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初遇的那个她(校园)》 第1章 第 1 章 “哎兄弟,拍什么呢?” “楼顶有人准备跳楼!还是个美女!” “哎你俩挡镜头了,我搁这直播呢,往边上稍稍。” “你说现在小孩动不动就跳楼,心理也太脆弱了。” “就是说呀,稍微不如意就闹自杀,我看还是吃太饱撑得了,想当年咱们下乡那会儿......” “哎呦!你们快看,这姑娘要跳了!谁快上去救救她啊!” “没事,消防员早上去了,都甭瞎操心。” 人群熙熙攘攘。 交头接耳的嘈杂声,随风送上楼顶。 白楠看着天上的云,两条腿止不住的打颤。 六层楼、十八米,是恐高症能鼓起的最‘高’勇气。 大风刮过,衣角被一次次吹起, 后背的汗也一层层变凉,再一遍遍变干。 终于,她下定决心。 小心翼翼地挪步,脚后跟慢慢蹭到边缘。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就算成功逃亡了三天,却还是逃不掉自己的良心。 她转身张开双臂,准备迎接死亡。 这时应急通道忽然窜出几名消防员。 她轻轻摆手,想说不用费功夫救她,却在抬眼的一瞬间定在原地。 一抹不属于消防员的白,映入眼帘。 是他... 忽然一阵狂风袭来。 衬衫鼓起,凌乱发丝划过脸颊。 上天,感谢您。 让我在死亡前再次见到梦中的他... 她心满意足的闭上双眼,向后倒去。 身体先是一轻,再骤然加速下坠。 “不要——!” 异常嘶哑的呐喊,惊得路人纷纷抬头。 她没想到。 六层楼,十八米,居然会下落这么久。 久到, 他的面容越来越清晰。 久到, 时间在她眼前倒转。 久到, 仿佛回到十年前, 那个与他初遇的炙热炎夏。 ... 热… 她好热。 感觉满头的汗都被蒸成了胶水,发丝凌乱的扒在头皮上。 紧得人透不过气。 “…姐?”模模糊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谁在说话?好烦,别叫姐。 “姐!” 都说了,别叫我姐!我弟已经死了! “...滚!唔咳咳咳!” 嗓子像是被骤然撕裂,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怒吼,就彻底寿终正寝了。 “姐,你怎么了?” 还在叫她姐,她倒要看看哪个不要脸的乱认姐! 白楠费劲的睁开眼,热气好似将睫毛都黏在了一起。 “要不你趴着休息吧,我帮妈干活去。” 眼睛彻底睁开,白楠却愣住了。 “白楠!” 另一头传来怒吼,眨眼人就到了跟前。 “啪!” 一巴掌打的白楠更懵了。 “你真是翅膀硬了!喊半天不来,果然在这偷懒!” 女人一袭孝衣,浅色的瞳孔里盛着暴怒,好似白楠犯了多大的罪! “姐,你先跟妈认个错吧...” 白楠捂着被扇肿的脸回头,看着说话的男生,不是,自己明明刚参加完他的葬礼,怎么会...... “小狄你别帮她说话,我看她就是皮痒了!” 说完话女人猛地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警告:“白楠,你给我老实点,要是敢在宗爷的地盘上胡闹......” 白楠看着女人挨得很近的面容,眉间的沟壑还没成型,眼角的细纹也没盛开,就连浅色的眼瞳也没布满白翳... 她又回头看了眼男生,不到一米七的身高,有点婴儿肥的两颊,眉眼看去应该只有十四五岁... “白楠!我的话你听见没?!” 女人被她的毫无反应刺激到了,转眼又抬起手。 “啪!”这次白楠抬手挡住了。 “你咳咳咳咳——!” 她本想反驳两句,一开口就被撕裂的喉咙背刺了。 玛德,身体怎么那么弱? “莹婶,我爷刚在找你。” 又一道清亮的男声响起,白楠在咳嗽的间隙里瞥了一眼。 “哎呀小陆,怎么顶着大太阳来了?这天晒得很,你发个消息给婶就行。”女人的脸变得真快。 “宗爷在哪呢?” “后院。” 闻言,女人硬拉着不愿意的小狄一起走了。 男生伸手覆上白楠额头,探了下温度后说:“楠姐,你没事吧?是不是发烧了?” 她摇摇头,干到起皮的嘴唇吐着沙哑:“...没事。” “温度有点高,要不先上楼休息会儿吧?吃午饭了我再叫你。” 他很温柔,说话时圆脸两侧的软肉上泛着红晕。 天气真够热的。 白楠嘴唇嗫嚅了几下,终是开口问出了声。 “白...陆...?” “嗯,楠姐怎么了?” 他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喝口水。” 白楠如遭雷击,直接定在原地。 再转头扫视一圈周围的环境,宽敞的庭院里陈列摆放着十几张大圆桌,正中间有一处临时搭建的木屋,上面的牌匾清晰的写着两个大字:【灵堂】。 这是白宗老丈人的葬礼... 她竟回到了十年前?! 白楠满脸不可置信,她抬手狠掐了一下脸,痛痛痛... 接着她又上下其手,把自己全身都摸了个遍。 刚发育的胸部、只到肩膀的短发、单薄瘦削的身体... 没错,是十年前的她。 确认完这个消息后,她简直欣喜若狂。 如果她真的回来了,代表那个男人还没死,那她就不用跳楼自杀了! “哈哈哈唔咳咳咳咳!” 乐极生悲,她赶紧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楠姐...?” 白陆小心翼翼的开口,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不解。 “没事,你去忙吧,我想自己呆一会。” “哦好,楠姐你要是还不舒服就别勉强,上二楼休息一会。还有脸上的伤,多敷点药,不然会有印子。” 等白陆离开后,白楠抬手遮在额前,浅色眼瞳直视着正午烈阳,光线缓缓组成了彩色光晕。 真好啊,人生一片光明... 晒了会太阳浴后,眼冒金星的白楠决定听从白陆的建议。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缓缓走上二楼。 这栋楼是宗爷临时安排给小辈入住的,平时只有白陆一个人,因为他老丈人葬礼需要帮忙,临时加了他们进来。 “哪个房间来着...” 白楠在走廊上寻找自己的房间,下意识喃喃自语起来。 这是她后来在S市工作留下的习惯,繁重高压的工作时刻在挑战她的记忆力,才慢慢形成了这个自言自语的坏毛病。 “好像是单间...” 十年,时间太久了,久到记忆完全模糊了。 正当她在走廊上乱转时,楼道尽头一间房传来响动。 “咔嗒”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白天走廊没开灯,采光全部来自走廊尽头那间窗户外的自然光。 门被拉开后,阳光顿时被出来的人遮挡了一半。 来人背着光,面容完全看不清。 白楠只感觉到他很高,高到阳光都被他夺走,仅身形轮廓外的几丝光线落进眼里。 “咚、咚咚、咚咚咚——” 奇怪,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随着那个身影缓缓走近,跳动的频率也逐渐猛烈。 直到身影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时,狂野的心跳骤然暂停,强烈的窒息感猛地淹没了她。 时间也好似按下了暂停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颗粒在两人之间游荡,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度。 是薄荷的冰冷... 唰的一下,时间流速回归正常。 擦肩而过时的风掀起了白楠的发丝,鼻端的薄荷味愈发清晰。 她怎会忘记? 这明明是镌刻在大脑最深层的味道,带着她掩埋最深处的回忆... “啪——” 白楠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两人的身体一起转动了半圈。 在男生还没反应过来前,她张开双臂、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泪水禁不住涌了出来,转眼便爬满全脸。 “许昕...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跳楼前的幻觉,是否在预示这个场景? 白楠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境。 可她也不愿分清了,如果这是梦的话,她甘愿沉沦。 只要能一直抱着他... “松手。” 清冽的薄荷味更重了,连带他的语气一并冷了下来。 白楠恋恋不舍的放下手臂,缓缓松开他。 “如果有下一次,我们警局见。” 说完这句,他转身离开。 半路上,还在嫌弃的拍打着她碰到的地方。 是了,在当前的时间点,他们还未相识。 但其实,就算是在两人相爱的那个时间点,他们也仅有一次疏离的拥抱。 甚至那个拥抱,是在他离开的时间点。 “白楠,你就这么绝情,连一个拥抱都不愿给我吗?”许昕红着眼眶,氤氲的水汽好似下一秒就要坠落。 白楠在原地站定,低着头沉默。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啊?” 他锲而不舍的问,可她始终没抬头看他一眼。 最终,他妥协了。 “白楠,我不喜欢你了。” 话音刚落,白楠主动上前,轻轻拥抱了他。 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许昕,祝你前程似锦。” 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决堤,他声音抖的厉害:“...谢谢...也、祝你...前程似锦......” 白楠点点头,转身离开。 这个疏离的拥抱,最终成了她十年难忘的梦。 她看着许昕远去的背影,心如刀割。 当时的你,是否也如我现在这般,落寞的看着我的背影离去。 对不起,当年的我太过幼稚,以为相爱的两个人必会重逢。 却没想到, 时间是把最厉害的刀,刀刀割断我们之间的联系。 第2章 第 2 章 “吱吱——” 一年当中,夏虫最聒噪。 白楠直起酸胀的腰,头顶的烈日和桌上的叠纸,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白光。 长时间弯腰劳作,腿脚麻到失去知觉。 “白楠!” 她妈瞪着眼瞅过来,眼中的警告令人窒息。 “......” 知道了,真烦。她在心中默默接了一句。 在她妈再次警告前,她趁机休息了一会。 随后便抹了把后脖,甩掉令人窒息的黏腻后,继续弯腰干活。 这是她来的第一天,大清早急忙赶来参加葬礼,也是没谁了。 说是来祭奠,实际就是当白工。 这个异常隆重的葬礼,是宗爷给他老丈人办的,他老丈人姓李,叫李老抠。 但来帮忙的人基本都是白家人,谁让宗爷姓白呢。作为白家有头有脸的族老,像她妈这样,只要是想巴结宗爷的亲戚自然都来了。 李老抠的灵堂在前院,他们这些帮忙的人则在后院,两个院子最大的区别就是遮阳棚。 后院只有几颗不咋高的石榴树,枝条上绑着的白绸布,衬得没熟的绿果更绿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绿果吃不成白扯。 聪明点的亲戚都在离宗爷近的地方,蹭点空调。她妈却受虐一样,拉着她坐在大太阳下。 不过她也习惯了,毕竟都十几年了。 她只能在心中默默诅咒白狄,都怪他,她刚只是在前院趴桌上睡了一会,转眼他就告了状。 忽然,椅上的老人冲她这边招手。 “楠楠,过来陪爷爷喝杯茶。” 老人不到七十,头发却白透了,看着像九十。 他就是白陆的爷爷白宗。 “爷爷。” 白楠放下手里的纸钱,屁颠屁颠的过去了。 待她坐下,白宗下意识看向她红肿的脸,但他没说什么,淡定的收了视线。 随后掂了杯茶在她手边:“喝吧,这三天日头毒,别累坏了身子。” “白楠?!” 她妈眼带警告又看了过来,白楠刚准备接过的手抖了抖。 “爷爷,我妈也干了很久活,这杯茶能给她吗?”她小心翼翼的开口。 在她眼里,白宗是个根本看不透的人,他年纪轻轻便下海创业,赚得盆满钵满,如今更是带领白家,成为当地的龙头企业。 宗爷摆摆手,示意她随意。 白楠赶紧捧着这杯茶递到她妈面前,谁知她恶狠狠瞥了一眼后,又端着这杯茶回到了宗爷身边。 “宗爷,白楠不懂事,您别在意。” 她妈的腰弯得厉害,紧张到用手蹭衣角。 白宗突然没了兴味,收回茶杯后摆了摆手:“无妨。” “她自幼便倔得很,上了学更是难管,也不知性子随了谁。不像小陆,打小就聪明,不光身体强健,义气也足,再过几年定能继承......” 她还想再恭维几句。 虽说是亲戚,却也只大年节时能见上几回,眼下暑热能见上面,还多亏白宗他老丈人死得好。 “莫提那小子,令人生气。” 白宗嘬着茶,直接打断了她。 马屁拍歪到了马腿上,黄莹有点尴尬,只能灰溜溜逃了。 “你过去干啥?得罪了人还得我给你擦钩子。” 她瞪着白楠的发旋,好似刚说错话的人是她。 “又是这死出,白长了张嘴,一个屁都放不出来。刚要是小狄,准能夸得你宗爷爷笑得合不拢嘴,哪会跟你似的,往那一杵像个棒槌。” “也不知这爷孙俩闹什么脾气,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她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白楠只闷头干手里的活,全当她在放屁。 手里白色的叠纸上下翻飞,转眼一上午就过去了。 汗水早已浸湿全身,额头的汗珠也顺着下巴滑落,滴在叠好的纸钱上。 “行了,上楼换身衣服去,演这死出给谁看?” 黄莹满脸嫌弃地用抹布擦掉叠纸上的汗珠。 白楠勾了下头,起身准备离开。 却不想弯腰太久,两条腿发麻,刚起身就绊了自己一脚。 “咚!”的一下,声音很大。 白楠及时伸手撑了一下,才没磕得太狠。 “哎呦,小心点。” 她妈伸出一只手拍了拍,结果刚好拍在痛处。 “嘶...” 她没忍住出了声。 刚开口就发现唾沫都咽不下,嗓子太干了。 白楠一瘸一拐的往楼里去。 “女孩就是矫情...” 她妈还在她身后吐槽,等她走完,立刻搬到宗爷旁。 宗爷看着她的背影叹口气,摇了摇头。 院子又恢复了热闹,大家都忙着手上的活。 没人注意到,二楼最大那扇窗户的窗帘,忽然拉上了。 白楠刚上楼,就看见白狄在她房门前探头探脑。 见到她后,他立刻跟着进了屋。 “姐,我刚见白陆找你呢,你俩碰到没?” “没。” 她懒得跟他说话。 “那你去找他吗?” “嗯。” 白楠放下水杯,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我也去!” “随你。” 白狄跟屁虫似的,跟在她身后。 白楠都懒得动脑,用头发想,都知道他没安好心。 毕竟她爸妈为了巴结宗爷,连白狄考全校第三的升学宴都推了,特意带他们参加了白陆的。 白陆是个学渣中的学渣,自然跟白狄不对付。 “姐,你等会儿能不能帮我借一下Switch?” 果然被她猜中了。 “你上次说等暑假工资下来就给我买的,现在都快开学了,也没买......” 他拧着眉、噘着嘴,满脸小心翼翼的讨好。 每次见他这个表情,都令她烦躁。 就像他们的姐弟关系多好一样。 六岁那年。 也是她回家的第一年。 爸妈打断了她三根肋骨,和左手小指。 就因为他偷偷跑去邻居哥哥家不回来,爸妈认为是她把他丢了。 十岁那年。 爸妈剪掉她留了五年的长发。 就因为白狄想要一个英姿飒爽的姐姐接他上下学。 十二岁那年。 爸妈把床底下的言情小说当着她的面,统统烧掉。 就因为白狄学习成绩下降,把原因赖在她的小说上。 等等等等,类似的事情简直数不胜数。 而他,却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对着她演出姐弟情深的戏码。 “我...” 她想说她从没答应过他。 “我不管,我现在就想玩,你跟白陆说嘛。” “求求你了,我就想玩一下塞尔达,初中全班都玩过,到了高中他们肯定会嘲笑我的...” 他们姐弟全身上下,只有这双琥珀色的眼睛像。 此刻浅色眼瞳里慢慢渗出了泪水,简直跟三岁时撒娇的他没两样。 白楠无奈点头。 反正就跟白陆说一嘴的事,她抬起手轻扣了下门。 一般白陆找她,无非两件事: 一件是游戏过不去了; 一件是又跟宗爷爷吵架闹别扭了。 门内没动静,也没反锁。 白楠皱了下眉,按白陆的睡觉习惯是会反锁的。 她轻轻推开门。 为防白狄动静太大吵醒白陆,她闪身进屋后,将他关在门外。 屋里一片黑暗。 这倒符合白陆一贯的睡觉习惯。 他说过窗帘有一丝光透进来都会睡不着,所以房间窗帘是双层加厚的。 “白陆?”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半晌都无人应答。 白楠叹口气,准备先把掌机拿到手。 适应了一会黑暗,勉强能看见床上有道隆起。 看来白陆在午睡。 她走到庞大的博物架旁,记得这右边是个书柜,书柜最底层抽屉里放着掌机。 应该在那,白陆习惯把东西放在固定位置。 她轻轻挪到书柜旁蹲下。 每层抽屉门中间有个金属把手。 借由手表微光反射出的圆润弧线,她一层层摸下去。 “嚓——” 木制抽屉被缓慢拉开,嘎吱作响。 空调冷风刚巧吹来,全身鸡皮疙瘩都在瞬间冒出。 心脏跳动愈发加速,手心也溢出滑腻的汗。 她一向胆大,却唯独怕黑、怕鬼。 此刻,房间里好似有无数只鬼,嘴里正吐着阴森森的凉气,血红的眼睛也正寻着最佳的下手时机... 什么破脑子,白楠警告自己不要往下想。 抽屉拉出一半,掌机确实在里面。 她立刻松口气,接着伸出右手,朝掌机抓去。 “呼——” 一阵阴风携着冷气,唰的一下从她耳边刮过。 白楠吓得瞬间汗毛直立,冷气仿若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伸出的手也当场凝固。 瞳孔缓缓扩张,额角的汗悄无声息的滑进衣领。 只见掌机屏幕上,有一只惨白发青的手,此时正牢牢扣着右侧的摇杆,手背上的青筋高高隆起,修长指尖透着一股狠厉。 “......啊——” 白楠想尖叫。 但因恐惧而紧缩的嗓子眼,只散出几丝嘘气。 她被吓到失语了... 鬼不会因为你害怕就放过你。 就在她的精神高度集中时,又明显感觉到身侧,有一丝冰凉贴了上来,接着是一道庞大的阴影落下,并快速朝她的脑袋罩下! 不!我还不想死啊! 求生欲一下子战胜了恐惧。 她控制脑袋迅速后仰,像是主动送入鬼影怀抱一般。 实际她用的力非常大,甚至带着一股跟它鱼死网破的悲壮气势。 “唔...” 鬼影忽然出了声。 呼—— 她长舒一口气,停滞的心脏开始重新跳动。 不是鬼就好,不是鬼就好。 “啪”,房间骤然明亮。 白楠强忍刺眼,朝鬼影看去。 他痛苦的弯着腰,显然被她撞得不轻。 纵然单膝跪地,他的腿却还是占了很大一块地。 白楠才看出他不是白陆。 是个不认识的男生。 他低着头,单手揉着肋骨。 额前的碎发有点长,不经意间垂在了白楠的胳膊上,随着他揉肋骨的动作,发丝也轻轻蹭着。 手臂上的皮肤,渐渐泛起痒意。 “昕哥?” 是白陆的声音。 她立刻起身,却不想膝盖猛地一痛。 在彻底跪下前,她才想起刚才磕的伤还没处理。 “楠姐?你也在?” 许昕下意识伸手,但显然来不及了。 “咚!” 白陆一进门,就看见白楠面朝许昕,双膝下跪。 ————! 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面面相觑。 最后,他忍着笑说: “咳,平身。” 第3章 第 3 章 白楠留了下来。 十年过去,她唯一清晰记得的只有一件事。 这件算不得好的事,她却不敢轻易插手,若说蝴蝶效应太过夸张,可没人能在未知的情况下,押下赌注。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便算是白回来一趟,就算是一场梦,也该是圆满的。 抱着这样的心态,白楠出了门。 既然许昕还不认识自己,那她就沿着十七岁时的轨迹,再过一遍。 虽然记忆零零碎碎,可关于许昕的碎片总是完整的,她按记忆碎片里的内容,领着白狄站在白陆房门前。 借由白狄的嘴,她想起与他初遇的一些细节。 昏暗的房间,他们因一个误会结识。 她是悄悄潜入他人房间偷拿掌机的小偷,他是临时入住发现小偷后准备‘人赃俱获’的热心群众。 这个误会随着白陆的到来,变成了三方尴尬的境地。 后面发生的事情她已记不清了,但只是这个场景,她有自信完美表演。 毕竟每个失去他的夜里,都靠着这份回忆过活。她像头没有新鲜草料的牛,只有靠着一遍遍反刍胃里的草,才能生存。 可她忘了,当初的事情之所以会发生,恰是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组成的。 她的自大,再次带来了反作用。 “对不起...” 她刚要拿到掌机时,忽然被许昕一把推开,他眉骨里的不耐轻而易举就刺痛了她。 “我不接受。” 他坐在书柜旁的椅子上,长腿微开,下颌微扬,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蔑视。 这时门外的白狄听到动静,朗声问了一句。 “姐?” 许昕不再看她的脸,只是晃着手中的掌机,闻言挑起唇角,带着嘲弄的语气说:“你弟?” 白楠呆愣的点点头,她还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呵,还是团伙作案。” 他带着讽刺扭了下脸,“让他进来。” 她只好顺着他的指令,过去把门打开。 白狄刚一进屋,便看到了椅子上的人:“你是谁?这不是白陆的房间吗?” 许昕冷笑一声,似乎听到了让人好笑的事。 “我好像没有跟小偷解释的必要。” 他冷漠到连眼神都不给白狄,只盯着掌机的屏幕一个劲的看。 “你!” 白狄显然被他的态度刺激到了。 “这踏马是我堂弟白陆的房间,你算什么东西在这装B?!” 他一激动便会语无伦次起来,后面的话就越来越没逻辑:“再说了,你手里拿着的掌机也是我堂弟的!说我们是小偷,你有什么证据?!” “我看你才是小偷!” 虽不知问题出在哪里,但剑拔弩张的气氛才是眼下最需解决的事! “白狄!” 她知道白狄的情绪一点就炸,上头时更是会做出十分极端的行为,所以她立刻挡在他身前。 唯恐他一个骂上头就开始动手。 她是见过许昕打架的,十个白狄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就算打起来,他也占不到一点便宜。 “是吗?” 偏偏许昕的脾气也没那么好,他更多时候只是懒得理人。 许昕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左右滑动了几下后,将屏幕转向两人。 一开始屏幕全黑,白楠什么都看不清,直到手机里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响,她才意识到里面是什么画面。 果然,待屏幕大亮后,视频便终止了。 这竟是白楠‘偷’掌机的录像证据! 白楠有点发蒙,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段,可按视频起点来看,他从她刚开始进房间便开始录像,说明十七岁时的他一定也录了。 可当时的他并没拿出这段视频... 在白楠发呆时,白狄挥着拳头便冲了上去。 “我日你妈!” 白楠阻拦不及,白狄的拳头已冲到许昕脸前。 这时门口又传来一声疑问:“楠姐?” 是白陆,他站在门口看向白楠,转而又听到白狄的骂声,将视线转向那两人。 “住手!” 他只来得及喊出这句话,白楠也反应过来后,立刻上前,拽住白狄的胳膊便往后拉。 可惜,离白狄最近的人是许昕,谁都没有他快。 白楠只觉得手上一重,下一刻白狄便向她身上砸来,一个躲闪不及,连带后来的白陆也被撞击。 他们仨就像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了下去。 被压在最下面的白陆,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 “啊痛痛痛——” 五分钟后,三人统统被扫地出门。 白楠揉了揉被甩上的门震痛的鼻子,半靠着走廊的墙坐了下去。 她需要重新梳理一遍记忆了。 “白狄!你脑子是不是有病?”一旁的白陆也随之坐下,单手揉着被撞疼的肩膀愤愤不平的说:“你好歹是全校第三的学霸,看不懂一点人情世故吗?!” 白狄被一拳打懵的脑子此时才算回过神来:“他上来就说我是小偷,哪顾得了那么多嘛...” “那你也不先掂量掂量一下自己,连楠姐都打不过,还想一拳打趴下一个一米九的男人?!” 难得白陆如此刻薄。 “他上午刚来,我爷就安排他住我房间,这点关系想不通吗?我都得供着他,你居然一言不合就动手,真踏马服了...” “他要是跟我爷告状,我们仨一个都跑不了!” 听到这,白楠一阵无言。 其实就连十年后的她,也不知道许家在北市的势力究竟有多大,就连他的家庭,她也只知道他母亲在他八岁时便去世了。 毕竟年少时,就算感情再好,也很少谈论家庭。 况且许昕不是个喜欢聊自己的人。 白狄此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不死鸭子嘴硬了,只低着头沉默。 “怎么?你还不进去跟他道歉,先动手的可是你,就算警察来,认错的也是你!” 白陆一向看不惯白狄有事没事就当鹌鹑,小时候出了事往莹婶他们身后一躲,上学后出了事又往白楠身后一躲。 总之,是个永远学不会自己解决问题的巨婴。 他又转过脸,看向白楠,意外于楠姐居然没有出言讽刺几句。 白楠就是个典型的天蝎座,嘴上说着最狠的话,日记本上记着最毒的仇,狠起心来连自己都会伤害。 这样的人,容易让人看不清,自然也就没人愿意耗费功夫接近。 可他作为发小,看得最清。 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原生家庭,长成一个正常人,就已花光白楠所有的精力。 “他不会告状的。” 沉默许久后,白楠终于开了口。 白陆一脸不解:“这么笃定?万一他小肚鸡——” “不会的,相信我。” “好吧。” 两人对话告一段落,白狄立刻松了口气。 白陆一见他这副样子,就气得牙痒痒:“一想到开学要跟你一个班,我就觉得晦气!到时你可别说认识我!” 白狄闻言立刻不遑多让:“嘁,你当我愿意跟你一个班?我是靠真才实学考上的一班!你个掏钱上的low货!” “卧槽!你踏马是皮痒了是吧——” 得了,没完了。 白楠赶紧起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直到傍晚,白楠才算是捋清楚了前因后果。 当年她没有抱过许昕,他自然也就不会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恶意。 如今在许昕的视角里,她就是个犯癔症的花痴,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他。 所以他才对她那么凶。 她带着满腔爱意拥抱的爱人,如今只是个不认识她的陌生人。 可记忆的缺失,以及两人误会的加深,让她彻底无法用复刻当年的行动,来与他相识相知相爱了。 有且仅有一次机会,就在当晚的祭奠仪式上。 她必须重新制定计划了。 晚上19点,众人齐聚前院。 院中大大小小有二十桌,她坐在东北角,所有桌席都呈棋盘状供奉着中间的灵堂,堂下露出黑棺一角,显得分外庄严、肃穆。 不过待大厨上菜后,气氛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正式开席前白宗含泪追忆了一番死者,一些上年纪的老人皆听得眼眶泛红。 死者叫李老抠,是白宗的老丈人。 也是白楠最不愿提及的人,就连许昕,她都没说过。那是个梦魇,只配掩埋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所幸, 时间是平等的,既会带走一些美好,也会带走一些伤痛。 祭奠仪式对于年轻人只是个无聊的流程,死亡离他们还没遥远,更何况死者跟他们的关系近乎没有。 所以年轻人在按流程磕完头后,纷纷离开了。 只有白楠被父母留下,她被要求当晚守灵。 白陆本想陪她,被她劝了回去。 她记得当年自己做的事,可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排在前面,那就是扭转许昕对她的认知。 借由守灵人聊天间隙,她偷偷溜了出去。 虽然不记得当年的他是否做了这件事,但按后来的表述,当时的许昕处于烦躁期,需要借助这件事来宣泄自己的情绪。 她从后院小门离开,沿着去往半山腰的乡间小路前行。 她没有手机,腕上的手表只有十分微弱的光,堪堪照亮脚下的路。 终于,在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后,她看见了一个黑影。 是许昕。 他倚在一台摩托车旁,仰着头,安静抽着烟。 听后来的许昕说,这段时间是他第一次接触烟,她还记得自己问他:“那是一种什么味道?” 他当时轻笑了一下,摇摇头:“算是...自由的味道吧。” “你别抽了,超级难闻,你的牙也会变黄的。”当时的自己,根本没读懂他脸上的惆怅,只是非常认真的在劝说。 可如今的自己,其实也是不懂的。 他有太多的秘密,都藏在每个难言的沉默里,藏在每个复杂的表情里,以及每个睡不着的深夜里。 而她能做的,只有静静地陪着他,尝试融入一样的环境、氛围,来解读他的真实内心。 可她小看了许昕的敏锐。 “为什么跟踪我?” 他没有回头,只咬着嘴里的烟蒂,漫不经心的说着话,如果是不了解的人,大概以为他并没生气。 可白楠知道,他语气越平淡,情绪越烦躁。 这是他一贯的情绪抒发方式,如果换做别人,早得乳腺癌了。 她只得出来,在离他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我只是出来吹吹风。” “是吗?” 黑夜里,他似乎嗤笑了一声,随后便跨上摩托车,冲她摆了下头。 “想吹点狂风吗?” 白楠自然无法拒绝,她快速跑到车旁。 “坐稳了。” 许昕刚撂下这句话,车就如离弦的箭一般,嗖的一下起飞了。 在颠到七荤八素后,白楠才知他那么温和的邀请,只是为了惩戒自己。 他不信她,认为自己一定别有目的。 所以才甩了个钩,而她轻易就上了当。 “呕——咳、呕——” 在她撑着膝盖,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时,许昕留下一声嗤笑,咻的一下离开了。 白楠吐完,走了至少一小时,才看见后院的门。 拖着虚弱的身体,她继续跪在蒲团上守灵。 幸好她爸早就蜷着睡着了,不然少不得要挨一顿打骂。 等全部人睡着后,她将自己该做的事完成了。毕竟,这是十七岁白楠的执念,就连自己,都没资格替她原谅。 黑夜如泼墨,一点繁星也无。 恰如她想扭转的现实,看不见一丝希望。 第4章 第 4 章 “楠姐,想什么呢?” 白陆把药收好,又帮她把裤腿放下。 白楠回神:“没...咳、你刚才找我什么事?” “哦,我刚游戏卡关了,听王妈说莹婶又让你干活,所以想着找你当逃工,顺便一起打游戏。” “谁知道找了一圈都没见你,你却在我房间里。” 一想到刚才的尴尬,白楠就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纠结半天,她还是问出了口:“他是谁?” “嗷,他叫许昕,我姑妈那边的关系,听说身世挺复杂的。” “复杂?” “嗯,我爷连我都没告诉。” 提到宗爷,白陆撇撇嘴。 “你又跟宗爷闹脾气了吧?” “嘁,他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就把我房间让给别人,我不该生气吗?” “那也——,呃确实,这次是你爷错了。” 在白陆的眼神警告下,白楠赶紧改了口风。 “这还差不多。”白陆说完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不知道,我刚还看见白狄了,他鬼鬼祟祟的缩在门边,耳朵贴在门上,肯定在偷听!” “后来他人呢?” 刚才太尴尬了,都忘了白狄这一茬了。 “我一过去,他就跑了,比兔子还快!” 白楠叹口气,真是作孽,锅又成她一个人的了。 白陆见她表情不对,恍然大悟道:“不对!你怎么会偷偷进我房间?是不是白狄这个惹事精?” “呃...他让我拿掌机给他...” “果然!不行,我得找他去!他害得你受伤,还差点被人误会成小偷,我得教训他去!” “别去!”白楠拽住他衣角,“他肯定知道错了才跑的,别找他了。” 省得又出幺蛾子。 白陆顺着她的力道坐下:“哼!暂且放过他吧,本大少爷大人有大度,不跟他一般计较。” “......” 晚上19点,众人齐聚前院。 托白陆的福,白楠睡了个饱觉,此时正精神抖擞的坐在白狄身旁。 昨夜亲戚们一同布置的院子,此时院中大大小小足有二十桌,她家在东北角,所有桌席呈棋盘状供奉着中间的灵堂,堂下露出黑棺一角,显得分外庄严、肃穆。 不过待大厨上菜后,气氛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正式开席前,白宗含泪追忆了一番过往,一些上年纪的老人都听得眼眶泛红。 死者叫李老抠,是白宗的老丈人,年近八十,为人抠搜,故得此名。 没人叫过他真名,大抵上了年纪的人是不屑别人喊他全名的,美德好的人们也就喊的好听点,如李老抠般的人则自然难听点。 他四十丧妻,育有三女,本应忙于生计,却终日游手好闲。 听人说他每年在妻子牌位前总要拜上三拜,只为祈得一子,还说亡妻总托梦于他,叫他续弦生儿子。 众人都当趣闻听,却不想他十分认真,竟真得开始天南地北的搜罗起女人再婚,将三个女儿全然丢到别家养,好似着了魔。 所以这葬礼显出几分可笑的原因就在这,来的都是白家人,与他李老抠无甚关系,个别还瞧不上他平日的做派。 大家虽带着不同面具,却怀着相似目的。 一眼看去,这场葬礼真心实意为他伤心的人,怕是只有白宗一人。 宗爷爷丧服衣袖一甩,转身去了灵堂。 这第一日丧宴大席也就正式开始了,老一辈们举杯唏嘘,小辈们则在狼吞虎咽。 白宗本家人丁不多,他为表孝心,不惜喊了许多远房亲戚,这几日全靠这些旁系张罗出力,自然不会怪他们吃相难看。 说是小辈,其实大部分是三十好几的青壮,真正的孩童仅白楠他们这一桌。 毕竟是帮忙,没有敢带幼童前来捣乱的,所以桌上也就只有白楠、白狄、白陆,再加一个许昕,四人而已。 看着桌上的珍馐美食,却没人敢先动筷。 白狄瞅他姐的眼色,白楠又等着白陆,白陆则虚着眼瞅许昕。 这就导致,许昕不动,其他人都不敢动。 “我没胃口。” 大概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了,许昕主动开了口。 白陆立刻舒口气,抬起筷子先给白楠夹了几块螃蟹腿,再给自己取了一个生蚝。 白狄则立马把鲍鱼捞饭放在自己面前,转而又夹起龙虾开吃。 白楠却只夹了一筷子冰草细品,品完还快速瞥了眼许昕,总觉得这草的样子跟他很像。 八月底暑热还未彻底散去,院中人声鼎沸,佐着吃食就更显燥热。 “这天也太热了,你们喝不喝冰水?”白陆揪着衣领起身,话是对桌上所有人说的,眼睛却瞥着许昕。 白楠安静地啃着螃蟹腿,摇了摇头。 白狄:“一瓶冰可乐,谢谢!”不使唤白不使唤,这种机会可不多。 许昕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一起。” 待两人离开,白狄开始大快朵颐,将平日吃不到的统统拢到自己盘子里,再抓紧时间埋头苦吃。 白楠只抢下了几只白陆爱吃的生蚝和素菜拼盘,将自己盘里的螃蟹腿剔干净后,便没再动筷了。 她一向吃的不多,今天算是难得好胃口,吃了个十分饱。 二十分钟后,他们才拎着几件冰饮回来,白陆将瓶子放到桌上,里面竟有三瓶冰啤。 白狄正拍着撑圆的肚皮打嗝,见此惊呼:“小陆,宗爷爷不让咱们喝酒吧?我可不喝!” 白陆取来开瓶器,将三瓶冰啤一一打开:“没让你喝,给昕哥的。” 白楠有些诧异,不自觉瞥了眼许昕,谁知两人刚好对视上,她慌忙移开视线。 “楠姐,你怎么了?” “要是不舒服先去屋里休息会儿吧,等祭拜时间到了我上去叫你。” 白陆见她苍白耳廓上一抹血红,以为她中暑了。 “没事。” 白楠有些尴尬,她和许昕是有误会的,且他冰冷的性子也让人下意识想逃避,却不想这时竟对视上了。 而且他的目光很直接,不带一丝一毫的主观情绪,像把利剑,让人触之只想躲避,不敢回看。 “白楠!”黄莹在另一桌大喊,手里拿着几卷麻绳,显然要找她干活。 白楠正要起身,白陆突然压下她肩膀,高声回:“莹婶!我帮你吧!我力气大些!” 黄莹听到后露出讪讪一笑,继而快速回道:“不用不用,小狄你来!” 白狄闻言嘟嘟囔囔地站起身朝她走去,临走前不忘从白楠留的生蚝堆里摸走一个,边走边吸溜。 “楠姐,你得学着拒绝她啊,不然她总蹬鼻子上脸欺负你。”白陆怒其不争。 “嗯。”白楠不愿多说。 自六岁回家,到如今的十七岁,整整十一年间,她厌烦了与他们争辩,且每次拒绝后的压迫都会变得更恶劣、更隐晦,只叫她心神俱疲。 表面顺从也许使身体受累点,但精神却不必疲惫,挺好。 白陆又想长篇大论,试图给白楠灌输少年人应有的反抗精神,却碍于许昕这个外人在,只能苦闷的喝冰可乐。 饭毕,大部分人随白宗进到灵堂。 这间灵堂,由木质结构临时搭建,远处看像个四四方方的放大版棺材。 真正的黑木棺材则停放在灵堂正中央,棺材里的李老抠,头朝外、脚朝里,穿着华贵,一圈黄白菊花和纸制的金银财宝簇拥着他。 棺材两侧立着许多悼念花圈,为首的两个花圈前各摆着一张黑木方桌,桌上的粗香正不断冒着白烟。 许昕喝完冰啤,上楼休息去了,剩下两人同时松口气。 “这是我见过的比你话还少的人,有点窒息。”白陆拍着胸口说。 白楠笑了笑:“小时候不是还叫我BKing?” “我错了,是我狭隘,眼光不够长远,谁知道还能有这么冷的人啊。” “我刚跟他不小心对视了一眼,立马感觉不热了。” 白陆夸张的描述着他的眼神,白楠则瞬间回想起刚才的对视。 【他有一双桃花眼】 明明是笑起来最好看的眼型,却出现在一座冰山上。 可惜了,要是多点笑容就好了。 白楠听完白陆吐槽后,结伴去了灵堂。 按理说,应该只有白陆要给李老抠祭拜,白楠毕竟跟他关系太远。 可这次央求父母带她来的主要原因,就是来看他的,所以她跪在白陆旁边的蒲团上,十分庄重的磕了三个头。 【李老抠,我来找你了】 头磕完,她起身到黄莹身边,同他们一起编织起蒲团来。 葬礼要办三天,仅第一天蒲团就不够了,需他们连夜再编三十个。 “......真不知道宗爷怎么想的,请那么多人来,拎不清的以为他给自己爹办的礼呢...” 黄莹小声嘟囔着,只离得近的白楠听得见。 “哎华子家的,你知道李老抠咋死的不?”黄莹身后的一个大婶开始跟她攀谈起来,左右不耽误手上功夫。 黄莹挪了挪屁股,朝她说:“你还别说,我还真知道他咋死的。” 这时白华刚巧从后厨出来,他这几天负责后厨调度,算是最忙的人了,但他却觉得与有荣焉,这说明宗爷信任他。 他坐到黄莹身旁,隐在众人身后,也加入了这场八卦。 黄莹:“吃过了?” “嗯,比你们吃得还早嘞。”他挺高兴。 “行了,别瞎秀恩爱,快说这老头子咋死的?”大婶催促。 黄莹左右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说:“被气死的!” “李老抠不是一向身体壮着的嘛?