“还有二哥,二哥也给你报仇。” 林少夫人搂着小女儿,满脸是团聚的欣喜还有无法陪伴女儿左右的愧疚。 林清意道:“确实受了委屈。” 林家两位公子齐齐跳脚,“什么?真受委屈了?谁那么大胆,敢欺负我们小妹,这么不把定远将军府放在眼里!” 林清意道:“是兵部尚书孟府公子和二小姐。孟二小姐和今瑶发生口角,孟二小姐说不过今瑶,就动手要拿鞭子抽她。” 林家老大道:“什么?那小妹没受伤吧。” 林少夫人把林今瑶转了一圈,看上去好像没明显伤口,心疼道:“待会儿再让娘好好看看,受了委屈就要说,别憋着,虽然爹娘和姑姑还有哥哥们不能轻易回京,但你一封信来,再难也要让你哥哥们回京来给你撑腰!” 林今瑶没忍住,大滴大滴眼泪滚下来,“我很好,没事的。对了,娘,姑姑,大哥二哥,你们怎么回京了。” 林少夫人见她年纪这么小还这么懂事,更心疼了,“你忘了,下个月就是你生辰了,我们回来给你过生辰。” 林今瑶意外道:“往年爹娘姐姐哥哥们都是写信送礼物来的,今年怎么这般不一样?” 林少夫人点点林今瑶鼻子,“今年是你十五岁生辰,你的笄礼是一定要办的,可惜西边不太平,你祖父和你父亲必须驻守在边境,你可不要怪你他们回不来。” 林今瑶温声道:“不会。” 林家老大:“不过祖父和父亲给你写了信,还挑了不少礼物,他们在西境整日牵挂着你呢。” 林今瑶,“好,谢谢祖父和父亲。” 林少夫人,“走吧,快进府。” 这边林家人一起吃了个饭,刚吃完饭,林少夫人拉着林今瑶说话,林清意和两位公子十分默契,前后离席,一起牵了马,都是劲装,齐齐往孟府去。 孟家人挨了打,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林家人从来都是不能受半点欺负的性子,这要是真让妹妹委屈了,他们林家真是这么多年白在西境干了! 是以,林家姑侄站在孟府前厅的时候,孟歧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 孟歧老奸巨猾,知道这事是孟府理亏在先,但他任要抢占先机:“不知别人家的公子问我家小姐话,林小小姐插什么话。” 林清意不买账,“京中小姐们哪有彼此不说话的,孟二小姐要动手打我侄女,那便是不行!” 孟歧:“可我女儿说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我家儿子女儿,你家侄女没挨打吧。” 林清意道:“京中那么多人知晓为什么,都说你家公子小姐活该,孟尚书以为这是为什么?” 孟歧:“一个小辈,这是在质问本官?”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林清意道:“你们孟府都喜欢拿长辈来压小辈吗?如果只能倚老卖老,那本小姐真对孟大人失望至极。” 孟歧脸色阴沉难看,“你别忘了,本官是兵部尚书,有调兵权。” “以公谋私?本小姐只能说你德不配位!” 孟歧道:“你是真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林清意:“那也要孟大人将定远将军府放在眼里才行!” 剑拔弩张,火药味重的不行,林家两位公子个子很高,气势十足,都是战场上拼杀过的,自然一身血气,光是站直在厅里,就压得人有些喘不上来气。 孟歧喝道:“尔等放肆,本官定要在圣上面前参你们一本!” 林清意道:“拭目以待,希望孟大人的折子上不是向圣上上书让本大小姐熟读《女戒》!” 林清意转身就走,林家两位公子还没放狠话,有些难受。 林老大道:“西境将士拿命拼杀,内地才得以平静,如果功臣之女不但没有厚待,反而被其他公子小姐欺负,实在让忠臣寒心,让边境将士寒心。” 林老二道:“如果去接小妹下学的不是姑姑而是我的话,你家女儿应该此刻安然无恙,但你家大公子现在一定下不来床!” 狠话放完,两位公子一齐大步走出去,林清意放慢脚步等着他们,他们三人一起翻身上马回林府。 回去路上,林老二道:“长姐,你说孟家会参我们一本吗?” 林清意道:“会的。京中文官巴不得陛下对武将寒心,这样文官才能更好的把控朝堂。” 林老大道:“所以我家妹妹是一定要吃这亏了?” 林清意道:“其实也没吃亏,孟二小姐不是没说过今瑶吗,打也是孟家人挨的。我们走这一趟,是做给全京城的人看的,谁也不能趁着我们不在,欺负了今瑶去。” 林老二出主意道:“那我们要不要也上书给陛下,提前告孟家一状?” 林清意摇摇头,“不用。陛下是个明君,他不会把这件事上升到国事的,只会让两家私下里解决,毕竟事因孟四小姐为什么不去京学馆上学而起,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老大点点头,“姑姑说的有道理,孟府上书告状,林府却是去孟府私下里解决,在陛下眼里其实是孟家拿私事捅到陛下面前,要陛下断他家务事,哦哟,孟尚书不能真这么笨去上书吧。” 林清意:“身居高位,别人奉承他奉承久了,他就会觉得自己什么想法都是对的,别人都会支持他,所以做糊涂事是难免的。” 林老大:“早知道不会有事,姑姑就应该下手重一点。” 林清意语气轻松,神色飞扬,“下手轻点才更好显示孟府不饶人不是?” 林老二满脸佩服:“姑姑厉害。” 第17章 成华寺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文约把这些报给孟参商的时候,孟参商轻笑,“徐婉莹疏于教导,孟邶和孟雨晴一向无法无天,以前出了事,孟歧都能摆平,如今碰到硬茬子,怕是要头疼了。” 文约:“大人要不要插手?” 孟参商摇摇头,“不必,小打小闹而已,掀不起多大风浪。” 文约:“可是,我看见孟尚书今日好像上了两道折子。” 孟参商惊讶,“公事是一道,另一道怕不是参林家人回京,鞭打官家子嗣吧。” 文约:“很有可能,我看到有宫中暗卫在打听京学馆的事。” 孟参商笑道:“那孟歧要吃个哑巴亏了。” 文约:“为何?不是林家人动手打了人吗?” 孟参商:“陛下一直想扶持武将以制衡官官勾结的文官们,而且西境和北境不同,西戎频频骚扰,定远将军只能制衡,而无法大胜,所以西境离不开主将,陛下还得仰仗定远将军护国,所以定不能让武将寒心,因此一定不会处罚林家。相反,孟歧确实有失偏颇,同样是嫡女,我确实没有在京学馆,孟歧也一直没把我放在心上,甚至孟府里也没人记得我,这样一来,孟歧最后还要遭到斥责。” 文约点头,“原来是这样。” 文约:“那孟大公子和孟二小姐吃了亏不会把这笔账算到您的头上吗?” 孟参商道:“自然会,他们不过是欺软怕硬而已。而且孟歧真要受了责罚,会把我送进京学馆做样子给陛下看。” 文约:“那地方会耽误大人做事吧。” 孟参商道:“自然。所以我要先他们一步,出城去避一避。” 若是只有林家这事,孟歧是不会让她去京学馆的,因为两家对峙,是针尖对麦芒,若是她因为这件事去了京学馆,便是孟歧率先低了头,承认了原先不容孟四小姐上学是刻意为之。 现在一朝事发,孟府不得已才将孟四小姐送入学堂。 可这事捅到陛下面前就不一样了,最后的结果必然是孟参商要去上学。 …… 这还是孟参商回到孟府后第一次主动找孟歧。 孟歧一脸疑惑道:“你来做什么?” 孟参商一脸愁容,“孟府富贵,女儿刚回来时便觉得不适应,现在更是如此。女儿回京后,给孟家带来了不少麻烦,想来是女儿不适合久居府中。” 孟歧狐疑道:“怎么?你想走?” 孟参商道:“是,女儿想去京郊寺庙清居,请父亲准允。” 孟歧想了想最近发生的事情,孟参商离府在外人眼里岂不是孟家主人将这个嫡女远远丢出府? 孟歧不愿落人口实,“不适应只是你回来的时间太短,而且我身居高位,有多少人盯着我周围的风吹草动,就等着机会来了咬我一口,你是想让旁人为难父亲吗?” 孟参商就知道孟歧是这个态度,“可是成华寺的雅院我真的很喜欢。” 孟歧:“成华寺?偏僻得很,怎么想到要去这间寺庙了?” 孟参商应答:“前两日逛街,听到有人说起这间寺庙。成华寺的院子是寻常富庶些的百姓会去清静之地,普通但雅致,虽然偏僻,但胜在景还不错。” 孟歧皱眉道:“不管什么,就是不行!” 孟参商失落道:“女儿知道了。” 孟参商本来就没指望孟歧会同意她离府,如今孟府两次处在风口浪尖上,起因其实都是因为孟歧和徐婉莹苛待她的同时还想要好名声。 陛下勤勉,奏章很少有积压,她要在奏章批复下来之前离开孟府。 与其借题发挥,不如她自己就是题。 孟参商铺了张纸,执笔在手,比划了一会儿才落笔,字迹工整但丑。 写完,她把纸用茶杯压在桌案上,取了个食盒,装了些衣服首饰。 她之前出府逛街最开始会有人暗地里跟着,但后来跟了几次发现她只是逛街,后来就不跟了,所以孟参商出府府里下人都以为是孟四小姐又要逛街了,怕东西买太多带不回来还拿个食盒。 是以孟参商顺顺利利离开了。 孟府附近的巷子里,文约备好了两匹马。 孟参商从马上取下一个空包裹,打开食盒,把衣服包起来,食盒丢在一边。 文约身上披着黑斗篷,帽檐能遮住半张脸。 他手里还拿着一件,递给孟参商,孟参商接过来披上,这件帽檐更长,都遮住下巴了。 孟参商翻身上马,文约也跟着上马。 孟参商道:“走,出城。” 一路平安,到成华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进了寺庙,这里寂静无声,人们都休息了。 文约吹响口哨,过了一会儿,方丈出来了。 文约摘下斗篷,方丈看见是他,拱手行礼,“文大人。” 孟参商后一步摘下帽子,方丈看清是谁,赶紧俯身拱手,“岁大人有何吩咐?” 孟参商道:“现在我是孟府四小姐孟参商,在成华寺借住三个月。” 方丈恭敬道:“是。现在夜深了,属下先带大人去雅院。” 孟参商道:“以后以免出差错,你就唤我四小姐,你作为方丈,该怎么做事就怎么做事。” 方丈道:“老衲知晓。” 孟参商想来成华寺的最大原因就是—— 这间寺庙里都是自己人。 这里的和尚都是陛下培养的暗卫,成华寺其实是京中暗卫的一个据点。 由于孟参商能调动陛下身边的暗卫,所以这里算是她的地盘。 次日天明,白梅来送早膳,敲了门发现里面没有动静。 往日这时候四小姐已经起来了。 白梅推开门,将早膳放在桌上,一眼就看见桌上茶杯下压了张纸。 她不识字,看了圈屋里没人,就拿着纸去找夫人。 徐婉莹看到这张纸,怒道:“废物!她出府的时候你们都不知道拦一下吗?” 白梅一抖,跪下磕头,声音发颤:“夫人恕罪,四小姐从来不让我们近身服侍,她前几次出府都是逛街,晚上就回来了,谁知这次走了竟是离家出走。” 徐婉莹缓和了一下道:“罢了,也不怨你,不懂规矩的小姐乱跑也不是你一个丫鬟能管的,退下吧。” 白梅知道徐婉莹这是放过她了,松了口气道:“谢夫人。” 她以为自己差点就要被发卖了,毕竟她听府里的老人们说过,夫人以前很喜欢发卖下人,尤其是丫鬟。 徐婉莹将纸送去给了孟歧瞧瞧,孟歧一字一句念道:“小女参商,在高门贵府实在难以喘息,今擅自离府,恐父忧虑,特书此信,以安父心。成华寺很好,女儿心向往之,请父亲勿念。” 孟歧拖长了调子,压着怒火沉沉又读了一遍:“小女参商,在高门贵府实在难以喘息,今擅自离府,恐父忧虑,特书此信,以安父心。成华寺很好,女儿心向往之,请父亲勿念。” 一遍比一遍念得生气,孟歧斥道:“既然走了,那就滚吧。还难以喘息,是孟府亏待她了?还是有人欺负她了?我看她是注定没有富贵的命!” 徐婉莹有些心虚,因为她一直知道孟雨晴喜欢去映水榭欺负孟参商,所以现在没有落井下石,而是道:“她走了也好,府上这不又和以前一模一样了?” 孟歧瞥了她一眼:“你倒是好心情。” 这时,李管家正好来了,还带来了宫中一个小太监。 孟歧见过他,是御书房里的小太监,“不知公公到访,所为何事?” 顺全公公从袖中取出两本奏章,递给孟歧,孟歧接过。 顺全公公轻声道:“有些事还是不要呈到陛下面前的好,林小小姐是功勋之后,孟二小姐出鞭属实不该,且孟四小姐一事,确实是孟大人忽略了嫡女,陛下甚是不喜。” 孟歧的头像被小锤子锤了一下,有一瞬发晕,“多谢公公提点。” 孟歧给李管家使个眼色,李平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有不少银子。 顺全公公收下了,“那咱家先行回宫复命去了。” 孟歧:“公公慢走。” 孟歧:“李平,送送公公。” “是。”李管家抬手做请:“公公这边请。” 徐婉莹听说宫里来人了,忙往书房这边赶,她到时宫里人已经走了。 徐婉莹看她家老爷一副愁容,眉心皱的都能夹死一只苍蝇,宽慰道:“老爷莫要烦忧,可否让妾身知道发生了什么,妾身给老爷出出主意。” 孟歧闷闷道:“陛下派了御书房的公公来,说我小题大做,邶儿和雨晴的打算是白挨了,还警告我忽视嫡女。” 徐婉莹心疼道:“打怎么能白挨,现下只能暂时隐忍,日后定要报回来。” 孟歧道:“自然。林家人总要回西境的,届时只剩林小小姐一人,定要她付出代价。” 孟歧叹口气:“现下最要紧的是让孟参商赶紧回来,滚去京学馆和二丫头一起去读书。” 徐婉莹不是很愿意一个小野丫头跟她的宝贝金枝一起读书,试图阻拦道:“可她哪里能读明白?” 孟歧道:“现在不是她读不读的明白的问题,问题是在别人眼里,她得是我们的掌上明珠,决不能因为她而让这么多年我苦心经营的贤名泡了汤。” 徐婉莹垂眸:“老爷说的是。” 孟歧道:“她现下应该在成华寺,走的时候不动声色,你悄悄去一趟,不管用什么办法,把她带回来,再给她准备笔墨纸砚,让她去读书。” 徐婉莹心里窝着火,她儿子女儿挨了打不说,还得让这个孟参商去上学,真是糟心。 第18章 笄礼 次日徐婉莹从孟府后门坐马车去成华寺,路途颠簸,给徐婉莹颠够呛。 徐婉莹到了成华寺,打量了一下这间寺庙。 寺庙很大,装饰朴素。 进进出出都是衣着普通的百姓。 她一眼就看到了院里穿着袈裟的方丈。 徐婉莹对方丈道:“不知这成华寺能不能借住?” 方丈道:“自然可以。” 徐婉莹道:“那前两日有没有一个十七岁的小姐来这里?” 方丈迟疑道:“夫人是想找什么人吗?” 徐婉莹道:“孟家四小姐在不在这里?” 方丈想起岁大人的叮嘱,孟四小姐好像就是岁大人。 