咋会被气死?” “是啊,前年还在咱小区勾搭老太太呢,听说被人老太太原配找过几次门,那老头没打过他,气得老家伙在工会群里痛骂他不要脸!” “咦~这算啥呀,就去年,他还在一次社区举办的健身大赛上夺了冠军呢,参赛的可都是二三十的小年轻!” “这都比过了?” “可不是嘛,身体那叫一个壮,啧啧。” “婶,口水流下来了呵呵呵。” 黄莹嘲笑她,这大婶丈夫是个矮小瘦弱的男人,每次见到强壮男人都流口水,两人没少为此事吵架。 大婶两眼一翻:“可不稀得胡扯,死老头都能当我爹了,净瞎白话。” “莹子,你哪听的这些?宗爷可没提他咋死的。”白华知宗爷城府深,这些绝不会主动往外说。 “我白天搁后院听到的,喏,就那个女人说的。”黄莹努着嘴,让他们朝对面看去。 她指的是白楠对面的三个女人,此时她们边做活边低声说着什么,大抵也是同样的八卦。 【你居然是被气死的,真讽刺】 白楠敛着目光朝棺材里看去,李老抠肿成猪头的脑袋,仿佛在附和她心中的嘲弄。 让她不禁嗤笑一声。 不过周围人群都忙着分享八卦,并无人注意到这声短促而讽刺的笑。 第5章 第 5 章 “白楠,今晚陪你爸守夜。” 临近零点,人群陆续离开,只余几个亲近一点的亲戚,遵从宗爷的安排留下守灵,白华也在其中。 白楠点点头,并不觉得意外,可以说她来的目的就是这个。 黄莹说完就和白狄上楼了,白华也打起了瞌睡,后厨工作又累又乱,他早都困了。 人潮退去,最终留在灵堂的只有四个人,白华、她,还有两个白宗本家的中年男人。 白陆走之前狠狠瞪了她一眼,她知道他又在怒其不争,可还是拗不过她坚持,只得上楼睡觉去。 多亏下午睡了会儿,白楠非常精神。 夜半,蝉翅轰鸣,像是给人们配的摇篮曲,大人们都有些昏昏欲睡。 白楠知道时机成熟,该动手了。 她掏出一早准备好的白纸,夹在指尖置于粗香之上,待浓烟聚在叠纸上,无法从旁散逸后,即刻收回。 白烟渐浓,乘风飘至棺材里,白楠立在棺材一侧,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李老抠,随后将符纸丢入。 这张符纸是她一周前求清慈寺大师开过光的,不过大师并不清楚里面的内容,只以为她来求福。 却不知他念经的符纸是白楠亲手画的‘收魂夺魄咒’——她咒李老抠永无来生,头七后即刻坠入畜牲道! 做完后,她回到蒲团上盘腿坐下,心平气和的开始述咒,她并无道士的法力,只得通过一遍遍念咒,妄图实现咒术。 她告诉自己:我所求的只是报复,单纯的报复,做完后就会立刻放下仇恨。 接着她又做了一会儿冥想。 几分钟后用力咬紧的后槽牙逐渐松懈,全身肌肉停止颤抖,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她睡着了。 可这一觉并不美妙,她梦到了李老抠。 还有两年前的自己,在初中毕业后的暑假,那噩梦般的一天。 “爷爷,你没事吧?” 白楠听见自己对李老抠说,她搀扶着他走到公交站台,并擦干净站台座椅让他坐下。 “哎呦~爷爷没事,你现在上几年级啊?上次见你还跟豆芽似的,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 她看着他眼里冒出的精光,忍不住颤抖起来,她想叫两年前的自己赶紧跑,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场景继续。 “...呃,初三。”她一脸腼腆,说着话还拉了下书包带。 白楠知道,这是自己害羞时的动作。 “哈哈那是大姑娘了,你姥姥还好吧?”他说话时眯着眼,显得很和蔼可亲。 可白楠却快要吐了,她咽下翻涌到喉咙的胃酸,想拽起自己就跑。 可梦终究是梦,现实也终究是现实,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强忍着恶心,恶狠狠的盯着他,看着他将那只脏手搭在她的手上,一边摩挲一边说:“真好,姥姥带大的孩子就是懂事,真乖。” 白楠想怒吼,想掐住他的脖子大喊:“不准你提我姥姥!不准用你的脏手碰我!恶心!真是恶心!” 可她的大喊大叫只在脑中回响,她看见自己无措的接受着他恶心的摩挲,只因他口中的姥姥。 白楠恶心到颤抖,她开始大吼大叫:“滚!你怎么不去死!白楠!别让他碰你!甩开他的手啊!!!白楠!甩开他!” “他不是姥姥!他是变态!你快甩开他啊!” “白楠!” 她想要唤醒她,唤醒自己。 可是没用,她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任她如何怒吼他们都无动于衷。 然后她看着自己带他回到家里,看着他突然翻脸,看着他将自己压在身下,这一幕幕场景让她发冷、令她作呕。 她崩溃了。 “求求你!白楠!快跑啊!跑!” “求你了!求你!” 她听见自己恐惧大喊:“放开我!姥姥!救救我!” “啊啊啊谁来救救我!” “救、救我!!!” 白楠疯狂朝自己拽去,她要带她跑,带她离开这个地方,永远不再回来,可她怎样都办不到! 她办不到。 过去的自己办不到,如今的自己更办不到。 她只能睁大眼睛看着,直到血泪从眼角滑落,才闭上眼。 泪水早就流干了,只剩紧绷的脸皮在提醒她的境遇。 可...没人听见她的呼救,她的嗓子喊出了血,身体却依旧在他身下。 他粗重的呼吸、涨红的眼球、脖上的青筋、双手的冰冷,一切都在进行,可她却感知不到了。 直到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她才好似回到人间。 “你们在干什么?!!!” 她看见黄莹尖叫着质问,看见白华阴沉的面孔,还有白狄错愕的目光。 他终于从她身上下去,却只淡定的提起裤腰,再慢条斯理的扣上皮带。 她还记得‘咔’一下的扣皮带声,记得楼道里的风冷冷灌入鼻腔,记得自己脸上干涸的泪,和冰冷战栗的皮肤。 “什么?!不可能!她可是黄花大闺女,你就想用这三瓜两枣的打发我们?!我们又不是要饭的!” “滚滚滚!没诚意就别谈!” 她听到主卧里黄莹刺耳的尖叫,听到白华低沉的怒吼,还有他恶心的腔调:“又没捅进去,你们回早了,否则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白楠再次颤抖起来,她忽然觉得全身好冷,就连骨子里都透着冰,像是整个人躺在冰棺里。 “那她也没脸见人了!” “至少翻一倍!否则免谈!” “哎呦,那可不行,看来谈不拢咯。” 【好冷好冷好冷】 白楠觉得自己就快要冻死了,她抱紧双臂,将自己缩成一团,无力的身子彻底歪倒在地板上。 本该冰冷的地板突然变得温暖起来,她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般,贪恋着这份温暖,将自己紧紧贴了上去。 地板越来越热,到后面似乎有些发烫了,白楠控制自己远离了点,她不想烧着自己,哪怕这不是火柴。 可热度竟像是在追逐她似的,她逃开一点它便靠近一点,最后白楠妥协了,任火炉燃烧自己。 可火炉竟没有再热,只保持着恰当的温度,不远不近的暖着她。 梦早已结束,她再次睡去。 ... 第二天,白楠从床上起来,她有点尿急,想去卫生间。 她记得这件屋子没有独立卫生间,必须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才行,可她困得要命,只得眯着眼一瘸一拐的扶墙摸过去。 等到卫生间,她立刻脱下睡裤,一屁股坐在马桶上。 等尿意退去,她才发觉睡裤竟湿透了。 白楠低下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只一眼就凝固在原地。 “卧槽!” 这是她第一次说脏话,要是白陆听到估计会露出十分欣慰的笑容。 可白楠却笑不出来。 应该说,任哪个女生下面突然长根‘金针菇’都会失去表情管理。 她木然的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熟悉的脸,更加崩溃了。 这个男生拥有一双跟她极为相似的琥珀色眼瞳,透亮的瞳孔里是自己呆滞的表情。 她‘变成’白狄了。 剧烈的冲击让她一时没有任何反应,大脑宕机般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昨晚进行的‘收魂夺魄咒’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受到惩罚的会是自己... 忽然一阵头痛,她昨晚似乎做了个梦,可针扎般疼痛让她完全想不起来梦的内容是什么,只依稀记得醒来前感觉很温暖。 ......像是六岁前姥姥的怀抱。 “咚咚咚” 门上传来敲门声。 白楠陡然回神,也瞬间意识到这不是在梦里,她从没做过如此吊诡的梦,而且... “嘶——” 她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痛瞬间袭来。 “咚咚咚” “有人吗?” 是许昕的声音,他不是住白陆房间吗?白陆屋里明明有独卫。 “咔嚓”门锁扭动的声音。 “呃唔...有、有人!”她连忙出声。 她现在不宜见人,不光是怕露馅,更因为睡裤整条都湿了,还带着一股尿骚味。 说完后她并没听到脚步声,不会吧,许昕不会在门外等自己出来吧? “呃,那、那个,我还要很久,你要不去一楼?”她支支吾吾的说,第一次发现白狄的声音居然那么粗。 一阵沉默后,脚步声终于响起,并逐渐远去。 白楠立刻松了口气。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她赶忙洗完手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圈,确认走廊上没人后,她朝房间飞奔而去。 忽然,有间房门开了,白陆从内里揉着眼睛走出。 这一变故引得白楠立刻背身面对白墙,希望白陆没看见她。 【拜托拜托】 可惜上天并没听到她的心声。 “白狄?你起这么早?”白陆纳闷的说。 “......” “怎么不说话?” “......” “你一直面壁干嘛?” “......” “白狄?” “白狄白狄白狄?” 【别叫了求你】 “哎不行,我得先去小解一下...” 白陆急急忙忙朝卫生间赶去。 呼—— 白楠等他走后,立刻冲到房间,谁知刚进去,就与一双琥珀色眼瞳对视上了。 “啊啊啊————” 两人同时尖叫,幸好大人们不住这栋楼,否则要完。 “唔唔唔”(你放手) “嘘,你先别叫。”白楠捂着白狄的嘴说。 白狄呆呆点头,她随即松开手。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捂得是‘自己’的嘴,只不过里面的灵魂变成了白狄。 两人竟交换了身体/灵魂! 第6章 第 6 章 “姐...我我我我怎么会变成女的?” 白狄一脸惊恐。 白楠见他盯着自己的胸,立马一巴掌拍上去:“别瞎看!” 他捂着后脑勺,委屈的说:“姐,你轻点,这好歹是你自己的身体。” “......”真是日了狗了。 大早上一连两次破防,脏话根本控制不住。 “咚咚咚” “楠姐,你起来没?准备下去吃早餐了。” 门外响起白陆的声音。 “哎?昕哥,你洗漱完了?” “嗯。” “那你先下去吧,我等白楠。” 一道脚步声渐行渐远。 “楠姐?” 白陆还在喊,他知道白楠一向早起,从不睡懒觉。 “嚓——”门开了。 “楠姐!你还没洗漱啊?” “嗯...你先下去吧。”白狄硬着头皮说。 “没事,我等你。”白陆说完就挤进房间,谁知一抬眼竟看见了‘白狄’这家伙。 “白狄?你怎么在这?”他很惊讶,白楠平时不会让白狄进房间的。 “呃...我di...唔我姐叫我。”白楠差点说漏嘴。 “...楠姐?”白陆不解的看向白狄,没搞懂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 “白、白陆,你先下去吧,我们等会儿过去,有、有点事。”白狄这句话说的可谓是胆战心惊,唯恐一不小心露出马脚。 白陆摸摸后脑勺,一时没了主意,只得点点头,先下楼去了。 “呼——” 人一走,两人长舒口气。 白楠关门回身,眼带警告:“不管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暂时改变不了的情况下,我们必须先扮演好彼此的角色,不准瞎搞!” “我、我刚都按你说的做了...你得保证咱俩尽快换回来!”白狄不安。 一楼,餐厅。 他们下去时白陆正跟一女生聊得起劲,许昕则单独坐在一侧,安静地低头喝粥,甜甜的南瓜粥。 “楠姐!”白陆见她下来,立刻招呼她坐过去。 白狄求救般的眼神投向白楠,她略一皱眉,他只得苦涩坐下。 白狄坐下后,那边座椅就满了,白楠只得硬着头皮坐许昕旁边。 “楠姐,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许缘,南方科技大学的,老牛逼了。” 白陆跟白狄介绍旁边的女生。 “你们好,我叫许缘,读大二,你们可以叫我缘缘姐。”她笑着说,看着很开朗。 “缘、缘缘姐好。”白狄磕磕绊绊的问好。 “楠姐,你怎么了?身体还不舒服吗?”白陆越瞅越不对劲,白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猥琐’了? 白楠闻言,立刻精神一抖,白陆有所怀疑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 “呃...小陆,我姐确实不太舒服,得上楼休息会儿,姐,你说是吧?”她赶紧给白狄使眼色。 谁知白狄竟一直盯着桌上的海鲜粥,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 “姐!”她提高音量。 “白狄,你要自己想上楼休息就直说,非拉着楠姐干什么?”白陆不爽白狄对白楠大吼大叫。 白狄终于清醒过来,然而下一秒竟带着可怜的眼神看向白楠。 他根本没有扮演自己的自觉。 从小以自我为中心,且在重男轻女家庭长大的他,根本学不会谨小慎微的扮演大人喜欢,或者到了年龄就应该承担的角色。 是她高估他了。 “我吃好了,你们继续。”许昕突然起身离席,诡异氛围瞬间被打破。 “楠姐,你想喝海鲜粥吗?”白陆将粥碗推到白狄面前,面带关心。 身旁的许缘一脸磕到了的表情,头埋进豆腐脑里继续吃瓜。 “缘缘姐,您读的哪个专业?” 白楠彻底放弃白狄,转而问起许缘,一年后她也准备报考南方科技大学,但具体哪个专业没想好。 “嗷、嗷,你问我吗?我读的软件工程专业,主攻游戏设计与开发。”许缘惊慌抬头,一副吃瓜被抓包的表情。 白楠眼睛一亮。 “怎么?你感兴趣?”许缘问。 饭毕,几人回房。 白陆声称要补个觉,许缘跟他屁股后面,说是要用他电脑打游戏。 许昕不见踪影,白楠赶紧拉着白狄回自己屋。 “你要这么不自觉,我们迟早玩完!”她压低声音警告他,言语中带着明显焦躁。 “...姐没必要吧,我感觉就算直接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信的。” 白狄一脸无所谓:“毕竟交换身体什么的太扯了,就算我们露馅了又怎样?难道还能报警抓我们啊?” “更何况,连最了解你的白陆都没发现异常,其他人更不可能...” 白狄这番话像盆冷水,浇得她瞬间清醒。 是啊,自己在焦虑什么? 大部分人眼中的别人,只是披着固定皮的NPC,他们只认这层皮,并不会管皮下的灵魂是否变了,更不会关心产生这种变化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对他们来说,白楠是个女的,白狄是个男的,仅此而已。 如果他们自己不说,别人就永远发现不了。 也许等白陆后知后觉‘白楠’变了时,他还会在心里找一个‘是人就会改变’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可... 她为什么会如此焦虑呢? 就仿佛内心有个很激烈的声音,在一直告诫自己: 【你是白楠!】 【千万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这声音像她,又不像她。 带着一丝尖锐。 这令她痛苦、焦虑,有一种深深的不安。 甚至只是看白狄用自己的身体坐下、用自己的声带说话、用自己的脸做出皱眉的表情。 这些都会令她十分烦躁。 她更无法接受白狄做出白楠根本就不会做的表情和动作,这令她更加焦虑。 这是一股强烈的不适感,这种感觉让她对眼下的环境非常不信任,她迫切需要‘扮演’白狄的角色,来缓解这种焦虑。 只是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就仿佛意味着 ——她失去了自我。 “姐,我可不想跟他们演戏,尤其是白陆,光看他的脸,我都觉得烦。” 白狄嘟囔着什么,白楠根本没听进去。 她忽然不了解自己了,‘失去自我’的结论令大脑神经一跳一跳,刺痛弥漫全身。 屋里彻底陷入沉默。 “楠姐!” “你在不?缘缘姐找你帮忙闯个关。”白陆在门外喊她。 可她不能回话,只能眼神示意白狄。 但白狄显然不愿配合。 见他一副不想面对白陆的样子,她忽然计上心来。 “楠楠,我能这样喊你吗?”许缘让出座位,对白狄说。 他面无表情的坐下,面无表情的回她:“嗯。” “太好了,就是这关!这个蓝大头怎么都打不过去,气死我了。”她指着电脑屏幕气愤的说。 白楠站在白狄身后,一时有些后悔。 她以为是Switch游戏,谁知竟是ARPG动作类角色扮演游戏。 这刚好是白狄的死穴,他技术不够,肯定过不去。 “白狄,你来。”白陆在床上招手。 白楠看见他手边的掌机,明白他不想白狄添乱,所以主动给他玩Switch。 “给,你不是想玩塞尔达嘛?” 话一落地,白楠就知完蛋了。 一回头,果然见白狄一脸渴望的盯着Switch,根本不看电脑屏幕里的猴子。 “......” “哇!小狄你居然也这么厉害?!才死三次就过了!”许缘一脸惊喜,她之前可是卡了整整三天,居然这么容易就过了。 白楠一脸麻木的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 { 已击败·幽魂 } ,心里没有一丝激动。 其实她想玩这个游戏很久了,但她连手机都没有,更遑论电脑。 但如今轻而易举就玩到,她却谈不上什么开心。 “楠姐!你身体是不是还不舒服?这个初始台地的人马不是你上次帮我打过的吗?” 白陆的疑问让她后背一凉。 “唔...今、今天手感不好。”白狄支支吾吾的说。 “那也——”白陆显然不信这个说辞。 “嗡嗡嗡” 正当气氛不对时,白狄腕上的手表突然震动。 “喂、喂?” 他连忙接听,根本没看来电是谁。 “白楠!赶紧给我滚下来!” “是不是想等我八抬大轿接你去呢?!赶紧下来干活!” 哔一声,电话挂断。 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几秒后,白楠起身出门。 白狄随后反应过来,赶紧跟在身后一同离开。 “小陆,这、对面是她妈吗?” 等两人离开后,许缘才小心翼翼开口。 白陆在心里叹口气,默默点头。 他虽一直叫白楠反抗他们,可也清楚,无法独立生存的未成年,怎么可能反抗的了生育自己的亲生父母呢。 就像他,不也是在爷爷制定的框架下活着,一旦反抗... 两人刚到后院,黄莹就眼尖看见了。 “白楠!赶紧过来!” “一天天的,不知道主动帮我干点活,你妈我都快累死了!” 一看见白楠,她就哭喊着累,身旁的几个大婶则暗地里递着眼神,一副看笑话的姿态。 白狄还没反应过来。 黄莹看见白楠就又变了表情。 “哎呦我的宝贝儿子,你咋跟来了?”她笑着对白楠说:“我喊你姐下来帮帮忙,都小活,用不到你。” 那些大婶见此情景,皆努嘴忍笑,眼神里多是嘲讽。 “妈、妈,我...”白狄见他妈真要留他干活,一下就急了。 “我什么我!”黄莹丢给他一箱丧服:“赶紧把这箱衣服分开,待会第一批祭拜的人就来了,别想偷懒!” 第7章 第 7 章 白狄拗不过他妈,又怕当场说他不是白楠,他妈骂的更狠,还怕那些大婶看他们家笑话,所以不情不愿的留下了。 可他从小到大,连一只碗都没洗过,可以说除了学习,他基本一无是处。就连眼下只是给丧服简单分一下类别和码数,他都忙得焦头烂额。 “妈!我不想干了!太热了!”他下意识冲黄莹抱怨。 “白楠!你是不是最近欠打?!我都没说热,你在这叫上热了?!我看你不是热,是皮痒了!” 她说罢就冲他后背打了几下,力道很重,在场的人都听到明显的皮肉声。 “呜呜呜...我、我不是......”他从没被妈如此骂过,竟直接委屈哭了。 大婶们顿时哄堂大笑,黄莹见他哭了,竟也跟着她们笑。 似乎这是一件十分好笑的事。 白楠冷眼看着这一幕,不知怎得竟觉心底一凉。 其实她回家后,曾多次幻想过跟她弟交换身体。 那时的她以为,自己只是离开他们的时间太久了,所以他们才格外偏爱他,自己只要努力懂事、学的乖巧点,他们就会像姥姥一样爱她。 她学着讨好他们,学着像白狄一样耍乖卖萌,主动割舍自己最爱的东西给他,学着成为他们口中省心、懂事、有价值的人。 但感情不是解题,不是套用同样的公式,就能得到相同的结果。 所以她嫉妒白狄,想成为白狄。 想成为那个无论做什么错事,都会被笑着原谅的白狄。 四岁时,他把幼儿园女同学的头发剃掉一半,被叫家长时,白华爽朗大笑着说‘我儿子真聪明,四岁就会用剃须刀了’; 八岁时,他玩打火机把卧室烧了,如果不是白楠及时从卫生间接水管灭火,整个家都可能被毁。可他们回家后,居然满脸后怕的抱着白狄哭‘哎呦我的宝贝儿子,有没有伤到哪’; 十二岁时,他因多次打断老师讲课、频繁跟同学打架被叫家长,回家后他们却自豪的说‘儿子,不用管那些废物,他们就是嫉妒你学习好,那老师也是个拎不清的,我儿子学习好不是给她发奖金嘛,脸皮真厚’。 她以为这才是父母对孩子的爱,并以此为目标努力了九年。 可如今真的实现了,她却不觉得畅快。 她似乎突然醒悟了。 原来,他们爱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性别,在他们疼爱的儿子转眼变成女儿后,竟完全认不出了。 这太可笑了! 他们的‘重男轻女’居然真的就是‘字’面意思,跟这具男性身体里的灵魂完全无关! 真的! 真的太可笑了!!! “哈哈哈哈哈——”白楠笑了,声音很大。 在场的其他人纷纷止住笑容,都转过脸看她。 “小狄,啥事那么开心啊?跟妈妈说说。”黄莹笑着对她说。 可白楠只顾仰头大笑,笑声用劲到脖子上的青筋高高鼓起,眼球也开始充血涨红,显出一丝狰狞。 黄莹的脸色开始变了,她上前拉住她的手,试图带她离开。 那些大婶们也开始交头接耳起来,相互传递的眼神间多是调笑和逗弄,就像在看一出好戏。 白狄也似乎被吓到了,他止住哭声,呆愣的看着他姐。 白楠笑够了。 她甩开黄莹的手,大步离开了。 白华听到动静,从后厨出来,见儿子迎面而来,顿时乐呵呵问道:“儿子,啥事那么高兴啊?大老远就听到你在笑。” “来,跟爸分享分享。”他满脸和蔼,仿佛慈父。 白楠忍着恶心,故意说:“没什么,刚我姐‘笨手笨脚’的,被妈骂了一顿后居然哭了,哭得太丑了,没忍住哈哈哈” 她恶毒的想,你们不是希望‘我’恨我姐吗?那就如你们的愿。 “哈哈哈真的吗?她本来长得就不咋滴,一哭更丑!” 白华笑着说:“不过外人在时,你还是学着点你姐,她一装无辜,外人都以为是你欺负她呢,下次注意点。” “我才不管呢。” 白楠扭头就走。 她如挣脱了木偶身体,正式进入人类身体的匹诺曹。 她第一次拥有了,真正的‘自由’。 她不再害怕拒绝黄莹后的打骂,不再害怕忤逆白华后的威胁,那些曾压得人喘不上气的东西,竟如此简单就消失了。 原来做‘男’的这么爽! 她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一切全凭她心意。 怪不得白狄从小就没心眼,只有不被爱的人,才会谨言慎行、小心翼翼。 他不需要。 现在的‘她’亦然。 白楠甚至有点不想换回去了。 她欢快地跳上楼,到白陆房间,拿起他的Switch就开始玩塞尔达。 她曾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能无忧无虑的在海拉鲁大陆逛一整天,那她一定在天堂! 如今,她就在天堂! 她毫无心理负担的回了白狄的屋子,同住的大哥在后院帮忙,房间里只有她一人。 她玩了整整一下午游戏。 期间没一个人喊她干活,也没人会无缘无故的跑来骂她、打她! 这感觉让人沉迷。 直到烈日渐落,干了一天活的白狄愤愤上楼。 他一进屋就指着她的鼻子大骂: “这件事肯定是你搞得鬼!你赶紧想办法!我一秒也不想当你了!!!” 白楠一下没了兴致,她皱着眉反驳:“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走到白狄面前,眯起眼睛说:“你不是觉得我太焦虑了吗?你不是不着急吗?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对!我就是受不了了!我一个男的凭什么受这种罪?!” “现在承认是在受罪了?小时候我帮你洗袜子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你说!妈说的你是姐姐,你就要帮我洗!” “你别扯小时候的事!我不管!你现在就想办法给我换回来!” “我没办法。” “你怎么可能没办法?!我前几天都看到你在研究符咒了!这件事绝对跟你脱不开干系!” 白楠不可置信的盯着他:“你看到?” “不然呢?!你以为瞒得过谁?我不仅知道你符咒的事,就连你想报复李老抠的事,我也知道!” 白狄一脸得意,为戳到她的痛处而畅快。 “你偷看我日记?”白楠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掐住他的脖子。 “你居然敢进我房间,偷看我的日记?!” “谁给你的胆子?” 她声音低了下去,面色也逐渐平缓,但眼睛里的红血丝却随着说话越积越多。 手下的力度也逐渐加重,白狄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了。 “唔、咳唔...” 他艰难喘气,额头汗水密密麻麻的流下,渐渐在白楠虎口处积聚成潭。 “你简直找死。”白楠咬牙切齿的说,暴怒下眼球的毛细血管彻底爆裂,视野里一片血红。 她第一次对他起了杀意。 “白狄!你在干什么?!!!” 白陆难以置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许缘则直接上来掰白楠的手:“白狄你快松手!你姐要被你掐死了!” 白陆也反应过来,试图上前勒住白楠的脖子,把她往后拽。 但白楠已经‘杀’红了眼,她侧身躲过白陆攻击,转而站在白狄身后,用小臂牢牢锁住他的脖子。 这时的她听不进任何声音,只一味收紧手臂,皮肤下的心跳声越大,她越兴奋。 【毁了他、毁了他,他知道你全部的秘密,他该死!】 【而且只要他死了,你就能取代他了!难道你不想以后的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样吗?!】 【杀了他!!!】 那道很像她的声音再度出现,发出阵阵尖锐的咆哮。 她像是突然疯了。 “...嗬...嗬嗬...” 白狄喉咙里发出破裂的风箱声,他开始翻白眼,全身肌肉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许缘被这一幕吓到呆在原地,只有白陆在拼命掰着白楠的胳膊,他甚至急到哭了,眼泪同步滴落在她皮肤上。 【去死!去死!去死!!!】 脑内的音量再度升高,尖锐的鸣叫让白楠咬紧牙关,用劲全身力气。 “不!白狄!你疯了!!!” 白陆痛苦大叫,双手却被白楠逐渐收紧的胳膊拽走了。 力气已经耗尽,他阻止不了她了... “咚!” 白楠忽然倒地。 许媛和白陆错愕看向突然出现的许昕,他扬起的手刀还没收回。 “嗵!” 白狄也倒下了。 白陆赶紧上前查看白狄的情况,发现他脖子上深深一道勒痕,气得他对准白楠的肚子使劲踹了两脚。 “我让你疯!我让你疯!” 踹完他才算气顺。 “缘姐,你快看看白楠的情况。” 他又回到白狄身边,场上只有一个成年人许缘,他只能向她求助。 许缘把手搭在白楠手腕上,又趴她胸前听:“有呼吸,有心跳,快叫救护车。” “叫过了。”许昕开口。 白陆立刻松口气,他把手伸到白狄脑后,准备将他搬到床上。 “你最好不要动她。”许昕指着脖子上的淤痕,“有可能颈椎骨折。” “对对对,白陆你先别动她,等医生来。” 许缘也赶紧劝阻。 几人在等救护车的过程中,都有些焦灼。 这里是城郊别墅,离得最近的医院都在10公里外。 现场三个人,谁都没想过这件事要先知会一下大人,随后救护车呜呦呜呦的声音在院里响起。 白陆下去接医生上来时,才想起他们甚至没通知白楠爸妈,也许是潜意识觉得,就算他们过来,也只会抱着白狄哭。 “呜呦呜呦——” 救护车再度离开,白陆作为知情亲属陪同。 许昕不知为何,骑着摩托车也跟了上去。 被留下的许缘,则在白华夫妇的步步紧逼下如实告知了事情经过,人群轰的一声炸了锅。 宗爷爷听到动静前来,急得黄莹夫妇连连摆手解释,可他只叫了许缘去后院问话,吓得白华和黄莹脸都白了。 按当地习俗,葬礼上不得喧哗、打闹,更何况自家儿女内斗,说句不好听的,白宗有可能再不认他们。 院中跟他们不咋相关的人们,则都捧着瓜子,正聊得面红耳赤。 嘴皮子和瓜子皮一起上下翻飞,说到精彩处还有人鼓掌叫好。 着实是一出好戏。 第8章 第 8 章 第一附属医院,急诊室。 白陆在门口来回踱步,晃得一旁的许昕眼晕。 他跟来只为躲个清净,却不想白陆看着那么大块头,竟能急得掉眼泪。 “昕哥,你说他们没事吧?这都送进去多久了,怎么还不出来?” 他捏着手指,声带发抖:“要是白楠真出什么事...”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心脏又猛地一揪,痛苦瞬间席卷全身。 走廊的地板非常凉,他无助的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她会没事的。”许昕难得安慰一句。 往常这类安慰的话是绝不会从他口中说出的,毕竟对他来说,时间无法倒流,人死不能复生。 安慰是最无用的。 话音刚落,白陆就哭着抱住他的腿,一阵呜呜咽咽中他的裤腿湿了。 许昕面无表情的看着裤腿上的液体,还好只是眼泪。 然而刚放下的心因为白陆换姿势时拉出的丝,彻底裂开。 鼻、鼻涕...? 正当他极力忍住一脚踹开的冲动时,医生推着转运车出来了。 “你们谁是患者家属?赶紧拿她的就诊卡去大厅缴费,缴完费先去三楼排CT,拿到号后再去五楼彩超室取个号,一定要快!” 医生戴着口罩,语气格外严肃。 白陆快速抹把脸,起身按医生指示去大厅缴费。 “你来!”医生指了下许昕,示意他跟上。 “说一下患者窒息时长,是否有基础病,对什么药物过敏。”医生走到电脑旁敲敲打打,显然把他当家属了。 “大概两分钟不到,最后几秒表现出强烈不适。” “其他不清楚。”许昕认真回道。 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们什么关系,怎么这都不知道?” 许昕:“...陌生人。” “陌生人你跟来医院干嘛?!病人家长电话有吗?” “没有。” “......” 许昕被医生赶了出来,让联系白陆来。 谁知白陆正忙得跟头绊子摸不着北,到现在还没找到CT室在哪。 “你先过来,我去取号。” 许昕无奈叹气,从劈手刀开始,他就已无法置身事外了。 他先问了导诊台护士,确认好CT室和彩超室的房号后,从侧面楼梯上至三楼。 电梯人太多时间很慢,还容易被人流搞乱方向,楼层不高的情况下首选步梯。 到了三楼后,跟随地上的指示条一路走到CT室,却没见到取号机。 他扫了一圈后发现取号机在CT室对面的分诊台旁,且没有任何贴纸提示,怪不得白陆找不到。 这儿的医院导引,比起北市来,着实垃圾。 “...刚休克的那个是被他掐的?” “嗯,听说是亲姐弟...” “真狠啊。” “小孩子下手不知轻重,也能理解。” “我看未必,现在小孩懂得可多了,上一次我还遇到个杀了人,在医院叫嚣自己未满十四岁不用坐牢的呢,啧啧啧” “唉现在的小孩......王医生?好的,这就来。” “我也去?不是,他是不是觉得我们护士很闲啊......” 脚步声渐行渐远,病房重归寂静。 白楠缓缓睁开眼,鼻下的吸氧管怼的有点深,泛着痒意。 天花板上映着落日余晖,白炽灯外圈一道彩环,引人炫目。 刺得她再度闭眼。 两小时后,病房再次热闹起来。 “我的宝诶,你可吓死妈妈了,要没了你,妈也不想活了——”黄莹哭哭啼啼的趴在床边。 “行了,小狄不没事嘛,别跟哭丧似的。” 白华语气里尽是烦躁:“还是赶紧想办法看怎么跟宗爷解释吧。” “咱们能怎么说?被留下问话的丫头是许家的,宗爷肯定信她。” “她又不是本家的,再说了,姐弟俩闹着玩,火气上来了比划两招不很正常!昨儿还听宗爷提起小时候把他哥踢骨折的事呢...” “白华!你真丧良心啊,他踢的不就是你爷吗?” “那骨头后来不是长好了嘛,我爷也是的,非把事情闹大,搞得两家彻底掰了,临了更是一块好墓地都没住上——” 白华语气里多是对自家爷爷的不满,他心想:当初要是没闹大,现在也不至于跟孙子似的讨好宗爷,还落不到啥实际好处。 光让宗爷原配的娘家——许家,把好处吃尽了。 “等等!你说那个叫许昕的,有没可能是许家本家的?”白华压着嗓子小声道:“他一来就被宗爷安排住白陆那,听那些大厨说,昨天突然新增了很多忌口,食材也换了更高档的。” “...我记得他上救护车了?” “哎呀!天无绝人之路啊,你在这陪儿子,我去找他求求情。” 白华说完就走,腿脚轻快了许多。 黄莹终于踏实坐在床边,边瞅着输液瓶边絮叨着:“儿啊,这次真是你冲动了,跟妈说说到底咋回事啊?” 见白楠没回,又握着她的手开导:“你姐是个蠢的,但她拎不清你可不能跟着瞎胡闹,往后这白家还靠你撑腰呢。” “更何况她的事妈早就安排好了,你且等她毕业的,到时候得来的钱都归你,可别再犯糊涂了。” 白楠听到这陡然一惊,却怎么都琢磨不明白。 她躺在病床上,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可黄莹却看明白了,她调笑着说: “李瑞看上你姐了,彩礼给这个数!” 她张着五指笑得咯咯响,白楠却觉得自己下了地府,阴冷气一个劲的往骨缝里钻,搅得她眼前发黑。 这李瑞,是李老抠三女儿的儿子,是个先天跛脚的瘸子。 黄莹又继续念叨了些什么,她却已全然听不清。 等到黄莹急匆匆离去,病房重回空荡寂静时,白楠才反应过来。 她觉得自己是该难过的,可论实际,又是恐惧更多。 她想, 才摆脱一个噩梦,就又要继续了吗? 她不想继续,可又该如何打算呢? 她本想等高考结束,去一个离这最远的大学,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平凡的活下去。 可就连这,都成奢望了吗? 她彻底说不出话来,就连思想也不再活跃了,像条苟延残喘的死鱼。 “嘀嘀嘀——” 仪器发出的嗡鸣在耳边响着,吵闹又平静。 她突然幻听姥姥院里桑树上的蝉,在知道自己寿命将近时,便没日夜的折腾,好叫天地都听听它的呐喊。 她想回去看看了。 不为别的,只为在秋风吹来前,再听听那蝉鸣。 或许是上天终于开眼,门口竟真的来了个能实现她愿望的人。 他走进来,立在床边,垂眼审视着她。 十年后的白楠,仍清晰记得这个画面: 少年一袭白衣、身形修长,窗外昏黄的余晖洒在他低垂的眼瞳中,泛起一层金光。 像座悲天悯人的菩萨。 白楠莫名有了勇气,这股气仿佛刺破了肺管,破开她闭塞的咽喉,毅然决然的冲出了口! “你!” 她先是说出了第一个字,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许昕!请你带我去个地方!”话越说越流利,可气却越说越少,最后一字落下又成了嘘声。 说完后她紧张的盯着许昕,心跳声早已压过嘀嘀响的仪器声,可她不敢遗漏他的任何表情,只屏息等着回答。 像等待被审判的囚徒。 可他泛着金光的瞳孔里满是冰冷。 他说:“你是谁?” 无言的沉默在空中蔓延,薄荷的香气令人生冷。 许久都没有听到回答的许昕,选择转身离开。 可他刚转过身,白衫一角便遇了阻力。 “我是...” “白楠。” 她说。 夏夜漫长,冷风呼啸。 “咳!咳咳!” 咳嗽声被夏风带走,随尾气一同卷进了黑夜里。 除了微不足道的咳嗽声,更难以掩盖的,是摩托车剧烈的轰鸣。 乡间小路、尘土弥漫,一道风驰电挚的黑影在其中穿梭,黑影上驮着俩人影,在月色的照耀下,依稀能分辨出一男一女。 这是白楠第一次坐摩托,双腿比想象中抖,风也比想象中冷。 可不知为何,心中却没有一丝恐慌,满是自由和畅快。 她没有头盔,风便无孔不入,更过分的竟使劲往她眼睛里钻、耳朵中贯,若非她低着头,恐怕连咳嗽都喘不出,舌头更是要打结了。 可却是欢喜的,这是白楠的第一次叛离,她甘之如饴。 待夜色如墨,天上也积聚了些黑云,他们才算进了村。 饶是摩托的动静太大,村长家的大黄狗便开始止不住的吠叫,引得其他动物也纷纷响应。 许昕被吵到熄了火,只能慢慢推着车往村里进。 白楠在他前面走,身上的黄色短袖像块路标,醒目的引着路。 村路多土,石子儿也常常摞的这儿一堆,那儿一陇,叫人难走。 摩托更是难行,许昕只得将它抛到路边,随白楠一同走路。 还好他们是幸运的,在夏雨骤然袭来的几分钟前,便已进了院子。 白楠熟门熟路的钻进内室,没一会儿拿出条白毛巾递给许昕。 “擦擦吧,别嫌弃。” 她一进屋手脚便轻了许多,声音也低了下来。 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许昕无声接过,他没淋什么雨,便只把身上的尘土扬了去。 “这是我姥姥的家。” 白楠递完毛巾后动作没停,从后院提回个铁桶,里面有半桶水,经过姑且算是客厅的屋子时,忽然说了这句话。 许昕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可白楠已自顾自说了下去,似乎并不需要他的言语。 屋子是用老松木和红砖搭的,屋内墙上都糊了层白灰,地面则直接是灰白的水泥。 家具不多,落得灰倒不少。 白楠的声音经由隔壁厨房传来,话里带点口音,听得不甚清晰。 许昕索性跟着进了厨房,边拍身上的土,边听她说话。 哗啦啦—— 雨声渐渐大了起来。 第9章 第 9 章 “她生下我妈后,姥爷就走了。所以对唯一的女儿格外溺爱,就连我,也是说不得的。” 白楠往土灶里添上几根柴,锅底的水开始冒泡。 “你想听的话,我用普通话。” 她见许昕听得认真,专门改了口音。 “听我姥说,我妈跟着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就连这房子,也是我妈嫁了人才有钱请工匠盖的。所以我妈结婚后再没回来看过她,她也不怨,只电话越打越勤。” 白楠突然起身:“你应该没见过那种电话吧?我找找...” 许昕看着她在另一间放杂物的屋子里转圈,几分钟后提溜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回来了。 “我刚来时,也是第一次见这种转轮拨号的电话,当时觉得可好玩了,可惜一直没人接听,就被姥姥收起来了。” 她把食指卡进一个个洞里,依次拨着数字,等话说完才骤然想起这个号码黄莹早就不用了。 “不,我在博物馆见过。”许昕反驳。 白楠闻言回过神,面色有些尴尬:“哦,哦,是我见识少了。” 此时锅里开始发出咕噜噜的滚水声,她忙将灶上的锅抬下,把滚水倒进三个不同的容器里。 “这是给你洗脸洗手的,这个桶很干净,你可以拿瓷杯舀来喝。要是想泡脚,那个塑料盆里的水随便你用。” 她尽量把话说得大气些,这也是姥姥教的。 “楠楠,来人都是客,一定要好好待客,这样才算是有礼貌的小孩。” 当时的自己正躲在姥姥身后,好奇的望着一身崭新牛仔衣的白狄,那是自白狄出生后,姐弟俩的第一次见面。 “妈!我快渴死了,给我弄点水啊!” 黄莹和白华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此时她正捏着嗓子跟姥姥说话。 “妈!她就是姐姐吗?”白狄走到白楠身前,用细软的食指指着她,奶声奶气的问。 她还记得黄莹翻了个白眼,不耐烦的说:“对,她就是你姐。...妈!快点,我和华子还有事呢,等会儿就得走!” “咋这么急啊?就不能多待几天?” 姥姥赶紧从厨房把暖水瓶提了出来,边说边往女儿的瓷杯里倒。 “妈!我不喝热水,这天儿都热成啥样了还倒热水!我要喝凉水。” “莹儿,你不说老家都有井吗?井水肯定凉,带我瞅瞅去。” 白华突发奇想,姥姥为了两人留得久点,自然乐意。 她领着两人往后院去,客厅一时只剩白楠和白狄。 俩半大孩子,一个三岁,一个六岁,很快就玩到一起去了。 “我当时就是在这见的白狄第一面,当时的他比我矮半个头,可身上的牛仔衣、牛仔裤,还有他脚上的小皮鞋,统统发着光。” 白楠琥珀色的瞳孔里泛着空洞,好似陷入了很深的回忆里。 “我明明没把这份渴望说出口,可白狄就是看懂了。他脱下小皮鞋递到我脚边,一脸开心的说‘姐姐,你喜欢的话我送你~’。我还记得自己小心翼翼的问了句‘那你穿什么?’” 说到这,白楠噗呲一声笑了。 她扭过脸问许昕:“你知道他回我什么吗?” “什么?”许昕不自觉问出了口。 “他说,没事的,我有一整个鞋柜的小皮鞋!妈妈说我喜欢的话,还会继续给我买!” 白楠又扭过脸,手上用力撇了根桑树枝丢进灶火里,片刻沉默后声音哑着说: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鞋柜’这个词,姥姥家没有鞋柜,只有条凳,我能穿的那两双鞋也没有鞋柜放,都是摆在床底下的水泥地上。” 似乎是觉得气氛太压抑了,白楠后面再没提过她的童年,只轮着烧了三锅热水,将屋里能用的桶或盆,统统倒满了水。 直到夏雨渐歇,她才终于停下。 “我出去走走。” 她想在桑树上寻几只蝉,毕竟饿了很久的肚子一直在抗议,再说许昕应该也没进食。 小时候吃过姥姥用菜籽油炸的蝉,一进口就咯嘣脆,超好吃。 如今屋子长时间没用了,油肯定是没有,不过架个火烤出来的应该也不差。 天还灰蒙蒙着,正是蝉嗡鸣的**。 她用手表发出的微光,认真寻着蝉的身影,围着树绕了差不多三圈,手里才多了一只。 “没我想象中简单。” 她有些丧气,明明姥姥一会就能抓十几只的。 许昕跟在她身边,用手机的手电筒打着灯,刺眼的灯光照在树干上,没一会儿手里就多了四五只。 白楠很是惊奇:“你怎么捉的?” 他先是把蝉都放进白色衬衫胸前的口袋里,用手紧紧捂住后才回她: “虫子趋光,你手表太暗了,不过总体还是我技术比你强。” 白楠嗅到他话语中的小小得意,遂故意呛他:“是吗?那你跟我换,我肯定捉的比你多!” 谁知激将法对他根本没用,许昕淡淡开口: “想得美。” 两人绕着树捉到天边翻起鱼肚白,才心满意足的回了屋。 “你会烤吗?”白楠掏出裤兜里的八只蝉,利落的摘掉翅膀和腿。 许昕闻言有样学样,将二十只蝉一一去除翅膀和腿后,排列整齐的摆在条凳上。 为防白楠偷拿,用牙签串上后又多数了一遍。 “小气,我刚捡的明明是从你口袋偷跑出来的蝉。”白楠见他如此不信任自己,不免辩解两句。 “呵呵。”他回。 蝉全部串好后,白楠又从杂物间拿出一片铁网,边在盆里洗刷边说: “这是我姥特意找铁匠打的,我没来之前,她都直接放灶里烧,什么红薯啊、土豆啊直接连泥带皮丢进去,熟了后那叫一个香啊~” 她回想起红薯的香甜,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许昕瞥她一眼:“我刚提议骑摩托去镇上吃饭,你自己拒绝的。” “......”她是不愿被村里人发现,毕竟天快亮了,村里人又起的早。 不消一会儿,蛋白质的独特香味猛地散开了,白楠赶紧捏了一小撮不知哪搜刮来的辣椒粉,均匀地洒到蝉身上。 “咕咚”两人肚子同时发出声响。 白楠咳了一声后,淡定用牙签翻面,肉香瞬间更浓了。 “行了吧?”许昕难得有点着急,实在是太饿了,他们都将近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了。 白楠捏了根牙签,把蝉送进嘴里快速嚼了嚼。 “熟了熟了。”她被烫的大着舌头说。 许昕见她下肚,立刻也捏了一只丢进嘴里,片刻又张开嘴大声呼气。 “...烫、好烫。” “嗡嗡嗡” 两人正吃得不亦乐乎时,白楠腕上的手表又开始震动起来。 “还不接吗?”许昕边往嘴里丢蝉边问。 白楠摆摆手:“从医院出来前,你不是跟宗爷爷说过了嘛。” “父母毕竟不一样。” “在我这没区别。” “可......” “诶!你别抢我的!” 许昕一时不察被白楠抢走了一只蝉。 白楠连忙丢嘴里嚼:“唔,我的不够吃嘛——” “你!过分了。” 许昕眼见她又抢走一只,顿时急得直接上手拽住她胳膊。 “诶别别别,疼,我松手就是了。” 白楠皱着眉做假痛状。 许昕犹疑之下松了手,谁知白楠假痛盖以诱敌,见他上钩,立刻又抢了两只送嘴里。 “白楠!!!” 天色大亮,日头正盛。 空气里开始透着燥热,然两人已感受不到了。 他们此时正在乡间小路上疾驰,迎面而来的风还掺着清晨的丝丝凉意,白楠抱着许昕的腰,将头歪进他鼓起的衬衫里。 只是回程的路上,她就已开始怀念起刚才的肆意了。 那种不用戴着面具,随心所欲的说心中的话,也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将内心的秘密全然揭示的感觉,太自由了。 她第一次不怕暴露贫穷会让别人瞧不起,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谈起已去世但很爱她的姥姥,第一次不带偏见的讲述着自己的童年。 许昕是个完美听众,只倾听不陈述。 他不会将自己的观点强加在她身上,这让白楠觉得自己说的话好像没什么大不了,自己以前的痛苦也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她变得从容了。 无论是面对自己,还是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第10章 第 10 章 摩托的轰鸣声停下时,他们已在白陆家院外。 宗爷似乎一大早就等在院子里,此时见到两人,竟然没半点责备,只招招手让他们过去。 “小狄、小昕,过来喝茶。” 白楠扫了一圈,发现无人围观在意,想是宗爷爷下了禁令。可就连最疼白狄的白华夫妇,竟也不见踪影。 “你姐醒了,我让他们在医院陪着呢,放心。”宗爷爷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嘬了口茶随意说道。 白楠在面前的蒲团上乖巧坐下,许昕同步坐下后也喝了口茶。 “滇红?” 他放下茶杯咂摸了下味道,这张嘴已经很久没入些上得了台面的食物了。 “呵呵,我叫你家那边寄来的,怎么样?没变味吧。”宗爷爷乐呵呵的说。 许昕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顺便给已经喝完的白楠也续了杯。 “你们这次外出,可把我们这些老家伙吓了一跳啊。” 宗爷爷意味深长的说,白楠没理解其中的意思,见他直勾勾盯着许昕,明白话里的老家伙应该指的是许家那边的人。 与自己无关,白楠喝的更起劲了。 “宗爷爷,我只是去朋友家玩了一趟,应该无碍吧。”许昕也话里有话,半垂眼盯着茶杯。 “呵呵,无碍、无碍,去朋友家挺好、挺好。”宗爷爷对他的回答似乎有些意外,片刻后又开心的重复了一遍,像是老糊涂了。 “哗哗哗——” 水声响起,两人皆回神。 白楠自在的放下茶壶,将添了水的茶杯再度放回两人面前。 自己则掂起面前的公道杯,饮了个痛快。 “哈哈哈,是该大口喝茶才痛快!” 宗爷爷笑道。 正午,阴阳先生和戏班子一同到了。 停灵三日,尸体到了出殡下葬的日子,宗爷显然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出殡前的追悼会上,出现了许多李家人,黄莹口中的李瑞自然也在。 他跟在自己母亲身后,将提前发放的一枝白菊敬重摆在棺材前的方桌上,那根烧了三天的粗香如今只剩微末,飘着丝丝细烟。 白楠在自家席位,盯着他一瘸一拐的回到母亲身边。 他与母亲耳语后,便抬头四顾,期间两人不止一次对视上。 她明白他在找谁。 日上三竿,烈阳高照。 阴阳先生领着戏班走在最前,抬棺人走在中段,剩下的人则按亲属远近依次排在末尾。 这是白楠第一次参加葬礼,如今家中大人不在,白陆也在医院陪着,便只能和许昕随意跟在抬棺人身后。 宗爷定的出殡仪式规格很高,外围还散着几位跟拍人员,皆扛着沉重的摄像机。 人齐了,白宗大手一挥。 “呜呜呜——哇——”唢呐一吹,哀曲三回; “天地陷——呦——”唢呐二抬,天地四陷; “根断了——呦——”唢呐三拧,亲缘五轮; “魂散了——呦——”唢呐四扬,魂魄六消; “哧嚓——!” 唢呐收音,裂帛之声高昂,如烛灭凤泣,代表生命彻底消散。 紧接着响起的,是戏班子咿唔锵锵的鼓声、锣声、唱戏声,声声低沉哀鸣。 至此,算正式拉开出殡帷幕。 听闻墓地离庭院不算远,就连临时来吊唁的亲友也加入进来,浩浩荡荡近百人。 估计让不知情的外人看见,还以为众人披麻戴孝的在集体恭送‘德高望重’的伟人。 可真要论起来,近一半的人连李老抠的脸都没见过。 且真正的李家人仅寥寥不足十人。 所以气氛也就无甚悲怆,负责扔纸钱的人也稀稀拉拉。 只阴阳先生在前面诵经诵的认真,戏班子唱念做打演的起劲,抬棺人掏力气掏的卖力,外围摄像的摄影师们拍的仔细。 钱算是没白花。 一群人行至一半时,戏班子突然哑了火,阴阳先生则走到宗爷身边耳语起来。 人群不知前方情况,皆瓮声瓮气的议论着,几个年轻点的则纷纷蹲下休息,毕竟脆皮打工人走这一路已然能量耗尽。 白楠越过仍被架着的棺材,朝宗爷看去。 谁知两人竟吵得面红耳赤,眼看宗爷就要翻脸而去时,李家派了人过去调和。 白楠和许昕对视一眼,默默向前挤去。 “我怎么能抬棺?!这简直胡闹!”宗爷气愤。 阴阳先生则甩着拂尘一脸淡然:“非也,时势如此,当顺势而为。” “大师可否将卦象告知?好做判断。”李家人恭敬询问。 几人闻言皆瞅着阴阳先生,谁知他竟摇摇头,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场面一时僵持住。 不过最后还是宗爷妥协了。 早在变故发生时,外围摄像机就早早挤来,如今正怼着宗爷拍个不停。 宗爷先是找了抬棺人的把头沟通,随后那把头不知从何取了根黑木,又扯了段白绸将其绑在棺材右侧的抬龙杠上。 可这样本来受力均衡的棺就失了衡,定然不妙。 宗爷跟阴阳先生低语一番后,两人目光同时投向白楠。 “小狄,过来!”宗爷喊她。 不知为何,白楠心脏骤然一缩,有种不妙预感。 阴阳先生认真观察一圈白楠后,撂下一个字: “可。” 宗爷倒没逼她,好声问道:“小狄,你可愿意?” 她表情木讷,显得有些懵,但却郑重点头,回了个“好”字。 出殡仪式继续,除了头顶的日头更灼热了些,脚下的土陷得更深了些,其他倒没什么差别。 片片纸钱随风升空,又乘风落地,凭空多了几分凄凉。 十几分钟后,众人抵达墓地。 墓穴早已挖好,黑色墓碑也描了金,现只待棺木入穴。 不过抬棺人并没放下抬龙杠,阴阳先生一甩拂尘,李家人便掏出四盘鞭炮,分别放置在墓穴的四个方位处。 “呲嚓!嘭嘭嘭————” 鞭炮炸响,震得众人心惊,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估计跟白楠一样,第一次参与下葬。 待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尽,抬棺人终于动了。 白楠和宗爷也跟随几人的步伐前进,墓穴不大,却极深。她时刻绷着神经,唯恐脚下踩不实,再一不小心跌下去。 虽有些难熬,但还算顺利,几人已将棺材抬至墓穴正上方,只差卸抬龙杠。 白楠心神渐松,默默舒了口气。 正要顺着卸力时,瞳孔却瞬间紧缩。 只见棺材底板的夹缝里,竟露出半张黄色符纸! 她的动作直接凝固,眼睛也不受控的紧紧盯着那张符纸,心跳持续加速,手心、脚心也开始冒汗。 她清楚记得自己丢进去的那张符纸,就是黄色! 冷汗从尾椎骨一路攀升至头顶,这种冰冷发麻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每个粗张的毛孔里都散逸出深深的恐惧。 “啊啊啊啊!!!————” 有人将她颅内的尖叫喊了出来,这道凄厉的尖叫声瞬间刺破天际。 鸟雀最先反应过来,纷纷振翅起飞,盘旋停留在半空中。 随后人群开始骚动,抬棺人更是满脸惊惧,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恰在此时,意外发生! 先是右侧抬龙杠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导致黑棺失去平衡,重心全部压向右边。 见状,白楠连同两个抬棺人压低身子,试图将滑向右侧的棺材拽回来。 可现在才出力,为时已晚。 右侧一人早已被沉甸甸的黑棺,一并带下了墓。 白楠稳住脚跟,定睛看去。 与那黑棺一同坠下墓穴的竟是宗爷! “啊——!” 墓底和地上同时响起尖叫声。 一些胆子小的亲戚们纷纷拽掉丧帽,慌张地头也不回就跑了。 现场一片慌乱,断裂的抬龙杠、消失的当家族老、吞噬黑棺的墓穴。 这些都在放大人们心中的恐惧。 “嘎——嘎——嘎————” 头顶上空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乌鸦,片片黑羽展翅盘旋,仿佛遮蔽了这片天空。 抬棺人把头走到白楠身边,探头朝墓穴里看去。 可幽深的墓穴就像一张深渊巨口,连光都被一口吞食。 无人知晓下面的情况,可那声凄厉的尖叫已吓破了众人的胆。 许昕拉着白楠退后,给大人们让出位置。 离远后,视野更加开阔。 白楠一下就注意到了李家人的异常表现,尤其是李瑞,他的身子抖如薄纸,眼神里的恐惧犹如实质,嘴里一直呢喃着: “...我...逼...无关...放过...” 那些专业摄影师也好似吓破了胆,扛着机器逃得飞快。 一些不敢乱跑的亲戚则往胆大之人身边靠拢,时不时发出几声短促的惊叫。 白楠一回头,墓穴旁只剩下三人。 一个是主持殡葬仪式的阴阳先生,他右手掐着诀,左手舞着拂尘,嘴里正快速念着什么。 二是那个举着手机录像的大哥,他正将手机往幽深的墓穴里怼,镜头一进入黑暗补光灯便自动亮起,照亮了墓穴一角。 第三个便是胆子最大的许昕,他蹲在墓穴一侧,探头朝墓底看,恰逢录像大哥亮灯,让他成为第一个看清墓底的人。 “别叫了!白楠,快来帮我!” 许昕回头,命令尖叫的人闭嘴,然后朝她招手。 白楠稳住已经跳到嗓子眼的心脏,深吸一口气后朝他走去。 阴阳先生还在念经,周围能靠得上的只有录像大哥一人,许昕拜托他将手机拿稳点,保证光源始终能笼罩在两人头顶。 接着他就牵起白楠的手,沿着边缘下了墓。 白楠紧随其后,墓穴里的土有些潮湿,空气也逼窘匮乏。 两人捂着口鼻,缓缓下到墓底。 到达墓底后,她朝上看了一眼,发现这个墓穴至少有四五米深,且是下宽上窄的梯形,从下往上看时有股强烈的窒息感。 录像大哥跟随两人的步伐照明。 从白楠的视角看去,仅能看清许昕浸湿的后背。 看来他也不是不怕。 “嚓——” 许昕突然停下,白楠没刹住脚,一下撞了上去。 “唔...” 鼻子撞到他后背的脊骨了,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白楠...你能看清吗?” 他牵着她的手慢慢蹲下,另一只手指着脚下的人影说。 白楠揉掉眼泪,朝他手指的方向仔细瞧去。 只见他脸朝下埋进了土里,凌乱的白发上盖了一层湿土,明明是脸先着地的坠地姿势,手脚却反向朝天,仿佛在拼命挣扎着往上爬。 最诡异的, 是他的脖子, 扭了个连皮带肉的九十度。 宗爷, 竟直接摔死了。 第11章 第 11 章 “小狄!你来了?”黄莹站在窗边一脸惊喜。 病床上的白狄,却在看见白楠的瞬间,露出一脸惊恐的表情。 白陆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坐在陪床凳上,屁股都不愿挪一下,只当没看到她。 而白华,正一脸谄媚:“小许——” “别叫我小许。” 许昕直接打断他,眉宇间露出几丝不耐。 “哦、好的好的,小昕——” “我们似乎没那么亲。” 他直视白华的眼睛,面无表情。 白华尴尬地笑了笑:“呵呵,叔叔只是想找你帮个小忙。” “是吗?看来二位还没听到消息。” 他没了耐心,言尽于此。 白楠将白陆单独叫了出来,许昕也跟在两人身后。 要不是许昕陪着,他肯定不出来。 “说吧,什么事?” 白陆说话时瞧都不瞧一眼白楠,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上去揍她。 白楠对许昕点头,随后他便走开了。 “你搞什么?支走我好兄弟,难道还想打我不成?!白狄你真——” 见许昕走了,他顿时不客气起来。 “白陆,宗爷走了。” 白楠鼓起勇气,把话一口气说完。 “什么玩意儿?我爷走了,走哪去?我警告你!你别在这找不自在,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揍你一顿!还不给我放老实点!” “......” “白狄!我没时间陪你闹!你姐刚被你打住院,医生说再多十几秒,她就会大脑缺氧,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 白楠其实想回他。 她知道。 “还敢在这诅咒我爷!我看是叔婶把你宠的太厉害了,谎话张口就来!” 白楠沉默不言,只牢牢盯着白陆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神从疑惑到暴怒,再慢慢转化到惊惧。 “许、许许昕......” 他喊许昕的名字,短短两个字,声音却劈了叉。 “许昕!” 许昕没听到,白楠替他喊了一嗓子。 “许咳咳咳咳!”白陆着了急,一时竟岔了气。 许昕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白陆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强硬与他对视: “你说!你来说,我爷怎么了?!” “......” 没人忍心再开一次口。 可白陆却执拗的又问一遍:“你说啊!我爷到底怎么了?!” 见许昕移开视线,他顿时怒了:“你说话啊!哑巴了?!快说!我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白楠不忍再听他发了疯的嘶吼,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非常严肃的说: “宗爷...死了,中午下葬时,出了意外...” 没人能切身感受白陆的悲痛。 世上唯一的亲人,自小便相依为命的爷孙,仅半天时间,却彻底天人永隔。 白陆甚至没见到爷爷最后一面,就连死讯都是自己最讨厌的人告知的,这种情绪猛然间发生的剧烈转换,让人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空白,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空洞。 他难以置信的呢喃着“不可能...”,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到最后,他都没哭,而是木着脸对许昕说:“你载我回去吧。” 送别两人,白楠回到病房。 白华和黄莹也收到了白宗去世的消息,两人一脸焦急的打电话,从她身旁匆匆擦过,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白楠和白狄,这对灵魂错位的姐弟。 “姐姐姐...我、是我从从前...对不起你...我向你道歉...”他缩在床头,抖着声音求饶。 “你你你放过我吧...我、我从今往、往往后...绝不欺负你了...” 他怕到使劲咽唾沫,脖子上缠着的纱布也透着可怜。 “我来找你,不为以前的事。” 她盯着他脖子上的白色纱布,尽量心平气和的开口。 虽然她并不觉得掐死白狄,是出于自己的真实意愿,但现在没时间纠结这些。 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们处理。 “白狄,我接下来的话非常重要,关乎我们的生死,你必须认真听。” 自李老抠死亡开始,这桩桩件件皆透着诡异: 先是一向强壮的李老抠突然被气死,再是她和白狄莫名的互换身体,最后是宗爷看似意外的坠亡... 这三件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她完全不知,甚至连它们之间的联系也一样毫无头绪。 她斥责沉溺当男人的自己,如果早点想办法换回身体,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若说在抬棺看见自己下的符咒时,她还心存侥幸。可如今宗爷的死,却沉甸甸的提醒着她—— 有一只神秘大手,正隐在背后拨云弄雾、搅乱时局。 这只手,或许叫‘命运’, 也或许叫, 【报应】 白楠说完,便没再理他。 她从陪护桌上拿了张纸,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中性笔。 笔是从护士站的台子上偷的,没什么墨了,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 (李老抠:体检报告、死亡证明、尸体) (白楠白狄:符咒、日记、守灵) (宗爷:阴阳先生、抬龙杠、黑棺、墓穴) 白楠将三人相关的关键物件全部罗列出来,一一看过去,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时眼前忽然闪过李瑞的脸,她再次落笔。 (李瑞:???) 这些只是她根据自己观察,得到的最基础信息,从表面看去,几乎没什么关联。 可她不能再任由事件朝不受控的方向继续发展。 她必须行动起来,因为还有三天,他们就要开学了。 “姐...你刚才说、说的意思,是我们可能会死...吗?” 白狄怔怔的看向白楠,巨大的信息量让他难以消化。 她低着头,边写边说:“嗯,不过这件事跟你关系不大,你若不愿帮忙,就当刚才的话没说。” “我...”白狄想辩解两句,可眼前忽然闪过一副画面。 是她掐他脖子时,这双浅色瞳孔里的血色仇恨,那是一种浓郁到癫狂的恨意,带着时间赋予的厚度。 他一下便失了勇气。 离开病房,白楠独自坐在楼下公园的长椅上吹风。 夏末的风还有一丝燥热,枝叶在风的吹拂下肆意摆动,她的心却随着时间,越吹越凉。 “你...是...谁?” 一声呢喃轻轻送入风中,似乎是她在自言自语。 这时许昕忽然打来电话。 “喂?” “白楠,我有个新发现。” 她挂断电话,跑到医院门口,随手打了个出租车。 暑假工资还没发,除去这几年存的定期,她手上其实没多少钱。 可如今,不是纠结钱的时候。 下车时,她咬牙输入了支付密码,没敢睁开眼看钱包余额。 许昕在门口迎她,看见他,她的心总算回了温。 “什么发现?”白楠急忙过去,顺便把口袋里的纸递给对方:“这是我梳理的一些信息,你看看。” 许昕打开纸一一看完,随后停下脚步,面色认真道:“白楠,我们只认识三天。” 白楠明白他的意思,同时却更加信任对方了。 因为,许昕显然看懂了纸上内容对她的重要性,同时也明白她做出这个举动的意义,是多么的重大。 她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送了出去,近乎**的将那些不堪的过去,和内心深处见不得光的隐秘,统统暴露在他面前。 其实她也在赌。 赌许昕不会在意她的过去; 赌他不会像李瑞一样,一边嫌她脏一边又想利用她; 赌他,是个正直的人。 这十七年,白楠遇到的人不算多,可遇到人渣的次数却多如牛毛。 不论是重男轻女的父母,还是喜欢背地里恶心她的亲弟,亦或单纯就是人渣的李老抠和李瑞,她都挺了过来。 如果他也...... “阴阳先生坚持开棺,白陆正在阻止他,跟我来。”他说。 闻言白楠眼睛发亮,她赌对了。 他将纸叠好认真放进了衣服口袋里,然后转身向前走。 来不及在心底感谢,白楠立刻跟上。 等两人进到灵堂时,近一半的亲戚已牢牢围住了阴阳先生。 “怎么能随意开棺?这不是造孽嘛!” “是啊,宗爷最重视这个了,不能开!” “可...宗爷不是已经...” 后面的话没人敢接,人群一下静默下来。 “我...爷说了,人一旦封棺,不可再开。” 是白陆的声音,发抖但坚定。 白楠赶紧挤到他身边,主动牵起他的手安慰道:“小陆,别怕。” 他本绷紧的神经,被她简单一句话就冲溃了堤岸。 “呜呜呜...”他实在忍不住靠上她肩头,哭了起来。 周围的白家亲戚也被他的哭声感染到了,灵堂里顿时一片沉重的哭声。 阴阳先生见状,默默叹气并收回了放在棺材上的手。 “先生,这边请。” 许昕挤到他身边,悄悄引走了他。 这边白陆还在抱着她哭,就算面前的人是最讨厌的白狄,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而且,刚才他有一种面前的人是楠姐的错觉。 小时候,楠姐每次护在他和白狄身前时,都会对他们轻轻说出这句——“别怕。” 没一会,许缘悄悄摸到两人身边。 “白、白狄,许昕叫你。”她有些怕白狄,那个画面带给她的冲击一时还抹不掉。 不过她内心疑问更多,许昕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还有白陆这小子不是讨厌白狄吗?怎么能抱着他哭得那么惨? 许缘接过白陆,见他哭到双眼红肿,腿脚发软,顿时一阵心疼。 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孩。 昨天眼看自己的堂姐弟自相残杀,今天又要面对唯一的亲人离世。 上天对他,未免太不公平。 白楠知道,白陆此时最需要的就是陪伴,可眼下有一堆事等着她处理,所以只能狠下心离开。 当一切都尘埃落地时,她会向他解释的。 第12章 第 12 章 阴阳先生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道袍的中年人。 他蓄着一把长胡须,身量中等模样偏正,打眼看去,有那么几分仙风道骨。 此时他正摸着花白的胡须低吟: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喇耶...” 白楠闻言嘴角忍不住抽动,这神棍... 再扭头见许昕听得一脸认真,顿时一阵无语。 她偷偷走到他身后,在他耳边轻声说:“这是《大悲咒》,是佛经。” 见他还没反应过来,又贴得近了点继续解释:“他穿着道袍,却念佛经,肯定是假道士,真神棍!” 或许是明白过来后有些尴尬,许昕面色不自然的离远了点。 白楠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心里一阵着急。 这人一看就是骗钱的,估计跟宗爷的死没什么关联。 “贫道已参透天机,但天机不可泄露。” 他甩了下拂尘。 白楠此时看他,已带着他就是骗子的心态,所以对他说的话完全不信。 “那我们怎样才能知道?” 许昕这笨蛋居然上当了! 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骗子下一句话必提钱! “天机一旦泄露,寿命必定遭损,不过念你们诚心,贫道有一法可行。” 他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等着他们继续发问。 “什么方法?”许昕果然上钩。 白楠两眼一闭,等他骗钱。 骗子:“黄金辟邪,只需准备五枚金锭,便可泄露一丝天机,善哉善哉。” 这人道不道、佛不佛的,白楠直接听不下去了。 她拉住许昕胳膊,就要带他离开。 这些事都因李老抠的死而起。 只要她先找李家人问清楚他的具体死因,再结合尸体和体检报告,就能查出他的死,究竟跟怪力乱神有没有关系。 听这骗子在这瞎说,简直是浪费时间! “慢着!” 他突然睁大双眼,视线牢牢锁在白楠身上。 白楠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他瞪圆的眼睛。 只见黝黑的眼珠占了他眼睛的三分之二,只余一点眼白透着青色,看上去十分诡异。 “不对劲...” 他缓缓踱步到她面前,黑沉沉的眼球自上至下,扫了她全身。 白楠被他黝黑的眼珠一盯,手脚顿时不听使唤的定在原地,拉着许昕的手,也逐渐变冷。 许昕也意识到不对,试图拉她离开,却发现两人始终站在原地,身体一动不能动。 这人竟不是骗子! 这么一想,白楠反而没那么怕了。 或许她和白狄的事,他还真能解决。 “你...身上为何有两个魂?”道长说。 两个魂?什么意思?不应该是什么‘灵肉分离’吗? 她昨天特意搜过,说是这种现象叫什么‘灵肉分离’、‘神魂互换’。 “不对,这两个魂都不是你的!” 道长突然大喝一声,紧接着双眼紧闭,嘴里不停念经。 这几句经白楠听不懂,反正不是佛家的。 她和许昕犹如被透明屏障牢牢罩住,除了眼睛,全身没有任何地方能动。 两人只能用眼神传递消息,她问许昕怎么办,他回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过去,道长终于睁开眼。 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透明屏障也随之消散了,白楠立刻拉着他遁远。 “你来,我可助你。” 白楠被单独留下了。 “不用金锭了?” “假的收费,谓之心安。真的却可遇不可求,自当予之免费,才是积攒功德。” 这老道还怪有职业操守。 “你坐在这蒲团之上,然后闭眼冥想。” 冥想?白楠盘腿坐下,随后按电视剧里的修仙人般,闭眼、打坐、掐诀。 “啪!” “别随便掐诀。”老道一巴掌打掉她的手:“什么都不用想,介于沉睡前的状态。” 白楠依照指令行事。 随后整个空间陷入异常静谧的氛围。 时间慢慢流逝,白楠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一吸一呼间仿佛随时会沉睡下去。 而就在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手脚也开始变软后,道长行动了。 自白楠打坐开始,他口中便一直念着经,手中的拂尘也时不时挥舞几下。 此时拂尘被他挥舞的更加大力,动作也越来越夸张,可白楠却像丝毫不受影响般,呼吸越来越平缓。 直到她明显感觉到一股强风朝自己袭来,身体下意识想躲,却发现自己已调动不了身体了。 她像个脱离□□的魂,轻飘飘的浮在空中了。 身体越来越轻,直至最后一丝连接也断了。 她彻底成了一个游魂,眼中的世界也变得扭曲混沌起来,灰色是这个世界的主色调,而她却是莹黄色的。 她下意识在周围寻找起道长和许昕,却发现灰色世界并不能任她随意穿行。 她绕过一些深黑色的空洞,这些像是黑洞一般的地方让她望而生畏。 不知飘了多久,她终于见到第二个莹黄色,比她的颜色亮,色块大。 她迅速飘了过去,谁知刚准备接触,脑中突然一片清凉。 “啊啊啊啊————” 道长?白楠瞬间清醒过来,魂归□□,睁开双眼。 眼前一幕简直可以用惊悚来形容。 道长被自己的拂尘绞颈而死,七窍皆流血不止。 整个空间都是刺眼的红,腥臭的铁锈味刺入鼻腔,浓稠的血液正汩汩流淌。 蒲团上也满是猩红的鲜血,大量汇聚在她身下。 她茫然抬手,拂过泛痒的脸颊。 视野里,苍白的手指上几滴鲜血缓缓滑落... “啊啊啊啊————” 警车来得很快,为首的络腮胡茬男人,指挥属下拉了很长的警戒线。 将整个白家庭院,包括远处的墓地,统统涵盖。 “未成年?”络腮胡抽着烟问。 “嗯,一个当事人十七岁,其余两个十五岁。” “把小燕叫来。” “是,老大!” 警察一来,就把所有无关人员统统赶了出去。 如今灵堂里只有白楠、白陆和许昕,当然还有已经死亡的道长和白宗。 李老抠的棺材也在两具尸体旁边。 “你们好,我是市刑侦大队技术顾问王燕,你们可以叫我小燕姐。” 一个看上去十分温柔的女性走到三人面前蹲下,语气和善的打着招呼。 “你们谁是白陆?可以先跟我来一下吗?” 还沉浸在爷爷离世的悲痛中的白陆,最先被带走。 接着是许昕,最后是白楠。 “你好,我能简单问几个问题吗?” 小燕姐拉着她在院中的石椅坐下,期间很温柔的拉着她的手。 “白宗死亡时,你在哪里?” “...墓碑旁。” “黄奇死亡时,你在哪里?” “...在、在他身旁...” 提到道长死亡,白楠控制不住开始发抖,那个场景简直是噩梦。 “还记得两个事件分别发生的时间吗?” 白楠点点头,将时间一一告知。 “白狄,能否把最真实的感受告诉小燕姐?我保证不说出去。” 她握着她的手,眼睛紧紧盯着白楠。 其实白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面色有多苍白,她全身打着冷颤,说话时嘴唇都在发抖。 眼神非常空洞,就连回答问题时都好似在发呆。 这是PTSD创伤应激障碍的其中一种表现,如果不加以干涉,会对后续正常生活产生较大阻碍。 “血...到处都是红色的血......” 她缓缓开口,脑中持续闪过一大段猩红片段,整个空间都被鲜血染红了。 “他、他让我闭、闭眼...等我再睁睁开就、就看见...” “红色的血,到处都是,他...死了,流了很多血...” “我我我身上也...全是、是血...很多...” 白楠断断续续的叙述着当时的场景,虽然表达的很不通畅,但倾听者通过这些零碎的文字,还是能轻而易举的推导出当时的案发经过。 小燕姐搂住白楠,轻声安慰了许久,她的情绪才逐渐平稳下来。 “老大,他不太对。” 小燕姐回到络腮胡身边,说话时视线牢牢锁在白楠身上。 此时白楠已回到灵堂,随意寻了个蒲团坐下,神情透着麻木,似乎还没回过神。 “说说。” “记忆太精准,感受太有逻辑,还有他的情绪...”王燕试图用更为精准的词来形容这个感受: “太...标准了。” “你是说,他在演戏?” 王燕灵光一闪:“对!老大你太神了,就是演戏。” “感觉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场电影,他的一切表现都在为当前的角色服务。” 两人的对话并没被人听到。 可白楠就是有种直觉,他们在讨论她,讨论她刚才的表演。 是的,表演。 她尽力将自己完全代入十七岁的白楠了,可她还是做不到。 二十七岁的白楠在睁开眼的一瞬,便已替换了那个脆弱、胆小的十七岁白楠。 十七岁白楠的情绪很好捕捉,两人共用一段记忆,一个大脑,行事表达的逻辑自然也完全一致。 可她,毕竟早就经历过这段回忆了,十年时间,也早已磨平痛苦的棱角。 她是个冷静的大人,就算尽力模仿少不更事的脆弱少年,也像是披着一层皮的演员。 不过,就算他们对此有所怀疑,也不会影响这起案件的最终审判。 因为事实不可更改,真相无法掩埋。 白宗和黄奇,一个意外,一个自杀。 这就是当年的结案判决。 “白狄,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许昕来到她身边,撂下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开了。 白楠跟在他身后,两人来到灵堂一角。厚重的帷幕能很好的遮挡住他们的身影。 负责看管他们的警察瞥了一眼老大,见老大没说什么,便也没阻止。 “你不是她。” “什么?” “你不是白楠。” “你在说什么啊许昕,我不是白楠还能是谁?” “你也不是白狄,你究竟是谁?” 许昕皱紧眉头,冷酷的神情下是一丝隐怒。 “我当然是白楠了!你到底——” “闭嘴!” 许昕凑到她面前,压着火咬牙切齿的说:“你根本没有当白楠的自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表演的天衣无缝,认为我们都会被你耍的团团转?” 他弯下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变得很近,近到鼻尖相贴,对方瞳孔里的红血丝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你是白楠,那她此时的心跳就不会如此剧烈。” 他缓缓掐上她的脖子,手慢慢收紧。 白楠能清晰感受到脖子上的血管被强硬阻断,心脏跳动变得更加有力。 “我听不懂...咳咳咳,你在...说什么...” 慢慢的,她从呼吸困难变得喘不上气,强烈的窒息感让她想吐。 “你听好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似在亲吻,纤长的睫毛在眨眼时碰触,温暖的鼻息在呼吸间交融。 “现在的白楠,还不喜欢我。” 他的话,让白楠如遭雷击,本就急促的呼吸更加凌乱,血管经受的压迫也愈发强力。 “嗬嗬嗬...” 喉骨仿佛被压断了,她只能发出苟延残喘的粗气。 她渐渐意识到, 许昕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如果自己再不开口,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杀死这个‘喜欢他’的白楠。 为什么?明明我们是一个人! 甚至,我才是爱你的那个!而她,是把你推开,造成我们分开十年的凶手! 为什么?!!! 她拼命挣扎,想大喊着解释一切,可他自始至终都用非常冷漠地眼神盯着她。 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般,看着她,仿佛她的爱一文不值,多么的垃圾! 他甚至不愿意再听到她的声音,如铁钳一样的手禁锢着她的喉骨,像要碾碎她的喉骨般, 碾碎她的尊严, 碾碎她的爱... 我放弃,许昕。 她任由十七岁白楠的意识盖过自己,将身体彻底交了出去。 “许、昕...” 许昕看着熟悉的眼神,猛地松开手。 他一把抱住她,“白楠,你回来了。” 