方丈道:“有倒是有一位小姐,年纪也差不多,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夫人想找的那位。” 徐婉莹:“带我过去。” 方丈为她引路。 到了雅院,孟参商正坐在院子里摆弄一支桃花。 阳光洒在女孩儿脸上,女孩儿浅笑,温温柔柔,美人如画。 徐婉莹走到她面前,垂眸俯视道:“留下一封信就离家出走,是多不满意孟府?说给我听听,我一定让你满意。” 孟参商起身,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道:“不是不满意孟府,而是太富贵,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才发觉这样泼天的富贵我接不住。” 徐婉莹见孟参商见到自己竟是满脸不开心,真是年纪不大脾气不小,乡野里长大的就是不懂规矩。 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趾高气昂的态度让孟参商感觉很不舒服。 徐婉莹:“跟我回府,我不计较你私自离府一事。” 孟参商嘴角微微向下,眼眶很快就湿润了,一边说一边抽泣:“夫人莫要再为难我了,我留下信再走就是为夫人和父亲不受流言所扰,有这封信在,我就是主动走的,不是因为父亲和夫人驱逐,夫人又何必一定要我回府呢?” 徐婉莹也不想让她回府,可是老爷发了话,她不能不当回事。 孟参商见徐婉莹迟疑,连忙道:“我时常给家里写家书好不好,有家书往来,流言定会自散。” 徐婉莹听了她的话,也觉得有道理,“那你现在先写一封家书给我。” 孟参商喜泣道:“好,我现在就写。” 孟参商进屋写信,徐婉莹坐在院中琢磨,孟参商其实很聪明,孟雨晴这些日子欺负她,她都在隐忍,机会来了,她就借着邶儿和雨晴这事为契机就迫不及待出府了。 而且方才说的话滴水不漏,既没说她和老爷不好,也没告雨晴的状,还为她个老爷想好说辞,维护长辈名声。 徐婉莹觉得,这些雨晴是做不出来的。 孟参商还真是心思深沉,没人教导都这样聪明,先前洗尘宴上也是,在那么多夫人面前告状,若是有人悉心教导,还真就是下一个岁明楼。 天知道当年岁明楼有多难对付。 看来孟参商不能久留了。 孟参商写好家书,递给徐婉莹。 徐婉莹打开看了一眼,字好丑,端端正正的丑,和她留下的那张纸上的字丑的一模一样。 还是她的雨晴写字好看些。 徐婉莹迅速看了一眼—— 「父亲安心,女儿心系山林,成华寺很好,不后悔离家幽居,望家中一切平安。 小女参商书。」 徐婉莹把信收好,没在这多待一会儿。 孟参商在徐婉莹走后,把眼泪抹掉,终于可以真正安静些时日了。 孟府里,徐婉莹把这封家书给孟歧看,又带着私心添油加醋道:“这丫头,我让她回府,她又哭又闹不愿意回来,成华寺里都是百姓,让人看见争执不清不好,我就让她写了封家书,还让她常写家书。这样一来,流言难起。” 孟歧思量一二道:“也罢,有家书在,陛下那里也不会多说什么,让她去京学馆一事暂且搁置吧。” 徐婉莹心里欢喜,“老爷说的是。” 如此平安了大半个月,孟府收到了一张请帖。 是请孟大人,孟夫人,孟四小姐参加林小小姐的笄礼的。 有意思的是,邀请函上并未提及孟公子和孟二小姐。 徐婉莹心里烦躁,林家这是还介怀着京学馆的事呢。 孟歧道:“不请自去乃无礼,就让邶儿和雨晴待在府里。四丫头那里遣人去说一声,让她按时赴约。” 徐婉莹心里再怎么不满,也不敢忤逆夫君,只能道:“是。” 孟府的人来了成华寺,跟孟参商说了林小小姐笄礼的事。 请帖上只请了她一位小姐,她还是有些意外的,林家人真是护短还记仇,林小小姐有家人庇佑,真好。 孟参商在林小小姐的笄礼头一天回了孟府,第二日仔细梳洗了,挑了一件扶光色锦衣,搭玉钗,长发如瀑。 孟歧和徐婉莹一辆马车,孟参商自己坐一辆。 很快到了林府。 正院里摆了台子,台下摆了许多方桌。 林少夫人在候着宾客,待人来齐,笄礼要开始了。 有司托盘站在台上,宾客们坐在方桌前。 乐人演奏乐曲,曲子轻快,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妙龄女子快乐无忧的生活。 林少夫人起身,面对宾客高声道:“感谢各位宾朋光临小女笄礼!现在小女今瑶的笄礼正式开始!” 林少夫人:“请今瑶入场拜见各位宾朋!” 林今瑶请了傅泠儿做她笄礼的赞者,所以傅泠儿先走出来,以盥洗手,于西阶就位。 林今瑶穿着采衣采履,走到台上,面向南,向观礼宾客行揖礼。 然后面向西正坐在笄者席上。 傅泠儿为她梳头,然后把梳子放到席子南边。 林清意在台下盥洗手,拭干。 林今瑶转向东正坐,有司奉上罗帕和发笄,林清意走到林今瑶面前,高声吟颂祝辞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然后林清意跪坐下为林今瑶梳头加笄。 林今瑶起身,宾客向林今瑶作揖祝贺。 林今瑶下台进入东房,傅泠儿从有司手中取过衣服,去房内帮林今瑶更换与头上发笄相配套的素衣襦裙。 林今瑶着襦裙上台后,面向母亲,行正规拜礼。 很可惜她的父亲在西境没能回来,否则应该跪拜父母二人的。 这是第一拜,念父母养育之恩。 林今瑶面向东正坐,林清意再洗手,再复位。 有司奉上发钗,林清意接过,走到林清瑶面前,高声吟颂祝辞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傅泠儿为笄者去发笄。 林清意跪下,为林今瑶簪上发钗,然后起身复位。 宾客再次向笄者作揖祝贺。 林清瑶回到东房,傅泠儿取衣去房内帮林今瑶更换与头上发钗相配套的曲裾深衣。 林今瑶着深衣出来,面向正宾,行正规拜礼。 这是第二拜,表示对师长和前辈的尊敬。 林清瑶面向东正坐,林清意再洗手,再复位。 有司奉上钗冠,林清意接过,走到林今瑶面前,高声吟颂祝辞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者无疆,受天之庆。” 傅泠儿为笄者去发钗。 林清意跪下,为林今瑶加钗冠,然后起身。 宾客依旧向林今瑶作揖祝贺。 林今瑶回到东房,傅泠儿取衣去房内帮林今瑶更换与头上钗冠相配套的广袖长裙礼服。 林今瑶着广袖礼服、钗冠上台,面向皇宫,行正规拜礼。 这是第三拜,表示忠心于皇室,效忠于陛下。 有司撤去笄礼的陈设,为宾客置上酒席酒席。 林清意以揖礼请林今瑶入席。 林今瑶入场站到席的西侧,面向南。 林今瑶向着西边,傅泠儿奉上酒,林今瑶转向北,林清意接过醴酒,走到林今瑶席前,面向林今瑶,念祝辞日:“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林今瑶行拜礼,接过醴酒。 林清意回拜。 林今瑶入席,跪着把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嘴唇,再将酒杯置于几上,有司奉上饭,林今瑶接过,象征性地吃一点。 林今瑶拜,林清意答拜。 林今瑶起身离席,站到西阶东面,面朝南方。 林清意起身下来面向东,林少夫人起身下来面向西。 林清意为林今瑶取字,念祝辞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阿满甫。” 林今瑶答:“阿满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林今瑶向林清意行揖礼,林清意回礼。 林今瑶跪在林少夫人面前,静心聆听母亲教诲。 林少夫人温柔坚定道:“定远将军门楣,不以女戒俗规论德行,然护国有兄父家姑,唯愿吾家阿满幸福顺遂。” 台下哗然,有人羡慕,有人鄙夷。有人羡慕林今瑶在家庭备受宠爱,有个建功立业的姑姑在前,作为女儿可以不恪守《女戒》。也有人鄙夷林家妇女都不守《女戒》,实在德行有失。不过这是林家人的笄礼,她们也不会不分场合刻意搅乱人家的席。越是高门贵府,越是要脸的。 在林少夫人说完后林今瑶答:“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林今瑶对母亲行拜礼。 然后林今瑶分别向在场的所有参礼者行揖礼以示感谢。 林今瑶与母亲并列,林少夫人向参礼者高声道:“小女阿满笄礼已成,感谢各位宾朋嘉客盛情参与!” 林少夫人与林今瑶向宾朋再行揖礼表示感谢。 笄礼至此,圆满结束。 笄礼流程来源于网络。(σ≧?▽?≦?)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笄礼 第19章 南下 孟参商将笄礼的流程一点不落的看进眼里,可惜她没有父母为她置办一场笄礼。 她十五岁生辰时收到的唯一一件礼物就是陛下送的赐的那柄三生幸。 台下宾客们的酒宴还未结束。 有不少人向林今瑶恭贺,林今瑶一一道谢。 还有些喜欢热闹又不嫌麻烦的人想搞事情,比如祁珩。 林家摆宴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安排的位置,男宾这里祁珩和孟歧在一桌上。 祁珩对孟歧道:“孟大人,今日席间我怎么没见到孟公子?” 孟歧扯扯嘴角道:“他先前惹了林小小姐不快,就不让他来给林小小姐添堵了。” 祁珩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祁珩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道:“没记错的话,孟大公子今年要加冠了吧,我今年留京,不知能否有幸去孟府观礼?” 孟歧道:“昭宁将军愿意来,孟府自然欢迎。” 祁珩点头,顿了一下,试探道:“每记错的话,孟大公子和孟二小姐是双生胎吧,孟二小姐似乎尚未出嫁?” 孟歧皱眉,“都督问这些是要做什么?” 祁珩笑道:“只是觉得孟大人爱女心切。” 旁边刑部尚书季大人道:“马上二十了还未嫁,孟大人也太爱女心切了些。我认识几家还不错的公子,若是孟大人有意,我可以把他们引荐给孟大人。” 孟歧一听见这个就烦,自从二丫头上了年纪,每次有宴,同僚们就要打听二丫头的婚事。 可偏偏二丫头被惯坏了,脾气也倔,给她瞧了几家,她一个都看不上,说什么—— “他这么丑,我要是嫁给她,旁人岂不是会说孟家没审美,什么人都嫁。” “他门楣太底,配不上本小姐。” “他家里长辈太多,侍奉公婆太辛苦。” “他虽有官职,但府上太清贫,本小姐也看不上。” “爹爹娘亲不用在这事上浪费时间,我有喜欢的便告诉爹娘,你们帮我去提亲就好。” 孟雨晴态度明确,又有徐婉莹给她帮腔,孟歧生气归生气,也没有下死命令让孟雨晴必须嫁谁。 以孟雨晴的脾气,嫁的人不合她心意,她能把两家的天都捅开了。 所以,面对同僚们的冷嘲热讽,孟歧都只能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就如同现在这样假笑道:“那就多谢季大人了,只是我家女儿恋家,不愿出嫁,我这个当父亲的也舍不得女儿,在家里多留两年也没什么不好,我养得起。” 季大人也笑笑道:“孟大人心慈,季某人自愧不如。” 孟歧皮笑肉不笑道:“季大人过誉了。” 这边祁珩在挑事让孟歧心里不舒服,那边女子席上,小姐们也都留意到了孟家来的是孟四小姐,孟二小姐却没来,加上前不久京学馆那事,所以都在有心无心道:“许久在京中不见孟四姐姐,又听说孟四姐姐去了寺庙清修,不知孟四姐姐是觉得京城好还是寺庙好?” 孟参商道:“还是寺庙好些。说起来,我去寺庙这事还给家里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 “父亲是想让我去京学馆读书的,是我不愿,我之前没怎么读过书,去了也读不明白。”孟参商不好意思道:“而且,我在孟家住了几日才发现,在这样富贵的地方,我有些拘束无措,反倒是寺庙自在些。” 有些小姐在掩鼻轻笑,有些小姐则是大大方方微笑。 孟参商回京后,自然是京中小姐关注的对象,在许多人眼里,她不算真正的千金小姐,所以在那些人眼里,孟参商是低人一等的。 这些人的目光带着刺落在孟参商身上,孟参商虽然不喜,但也不会介怀。 徐婉莹就挨着孟参商坐着,孟参商的说得话一字不落的进入她的耳朵里,很合她心意,她笑道:“四姑娘偏爱寺庙幽静,做长辈的尽力挽留也没有什么办法,不过四姑娘也贴心,怕家里担心惦记,时时写家书回来呢。” 有夫人道:“孟夫人贤德,待孟先夫人的女儿也是极好的。” 徐婉莹道:“也是四丫头乖巧,长辈才会偏爱些呢。” 孟参商心道,这话说的有意思,照这样说,之前长辈不喜她就不是因为长辈刻意苛待,而是因为她不乖。 但徐婉莹这话单听也算是夸她的,她在人前不就是又乖又柔弱的形象吗。 这边是难得的其乐融融,男子席那边有一个挑事的人现在好像惹上麻烦了。 周国公问祁珩:“不知祁都督现在可有心上人?” 祁珩道:“周国公打听这个是要做什么?” 周国公道:“我家小女仰慕都督已久,她正是议亲的年纪,而且我家小女样貌品行都很好,若是都督有意,周家愿意和祁家结两姓之好。” 祁珩道:“谢过周国公好意了,只是在下暂时还没有娶妻的想法。” 季尚书道:“不愿娶妻是因为都督一直孤身一人,不知身边有个贴心人的好。” 祁珩道:“在下心系沙场,心中并无儿女情长。” 季尚书道:“等你遇到你真的动心的,就不会这么说了。” 祁珩道:“未来的事说不好,等遇到了再说吧。” 酒宴上没有什么波折,林家请的来宾什么势力的都有,大家都默契的没谈政事,聊着家长里短,无外乎——我家儿子读书不出来,不如你家儿子有出息;我家女儿年纪小,现在议亲还太早;我家儿媳有孕,不久要添新丁啦,届时我孙儿满月要,你可一定要来啊…… 宴席散,林家人送宾客离府。 孟参商在林今瑶眼里看见了淡淡的伤感。 今日过后,林家人就要动身回西境了,又要留林小小姐独在京中了。 林家保家卫国,林今瑶是英杰之后,若是有难,她愿意帮上一帮。 孟参商先是回了孟府,然后捡了几件衣服,回成华寺去了。 算算日子,祁珩那边不出几日要有动静了。 果然,几日后,文约来报:“大人,昭宁将军动身出京往南去了,他乘马车,走官道,带了两个侍卫。” 