白楠听见他声音里的哭腔,再也控制不住的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看到了一切。 那个教唆她杀了白狄的自己,那个时不时带着阴冷气息的自己,那个... 十年后的自己。 第13章 第 13 章 再次出来时,两人眼睛都带着明显的红肿。 “两位谈完心了?” 络腮胡随手指了下自己:“我是张震,市刑侦大队队长,你们叫我震哥就行。” “震哥。”“震哥。”两人乖乖问好。 “你先跟我来一趟吧。” 白楠随他走向警戒线,那里是临时的谈话地,放了一套木制桌椅。 “你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从桌上取来纸笔,等白楠开口。 “我、我叫白狄,十五岁,几天后上高一。” “父母等亲属关系也说一下。” “我爸叫白华,妈妈叫黄莹,有一个姐姐,叫白楠,她、她正在医院养伤...” “什么伤?” “外、外伤,过两天就出院了。” 张震又接连问了死者和她的关系,还有案件的具体时间、起因经过等细节。 审完三人,张震又接过属下递来的其他目击者的供词。 基本没什么出处,这说明两起案件都不存在凶手,一起意外,一起自杀。 真这么简单? 张震总觉得漏了什么。 “老大,这有一段现场视频。” 属下递来一个平板,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看完视频,王燕点点头:“老大,这段视频基本佐证了他们的口供,白宗确实是意外坠落导致的死亡。” 张震没理她,手指一遍遍划着屏幕,进度条被来回拖动。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王燕见他神情专注,似是有所发现的样子。 画面再度暂停,张震吐出一口烟圈。 “叫许昕来。” “你先看一段视频,看完麻烦你口头复述一遍。”张震点开视频,眼睛盯着许昕说。 没给许昕反应的时间,画面开始晃动起来,这段视频居然是那个录像大哥在墓地拍的那段。 “嗒”张震按下暂停键。 “复述吧。” 许昕的手不自觉抓了下裤腿,反应过来后立刻松开,语气平稳的将视频复述了一遍。 “再复述一遍。” 张震的眉骨很高,浓密的眉毛一旦压下,眼睛里的光便犹如利剑,直直刺向许昕。 许昕强忍不适,再次复述了一遍。 直到许昕复述了五遍后,张震才放过他。 “你可以回去了,叫白狄过来。” 眼瞅着许昕离开,王燕不解:“老大,视频有什么不对吗?” “跟白宗这个案件无关,但有个点很可疑。” “什么?” “你听几遍这个地方”他将进度条再度拖到刚才的位置,视频中是许昕回头让他人闭嘴,然后喊白狄过去帮忙的画面。 “别叫了!白楠,快来帮我!” 嗒的一声,画面暂停。 “你听到的是谁的名字?”张震问她。 王燕犹豫了一下,“白狄?老大,这根本听不清啊,周围人都在尖叫,他的声音又低,以白狄下意识的反应来看,叫的就是他吧。” “那这里呢?”张震又把进度条往后拖,停在两人下墓后的画面。 “白楠...你能看清吗?” 王燕听完立刻暂停:“老大,这句听清了,他叫的绝对是白楠!” “你说,人有可能叫错两次名字吗?” 张震摸着自己的胡茬,低声问道。 王燕又拖回前面那段,可人群的尖叫声实在刺耳,始终听不清他叫的是白狄,还是白楠。 “白狄,你知道这段录像吧?” 她点点头,看向屏幕,上面是录像大哥拍的视频。 “麻烦你看完后复述一遍。” 张震又抽出一根烟点燃了,一旁的小燕嫌弃地挥了挥手。 白楠看完,正常复述了一遍。 张震吐着烟圈,长直的浓烟顺着风灌入白楠的鼻腔,呛得她直接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坐在对面的是个未成年,立刻丢到脚下,用鞋底碾灭了烟蒂。 “不好意思,习惯了。” “没事,我能走了吗?”白楠轻声说。 “哦哦,当然!你可以回去了,叫白陆过来一趟吧。” 等她离开,王燕立刻嘀咕起来。 “老大,我怎么感觉他又像小孩了?” “是有点。”张震也点点头。 他随口回了一嘴,实际脑子里却是刚才白楠脖子上的勒痕。 俩小家伙掐了一架? 为什么? 三人就这样被来回审了一下午,法医才匆匆赶来,物证和痕检的人早都收拾妥当了。 待法医将尸体收敛干净,张震才大手一挥,带着白楠三人,及全部李家人,还有部分白家人,一起回了警局。 四辆警车呜呦呜呦的离开了。 匆匆赶来的白华夫妇连警车的尾气都没见到。 “说吧,将知道的全部交代干净!” 刚回到警局,警察就直接变了张脸。 不过白楠知道,这只是他们一贯的审讯口气,其实不带什么恶意。 总不能对着犯罪嫌疑人,还好声好气的哄着吧。 “我叫白狄,今年十五岁...” 她将在白陆家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虽然那时是十年后的自己说的,但她都看得见。 等她出了审讯室,被带到接待室时,才见到白华夫妇。 他们正抱头痛哭,黄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作孽啊”。 见她进来,黄莹连忙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接着开始痛哭流涕:“我的宝哇,你是受了什么罪哦,怎么遇见了这种事!哎哟作孽哦!” 白楠抖了抖身上的衣服:“不是我的血。” 没人真正听她在说什么,只一味抱着她发泄情绪,顺便咒骂几句白宗。 “糟老头,真晦气!” “就是,本就快死了,还惹大家一身腥!” “苦了我的孩子,亲眼见着人死!作孽哦!” 白楠一阵无语,如果他们不再提的话,其实她不会再记起当时的血腥来着。 不过,她刚才注意到一个词。 “妈,什么叫宗爷爷‘本就快死了’?” “哎呦,他有病啊,胃癌!” “还是晚期,医生说也就这几年的事了,谁知道一向强壮的李老抠竟死在他前面,真是晦气!” 宗爷爷竟然有胃癌? 怪不得近两年想巴结他的亲戚越来越多了。 白宗早年丧子,两个女儿也早早没了,如今只有一个亲孙子,却才十五岁,离成年还早。 这些想啃死去的骆驼肉的亲戚们,可不就在他临终前立遗嘱的时候,多表现表现嘛。 到时白宗选了自己家当白陆的养父母家,岂不是坐收渔翁之利?白白多好几份遗产! 可白陆... 似乎没人真正在意白陆的想法,他现在就是个钱罐子,都恨不得抱得紧紧的,但钱罐子本身难不难受,没人在意。 接待室又陆续回了很多白家人,他们聚在一起谈论着白宗和道长的死。 本来还只是八卦的氛围,却不知哪个先提到了‘遗嘱’这个词。 人群一下炸了。 警察们过来,让他们不要吵、安静点,却发现根本没人听。 他们情绪激动的抢夺着这份虚无的‘遗嘱’,好像大家都亲眼看见白宗将他们自己的名字,亲手写在了遗嘱上。 一个人带头开始细数自己对白宗和白陆的贡献,细数自己这几年的牺牲,应该换来多少遗产,多少房子、多少票子。 直到白陆也回到接待室,人们又静默下去。 “小陆,你爷爷...立了遗嘱吧?”有人小心翼翼的问。 “肯定啊!这都好几年前查到的病了,肯定早就立了!” “哎呀,你们都别瞎操心,人小陆指不定不清楚呢,还得问王妈!” “对对对,王妈照顾老爷子好多年了,肯定知道,说不定遗嘱上还有她的份呢!” “你们谁看见王妈了?” 白陆木木的走到接待室一角的座椅上坐下。 全程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白楠不忍心再让他听到那些刺耳的算计,所以大吼着叫他们滚。 “滚啊!你们这些满口都是钱的势利眼!” “有多远滚多远!滚呐!” 人们又开始安静下来,只一瞬后便哄堂大笑起来:“哎华子!你家小狄、小楠倒是跟小陆关系不错,说不定能多分点咯?” “说的是噻,看看他们关系真不错!” 这时白楠已走到白陆身边,轻轻搂住他,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连表情都没有。 大人们调笑着,白华和黄莹被他们说的开始飘飘然起来,随即也跟着他们笑。 警察再次过来提醒他们安静,这次没人再高声说了。 都变成了嗡嗡嗡的小声嘀咕。 这声音就像苍蝇在腐肉旁盘旋。 透着一股令人恶心的臭味。 待哆哆嗦嗦的李家人过去审问时,许昕刚巧出来,他无意间跟李瑞对视了一眼,随后便擦肩而过。 许昕进了接待室,嗡嗡作响的白家人便都停了嘴,他们这几日也算看出来点门道。 这位是北市许家,且是本家的人,说不得。 所以在他一路朝白楠走的路上,白家人都勾头虚着眼瞅他,瞥完后再相互对一下眼神,算是达成共识。 许昕有些累,走到白楠身边后,一屁股便坐下了,双手也无力的垂了下来。 白楠一边搂着白陆的肩膀,一边瞥他一眼,见他裤腿上满是褶皱,便腾出一只手拍了拍。 “怎么了?” 她声音很小,说完还瞅一眼白陆的脸色。 许昕后脑勺靠着墙壁,仰着头回她:“没,写了太多字,手累。” 白楠便安心了,只拍着白陆的背轻声哄着。 等所有人离开警局时,已经下半夜了。 外面的天一片漆黑,警局的门又开的小,倒衬得外面的世界像口吃人的棺材,而他们正要往棺材里进。 就在众人揉眼打着哈欠往外出时,李瑞突然发了疯。 他一边大声吼着什么,一边拼命往局里闯,听到动静的张震和王燕第一时间赶来。 待李瑞跑近了,众人才听见他在喊什么: “我是被逼的,跟我无关,爷,求你放过我!” “爷!不是我害得你!” “是宗爷,是他让的!不是我!” “爷!别找我!” “别找我!” 第14章 第 14 章 “老大!” 王燕跟张震对视一眼后,同时动手,三两下便将李瑞按在了地上。 到这时,李瑞还跟条活鱼似的,在两人身下拼命挣扎,扑腾的瘸腿也似忽然有了劲。 李瑞他妈则哭着扑到儿子身上,一边喊着作孽,一边让张震他们放开他。 可没人听她的,大家的全部心神都被李瑞刚才大吼的话吸引了。 “什么宗爷让的?你们知道吗?” “瞎!我就说李老抠的死有蹊跷,看看!这李家人联合白宗,搞自己亲爷!” “你们别瞎胡说,宗爷要李老抠的命有甚用!” “不见得,白宗那身子,没几年活头谁都知道,可李老抠比他大了近二十岁,还天天在他眼前活蹦乱跳的,啧啧,要是我,也弄——” 这种事只要有人起个头,阴谋论便一刻也停不下来了,甭管是不是亲人,口舌上的痛快总要尝的。 “闭嘴——!” 白陆忽然发了火,纵是一天之内失了心,也还有几分脾气。 他看着这些人,明明是一样的脸,可爷爷还在时的嘴脸,和眼下斜眼撇嘴的嘴脸,竟完全重合不上了。 他不懂变了什么,也不愿深究,只这些污言秽语的话,不想再听了。 所以人们安静后,他也就顺着白楠的脚步,走了。 第二天,白陆家庭院。 很多白家人都在王妈的注视下,打包收拾好行李,依依不舍的走了。 有几个真心实意为白陆操心的大婶,想上前再跟王妈说说,留个几天陪他。 王妈却说什么都不答应,一律轰走了他们。 等院中再次寂静时,只余下许昕、白楠两个外人,许缘昨晚便被喊回了家。 在那些人离开前,白楠无意中知晓了李瑞母子的结局。 竟是疯了,两人都住去精神病院。 这下,灵堂里的黑木棺材彻底没人管了,肯管的和该管的,都死的死,疯的疯。 白楠本该痛快的,可看着白陆的脸,也就没了心情。 无论发生什么大事,饭总是要吃的。 王妈送走人,忙碌了一早上,终于在天光大亮前,收拾出了一顿像样的饭菜。 几人也就又坐在一起,吃了起来。 “小狄,你姐还好吗?” 王妈恐是担忧白陆的情况,可也不敢再提宗爷,只好笨拙的提了个不在的熟悉人。 “今天出院。” 白楠忽然想起张震前一天问自己的话,一时有些踌躇,白狄也该出院了。 许昕状似不经意瞥了眼她,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说什么。 在这场异常寂静的早饭吃到一半时,院外响起了发动机的轰鸣声。 张震大步流星的走到院内,抬手朝众人打了声招呼:“各位早上好!” 落后一步是王燕,最后则是白华一家三口。 他十分自来熟的坐了下来:“王婶,有我的饭吗?” 王妈自然不会拒绝警察,当即就起身又多拿了几副碗筷出来。 “你们都坐下吃,饭菜都多着。” 白华见除了几个小孩,其他白家人都没了踪影,跟黄莹一对视后,立马明白了现状。 他们当即拿出跟宗爷平日一样的架子,先去后厨净了手,再有模有样的随手拿了块白毛巾,边擦手边走到餐桌旁坐下。 伺候宗爷多年的王妈,一见他们的架势,便禁不住暗地里翻了两个白眼。 白华和黄莹,一人一个。 待众人全部落座,张震想唱的好戏才算是正式开了场。 他先是大口喝着粥,再不经意间透露一个消息。 “李瑞疯了,你们...知道了吧?” 桌上的人闻言,脸色俱都变了。 先是王妈,她下意识理了理耳后的碎发,轻声说:“这我倒不清楚,昨晚我不在。” “我也没说是昨晚疯的啊?” 张震可不管自己嘴里吃的饭是谁做的,该呛的话一句不少。 再是自诩成熟稳重的白华,他摇摇头,一只手有模有样的端着汤匙,平淡的说:“他怕不是中了邪,被吓掉魂了。” 黄莹也装模作样的接过话柄:“中邪的可能大些,毕竟宗爷...跌进墓时,他就在旁边。” 白楠见两人端着汤匙的手都发着抖,根本没宗爷平时的端正,一时有些恶心。 “这倒也是,亲眼见人跌进自家爷的墓里,是该惊惧一番。” 张震竟没呛他们。 一时,白华夫妇身后的尾巴就又翘上了天。 张震眼见桌上的未成年们都一个个不开口,只顾埋头吃食喝粥。 他给王燕使了个眼色,她便接过话问白楠。 “小狄,你昨晚见到了吧?” “什么?”白楠有些发懵。 “李瑞发疯时,你在现场吧?” “嗯。” “我记得,昨天下葬时,你在左侧抬龙杠,白宗在右侧抬龙杠,对吧?” 此言一出,白华夫妇顿时装不下去了。 “小狄!你昨天抬棺了?!” “怎么不跟妈说!这事能随便答应吗?!” 两人急了,纷纷怒目对准白楠,黄莹更是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到她腕上。 “不行,我得把把...”她边说边把着脉,末了忽然大口松气。 “还好还好,康健着呢。” 张震眼见王燕的话被黄莹分了神,立刻又开口绕了回来。 “那你抬棺时,就没任何发现?” “白宗顺着断裂的抬龙杠,直接跌了下去?” 一连两问,跟昨天的问题差不多,此时的语气却要重很多,透着一股怀疑质问的意味。 “我、我...看见棺材夹缝里...露、露了...” 白楠斟酌着语气,似在回忆,却又在白华夫妇的眼神警告下,止住了话头。 张震明白过来,遂快速吃完,提前离开了。 等王燕也吃完离开前,他才过来慢悠悠补了一句:“王婶,我去灵堂那逛逛,没上锁吧?” “没、没。” 王妈连忙回他。 等白楠送白陆回了房间后,她先是去了白狄房间一趟,随后又进了许昕的房间。 “咔嗒” 白楠将房间门反锁上后,又走到窗边,将双层窗帘牢牢拉紧。 随后才舒了一口气,与许昕并排坐在博物架旁。 “许昕,我身上...” 她有些难以开口,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自己的情况。 “道长说的,我知道。” 许昕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他很平静。 白楠凝滞一瞬,又开口:“难道你对道长说的‘两个魂都不是你的’没——” “我知道。”他很认真。 双层窗帘一拉上,这间房便完全陷入了漆黑,此时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透过这片光晕,白楠与他对视。 “那我的符咒...” 她再次开口,琥珀色的瞳孔里泛着别样的光彩,这不是她平时提到李老抠的状态。 “我也知道。” 许昕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多了很多字。 他指着自己加上去的字说:“白楠,这些是我的最新发现。” 白楠怔怔的看着他的侧脸。 昏黄的光线让他侧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像是着了迷,那一根根绒毛上也像是落了金光。 他真得像姥姥口中的菩萨,冷面菩萨。 可那些泛黄的可爱绒毛,又让白楠心里一阵软,觉得他更像一只猫。 平时臭着一张脸,却能在人难受时,亲昵的蹭一蹭腿。 许昕并没有直白的说:“白楠,我知道你的秘密,知道你的过去,知道你的复仇,我觉得你是对的,所以我要帮你。” 他只是平静的说:“我知道。” 接着又平静的说:“这是我的发现。” 想到这,她有些明白许昕的做法了。 或许,他是不想让她感觉到‘欠’意,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安抚,对二十七岁的白楠完全不适用。 却对十七岁的白楠,致命一击。 “所以说,白宗很可能联合李瑞、道长,对李老抠布了个阵,可宗爷为什么这么做?” “难道仅仅是他们口中说的,自己身体不行了,见不得李老抠天天在他面前碍眼?” 两人就这一连串事件讨论了起来,白楠始终不明白宗爷为何要这样做。 许昕眯着眼,一副蔑视的表情:“这在大家族里,早就被玩烂了。” “什么意思?” “无非是什么五鬼运财术,亦或是七星换魂术,总之都是些有权有势家中的龌龊事。” “白宗应该是与道长合谋,骗李瑞给了点东西,对李老抠下了七星换魂术,为得是换两人的魂。” 白楠震惊:“宗爷他...不想死?” “呵,有权势的人哪会想死呢,恐怕都巴不得永生,要是真有唐僧肉,他们都恨不得第一个上去啃两口。” 许昕口中的话透着一股凉意,表情更是不屑。 白楠慢慢缓过劲来了。 胃癌晚期,本就没几年活头,自己亲孙子身边又围着一群豺狼虎豹,时刻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的遗产。 孙子年幼,不谙世事。 怕不是自己一撒手,转眼就被这些苍蝇们吞了个骨头渣都不剩的下场。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位道长慕名而来。 心里的气一下顺了,双方私下一合计,那个八十岁却身体强壮的老丈人,自然就成了目标。 可下咒需要的生辰八字,或一些‘咒引’都不是轻易能拿到手的东西。 巧不巧的,李瑞这个李老抠的亲孙子突然登场,本就是个天生跛脚的瘸子,再加上没什么爷孙情,随意许诺点东西也就上了钩。 自此,一场针对李老抠的谋杀案。 正式启动。 第15章 第 15 章 他们梳理完,按张震的提示,来到灵堂。 这时张震和王燕早就将棺材翻了个底朝天,外围散了一圈纸钱和元宝,还有些值钱的珠宝首饰,也被随意丢在地上。 封棺的钉子很扎实,昨天出殡前,白楠亲眼看着那几个抬棺大汉一锤一锤敲进去的。 眼下如此轻易就被打开了,显然张震有备而来。 白楠走到他身边时,见他正往供桌上摆东西,这些东西都被一一摆放整齐,横七竖六,共四十二张。 张震如今正在摆第四十三张。 那是一张黄色符纸,上面画着异常繁复的符号,一笔成型,笔锋凌厉。 是白楠花了近一百天练习的最终成果。 “小狄来了?” 张震注意到她,立刻抬头冲她招招手。 “来,带你开开眼。”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幼儿园小朋友新买了个铅笔盒,带到幼儿园后,招呼自己最亲近的朋友说: “看,我新买的铅笔盒,漂亮吧?里面还有很多更漂亮的铅笔呢。” 白楠深吸一口气,做足准备后,走了过去。 许昕本打算跟在她身后,却被王燕招手拦下了:“许昕,你来这帮姐一个忙,我搬不动了。” 他看向白楠的眼神很深,似乎在纠结什么,可最后还是选择转身去帮王燕。 他下意识觉得张震不会伤害白楠。 “没见过这个吧?” 他拿着那张黄色符纸,面带炫耀的说:“你们这些小年轻现在都信科学,肯定不知道以前有多迷信。” 他将黄色符纸摆放在供桌上,着手数了数,又低头从棺材里掏出一张符纸。 “这玩意儿叫‘咒符’,一般是道士,或者出马仙这些装神弄鬼的人搞的,每张咒符都有不同的作用。” 他指着手里的那张白符:“比如这张,上面画的是‘七星隐文’,说明这张符是天象符这类的。” “再比如这张,是‘梵气灯符’,说明这张是阴事符,这张符的作用,简单来说是通过符咒之力引导梵气降临,以助超度亡魂或化解阴间事务。” “是不是看着挺全乎的?” 张震说完话,用炯炯有神的眼神盯着白楠。 白楠顿了顿,回视着他说:“震哥懂得真多。” 这时,王燕突然带着许昕来了,闻言立刻撇了撇嘴。 “小狄,你可别被他骗了,他这都临时搜的,AI都快被他问烦了。” 张震立刻清了清喉咙,慢悠悠的说:“毕竟怪力乱神之说,实在繁杂,我们要学的还很多啊~” 王燕只回了他两个字:“呵呵。” 白楠一时看不懂两人究竟在演哪一出。 原本她以为,张震看出来自己的不对劲,结合自己在餐桌上故意漏的信息,所以把她叫过来试探试探。 可这样的话,王燕就不必过来拆台。 再不就是,他们合伙演一出戏,先让她放松警惕,再利用降低的心理防线,突然诈一下自己。 否则,她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 一时无人说话,等张震将七七四十九张符纸全部摆放整齐后,他突然一脸惊讶的从棺材底又掏出一张白符。 “呀!这不对呀!不对不对,这很不对!” 他的反应很夸张,手里捏着的符纸也被他大力之下弄皱了。 “这怎么...五十张了?” “AI告诉我的可只有七的倍数,才能成立啊!” 这一句,似闪电直接轰进白楠脑中。 她一下明白了全部! 事、事情竟是因为自己...那白宗和道长的死... 她一时愣在了原地,满脑子都是‘不可能’的震撼,随后便是片刻的惊慌。 她求救般寻找着许昕的视线,却发现王燕正好站在他前面,将他的身影挡得死死的。 而此时,当她求救般的眼神投去时,王燕却一脸淡定的回视着她。 他们...... 电光火石间,她回头看向张震,发现他此时也在看着自己,两人眼神在空中短暂接触。 这出戏,她算是看明白了。 纵然是做足准备前来,仍旧没逃脱两人精心布置的大网。 她完全跌进了网里。 如已死去的李老抠一样,不过网住李老抠的是贪欲,网住她的......是‘良心’。 “小狄?怎么愣住了。” 张震笑了笑,像是根本没察觉白楠的异样。 他放下手里的白符,从一堆白符中将独一无二的黄符捻了出来,随后又将那张白符填了回去。 至此,七七四十九张符,完整呈现。 “啧啧啧,还真是‘七星换魂术’,这道士不简单...” 王燕不解道:“这个咒有什么作用?” 他神秘一笑,指着桌上的符说: “这七七四十九张符,就如七七四十九盏七星灯,而这四十九盏灯供奉着的,就是最中间这盏本命灯。” 他踱步到棺材前,指着棺材里的李老抠说:“他的尸体,就是这盏本命灯,目的嘛...” 张震绕着厚重的棺椁板,向内探头看了又看,却又什么都不说了。 这种如凌迟般的滋味让人倍感煎熬,急得白楠想撬开他的嘴。 “目的——” 这时,许昕忽然走上前来,接过他未尽的话,平静地续了下去。 “是为了换他和死者的魂,继而用死者的魂滋养自身。” 张震像是很诧异:“哦?你竟听过这个咒?” 许昕走到棺材旁,探头看了一眼便收回,十分淡定的说:“北市有很多。” “你不是C城人?” “我在北市长大。”他回。 张震和王燕立刻对视一眼,显然没想到许昕居然敢主动交代来历,且连知道这个咒也没藏着。 “那你可知,北市七年前发生的那个案件?” 张震持续试探着问。 许昕显然下定决心,一透到底了。 “嗯,听说过。” 他不仅听说过,那个案件的当事人甚至...... 在场三人无不为之震动,纷纷对他侧目。 张震和王燕是佩服他的坦诚直言,而白楠,则是明白他这番话的用意。 他是为了给自己解围,才如此坦诚。可这一举动,会将他自己置于他们的审视中心。 这里结束后,张震必定会将调查重心转移到他身上,甚至将道士一案与北市七年前的案件联系在一起。 他的家族,也必定要接受北市刑侦的审查。 他本不用这样做... 四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以许昕的自白结束。 张震临走前,专门降下车窗,朝他们挥了挥手:“再见二位!” 王燕也从副驾驶露出颗头,语气愉悦的说:“拜拜了,两个小朋友!” 警车再度发出轰鸣,转眼消失在拐角。 白楠和许昕送别两人后,谁都没有主动开口,两人就这么一路回了二楼。 终于,在许昕进房间前,白楠拦下了他。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她有些语无伦次,两条人命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道长惨死的画面也一遍遍在脑内闪回,加重了这份罪恶。 她想解释,可人死不能复生,‘七星换魂术’的诅咒也仍在生效。无论怎么描述,这件事都透着一股‘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荒诞。 这荒诞里又夹杂着讥讽和嘲笑,讥讽她的无知,嘲笑她的自食其果。 她有些颓然,便低下头不再开口了。 许昕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白楠”。 他的声音很轻,念她名字时腰身弯了下来,一阵凉意袭来,薄荷的清冽缓缓纾解着躁动的空气。 他的眼神在寻找到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时,才再次启唇:“如果这起案件一定要有个凶手,那就怪发明这个咒术的人吧,是他让人们深埋于心的贪念一步步实现,最终成了难以填满的欲壑。” “可他也是无辜的,他又想不到其他人会用这个咒术做什么?他——” 白楠急于解释,这样定罪对那个发明咒术的道士不公平,就像发明火药的人,一定也想不到后人会用火药来伤害他人。 “是呀。”许昕打断了她,“所以,你也是无辜的啊,楠楠并没有真的想害人,对不对?” 他将手轻轻搭上她的头顶,并温柔地揉了揉。 她愣住了,存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决了堤,“呜呜呜...”她一边哭,一边用手臂擦眼泪。 压在心底的委屈终于翻涌上来,温柔的他似乎与某个身影重合了,而自己也仿佛回到了那个身影在的时间里。 两个相爱的身影渐渐重合,也让白楠看清了那个孩子气的自己,和溺爱自己的姥姥。 每当她犯错时,姥姥都会像这样,用干瘪粗糙的手轻轻地揉着她的头顶,边揉边低声安慰着:“不是楠楠的错,是他们先骂你的,楠楠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对不对?” “呜呜呜...对,姥、姥姥,是他们先欺负我、我,是、是他们先骂我是、是没人要的野种...嗝,我、我才丢石头砸他、他们的呜呜呜...” “对!是他们先犯的错,我的楠楠没有错,不哭哦不哭,楠楠最坚强了。” 不到六岁的白楠,一边倾诉到打嗝,一边抬着胳膊擦泪,等被姥姥哄好后,才愿意放下手臂。 每到这时,姥姥都会拿出镜子,让白楠看看自己的脸:“看我家楠楠哭成了什么?是不是一只脏脏的小花猫啊?” 每次她看着镜子里丑丑的自己,都会忍不住害羞,“镜、镜子里的...才不是楠楠呢...” 人只要还能哭出来,就能继续活下去。 让白楠学会这个道理的,是早已不在这个世界的姥姥,而她好不容易学会后,上的第一节实践课,便是姥姥的死亡。 她还记得自己在那片坟场荒地放声大哭了许久,哭到天昏地暗、哭到乌云密布、哭到眼泪汇入暴雨,雷声碾过山脊,再将她破碎的心劈成千万颗流星,坠入泥泞的沉默里。 这时白陆已经醒了,正在自己屋里打游戏。 白楠肿着眼,站在走廊上,透过屏幕上的游戏画面,看见了另一颗碎裂的心。 他操控的游戏小人,明明正在BOSS的嘴里受虐,而他却像没看见般,继续甩着摇杆,仿佛小人在正常走位,他也在正常操作。 可白楠上一秒还在大声哭泣,如果是‘正常人’的白陆,怎么可能没听到呢? 他更像是主动封闭了感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这一幕,就像白楠失去姥姥时的重现,可大概白陆没那么幸运,没有人教过他: 疼了要哭出来,伤口变成疤才会好。 王妈本端着一盘水果要送进去,却在看清的那刻,默默下了楼。 她佝偻的身影,落在昏暗的走廊拐角处,形成一道浅灰的虚影。从白楠的视角看,似是一阵风吹去,便能让这道虚影轻而易举的就散了去。 她想跟上去宽慰几句,可如今的局面,再多的安慰,都只会显得既苍白又无力。 而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似乎只有一个,便是—— 时间。 第16章 第 16 章 可时间这副良药,偶尔也会失灵。 直到开学当天,白陆的状态还是很让人担心,升高一,进一班,意味着白陆这个学渣,将要跟无数天才做同学。 而随着高中的压力与日俱增,如果不早调节好情绪,越接近高三,这种压力越会让人崩溃。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能继续陪在他身边。 是的,她和白狄始终没换回来。 父母暂时没有发现,应该这样说,除了许昕,他们身边的所有人都没发现他们之间的变化。 有时想想,蛮讽刺的。 可时间不会停下,生活仍要继续,更何况,紧凑的高中时光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没人能忽略它的重要性。 就算是学霸,也不能避免。 “啊啊啊啊——” 一大早起床,白狄就给她发了个崩溃的表情包。 今天是高中开学第一天,也是高一入学报道的第一天,然而对白狄这个新生来说,却要跟着学长学姐,一起步入高三。 就算他是学霸,就算白楠的学习成绩只堪堪排在平行班前十,可那两年没学过的书、没上过的课、没考过的试卷,却都是实打实的。 当然,让他如此崩溃的,不止这一件事。 由于两人身份互换,黄莹给白狄买的新手机自然落入了白楠手里,而白楠那个用了三年的手表,则被戴到了白狄手腕上。 一开始白狄千万个不愿意,可为了防止露馅,不得不妥协在白楠的‘淫威’之下。 其实白楠这几年存的钱,早就够买一只高档手机了,可那些钱是为上大学准备的,她存了定期,等十八岁成年后,才能取出来。 如今重读高一,似乎离她的目标越来越远了。 “小狄,发什么呆呢?来吃个鸡蛋。” 白楠愣了一下后才接过鸡蛋,她还没习惯这个称呼。 “白楠!” “你吃完了就赶紧去刷碗,一点眼力劲都没有,白养这么大!” 她抬头瞅了眼白狄,见他眼眶里酝酿的泪要掉不掉的,一脸委屈。 “妈,我、我...” “什么我我我的!赶紧去刷碗,顺便把马桶刷了,一星期没刷臭死了...” “我不想刷...” 白狄看了一眼马桶,刚吃的饭有反流的趋势。 “赶紧去,又想惹你妈生气是吧?” 白华也不耐烦起来,两人被王妈赶走后,便将气全部撒在了女儿身上。 当然,实际承受这一切的变成了他们的宝贝儿子——白狄。 “她脑子被驴踢了?哭起来了还。” “估计又看什么有的没的了,学里面的招呢,甭管她。” 白楠扭头瞅着在洗菜池前刷锅的身影。 回家的这两天,白狄仍旧没适应被父母如此对待,总是下意识用从前的招数,什么撒娇卖乖哭闹三部曲。 这些招,早在白楠三岁时就不用了。 转过头,又一根油条被夹进碗里。 “小狄,咱吃咱得,甭理她。” 白狄刷完马桶后,白楠也收拾好了书包。 两人一起出门,坐上开往C城一中的校车。 暑假结束,意味着新学期正在冲他们招手,最能从未知中感受到兴奋,便是少年们。 此时就连一大早刷马桶的白狄,也不自觉地扬起了笑容。 “楠楠!” 下一站刚停,大批学生便蜂拥着挤了上来,其中一个双马尾高个女孩,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她仗着身高优势,一路挤到了白狄身边:“楠楠,你卷子肯定全写完了吧?等进了班赶紧给我抄抄!你都不知道这个暑假我有多倒霉,简直...” 她亲亲热热地搂着好朋友,刚开学的激动让她一直在分享自己的暑期遭遇,全然没注意到好朋友的僵硬。 “咳咳,那个...” 白楠被白狄暗戳戳掐得生疼,只能主动开口:“你好,我叫白狄,是白楠的弟弟。” “哦哦,你好你好,我叫李灵,你姐的好朋友!”李灵摇头晃脑的介绍着自己,说到好朋友三个字时一脸骄傲。 “楠楠,你没跟我说过你弟弟也要来咱们学校啊?”她介绍完自己后,又小声附在白狄耳边悄悄说小话,熟不知白狄的耳朵都快红透了。 车内空间很挤,学生们大多在热烈讨论暑假的快乐,没人注意到白狄的羞涩。 不过眼尖的白楠,还是在李灵把胸贴到白狄身上前,非常及时地插了一脚:“呃,灵学姐,我姐身体有点不舒服,要不让她靠着窗休息一下吧。” 李灵听到后,立马松开环着他的手臂,“怎么了?楠楠,你哪里不舒服?” 白狄趁机立刻远离,低着头佯装虚弱的说:“唔好像有点发热...” 白楠家离学校很远,这趟校车的始发站就是她家附近,所以他们是有座的。 一开始白楠坐在靠窗位置,为了隔开李灵,她起身把位置让给了白狄。现在变成白狄靠窗、白楠中间、李灵靠走道的状态。 离学校越来越近,学生也越来越多,到后面三人基本被许多站着的学生半压在了身下。 “楠楠,你要不开点窗,透口气会好一点。”李灵担心他憋得慌。 “没事,我姐睡着了。”为防白狄瞎说话,白楠简直可以用‘执行任务时精神高度紧绷的特工’来形容自己了。 只要两人有点风吹草动,她就会立刻反应。 “是嘛,好吧。”李灵这口吻显然是不信,不过也没继续纠缠下去。 白楠本想舒口气,转念一想今天才只是开学第一天,这要是以后白狄天天跟李灵在一起... 保不齐连唯一的朋友,她都会失去。 而且学校还要求所有年级的学生全部强制住宿,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艰难。 想到这,还没舒出来的一口气,立马又倒吸了回去。 这时校车上突然掀起一阵轩然大波,很多女生都激动着抱团尖叫。 “啊啊啊他也太帅了吧?是高一新生吗?” “快快快!我要知道这个男生的全部信息!” “他有一米九了吧?我看他都快比别人高一个头了!” “我去!跟他一起下车的又是谁?白白嫩嫩蛮可爱的,我的我的都别跟我抢昂!” 几个明显追星打扮的女生,毫不掩饰的开始‘抢起了男人’,不过明眼人都能听出她们语气里的调侃,带着一股快乐吃瓜人的兴奋。 可惜有人愣是没听出来,只见一个脸上带麻子的男生用讥讽的语气对身边的胖男生说: “长得跟个竹竿似的,也有女生喜欢啊?看来是个男的她们都吃得下~” 他的声音不大,不过时机不巧。校车刚好停在学校大门口,有德育主任在门口巡查,所以学生们都自觉降低了音量。 这下倒衬得他的声音像开了扩音喇叭,整辆车甚至包括往门口进的部分学生们,全部都听到了。 “草!谁那么嘴贱啊?” 其中一个吃瓜女忍不住回怼了一句,身旁的女生也开始找说那句话的男生。 麻子脸顿时慌了,他连忙推着胖男,在大体型的遮掩下一路从后门挤了下去。 等下了校车,他才松口气,但看见他口中的‘竹竿’被女生们热烈的眼神注视时,又顺不下这口气。 “玛德傻大个,千万别跟我一个班!不然有你好受!” 而此时他口中的‘傻大个’,正站在门口等人。 “昕哥,楠姐跟你说了坐哪辆校车没?车号多少啊?我咋没瞅见他们。” 白陆嘟着嘴站在许昕身边,正伸长脖子朝车站那边看去。 “6号车。”许昕淡淡开口,他个子高,已经提前看到他们坐的校车了。 “来了。” 6号车目前只下了几个男生,包括一早逃跑的麻子男和胖男,其余男生正在接受吃瓜女生的审问。 “说!刚是不是你说的?” 带头的就是那个说麻子男嘴贱的女生,她一头短发,一身牛仔热烈又张扬,像个混社会的大姐大。白楠从没在学校见过她,估计是高一新生。 “你!下去吧。”她审完一个放一个,那些被审的男生纵有怨言,也因她们人多势众只能选择默默忍受。 就这样,本来几分钟就能下完的学生们,6号车愣是在站点停了快十五分钟。 司机本来有点不耐烦,不过想到学校是终点站,他一上午也就跑这一趟,大不了看会戏。 终于,车上的男生都渐渐被赶了下去,如今只剩白楠和另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 “你们俩,过来!” 她这副大姐大派头,吓得那个瘦小男生根本不敢过去。 白楠瞥了那个男生一眼,见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发白,领口袖口更是磨破了边,就知他家庭条件不太好,估计父母没少跟他说‘不要惹事’。 她想到小时候的自己,也是那么怯弱。总是害怕别人欺负自己,就连别人稍微大声一点说话,都会小心翼翼的想‘怎么办?是不是自己惹到他了’ 而这个男生显然更加胆小,大姐大只是叫他们过去,他便已怕到全身僵硬,像只受惊的小鹿。 白楠叹口气,决定帮他一把。 这边6号车一直断断续续下人,已经引起了许昕的注意,他此时正大步流星朝校车走来。 白陆反应了一下后,也跟了上去。 有些女生见话题中心转移了阵地,也纷纷跟着移动,一个胸前绑运动相机的男生见状,更是直接将镜头对准了6号车。 这可是上好的吃瓜素材。 此时许昕已经走到校车前门,刚抬腿上第二个台阶时,忽然听到白楠的声音从后车厢传来。 “我一直没说话,他也是。” 白楠主动拉过男生的胳膊,走到大姐大面前义正言辞的说:“还有,刚才说话的男生早就下去了。” 大姐大本来见他颜值不错,刚准备开口放过他,一听后半段,立马开始生气。 “我去!你怎么不早说?害得大家在这里耽误时间!真服了!” 听她这样说话,白楠就明白她属于大小姐脾气,对这种人顺着撸毛脾气才好得快。 “我——” “楠姐!你们怎么还不下车?我跟昕哥都在门口等半天了~” 白陆从许昕身后探出头,朗声问道。 显然两人已看见了靠窗坐着的白楠,白狄因为被大姐大挡住了,白陆并没看到。 白狄闻言磨磨蹭蹭的走到他姐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走了。” 此时,没一个人注意到,从上车开始,许昕的视线就一直落在白楠拽着瘦小男生的手上。 听到白陆的声音,大姐大回头瞥了一眼,下一秒吃瓜女生组都小声尖叫起来。 白楠眼瞅着大姐大的脾气下去了,索性不再开口,直接拽着瘦小男生的胳膊,一起从后门下了车。 白狄和李灵也悄摸跟在他们身后下了车。 “楠姐,等等我!” 白陆见他们从后门下车,本想拉着许昕一起冲后门,结果刚往前走一步,那些女生的尖叫声又响了起来,他们只能转身从前门下车。 太吓人了,尤其是他拉昕哥时,那一双双泛着精光的眼睛。 “我去!你们刚谁拍到了?快快快传给我!” “我我我!他俩牵手的视频我也录到了啊啊啊!” “啊啊啊——冰山配呆萌KSWL~” 车里再度热闹起来,尖叫声此起彼伏。 白楠下车后,第一时间松开瘦小男生的胳膊:“我走了。” 男生感激地对他点点头,小声的说“谢谢...”。 “没事!”她大手一挥,快步走到许昕身边。 “许昕,早上好!” 白楠对许昕露了个大大的笑容,她是真心觉得大清早见到他,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 “早上好。”许昕淡淡回了一句。 白楠没注意到什么不对,转头又对白陆笑着说:“小陆,我们终于在一个班了!” 这边白陆正搀着假装虚弱的白狄,闻言翻了个白眼:“谁要跟你一个班...” “小陆,好久不见啊!”李灵去年暑假见过一次白陆,他还是跟那时一样肉乎乎的。 “灵姐早上好!”白陆乖乖问好,随后神秘的问:“灵姐,你知道楠姐哪里不舒服吗?就女生的小秘密...?” “才不是!”李灵坚决否定了他:“我们俩的日子很近,还早呢~” 五人迎着朝阳,嬉闹着迈进校园。 