孟参商道:“为我备一匹马。” 文约迟疑一下,还是带着失落道:“大人不带我吗?” 孟参商道:“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文约立刻抱拳:“大人吩咐!不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属下一定办到!” 孟参商道:“你去查徐婉莹每天都在做什么,把她的每日行踪记录在册,待我回来给我。” 文约不解,这是什么重要的事? 但出于岁大人的命令他都服从,还是毫不迟疑道:“是。” 文约年纪不大,平时做的事没什么勾心勾角,所以实在藏不好情绪。 孟参商见他疑惑,轻笑道:“你不解我为何让你去盯着徐婉莹?” 文约:“是。” 孟参商:“我和她也算有过交手,她没占到上风,应该察觉到了我身上有些不对劲,可她依旧没怎么管我。” “她这样做的原因无外乎两个。” “其一,她愚笨,看不清形势,可她能坐到孟夫人这个位置上,我不信她是真的傻。” “其二,她平时有很费心神的事情要做,她觉得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很不划算,目前我带给她的威胁在她眼里不算什么。” 文约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属下一定查明白。” 孟参商道:“另外,我出去这一趟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回来,京中有什么大事及时传信于沿途暗桩。” 文约道:“是。” 孟参商最后交待道:“雅院里有十五封信,每隔五天送出一封到孟府,若是孟府有人来,就让方丈称我病了不见人。” 文约道:“是。” 交待好一切,文约给孟参商备了马,孟参商披上黑斗篷,斗篷遮了半张脸,往许州方向去了。 孟参商也走在官道上,她一路疾行,夜里到了一间官驿,驿馆前停着几辆马车,都不甚起眼,看不出其中有没有昭宁将军的车马。 进入官驿,掌柜的见来人身披斗篷,难见真容,周身隐隐有一种气质,让他不自觉害怕,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一般。 掌柜的笑脸迎她:“客官是要住店吗?” 孟参商:“嗯,要一间舒适些的。” 掌柜的一听,是个女声,但衣着气质摆在那里,恭恭敬敬给孟参商递了把钥匙道:“客官,三楼左转第四间,有什么事情可以吩咐三楼的小厮。” 孟参商接过钥匙,“多谢。” 掌柜的心道,还挺有礼貌的。 孟参商上楼,去了自己那间屋子,看了一下环境,干净整洁,也还可以。 休息一晚,明日要转水路了。 和衣而卧,一夜好眠。 天明孟参商披上斗篷,离开官驿,官驿外的马车少了一辆。 她翻身上马,往渡口去。 渡口有船,往许州方向的还有一个时辰才出发。 孟参商牵着马,找了一圈,看到了他们的暗桩,渡口这里是要塞,自然有他们的人。 孟参商把马送到暗桩就走了,马脚上有一个小环,环上是皇室暗卫的鲤鱼纹,暗桩里的人看到鲤鱼纹自然会照料好马匹的。 第20章 许州 渡口这里有集市,买卖什么的都有。 孟参商早上还没有吃东西,不知道渡口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她慢慢走着,路过一个早点铺子,铺子里有一道慢条斯理的男声,隐隐约约能听见他道:“等一下上船要连行十五日水路,你们看看有没有你们想吃的零嘴去买一些带上。” 这道声音好像是祁珩的。 在这间早点铺子对面有一家烧饼铺子,孟参商在这里买饼,趁着店家做饼,她靠着门柱将帽子往上挑了一点,往早点铺子里瞧了一眼,看见了两个侍卫的侧脸和正在低头想事情的男子。 祁珩身着月白色广袖锦衣,墨发半束,剩下的披散下来,没戴冠。 他应该已经吃过了,桌上有空盘。 两个侍卫其中一个孟参商见过,是那日请她上留音的那个,她还记得祁珩唤他“莫惜”。 这边饼好了,孟参商付了钱,将帽檐扯下来,一边走一边小口吃饼,她早些年还有行走不吃东西的规矩,近几年出任务跟踪人,没那么好的条件让她坐下来慢慢吃,便把这条规矩抛开了。 还有一会儿才开船,孟参商吃完饼,就交了银子上船去了。 她选的屋子比较靠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沿途风景,屋里有点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方桌和一张小榻。 关好门,孟参商把帽子掀下来。 她坐在方桌前,托着腮,盘算着到了许州惠县要怎么做。 这一趟主要做事的是祁珩,她从一边留意着有没有批漏就行,还可以顺便亲眼看看许州惠县在南修王手里是什么样子。 水路其实挺难熬的,因为无事可做,而且她第一次出去就在甲板上看见祁珩了,怕被发现,她之后就很少再出去了。 不过每隔几日,她都能听见有人在吹箫,箫声缓缓流淌,能听出吹箫之人气息稳定,技巧高超,孟参商吹箫也很厉害,但她自认,不如这人的箫。 有一天傍晚路过安阳城,远远能看见高高的城墙,安阳临海,所以时常有东夷来犯。 城边有一大片平原,未生寸草,孟参商知道,那里曾是战场,三年前东安一战,火烧了许久,烧毁了很多树木。 虽然安阳之战最后东夷大军未能进城,但因为南境军救援来迟,让东境军战力折损一大半,东境军的主将承德将军也因此受了重罚。 东境军修养了三年生息,才开始逐渐变强,如今东境军的实力比之从前,相去甚远。 孟参商趴在窗前,静静看着安阳城越来越远,忽然,她又听见箫声了。 今日的箫声与前几日非常不同。 前几日的箫声很平静,像平缓溪流。今日的箫声却有浓浓的悲哀,到了曲终,隐隐有战场上将士折戟沉沙的悲壮。 孟参商没上过战场,此时却听着曲想象出了将士们在沙场上厮杀的场面。 是谁在吹箫? 孟参商披上斗篷,推开门,寻着箫声而去,她真想知道是谁的箫声能蕴含这么强的情感。 箫声从甲板上传来,孟参商站在木门旁,将帽檐挑起一点点,看见了一个背影,她将帽檐又挑高了一点,看见了一个个子很高,墨发半扎的男子,身形有点眼熟,手里拿着一柄白玉长箫。 身后隐隐有脚步声传来,孟参商忙向脚步声的反方向走了几步,躲在一间屋子后面。 来人走到甲板上,一边走一边喊了声:“公子。” 后面的话她没听见,因为甲板风大,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 孟参商直接离开了,回了她的房间。 孟参商脱下斗篷,推开窗,看着昏暗的天发呆,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人应该是祁珩吧。 还记得之前元家赏花宴上孟雨晴说过一嘴——昭宁将军的长箫吹得出神入化。 今日一听箫声,此言确实不虚。 十五日的水路有点难熬,不过好在日升月落,周期轮转,总有过去的那一天。 许州惠县的渡口,船缓缓靠岸,此时已是五月月末,上午的阳光已经很灼人了。 孟参商走在后面,慢悠悠下了船。 惠县是个大县,在南境的最北边。 孟参商到县城里时,正是正午,她有些饿了,船上的厨子手艺实在一般,这些日子吃的不是很合她心意。 实在是太热了,她看到街头有一家五味居,有三层,占了一大片地方,生意能做这么大,一定有过人之处,就是这里了。 孟参商走进五味居,一楼中央有个台子,与溯京大部分酒楼不同的是——溯京的酒楼里基本上都是舞女,而这个台子上坐着一群乐女,衣着得体,打扮干净,弹的是舒缓的曲子,很能让人静心,可以放松心情慢慢吃饭。 孟参商要了间包厢,小厮带她上了三楼,她进了包厢,关上门,点了两道菜一份汤,等小厮把饭菜都上完了,她才放心把帽子摘下来。 长长的斗篷很不方便,可她的脸实在麻烦。 一个原因是她知道自己生的太美,容易引起注意,很容易惹麻烦,另一个原因是怕祁珩发现她。 现在若是被祁珩发现,在祁珩眼里就是孟参商不信任他,在尾随他,要么就是她想半路截胡,将祁珩查出来的东西据为己有,不论是哪一种想法,都会导致他们生出隔阂,导致尚未结成的盟直接溃散。 可孟参商不能不来这一趟,因为南修王一直想削弱大庆东、北、西三将的势力,而祁珩昭宁将军的身份是一定藏不住的,南修王只要知道祁珩敢不带什么人就来南境,就一定会动手,只要能杀了他,届时悄悄把尸体送出南境,就是大赚,而且说不定还能一石二鸟,狠狠栽东境一笔。 这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孟参商自问,如果是她,她不会放过,更何况一直苦于难寻机会的南修王了。 那在人家的地盘,多孟参商一个,就能给祁珩带来生机了吗? 答案是能。 不过前提就是在南修王动手之前,没人知道她的存在,她才能出其不意,一举打破死局。 用完膳孟参商下午去买了只面具,溯京的面具基本都带着京城流行的花纹,很容易被认出来她来自溯京。 现在到了许州,若是动起手,斗篷帽子不小心被掀飞就不好了。 稳妥起见,她得买一只许州的面具。 许州最大的首饰铺子里,孟参商挑了一只很薄的银面具,是狐狸首的样式,遮住了一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很满意。 现在她放心地将斗篷帽檐挂到额前,视野敞亮多了,像一直昏暗不明的天一下子亮了。 孟参商先找了家客栈,定了间客房,舒舒服服沐了浴,换了衣衫,上街去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刚出客房,她从栏杆往下看,就看到楼梯上有人也下楼了,正是昭宁将军和他的一个侍卫,是那个莫惜。 真巧,看来不用费劲去找他们的落脚地了。 孟参商远远跟着祁珩,跟到了一条长街。 只要是大点的地方,就有风花雪月,更不必提惠县了。 这条街上算是花红柳绿,家家门前站着姑娘小倌们揽客。 孟参商戴着面具,穿着简约束袖的衣服,与周围人格格不入。 不过没人在意她。 有人忙着赚钱,有人忙着逍遥,还有两人皱着眉推开扑到身上的姑娘们。 是谁这么有艳福? 是祁珩和莫惜。 祁珩生的好,所以扑过来的姑娘们格外多。 孟参商离老远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煞气了。 祁珩飞快走着,都快跑起来了,终于到了一家格外华丽的青楼前,抬头看了牌匾好几眼,确认了几下,像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重重抬腿迈步进去,像奔赴一场有去无回的杀局。 孟参商远远看着,觉得好笑,祁珩这么大的人了,是从来都没去过青楼吗,怎么感觉他这么别扭拘谨。 她不好光明正大从正门,会被小倌们缠上的。 她看了看周围地形,很好,房屋高低错落,在偏僻角落施展轻功飞身上去,不会发出声音引人察觉。 她推开一扇窗,很幸运,里面没有人。 她从窗户翻了进去。 这是间更衣室,里面摆着很多衣架和衣柜,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衣服。 她挑了件橘棕色长裙,很搭她的面具。 她出来时头上只簪了一只银簪,所以她重新簪了花钗,将原本的衣服藏在角落里一个衣柜的最底下,照了照镜子,还是挺像烟花女子的嘛,她推开门光明正大走了出去。 不知道祁珩现在在哪里。 他直直本着这间青楼来,目的明确,看来是提前查过。 不过祁珩的脸实在是太能惹麻烦了,他是不是不知道他生得有多好,在青楼这种地方是要被所有姑娘们追着跑的。 这不,孟参商听到周围姑娘们叽叽喳喳道:“姐姐听说了吗,咱们花灵坊来了个俊美无双的公子呢。妈妈给他找好几个姑娘他都不要,最后送了几个哥哥,好像没赶出来呢。” 有姑娘颇为失落,“啊……怎么是个断袖啊。” “姐姐是出了名的好眼光,你都这样说,他生的应该是真的很好了。” “他在哪里啊,不知道怎么能不能远远看上一眼。” “是啊是啊,有谁不喜欢看美男子呢。” 那位旁人口中的“姐姐”笑道:“他在二楼右边第五间,快去!应该能看到。” 得来全不费工夫,孟参商去了二楼,可她有点傻眼,怎么门口挤了好多人,她远远看见第五间的房门紧闭,姑娘们从那里挤到了第三间的门口。 第21章 骚乱 这里被闲着的姑娘们堵着,来的客人们见招待人的姑娘少了不少,自然不乐意。 妈妈来到人群后面站定,叉着腰,手里团扇支着,高声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花灵坊还要不要做生意啦!都散了!都散了!” 妈妈就站在孟参商旁边,见怎么有个姑娘带着面具,但穿的是她们花灵坊的衣服没错。 她上下打量了两眼,以为这样是为了吸引客人,没说什么就走了。 姑娘们怕妈妈扣她们月钱,纷纷失望散了,都没见到美男子呢。 孟参商围着栏杆一层层慢慢转着,她总是能看见第二层第三间的房门,已经过去了许久都没见人出来过。 没听说过昭宁将军是断袖啊,莫非里面不是昭宁将军? 她心里打鼓,还没等她想出主意呢,她被一个公子堵住了前路。 “哟,美人儿身段这么好啊,怎么戴着面具呢?故弄玄虚?心思真多,不过哥哥喜欢,快让哥哥抱抱,哥哥给你银子啊。” 狐狸面具下美人柳眉轻皱,打量了一下这人,一身宝蓝色锦衣,上面金银银线绣着错落的元宝,腰上别人挂玉,他挂金元宝,头上是银冠,冠上簪了一柄金簪。 真是别出一格的俗。 关键这人生的也不怎么样,面色也不好,明显是一直泡在酒色里。 脸上肉很多,眼睛眯着,看上去像个荒唐的人。 孟参商心下有了个主意,她眼珠一转,轻笑一声,轻快道:“那我们玩捉迷藏好不好。你闭上眼,给我三十个数的时间,我不会摘面具,你能找到我,我再考虑让不让你抱。” 面具下的人声音被面具阻隔,听起来闷闷的,但难以掩藏女子动听悦耳的声音。 像高山上的清泉,听起来很润。 再加上跳脱的语气,美妙的身段,公子怎么看怎么听都觉得面具下该是个美人。 他毫不犹疑欣然道:“好!好!好!都依美人儿,哥哥还从未玩过这样的把戏。” 公子声音带着弯弯绕道:“哥哥要开始数喽。” 他闭上眼睛,口中快速道:“一、二、三、四……” 数的好快,换做普通姑娘恐怕跑不出多远,可惜她是孟参商。 孟参商跑得很快,绕到一间屋子后面,轻功运转,速度极快,转眼间,她就跑没影儿了。 公子来来回回转了许久,从开始的兴致高昂到后来怒上心头。 他可是花灵坊的大主顾,平日里姑娘们都是变着花样哄他高兴,今日他还以为又是姑娘想出的新主意。 应该是姑娘让他找一会儿,然后主动露出破绽,再笑吟吟夸他找人厉害吗? 别让他知道是哪个姑娘怎么不懂事! 公子怒喝道:“蓝芳呢?让她来见我!” 很快,蓝芳就来了,她是花灵坊的老板娘。 蓝芳三十多岁的年纪,容貌姣好,面上贴着珍珠,头上首饰也是珍珠,体态端庄,看上去是个稳重的人。 蓝芳轻轻摇着团扇,陪笑道:“哎呦,问徐公子好。不知徐公子唤我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徐公子道:“你们这里有一个姑娘敢耍本公子,本公子要让她好看。” 蓝芳用团扇遮住因为惊讶而张大的嘴巴,“不知道是哪位姑娘这么不懂规矩,徐公子告诉我,我一定重重罚她。” 徐公子不耐烦道:“个子高挑,戴着狐狸面具,衣服橘色的,快去找!找到有重赏!你再给我送几个年纪小点的姑娘过来。” 徐明风不悦时总喜欢找年纪小的姑娘狠狠折磨,她们阅历少,遇到这样的事情,只会苦苦哀求,不会奋力挣扎。 最后能活下来的都没几个,就算活下来了,也基本找根腰绳吊了一了百了。 蓝芳笑不出来,她皮笑肉不笑维持着面上的得体。 但徐明风是爷,哪里是她一个青楼老板能得罪的。 孟参商在旁边角落里将蓝芳和这个被蓝芳称为“徐公子”的话悉数听进耳朵里。 姓徐? …… 花灵坊里很快传开了,徐公子要找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穿橘色裙子的女子。 有妈妈和女子确实记得今晚花灵坊里有一个这样打扮的女子。 只是错过了,现在左看右看,竟找不到了。 孟参商刚过一个转角,就和一个小倌打了照面。 那个小倌掐着兰花指,指着孟参商尖叫道:“啊!就是你!快来人啊!狐狸女子在这里啊!” 孟参商被他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大跳,她见这个位置正好是转角,旁边都是屏风,直接伸手给小倌打晕了。 她正要离开,突然想到,祁珩不是还在这里吗?若是她闹的动静足够大,他一定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若是他知道了生事的公子姓徐,不知道会不会管。 所以孟参商干脆等了一会儿,见有人群涌过来。 她等人们看清狐狸面具了,才动身往二楼跑。 路过第三间时,人群离她已经很近了,可怎么都追不上她。 她掐尖嗓子喊:“救命啊!” 像是受了要命的惊吓,拼命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呼救。 身后人群七嘴八舌,高呼:“站住!别跑。” 人群浩浩,震的地板都在抖。 剩下的孟参商就不管了。 青楼华丽,陈设众多。 这里善用屏风造景,如今孟参商孤身一人,在这里如鱼得水,当她绕到屏风后时,后面的人为了那赏银而彼此拥挤争吵,就注定了这笔赏银已经没人能拿到了。 孟参商跳出窗外,沿着错落的屋檐往上翻,她将那间更衣室的窗户推开一点点,命真好,姑娘们小倌们还有妈妈们都在下面找她,还没找到上面来,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很顺利的换回自己的衣服,披好黑色斗篷,翻出窗户。 夜色深深,倾斜的屋顶上如果趴着一个从头到尾都是黑色的人,实在不容易被发现。 花灵坊的结构就是不论在几楼,都能靠着栏杆看到一楼的舞台。 所以她在屋顶,掀开了瓦,也能将花灵坊里的动静看个七七八八。 就在她刚刚换衣服的功夫,里面已经变天了。 现在在一楼的舞台上,没有舞女,只有三个男人。 一个躺着两个站着。 躺在台上捂着肚子皱着脸指着人的正是徐公子,站着的正是昭宁将军和他的侍卫莫惜。 看来昭宁将军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就该昭宁将军质问徐公子了。 孟参商静静往下看,楼里的姑娘小倌妈妈们都纷纷哑口惊讶地看着台上。 不过,接下来的走向还是和孟参商想的不太一样。 徐公子看上去像挨了揍,此时竟中气十足,吼的话孟参商在五楼的屋顶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你长成这样那肯定是花灵坊的镇坊之宝!本公子可是姓徐!谁不知道惠县徐家说了算!你能伺候本公子,本公子让你飞黄腾达就是你家祖坟冒青烟!” 孟参商惊讶,檀口微张,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徐公子在说什么,他竟然把昭宁将军当成了小倌。 徐公子还没说完,他一转眼看见蓝芳来了,站在台下,大骂道:“本公子没少给你花灵坊送钱,你花灵坊能成惠县最大的青楼,就是因为本公子的大力支持!你这有这么好的货色,竟然藏起来不上供给本公子,真是自私自利!” 蓝芳握紧团扇,驳道:“他不是花灵坊的小倌,徐公子弄错了。” 徐公子指着蓝芳,不依不饶道:“惠县的美人都逃不开本公子的眼睛,本公子之前怎么没见过他?你对他还真好,还给他配个奴隶,怎么就想不到本公子给你送了多少好处,要给本公子伺候舒服呢?” 蓝芳脸色难看,青楼的姑娘们不少年纪正好就折在徐明风手里,她都自己把委屈咽下了,她做皮肉生意的,买姑娘培养姑娘就不要钱不要金钱吗,徐明风还好意思说她自私自利。 而且徐明风什么眼力见,这个白衣男人除了长得太好看以外,怎么看怎么都不像个小倌吧。而且蓝芳阅人无数,一看就知道这个男人不简单。 许州惠县本地的谁不知道知县徐家有两位公子无法无天,一个叫徐杰,爱穿白锦衣,一身都是玉,自称白玉公子。另一个叫徐明风,一身都是元宝,自称金银公子。 敢把徐明风从楼上一脚踹下来,要么他不是本地人不知道徐明风是谁,要么就是知道他是谁而且不怕徐家。 一时间老道如蓝芳在涉及权势的时候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冷眼旁观,看形势说话。 祁珩听徐明风满口胡言,看了莫惜一眼,莫惜很有灵性,当即上前狠狠抽了徐明风两巴掌。 别看抽的数量少,但力量大,徐明风的后槽牙全被打掉了,嘴里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来,脸瞬间红透了,并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祁珩压着怒火,冷冷道:“想来已经有人回了徐府报信,我就在这里等着徐知县来。” 下面硝烟味火药味浓的要命,孟参商就趴在屋顶上等着看后续。 第22章 徐府 徐府的人来的好快。 徐知县穿着官服来的,旁边还跟着徐杰。 徐明风见他爹和他哥哥来了,很高兴地爬起来,站到他爹身边。 祁珩背对着台下,是以徐知县和徐杰都看不到他的脸。 徐知县平日里是被属下捧着的,所以见到台上人背对着他,全然不将徐家放在眼里的样子,心里十分不爽。 他是惠县老大,他是惠县地头蛇,谁敢对他不敬? 徐知县摸了摸他那人至中年愈发圆滚的肚子,抬着下巴,用鼻孔对着台上,嚣张不已道:“哪里来的混小子,敢揍我儿子,知不知道这里谁说了算!你是龙也得给我盘着,是虎也得给我卧着。” 祁珩背对着徐知县,转过身轻笑道:“原来,惠县的知县这么有气势。” 他一转身,台下人都看清了他的脸,纷纷惊叹。 真是很美很俊的一张脸。 徐知县也看得一愣,他眼里多出了一些新的,令人恶心的情绪。 祁珩察觉到了,不由皱眉。 原来这徐知县男女不忌吗? 徐知县盯着祁珩的脸,装模作样咳了一声道:“我儿被你欺负成这样,你也该登门赔礼道歉,你说本官说的是也不是。” 视线落在祁珩脸上,就像刚舔过沼泽淤泥的蜥蜴看见了美食,忙伸出滴着口水的舌头去够一样。 祁珩很想一脚踹飞这个徐知县。 很想,很想。 但殴打命官算他理亏。 不能先动手打他。 徐知县旁边的徐杰也被这个男人美了一下,但他更惊讶于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他记性还算不错,惠县没有这样一号人,那他最近只去了溯京,所以这人应该是溯京来的。 溯京的谁呢? 徐杰苦思冥想,终于想出来了—— 是昭宁将军! 完了……是昭宁将军。 他看了眼自家对人家垂涎欲滴的老爹,然后狠狠一闭眼。 他“扑通”一声直接跪了,闭着眼睛喊道:“不知昭宁将军大驾光临,徐家有失远迎!” 徐知县不是听不懂话,一听他儿子说的啥,瞬间就呆站在原地。 “谁?你说他是谁?” 徐杰一副惹上大麻烦的样子,中气不足道:“爹!他是昭宁将军左军都督!” 徐知县听清了,迅速跪了,“原来是都督!都督怎么来了惠县?” 祁珩不悦道:“来游玩,不行吗?” 徐明风见他爹和他哥都跪了,他也跪了,低着头装死。 徐明风能装不存在,徐知县不行。 徐知县恭恭敬敬道:“当然可以,如果都督能提前告诉在下,那就更好了。” 祁珩声音沉而平缓,听不出情绪,“若是提前告诉你了,今天这出戏本将军不就看不到了?” 徐知县支支吾吾没想出来怎么漂亮地接话,就捧着笑脸想讨好祁珩。 蓝芳心道,还好方才静观其变,没贸然站出来帮知县说话,不然得罪了大人物,她一个做生意的要遭殃。 两方对峙,她还是先走为上。 她用团扇遮了半张脸,扭着腰隐没于人群里。 花灵坊二楼的栏杆也坏了,舞台台面也被砸坏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损坏,但现下管不得这些了。 祁珩的视线落在徐知县身上,目光凛冽,像战场上染着血的长剑刺了过来,徐知县心里胆颤。 憋了好一会儿,徐知县终于想到说什么好了,他谄媚道:“不知道都督来此,在下作为一方知县,自然要好好招待都督,不如都督到在下府上小住几日如何?” 祁珩道:“本将军揍了你的儿子,你不生气吗?” 当然生气了! 徐知县道:“哪里的话,昭宁将军哪能随便揍人,定是我家老二做了什么错事惹了都督忌讳,回去在下定好好惩罚他!” 祁珩道:“既然如此,就叨扰知县大人了。” “大人”二字被祁珩放沉了声音注重了咬字,听得徐知县心里直打鼓。 他平时作威作福惯了,溯京的徐侍郎是他的堂叔叔,在惠县,他说话做事从来都没考虑过别人的。 但昭宁将军不一样,他的名号太响了,少年将军,可率军定一方,功勋卓越,这是能和南修王硬刚一刚的人物。 他再傻都知道这个年轻男子不能得罪了,得恭恭敬敬给他请到府上好好招待。 虽然不知道他来干什么,但最好打好关系,想办法不要让他在回溯京时参他一本就好。 徐家人风风火火趾高气扬地来了,低声下气恭恭敬敬请人走了,态度转变之大,令周围的人纷纷哗然—— “这还是徐知县吗?” “不知道啊,应该是吧。” “不知道昭宁将军来了,能不能把这个脏官踢下去?” “那谁知道呢?这里是南境,不归昭宁将军管。” “我们只能祈求昭宁将军是天降祥瑞,能给我们换个知县。” “但愿吧。” 孟参商见好戏散场,将房瓦放了回去,趁着夜色回了客栈,今晚之后,祁珩应该都会名正言顺待在徐府了。 徐府。 已经是深夜了。 贵客突然到访,徐知县命丫鬟们赶紧收拾间上好的院子出来。 他看祁珩只带了一个侍卫,难免清苦,很懂事地点了两支舞队,一支全是女子,一支全是男子。 徐知县嘿嘿笑道:“都督,夜里清寂,难免孤苦,有乐声飞纱相伴,才是逍遥无双呐。” 祁珩瞥了一眼院中的人群,杀了这个逍遥知县的心都有了。 徐府的摆件布置怕是能比得上寻常王府了,他一个知县哪来的这么多钱。 舞男舞女,贪图享乐,哪里有为官之道? 祁珩沉着脸道:“我清静惯了,让他们下去吧。” 徐知县听话道:“好好,都听都督的。那在下先走了,您要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下人,保证让都督满意。” 祁珩不置可否,转身进了屋子。 徐知县带着一群人乌泱泱走了。 莫惜在院子里打量了一下,廊下灯笼各种各样,灯纱上的花样全是刺绣,灯笼下坠的都是银花金叶。 院中灯火明亮,树上挂着小木笼,圆的,像是用树枝编成的,里面挂着白玉兔,笼下坠着细长飘带,飘带上写着很多祝福的话。 莫惜不由咂舌,有钱,真有钱。 他翻身上了屋顶,得先把这间院子的布局摸清楚。 院子不大也不小,有一间正房两间偏房,还有一间小厨房。 这间院子周围的院子好像都没有人住,院外的路上都有拿着棍棒的下人守着。 莫惜转了一圈回去了,他家都督应该还在等他回来汇报。 每至一个陌生的地方,要先摸清楚环境,是他们为将为兵必须放在首位的东西。 绝对不能轻易将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 祁珩听莫惜汇报完,表示了然,“我知道了,夜深了,你就宿在这外间吧。” 莫惜道:“是。” 次日一早,祁珩就借口游玩惠县,出了徐府去客栈。 莫离在客栈一直等着。 关上房门,祁珩道:“莫离,你去一趟花灵坊将那三个暗卫赎出来。” 莫离疑惑道:“赎?” 莫惜解释道:“花灵坊是青楼。都督之前在许州安插的暗卫如今成了花灵坊的小倌,现在分别叫今景,平秋,枫晚。” 莫离瞠目结舌,吸了口气道:“是。” 这些兄弟太不容易了,给他们赎出来一定要好好宽慰一番才好。 祁珩:“徐知县叫什么名字?” 莫离:“徐伦。” 祁珩:“徐伦应该会派人给南修王送信,我们要在桂州回信之前抓住徐家的把柄。” 莫离算了一下,“桂州离惠县有些距离,走水路最快的话来回五天。” 莫惜道:“五天,我们得抓紧了。” 祁珩道:“兵分两路。莫离,你把暗卫赎出来后带着他们小心搜集徐家欺男霸女的证据。” 莫离:“得令。” 祁珩:“莫惜,你和我在徐府想办法找一找徐府的账本。” 莫惜:“得令。” 