一切都在变好,一切都像朝阳般充满活力。 白陆似乎也恢复了活力,可白楠看着跟李灵斗嘴的白陆,还是觉得不安。 原来的他是个骄傲矜贵的小少爷,而如今这个笑容满面、开朗活泼的他,更像是一张面具。 她不忍再看,努力说服自己接受他的成长。 可这张面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真实的伤痛并未被遗忘,甚至这份痛苦让这个十五岁少年塑造出了另一个自己,用更加开朗的笑容去掩盖... 第17章 第 17 章 五人结伴来到公告栏下,广场中央一块硕大的屏幕上在滚动播放新生分班表。 “哇噻!小陆你居然是一班的!” 她指着一班名单上的‘白陆’二字,非常激动的尖叫了一声。 周围听到的新生,纷纷转过头看这个分到一班的学霸、学神、或者大佬长什么样子。 “我去!楠楠,你弟居然也在一班啊?!” 李灵在距离白陆名字不远的位置又看到了白狄的名字,顿时更激动了。 “你没跟我说过你弟是学霸啊!这都瞒着我,太不是姐妹了!”她撅着嘴,有些小生气。 白狄本来听到自己的名字在一班,正得意洋洋呢,结果一回头见李灵对着自己生气,顿时欲哭无泪了。 升学宴没了也就算了,这下连别人的马屁都听不到了... 白楠听到周围的同学议论着白狄,面上虽不显,心里却有些羞愧。 自己如今占着白狄的身体,享受着本不属于自己的荣誉,而白狄却要承受平行班的平庸。 “诶?我怎么没找到许昕的名字?”李灵在高一分班表上找了一大圈,愣是没找到他的名字。 白陆解释:“嗷,昕哥是插班生,在高三那张表。” 白楠下意识往高三分班表看去,先是在高三十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又在同一个班找到了李灵的名字。 “太好了!楠楠我们没分开诶~” 学校每学期都会按成绩排名重新分班,听说升高三后更是每月一排,为得是激励学生们往上走。 不过这一招仅对重点班有用,像他们平行班的人,大部分更在乎的是有没有跟好朋友在一起。 “找到了!昕哥在高三一班!” 白陆指着高三一班许昕的名字叫道,一直留意动静的几个女生,立马顺着他的手指往大屏上看。 “原来他叫许昕啊,是这两个字...” 白楠怔怔的看着大屏上的名字,以及前面的‘高三一班’,面上带着微笑,嘴里说着恭喜,心里却一下变得很闷。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随着早自习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按照分班表前往自己所在的班级。 学校共十二栋教学楼,其中六栋是学生们的固定教室,每个年级各两栋,按班次前十五班在一栋楼,后十五班在另一栋楼。 有重点班在的楼,一般都离食堂和宿舍近,离校门稍微远点。 五人在此分开。 白楠和白陆的高一一班在离食堂最近的笃行楼,白狄和李灵的高三十班则在离操场最近的励学楼,许昕单独去的高三一班在离宿舍最近的致远楼。 还没进高一一班,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嘈杂人声,似乎是...大姐大的声音? 在白楠和白陆到时,两人刚巧看见大姐大对着瘦小男生伸手,说话时嘴里的口香糖一刻没停。 “呦!新同学,又见面了!” 那个瘦瘦小小的男生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此时正低着头,手也不安地揪着泛白的衣角。 白陆见到这一幕,属于大少爷的脾气蹭得一下就上来了。 “你谁呀?刚开学就欺负同学!” 他一把挡在男生前面,扬起下巴对大姐大说。 大姐大闻言吹了个泡泡,随后又用舌头卷了回来:“我可没欺负他,我正在这表示友好呢~喏,手都伸半天了。” 白陆眯起眼一脸不相信:“刚在校车上就见你欺负他,我兄弟可都看见了。” “白狄,你说她刚是不是在欺负他!” 白楠走上来,一把拽走白陆:“没欺负,先找位置坐吧。” “卧槽!你别拽我,我还没说完呢!”白陆一把甩开她的手:“还有,我刚是为了怼她才说你是我兄弟,实际跟你一点都不亲,所以别随便碰我,谢谢~” 那个瘦小男生见到白楠后,眼睛一亮,听到她说找座位,立刻屁颠颠跟在身后。 待白楠和白陆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后,那个男生紧跟着坐到了他们后面的座位。 大姐大见他们走了,耸耸肩也开始找座位。 班里人虽乱窜,座位却早就选好了,此时竟只剩垃圾桶旁的位置,和瘦小男生旁边的座位了。 大姐大轻啧一声后,毅然决然的走到男生身旁坐下。 瘦小男生刚准备伸手跟白楠打招呼呢,见她在自己身旁落座,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啪啪啪!” 门口忽然传来拍手声,接着是一位身穿白色衬衫、深色西装裤的女老师进门,看着很利落。 “同学们好,我叫曾理,是咱们高一一班的班主任。” “曾老师好!” 有个男生带头喊了一句,随后全班都反应过来,一起喊曾老师好。 “好!停!” 曾老师一挥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这样,大家刚升高中,老师知道你们都很兴奋,不过入学第一天时间紧、任务重,所以需要大家先齐心协力做三件事!” 同学们一听有任务要做,立马安静认真听。 “第一,需要你们先派几个代表,无论男女,跟老师一起去致远楼搬教材。” 曾老师语速很快,一看就是个急性子。 “第二,需要几位同学留下,在教室打扫卫生,打扫内容包括前后黑板门窗玻璃、天花板地面,还有图书角、多媒体讲台、收纳柜。” “第三,以上活动都没参加的同学,可以跟二班的同学一起,到行政楼一楼仓库领班级用品。包括三大盆绿植、空调遥控器、班级前后门钥匙、多媒体配件,最重要的校服一定要按这个表上的尺码领取。” “好了,以上!大家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同学们纷纷响应,有明确指令后,大家都开始有序报名。 在报名搬书的人达到五个后,曾老师打断了他们:“可以了,就你们五个,等会儿跟我来。” “报名打扫卫生的同学们举手!” 大部分女生都举起手,曾老师数了前十个同学,随后快速说:“好了,剩下的人到二班门口集合!” 白楠和白陆最早举手,在搬书行列,此时跟在曾老师身后。 “待会儿按学科领,你们一人负责两个学科,别领乱咯。” 到了致远楼后,曾老师又叮嘱了他们一句,随后她便一头扎进教室,跟里面的老师聊了起来。 “你新带的班?哦呦,看着都挺精神的嘛~” 负责分发教材的老师有点微胖,看着很和蔼。 “是呀,长得帅吧!看在他们这么帅的份上,让我们班先领咯~” 周围还有两三个老师,闻言纷纷打趣道:“哪有我们班的帅?!不行不行,得我们班先领。” 这些老师看着年纪都不大,唯有一个地中海的中年男老师看着有点显老。 此时他正慢悠悠的喝着玻璃杯里的枸杞茶,任那些年轻老师们在前面争,看着颇有些宠辱不惊的儒雅书生气,应该是个语文老师? 这时门口突然出现一道高大身影,地中海老师一看到就立马把嘴里的茶叶重新嘬回到玻璃杯里,然后大叫一声: “都让让!都让让!一中校草来了!” 他一手举着玻璃杯,一手挥开人群,让门口的高个子男生进来。 “当当当!我们班新转来的校草!还是个排名前十的学霸,怎么样?该让我们班先领吧?” 后脑上用来遮掩地中海的毛发,随着他马戏团一样的动作立成了一根呆毛。 白楠心中的儒雅书生‘啪’得一下碎了,其他学生也被他一连串动作搞得有些窒息。 显然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趁着一众学生愣神时,步履优雅地领着许昕挤到了最前面。 “美丽的王老师,先发我们班的书吧~” 等许昕和其他四个高三生一起离开时,地中海老师又一脸得意地嘬起了玻璃杯里的茶。 白楠抽了抽嘴角,早就听说高一一班的班主任徐大海有点抽象,没想到这么抽象。 正当她愣神时,许昕突然扭过头对她来了一句:“王老师,他们班也挺帅的。” 说完还对白楠勾了下唇角,看得白楠嘴角猛抽。 完蛋,许昕只跟了徐大海一天,就变得如此抽象,她还有机会再见到曾经的冰山美人嘛... 这时王老师笑眯眯冲白楠招手:“来,大帅哥承认的小帅哥,你们班先来!” 曾老师立刻领着高一一班的帅哥们挤到最前面,手脚非常麻利地开始分科。 “来,白狄你拿物理,每套拿四十本。” 自初中开始,白楠一直都很喜欢上学。 因为学校不会因为你的性别而轻视你,毕竟大家都在同一个名为成绩排名的跑道内。 那些排名看似是冷冰冰的数字,却让白楠非常有安全感,因为数字就是数字,不会偏心每一个人。 她考的好一点,便排在前面,考的差一点,便排在后面。 唯一的变量,仅个人努力而已。 三十分钟后,白楠对自己刚才得出的浅薄认知郑重道歉。 如果说除了‘努力’这个变量外,还有一个变量,那就是‘运气’。 她看着手里的分寝表,上面赫然显示着白狄,及其他五个男生的名字。 “太好了,跟你不在一个宿舍!” 白陆正高兴,一转头见白狄耷拉着脸: “怎么?想跟我一个宿舍啊?咳咳,那要不这样,你叫我一声‘义父’,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勉强跟你一个宿舍,就看你的诚意如何了~” 白楠一脸无语地抬起头。 小朋友,不是我瞧不起你,我怕现在喊你一声义父,等你知道真相后担不起哦... 第18章 第 18 章 “白、白狄...你好...” 后座传来一道怯懦懦的声音,白楠转头应声:“嗯?” “那、那个,我也在401...” 他指着分寝表上的一个名字小声说道。 “哦,原来你叫黄望啊,你好你好,我叫白陆。”白陆热情的把手搭他肩膀上。 “你、你好,白陆...” 他显然有些招架不住太热情的人。 大姐大听到黄望的名字,扭过头来:“原来你就是第二啊,我刚问你半天,愣是不说自己叫啥!” 随后笑着说:“我叫陈数!你们可以叫我数数!” 气氛一下变得诡异起来。 虽说她并没有做什么很过分的事吧,但如此张扬又如此霸道的女生,他们还没遇见过,一时不知用什么态度对她。 “你好,数数,我叫白狄。” 白楠却对她没什么成见,第一个回她。 其实她还挺羡慕陈数这样的人,自由洒脱,随性大方,一看就是在充满爱的家庭中长大的。 白陆也跟着回了句,等黄望也小声打完招呼后,他才突然反应过来。 “我去!你就是陈数啊?!” 有些耳尖的同学听到这个名字,也激动起来:“谁是陈数?!哪个是陈数?!” 这时,曾老师刚巧忙完,领着剩下的学生们一同进班。 “你们把东西放在讲台边就行。” 然后她也很兴奋地说: “刚听到你们喊陈数的名字,刚好全班同学都在,让我们一起热烈欢迎年级第一!陈数同学!起立!” 幸亏陈数早就将口香糖吐了,不然这一下够呛。 她在曾老师及同学们热烈的眼神下,缓缓站起身,周围一圈就数白陆鼓掌最有劲。 “大家好,我是陈数。”她一脸平淡,毕竟这是她自小到大的一贯待遇。 “好了,瞻仰完年级第一后,大家开始自我介绍吧,来,就从靠过道这列开始。” 曾老师是个行事很有规划的老师,在引导同学们做完自我介绍后,又开始组织选拔班干部。 白楠自不必说,话不多根本没人选。 白陆倒是人缘挺好,落了个团委的官。 本来想选陈数当班长的人很多,但短暂接触下来,也明白这姐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没人管她她都能飞上天,要是当班长,指不定班里乱成什么样。 所以她跟白楠一样,是个平民。 不过曾老师确实说话算数,说是让同学们自己选,就真的没有再插手任何安排。 一上午过去,终于把包括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纪律委员、团委等大大小小十几个班干部,全部选了出来。 班里一共四十个人,光班干部就占了四分之一还多,这还不算寝室长、学生会、社团等组织,到时候估计除了白狄和黄望,其他人都能有个官当当。 谁让这俩一上午下来,说的话拢共还没陈数一个人多呢。 不到十点,高一一班完成了全部待办事项,效率超高。 曾老师表示很满意,大手一挥给他们放半天假,下午自行安排。 陈数性子直爽,交朋友很快,短短半个上午过去,就有几个女生跟她一起抱团。 此时她们正商量着去行政楼办饭卡,顺便逛一逛校园。白楠很想加入她们,可她如今是男儿身。 “白、白狄,你想不想去图书馆?听说那里有很多藏书,外面都买不到...” 黄望鼓起勇气拍了拍白楠的肩膀,声音依旧很小,但眼睛很亮,看着心情不错的样子。 有些自卑怯弱的人,刚到一个新环境,确实会想要在安静一点的地方待着,白楠小时候也这样。 反正下午没什么安排,她朝他点点头。 两人并肩行走在绿荫道上,白狄差不多一米七,黄望稍微高一点,但他总下意识缩肩,所以两人身高看着差不多。 白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今天是报道第一天,曾老师说先不收手机,等军训后放寝室就行。 也不知白陆跑哪去了,会不会去找白狄了?她有点想联系白狄看看,也不知他适应的怎么样... 希望李灵没有那么警觉。 满腹愁绪的白楠,根本没注意黄望时不时偷瞄她的眼神,里面藏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黄望:“到、到了。” 白楠猛地回神,“哦,好,我们进去吧。”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收进口袋。 图书馆里的人不多,大部分是穿着校服的高二生,他们一般趁午休时间来这里自习。 偶尔能见到几个穿高三校服的学生,零星散在一楼的电子阅览室,通常用电脑查点校外资料。 白楠环顾一圈后,发现用高一新生的视角看这个待了两年的校园,竟哪哪都带着不同。 就连一个小小的图书馆,都像藏着宝藏。 “白狄!”黄望走进电子阅览室,指着一台空着的电脑低声问:“这个是用一卡通吗?” 白狄点点头,在他旁边的机子坐下。 一卡通就是饭卡,只不过还没往里面充钱,所以暂时用不了。 不过怎么说她也待了两年,自然有其他办法。 “点这里,可以进入后台管理权限,然后输入自己的学号,就可以先赊账。” 她手把手教黄望‘作弊’,其实也不算作弊。毕竟后面刷一卡通时还是会扣掉这部分的钱,不然借书系统过不去。 不过偶尔忘带饭卡,或者实在没钱时,她就会用这个办法先赊着,等下次一卡通里有钱了再过来刷掉。 “哇!这你都知道。”黄望一脸崇拜。 这倒叫白楠有些不好意思了,老生装新生,没点脸皮素质还真会脸红。 她摆摆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昕哥,怎么停下了?” 白陆顺着许昕的视线看去,发现那个方向是一楼的电子阅览室。 他立刻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瞅:“哪里哪里?八卦在哪里?” 许昕收回视线:“没事,看错了。” 白陆跟在他身后一脸调侃:“昕哥,有八卦一定要第一时间分享啊,千万别一个人藏着~” 他还以为许昕看见什么劲爆的场面了呢,脸色一下就阴沉下来。 所谓‘劲爆’画面的主人公此时正握着黄望的鼠标,目不转睛的帮他调后台管理。 从二楼视角看下去,确实像白楠整个人趴在黄望身上。 实际两人的身体离得很远,中间的空隙都够再塞下一个白楠了。 “好了。”她放下鼠标,指着新弹出的界面说:“输你的学号就可以了。” 黄望双眼一亮,将学号数字一个个输入,点击确认后,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 { 登陆成功! } 他立刻回头:“哇噻,白狄你也太厉害了,还真成功了。” “嗯,现在就可以用了,不过等饭卡充了钱后,还是及时过来把钱刷了,不然这条记录会一直在,影响后面借书。” “嗯嗯,好的。” 两人上了一小时网后,黄望又提出想去操场上逛一逛,白楠本着老生带新生的人文关怀,领他去了。 一到操场,就发现刚才没见到的高一新生,全都集中在这里。 白楠见此盛况才反应过来,新生报道第一天,是社团招新的固定日子。 社团招新一般会持续三天,前两天是新生报道日,后一天是军训日。 此时塑胶跑道上围了一圈社团招新的棚子,八月底太阳还有些热度,大家纷纷躲进棚子里乘凉。 社牛一点的学长学姐们一见人进棚,立马围上来: “学弟考虑学跳舞吗?有基础吗?喜欢什么舞种?” “学弟学弟,书法社不仅免费为你提供文房四宝,每个学期还能报名参加全国性的书法大赛!统统免费!统统免费!” “校园十佳歌手非你莫属!学弟学妹们看过来啊!只要加入百灵鸟社团,所有音乐软件会员统统任你挑选!” 白楠和黄望刚进一个棚子,就被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情霎时淹没,后者一路屏息,逃命般快速穿过这条长长的遮阳棚。 再度钻出来时,两人均猛吸一口新鲜空气,就着头顶的灿阳,黄望经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白楠也大笑起来,一想到刚才的囧样,顿时就绷不住了。 这时几个男生也快速从遮阳棚里窜出,喘气的动静好似后面有老虎在追。 “卧槽!那个学姐也太猛了,差点就被她拉着上台表演舞娘了!吓死我了,还好还好...” 白楠和黄望闻言对视一眼,刚停歇的笑声又绷不住了。 不怨他们胆子小,实在是学长学姐们太可怕了! 白楠带着新视角和黄望一起,将校园再度逛了一圈,发现熟悉了两年的校园居然有点陌生。 一些她从没驻足过的区域被首度点亮,比如连接了食堂和宿舍的葡萄藤长廊,她总是在教学楼和食堂,亦或是教学楼和宿舍之间往返,从没注意过这条长廊是如此美丽。 又比如篮球场看台旁居然有几台自助饮料贩卖机,作为对篮球不怎么感兴趣的女生,她从没主动踏入过这片场地,就算偶尔路过也是目不斜视的径直穿过,竟不知这里还有自助贩卖机。 还有食堂背面的小卖部,她从没在里面消费过,今天是第一次进去,跟黄望一起买了根棒冰吃。 她仿佛捡贝壳般,在这片熟悉的海滩上弯腰捡起一片片陌生却漂亮的贝壳,犹如真正的新生般,重拾阳光明媚的高中生活。 第19章 第 19 章 午饭时间临近,两人才匆匆忙忙去行政楼办好饭卡,等他们赶到食堂时,档口前排队的人已经弯成了贪吃蛇。 他们进的是三楼食堂,学校虽没有强制安排每个年级的固定层数,但大部分学生都自动遵循着老学长学姐们留下的规则—— 最方便的一层给高三,高二在二层,高一在三层。 所以他们眼前的长蛇大部分都是饿狼扑食般的高一新生,每个档口都排得很满,一点空隙也无。 白楠想去最里面的凉皮档口,刚才逛得人心热口燥,那根棒冰根本无济于事。 凉皮是她两年间吃过最多的食物了,又便宜出餐又快,几筷子下肚,饱腹感还强。 可惜现在只能在门口望而生叹了,她连第一个档口的队都挤不进去。 “算了,我们随便吃点吧。”她不知是安慰黄望,还是自己,说完就往第一个档口的队尾走去。 黄望点点头,人确实太多了,他也不想挤。 十几分钟过去,他们终于排到了队首,胜利就在前方,两人打起精神朝档口里看去。 希望好吃的菜还没被打完,白楠在心里默念。 终于到白楠前面一个人了,眼看保温盆里的鱼香肉丝只剩最后两勺,她赶紧把饭卡拿到手上。 这个档口的菜就鱼香肉丝好吃,她祈祷前面的同学不打这个菜,那她和黄望就刚好一人一份了。 “阿姨,我要鱼香肉丝、蒜末茄子、凉拌黄瓜——” 前面同学的声音犹如法官的结案陈词,哐的一法槌落下,带着令原告绝望的回响。 “两份!” 一分钟后,白楠和黄望端着毫无食欲的两盘饭菜,在偌大的食堂里四眼茫然。 好不容易打上饭了,却没一个空位。 这种久违的感觉令白楠窒息,曾经还有个高腿长的李灵帮她抢位,她只需要打好饭过去集合就行。 如今...饭难吃也就算了,连座都没有! 这对她来说,还不如死了算了。 “楠姐!” 这时她忽然听见一道命运般的回响,白楠扭过头来,隐含激动地看向那里。 “楠姐!这里!” 白陆站起身,一脸开心的冲他们招手,身边的两个空位仿佛在闪着金光。 白楠下意识看了眼他桌上的餐盘,下一秒双眼瞬间明亮。 她回头给了黄望一个眼神,示意他立刻跟上,随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光速飞到白陆身边。 “哐!”餐盘快速放下。 在白陆还没反应过来前,一把拉下了不好意思的黄望。 “白狄,你搞什么呢?这是我给楠姐和灵姐占得座,赶紧起来!” 糟糕!忘记自己现在是白狄了! 可坐都坐下了,总不能再站起来找一圈座位吧:“没看见我姐她们啊?我以为你喊我呢。” 她低着头用桌上的纸巾擦筷子,强装镇定,没注意对面的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连我也没看见吗?” 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在对面响起,白楠下意识抬头,随后就直接呛住了。 “咳咳咳!咳咳!” 她根本没注意许昕也在,怪不得她刚全速冲刺时,离这里越近,肉眼可见的女生越多。 这下丢脸了,她本想着反正白陆不知道自己是白楠,所以借用一下白狄的厚脸皮未尝不可。 然而许昕是知道她是谁的,这下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红了耳根。 恰好这时白狄和李灵到了,后者站在桌旁疑惑的问:“小陆,你留的座位呢?” 白陆指着白楠控诉道:“都怪白狄这个家伙,带着人恬不知耻的就坐下了!哼!” 这句话说得黄望有些脸红,不过他见白狄没反应,便也稳当地坐着了。 正当气氛一度陷入尴尬时,旁边两个新生突然起身,眨眼间收拾完餐盘就离开了。 白狄和李灵顺势坐下,白陆见此仍旧嘟嘟囔囔着:“脸皮真厚...” 白楠欲哭无泪,一个劲的在心底说:别说了别说了,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会忘记自己是白狄了。 “行了,吃饭吧。”许昕适时打断了他。 得救了的白楠,立刻开始猛扒饭,赶紧吃完赶紧走吧,实在丢不起人。 也许是刚才呛到的气管还没理顺,快速扒饭下嗓子眼愈发难受,她赶紧停下,试图平复痒意。 这时一瓶水递了过来,白楠抬头看了一眼递水的人,随后低着头接过了。 “谢谢...” 许昕无甚表情的回她:“没事。” 桌上其他人都没注意两人的互动,白陆正在义正言辞的告诫黄望,让他少接触白狄,不然分分钟被带坏;李灵正拉着白狄回忆上学期吃到的爆辣炒米粉;白狄则一脸痛苦的往嘴里塞难吃的素菜。 难熬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一顿饭从坐下到散场,吃得白楠后背浸湿,大汗淋漓。 “你们下午去哪?不过高三是不是下午就开始上课了?”白陆边收拾餐盘边问。 李灵点点头:“嗯,下午就开始上课了,不过两天后全校统一开始军训,就是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分到一个片区。” 到这时,白楠才跟白狄碰上视线,不知为何,两人都有些羞愧。 此时的白楠还不知道白狄的这份羞愧是什么。 “我、我跟白狄约好了,去打乒乓球。”黄望的声音很小,但白陆的反应却非常大。 “不是,老弟啊,都说了让你离他远一点,你怎么就不听呢?”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黄望声音更低了:“可他挺、挺好的啊...” 白陆练练摇头,“你是不知道他最近惹的事有多大...” 言尽于此,白大师叹气离去。 白楠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差点掐死白狄的事,虽说这个想法源自十年后的自己,但她并不觉得后悔。 因为十几年间的痛苦都是真实的,都算数。 几人分别前,约定了以后能赶上,就提前给对方站位,白陆还兴奋的拉了个微信群。 不过在邀请白楠时,一脸的不愿意,还是黄望说“如果白狄不进他也不进”,白陆才捏着鼻子通过了申请。 至此,〔一中大美女和校草排行榜前(5)〕群正式成立。 等李灵的身影彻底消失,白楠才算长舒一口气,她是真怕她来一句“诶楠楠,你不是也喜欢打乒乓球吗?下次一起约啊” 白狄可不会打乒乓球,她要真提了他俩都得玩完,下次不能再这么随意展现自己的爱好了,尤其是她和白狄互相不擅长的... 白狄没什么朋友考到一中还好,可李灵是跟她相处了两年的好朋友,知道太多她的事,近期得想办法避开对方才行... “白狄!” 黄望的惊呼一下把白楠失神的视野拉回,只见一道白色闪电般朝她面中袭来! 白楠下意识举拍格挡,“咚!”一声乒乓球反弹至地面。 “阿西,白狄你要不想玩就下来,我还在后面排着队呢!”白陆在她身后的看台上大声嚷嚷。 肚子里一堆事的白楠自知理亏,直接把拍子递给白陆,在看台坐下了。 乒乓球是她最喜欢的运动了,当然是除了电子游戏外,可如今打着也没什么劲。 夏末微风拂过,看台边的树荫环绕,袭来一阵清凉,她坐在看台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仰头微闭双眼。 阳光在薄薄的眼皮上作画,彩色的光晕追逐环绕,勾勒出浓墨淡彩的水彩轮廓。 凉风暖阳,让人发困。 随着光照时间变长,水彩画的内容也逐渐清晰起来,彩色光晕变成大片大片的红色,接着红色彻底占据了整幅画,鲜亮的红色中间是个留着长须的男人。 随后,鲜红变为血红,血红加深成血浆,而血浆凝成血珠滴滴坠落,再慢慢汇聚到脚底,逐渐淹过脚面,逼上胸口,掀起一片惊涛巨浪! 最后,浓稠的血浆波浪,将白楠整个人骤然拍进血红色的海底—— 共沉沦... “楠楠!楠楠!” 姥姥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阵阵催促声恰似雷霆,锤击着白楠的大脑。 “楠楠——!” 她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半靠在看台上,撑在两侧的手此时已滑落到了脚踝,而双腿则蜷在台阶上。 如果她再不醒来,那么她将会以脑袋先着地的姿势,跌下三层看台。 虽然三层看台只有不到两米,却让她一阵胆寒。 她做的这个梦... 原以为大哭一场后,这件事会像过去十几年间遇到的所有坏事一样,随着时间彻底消失。 可她似乎忘了,只要‘七星换魂术’的诅咒依旧在生效,她和白狄的身体一日换不回来,这份血色阴影将持续存在。 如李老抠造成的梦魇般,如影随形... 白楠扭头直视着即将坠落的太阳,昏黄的光晕给了它耀眼的光芒,可始终无法窥探的内核中央,却带着锈蚀的黑斑。 她看不透太阳,看不透这个世界,同样也看不透自己。 二十七岁的白楠,是在什么时候看透自己的呢?而自己,又要多久才能挥别这些梦魇,走上属于自己的、自由的路...? 没人能给出答案。 起码现在的她,正如设下这个咒的白宗,只能如一缕漂浮的游魂,顺从地落户于他人之上。 不过,她比他是要幸运的,总归不会死去,若咒术真的如白宗所愿,那便当她占了便宜吧。 白狄,借你的魂滋养我,实非我愿... 第20章 第 20 章 人要想明白一件事,有时可能会固执一辈子,有时可能就短短一秒。 白楠甘愿当后者,做个糊涂人。 可生活中总有些事是犯不得糊涂的,比如眼下。 窗外夜深露重,室内燥热难耐。 不足二十平的房间里满当当挤了四个大汉,其中一个大汉在看清门口的人后,朝她友好招手: “白狄!” 白楠实在勾不动唇角,只淡淡回了个‘嗯’。 黄望没在意她的冷淡,继续开心的指着床铺介绍:“白狄,我们正要分床呢,你想睡上铺还是下铺?” 他看着比上午活泼多了,适应能力比她强。 “我...都行。” 她是真的都行,反正无论躺哪里,一睁眼全都是男人。 “咳咳,学霸们先选,我成绩不好,还是最后选吧。” 说话的男生坐在靠门的座椅上,个头跟白狄差不多,戴金丝眼镜,看着很斯文。 “李斯你别谦虚,要这么说我得最后选了!”对面靠床铺楼梯站着的高个男生立马大声反驳,“我可不想睡门边,弄不好天天给你们这些祖宗关灯!” 坐在最里面床板上的男生,大大咧咧的叉着腿:“那就学霸们先选,王卓再选,然后是我,最后是李斯,就这么说定了!” 黄望一脸纠结:“这...不好吧,我和白狄先选的话,对你们不公平。” 白楠仍有些发懵,感情没听到白狄名字的原因,是因为他是学霸。 男生都这么有阶级意识吗?还是说因为他们在重点班,所以学习成绩的比重占得很高? 高到可以无视公平。 王卓闻言颇为大气的一挥手: “这有什么,只要别让我靠门睡就行,再说李斯和彭磊也同意!” 黄望犹豫几秒后,看向白楠:“要不你——” 话还没说完,门口忽然立了两道高大的身影,其中一个较为修长的,抬起手,往敞开的门上敲了敲。 “扣扣扣” 众人的注意力一下被门口两人吸引,纷纷看去。 “401寝室的人都在吧?” 开口的人看着不像学生,有些阅历的肚腩上系着根皮腰带,说话时视线扫一圈室内,随后又落到手中的登记表上。 “都在的话跟你们说一声,旁边这位是你们高三学长,临时跟你们住一年,都同意的话就在表上签字,要是寝室长选好了,他一人签也行。” 见室内五人都在发愣,他又连忙补充一句:“哦,他叫许昕,可是高三年级前十的大学霸,你们一个个的都警醒着点。” ‘警醒’一词在本地跟会来事,看眼色挂钩。 这是点他们呢,李斯最先get这层含义,随即开口表示:“明白了老师,名字签哪里?” 其他四人也陆续上去签字,直到在场众人将视线集中在白楠身上,她才后知后觉。 等她也签完字,宿管老师甩着肚腩转身走了。 刚才还算热烈的气氛此时有些沉寂,许昕却像没发现,十分自然的走到白楠面前,伸出右手: “小狄,以后多指教。” 白楠下意识握了上去,几秒后耳根瞬间红透。 许昕忽然唤白狄的小名,让她有一种姥姥在喊‘楠楠’的既视感,再加上这个不远不近的握手礼,竟让她有种莫名的羞耻感。 两人手刚一松开,彭磊便大大咧咧的走上前,也伸出手表示友好:“你好,学长。” 许昕抬眸看了一眼,没有理他,转而对着黄望说:“你们好,希望以后相处愉快。” 白楠瞅着他的背影,莫名感受到了他的不开心,可不明白是谁惹了他,便也没太在意。 与学长同寝,本就不自在,更何况从外表来看,这个学长还有点不好相处。 本来商量好的分床方案,也因为许昕的加入,直接分崩离析、原地作废。 “那个...”黄望在食堂见过许昕一面,对他冷淡的态度还算适应:“学长,你先选床位吧。” 李斯也起身让开位置,任他挑选:“我们刚好在分床位,还没定谁先选呢,既然学长来了,就学长先挑吧。” 王卓本想说点什么,摸摸后脑勺后又闭嘴了。 寝室空间本就不大,床铺没选出来前,大家的行李都在地上放着,彭磊身边甚至有团沙发球,独占半边过道。 许昕走过去,站在球形沙发旁,指着彭磊屁股下的床位,随意说了一句:“我睡这。” 不等众人反应,转而指着上铺说:“小狄睡这。” 最后又补充了一句:“你们随意。” 任谁反应再迟钝,也感受到了许昕对彭磊的敌意,但意外的彭磊并没表现出气愤,反而十分顺从的从床板上下来。 在许昕‘不小心’踩到沙发边缘时,也没生气,而是等他的脚移开后才挪走。 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聪明点的都明白,这两人要不是有点旧怨,要不就是气场不合,总之水火不容。 怕被溅一身血的李斯率先闪避,拉着黄望和王卓快速商量了一下,随后三人的床位也定好了。 最后就只剩离门近的床位了,彭磊没说什么,拎着沙发球躺下了。 学校寝室的待遇还算不错,除了空调、被褥、垃圾桶这些基础配置外,每个寝室都有独卫。 白楠在一中住宿的两年时间里,甚至比在家里还要舒服。 不过当时住的是女寝,大家都挺香香软软,如今住在一堆男生中间,不说以后的生活是地狱,怎么说也不会比从前更舒服就是了。 23点30分,寝室准时熄灯。 白楠双眼睁开,躺在单薄的床褥上。 楼道的应急指示灯从寝室门玻璃中穿过,在漆白的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绿光。 她眼睛睁大,盯着这道绿光发呆。 大脑从‘我就这么在男寝睡了?’到‘也不知白狄那边怎么样’再到‘许昕为什么跟她一个寝室?’ 一提到许昕的名字,大脑像是瞬间捕捉到关键词一样,后面就只剩关于许昕的疑问了: 许昕为什么突然转来C城? 许昕为什么讨厌彭磊? 七年前发生在北市的什么案?跟许昕有关吗? 许昕、许昕、许昕... 白楠赶紧摇摇头,试图把这个人名从大脑里甩出去,但却忘了此时住在下铺的正是本人。 枕头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白光瞬间刺向天花板,照亮了小半个寝室。 白楠立刻把空调被蒙到头上,小心翼翼的点开消息,这部新手机她还不太适应,往常手表不会有那么大的屏幕,也没那么刺眼的光。 【佚名:怎么?】 是许昕的消息,她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摇头,被他注意到了。 【木南:没事,就是有点睡不着。】 【佚名:在想什么?】 白楠看着这条消息,内心有点尴尬,总不能对着本人说刚才在想你吧? 【木南:就是...第一次跟那么多男生住一个房间,有点...奇怪?】 对面没了动静,不过界面上方却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过了一会后,新消息弹出。 【佚名:明天搬,两人间。】 白楠:“???” 【木南:啊?什么意思?】 这次对面很快。 【佚名:刚跟校长申请了两人间,她同意了。】 白楠:“??????” 这下换她不知道怎么回了,可她又不能不回。 【木南:666】 这下不用对面再回消息,白楠也感受到了他的回答。 毕竟下铺晃成这样,上铺很难感受不到。 【木南:不说了,睡了(附赠安息表情包)】 对面依旧没回,不过这下床晃得更厉害了,白楠很是无奈的探出头,朝下面说道: “别笑了,睡觉!” 她声音压得很低,毕竟其他床铺没半点动静,估计都睡着了。 待下铺动静停止,白楠也差不多进入沉睡前的朦胧期,意识逐渐下坠。 唰—— 屏幕再度亮起,刺得她脑仁疼,睡意瞬间消退。 【Wilder:伟大的同学们,你们睡得着吗?】 是白陆在群里发疯。 【0:一想到明天要军训,就想死,哪还睡得着啊(附赠张译在狂风中艰难行走表情包)】 就算被折磨过两次,李灵仍旧对军训报以‘想死’的心。 【木南:你不发消息,我就睡着了...】 【0:???】 【0: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刚才跟你说完隔壁班八卦,哪那么快就睡着了?】 【0:你等我看看...】 卧槽!白楠瞬间清醒,忘记改群昵称了! 她赶紧给白狄发消息,让他立刻装困,最好多跟李灵说几句话,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李灵再没发消息,白楠立刻松口气。 【Wang:你们在讨论什么?我也睡不着...】 白楠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往斜下方床铺看去,只见黄望也钻进被子里在回消息,被子边缘漏出一丝光线。 这时白狄已经和白楠串完供了,赶紧也在群里发了个消息。 【焱:@佚名昕哥,你们明天在哪军训?】 许昕没回他,大概已经睡着了。 外人看来,许昕和白狄的关系还算不错,起码许昕是愿意搭理他的。 【Wilder:你们不是住一个寝室吗?干嘛不当面问?】 白楠赶紧伸头朝下铺看了一眼,确认许昕已经睡着后,才让白狄回消息。 【焱:他好像睡了,算了明天问吧】 这时黄望也紧接着跟了一句。 【Wang:嗯,学长应该睡了,没看手机】 呼—— 白楠长舒口气,这一天天的,比电影里的特工还折磨人。 精神必须时刻保持紧绷状态,稍不注意就容易露出马脚,尤其是在白陆面前。 等群里人聊完,陆续睡觉下线,她的精神才彻底松懈。 息屏后不到五分钟,她直接昏睡过去。 第21章 第 21 章 大清早,眼睛还没睁开,群里消息已经99 了。 白楠看了眼时间:8:30,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半小时,她翻了个身准备再睡十分钟。 她刚醒时面朝墙,如今翻完身后面朝过道,手机刚放下,一张侧脸出现在视野里。 ——!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视线,许昕转过脸,勾起唇说:“早。” 白楠刚醒时会有些发懵,通常要发会呆才能彻底清醒,如今看着他的脸,眼睛已经反应过来瞪得圆圆的,但脑子还一片空白呢。 所以她木木的回了句:“怎么还在梦里啊...” 许昕:“嗯?” 她声音有点低,没太听清楚发音,只听到一个‘梦’字。 他下意识凑近,试图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立体深邃的眉眼缓缓接近,白楠的瞳孔下意识扩张,又迅速收缩。 忽然,窗帘被拉开,窗外灿阳普照整个寝室,其中一束阳光刚巧照进她琥珀色的瞳孔里。 在清晨阳光的晕染下,琥珀变成了茶色琉璃。 随着两人距离不断靠近,许昕甚至在对方琉璃似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因为微微睁大的缘故,内双被纤长浓密的睫毛牢牢遮挡,眼尾也撑成了圆形。 就像两颗浅茶色的琉璃猫眼。 许昕内心不自觉出现一道声音,用感慨的语气说道——她们姐弟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就算眼前的人是白狄,他也能透过这双眼睛,看清楚身体里面的魂,是白楠。 两人相顾无言的时间看似漫长,实则不过须臾,许昕稍微离远一些后开口:“做了什么梦?” 此时的白楠已彻底清醒,她捂着薄薄的空调被。屁股使劲往后挪,听到他的问话后,清了清嗓子才回: “噩梦...” 许昕略一皱眉:“噩梦?” 她连连点头,屁股都快蹭到墙上了才停下,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嗯!噩梦!超可怕!” 许昕薄唇轻启,似乎要说些什么,已经叠好被子的黄望却凑了过来。 “白狄,早上好啊!” 白楠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十分开心的回他:“早上好!黄望!” 黄望的脑袋刚好到上铺的栏杆旁,他双手搭在栏杆上,抬着下巴继续说:“你昨晚做梦了吗?我梦到我们的教官是钟馗,黑面红发抽着鞭子训我们......” 许昕稍微让开了些,视线却始终落在白楠身上。 看着她从见到黄望开始,便逐渐展露的笑脸,还有言语间的熟稔,和肢体逐渐放松的轻快。 视线顺着白楠的眼神同步落到黄望身上,他眯起眼,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审视意味。 过了一会,他挑剔的发现,黄望似乎没什么边界感,他和白楠之间的距离绝对超过仅相识一天的程度。 