莫惜思考了一下,提出一点小意见道:“都督,那日孟四小姐说徐家买官售爵,我们是不是还得找这些证据啊?” 祁珩道:“事急从权,差不了这么细,只要能拿到账本,徐府的收入定是要被详查的。” 莫惜点头,“原来是这样。” 莫离对莫惜道:“查欺男霸女一事是后手,陛下最厌为官不仁,更何况欺压百姓,如果拿不到账本,这后手也能让徐家的根基受挫。” 莫惜恍然,“都督真高明。” 祁珩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莫惜觉得,都督想骂他蠢,又怕他受挫,所以最后只看了他一眼。 反正他家都督聪明,他能做事就行了,蠢就蠢呗,都督又没不要他。 这边交待完了事情,三人就出了客栈各奔西东。 莫离摸来摸去,浑身不自在地摸到了花灵坊,这可是青楼啊,他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青楼呢,听说青楼女子像蛇一样缠人,希望她们不要来缠他。 他进了花灵坊,怕什么来什么。 姑娘们都喜欢年轻的生的好的。 莫离年纪轻,相貌也不错,身上有常人没有的英气,所以格外招姑娘喜欢。 莫离耳尖红透了,闻着脂粉气,他只想转头就跑。 姑娘的手帕拂过他的脸,香气直直钻进他的鼻子,他想打喷嚏。 姑娘看他拘谨呆板的模样,笑颜如花,声音清甜道:“公子第一次来玩呀!可一定要好好体验一下这其中的乐趣啊!” 莫离闭上眼,豁出去了,他听见自己挤出声:“我……我找今景。” 找到一个就行,另外两个让今景去找。 姑娘们一听他要找男人,纷纷失望,这么好看一个公子,竟然喜欢男人,今景这小子,命真好。 第23章 赎人 今景以为这次也只是像往常一样迎客。 结果来人关上门,就亮出一块令牌,上面一个祁字,令牌周围有特殊的纹路。 他是昭宁将军的心腹。 今景忙拱手道:“大人。” 莫离道:“你应该知道昨日都督来了。” 今景道:“属下昨日见过都督了。” 莫离道:“都督命我来赎三个人,你,平秋,枫晚。” 今景眼眶竟然隐隐泛红,“多谢都督记挂,多谢都督救我等于水火,我等定为都督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 “倒也不必上刀山下火海。” 其实在青楼里当小倌和上刀山下火海没区别,至少莫离是这么认为的。 莫离其实很好奇,他们三个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成了青楼的小倌,但现在他和他们不熟,不太方便问这个问题,当下正是用人的时候,可别把人惹急眼了,一个想不开跑去上吊就完了。 其实莫离真是想太多了,他们连小倌都能当得这么适应,没什么是他们适应不了的。 而且南境别的地方的暗卫也有当小倌的啊,还有人做到了头牌呢。 四人出了青楼,走在街上,除了莫离,那三人皆挺直了腰杆,等离开了这鬼地方,谁知道他们之前是做小倌的啊。 客栈里孟参商正坐在桌前盘算,方才她跟着昭宁将军的另一个侍卫,一路到了花灵坊,结果他赎了三个小倌出来,这是要做什么? 莫非昭宁将军真是断袖? 断就断吧,跟她没什么关系。 徐府里,祁珩和莫惜已经回来了。 徐知县很负责任地上衙去了,那两位公子夜里逍遥快活,白日里不见踪影。 徐府的主子们不在,护卫也在偷懒,松松垮垮,围在一起聊天,人也比夜里少了不少。 祁珩心道好机会。 他给了莫惜一个眼神,莫惜呆呆看着都督,不知道要他干啥。 祁珩默了一下,“去找。” 找啥?哦对,账本。 莫惜点头,经过一个路口时趁着徐家护卫不注意,脚下一动,掩在花草树木后,一路小心,还真顺利摸到了书房。 书房外面有人把守,里面倒是空无一人。 他从后窗翻进去,脱了靴,把靴子系在腰上,防止留下脚印。 账本这种重要的东西,要么在书房,要么在卧房,总之一定是徐伦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一般官家宅子里都会有点暗格密室什么的,莫惜一路翻找敲打。 密室是有一间,在书架后面,可密室里只有一张床,床旁有一烛台,连张桌子都没有。 他检查了床板被褥,真就什么都没有。 他一边纳闷一边往外退,忽然踩到一块,发出一点声音,这里是松的。 密室里的地砖都是很大块的薄石板,他本以为就是这风格,结果是另有玄机。 他命真好,第一天找第一个地方就要有所发现了吗? 莫惜从靴旁掏出匕首,把石板翘起来,掀开看见下面果然是空的,里面有一个挺大的木盒。 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直接呆住了。 里面是很多块碎布,每块上都有斑斑血迹,看颜色和材质,应该男女衣裙都有。 重量也不太对,盒子有些重,莫惜翻了一下碎步,发现布料底下有很多男子的簪子,也有女子的钗子。 莫惜赶紧扣好盒子,将其他石板快速查了一下,都是实的。 出来后将书架归位,他将书架上的书和卷宗也粗略翻了一遍,没有账本。 他推开后窗,翻窗出去,靴子也来不及穿,这么重要的东西,得赶紧拿给都督,迟则生变。 还好徐府主家无能,治下不严,不然真没这么容易拿到这么重要的盒子。 祁珩拿到盒子,也被里面的东西吓了一跳。 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徐伦的“战利品”。 碎布的主人们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多半凶多吉少。 祁珩立刻下令,沉声道:“让莫离他们先查惠县有哪些人家丢了儿女,要快,再让莫离夜里来见我。” 莫惜道:“是。” 莫惜心里怒气蹿起来很高,这狗知县,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祁珩将盒中碎布和簪子清点了一下,将盒子收好,先藏在柜子里。 他取了纸笔,详记—— 「许州惠县知县徐伦府上书房地砖下一木盒,内收染血碎布二百三十四,大小如掌心,裁剪成四方;又收男簪一十二柄,女钗二十一根,簪钗有金银玉木。」 纸折好,贴身收着。 夜里莫离到了,祁珩把木盒给他,嘱咐道:“木盒是很重要的物证,你亲自守着,收集消息的事交给那三人。” 莫离见都督沉着脸神色严肃,眼里有杀意,就知道这木盒里的东西很重要,而且貌似还犯了都督忌讳。 都督最忌讳三点,一是通敌叛国,二是尸位素餐,三是欺压百姓。 不知道这盒子里涉及了哪一条。 莫离郑重道:“得令。” 莫离道:“白日里莫惜传话让查的事,我等已经打听到了七七八八。惠县人都说这里拐子多,专拐十一二岁的孩子,报官也没找回来。估计了一下,目前打听到的丢孩子的人家都有上百户了。” 祁珩皱眉:“有没有人家丢的是年纪大些的男女?” 莫离:“有,但只有几户。” 祁珩:“我知道了,此地不宜久留,你速速离开。” 莫离:“是。” 莫离带着盒子离开,全然不知道自己空着手来,带着盒子离开,被一个人尽收入眼底。 孟参商不禁赞叹,不愧是昭宁将军左军都督,动作真迅速。 天亮后,徐府里一切如常,没有乱起来,看来盒子丢了的事情还没有被发现。 徐伦一大早就抱着肚子笑呵呵来请祁珩。 “都督来了惠县,下官理应尽地主之谊,好生设宴款待。昨日有些仓促,下官有在衙署忙公务,所以今日才摆宴,请都督一定赏下官的脸。” 祁珩欣然应允。 鸿门宴吗?还是真巴结? 不过他来惠县这一趟就是要找徐家茬的,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不能放过。 徐府热闹了一整日,像家里娶了新媳一样,就差敲锣打鼓挂红绸贴囍字了。 晚上宴席摆满了院子,徐伦觉得堂堂都督住在徐宅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情,所以惠县有些地位的官家他都请了。 知县请客,谁敢不来? 所以院子里坐满了人。 祁珩坐在主桌,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 一晚上,祁珩听到了无数种吹捧奉承的话术。 比他之前二十来年听到的还多。 夸他什么都有。 年纪轻轻功勋卓越,玉面郎君俊美无双,少年将军盖世英雄,天才将军世所罕见……诸如此类层不不穷。 要是朝中哪位官家没了自信,来这里一趟,都能觉得自己定不止于现在的官职,不久后至少能再晋升两级! 都是无聊的奉承,还有搬到了院子里的青楼。 桌间有舞男舞女来回转,不少人随手勾一个抱在怀里,除了祁珩,没人觉得大庭广众如此行径是一件有伤风化的事情。 宴上每桌的菜上了又上,撤了又撤,前后起码有五十道菜,各种山珍海味,宫中都没这么奢靡。 祁珩一边喝酒一边应付,假装自己已经融入了奢靡的环境。 徐伦拉着一个美貌的舞女往祁珩怀里推。 祁珩抬手整理袖子不动声色把她推了出去。 人家姑娘见被推了,有些委屈,小声抽泣着,欲以美人垂泪博将军垂怜。 可惜祁珩不是一般的将军,他只爱沙场不爱美人。 见人家姑娘又要凑过来,祁珩冷冷道:“要哭去一边哭,鼻涕眼泪别蹭到本将军身上,膈应。” 人家姑娘一愣,檀口微张,这会的眼泪是真的心里难受才流的。 徐伦不忍心美人儿如此委屈,把她搂到自己怀里,放轻声音了哄:“宝贝儿别哭,你这不还有我吗?我疼你。” 看了祁珩的美人面,再看徐伦,姑娘以袖遮了面。 徐伦还以为姑娘是不想让他见到哭泣时不好看的样子,心里发甜。 徐伦道:“你刚到舞班子吧,天天练舞好生辛苦,挣得还少,不如跟了我,我保你此生富贵如何?” 姑娘安静了一瞬才道:“大人能看上奴,是奴的福气。” 祁珩的目光一直落在酒杯上,如果他往徐伦那里看一眼,就能看到姑娘落在他身上饱含期许的目光。 可惜不解风情的人不会救美人于水火。 不知道莫惜那边顺不顺利。 院中吵闹,宾客众多,下人都忙的不可开交,有时间还想着多从厨房捡些锅底山参吃上一点,让肚子也享受享受富贵。 所以徐府下人乱糟糟的,徐府的主子都在院中吃喝,正是莫惜再去找寻账本的好机会。 书房已经找过了,这次去卧房找找。 徐伦的卧房真的很大,莫惜看了眼地砖,就是很普通的石砖,块头不大,应该底下都是实的。 不过徐伦的床有些不对劲,因为莫惜敲了敲床板,发现这床有回音。 枕头下被褥掀开,靠着墙的地方有一个拉扣,拉开板里面又是一个盒子,不过这个盒子小了很多,还上了锁。 没有钥匙,也不是很沉,晃了两下,听起来沙沙的,像有很多信件纸张什么的。 这肯定是好东西。 卧房里没有暗室,也没有书架,更没有其他盒子之类能放账本的东西。 这账本到底哪里去了? 第24章 围困 趁着都督在前院应酬,莫惜将徐府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他真不知道账本被放哪里去了。 罢了,有这个盒子在,也算有些收获。 宴毕已是深夜,祁珩回来后莫惜就把盒子呈给祁珩了。 锁很精巧,盒子就是普通的木盒。 祁珩拔出他的佩剑,削铁如泥的剑劈开木盒毫不费力。 担心损坏盒中的东西,他将木盒的盖子横着劈开。 盒中静静躺着厚厚的信,信都是开口的,徐伦应该都看过了。 祁珩拿了最上面的一封来看,这封出自徐成黎。 「聚宝堂刘坚失踪,速遣心腹顶替。」 “刘坚失踪了?” 莫惜道:“玉林寺之后,我们这边就没人盯着他了。” 祁珩道:“无妨,盯着也是白白浪费人力,拿不到聚宝堂的真账本的。只是没想到,刘坚的背后是徐家。” 信很多,祁珩一封封飞快看着,越看越心惊。 徐伦就是连接徐成黎和南修王的枢纽。 聚宝堂是徐伦一手经营,以古玩掩饰钱财的转运。 甚至祁珩的留京背后也有南修王出力,南修王就是想让祁珩留京,离间他与北境军,断他祁家军势如破竹的士气。 那在他留京的一年内,南修王多半会反。 这一年内,西境林家,东境梁家必有一难。 这一年,注定风雨飘摇。 祁珩看完信,天已经要亮了,徐府里好像有些动静。 祁珩将信装回盒子,递给莫惜:“你现在带着信去客栈找莫离,把信给他,交待他务必护好所有物证。” 莫惜接过盒子,刚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就看见一群人提着灯笼从廊上过来,吓得他忙往后一退。 祁珩闪身站到门口,抬手扶着门道:“你从后窗走,趁着天还没亮,来得及。” 莫惜知道这份物证太重要了,都督虽然孤身一人,但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他立刻从后窗走了。 祁珩见他走了,就顺势推开门,徐伦沉着脸行了个礼,话里的谄媚没了,“下官冒昧打扰都督休息,请都督恕罪,但府上进了贼,下官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怕贼到了都督这里,偷了都督什么重要的东西就不好了。” 祁珩故作疑惑:“什么东西丢了,能让知县半夜搜府?” 徐伦道:“是本官的官印。” 祁珩:“知县勤勉,半夜还在办公。” 徐伦:“都督谬赞,不过不用下官说,都督都知道官印对于官来说有多重要,请都督不要阻拦,走个过场让下人搜一下,毕竟都督现在住在徐府,搜完下官也好向旁人证明官印丢失与都督无关。” 话说的挺好,搜房间是为了证明他的清白。 祁珩侧身,放人进去。 还好物证已经转移出去了。 下人搜的仔仔细细,明显不是找贼,是把祁珩当贼。 祁珩看着下人们仔细翻找,不悦道:“知县大人这是将本将军当贼了?” 徐伦心不在焉,一心盼着下人能搜出些什么来。 祁珩说完话,他才猛一回神道:“下官不敢,只是下人做事仔细,冒犯了都督,下官向都督赔罪。” 祁珩打着哈欠,温声道:“你那官印,本将军还瞧不上。” 下人搜完出来,都空着手。 搜偏房的下人都回来了,皆空手而立。 有个下人报道:“大人,偏房没人住。” 徐伦眼睛突然一亮,“请问都督,您的侍卫哪里去了?” 祁珩一挑眉,四平八稳道:“他应该去青楼了吧。” 徐伦追问道:“都督的侍卫不好好服侍都督,反而去逛青楼,这样的侍卫都督也用吗?” 祁珩:“本将军来许州这一趟就是来玩的,本将军的侍卫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知县大人也替本将军教训起人来了?” 徐伦吃瘪道:“都督说的是,那下官就不打扰都督休息了。” 徐伦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祁珩转身进屋,关上门,沉着脸算计着。 五天已经过去了两天,物证拿到了不少,可账本还没拿到,这两个盒子只能证明徐伦有收集血布簪钗的爱好,信也只能证明徐成黎和南修王勾结,其中还有辩解的余地,不足以撼动徐家,还得能拿到账本才行。 天光大亮,莫惜回来了,熬了个大夜,他困的不行,祁珩道:“你先休息,精神不济容易出意外。” 莫惜没逞强,去小憩一下。 他睡了两个时辰就起来出去找账本了。 徐府里没有,那还有官衙。 徐伦今日忙着找贼,没去官衙,莫惜翻找起来很容易。 奇了怪了,官衙里也没有账本。 这徐伦把账本放哪儿去了? 徐家名下还有不少店铺,就是不知道哪一家会是徐伦最信任的。 现在还有三天,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祁珩在心里盘算,怎么徐伦发现东西丢了发现的这样快? 要么是血布盒子被发现了,要么就是信函盒子被发现了。 昨日宴上徐伦是不是拉着一个舞女来着? 不知道事实会不会是如他所想,若真是如此,徐家人真是太过恶毒。 祁珩下午借口逛街在外面搜集线索,晚上回到徐府就察觉出氛围不对。 太安静了。 莫惜瞬间警觉起来。 情况有变。 徐伦从前厅出来,身边围着几个黑衣人,看样子是死士。 周围院墙上悉悉索索,很多人从墙上伸头,架好弓驽。 徐伦道:“都督这一趟游玩得可好?” 祁珩不慌不忙,“知县大人这是何意?” 徐伦道:“下官无意与都督为难,只是上面有命令,不能让都督离开许州。” 祁珩:“谋杀朝廷命官是死罪。” “这里是惠县,发生了什么除了本官又有谁知道呢。”徐伦一抬手,下人递上一杯酒,徐伦接过酒,洒到地上,扬声道:“本官以此酒,为都督送行。动手!” 周围箭矢齐放,祁珩拔出佩剑格挡,莫惜亦是如此。 箭矢数量太多,难免有擦伤,所幸并不致命。 徐伦见这么多箭竟久久难以拿下,又见祁珩体力渐渐不支,看到他那张艳美的脸上被流矢擦了道口子,渗出了鲜血,他心头先前压抑着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他下令道:“停止射箭,你们上手去揍他,让他无力反抗,交由本官处理。” 果然没有人继续射箭了。 院墙上的人纷纷弃了弓驽跳下来,徐伦身边的几个死士也拔剑上前。 祁珩看了眼莫惜,莫惜点点头表示自己还能坚持。 祁珩道:“往外杀。” 莫惜:“是。” 二人提剑往外砍,从院墙上跳下来的身手都不怎么样,但那几个黑衣死士才难缠。 祁珩身上多了几道剑伤,白衣染血,好生狼狈。 院中越来越多的人倒下,祁珩莫惜眼看着离大门越来越近,可身后的死士实在难缠,杀了几个,还剩几个。 祁珩尚能再坚持,可莫惜实在坚持不住了。 莫惜年纪尚轻,断然不能折在这里。 祁珩帮他抵挡一些杀招,这样一来,祁珩自己的体力消耗就更大了。 祁珩的动作莫惜看在眼里,他眼中含泪道:“都督快走,您能走的,莫要因为属下而搭上性命。” 祁珩道:“战场上出卖将士的将军罪无可恕。” 莫惜道:“可这不是战场!” 祁珩轻笑一声道:“不拼到底,谁知道结果会怎样。我们一起杀出去,只要出了这道门,徐家一定会付出代价。” 莫惜咬牙道:“是!属下定竭力护都督周全。” 徐伦见这二人也太能抗了,心里徐徐燃起一团火,“谁能拿下活的祁珩,本官赏他黄金百两,杀了他的侍卫,赏银百两!” 死士和下人听到赏金如此丰厚,纷纷上头,功势更加迅猛。 就在一剑即将刺进莫惜胸膛的时候,一柄银簪飞过来,将剑尖打偏,只在莫惜的胳膊上划了一道不怎么深的口子。 一道倩影从天而降,看身形就是个高挑的女子。 脸上戴着一张狐狸面具,将面容遮了个彻底。 她看了一眼狼狈的昭宁将军,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柄软剑。 现在天热,她的裙子很轻薄,不怎么影响她动手。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祁珩见识到了什么是单方面的绝对压制。 这个女子出手皆是杀招,虽然每一剑的力道都不够重,但速度却迅疾无比。 她的轻功太好了,好到她在人群中穿梭,别人还没碰到她的衣角就被抹了脖子。 那几个死士还好一些,能接她几招,但还是没能活下来。 剩下的下人只有溃散奔逃的份。 女子往前杀,直至徐伦面前,在他的脸上斜着往上划了一剑。 祁珩觉得这一剑有点眼熟,好像和徐杰脸上那一道有些像。 女子划完又把徐伦踹得倒飞出去。 她凌厉转身,往祁珩这边来。 莫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强悍的女子,不由咽了口唾沫呆在原地。 他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这女子要是对他和都督动手,他们有胜算吗? 他看着女子杀气腾腾离他们越来越近,不由更加紧张,但他瞧着都督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都督心里咋想的。 女子越过他们一脚踹开大门,莫惜看到门外一片祥和的灯火,知道自己得救了,一时竟全身软绵绵的要倒下。 祁珩也有点站不稳。 女子见他们没力气了,站到他们身后,一手拉着一人把他们往外拖。 拖着走到一家客栈,不是莫离住的那家。 第25章 出城 女子对掌柜的道:“三月寒春飞雪不落。” 掌柜的答:“非也,然也。” 暗号对上,掌柜的行礼道:“大人有何吩咐?” 女子道:“给我一间上房,再让一个大夫上来。” 掌柜的:“是。” 祁珩和莫惜对视一眼,打算静观其变。 这间客栈在惠县普普通通,不怎么显眼,生意也不怎么好,没想到是别人的暗桩。 到了房间里,三人围坐桌前。 祁珩和莫惜两双眼睛落在女子脸上。 祁珩沉声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不剩感激。” 女子没接话,将手探至脑后,扯开系绳,把面具摘了下来。 看清楚面容的那一刻,祁珩也是一愣。 莫惜瞪大眼睛没敢说话。 祁珩道:“多谢孟四小姐。” 孟参商一边擦着三生幸上的血迹,一边道 “你这南下一趟也是因我而起,我比你清楚南境的真正的实力,到了他的地盘,你肯定是要栽个跟头的。” 祁珩无语,怎么在溯京的时候她不说? 孟参商接着道:“只是我没想到你在许州的人手比我想的还要弱,我以为你至少能出许州,最危险的时候应该是你北上到东境。” 祁珩道:“我也没想到他们消息传得那样快,我计算的时间是五天。” 孟参商道:“南修王治理南境四州,桂州由他直辖,剩下三州的知州都是他的心腹,有能力替他做决定。如果消息只至许州城,往来不过两日有余。” 祁珩道:“原来如此。” 孟四小姐到底什么来头,竟知晓这些,南境的治理方式外人根本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她的身手,很有特点,走的是轻灵迅疾的路子,这种剑招剩在省力,又以速度规避对手的强力,一般人家养不了这样的人。 而且她手中擦拭的这柄软剑也绝非凡品,价值万金。 但现在不是猜疑顾忌的时候。 孟参商道:“你们包扎完伤口,带上那四个人,我们趁着夜色走,许州这里很难安插人手,我的人不够。” 莫惜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四个人?” 孟参商微扬柳眉疑惑道:“都督不还有一个侍卫吗?他先前在花灵坊赎了三个小倌,我先前以为是都督看上他们了,后来觉得他们应该是都督安插的人手吧。” 安插人手安插到青楼去了,关上门自己人怎么说都好,怎么从人家嘴里听到了就那么别扭呢。 祁珩道:“你跟踪他?” 孟参商道:“从南下的船上开始我就跟着你们了,后来他一人独行我怕出什么意外,就留意着你们这两边的动向。” 祁珩道:“你这样顶着被孟家发现的风险这样护我,为什么?” 孟参商道:“因为我和都督一样,知道南修王的狼子野心,所以东、北、西三将必须平安。” 祁珩不解:“你的身手太好了,明明你可以自己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为何要找到我,这样反而将你自己暴露在一个未知的人面前?” 孟参商道:“我生活在黑暗里,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孟四小姐的身份不适合我向朝堂呈递证据,而你,是我精心挑选的棋子。” 祁珩无奈,他堂堂昭宁将军,被一个小姑娘当面说是棋子,也不怕他不肯当棋子。 祁珩:“你很坦诚。” 孟参商:“过奖。” 祁珩叹了口气,轻声道:“可惜没能拿到徐家的账本。” 孟参商:“你只管将你知道的如实传达圣听即可。” 看来她是又有算计了。 祁珩本意也是要将他所听、所见、所得呈递给圣上的,即使不能除掉徐家,也要让圣上罚一罚徐家。 只是不知道她的手里还有哪些棋子,她又打算做什么?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孟参商戴上面具道:“进。” 掌柜的推门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大夫,大夫上了些年纪,有些佝偻,背着个大箱子。 大夫给祁珩和莫惜处理伤口,孟参商起身去屏风后面回避。 处理好伤口,大夫留了一些金疮药,然后起身出去了。 掌柜的向屏风后面道:“大人,徐府那里有消息传出来,知县已经派人去锁城门了,马上要调人开始搜城了,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搜到这里了。” 孟参商道:“我知道了。” 祁珩起身道:“事不宜迟,现在叫上他们,从屋顶走来得及出城,只要不被困在城中,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三人当机立断,直接推开窗跳到房顶。 歇了这一会儿,祁珩和莫惜主仆二人都缓了口气。 孟参商救人及时,他们没受什么很重的伤,皮外伤虽然奔波之下必会渗血,不过比起战场上受过的伤,这些都不值一提。 到了莫离住的客栈,那三个小倌也在。 祁珩道:“走。” 四人直接起身。 莫离抱着两个盒子,三个小倌紧随其后。 一行七人前后疾行。 孟参商见莫离抱着两个盒子竟还没掉队,不由心中赞叹他轻功还不错。 紧赶慢赶还好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去了。 孟参商长出了一口气。 此时已是深夜,七人在城郊的一座破庙里生火围坐。 孟参商道:“徐伦来不及搜城外,你们两个的伤口再重新包扎一下上点药吧。” 她起身到了柱子后面回避。 祁珩和莫惜没勉强,伤口渗了很多血,确实要处理一下。 孟参商此时还戴着面具,莫离和那三人都不知道她是谁。 看样子,她不是都督的手下,那她是谁? 许州还能有见义勇为的好人呢? 她不能是见都督美貌动了什么心思,故意趁都督受伤时引起都督注意吧。 如果孟参商知道莫离的小心思,一定会轻笑道:“如果我说是,你会怎样?” 可惜这并未发生。 莫离见莫惜重新包扎好了,一点点挪过去,两人交头接耳。 莫离小声问道:“那位姑娘是谁啊?” 莫惜意味深长小声回道:“是孟四小姐。” 莫离拼命压抑住惊呼,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瞪大眼睛道:“谁?” 莫惜不说话,他知道莫离肯定听见了。 天知道他当时在徐府见到那张脸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祁珩见他俩交头接耳,轻声道:“此行保密。” 莫惜莫离齐声道:“是。” 孟参商靠坐在柱后面摘下了面具,将面具系在腰上,然后抱臂休息。 闭着眼睛她还在思索,安全起见回溯京不能走水路,这一路必定会有杀手追上来,万一船翻落水物证要毁了。 尽管陆路回溯京要一个月也得走,只希望溯京成华寺那里不要出什么岔子。 目前没收到文约的消息,就说明溯京那里一切正常。 兴许因为心事重重的缘故,次日一早,大家都起得很早。 亲眼见到孟参商这张倾国倾城的脸后莫离才确认莫惜说的是真的。 今景、平秋、枫晚三人也不由惊叹,他们阅人无数,这样美的女子还真从没见过。 要出发前,祁珩和孟参商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走陆路。” 听到对方说的什么的那一刻,两人都是一愣然后欣然一笑。 没有人不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官道上有商铺,几人买了几身新衣服,好歹是能将带着划口的血衣换下来了。 为了方便赶路,问过孟参商她会骑马后,祁珩大手一挥买了七匹好马,一行人快马加鞭往溯京方向去。 祁珩依稀记得在元家赏花宴后救美问她会不会骑马,她说她不会来着,不过现在追究这些没什么意义。 还好徐伦因为搜城耽误了不少时间,七人在路上走了十日都平安无事。 直至东境芙州。 城郊树林里七人围坐在溪边烤鱼。 莫惜莫离抓鱼有一手,烤鱼也有一手。 树林里很容易就能寻到一些香草和浆果,他们将鱼处理好串在树枝上烤。 很快香气散开,孟参商睁大眼睛,静静看着莫惜娴熟地翻着烤鱼。 差不多熟透了,他用匕首把最大的那条鱼身上的香草刮下去,并把这条鱼递给了孟参商。 孟参商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祁珩,祁珩没说话,她接过来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吃着。 莫惜忙道:“不用谢不用谢。” 