黄望还在跟她滔滔不绝的讲述着昨晚的梦,白楠的余光却注意到许昕离开了寝室,当即长舒一口气。 她不自觉松开夹紧的双腿。 **部位带来的...欢愉感,就在与许昕对视的时刻变成了黏腻、腥臭的液体,她紧紧捂住被子,才没让这股味道散逸出去。 黄望吐槽完也进了卫生间洗漱,除了还没起床的王卓,其余人都离开了寝室。 整个空间顿时安静下来,她早已变成蒸熟的虾,全身上下一片通红,蜷缩着躲进被子里。 随着时间流逝,她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被子上的白色黏液也成了一道干痕。 白楠知道早晚会面对这件事,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在那个人面前...... 她有一种丢盔卸甲的羞耻感。 她开始躲着许昕。 无论是眼神的相触,还是身体的接近,她就像还没烧透的开水,一遇到凉爽的薄荷,就激起一股‘呲哩哗啦’的水蒸汽。 许昕本靠在寝室门等她,可她刚一触上眼神,便低下头迅速移开,明明抗拒的意味很重了,她还偏要佯装不知情的样子,侧过头跟身旁的黄望说话。 整个前往操场集合的路上,她都有意避开许昕,直到几人在一个交叉路口分别,两人没对视上一眼。 “白狄,你跟昕哥...怎么了?” 黄望看着许昕独自一人的背影,身旁的白狄却一声不吭,连一个眼神都没看去。 他没想明白昨天还好好的两个人,怎么一早上跟陌生人似的,话都不说一句。 “没什么事,对了,我们去老师食堂吃早餐吧?听说那里有豆腐脑,很久没喝了去尝尝。” 白楠不想再提许昕了,红了一整个早晨的耳根,如今才刚刚褪去,再提起他,恐怕不止耳根,连整张脸都要红透了。 黄望见她脸色确实正常,索性不管了,跟着她一起往老师食堂走去。 待两人迈步离开,行走在交叉路口的一道身影,缓缓回身,默默注视着他们结伴离去的侧影。 再回头时,下颌已透着紧绷。 等两人吃完早餐匆匆赶到集合点时,教官早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教官是个劲瘦的年轻人,看着年龄没比他们大多少,此时正以跨立的姿势站得笔直。 白楠多少参加过两届军训,眼瞅着同学们还在‘说学逗唱’懒懒散散,教官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黑。 她赶紧拍了一下身边的黄望和陈数,此时陈数正忙着跟前排一个女生聊八卦,嘴里的口香糖也被她嚼得啪啪响。 一个教官管理三个班,三个班算作一个连。 在白楠给两人使眼色时,周围两个班的同学都已察觉到教官的黑脸,纷纷按照队列站直、禁言。 三个班,也就是他们一营一连,统一在一片区域里训练,距离其他连很远。 此时另两个班一安静下来,衬得一班特别吵,还有几个女生以陈数为圆心,围了一圈,完全没按教官安排的队列站。 “全体都有!各就各位!一千米跑步!开始!” 教官一连三个口令下达,先行跑至站得最好的三班排头,领着三班开始跑步了。 二班班长一看势头不对,立刻领着二班全体跟在三班身后。 场上只剩下一班还是一盘散沙,昨天推选的班长是个比较斯文的女生,眼瞅着二班三班跑在前面,立刻急了。 无奈她声音实在太小,后面几排的同学根本没听到。 这时白楠注意到王卓张了几次口,却都在看到班长后,闭上了嘴。 “王卓!”她赶紧喊他,“你不是体育委员吗?赶紧的!追上他们!” 白楠的话就是一个信号,不仅王卓听到了,身旁的陈数也听到了。 王卓立刻扯开嗓子:“来!赶紧按队列排!我打头,彭磊记得收尾!” 彭磊是一班所有人里最高的一个,所以他排在最后,显然王卓是想让他在跑步时注意有没有人掉队。 班长一见大家开始行动起来,悄悄松了口气,排队时感激的看了一眼白狄。 要不是他吼的那一嗓子,估计一班光排队都要半天。 白楠正按照重新排的队列往最后一排跑去,没注意到她的眼神。 一班紧赶慢赶,终于在五分钟后追上了二班的尾巴,此时二班班长正在队尾清点自己班人数。 确认人数无误后,才注意到一班跟了上来。 “哎!你们班咋回事?刚没看教官脸都黑了!” 黑脸教官正在最前面跑着,他不怕教官听到。 王卓追上队伍后,刚松一口气,就听到前面有人带着调笑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抬起头看过去,发现是二班班长陈晨,两人昨天还在篮球场一起打球呢,关系算不错。 “去你的!他那是天生脸黑!” 尽管知道教官脸黑的大部分原因在他们班,但在别班看笑话的心态下,也坚决不能承认! 陈晨又揶揄了他两句,随后疑惑的问:“不是,你们班怎么是你带队?你们班班长呢?” 他边说边往一班队伍里瞅,王卓一巴掌把他脑袋扭正:“别瞎看!我们班班长岂是你能随便看的!去去去!” “不行!我倒要看看你们班班长长得有多好看,让你护那么紧!”陈晨故意落后几步,跑到一班排首。 “不是,你们班长呢?不在第一排啊?” 他伸着脖子找了半天,也没见那个女生的影,气不过的他刚要转头质问王卓,一回头却看见张黑脸。 “卧槽!” 脏话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出口的瞬间陈晨就看见眼前的黑脸又加深了一个度。 余光里王卓正在憋笑,把他气得牙痒痒。 “你!出列!” 教官的声音如雷贯耳,吓得陈晨立刻稍息立正。 “俯卧撑准备!” “一!” “二!” ...... 陈晨边做边在心里吐槽,教官罚他做俯卧撑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他不说做多少个! 这要第一天就一次性做上五十个,后面几天的酸爽程度可想而知。 王卓幸灾乐祸的带领一班越过陈晨,他刚故意没提醒陈晨,谁让他一来就冷嘲热讽。 哼!活该。 此时白楠刚巧路过苦命做俯卧撑的陈晨,教官正在旁边数着数。 “二十一!” “二十二!” ...... 她忽然想知道,许昕...能做多少个俯卧撑? 烈日当头,高三一班每个人额头都开始出汗。 唯有许昕一个例外,站在大太阳下都散着冷气。 他个子高,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受他冷气辐射的其实也就三个人,一前一左一斜。 都是高个男生,本就体热,如今又在高温下站半小时军姿,没一会儿就热得满头大汗,作训服也湿透了,紧贴在皮肤上闷得很。 不过对比其他人的流汗情况,他们算好得多。 毕竟许昕的冷气够足。 第22章 第 22 章 军训时间说快的话,一个站军姿一上午就过去了,说慢又可以精确到汗珠流下的每一秒。 作训服在湿了干、干了湿之间来回大跳,男生还好,一些女生把长发盘在帽子里,头皮又闷又痒,持续站立下发包还坠得头皮格外疼。 也许是一班及时改正错误的态度,让教官的脸没那么黑了,人也变得包容了点。 在听到陈晨申请休息十分钟的报告时,他终于点了头。 同学们顿时大声欢呼起来,几个男生扯着嗓子认陈晨作义父,喊完后你追我赶的抢阴凉去。 大部分女生结伴去了卫生间,白楠早上喝得豆腐脑有点咸,此时正忙着给干裂的嗓子眼灌水。 一瓶水下了半瓶,她才感觉缓过劲来。 “小狄,你水还喝吗?我水没了。”黄望一屁股坐到白楠身边,把喝空的塑料瓶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白楠正在拧瓶盖,闻言顿了一下:“我...对嘴了,要不我去那边小卖部给你买一瓶吧?” 黄望的脸通红,嘴皮却泛白,额角的汗也大颗大颗的往脖子里滑,看着像是中暑前兆。 白楠没敢耽搁,丢掉水瓶就往小卖部跑去,那个小卖部离他们军训的位置有点远,她得抓紧时间。 待白楠离去,黄望抬手擦了一把汗,眼神很随意的瞥向她刚才坐的位置。 被白楠丢下的半瓶水,正孤零零的呆在那里。 她跑得很快。 毕竟训练过两次,关于在教官眼皮子底下偷懒摸鱼的技巧,她跟李灵学了很多。 所以第一天体力还算充沛。 相反,她倒是有点担忧黄望的状态,他太像从前的自己了,在外人面前或许有些胆怯自卑,但骨子里却是高自尊,甚至有点固执。 她们这类人可以接受外人看不起自己,却不能允许自己看不起自己,如果是自己认定要做的事,就算摔得头破血流,就算别人都劝她放弃,她也会一根筋做到底。 所以她怕黄望就算身体已经受不住了,可强烈的自尊心却不允许他放弃,他也定不会听从她的建议,主动跟教官请假。 这种时候顺着他,让他去撞、去流血,或许他还能好受点。 白楠掐着时间,跑得飞快,一路经过了许多军训班级。 在离小卖部差不多一百米时,她才敢停下来喘口气,随后又快步朝小卖部走去。 一个距离小卖部很近的班,刚巧教官让他们解散休息,大批学生也朝那去了。 其中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无意中看见了白楠,略沉吟一下后,朝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老板,有藿香正气液吗?” 白楠拿着两瓶水,一瓶冰水、一瓶常温,在货架上找了半天也没看见藿香正气液,遂问老板。 但此时学生越来越多了,声音很嘈杂,老板在收银台后面忙着扫码,没注意到她。 白楠叹口气,准备从左到右再找一圈,如果赶在集合时间前跑快点,就还来得及。 她从最右边货架又挤回最左边,也是离门最近,人最多的一个货架,上面放着些泡面果冻类的零食。 “啪!”人太多,她转身时一不小心把货架上的大果冻蹭掉了。 她把两瓶水腾到一只手上,弯下腰准备捡起来。 这时一只手比她更快将大果冻捡了起来,她抬起头刚准备说谢谢,却在抬头瞬间愣在原地。 “给谁买?” 许昕瞥了眼她手里的水瓶,语气很淡,说话时还将大果冻顺手放回了货架,仿佛随口一问。 白楠匆匆移开视线,无奈周围太挤,一不小心就会跟别人对视,只得将视线落在刚才掉落的大果冻上。 这是一颗纯正的黄桃果冻,Q弹多汁... “黄望...”话刚出口,白楠下意识就想再补充一句,可那句‘他有点中暑’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许昕直接打断了。 “哦。”他似乎一下没了兴趣,点点头准备离开,白楠却不知为何,手不听大脑使唤般就拉了上去,捉到一丝冰凉。 “他中暑了...我过来买藿香正气液...” 她莫名的有点底气不足,连音量也越说越低。 许昕:“是吗?” 感受到他的疑惑,她立刻抬头,表情非常认真的看着他说:“嗯,老板在忙,我刚找了一圈都没找见,要不你帮我一下吧!” 她越说越自信,到最后一丝心虚也没有了。 许昕点点头,任白楠拉着他的手腕挤出人群,片刻后又挤进下一波人群。 “这些货架我都找过了,只剩那两个角落还没找,人太多了。” 时间快到了,白楠有点着急。 许昕见她眼神里的焦急,默了一下后,使点力挣开了她的手,在她发愣时,一把搂住她的肩,他自己则用身体顶在前面,破开拥挤的人群。 他个子高,臂膀也格外有劲,只身逆着人流,带她来到了角落的货架前。 白楠赶忙扫一圈货架上的商品,终于在最下面一层见到了要找的东西。 “找见了!”她拿着盒子转身,开心的对许昕说,浅色的眼瞳里泛着光亮。 她很感谢许昕,知道他最讨厌跟人挤了,平时走路只要有人离得近,他要么大步往前,要么停下等一会,总之是不愿与他人挨着的。 等她拎着一盒藿香正气液和两瓶水回来时,教官刚好在吹哨子。 她连忙跑到黄望身边,边跑边从盒子里抽出一支藿香正气液,把玻璃瓶递到他手里。 “赶紧喝吧,一口气喝完就不苦了。” 她拧开一瓶冰水,咕嘟嘟的往嘴里送,要不是刚才着急,半路上她就想喝了。 黄望把藿香正气液一口气闷了,喝完后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白楠:“不苦,甜的!” 白楠闻言摇摇头,这孩子中暑中到脑子傻了。 小时候夏天,一次在房顶上睡觉,睡醒后一阵头晕想吐,当时姥姥端着整整一碗藿香正气水,硬往她嘴里倒,苦得她嗓子眼连着三天吃啥都不香。 当时姥姥也是这么对她说的:“楠楠,一口气喝完就不苦了,快快,一口闷掉。” “哔哔哔——” 哨子声再度响起,两人赶紧丢下水,跑过去集合。 临近正午,太阳又毒了几分。 他们站在大太阳下,听教官的口令一下一下做着不同的动作,有人懒散,有人规整。 树荫小道旁的草丛里,一只透明塑料瓶在阳光的直射下,反着刺眼的光。 瓶子里空空如也。 等身上的作训服被晚风吹透,皮肤渐渐变凉后,一天的军训也就结束了。 “我去!这样的罪还要受四天?!” “哪路神仙赶紧下凡收了我吧!真真不想在人间呆了!” 陈数正在旁边怨天哀道,周围的女生听到后都连连点头,尤其是皮肤白的女生,一边涂芦荟胶一边抱怨:“破军训,皮都晒黑了一个度!” “黑我都不怕了,就怕晒脱皮,到时候刺的疼!” 白楠休息时蹭了点旁边女生的防晒霜,但一天下来,后脖颈上还是又痒又刺挠的慌。 她抬手挠了几下,一些皮肤碎屑被指甲带了下来,才一天就脱皮了? 白狄这皮肤怎么比自己的还娇。 黄望走在她身边,两人正在人群里慢腾腾挤着去食堂,不过一天下来大家都没什么劲了,所以没人跑着去,倒是怪有序的。 他伸头瞅了眼白楠的脖子:“白狄你别挠了,有点晒掉皮了,等回宿舍你涂点芦荟胶,不然晚上又痒又痛。” 白楠点点头,她也知道最好不要挠,但太痒了她老控制不住。 两人顺着人群进到食堂,离食堂近的班都快吃完了,还在档口处排队的人蛮少。 所以菜也就不多了,白楠和黄望随便打了点,准备找位置坐下。 “小狄!黄望!这边!” 李灵坐在角落里冲他们招手,身边是白狄和白陆,许昕不知为何不在。 两人跨过千山万水,护着餐盘好不容易挤过去坐下,又都累出了一身汗。 食堂人多,饭菜温度也高,他们坐在里面,就像头上扣了个大蒸笼盖子。 李灵指着她的餐盘说:“小狄,你吃太少了吧?” 白楠米饭打得最多,然后是两道素菜。主要档口剩下的那些菜,油都太重了,她看着就吃不下。 李灵说完就从自己餐盘里捞了块鸡肉给她,“你正长身体呢,要多吃点,没胃口也得吃,后面几天军训强度直线飙升,吃不饱到时在晕地上了。” 白楠默默将鸡肉送进嘴里,刚入口确实感觉油腻腻的,但咀嚼两口后肉香出来了,就能吃下去了。 李灵看着她吃下去,欣慰的点点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挺讨厌白狄的,不仅因为他欺负白楠,而且在重男轻女这一家庭原因下,她天然的对这种家庭里的男生持排斥态度。 但这两天相处下来,她觉得‘白狄’也没那么讨厌,她扭过脸看向身边的‘白楠’,倒是她,让她有点看不懂了。 黄望打菜时就劝白楠多打点肉菜,一看李灵给的鸡肉她吃了,立马也夹了一筷子肉到她盘上。 “够了,我吃不下。”白楠赶紧阻止,天热她就不喜吃肉,总觉得又腻又烧心,身体更燥了。 “听灵姐的,你得多吃点肉,不然扛不住。” 黄望又多夹了一筷子肉给她,顺便把桌上的水给她拧开:“要是觉得腻,就喝点水。” 白陆见他们两人对白狄那么好,立马大翻白眼,哼,你们要是知道他对白楠做的那些混蛋事,就不会再对他那么好了。 他跟作对似的也给白狄夹了几筷子肉,从小这小子就喜欢欺负楠姐,还动不动让楠姐背锅,帮他跟校外的混混打架,妥妥一混世魔王。 切!——他简直没眼看。 白陆索性不看他们的恶心互动了,扭过头看向别处,这一看吓了他一跳。 “昕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许昕站在距离他们两到三桌的过道上,一只手端着餐盘,另一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旁边桌的几个女生都在偷偷看他,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第23章 第 23 章 许昕身上有个很矛盾的气质,外表看着是标准的生人勿进,但气场又是内敛柔和的,加上那双桃花眼,就算时刻在散发冷气,也不令人讨厌。 这就导致很多女生明知道他不愿理人,可却下意识认为他至少是绅士的,不会随便发脾气的。 所以许昕只是在那站一会,就吸引了两个女生鼓起勇气,往他身边凑。 白陆没听清他们的对话内容,不过很快两个女生就灰头土脸的走了,应该是昕哥拒绝了她们。 他连忙起身挥手,又喊了昕哥一声。 这次许昕听到了,眼神移过来后,步子也朝他们这边走来。 “昕哥,你那只手拿的什么?” 许昕在白陆身边落座,再次坐在了白楠对面,他闻言将手里的东西塞进了裤子口袋。 “没什么,吃饭吧。” 白陆见他不想说,也就不问了,他见对面的白楠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悄悄低下头。 哼,装模作样! 几人吃完饭后,在岔路口分开。 李灵挎着白狄的胳膊,说是一起去学校超市买点东西。白陆则遇到了几个同寝的男生,要跟他们一起去操场。 剩下黄望和白楠,以及许昕三人。 气氛多少有点尴尬,黄望不清楚白楠和许昕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好直接开口问,索性就一路沉默着。 白楠则是在脑中回想刚才看见的一幕,那两个女生是要加许昕的微信吗?其中一个女生好像递了张纸条给他,也不知上面写了什么... 许昕稍微落后半步,朝前看路时,视线会时不时扫到白楠身上,他单手插兜,口袋里的东西被他握得很紧。 三人同寝,自然进一栋楼,上同一层,然而白楠回到寝室后,却直接傻眼了。 她看着空空荡荡的床铺,以及自己桌上干净的书架,不是,她的东西呢? 她转过身准备退出寝室,想看看是不是房号看错了。 一转头却差点扑进身后人的怀抱,她赶紧站稳脚跟,抬头看向他。 “没看错,那就是你的床铺。” 许昕的语气非常淡定,像是早预料到她的反应。 白楠下意识回头朝他的床铺看去,发现他的床铺和桌子也空了。 许昕:“你再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没拿。” 这下子白楠反应过来了,昨晚许昕说跟校长申请了两人间,大晚上校长还同意了。 她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所以回了他三个‘6’,怪不得他昨晚笑得床都在抖,敢情这是真的! 一进寝室就进卫生间的黄望,出来后见两人还站着,下意识往许昕的床铺看去,一看上面只剩学校初始配置的床褥和枕头了,顿时吓了一跳: “小狄,昕哥的床怎么空了?” 他下意识对着白楠发问,问完又觉得不对劲,连忙抬头瞅了眼上铺的床。 “不是小狄,怎么你的东西也没了?我记得你来的时候带了一套空调被呢。” 白楠回过神,听到他的话,陡然想起那条被子上沾着的白痕,顿时精神一震。 “糟了!”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后瞳孔地震般盯着许昕,“我的被子...也是你拿过去的...?” 许昕:“?” 看着他一脸‘这不是显而易见嘛’的表情,白楠瞬间面如死灰。 过了一会,她又安慰自己道,没事的,他肯定没注意到,那条被子出门前被她叠成了豆腐块,有白痕的那一面又折在里面,他肯定没看到。 这时黄望也反应过来了:“小狄昕哥,你们是要搬到其他寝室吗?那个...我、我能一起去吗?” 他虽然有点怕许昕,但对比王卓李斯彭磊他们,许昕其实更人畜无害一点,只要不惹他,除了彭磊,他不会主动惹任何一个人。 听到黄望小心翼翼的请求,白楠下意识看向许昕,然而许昕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连嘴都没动。 白楠见状,连忙支支吾吾的开口:“呃...是这样的黄望,许、昕哥申请的是两人间,只能住下两个人......” 黄望眼睛里的光立马暗了下去,不过也没再多说什么,随后又开开心心的表示恭喜。 白楠有点心虚,注意力都在黄望的反应上,所以没看见许昕在听到她喊‘昕哥’时,嘴角短暂勾了一下。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也弯了弯,眼尾微勾的弧度如月牙。 最后,白楠抱着衣柜里的一套小熊睡衣,跟在许昕身后离开了401寝室。 走之前,黄望从自己抽屉里掏出芦荟水,想让白楠拿走抹一下晒伤的脖子。 但被白楠严词拒绝了,她知道黄望家境不好,虽然只是一瓶芦荟水,但已经是他全部的护肤品了,后面还有四天军训,他比她更需要。 黄望看着白楠离去的背影,慢慢攥紧了手中的瓶子,力度越来越大,直至瓶身轻微变形。 被白楠抱在怀里的小熊睡衣,是一年前她自己花钱买的,当时怕长个子后穿不上,特意买得大号。 所以跟白狄互换身体后,她也能穿上,就一并从家带来了。 楼层越爬越高,最终许昕在八层停下。 他回过身,指着楼道两侧的房间说:“这层楼是教职工住的,虽然住的老师不多,平常还是要注意点。” 白楠点点头,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需要注意点什么,但既然许昕特意交代了,就肯定有他的道理。 作为白嫖党,她只需遵守就行。 许昕走到一扇门前,掏出一卡通刷卡开了门。 “到了。”他让出位置,让白楠先进。 白楠抱着小熊睡衣,轻轻推开门,许昕伸出手把灯按亮。 房间的地板反着光,干净又亮堂,像面镜子似的。两张单人床左右各占一边,都靠墙。书桌和衣柜是单独立在床边的,卫生间旁边甚至有个小阳台,上面晾着一身洗干净的作训服。 “哇,这条件也太好了吧?” 其实她刚才知道是教师宿舍时,想到了条件会好一点,但没想到会这么好。 不仅床、衣柜、书桌是新的,就连卫生间都是干湿分离的,外面的洗手池旁甚至有台洗衣机,还是滚筒的。 她家里用的都只是波轮洗衣机呢,再往前的话,姥姥家没洗衣机,她和姥姥的衣服都是靠手洗。夏天还好,冬天的毛衣、棉衣、被子是最难洗的,往往要从井里来回挑十几趟水,才能彻底洗干净。 她又跑到阳台上,打开窗户,探头出去深吸了口气,夏夜的风恰巧刮过,凉丝丝的沁人心扉。 许昕帮忙把她的小熊睡衣挂进衣柜,然后跟她一起进到阳台。 “许昕,军训一结束你就过来收拾了吗?...怎么不喊我?” 她明白许昕为什么那么晚去食堂了,房间的地板能够那么亮,肯定不是住进来之前宿管老师收拾的,还有一尘不染的书桌和床铺,打扫这些都需要时间。 许昕侧着脸吹风,闻言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瓶一直握在手里的芦荟胶。 “脖子还痒吗?”他的语气比夏夜的风还温柔,让白楠一下愣了神。 见她没反应,他微微用手调了下她的肩膀,让她的后脖颈朝向他。 “别挠了,小心出血。” 其实他的语调跟平常没什么区别,可白楠却听到了其中的关心和温暖。 脖子后面一阵清凉,伴着指尖的温热和夏夜凉爽的风,那股独属于他的薄荷味似乎也经由他的手传到了她身上,在这片脆弱的肌肤上留下了属于他的独特印记... 直到洗漱完躺到床上,她耳根仍然有点发烫。 熄灯时间已经过了,房间一片黑暗,她背对过道,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界面停留在昨晚她发的安息表情包上。 手指滑了又滑,终于鼓起勇气输入一句话,又深吸一口气摁下发送。 【木南:睡了吗?】 对面床上传出一下短暂的嗡声,随后又响起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手指打字的声音。 唰——白楠手中的屏幕亮了一个度,她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到头顶,屏住呼吸点开新消息。 【佚名:嗯。】 呼——还是她熟悉的许昕。 熄灯前发生的一切似乎是幻梦,给她涂药,对着她脖子轻轻呼气的许昕仿佛是梦中人一般。 她怕呼吸一重,就把他吹散了。 直到房间彻底变黑,思绪逐渐清晰,才恍然察觉到刚才的就是现实,许昕也是真实的。 木南:我...... 白楠打完觉得不妥,立刻删掉了。她其实想问,他是不是看到被子上的白痕了... 毕竟她一进房间,就看到白狄的海绵宝宝薄被,被十分平整的铺在单人床上,虽然白痕在另一面,但铺床的人绝对能一眼看见大片黄色上的那抹白色。 她非常纠结,纠结到后槽牙磨得嘎吱嘎吱响,这是她从小就有的坏毛病。 唰——屏幕再度亮起,白楠赶紧点开。 【佚名:遗精本身属于生理现象,在男性青春期期间经常发生......】 白楠轰得一下全身发烫。 许昕居然在给她科普什么是‘遗精’?!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又一条新消息弹出。 【佚名:所以你不用介意,这是男性正常的生理现象,跟女性的月经差不多。】 白楠:“???” 是她太封建了吗?还是她理解错了?许昕以为被子上的白痕是遗精? 可那, 明明是在她有知觉的情况下, 射出的...... 第24章 第 24 章 凌晨两点,白楠偷偷起来,在对面床铺没任何反应后,迅速下床。 待手上的水全部擦干净后,她又抱着略湿一点的被子回到了床上,这次闭上眼没一会就睡着了。 大清早,一阵晨风拂来,白楠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预想的刺眼阳光并未袭来,她茫然睁开眼。 阵阵凉风吹动白色窗帘,随风摆动的穗子一摇一晃,阳光调皮般从扬起的缝隙中钻出,落下点点碎光。 这个画面令人放松,大脑也重新变得安逸下来。 “嗡嗡嗡——” 手机突然传来震动,白楠赶紧上滑取消闹钟,但本就朦胧的睡意也随短暂的震动离去了。 除了飞扬的窗帘下有丝丝亮光,其余一片黑暗,她坐起身看向对面床铺。 床铺上有一道明显隆起的弧度,却看不清许昕是面对着她,还是背对她。 不过就算面对着她睁开眼,也会跟她一样什么都看不清。所以她的眼神便大胆起来,脑中的想象力也不自觉的尽情发散着。 待她看了个饱,便下床去卫生间洗漱,顺便把昨晚偷洗的内裤和作训服从阳台收回。 在卫生间换完作训服出来时,许昕刚好下床,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往这边来。 白楠见他直直走来,以为他没睡醒,赶紧抱着换下来的睡衣让路。 谁知就这么寸,许昕刚好睁眼看见,怕撞到她也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人直接面对面,撞了个满怀。 幸好有白楠的睡衣做缓冲,撞得不算疼,她捂着有点酸胀的鼻子,又往旁边让了一步,这下直接靠墙边上了。 许昕见她捂着脸,下意识弯下腰问:“怎么了?撞到哪了?给我看看。” 他拉开白楠的手,凑到她脸前仔细观察,发现她的鼻尖整个红透了,眼睛里也渗着水,睫毛都被打湿了。 这时白楠也没时间欣赏美色了,鼻子又酸又涨,让她想起上次下墓也是这样的情况,当时红了半天才消下去。 许昕见她皱着眉,一脸忍耐,赶紧道歉:“对不起,是我没看清。” 他拉着白楠的手走到洗手台前,“冷敷会好一点,忍一下。”他取过旁边架子上的白毛巾,用水打湿后拧了拧。 他的声音很轻,含着一丝羞愧:“楠楠,抬头。” 白楠仰起头,积聚的泪珠顺势从眼角滑落,一路滑进衣领。她在许昕身前,从他的视角看去,能轻易捕捉到这颗泪滴的去向。 先是沿着脖颈上的青色血管缓缓下滑,接着落进蜿蜒的锁骨,最后融进了细腻的皮肤里。 昨晚他亲手涂抹的芦荟胶,此时正在她后颈散发出一阵阵淡淡的清香,阳台的风适时吹来,将这股淡香送了过来,引得喉结微动... 等快出门时,鼻子的酸胀感已经彻底消下去,白楠跟在许昕身后出门,电梯里都是老师,他们果断选择走楼梯。 下到四楼时,刚巧遇到401寝室四人,黄望先跟他们打了声招呼,随后是李斯,再是着急去吃饭的王卓,最后是没什么精神的彭磊。 许昕统一回了句“早”,白楠则跟黄望多说了几句:“早上好黄望,我和许、昕哥要去教师食堂吃早饭,你去不去?” 令人意外的是黄望竟然拒绝了,不过他乐呵呵的表示中午一起吃。 几人结伴下楼,又在楼下分开,王卓忽然说要跟白楠和许昕一起去教室食堂: “教师食堂人少吧?人少的话我跟你们一起。” 白楠不明白他急什么,明明时间还早。 “嗯,人蛮少的。” 王卓加入队伍后,三人脚步明显加快。 “你很急吗?”白楠边走边问。 王卓“嗐”了一下,说:“别提了,昨天丢人丢到德育处去了,老班今早要跟我们一起训!我可不得抓紧时间先去整队吗?你动作也快点。” 这下明白了,白楠赶紧大步跟上,徒留慢走的许昕一人落在最后。 等到饭堂后,王卓选了个人最少的档口,端着餐盘随便找了个位置就坐下开吃。 白楠见此情景,也被感染的有点着急,本来想喝豆腐脑的,只能放弃。 她买了几个包子和豆浆在王卓身边坐下,两人开吃时许昕刚打完饭过来。 “你慢慢吃,我们得快点过去了。” 白楠一口包子,一口豆浆,吃得很急,说话时嘴角粘了点包子馅,是红豆沙。 许昕看到后,放下餐盘,伸手往她嘴角擦了一下,确认没东西了后,才拿起盘里的肉夹馍吃起来。 对面的王卓刚巧把这一幕尽收眼底,颤抖的瞳孔里满是震惊,随后像是怕被两人发现,立刻低下头猛吃。 他脑子里满屏都是弹幕: 【不是,是他太封建了吗?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还是他想多了?男的对男的做这个动作很正常?可学长的动作也太自然了吧?】 埋头一阵猛吃的他突然想起第一天见到许昕时的场景,当时他好像只跟白狄握了手,而且两人看着很熟的样子,后面更是一起搬出去住。 莫非...他们本来就是一对? “咳咳咳!”一想多,就忘了咀嚼,再一吸气,嘴里的肉包一下卡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咳咳咳!” 他试图用力咳嗽来缓解,可却感觉食物被他越咳越深。 白楠见他脸憋得通红,还弯着腰使劲咳嗽,立刻反应过来他被食物呛着了。 “王卓,站起来!”她马上想到这种情况要用海姆立克法,立刻实施急救。 可王卓此时已经窒息到手脚发软,完全站不起来,而白楠个子没他高,根本抱不住他。 这时周围已经陆续有老师停了下来,许昕看明白她要做什么后,立刻跑到王卓身后,一把将他薅了起来。 白楠见状,立即开始教许昕怎么做:“左手握拳,右手抓紧左手手腕,拇指横过来,对,就这样,顶住肚脐眼上面一点,快速用力,一秒一次。” 有老师掏出手机开始录像,也有懂急救的老师快速来到到两人身边,时刻准备接替他们。 王卓是个非常配合的人,就算被呛到脸红脖子粗,也仍旧牢牢控制住不让自己往后倒。 也幸好许昕个子高,能撑得住,不然白楠就算会这个方法,一个人也没法救他。 “王卓低下头把嘴张大!”她勾着脑袋往王卓脸上瞅,他口水流了不少,可食物就是不出来。 这时旁边的老师忽然开口:“同学,别怕使劲,他肋骨不会断的!” 这明显是个懂海姆立克急救法的老师,看出许昕不敢太使劲,赶紧上前劝他。 许昕闻言动作幅度果然变大,力气明显加强,不到五下,王卓嘴里喷出一大块肉馅。 白楠见王卓的面色慢慢变好,也能出声咳嗽了,就让许昕停下。 一分钟后,大家都松口气。 刚才出声的老师,更是连连夸赞两人:“真正的学以致用,很优秀!” 一旁的录像老师也走上前:“同学,你们是哪个班的?老师刚把全程录下来了,想作为校宣视频发平台上,可以吗?” 白楠有些不好意思,把目光移向许昕:“他是主力,我没做什么,听他的。” 老师忙把视线移向许昕,实在受不了她满含期待的眼神,许昕终是点了点头。 众人离去,白楠接了杯水递给王卓。 “你刚才吓死人了,再着急也别吃那么快啊,幸好许昕在,不然我可搞不定。” 她捂着心脏,仍觉心有余悸,心脏还在持续剧烈的跳动着,太阳穴神经也一跳一跳的抽痛。 许昕则像没事人般,拿起没吃完的肉夹馍继续吃起来,只不过吃饭时视线牢牢锁定在白楠身上。 王卓喝下一大口水后,缓了缓呼吸。 他刚差点就见到老祖宗了,喉咙的窒息感仍清晰留存着,大脑重新开始供血后才好多了。 “咳咳我、唔...”他本想解释两句,但一想到自己被呛到的真实原因,立马就住嘴了。 王卓心想,还是别瞎说了,万一两人什么都没有,再说自己刚被他俩救,就算是真的,他也认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摆摆手,缓过来后跟白楠一起向集合点出发。 等两人跑到,教官和曾老师早已在集合点等候多时,今天不仅教官的脸黑,老班的脸更是黑的像地府阎罗。 “王卓!白狄!给我过来!” 曾老师身为女性,气质却偏硬朗,嗓门也大,吼一嗓子周围的同学全都看了过来。 其中数二班班长陈晨最幸灾乐祸。 白楠刚张嘴解释,曾老师就打断她: “怎么?想解释还是想借口啊?昨晚我是不是三令五申让你们必须提前十分钟到这里?!第一天军训态度懒散我也就不多说了,这都第二天了态度还这样吗?!啊?尤其是你王卓!说话!” 王卓本来嗓子眼就有点血肿,小声说话都够呛,此时被曾理的情绪一激,更支支吾吾的发不出声了。 “曾老师,王卓他——” “你闭嘴!想帮他说话?行,来这里,你俩单独站这,军姿站标准了再归队!” 白楠见曾老师正在气头上,显然听不进她的解释,索性就顺着她单独站在了指定位置。 可王卓却觉得他们没错,就算有错,那也是他一个人的错,怎么能连累白狄呢? 所以他急吼吼的就要开口,但出口后又变成了一连串的咳嗽: “咳咳咳咳——!” 随着咳嗽动静变大,上半身也不由自主的往下弯,感觉肺快被他咳出来了。 第25章 第 25 章 这一剧烈反应吓得曾理连忙上前,扶住他胳膊问:“王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她只是想‘杀鸡儆猴’,毕竟刚带的新班级第一天军训就出现纪律错误。 德育主任昨晚找她喝了整整一小时茶,明里暗里让她不要自大,重点班的学生更要管的严一点,不然下面的班级更不服管什么的,小词一套一套往她身上叠,就差说要换掉她了。 她这才急了,今早一看全班都到齐了,结果昨晚特意交代的领队王卓,却在这种时候掉链子,气一下就上来了。 白楠立刻把手里没来得及放下的矿泉水拧开,急忙过去给他灌了一大口。 “老师,刚王卓在食堂呛住了,差点没救回来,这才晚了。” 她趁机把话说完,顺便把情况说严重点,省得曾老师肚里还有火。 曾理一听面含愧疚的道歉: “对不起啊,是老师误会你们了,王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是不能参加军训,就跟老师说,要不你还是先回寝室休息吧?” 她是真愧疚,觉得自己刚才太武断。 王卓摆摆手,示意没啥事,是嗓子血肿没消,反应才这么大。 但曾老师还是强烈要求他去休息,顺便安排了白楠陪他。 “老师!我陪王卓吧!白狄扶不住他!” 陈晨在看见王卓咳嗽时就围了上来,此时听曾老师说要找人陪,赶紧举手。 曾老师一看白狄的小身板,再看陈晨高大健硕的身形,当即点头同意。 白楠目送两人离开,经不住在心里腹诽: 这陈晨看着是个大老粗,结果心眼还挺多,按曾老师意思,只要王卓没好,他就能陪着一起休息。 估计今天是再难看到他们俩了。 想罢归队,老老实实开始训练,今天主要练习正步走、跑步走这些内容,比昨天站一整天军姿强。 “诶兄弟,装的还是真的?” 陈晨单手搂着王卓的腰,勾头问他,满脸兴奋。 王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他,真是懒得跟这种损友掰扯。 “诶诶,别推,老师看着呢。”陈晨赶紧又搂上去,说着还把王卓的左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 “诶说真的,你少吃点吧,重死了。” 曾老师目送两人离开,心内的小人正在哭泣,苍天呐,还没开始正式上课,就一次性得罪两员大将。 一个是任劳任怨的体育委员,以后所有的运动会、校庆活动都要靠他;一个是班级前三的学霸,以后的班排名、校内外竞赛也得靠他呜呜呜... 这时,一直默默看戏的黑脸教官凑过来,给她递了张纸巾。 曾理回头接过,默默擦了下眼角: “你的脸是天生就那么黑的吗?” 教官:“......” 一上午很快过去,午饭时间白楠和黄望结伴去学生食堂三楼,没成想刚好碰到白陆。 他来到白楠身边,围着他阴阳怪气的说:“白狄,没看出来啊,你居然还会海姆立克呢?” 白陆是真不敢相信视频里的人是白狄,但事实胜于雄辩,高清镜头拍得很清楚,一个是白狄,一个是许昕,还有一个是王卓。 白楠抬头看了黄望一眼,见他没任何反应,也就熄了解释的意思,算是默认了。 这时几个女生从三人身边经过,走过后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准确的说看得是白楠。 “还真让你出了个风头,哼!” 白陆语气酸溜溜的,说完还甩了一下头,然后大步走了。 黄望在白楠身后排队打饭,实在忍不住问出了口:“白狄,白陆是不是跟你有什么误会啊?怎么老阴阳怪气你?” 白楠随口回了句:“没什么,我们是堂兄弟关系,难免有摩擦。”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不想就这个问题深入讨论,黄望见她不想多说,也就不问了。 只是回头看向白陆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下午的军训很快开始,一班所有人都被上午的大太阳晒得像蔫了的歪茄子。 其中数陈数歪的最彻底,一到教官规定的休息时间,她赶紧跑到树荫下躺倒。 白楠和黄望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喝水休息。 谁知白楠手中的水瓶刚放下,陈数的脸直接出现在眼前,吓得她差点喷出来。 “白狄白狄,早上具体发生什么了?你跟我讲讲细节呗?” 陈数双眼放光,紧紧盯着白楠。 白楠心里一阵无语,忘记陈数是个吃瓜乐子人了,这种八卦她怎么可能放过。 ...... “哇!你说的学长就是那个插班生校草吗?我去!不仅长得帅,还这么能干?!” 陈数感慨时,她们身边已经围了一圈女生,甚至有几个男生也在。 李斯:“看走眼了,还以为王卓是装的...” 黄望立刻附和:“嗯嗯,我刚也以为。” 白陆站在外围一脸不屑。 围观人群里只有彭磊特别沉默,尤其是在听到许昕的名字时,更是眉头紧皱。 听到陈数说许昕‘能干’时,白楠经不住嘴角一抽,这什么诡异的形容词... 再听到李斯和黄望的话后,更是一脸无语,敢情早上王卓咳嗽时,你们没上来扶,是因为觉得他在装啊... 看着他们,白楠顿感不妙,一班神人太多,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军训快结束时,两个人忽然闯进一连视野,最先注意到的是三班的人。 但教官没说话,谁也不敢乱动,只能用眼神传递讯息,搞半天也没人弄明白这俩是谁。 不一会,他们像是发现了目标般,直直往一班后排冲去。 教官见到后,有些疑惑也跟了上去。 “快,找到了!”领头的学姐很激动,招手让举着相机的同学赶紧过来。 她走到白楠面前,郑重伸出右手:“你好,白狄同学,我是校学生会宣传部的部长邹茜,我们想对你做一个简单采访,请问可以吗?” 她旁边的男生此时正举着相机对准白楠,在白楠还没回答前,她就明确听到了相机快门的声音。 白楠:“......”你给我拒绝的机会了嘛。 这时黑脸教官走了过来:“你们是什么组织?” 邹茜看见他两眼一亮:“教官您好,我是校学生会宣传部的,请问您知道您训练的学员今早在食堂救了个人吗?” 