味道真好,肉质很嫩。 莫惜自打被孟四小姐救了一命,又亲眼见识了她的身手后,就打心底尊敬她。 而且她也救了都督,这条最大的鱼怎么说都得先给她。 第二条毋庸置疑给了祁珩。 其余几人都没什么讲究,很快就各自拿了条鱼吃着。 一群人吃鱼时都不说话,火光映在脸上,几人神色都很宁静,竟然隐隐有些温馨。 今夜月光明朗,有风吹林叶,哗哗作响。 此时已是六月,草木繁盛,若非剑光晃眼,还真不易察觉有人从树后窜出来了。 为首之人长剑直指祁珩。 可祁珩和孟参商坐在一块,他的剑尖得从孟参商面前过去。 孟参商反应很快,直接抬手以鱼骨挡剑尖,可鱼骨哪里挡的住利剑,半截木棍带着一小半还没吃的鱼掉在了地上。 刺客的剑尖偏了,孟参商低头看了眼烤鱼,有些怒了。 祁珩见鱼要掉时就拉了一把孟参商,怕她被剑伤到。 其实祁珩多余担心孟参商,他能反应过来的剑招孟参商更能反应过来。 第26章 桥上 孟参商把手里剩的那半截木棍随手塞到祁珩手里,脚尖点地迎面往后面一群刺客中去。 她周身骤然一冷,眼睛里像淬了冰。 反手从腰后拔出三生幸,她在人群中轻灵掠过,所过之处,黑影一片片倒下。 刺客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利刃封了喉。 再一次见到单方面的绝对压制,祁珩和莫惜因为有头一次的经历虽没那么惊讶了,但心里依旧震撼。 莫离四人一手提着刚拔出的剑,一手握着没吃完的鱼站在旁边怔怔看着。 孟四小姐真的是人吗? 她出手像鬼一样,看不清人影,看不清剑招, 只能看见道道剑光,只能闻到越来越重的血腥气。 刺客全部倒下,孟参商站定,喘了口气,她的体力不是很好,现在有些累了。 她走回去,从祁珩手里拿回了剩下的那半截烤鱼,没继续吃,只端详了两眼,鱼是好鱼,只是不知道那刺客的剑干不干净,她不想吃这一条了。 可浪费粮食不太好,她还在心里纠结。 祁珩已经平复了被震撼的内心,见她看着鱼发呆,问道:“怎么了?” 孟参商道:“不知道那人的剑干不干净。” 祁珩了然:“那就别吃了,现在鱼估计也凉了,吃了会坏肚子。溪中鱼多,莫惜莫离再抓一些烤来也不麻烦。” 莫惜莫离很上道,赶紧抓鱼去了,今景平秋枫晚去清点刺客数量,检查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物件能证明身份,或者身上有没有什么纹身之类的。 莫惜莫离动作麻利,等鱼的时候孟参商取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擦拭她的剑。 软剑细长,薄却极韧,月光下通体莹亮。 祁珩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剑上。 祁珩道:“此剑极好,何名?” 孟参商:“三生幸。” 祁珩道:“三生幸,三生有幸,宿世因缘,珍贵相遇,赠你宝剑之人很珍视你。” 孟参商心中一动,圣上珍视她吗? 也许只是铸剑之人为其取名为“三生幸”,然后宝剑到了皇室,陛下也只是随手送了她一柄武器做生辰礼呢? 当时陛下只是在她十五岁生辰时随手把剑丢到她怀里,告诉她这柄剑叫“三生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更或许陛下连她生辰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孟参商道:“也许吧。” 祁珩道:“宝剑能跟有才之人,也是它的三生有幸。” 孟参商莞尔一笑。 今景过来道:“禀都督,刺客共三十整人,皆为死士,身份不明,牙后有毒囊。” 祁珩道:“我知道了。” 鱼肉的香气四散开来,将那冲撞鼻子的血腥气掩了大半。 都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人,不介意在尸体旁吃饭。 孟参商这一次依旧吃到了最大的那条鱼,其实她的饭量一直挺小的,但一路奔波风餐露宿,难得遇到溪水,能吃到这么鲜美的鱼,她还是将鱼慢慢都吃掉了。 吃过鱼,大家靠坐在树下休息。 天上星星繁繁如海,孟参商注视着星空。 祁珩睡不着,他见孟参商也没睡,头仰靠在树干上看星星。 莫离他们睡了,祁珩小声道:“你的名讳好像就来源于星宿。” 孟参商:“嗯。” 祁珩:“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参星是西官白虎七宿中的参宿,商星是东官苍龙七宿中的心宿。参宿在西,心宿在东,二者在星空中此出彼没,彼出此没。” 孟参商:“嗯。商星在东方升起,秋分后逐渐隐没于西方。参星秋季至冬初?在西方升起,春分后隐没于东方。 ??商星卯时起,酉时没。 ?参星酉时起,卯时没。” 升起的方位、季节、时辰全部难以想见,真是相当彻底决绝。 祁珩沉默了,她的这个名字将永不相见的参星与商星拼在一起,有悖常理,她的父母身上有故事,而且应该是不太好的故事。 他以前查过孟参商的身份,包括她的父母,她的母亲是才冠溯京的岁大小姐,最后在孟参商六岁时溺亡。 高门贵府都是要脸面的,尤其孟歧,出了名的要脸。 溺亡说起来不好听,对外一般人会称病故,但他轻而易举就查到了是溺亡,说明孟歧根本就没有把先夫人放在心上,甚至有恨,而且恨意已经超过了他作为一部尚书想要的体面。 那孟参商六岁时的失踪应该是有人刻意为之。 六岁,已经记事了。 如果真是如此,孟参商如今的回归又怎能放过孟府? 那她如今的所作所为就说得通了。 祁珩见孟参商情绪好像很低落,他轻声道 “星宿是星宿,你是你,一个名字而已,不必过多在意。” 孟参商道:“你说的对。” 天明,一行人疾驰进了芙州城。 祁珩到客栈开了几件上房,几人今日就在芙州休整一下,仔细沐浴洗去血腥气,好好吃一顿午饭再赶路。 芙州城挨着中原,是鱼米之乡,富庶繁华。 食物清淡偏甜。 不过因为南来北往的商人往来此地,天南地北的美食汇聚于此,芙州城也算是个吃喝的宝地了。 就是六月这里爱下雨。 上午还是艳阳,中午就下了一阵急雨。 没过多久就停了。 可天依旧阴阴沉沉,随时都可能再落雨。 莫离担心物证粘雨,用蜡纸仔细封了,再包好背在身上。 他走到哪里就把包裹背到哪里。 孟参商见着都替他累,虽然对他来说应该不重,但盒子不小,时刻带着太影响生活了。 下午空气黏黏稠稠,急雨并未消去六月的炎热,回京不可耽搁,迟回一日便可能多生变故。 几人买了蓑衣,买了雨伞,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东境里他们就只遇到了一次刺杀。 直到接近了东境和中原的交界处。 孟参商坐在马上一路疾驰一边道:“交界处不易管理,龙鱼混杂,诸位当心。” 祁珩道:“自然。在这里出了事,东境和中原都不会管,到了最后只能自认倒霉。” 孟参商道:“交界处有条河,不算特别宽,但近水,物证是关键,我们不走水路防的就是水。” 祁珩:“船不比桥,要想让我们落水,除非炸桥,但炸桥涉及朝堂水利,朝廷那里会直接派人过来,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 孟参商:“等我们上桥,堵桥杀人,即使杀不了,也要逼我们落水。” 祁珩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过了桥中原那里有朝廷驻兵,我作为左军都督可以调动军队,有军队在,杀手来了只能送命。” 孟参商道:“到了中原,最多不过五日路程就到溯京了。” 祁珩道:“你回京之后打算做什么?” 孟参商:“……没想好。但溯京风云变幻,随机应变已经很令人忧思了。” 祁珩道:“这一路我听得出来看得出来,你不喜朝堂诡谲。” 孟参商情绪不明:“人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 祁珩沉默一下道:“也是。” 他也有很多不称心如意。 东境和中原交界的地方有一条河,河上桥面很宽。 他们七人由莫惜今景在前,孟参商在他们俩后面,莫离在中间,最后是祁珩平秋和枫晚。 这是保护莫离的队形。 七人心中一直有所防备,所以当刺杀真的来了时,没有人觉得意外。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迎战。 桥上往来的商人将他们的货物挡在桥的两端,商人们小厮们从车架上抽出长剑宽刀。 按照计划,孟参商护着莫离往桥对面杀过去。 桥对面的货物后面,有弓箭手往这边射箭。 还好因为刺客是经过乔装打扮的,所以人数不算特别多,流箭也不算多。 孟参商反手抽出三生幸,软剑弹偏硬箭,她在前面给莫离开了条路。 莫离也拔出剑格挡。 莫离轻功比孟参商想像的还要好,竟能勉强跟上孟参商。 二人一路前行,速度极快。 身后的杀手刚想追,便被以祁珩为首的五人缠住,难以上前,所以孟参商和莫离挡开流箭,便畅通无阻。 临近货物还有四丈时,孟参商道:“后方没有杀手,我先为你除了这些放箭之人。” 莫离点头,自己格挡开所有的箭,前进的速度不由慢了下来,他不禁感叹孟四小姐剑法太好了。 剑法好,身法更快,莫离没想到,孟参商顶着这么多箭,速度还能更快,只见一道浅紫的身影在流箭中晃来晃去,一眨眼就到了货物上,然后从左至右,不过瞬息,箭停。 还好她不是敌人。 这是莫离唯一的想法。 太夸张了,孟参商绝对是他长这么大以来见过的身手最好的人,没有之一。 他家都督虽然也强,但现在在他心目中只能排第二。 莫离带着物证平安落地,他回身望着桥上,取出一个哨子,急促的吹了两下,又吹了一声长哨音。 祁珩几人听见了,便也直直往这边杀过来。 孟参商见祁珩提剑,一马当先,剑光所至,血迹喷溅。 不愧是提剑马上定平安的将军,剑招力道很足,而且很难得的是力道足,剑招也极快。 不为纠缠,只为突围就轻松很多了。 后面所剩无几的杀手见同伴接连倒下,而对面却无人折损就知道不必纠缠了。 他们货物都不要了,直接跑了。 孟参商方才就在看着杀手们的剑招,是江湖路子,估计是雇的江湖杀手。 她不禁疑惑,就凭这些人,也想取他们性命? 南境的人没那么傻,一次刺杀不成就再来一次,断没有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弱的道理。 其中必有蹊跷。 第27章 皇宫 祁珩等人过了河,孟参商道出心中疑惑。 祁珩道:“确实蹊跷。” 孟参商道:“总之,接下来还是要多加小心。” 中原地界路程不长,驻军又离这里不远,所以一路平安。 溯京城就在眼前了,孟参商又披上了黑斗篷 看着他们进了城,才放下心来。 她调转马头,往成华寺的方向去了。 许久不在溯京,不知道现在形势如何。 成华寺里,文约道:“大人,近来孟府里有些乱,幸而孟府众人无暇顾及大人,大人不在成华寺的事情并未被发现。” 孟参商来了兴致,她托着腮靠在窗旁看着室外的炎炎烈日道:“哦?发生了什么?” 文约:“孟邶公子和孟二小姐的二十岁生辰就在八月初,孟府要着手开始筹备孟公子冠礼。与此同时,孟二小姐的婚事再次被提上日程,孟夫人为她相看了许多公子,她都想办法给搞砸了,所以到现在也没定下来,前些日子还给孟尚书气晕了。” 孟参商想起之前孟雨晴看到祁珩的神态,轻笑道:“无人不爱英雄,她想嫁的如意郎君我猜是那位昭宁将军。她自幼养尊处优,想要的徐婉莹都会给,及笄后不少人会因为她的身份不断上门求娶,可她见过更好的,其他的自然不入眼。” 这一次岁大人南下就是去帮昭宁将军的,而孟二小姐又想嫁昭宁将军,那若是孟二小姐嫁给了昭宁将军,那大人该帮谁啊? 文约道:“大人……若是孟二小姐真嫁给昭宁将军,那您的谋算怎么办?” “世家婚姻要顾虑的太多太多,祁珩不会娶她的,祁珩娶了她就是站队南修王。” 文约恍然:“文约受教。” …… 一路奔波,风尘仆仆,孟参商仔细沐过浴,通体清爽。 她来不及休息,换好夜行衣,纵马往溯京城去。 进了城不久城门就落了锁,她直奔皇宫一角。 角落里的侍卫见这个黑衣人递出一道令牌,上面一个“寒”字,周围有特殊的花纹。 侍卫忙躬身行礼,“大人。” 侍卫推开小门,孟参商进去,这里穿过几道宫门,可以到达御书房。 夜里御书房仍旧明亮,福安公公候在门前。 孟参商摘下帽子,福安公公见是她,躬身道:“见过大人,陛下吩咐过,若是大人来了,就直接进去。” “多谢公公。”想来她离开成华寺要南下的时候,陛下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福安为孟参商推开门,他也跟着进来,孟参商就知道了福安是陛下特意交待了在外面候着她的。 看来祁珩已经将物证呈上了。 孟参商单膝跪地,奉上一物,“属下跟着昭宁将军南下,带回了惠县徐家的账本,请陛下过目。” “你先平身。” “谢陛下。” 福安公公接过账本,呈递给陛下,陛下神色凝重,接过账本,翻看了几页,越看心里越怒,他将账本重重合上,怒道:“好一个徐家,好一个南境!” 御书房里只有陛下、孟参商和福安公公三人。 孟参商和福安齐声道:“陛下息怒。” “息什么怒!”陛下指着旁边小案上的两个盒子,一大一小,孟参商觉得好眼熟。 陛下道:“你看看那里面是什么。” 孟参商先前不曾看过盒子里面是什么,只知道是祁珩很重视的物证,现在闻言过去查看。 小的盒子里面是信件,这些信件已经都从信封里取出来了,孟参商看过,心里了然了,这些是徐成黎和南修王勾结的证据,其中主要是徐成黎让徐伦敛财,财宝通过聚宝堂在溯京和许州之间往来的事情。 大的盒子是五颜六色染血的布,方方正正,不过巴掌大小,材质不一,应是人刻意所裁。 孟参商翻了一下,布底下是簪钗,款式男用女用都有,材质也不一。 陛下道:“这是温辞递上来的折子,你看看。” 福安公公递过折子,孟参商展开来详阅,其中正文是—— 「许州惠县知县徐伦府上书房地砖所藏有一木盒,内收染血碎布二百三十四,大小如掌心,裁剪成四方;又收男簪一十二柄,女钗二十一根,簪钗有金银玉木。臣查得惠县失踪人口上千,据百姓所述官府竟皆以被拐远难以追查草草结案。且民报官必须缴纳一两开门钱,结案不论结果必须缴纳一两感谢钱。 徐伦卧房床板下一木盒所藏乃徐伦与户部侍郎徐成黎和南修王的往来信件,内容主要为金钱往来。 此外臣发现惠县有一条大街,皆是青楼,不正生意太过盛行,此县百姓难以务实安居。」 她合上奏折,福安公公接过,放回御书房案上。 孟参商心头像被火烤过一样,她当时在徐府不该只划了一剑踹了一脚,她就该让他只剩一口气能活到朝廷定罪才好。 陛下见她眼睛里漆黑一片,问道:“你怎么看?” 孟参商压抑这怒火,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道:“于血布簪钗,虽无证据指明其来源,却也绝非善事;于信件,徐府与南修王勾结证据确凿;于账本,徐伦买官售爵,致使惠县百姓苦不堪言;于民生,徐伦不配为父母官。属下认为,此案太过重大,当由御史台、京兆尹、大理寺、刑部四司会审,将徐家查个底朝天。由现在所有之物证,已可将徐伦缉拿,再派遣临时官至惠县重新整顿惠县。另外许州其他县也要详查,恐有效仿惠县之嫌。” 陛下点点头,“你说的很好,这一趟你辛苦了,回去先休息吧。” 孟参商道:“是。” 陛下道:“对了,这一趟温辞并未向朕提及你,应该是他不知你底细,所以未擅报。温辞他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可怜孩子,朕知道你玲珑心思,若是有人要害他,你替朕护护他。” 孟参商听着觉得怎么陛下语气里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隐隐有些悲伤,但她作为一个属下,不该多问。 “属下得令。”本来祁珩只是她精心挑选的棋子,她南下只是怕他出事,带不回物证就会白白耽误时间,物证拿回来了之后,祁珩怎么样就和她无关了。 现在好了,得一直小心的帮着他了。 没有其他事了,孟参商像往常一样正要转身直接离开。 没想到陛下喊住了她,像趁着御书房里没有外人,在夜深人静之时缓缓倾诉什么,“朕知道你现在身上有大事,不该再让你分心护温辞,但你知道吗,温辞的父母兄长五年前回京述职,皆逝于京中,只有温辞因为难得回京一趟,所以和曾经学塾同窗一同聚餐才得以幸免。 温辞那时十七岁,和你现在一般大,他回家后见到的就是家人倒在餐桌旁的尸体。 祁家三人是死于毒发。饭菜里被人下了毒,温辞将祁府上下查了个彻底,都没有查到是谁做的,他深夜进宫求见朕,求朕彻查,朕允了,可还是什么都没查到,这个悬案就这么封存下来了。 朕和温辞的父亲以前是好友,朕没能给他一个交代,如今他的儿子又被朕困在京中,岁寒,你说,朕该怎么办呢?” 孟参商那时刚成为陛下身边的一个小暗卫,只知道祁家出事了,但不知道这么多,后来她也没详查祁家过去。 孟参商道:“属下不知。” “罢了,不为难你了。”陛下声音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轻声道:“最近国库里添了一些新物件,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去挑一些吧。” 孟参商道:“谢陛下。” 她没什么想要的,与其花时间去挑物件,不如花时间去查查孟家有什么把柄。 陛下给她两年的时间,要把孟歧从兵部尚书的位置踢下去,但事实上,应该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南修王就要有动作了,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尽可能削弱孟家,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查查京城到底有多少人是南修王的人。 孟参商直接出了皇宫,去了文约的宅子,这个宅子和孟府她的映竹榭只有一墙之隔。 文约半夜知道孟参商来了,吓了一跳,忙收拾了间最好的客房出来给大人住。 孟参商躺在床上闭目休息,心里思绪沉沉难平。 之后徐家如何定罪便与她无关了。 陛下拿到了账本一事瞒不住,祁珩一定会来找她,是她不完全信任祁珩在前,是她理亏,还差点让祁珩和他的侍卫被围杀在徐府。 得向祁珩赔罪才是。 否则生了嫌隙,以后会多生事端。 多事之秋,危机不断,不能在这些事情上出了岔子。 与其等他来找,不如她主动找他。 第28章 宁听安 天明,孟参商换了身颜色花样都不甚起眼的广袖长裙,戴上面具就出门了。 溯京城人多眼杂,在外人眼里,她现在应该在成华寺清居,还是戴面具更安全些。 今日下着小雨,在炎夏里是别样的清爽。 孟参商撑着油纸伞走在街上,她以前也没给人赔礼过,不知道她想了半宿的赔礼合不合适。 记得在南下的船上,她有幸听到了祁珩吹的箫。 不知道乐馆有没有难得的曲谱,买来送他应该不错。 溯京城最好的乐馆是乐荣楼。 这里有很多擅音律,擅词作之人作词作曲,词曲售卖出去,供人弹唱。 楼里也时常搜集天下名谱,卖给有缘之人。 孟参商进了乐荣楼,楼里绫罗绕梁,珠玉垂挂,有着罗裙飘衫的丫鬟在侍弄鲜花。 楼里仿佛仙境,美而不俗。 有位美丽的姑娘轻飘飘跳舞似的走过来,眉眼含情,说话温柔动听:“姑娘想寻什么?这里有词花,有曲花,亦有百般乐木,不知姑娘心悦为何?” 这是乐荣楼的花话,词花就是词,曲花就是曲,乐木就是乐器。寻常交易会有不同的花木作赠礼,故而有了词花曲花代词曲。 孟参商道:“我想要难得且动听的曲谱。” 姑娘观这位面具女子衣着虽然普通,但气质不凡,她吟笑道:“不知如何算难得?是前朝的孤本呢?还是本朝知名作曲大师所做新谱呢?” 孤本难寻,名家新谱也难求,孟参商纠结了一下道:“如果我都想要呢?” 姑娘道:“孤本珍贵,不可埋没在不通乐理之人手中,新作难得,亦不可受辱,若是姑娘想要好谱,还请奏上一曲,以证明曲谱跟着姑娘,是它之幸。” 孟参商心道,曲谱是要赠给祁珩,祁珩的箫声很好很好,应该不算埋没。 孟参商欣然道:“好。” 姑娘带着孟参商往楼上走,楼上有许多小房间,里面有乐声传出来,应该都是来求谱的人在证明实力。 进了小房间,关上门,孟参商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里面都是乐器,种类繁多,她扫视了一二,选定了琴。 她琴弹的最好。 净手焚香,端正坐定,素手纤长落于弦上。 尽管她戴着面具看不见面容,乐荣楼的这位姑娘觉得她应当是个很美的人。 姑娘单手托腮,勾唇听曲。 曲声缓缓流淌,调子听得人很舒服,而且越听越让人心里宁静。 情感处理的恰到好处,听曲的姑娘听到最后收起了笑容,因为曲子到了最后竟令她觉得一片寂无。 懂曲之人能从曲中读人心,姑娘起初觉得弹琴之人平日一定是个静心稳妥之人,越听越觉得她分明是个孤寂的可怜人。 可怜在心境寂无,失了人间七情的鲜活。 一曲终,孟参商止弦,手放在腿上。 姑娘道:“姑娘琴技高超,怕是什么曲谱都盼着跟着姑娘呢。姑娘奏的这曲我虽未曾听过,但听得出作曲之人是个才华横溢之人,不知姑娘能否告知我此曲何名?乃何人所做?” 孟参商唇角平平,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握成拳,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不过是我几年前随手所奏,此曲无名,我亦非名家。” 姑娘闻言,美眸放光,“不知姑娘觉得乐荣楼如何?” “嗯?”孟参商不知她怎么突然问到这个,“自然是溯京最好。” “那不知姑娘愿不愿意为乐荣楼供曲?价钱好说,而且乐荣楼的所有曲谱供姑娘览阅。” 所有曲谱?寻常执事之人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孟参商道:“不知姑娘你是……?” 姑娘道:“我是宁听安。” “嘉音妙女。”孟参商惊讶道。 “咦?姑娘听过我的名号?” “溯京城近几年来最负盛名的作曲师,懂曲之人无人不知姑娘美名。”孟参商没想到她竟然是宁听安,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已经作出不少千金难求的名曲了。 “多谢夸奖。”宁听安笑吟吟道:“我还真是命好,难得一次想迎客就碰上琴弹的这么好的。姑娘既然是来求曲的,不如交换可好?就用姑娘方才弹的曲换我的新作如何?” “求之不得。”孟参商一听,稳赚不赔的买卖。 宁听安立刻起身,取来纸笔,孟参商右手执笔,行云流水默下曲子。 宁听安拿起纸细细端详,心情颇佳。 曲好,字也好。 字迹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宁听安道:“既然曲子要收到乐荣楼,没有名字不太好,不如姑娘给曲子起个名字吧。” 孟参商想了想道:“不如叫《清夜》吧。” 宁听安点头:“不错,深夜确实清静,人心也静,很合适了。” 算起来,孟参商在宫中藏了十一年,不知有多少个漆黑孤寂难眠的深夜一遍遍冲刷着她的内心。 她一直有个为母亲报仇的执念,经过长久时间的冲刷,她这个执念依旧存在,只是她的内心不会有太大波澜了。 经历了太多事情,她的内心已经成长起来了,她理智,冷静,自持。 宁听安道:“稍等,我去取谱来。” 孟参商静静等着,她用手抚摸着琴弦,离宫已经近四个月了,她在宫中有把紫檀木的琴,是她攒了许久的俸禄买下来的,不知那把琴现在还好吗? 宁听安拿了两本曲谱来,双手递给孟参商,孟参商双手接过。 一本旧,一本新。 旧的那本是前朝大师的孤本,确实难得,新的是嘉音妙女新作的曲子,京中许多人都在求曲,没想到竟到了她这里。 孟参商道:“我知姑娘是觉得我不会埋没曲谱才赠谱于我,姑娘信任我,我也要坦诚些才好。我求谱是为了赠人,但我能保证,我所赠之人,吹箫的才华少有人及。” 宁听安微讶,转而莞尔,“听到你这么说,我更放心啦。好谱对于爱曲之人来说是心头肉,爱谱如爱子,曲谱能有好归宿无异于姑娘许个好人家。我认可了姑娘的实力,姑娘认可的人想来也是很好的。” 孟参商也莞尔一笑,抿了抿唇道:“我只换了你的新曲,这个孤本多少银子,我付给你吧。” 宁听安见她不占便宜,更喜欢这个姑娘了,“我本就偏爱擅乐理之人,这孤本送给姑娘,就当和姑娘交个朋友了。若是姑娘还作了什么曲子,一定要来乐荣楼寻我,我一定来听。” 孟参商弯唇轻道:“多谢姑娘。” 宁听安道:“我还不知姑娘名姓呢,下次姑娘来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姑娘,实在不妥。” 孟参商道:“岁寒。年岁的岁,寒冬的寒。” “我知晓了。”宁听安心里一直想研究一下岁寒默的曲,于是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搅岁姑娘了。” 孟参商道:“有缘再会。” 孟参商带好两本曲谱,往祁府去。 这时辰应该下朝了,祁珩想来已经知道了账本的事情,希望现在解释可以避免猜疑。 她敲了敲祁府的大门,门房开了条小缝,见是个姑娘,迟疑道:“姑娘找谁?” 孟参商道:“都督在府上吗?” 门房道:“不在,姑娘有什么事吗?” 孟参商道:“有,不过既然他不在,我就在府外等一等吧。” 门房闻言,也没多说什么,把门关上了。 祁府门口两根大柱子很粗很气派,孟参商靠在柱子后面,被遮了个严实。 临近午时,一辆马车在祁府门口停了下来,油纸伞撑开,雨滴滴答答落在伞面上,伞下一道修长的身影稳稳踏上台阶。 孟参商见是他,站直了身子,温声道:“我来寻你,有要事相商。” 柱后突然出来一个人,给莫惜吓了一大跳。 他剑都要拔出来了。 等看清了那张狐狸面具,才收了凌厉的目光,将剑归鞘。 祁珩道:“进来说。” 祁珩直奔书房,孟参商跟在他后面,莫惜接过了孟参商的油纸伞,走在最后面。 莫惜看着孟四小姐走在廊下,觉得很诡异,他们祁府自打主子只剩都督一个后,几年里府上连个丫鬟都没有,更别提出现一个千金小姐了。 更何况,孟四小姐不是普通的千金小姐。 她神秘,厉害,危险。 书房里,祁珩和孟参商相对而坐,莫惜站在一旁候着,没有外人,孟参商便摘下了面具。 祁珩道:“你主动来寻,想来不是小事,怎么了?” 孟参商道:“祁府离皇宫不算远,都督却近午时才回府,想来是朝上发生了大事——是徐家的事吧。” 祁珩:“嗯。陛下看到了不少物证,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徐家的账本。” 祁珩的目光落在孟参商的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孟参商顶着他的目光,直直看回去道:“我猜——你觉得账本是我呈上的。” 祁珩见她直接道破,索性坦然道:“只是猜想罢了,毕竟账本之事,一开始就是你提出来的,而且你还冒着被孟府发现的风险亲下江南,若是拿到了账本,这风险顶得太值了。” 果然猜疑她,孟参商这一趟就是来坦诚布公的:“与其猜疑算计,不如我来直接告诉你,账本是我呈上的,我先你们一步拿到了账本。很抱歉当时我向你隐瞒了这件事情,导致你们差点被围杀在徐府。” 祁珩沉默,她这算不算是挑衅。 账本你们那么多人没拿到,我拿到了,你们还被围杀,我来了就把你们都救走了,你们一群人还不如我一个女子。 但不可否认,他久居北境,不仅溯京格局并未了然于心,南境实际更是知之甚少。 明明他作为一军主将,深知不明底细之时不可妄动的道理,却还是犯了大忌。 祁珩道:“也不怪你,确实我当时对南境的了解不多,没算到截杀来的那么快。而且,你我不过一次突如其来的结盟,你不信任我也很正常。回京路上,我不是也不曾让你碰过物证吗。” 其实是孟参商没想过主动去碰,因为她一定会去皇宫,她要晚都能看到。 孟参商不会傻傻把这些告诉祁珩,只道:“多谢都督体谅。总归是我瞒了你,于情于理都是我理亏。” 她从袖中取出两本曲谱,一本新,一本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