教官被问的一脸懵逼,想说自己知道,毕竟白楠早上说了,但这阵仗感觉又不像白楠说得那样简单。 “你们要采访,可以,单独去那边,不要打扰其他学员训练。”他指着旁边的空地说。 白楠就这样被‘自愿’着移到了空地上接受采访,邹茜不愧是专业做宣传的,提的问题都很犀利。 回答完她的问题后,今早的实际情况也就事无巨细的完整呈现了,两人像对过稿子似的,全程都很顺畅。 “感谢白狄同学接受我们的采访。”她再次伸出手,这次白楠真诚地握了上去。 在负责摄像的男生收起相机前,邹茜又对白楠眨眨眼:“你要是不想那么快回去训练,我们可以再陪你一会儿。” 白楠:“!!!”刚才是自己错怪她了。 这一采访,就临近军训结束,白楠也不贪心,结束前二十分钟回去了。 等她回来时,教官还一脸欣慰的对她点点头,看得白楠怪心虚的。 陈数也在她归队时眨眨眼,显然示意她等会别走,记得分享八卦。 难熬的军训结束,再送走八卦掌门人陈数后,白楠终于能脱身去食堂了。 几分钟前黄望还在等她,如今也不知道是等不住,还是被人叫走了。 她摇摇头,准备一个人去食堂吃晚饭。 一路上,很多同学都在悄悄看她,有些女生以为她没看见,甚至明目张胆的掏出手机偷拍。 她军训没带手机,只以为是早上老师拍得视频被大家看见了,她也就没在意,自顾自走向食堂。 然而她刚进食堂一楼,就被很多女生用非常热切的眼神注视着,那眼神真得很像一只狼盯着快到嘴的猎物,眼冒精光,不外如是。 吓得白楠跟被狼盯上的鹿一样,僵着身子缓慢挪移到打饭档口前。 随后她感觉女生们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了,不经长舒一口气,太吓人了。 然而下一秒,那些女生忽然开始尖叫,看向她的眼神也更加疯狂。 这一变故吓得白楠连连后退,谁知她越后退,女生们的尖叫越大声,有些男生也跟着开始起哄。 这一下让白楠更加摸不清头脑,下意识就想转身逃。 “嘭!”她刚扭过头,鼻子就撞到一个坚硬物体,跟早上的疼痛一叠加,痛到她脱力蹲下。 许昕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身,纵然做好了接住她的准备,也没来得及避开。 这一下撞得比早上结实多了,白楠痛到大脑一阵发懵,太阳穴青筋暴起,眼泪瞬间就流了全脸。 许昕见状单膝跪下,给她擦了几下泪后,关切的问:“又撞到鼻子了?还能站起来吗?咱们去校医室看看吧,啊?” 他的语气很像在哄小孩,要是平时的白楠绝对会害羞。 可她此时已经疼到眼前发白,五官像被封闭住,脑子里就剩下一个‘疼’字。 疼到她捂着鼻子的手逐渐加大力度,那感觉像是恨不得把鼻子从脸上揪下来。 许昕一看她连回答的力气都没了,管不了什么有的没的了,直接把胳膊伸到她蜷着的腿下面,另一只手则搂住她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一片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声中,许昕把白楠打横抱起,快步离开食堂。 第26章 第 26 章 接下来三天军训,白楠真正见识到了吃瓜集团和磕CP腐女们的威力。 校宣平台除了置顶视频是她的单人采访,往下数全是许昕抱她的二创帖。 原视频早不知道被丢到哪个角落了,二创图文和视频倒是多如牛毛,CP向剪辑更是如火如荼。 这还不算完,在陈数的带领下,许昕、白狄CP正式命名为‘昕狄’,谐音‘心底’,且她作为心底的头号大粉,不接受任何邪教组织。 为了做实她头号大粉的身份,强行拉着白楠拍了个‘本人认证’视频。 这下学校众多爱吃瓜、爱磕CP,甚至许昕的颜粉,都在陈数的领导下,组成了‘正规军’。 产品名称:王子抱。 按陈数的解释,他们这对CP因公主抱而结缘,但双方都是男生,所以是王子抱。 白楠:“......”你们开心就好。 除开这件事,军训结束前,许昕作为优秀标兵,又被校宣逮住薅了一次羊毛。 邹茜本还想趁热安排一场双人采访,无奈白狄说什么都不同意,这个企划只得暂时搁置。 “小狄!” 白楠回头,见是李灵和白狄,遂停下。 李灵一把拍她胳膊上,说:“小狄你太不够意思了!居然给数数拍了认证视频,我当时求你半天你都不同意!” 她默默低头,做出一副任李灵处置的模样。 李灵发泄完,又拉着白狄的胳膊亲热的说:“不过听楠楠说她也没有,我就没那么生气了~” 白楠嘴角微抽,斜着瞥了眼白狄的脸色,见他一脸菜色,显然被李灵折腾的够呛。 “那个视频是被数数逼得没办法了才拍的...” 想到陈数眼里的凶光,她就不寒而栗。 “对了小狄,校社团为了庆祝军训结束,准备在操场举办庆典活动,你晚上记得去!22点开始别忘了!” 李灵挽着白狄离开前,又额外交代了一句。 白楠知道这个,前两年她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但这次她和黄望一起参加了主持人社团,作为新生,今晚要去操场帮忙。 晚上20:30,白楠准时出现在操场。 此时操场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很多需上台表演的社团都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彩排,其中数百灵鸟社团和舞蹈社团最热闹,音响一个比一个震耳。 她穿过动漫社的coser、武术社团的持剑人以及摄像协会的闪光灯后,终于到达主持人组。 黄望背对她站在一个学长面前,她刚准备打招呼,就听到学长的音量陡然拔高: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进这个社团吗?!要上台了你跟我说不想干了?怎么?想当逃兵?!” 见黄望低着头不说话,学长更加生气:“好!你要不上我就当你主动退团,从此以后,主持人协会不欢迎你!” 白楠记得军训以来,主持人协会一共办了两场活动,一场迎新破冰,一场正式上课,黄望每次都特积极,学长也很喜欢他。 可听学长的意思,他安排黄望主持今晚的活动,但黄望却临时拒绝了? 可黄望一开始拉着她参加时明明很开心:“太好了学长愿意要我!我刚讲话打磕巴都快吓死了!” 为什么? 学长说完狠话当即就走了,留黄望一人在原地。 “黄望,发生什么了?”她问得有点小心翼翼,这几天黄望对她的态度很冷淡,连午饭都不跟她一起吃了。 他听到声音后抬起头,白楠注意到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可很快又消失了。 “没什么。”说完他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临近21:00,人渐渐多了起来。 舞台在足球场侧面,长条跑道中间,所以足球场上席地而坐的学生最多,对面看台上的人数次之。 白楠抹了一下脸上的汗,脚边的道具箱和服装箱是她从多媒体楼跑了三趟搬来的,多媒体楼是离操场最远的一栋,相当于负重跑三千米。 亏得刚参加完军训,体力正处巅峰。 她拿起一瓶冰水,仰头灌了一半下去,才觉好受了些。 刚放下矿泉水,就见学长脚步匆匆冲她来了。 “学长...” “白狄!啥也别说了,你先跟我来!对了把服装箱里的那套男士西装拿出来!快快快!” 白楠放下水,立刻把箱子里的西装拿出来,跟在一脸焦急的学长身后。 学长带她来了一个临时搭建的换衣室,她本想放下衣服就走,谁知学长竟叫住她。 “脱衣服!” 白楠:“啊?” 学长一脸严肃:“啊什么?快!” 她下意识听从,脱裤子时忽然反应过来:“不是学长,我干嘛脱衣服?” 学长闻言一脸的烦躁:“还不是因为黄望那小子!我服装都借好了,他倒好!说不干就不干了!真是气死我了!” 白楠:“所以...?” 学长:“所以需要你临时救个场,社团里的人我都找遍了!就你跟他的体型差不多,你先穿上我看看!快快快,离开场没多少时间了,要是你也不合适,我好找别人!” 白楠只好硬着头皮换上这套灰色西装,然后在学长的要求下,转了三百六十度。 学长满意的点点头:“就是你了!” 随后他跟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主持稿,塞到白楠手里后,拽着她来到一个学姐面前。 “婷婷,交给你了!我copy音频去了!”学长潇洒一挥手,就把白楠丢下了。 婷婷学姐倒是很温柔:“没事不用怕,你的词不多,我们多练练来得及。” “不是我...” “来,我先跟你讲一下你负责的段落,这些串联......” 白楠:“......”不是这就开始了?!你们究竟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啊啊啊啊! 晚上22:00,一中操场。 舞台发出一道道绚烂多彩的光束,跟随躁动的鼓点快速变幻,操场上顿时一片光怪陆离。 忽然,BGM消失,人群也逐渐安静下来。 舒缓的纯音乐响起,所有光束变换方向,统一指向舞台中央。 灯光下站着一男一女。 女生先举起话筒:“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 男生紧随其后:“亲爱的同学们” 接着两人一起:“大家晚上好!” 场下观众听到后立刻热烈鼓掌,等掌声渐歇,女生再度举起话筒:“炎热的夏季已然过去,承载希望的秋季正翩翩而来......” 活动正式开始,婷学姐作为核心主持人,有大段大段的主持词,而白楠作为辅助主持人,只用接一些串词和祝福语。 可这么简单的主持词,她每每举起话筒时,手脚还是会瞬间变得冰凉,双腿也止不住发抖。 她第一次知道聚光灯这么亮、这么热,亮到她完全看不清场下的观众,热到面色发红,额头冒汗。 台上的白楠快紧张死了,可台下观众看她,却是另一副模样。 在学生们眼中,聚光灯下的男主持一身浅灰色西装,搭配黑色皮鞋、灰蓝色领带,将挺拔清瘦的少年身形衬托的更加俊朗。 女主持则一袭浅粉色拖尾礼裙,配上端庄大气的妆容和典雅气质的盘发,举手投足间如初绽芍药般明媚动人。 一眼望去,两人如才子佳人,十分般配。 五分钟后,两人悄然退场。 第一个表演节目正式开始,台下响起零星几声尖叫,随着第一个节目落幕,尖叫声越来越大,并有快速扩散的趋势。 为了给婷学姐更好的休息时间,第二个节目的介绍词是白楠单人上台。 她平复呼吸,快速走到台上,待她在舞台中央站定,聚光灯再次亮起时,全场观众都掌声雷动、群情激昂。 这一反应惊得白楠睁大双眼,但身为主持人的专业素养告诉她,必须稳住! 所以她快速调整面部表情,举起被手汗打湿的话筒,朗声道: “刚才的掌声真是太热烈了!感谢大家的热情支持,让我们把这份激动化作对接下来表演的期待,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由百灵鸟社团带来的流行歌曲合唱——《少年》!” 她抖着腿回到后台,却见婷学姐笑意盈盈的看过来,挥了挥手中的手机: “没想到哇小狄,你人气居然这么高?看看校宣,全是你的大头照哈哈~” 白楠赶忙从道具箱里摸出手机,点开校宣热帖,实时第一的赫然是她的大头照。 “话说,许昕怎么没来后台找你啊?” 白楠闻言,梗着脖子缓缓回头,只见学姐瞳孔里闪着亮光,表情跟陈数有的一拼:“我可是‘王子抱’一员哦~小狄~” 这时后台也响起几下短促尖叫,打断了两人的交流,白楠循声回头。 看见了许昕修长的身影,及身旁的陈数。 后台的光不够亮,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雾,许昕半靠在一张桌子上,两条修长的腿一直一曲搭在地上,做出一副倾听的姿势。 对面的陈数在手舞足蹈的讲着话,期间她还多次招手,示意许昕弯腰。 许昕也很配合的低下头,听她说话。 白雾似乎都在为他们的亲密动作遮挡,不然白楠怎么看不清两人的神色? 可没了这层雾,她又觉得刺眼。 第27章 第 27 章 晚会持续到23点,说完最后的结束语,白楠和婷学姐回到后台。 陈数已不在,唯有许昕倚在桌旁。 白楠看见他时,他正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上下滑着手机屏幕,唇边始终有一抹淡淡的笑。 婷学姐怕打扰他们,悄悄比了个手势就离开了。 白楠费劲搬来的道具箱和服装箱也不见了,整个空间只剩他们两人。 她有些踌躇,迈向许昕的步伐好似带着千斤重,压得有点喘不过气。 “嗡嗡嗡”震动声打断了思绪,她低头掏出手机,是学长,说她的服装明天还就行。 寝室23:30熄灯,0点锁门,大多学生早已离去。 从操场回寝室的路,需要穿过一条葡萄藤长廊,此时夜空中一轮上弦月高悬在长廊之上,淡淡月光艰难穿过茂密的枝叶,洒在他们脚下的水泥地上,显出些苍白与灰暗来。 白楠有点累,无论身体还是心理,都感觉提不起劲,许昕观她脸色良久,多次启唇后还是选择将嘴边的恭喜咽下。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寝室。 此时距离熄灯只有十五分钟,白楠却没什么力气洗漱,一回来便躺到床上。 许昕:“我先?” 她没所谓的点点头,怀里的灰色西装随着彻底躺倒滑落在地板上。 几分钟后,她半靠在床边,伸手捞过那套西装。 学长找得应该是一家高端西服租赁店,防尘罩上标注的外文不是英文,无论是版型剪裁,还是面料做工,都比她爸衣柜里的要好。 这是她第一次穿男士西服,并穿着它完成了一件以前从不敢想的漂亮事,甚至出了大风头。 如果爸妈知道了,定要说‘不愧是我的宝贝儿子,真有出息’。 可她清楚的知道,她是白楠,不是白狄,是一个女性,纵使穿上这层皮,骨子里仍是那个在重男轻女家庭中出生的女儿、姐姐、白楠。 她渴望活得像个真正的女性,或如婷学姐那般明媚动人,或如李灵那般活泼开朗,又或是,如陈数那般...肆意洒脱...... 她很迷茫,想要转眼间成为十年后的自己,看看二十七岁的白楠是如何生活,如何看待这些课题的。 手机嗡的发出震动,她捡起来看了一眼。 是李灵在〔一中大美女和校草排行榜前(5)〕群里疯狂消息轰炸。 【0:我去我去我去!】 【0:@焱你这也太帅了!(附西装白狄照)】 【0:啧啧啧,这下你俩的CP粉又要彻夜劳作疯狂产粮了~】 【0:我当时在看台,啥也看不清,亏了亏了】 【Wilder:呵呵,要不是黄望临时有事,这好事能轮到白狄吗?@焱还不快感谢@Wang 】 白陆消息没过多久,聊天界面下方忽然弹出一条:Wang 退出群聊。 这下群里瞬间安静,没人再发消息了。 看到这,白楠忽然觉得刚才的自己很矫情,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如今就是占着白狄的身体生活着,甚至用他的新生身份,活得比以往更自在,更精彩了。 所以为什么要无病呻吟? 她如今最该做的应该是关心黄望身上是否发生了什么事,他需不需要帮助才对! 而她自己,只要做好一个高中生应该做的事就行了,那些不由她控制的东西就让其顺其自然吧。 想通了便去做,这是白楠的一贯宗旨。 她给黄望拨去电话,那头无人接听后,她直接出门找他。 全校学生都住校的好处就是找人很方便,临近熄灯前大家不是在寝室,就是在隔壁寝室。 所以两分钟后,两人已面对面站在走道尽头的窗台旁。 秋风已来,但过道的窗还是夏天的状态,白楠见黄望有点瑟缩,便踮起脚尖,伸长胳膊关上了窗。 黄望就是在这时开口的,他说:“白狄,你是怕我冷吗?” 白楠松开把手,回头看向仰着头发问的黄望,愣一下后轻轻点了点头。 黄望低下头:“你不用这样做的......”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白楠没听清后面的内容,所以真诚发问:“黄望你刚在说什么?” 他不再开口,也没什么反应,只一味低着头沉默,白楠见状忽然有些心慌。 她缓缓伸出一只手想要搭在他肩膀上安慰他,可还没接触上,就被他一把用力拍开。 黄望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几欲夺眶而出:“我讨厌你,白狄。你为什么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理我就像哄条狗一样把我招过来!不想理我了就一脚把我踹开!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泪水也终于落了下来:“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凭什么就这样随便把我丢下?!如果你是因为我可怜才想跟我做朋友的话,那就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招我!我不稀罕你的可怜!!” 黄望抹了把泪转身离开,没给白楠任何解释的时间。 整条过道都变得很安静,他后面的话近乎发泄,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白楠的血管里,只是平稳呼吸都让她疼到发抖。 她从没想过黄望会这样看她,她以为他们是朋友,因为每次看见他,就好像看见那个曾经缺爱的自己,所以她想和他做朋友。 如果说一开始留意他确实是因为可怜,可接触后发现他们性格相似,趣味相投,他们一起逛图书馆、一起参加社团、一起军训、一起打乒乓球......这些怎么可能是因为可怜他而做的呢? 明明是、明明是因为他们在一起时,真得很开心、很开心才会做的...... 窗户明明被她关上了,她却还是感觉到了一阵秋风,吹得她手脚发凉。 “唰——”楼道里的灯灭了。 白楠回头看向窗外,对面的女生宿舍楼也在陷入了黑暗,原来是熄灯时间到了。 这时她注意到窗户上的倒影,里面有个十五岁少年,正呆呆的注视着她,眼角似乎有泪,她看不清晰。 渐渐地,少年身后多了一道高大身影,几乎比她高一个头,将她牢牢罩在阴影里。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她头顶,顺着发旋摸到后脑勺,似乎想安慰她。 可白楠却觉得心里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啪的一巴掌,用力打掉了他的手。 声响很大,在寂静的过道里甚至有些刺耳。 窗户上的两个倒影一时都僵在原地,白楠嗫嚅数次,脑内却始终播放着他和陈数的那幕,她闭上眼,终是将快到嘴边的道歉咽了回去。 “白楠,先跟我回去好不好?” 许昕并未生气,他对她总是很包容,就连她莫名其妙的发脾气,都一概全收。 白楠回身朝楼梯口走去,心想她究竟在气什么?气自己变成男性后备受欢迎?气黄望将她的友好当成可怜?还是气许昕和陈数的亲密? 她也不知道,心思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既然理不清,索性保持沉默。 她沉默着洗漱,沉默着上床,沉默着闭上双眼。 手机再次震动,她本不想理,可混乱的思绪让人睡不着,她点开屏幕。 【Wilder:你干了什么?!黄望都能被你气哭!真不知道有什么是你搞不砸的,黄望性子那么软......】 后面的内容白楠连看都不想看,接着往下翻,看见一条新消息。 【佚名:转发:经校领导研究决定,本校将于明、后两天举行开学考试,本次开学考成绩将计入下次分班排名,请所有学生明早提前半小时进教室布置考场,并提前预祝大家考出好成绩!@所有人】 白陆紧接着在后面跟了一条。 【Wilder:昕哥,你不用提醒,我们早就知道了,我们老班都不知道在班群里交代了多少遍,听得头都大了】 班群?高一一班的班群吗? 白楠连忙回到验证页面,可刷新了好几遍都没见新的群邀请。 各种纷乱的情绪涌上心头,白楠忽然想哭,却找不到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反而憋红了眼眶。 如果说白陆不拉自己正常,黄望讨厌她也算说得通,可王卓呢?李斯呢?陈数呢? 难道每个人都讨厌她吗?她活得就这么失败?全班四十个人都没一个人注意到她不在群里吗? 本来家里就没人喜欢她,难道连学校也要这样对待她吗?那她还能......去哪? 这时对面床铺忽然传来动静,紧接着她就被一具温暖的身体紧紧抱住,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许、许昕...唔...我、我活得好失败啊...呜...呜呜...没、没有人喜、喜欢我...” 许昕紧紧搂住她肩膀,手放在她后脑上轻轻抚摸着,掌下的发丝偏短、偏硬,跟她本身完全不同。 他还记得见她第一面时,他在二楼白陆的房间,她在后院石榴树旁。 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她就那样弓着腰坐在木制的小板凳上,叠着一张张纸钱,汗水一滴滴砸在上面,也打湿了单薄的后背,可她的表情却没有一丝懈怠,像是虔诚的佛教徒在寺庙里抄着经书。 那时,他忽然有个冲动,想接近她,想了解她,想知晓她的过去,更想参与她的......未来。 第28章 第 28 章 白楠并没有哭很久,她太累了,脑袋歪在许昕肩上便睡去了。 许昕不敢动,怕她睡不安稳,便轻柔地托着她的侧脸,后背轻轻靠在墙上。 坚持着坚持着,天色就慢慢亮了,到这时他才阖上眼。 两人就这么坐在一张床上,他靠着墙,她靠着他,睡了一夜。 白楠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距离第一场语文考试只剩不到十分钟。 她丢下手机,连忙摇醒许昕:“许昕快醒醒,考试要迟到了!” 他醒得很快,睁眼时红血丝一闪而过。 没有时间磨蹭了,两人快速洗漱完,换上校服就往教室跑去。 高一一班教室是离食堂最近、宿舍楼最远的笃行楼,她一路跑得飞快,才在考试前堪堪到达教室。 她一进门,便受到全班的注目礼,可她如今没有多余的时间琢磨这些眼神背后的目的。 教室已经布置完成,大家还按原先的座位考试,只不过双人桌成了单人桌,桌子也反了方向。 “叮铃铃——考试开始!” 考试铃声响起,所有人一起低头看试卷,这时没人会在意昨晚白楠和黄望的争吵,也没人会想探究白楠迟到的原因。 学生的天然被动,便是考试时的一心一意。 除了窗帘微动,教室内只余唰唰唰的书写声,偶尔会响起几下笔的按动声和试卷翻页的纸张声。 白楠虽然成绩一般,可只要是真正学会并记住的知识,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更何况学过更高阶的知识后,会对以前的题有更深入的了解,也对出题人的意图更加清晰。 所以她的速度很快,写完作文后她抬头看表,发现距离考试时间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她不想坐在座位上干等,仔细检查一遍后就举手交了卷。 等她拿着数学书离开后,教室内一片哗然,监考老师不得不出声提醒他们安静专心。 一中高一开学考,语文这科主要考得是初中三年的课文储备,没有新内容,作文更是只有材料文和命题文两种。 她两年前参加过一次,只个别题型变了,文言文内容多了外,对她来说没什么难度。 她之所以一直在平行班,是因为数学和物理,在其他科目跟前一名差不多分的情况下,光这两门就能往后拉近二百名。 高二分班时她选的是传统理科:语数英物化生,这本身跟她分班前的成绩是匹配的,可分班后换新环境、新同学、新老师,每样都需要时间适应,本就不太牢固的两个学科,也就渐渐力不从心了。 从一年时间里她只交到李灵一个朋友就能看出,她是一个很依赖旧环境的人。 而李灵对她的意义,大概也跟她对黄望的意义一样吧,所以他的反应才会这么强烈...... 白楠摇摇头,屏蔽掉胡思乱想,站在楼道的窗台旁,翻开数学书认真看了起来。 虽然他们考的是初中知识,但数学这个学科的教学逻辑是一以贯之的,通过重温高一的基础知识,也能回忆起初中所学的内容。 天气确实变冷了,只是在漏风的窗边站了一会,捏着书的手就都凉透了。 她把手缩到袖口里,隔着袖子重新握紧书本,继续翻了起来。 数学考试时,白楠身后的黄望,速度明显快了起来,斜后方的陈数甚至在距离考试结束前四十分钟就提前交卷走人了。 白楠觉得自己做了个错事,估计会在考试后被曾理约谈,毕竟开这个头的人是她。 这场考试她硬生生熬到最后打铃,交卷前更是又检查了一遍,才将试卷传给前桌。 高一年级一共考九门科目,只有两天时间,所以每场考试之间的休息时间就只有短短十分钟,只够上个卫生间喝口水。 上午语文和数学考完后,白楠为了抓紧时间复习一下物理,匆匆跑去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就回教室了。 跟她一样选择的学生很多,教室里至少一半人都在刷题。 有几个同学甚至不顾巡查,把手机摊在桌面上搜题做。 如果说白楠曾呆过的平行班氛围还算轻松,那么现在呆的重点班就是地狱模式。 除了陈数这样的天才外,其余所有人,包括以第二名考进重点班的黄望在内,统统都绷着一根神经,只有每门科目考完后,才能短暂松口气。 下一场考试开始前,又会重新绷紧这根神经,以此反复,直至全科考完。 白楠自认已经很努力了,可她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不是平行班前几,而是重点班第三。 所以周一早自习时,她被曾理叫到了办公室。 白楠站在她办公桌旁,曾理拉着她坐下。 稍微斟酌了一下后她才开口:“白狄,我能理解暑假时间长,有些知识忘记也很正常。” 随后话风一转:“但我昨晚调了一下你初中学校的试卷,发现很多你以前牢牢掌握的知识点,这次考试却都成了丢分点。” 她指着白楠数学试卷上的一道二次函数题,“比如这道题,甚至是你初三考过的一张试卷上的原型题,但你第二小问居然空下了。” “跟老师说说,是这几天不适应?还是有什么麻烦需要老师帮忙?” 白楠敏锐的从她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想到最近在班上的风评,她默然了。 曾理却将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以为确实是因为黄望,她才状态变差。 “白狄,人这一生会交很多朋友,在不同阶段结交不同的朋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作为一个即将高考的学生,没有什么比学习更重要了,这个阶段你就应该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朋友只是你学习之余的调剂,你明白吗?” 白楠点点头,认真回答道:“嗯,我明白。” 曾理见她如此,将信将疑的让她离开了,在白楠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出声喊住了她: “哎等会,刚好第一节你们班数学,你帮我把试卷先抱过去,放讲台上。” 当白楠抱着一摞数学试卷回教室时,很多同学都围了上来,不过她谁都没理,放到讲台后就回了座位。 “哎你们说,她和黄望到底咋了?那天楼道太吵没听清,就听到个什么不稀罕的......” “我也不清楚,反正听李斯说他俩闹掰了,你要想跟她玩就玩呗,反正我要牢牢抱住黄望大腿。” 这时李斯突然插了一嘴:“我可没说他俩闹掰,你们别瞎传。” “啧啧啧怎么能说是瞎传呢?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好吧?这都不说话了!” “那也跟我无关,别提我。”李斯示意他们噤声,“老班来了。” “好了,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这次的成绩,上课前我喊一个上来一个领试卷,这次考试的所有试卷都要家长签字确认,跟你们高二分班有关,你们都上点心。” 曾理把讲台上的试卷翻开,卷子按分数从低到高排序,她一个一个名字喊。 “王冰,110,暑假玩疯了才考那么点!” “李振,118,军训时不是很嚣张吗?怎么才考这么点!” ...... 曾理喊一个人名字,那个人就上台领试卷,大家也算是把人名、人脸和成绩彻底对上了。 “下面是前十,为了表扬你们过了一个暑假仍记得这些知识,所以等会每喊一个名字,希望同学们都跟老师一起鼓鼓掌。” 曾理把试卷竖着摞了摞,随后开始喊人:“白狄,128。” 等白楠上到讲台时,曾理带头鼓掌:“虽然稍有退步,但老师相信你能超越自己的,加油!” 相比曾理的掌声,同学们的掌声要稀疏得多,甚至有些同学满脸不可思议,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安静!下一个,彭磊,130,保持的很好,但老师还是希望看到你的进步,加油。” ...... 念到最后,曾理手中只剩下三张卷子:“我手里的卷子就是咱们班前三,大家数数还有哪三位同学没有领到试卷。” 同学们伸着脖子前后扫了一圈,发现没试卷的有陈数,这个毋庸置疑,黄望也毫不意外,可第三的人选却迟迟没确定。 “来,先说第一名,满分多少分,她就考了多少分,恭喜陈数,150分!”曾理看向陈数,却发现她表现的没多开心,不过想想也正常,学霸的世界估计没考满分才值得激动。 这次同学们的掌声整齐多了,非常热烈有劲,如果说白狄的快速陨落让人大跌眼镜,那陈数的断层第一,就让人更加佩服。 “第二和第三仅一分的差距,我先把他们俩喊上台,你们猜猜他们谁是第二,谁是第三。” 曾理其实是个很年轻的老师,行事作风都能轻易跟学生打成一片,教务处能安排她带重点班,肯定是综合考量下的决定。 就是不知她的上课能力如何了,白楠心想,就算再差也差不过她曾读过的平行班...... “黄望!李斯!” 两人上台,曾理将手中的试卷翻面交到他们手上:“请你们把手中试卷的名字和分数依次喊出来。” 李斯见黄望勾着头,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干脆利落的翻开手中试卷:“黄望149分!” 黄望闻言反应过来,紧跟着说:“李斯148分。” 曾理:“好!大家掌声鼓励!” 第29章 第 29 章 正式开学第一天,所有科目老师借着发放试卷的机会跟同学们见了面。 基本一半是年轻老师,大家相处挺轻松。 临近第一节晚自习前,曾理又回到教室,将全科成绩排名条单独发给每一个同学。 虽说每科上课前都念过成绩了,但为了顾及一些考得不太好的同学的面子,还是选择了裁开分发。 曾理发到白楠时,单独对她说了一句:“老师相信你肯定能重回前三,一定要加油!” 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有白楠一人听到。 白楠握紧这张叠好的纸条,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将它丢进了桌肚,看见的同学均撇撇嘴。 黄望抬头朝前面看去,白楠后脑勺上的头发似乎有点乱,估计是她大课间睡觉造成的。 这几天他其实有点后悔,可一下课白楠便趴在桌上睡觉,谁都不理,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这样渐渐消失了。 第一节晚自习,没有老师占课。 同学们都很兴奋,有些是因为今天正式开学第一天,课程内容不多,作业布置的也轻松,所以想跟新同学多聊聊天。 有些则是单纯对其他人的成绩感兴趣,把周围一圈的同学都问了个遍后还不知足,将触手伸到了更远的地方。 还有几个则纯粹是爱吃瓜,班里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能捕风捉影、大聊特聊起来。 “哎你们说,陈数又是怎么跟黄望崩了的?” “我也不清楚,不过他俩好像就没好过吧?陈数刚开学不是还欺负过黄望吗?” “哎哎哎注意用词,我们数数可没欺负他,是公交车上有男生骂数数,数数想揪出那个人,才产生的误会,当时白狄也在,还是他拉着黄望一起下的车呢~” “我去,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那是,我是谁啊,吃瓜集团二把手好吧,不过数数这件事确实是校网有人上传的,我不瞎居功哈~” “那你肯定知道白狄和许昕的瓜咯?他们是真的假的?” “嗯...我掐指一算,你要散财了~” “搞什么?黄大仙啊?” “不不不,你将会失去五块钱,用来买我对这个瓜真假的分析,怎么样?买不买?” “去去去,管他真假,花钱的瓜一律不吃!” “抠门......” 高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两套卷子刚写完,晚自习铃声就准时响起。 其实第一天没老师布置试卷,可白楠还是自觉把数学卷和物理卷各复印一份,对照标准答案重新写了一份。 如果说白楠最近发生的事件里,为数不多的好事之一,便是重上高一。 她可以从头开始学,有机会把数学和物理两门课的基础打牢固,也能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复习。 她如今,倒是有些感谢那张符咒了。 五分钟后,白楠终于收拾好没写完的作业,准备带回寝室补掉。 班里此时没剩几个人了,她扫了一眼,发现没跟他们任何人说过话,所以没打招呼直接走了。 然而她没注意到,几人上晚自习时不时瞥向她的眼神,还有交头接耳谈论的内容多是与她相关。 回寝室的路上,白狄忽然出现拦下她。 白狄:“姐...我想跟你谈谈。” “......去哪?” “...操场吧。” 白楠跟在他身后,其实她早有预感成绩下来后他会来找,她重回高一可以从头开始,可他却要面临一年后直接高考的压力。 估计这次考砸了。 晚自习22:30下课,操场上多是些小情侣,还有零星几个夜跑的同学。 白狄选了个没什么人的看台,藏在投灯照不到的角落里,伸手不见五指。 白楠循着他的身形轮廓,在旁边坐下。 “......姐...我、我们...还能换回来吗?”他的声音很低,透着浓浓的不安。 白楠没有出声,只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默了一刻钟后,才轻声回道:“能。” “那、那要到什么时候?大概多久?” 她扭过脸看向白狄,一片漆黑里只有晶亮的眸光,“我也不知道,不过一定能换回来的。” “姐,我......我这次考砸了...” 月色亮了一点,均匀的铺在看台上,白狄低垂的脖颈上也铺了一块,透着苍白。 她忽然笑了一声:“是吗?我也考砸了。” “......” “考砸了很简单,下次好好考就是了。” “我...我尽量......” “你不会哭了吧?”白楠把手搭上他肩膀,一路往脸上摸去。 白狄背过身反驳:“嘁,才、才没有呢。” 白楠忽然严肃起来:“白狄,你知不知道?” “......嗯?” “你哭的时候会打嗝,别憋坏了哈!” “呵呵,你想多了...嗝......” “哈哈哈哈哈——” “嗝、不准笑!” 白狄离开后,白楠在看台上望了很久的月亮。 直到手脚发凉,情侣们也陆续离开,她才从看台上一层一层台阶往下跨。 跨最后一步时,她双脚落地,直接蹦了下来。 月色很公平,藏起来的地方一律不照,但她还是想跳一下,幸好没崴到脚。 又一次摸黑回到寝室,许昕的床铺上照例隆起一道弧度,他已经睡了。 自他们同睡那晚后,两人几乎没再碰过面,本就不在一个年级,如今的状态才是正常的。 皮肤很凉,到温暖的屋内,便不由自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搓搓胳膊,准备简单洗漱后直接上床,作业可以在被窝里写。 她尽量没发出声音,可窸窸窣窣的小动静却无法避免,等她上了床,才发现对床上有一丝光亮。 她坐在床沿上,那抹光亮飘飘悠悠离得越来越近,直到面对面时才停下。 “白楠,我们能聊聊吗?” 阳台窗帘没拉严实,她看着许昕眸子里反射的月光,明明是苍白的颜色,却在桃花眼里呈现出绚丽的色彩。 一分钟后,他们并肩坐在书桌前,桌上的台灯泛着柔和昏黄的灯光。 “我想,我们应该是有什么误会。”他偏过头,认真的看着她。 “......有吗?是什么?”白楠并不觉得有什么误会,尽管有,她也没时间处理。 她现在只想学习,努力,更努力一点。 许昕张了张口,嘴角扬起的弧度淡了下去。 “......” 两人有片刻沉默,随后白楠先开了口:“没事了?那我写作业去了,哦对了,既然你现在睡不着,我能先亮着台灯写会儿吗?等你睡了我就关掉。” 她从床上拿起一摞书放到桌上,将台灯调成白炽灯模式,捡起一旁的中性笔开始做作业。 许昕回床,半靠在枕头上,目不转睛的望着她的背影,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明显,她确实在认真学习。 二十分钟后,白楠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准备接杯温水润润干痒的嗓子。 一扭头却发现桌边多了一个杯子,是她特意从家里带来的瓷杯,里面正冒着热气。 她回头,望向已经睡去的许昕,片刻后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次日醒来,白楠明显感觉头重脚轻,嗓子又干又痒,眼球也酸酸涨涨的。 她估摸着昨晚吹了凉风,有点感冒,准备午休时到医务室拿一盒999感冒灵冲剂喝。 看了眼时间,还差十分钟到7点半,这个时间许昕通常还在睡。 她快速下床,简单洗漱后抱上书本就往教室冲。 第一节早自习8:30开始,她到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拿去教室吃。 等她到教室时7点40,班里零散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坐她身后。 她把早餐放到桌上时,黄望抬头看了一眼,嘴唇嗫嚅几下后,又低头继续看书。 白楠没注意他,坐下后就开始吃包子,豆浆有点烫,她准备等一会再喝。 但今早的包子馅是绵密的红豆沙,一入口就糊在了嗓子眼,怎么都咽不下去。 无奈插上吸管,小口嘬着滚烫的豆浆,企图顺下去。 豆浆太烫,嗓子眼本就发痒,入喉便开始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她极力想忍,咳嗽的动静反而越来越大。 “...咳咳...咳!” 其他人注意到她的动静,纷纷朝这边看过来,她用手捂住嘴,试图降低点音量。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拉椅子的响动,随后黄望起身从后门离开了。 这一变故引得其他同学多瞅了几眼白楠,发现她没任何反应,也就歇了八卦的心思,将注意力重新放到课本上。 小半杯豆浆下肚,嗓子终于没那么痒了,她简单收拾了一下食物残骸,掏出数学必修一埋头做题。 二十分钟后,班里的同学渐渐多了起来,在陈数及同寝的女生到来后,直接热闹的像菜市场。 “白狄,你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陈数站在白楠课桌旁,弯下腰一脸关心的说。 这两天他们基本没怎么说过话,但其实陈数对她的态度跟第一天见面时没什么区别,只是白楠自己心里不舒服,所以觉得别扭。 “...我没事,谢谢关心。”她说。 “可你的——”陈数还想说什么,早自习预备铃却正好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曾理走进教室,站讲台上扫了一圈,发现有两个空位。 “黄望和彭磊呢?谁知道他俩去哪了?”她问。 同学们左看看右看看,纷纷摇头,没人知道他俩干啥去了。 提前到班的一个女生回头看了白楠一眼,刚想开口回老班,前门忽然传来一声。 “报、报告!”黄望喘着粗气,单手撑在门上,另一只手里则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进来,下次提早点。”曾理没多说什么,黄望是个几乎不用老师管教的好学生。 黄望快步走进教室,曾理则继续问跟彭磊同寝的室友们看见他了没。 曾理:“李斯,彭磊昨晚查宿后没出去吧?” 李斯:“不清楚,我昨晚睡得早,卓子你知道不?” 王卓摇摇头,“没注意。” “算了,班长先带他们自习。”曾理捡起放在讲台上的手机,往门外走去。 大家自觉掏出书自习,白楠抽出一张草稿纸开始算课后大题,按动笔被她按的咔咔响。 黄望就是这时走到她桌前的,旁边桌的白陆还以为自己挡了他的路:“怎么了旺仔?” 旺仔是班里男生给黄望起的绰号,主打一个旺全班成绩的美好寓意。 白陆回身瞅了一眼自己的椅背,“没挡路啊...” 与此同时,黄望越过他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到白楠桌上,他嘴唇动了几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从陈数椅子后面挤进去,回了自己座位。 白陆震惊的指着白楠桌上的塑料袋,又回头指了指黄望,吭哧半天归为一声长叹。 塑料袋放到自己桌上时,白楠才注意到黄望,她抬头看向他,他却不说话丢下东西就走了。 目光移回来,塑料袋是黑色的,不透光,从外面看不出来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但有一种感觉,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前桌忽然猛地往后挪椅子,椅背大力撞向课桌。 “咔嗒”塑料袋里的东西掉了下去,跌在地上,白楠弯腰将它捡起来。 “我cao,旺仔你心真大,还给她买感冒药?”白陆见到感冒灵,阴阳怪气的说。 白楠看着手里的999感冒灵。 她本想趁午休时间去买的...... 第30章 第 30 章 白楠感觉自己有点发烧。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她去找曾理,办公室却空无一人,老师们都不在,不知去了哪里。 没有请假条,宿管不让回寝,她只好忍着不适,回班继续上晚自习。 一中晚自习时间是晚20点到23点。 她抽出一包感冒灵,去后排角落的饮水机那又冲了一杯,这已经是第四包了,症状却一直没有缓解。 白楠裹紧身上的校服外套,她现在全身发冷,头也很痛,根本看不进题。 挣扎了半小时后,她终是扛不住,睡了过去。 起初没人注意到,毕竟白楠一下课就趴桌上睡觉,晚自习没老师巡查时,班干部基本也不管。 再说了,最近大家因黄望和考试成绩的事,每次见他心里都有点复杂,索性就没人主动理她了。 但陈数显然没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对,前一天她还问过白楠,为什么最近不跟许昕一起了。 最先注意到白楠状态不对的,也是陈数。 她一开始以为白楠又睡了,但见她身子越缩越紧,仔细看还有点发抖,意识到不对。 她连忙拍了拍白陆的背:“你看看白狄,是不是发烧了?” 白陆闻言扭过头瞅了一眼,这一看才发现白楠脸色苍白,两颊却泛着不自然的红,额头上也出了很多汗。 他赶紧把手搭她额头上测了下,“还真发烧了,怎么办?跟老班说一声?” 白陆回头跟陈数说话时,黄望才从题海里回神,一脸茫然的问:“谁发烧了?” “白狄,烧的还不轻。”白陆撇撇嘴:“这就发烧了...以前欺负白楠时怎么没见那么弱......” 黄望没听清他的嘀咕,反应过来后立马起身,把桌子移开,贴墙挤到白楠桌旁。 他伸手试了一下,发现温度已经有点烫手了,这说明她至少烧了一下午。 陈数也挤了过来,纪律委员听到动静赶忙说:“诶,咋了?你们动静小点,今晚是德育主任巡查。” “白狄发烧了,温度有点高,你们谁有体温计?”陈数也上手摸了一下,发现温度确实有点高,立刻问其他同学。 黄望脱下校服外套,搭在白楠肩上,这时白陆忽然想到:“医务室应该有退烧药,要不把她背过去?” 黄望摇摇头:“医务室已经下班了,我陪她去医院,不过要先给老班说一声,不然出不去。” 陈数赶紧说:“先把体温量了,班长有体温计,给。” 黄望接过体温计,蹲下,费了很大劲,才把它塞到白楠腋下。 白楠却觉得有点不舒服,扭了几下肩膀,体温计险些摔出来,黄望忙伸手固定住她的胳膊。 “你怎么去?打车吗?这个时间没什么出租车,你手机也没带吧?这样的话滴滴也打不了。” 陈数一连串问题把黄望说蒙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带白楠去医院打针,却忘了时间太晚,不好打车。 这时班长和纪律委员也来了,班长思索了一会说:“我有电动车,实在不行的话,旺仔你骑电瓶车驮她去医院吧。” 纪律委员看了眼时间:“五分钟了,先看一下多少度,等老班回来好解释。” 黄望赶紧把体温计掏出来,对着天花板看了一会说:“39.5℃,不行,得赶紧送医院。” 这时王卓突然从桌肚里抬起头:“等一下,我刚跟老班发消息了,顺便喊了人。” 陈数回头瞅了一眼,看见他桌肚里没收好的手机,阴恻恻的说:“班长,我检举有人上课带手机...” “行了,你们就别闹这个了,白狄这体温,再烧下去都可以煮鸡蛋吃了,还是糖心的!”班长没好气的说,随后又对王卓发问: “你喊的啥人?有车吗?多久到啊?” 纪律委员也忙问:“老班回你消息没?能出校门吗?” 班干部一乱,同学们也开始交头接耳起来,班里一片嘈杂。 正在高一一班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门口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此人腿很长,速度也很快,几步就到白楠桌前,伸手触一下她的脖子后,直接拦腰抱起了她。 “啊!”几个女生看清后,不自觉发出一声尖叫,反应过来后赶紧用手捂紧嘴。 白陆则一脸难以置信:“昕哥?你怎么来了?” 许昕这时已抱着白楠走到前门,听到他的声音后回头看了一眼。 莫名的,白陆感觉到一股凉意。 随后许昕便大步离去,一班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后,班长也阴恻恻看向王卓,语调毫无起伏的说:“你别告诉我,你喊的人是许昕学长......” 然而王卓并没注意到她语气不对,非常单纯的点点头,心想:他们俩可是一对,我不喊他喊谁? 班长赶紧走到他身边,手迅速一伸,从桌肚里掏出一只手机:“上课带手机,没收了。” 纪律委员还在纠结老班的反应,忙问她:“班长快看看老班回了没?要是没回,等她回来我的皮就要被剥了呜呜呜......” 陈数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凑到班长身边抻着脖子往手机屏幕上看:“我看看我看看。” 班里顿时又乱成了一锅粥,只有一个人,默默站在原地,他盯着地上的校服外套,垂在裤边的手用力攥紧。 不到两分钟,楼下响起发动机的轰鸣声,一班的人都凑到窗边朝下看。 只见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如黑色猎豹般疾驰,在深夜里徒留一道残影,转瞬便出了校门。 “我去,那不是校长的奥迪A6L吗?平时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不过校长居然亲自送学生去医院?” “你傻呀,那个许昕高三插班,进的还是重点班,没点关系能进来吗?” 这时王卓趁着班长在窗边看热闹时,把自己的手机又偷了回来。 白陆听到他们的话后,撇撇嘴: “昕哥有驾照。” 陈数猛回头,“会说就多说点,快快快,你还知道哪些八卦、呸,你还知道哪些消息?只要是关于他俩的,统统说来!” 纪律委员人已经麻了:“不是...你们谁能告诉我,老班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啊啊啊——” 另一边,黑色奥迪的驾驶位上坐着的确实是许昕,他不仅有E照,也有C1。 此时他只庆幸自己暑假专门去考了C1,不然今晚没法那么快送她到医院。 C城一中是附近最大的高中城,占地大选址自然就偏,周围最近的医院也要十几公里。 所以学校专门给医务室配置了全套设施,但上下班时间却没法调整,毕竟校医岗不归校长管。 不过学生们普遍生病也就头疼脑热这种小问题,基本都能在校医上班时间内解决,像白楠这样忍那么久的,倒是不多见。 许昕停好车,临时在小程序上挂了个急诊,然后把白楠从副驾上抱下来。 刚好有值班医生在急诊室,白楠被他放在抢救床上,医生见他一脸紧张,连忙掏出听诊器。 一边问一边听:“病人哪里不舒服?心跳有点快,发烧了吗?” 他探了一下白楠额头,发现温度有点高:“你先给她把体温计夹上,五分钟后拿出来,要是38℃以上就来喊我。” 医生很忙,说完就转身出了门。 许昕守在白楠身边,盯着墙上的钟表,分针走到两格时,她忽然张嘴呢喃起来。 他凑到白楠嘴边,可她的声音又虚又低,只能听到她一直在断断续续的重复着什么。 “......姥姥......” 许昕抬头,注视着她皱紧的眉头,忍不住伸手摸上去,轻轻揉开。 “...姥姥...想你...呜...呜呜......”这次他听清了。 白狄和白楠除了眼睛相像外,还有偏白的皮肤,此时她苍白虚弱的脸颊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也没了血色,显得很憔悴。 看着这样的她,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用力攥紧,传来一阵刺痛。 五分钟一到,他立刻出门喊医生,急诊室重归安静。 其实也不算特别安静,白楠一直在无意识的说话,只不过发出的声音类似蚊子嗡鸣般微小。 她此时身处一片浓雾,伸手不见五指那种,可她明明记得,几分钟前自己还在姥姥院子里捉蝉,却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这里。 在灰色浓雾里穿行了一会后,白楠猛地发现这个地方很熟悉,尤其是存在于灰雾里的一团团黑洞。 她来过这里,在黄奇道长...死前...... 当时他一边诵经,一边舞着拂尘,随后她便觉得自己的灵魂变轻,飘起来,到的正是这个地方。 她内窥自己,发现身体也同上次一样,变成了莹黄色。 白楠下意识想像上次般,在灰雾里寻找跟她一样的莹黄色,这是一种直觉。 可她飘了很久,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另一个莹黄色,到处都是混沌的浓雾,和深不可测的黑色空洞,她想放弃了,想回去姥姥的院子。 “...姥姥......” 跟医生一起折返回来的许昕,刚进急诊室就听到白楠的呢喃,这次声音很大,透着浓浓的不安。 他立马上前,将白楠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楠楠,姥姥去后院打水了...等会就回来,别怕......” “哎呦,都烧到40℃了,这样,你在这守着她,把手机给我,我先去拿药。”医生瞅着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明白只能自己跑一趟药房了。 “谢谢。”许昕感激的看医生一眼,他现在确实没法离开,白楠在手握上去的那刻便紧紧攥了回来,用的力比他还大。 她慢慢缩紧双手,将许昕的手臂牢牢抱在怀里,嘴里还嘟囔着:“姥姥...冷......” 许昕顺着力道弯下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脸边。此时,她呼出的鼻息带着明显的灼热,喷洒在手腕内侧时,让他不经红了耳廓。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终于端着一个医用托盘回来了,他看一眼许昕,说:“小伙子累不累啊,那边有凳子怎么不坐?” 眼下许昕的姿势很别扭,可他不敢乱动,怕白楠忽然醒来。 发烧的时候她还有姥姥,可醒来后...... 他不想再看见她失落的眼神,一秒也不行。 第31章 第 31 章 白楠这一觉睡了很久,直到屁股传来一下明显的刺痛,接着是强烈的钝痛和凉意。 “唔...”她茫然的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白色瓷砖,上面反着冰冷的白光。 ......这是在哪?为什么屁股会疼? 许昕听到她发出一声微小的呻吟,忙半蹲下,见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茫然。 “楠楠,没事的,一会就好了。”他轻声安慰道。 这时医生突然出声:“好了,你帮她按一下,至少按两分钟,期间不要乱动。” 随着他的话落地,白楠只觉得屁股上又是一下抽痛,紧接着一个温暖的物体覆在了上面。 她想往后看,可身体被压在一张床上,连抬脖子都困难。 “楠楠,只是打了一针,别急,一会就好。”许昕适时出声,安抚白楠的情绪。 “我...哪?...医、医院吗...?”白楠有些语无伦次,所幸许昕听懂了。 他点点头:“你发烧了,医生刚给你打了退烧针,有点疼,你忍一会哦。” 又来了,白楠心想,许昕哄孩子专用语气词。 她并不想被当成孩子对待,可刚动一下,右边屁股便传来一阵钝痛。 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屁股上那个温暖的物体是什么...... 她把头埋进枕头,像个鸵鸟般不愿面对现实。 这时,许昕瞅了眼钟表:“时间到了,你...屁股痛不痛...?不痛了的话,我...松手了...” 白楠闻言,全身都红透了,连屁股上也透着粉,许昕连忙撇开视线。 医生再次回来时,见两人都有点发红,还以为空调温度太高了,专门找到遥控器调低了两度。 “你们是一中的学生吧?需要给你开个病假条不?烧的有点厉害,你们得留观一晚。”医生掏出一张病假条,唰唰一通写,写完递给许昕。 “谢谢。” “没事,诶要不给你也开一个?”医生揶揄。 许昕:“不、不用了。” 这一晚,也许是打了退烧针的缘故,白楠睡的很沉。 等再次醒来时,窗外已天光大亮,她睡得腰酸背疼,想下床走走。 抬手却遇阻力,低头看去。 初秋的天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连着几日阴天后,今天难得是个好天气。 许昕偏头靠在床沿,陪护凳太矮了,两条长腿只能委屈的蜷在地上。 似是察觉到了白楠的动静,他缓缓睁开眼,两人视线对上,窗外阳光正巧落进对方眸里。 同一时间,两双不同的眼睛,皆弯了眼尾。 有时候,白楠也搞不懂自己,明明别扭了很长时间,他们甚至连一次有效的沟通都没有。 可看着对方的笑容,她忽然就释怀了。 回到学校时,第一节课已上到一半,许昕将她送到楼下。 “多喝热水,还难受的话就回寝室休息,别瞎扛。”他难得话多,白楠乖巧点头。 两人分开后,白楠独自回到教室,第一节是曾理的数学课,她点点头让她回座位。 从桌肚里拿出数学书时,白陆难得关心她一句,“好了吗?...上半节的笔记可以借你,你要的话。” 虽然表情和语气都有点别扭,但对白陆少爷来说,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尽力了。 “嗯,好了,谢谢。” 白楠淡定接过笔记,白陆却不淡定了:“不是,你真敢接啊?我,白陆,就一学渣,你,白狄,堂堂一学霸!” 白陆满脸不可置信,但白楠的回答是,打开笔记开始认真誊抄,顺便听老班正在讲的重点,从白陆的视角看去,她低头时奋笔疾书,抬头时认真听讲。 这就是学霸与生俱来的一心二用吗?蛮割裂的。 这时老班敲了敲白板,他赶紧回神认真上课。 曾理准许白楠大课间呆在教室,其他人陆续下楼跑操,班里仅剩她一人。 老师们昨天布置的作业,她一个都没写,得趁课间操半小时内赶紧补完。 理科作业还好,会的就写上,不会的就空着,可文科大段大段阅读理解,写到最后手腕都酸到抬不起来了。 预备铃响,白楠看着剩下的作业,落下一声长叹。 同学们陆续回班,几个男生拍着篮球从她身边经过,其中一个停住脚,往她桌上瞅了一眼。 王卓:“要不抄我的?下节就是语文课了。” 白楠死气沉沉的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她根本来不及做,语文老师又喜欢上课前检查作业,没写的要出去罚站。 没一会,王卓拿着作业回来了,这时黄望刚巧从后门进来,见白楠接过作业就抄,顿时皱了下眉。 陈数见到后开玩笑的说:“白狄,怎么着也应该抄旺仔的吧?卓子的嘛......” “没事,谁的都一样。”白楠头都没抬,奋笔急飞。 王卓:“等会飞给我就行。” 白楠:“嗯嗯。” 语文课顺利度过,下一节英语课,作业不多,白楠随便蒙了几个答案。 她英语一向很好,不怕老师上课点名。 英语课代表是个文文静静的女生,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那种,可见到白楠交上去的作业时,却忽然开口:“白狄,你这基本全错,还有交上来的意义吗?” 估计她临时补交作业的行为,让女生很不满。 “不好意思......” 白楠正要解释,白陆却抢先说:“交了不就行了,哪那么多事。” 女生没料到会被他怼,顿时气红了脸,把白楠的作业丢回桌上:“那我不收了!” 然后抱着全班作业,气冲冲的出了班门。 白楠:“......”一个二个的火气那么大? 她连忙拾起作业准备追过去,却被白陆一把拦住:“你甭管她,老师要是问起来,就说课代表不收。” “...你跟她出什么事了?”白楠很费解,一开始课代表忽然针对她,她就有点奇怪,白陆反应也这么冲,只能是两人之间有误会了。 白陆摇头:“反正跟你没关系,是她自己非要找事,懒得理她。” 陈数听到两人对话,刚要给白楠讲清楚来龙去脉,上课铃刚巧响起,众人只得回座。 这时英语老师带着哭哭啼啼的课代表进来了,她把手中的课本重重放到讲台上,说:“白狄、白陆,站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起身。 “你们俩大男生欺负一个小女生,好意思吗?!白狄,你昨晚生病来不及写作业,老师不说什么,但你抄别人的,完她提醒你一句,你不改就算了,还直接发脾气不交了?!” 白楠诧异抬头,朝英语课代表看去,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谎? 白陆闻言则一脸无语:“老师,你不能只听她的一面之词吧?明明就是她先挑事——” “白陆!这就是你跟老师说话的态度吗?!”英语老师眉头紧皱,说完指着外面走廊:“你们俩去门外站着去!好好反思,否则不准进班!” 白楠张张嘴,本欲为两人辩解几句,可看到英语老师眼睛里的怒火,和课代表眸子里的神色时,选择了闭嘴。 “我——”白陆还想解释,她赶紧拍了一下,随后拿起英语书,率先出了门。 等两人站到走廊后,英语老师才开始上课:“好了同学们,把课本翻到......” 白陆一脸愤愤的靠着墙:“玛德,晦气!” 白楠:“声音小点。” 她翻开英语书,后门没关,里面正在讲什么内容倒听得蛮清楚。 白陆一脸瞧不上:“你以前不是拽得很嘛?怎么,这都快被欺负到头上了,居然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白楠没理他,等里面讲到完成小组对话时,才扭过脸对他说:“白陆,昨晚我走以后,班里发生什么了?” 见她眼神十分认真,白陆有点尴尬的摸摸头:“没、没什么。” “好,那我下课问陈数去。” “哎你别问了,反正......没什么好事...”他赶紧劝阻,说话时眼神却不敢看她。 白楠沉吟一下,随后抬起头换了个问题:“你知道英语老师刚为什么那么生气吗?” 他不屑的说:“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护着自己的课代表呗。” “不。”她望向窗外,声音淡淡的说: “是因为你成绩不好,更直接点说,因为你是花钱进的一班,她觉得你会拖班级后腿,她看不起这个行为,却又无可奈何,所以生气。” “而她针对我的原因,也大同小异,不过我身上刚好有个生病debuff,所以才不好多说什么。” 白陆低着头呢喃:“是吗?可你明明是第三名考进来的......” “开学考我只排到年级八十五名。”她转过脸看着白陆说:“班级三十七名。” 他一脸懵:“可、可这只是一次失误啊...老班不是都说相信你下次一定能考好嘛......” “再说了,就算我排最后一名,那也不能成为她恶意针对我的理由啊!她可是老师!” 白楠:“老师又怎样?就一定公平吗?人都有私心,如果你不够优秀,有些委屈是必定要承受的。” 这一点她六岁时就感受到了,只不过当时的‘优秀’仅仅源自一个人无力改变、无法努力的东西, ——性别。 第32章 第 32 章 下课铃响,英语老师过来对他们说: “白狄下次别抄作业,尽量自己完成。还有白陆,我的课代表哭得梨花带雨,你不说羞愧一下吧,还上赶着要怼她,老师也是为了课程顺利进行,你长点记性,下次别再犯了昂。” 白楠乖乖点头,白陆却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师摇摇头走了。 他们回到座位,陈数立马围上来:“哎咋回事啊?英语老师咋突然发火?你们谁惹她了?” 白楠看了白陆一眼,随后开口说:“我没交作业,他怼了课代表一句,她给英语老师说了。” “就这点小事?”陈数显然不信:“那他...”她指着趴在桌上的白陆,“他至于这样情绪低落嘛?” 白楠回头瞅着他说:“没事,他不是因为这个。” 陈数点点头正要回座,白楠却拦住她:“你有时间吗?想找你问个事。” “好啊,我有时间,去哪说。” “楼道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楼道拐角的窗下,这个地方很偏,一般没什么人。 “数数,昨晚我走以后,班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白楠有些疑惑,今天一进班她便觉得大家对她的态度很奇怪,班里的氛围也怪怪的。 陈数闻言大大咧咧的说:“不就因为许昕学长过来的事嘛,几个学长的脑残粉说你坏话,被白陆听到了,几人吵了一会。” “说我什么?”白楠真诚发问,她是真心不知道,自己只是发烧被接去医院,为什么说她坏话? 陈数见她神色认真,顿时有些尴尬:“咳,就...天天蹭学长的人气什么的......” “没关系,你直接说,再难听的我都听过。” 她讶异的看着她,几秒后掏出口袋里的手机递给她:“我...说不出口,你自己看吧。” 白楠抬头扫了一圈监控,特意找了个死角才点开屏幕。 陈数点开的是一个群聊,里面大部分是一班的同学,零星几个二班和三班的人名。 白楠有点脸盲,一班的人她都没认全,更何况二班和三班的人,只不过他们的群昵称前都加了班级,她才知道。 “这是班群吗?”她轻声问。 陈数摸了一下耳垂后,才点点头:“嗯,不过里面没老师,还有一些同学...也不在。” 白楠了然,这些同学里就包括自己。 她点开查找聊天内容,按日期排序后,定位到昨晚的聊天位置。 甫一点开,大量聊天对话从屏幕上刷新,她一目十行,快速浏览到自己的名字后,才停下手指。 【圈圈圆圆:你们没人觉得白狄长得很一般嘛?尤其是跟许昕学长在一起时,简直难以直视。(附戳瞎眼猫猫头表情包)】 【后宫三千:终于有人这么觉得了,同感同感。(附握爪表情包)】 【数数:唯粉请闭嘴,保持安静。(附一排无语表情包)】 【圈圈圆圆:呦~CP粉也敢随意开口了?】 【后宫三千:就是,知不知道现在学长的粉丝数是你们CP粉的多少倍啊?可笑!】 【许你一世昕河:也就某姓白的爱蹭,不然学长哪会理他啊,还有你@数数当个年级第一就开始拽了?在我们‘昕粉’面前,你也就配提个鞋~】 ...... 白楠看得一脸无语,后面的内容多是陈数和她们互喷的对话,偶尔夹杂着几个和事佬的劝言。 她是发现了,群里多是女生,大部分是许昕的唯粉,小部分是陈数这类的CP粉。 直到群里忽然出现一张照片,这下唯粉直接开始了骑脸输出,脏话和嘲讽的表情包使劲丢。 白楠点开大图,瞬间愣住了。 照片里是一张白底黑字的长纸条,从左到右,依次是白狄的名字、年级排名、班级排名、总分、各科分数。 她呆呆的看着这张纸条,半天没什么反应,陈数探头瞧了一眼,见是这张照片,赶紧安慰道:“没事的白狄,我们都知道你只是发挥失常,下次月考考个前三,狠狠打他们的脸!” 白楠抬头看着陈数眼中的信任,顿时默然下来,下次...下次估计会考到一百名以后,毕竟学得越多,差生和优生直接的差距会越明显...... 她安静刷完了所有消息,始终一眼不发,脸色也没什么变化,陈数一时不知说什么,便也保持沉默。 直到上课铃响起,人们纷纷朝教室奔去,整条走廊都只剩下她们两人时,白楠才再度开口。 “数数,你喜欢许昕吗?爱情那种。” 她问得很直接,其实她一直都是个直率的人,因为从小受够了明面上的偏心和暗地里的打压,她希望所有的亲密关系都能够直接表达。 如果说时隔多年,她再次体会到这份拿不定的酸涩感,只因为许昕。 也怪她太贪心,想要的太多。 陈数听清她的话后,愣了一下,随后才直白回答:“啊?不喜欢,你怎么会这么说?” 白楠不知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总之对陈数,她不再别扭了。 “没,就我看群里你很维护他。” “我那是维护你们两个好吧?!你们可是我磕的第一批真人,坚决不能出现任何问题!”陈数一脸严肃的说:“所以说,如果你们感情有任何问题,欢迎来找我!我一定知无不言,帮你招招破解!” 白楠见她站姿跟军训似的,就差抬手敬个礼了,顿时笑出来。 “白狄!陈数!你们俩搁那干啥呢?赶紧回班!” 楼道另一头传来一声怒吼,两人回首,发现是脾气火爆的物理老师,顿时脖子一缩,拔腿就往一班跑。 “手机手机!”陈数见白楠忘记还她手机,赶紧提醒道。 白楠反应过来,趁物理老师进门的空档,胳膊一伸,把手机赶紧塞进她校裤口袋。 “你......”陈数耳尖微红,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白楠没注意到她的迟疑,已然冲进了教室。 两人气喘吁吁,刚坐下,物理老师就已站上讲台:“同学们好!” ‘唰’的一下,全班在物理课代表的带领下,全体起立:“老师好!” 白楠和陈数手忙脚乱的再站起身,声音明显慢了一拍。 “都坐下吧,来,白狄和陈数上来。”物理老师大手一挥,将两人叫上讲台。 白楠一脸懵:“老师......带书吗?” ‘噗呲’一声,从她斜后座传来,白楠低下头回首,瞅她一眼,陈数连忙做了个嘴巴拉锁的动作。 “不用,老师就是好奇,让你们上台讲讲。”物理老师一脸慈眉善目,要不是白楠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就真信了。 等两人上台,他再度开口:“说吧,你们俩刚在楼道拐角那说什么呢?头凑得那么近,也让全班都听听。” 这下尴尬了,两人对视一眼,敢情是物理老师误会他们谈恋爱了。 这场面,谁都不敢先开口,她们低着头沉默,物理老师反而更加怀疑了。 “那我可要跟曾老师好好沟通一下了,这才——”物理老师说到这,白楠顿时开口解释,谁知一时间竟有三道声音响起。 其中一道是陈数的声音,她扭头看过去。 陈数却注意到了另一个开口的人,是她的同桌,黄望。 “老、老师,他们在讨论物理题,课间时我有道题不会,他们想法不一致差点吵起来,为了不打扰睡觉的同学,他们才选择去楼道里解......” 白楠和陈数一脸‘你在说什么玩意儿’的表情,这么蹩脚的理由要是能骗到老师就鬼了。 “哦?这样嘛,好吧,你们两个回座位吧,黄望你要是有不会的题,直接来问老师,不要怕。” 物理老师一脸温柔的说。 这下,两人直接惊掉了下巴,然后两脸懵逼的回到座位。 “好了,同学们专心听讲,我们把书翻到......” 一天下来,几乎一半的老师都选择了拖堂,大家都苦不堪言。 临近晚自习,大部分人还没回来,班里只有少部分在自习。几个女生凑到一堆,悄悄说着小话,旁边几个男生闻言也加入进去。 白楠自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数学’书,这次开学考,拉分最多的就是数学,其次是物理,作为选了物化生理综的理科生,简直是耻辱。 她必须要在月考前一雪前耻。 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那堆人忽然发出一阵异常响亮的笑声,吸引了其余人的视线,包括坐在白楠身后的黄望。 其余人均皱着眉看过去,可没人出声阻止他们。 黄望却忽然起身,像是鼓足了勇气,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结果一开口,声音发着抖: “你、你们能不能安静点?” 那些人愣了一下,转脸就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你、你们......你是结巴吗?怎么说话这么不好使?”其中一个男生学黄望说话,满脸都是讥讽。 黄望顿时羞红了脸,可他回头瞅了一眼低头解题的白楠,攥紧拳头再度开口:“我不是结巴,麻、麻烦你们安静点!其他同学还要学习。” 他声音有点大,白楠听到后疑惑的抬起头。 那个学他说话的男生,顿时变了脸色:“黄望,胆子大了哈?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啊,嗯?” 白楠皱眉,这个男生不是一班的,再扫了一圈他身旁的男生女生,发现里面只有两个女生是一班的,好像就是班群里的‘圈圈圆圆’和‘后宫三千’。 男生凑到黄望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转眼黄望的脸色便一下没了血色。 所有人看着黄望僵硬的回到座位,那些人仍旧笑得开怀,只白楠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个男生异常嚣张,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绰号真叫旺仔?哈哈哈!太搞笑了吧!要我说,他应该叫‘结巴王’才对!” “哈哈哈哈——”那堆人大声附和,皆一脸讥讽的看着黄望。 白楠盯着那个男生,缓缓站起身,班里此时只有她和黄望两个男生,剩下的女生则敢怒不敢言。 其实,白陆对白狄下的一句评语不对,他说‘白狄小时候出事往莹婶他们身后躲,上学后出事又往白楠身后躲,是个不折不扣的巨婴’。 然而更多时候,是白楠主动帮白狄的,因为委屈和愤怒憋得久了,她需要发泄。 而合理的肢体接触,就是最好的宣泄。 第33章 第 33 章 没人看清白楠是怎样做的,等男生响起痛呼声后,众人才回过神。 只见白楠一脸淡定的站在男生面前,对方却弯成了虾米,双手捂着肚子,发出阵阵哀嚎。 “我去,一米七打一米八?” “看着挺壮的,这么不经打?一拳而已......” “你干什么随便打人?!” 这堆人说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一个想替他报仇的,独独一个一班的女生,斗着胆子质问白楠。 白楠后撤一步,让出安全距离,闻言转过脸看着女生:“对不起,不小心。” 众人没想到她如此干脆利落就道歉,一下哑了火,那个男生此时缓过来了,大叫一声就冲上来。 “我日你——!” 然而‘妈’字还没出口,就被白楠非常从容的侧身躲过了,他自己反倒因为惯性,踉跄了几步。 他阴沉着脸,愤怒地扭过身:“玛德——” 这次脏话刚出口,就被白楠打断了:“你先别急,我刚不小心撞到你了,我跟你道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紧接着回头指着角落一个女生:“这位同学,麻烦不要偷拍,如果一定要偷拍的话,麻烦拍全一点,把他们这些人的脸都录进去,谢谢了。” 正在藏手机的女生,一脸懵逼的点点头:“嗯?哦哦,好。” 那堆人闻言嘤的一声捂住脸,纷纷从后门逃离。 独留男生一人,和一班的两个女生,呆愣的站在原地,目送白楠回座。 “卧槽,这么帅吗?”一班的其他女生交头接耳起来,有个胆子大的直接冲白楠说:“帅啊白狄!” 回到座位后,白楠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以往帮白狄解决欺负他的小混混,都是在校外,大家找个犄角旮旯嘴炮两句,顶多你打我两拳,我回你两脚,基本没人看见。 这时黄望拍了拍她的椅背,小声道了句谢。 白楠挠着后脑勺,尴尬地摆摆手:“没事。” 她很久没遇到这种冲突了,有点手生,也不知道刚才下手重不重,不过听那个男生的哀嚎,应该不轻。 怒火一旦暂停,就不好再续上了。 男生只好灰头土脸的走了,跟他一伙的两个女生见状,也只能一脸菜色的坐下。 这件事的目击者不算多,所以并没引起什么注意,大家继续按部就班的上课、吃饭、睡觉,除了偶尔瞥向白狄的目光里,多了几道钦佩,其他一切正常。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周六晚自习时,曾理到班里通知了一件大事:周日放一天假! 大家立刻欢呼雀跃,声音大到能把二楼地板掀开,曾理立刻抬手,众人才慢慢安静下来。 “好了,很多班都不放假,你们低调点,嘘。”曾理朝他们眨眨眼,全班立马get,眨巴回去。 整个晚自习大家都沉浸在明天放假的躁动中,看得曾理满腹后悔,早知道下晚自习再通知了。 等难熬的晚自习时间一结束,一班众人立马大声欢呼起来,收拾书包的动作,那就一个利索。 这几天黄望又重新跟白楠一起上下课、去食堂,连带着白陆和陈数,四人一起。 “我去!老班真是活菩萨,不行不行,你们也跟我一起拜一拜,说不定下周也放呢!” 陈数满脸虔诚的双手合十,朝老班离开的方向拜了三下,拜完后还不过瘾,硬要拉着他们仨一起。 白楠拗不过她,跟着拜了三下,可脑子里想的却是她心中的真菩萨——许昕。 也不知他回不回白陆家,就一天,回去的话时间很紧。 “白狄,昕哥找你。” 曾理刚走,白陆就低头捣鼓手机,把手机给白楠后,此时正被陈数拉着一起拜菩萨。 白楠接过手机,走到一处安静角落才开口。 “喂?” “楠楠,想不想出来吃夜宵?” 许昕的声音经过听筒处理,显得更加有磁性,仿若就在她耳边说话,引得耳根发烫。 “现在吗?......去哪?” “嗯,A小饭局。” 电话挂断,白楠揉了揉发痒的耳朵,才走回三人身边。 “昕哥说什么?”白陆有点好奇,昕哥拒绝了他的回家邀约,却专门找白狄说事。 “呃,叫我到校外一趟。”白楠摸摸鼻尖,她这也不算说谎吧。 “诶?那刚好啊,我们也商量着出去吃个夜宵呢,一起走?”陈数说完就要拉着白狄一起往外走,黄望和白陆跟在后面。 “不、不用了,我得先回寝室一趟,你们先去。”白楠赶紧抽出自己的胳膊。 陈数闻言只得放手:“好吧,那我们先走了。” “嗯,拜拜。” 白楠跟他们挥手再见,随后转身下楼。 在她转身后,黄望回头瞅了她的背影一眼,低下头跟在陈数身后一起走了。 她回寝室换了个衣服,穿校服出校门,总感觉别扭的很。 结果翻遍了衣柜,也没找到一件稍微顺眼的,白狄的审美实在太直男了,除了睡衣和睡裤是卡通风,其他一律大体恤配短裤或运动裤。 正当白楠一筹莫展的时候,视野里忽然窜入阳台一角,晾衣架上摆着一件白色衬衫。 是许昕的。 等白楠换好衣服,带上手机出门时,距离寝室锁门只有四十五分钟了。 她赶忙下楼,一路跑到校门口。 这家A小饭局是个改良的湘菜馆,口味比较符合当地人,位置也离一中近,所以很多老师会订他家的包厢用于聚餐。 导航显示距离白楠只有几百米,她确定好方向后,再度跑起来。 虽说没多远,可她感冒刚好,所以停下时,还是有点气喘吁吁。 站在店门口,白楠平复了一下呼吸,顺便抹了把额角的汗,天气渐凉,薄汗一接触空气便透着冷。 做完这些后,她才推开玻璃门,朝里面走去。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服务员见人进门,过来指引。 “嗯,前程堂。” 这家饭店的主要客户是一中师生,所以包厢名也起得格外有创意,大多是前程、鸿运、高升这类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就她和许昕两个人,他也要订个包厢,但她向来不多事,也懒得问。 跟在服务员身后,白楠一路拐过三四个转角,途径不同大小的包厢,大多偏热闹,里面是学生的欢呼。 随着深入,氛围逐渐趋于安静,偶尔几声交谈声,和杯碟碰撞的声响。 “到了,祝您用餐愉快。” 等服务员离开后,白楠才推开包厢门,首先进入眼帘的便是正在笑的许昕。 听闻动静,他抬头看向白楠,随后十分自然的起身,接着离开主座,朝她走来。 随着门彻底打开,端坐在主位左手边的中年男人,睁开眼睛朝她看来,只一眼,整个包厢的温度都好似降了几度。 白楠有些惊异,这个男人身上的衣服,跟黄奇道长的.....颇为相似。 许昕将门关紧后,拉着她在自己右手边坐下。 “楠楠,这是黄理道长,是...黄奇道长的师兄。”他介绍完中年男人,又转头将白楠介绍给他。 “道长,这就是白楠。” 圆桌上的菜都已上齐,两个冷盘,四个热盘,包厢的空调也发出阵阵变频声。 明明应该是温暖的,白楠却觉得一阵发冷。 她不明白许昕为什么不提前告知自己,就算是想帮她换回身体,也该在双方知情的情况下。 而不是如今这样,她一头雾水。 道长并未发一言,只随手指了指桌上的菜,白楠没懂他的意思,许昕却明白了。 “楠楠,先吃饭吧。”他先夹了一筷子牛肉给她,随后才吃自己的。 白楠想寻个去卫生间的空档,问一下许昕,可他们吃得很快,根本不给自己机会。 转眼便只剩自己还拿着筷子,顿了一下后,她也放下筷子,端坐好。 到这时,道长终于说了今晚以来的第一句话。 “黄奇,死的不亏。” 短短一句,便镇住了白楠。 接着他又说:“无惧,半年后自解。” 白楠没听懂,扭过脸看许昕,却见他脸上扬着笑,桃花眼里似有碎钻闪烁。 “多谢道长。”许昕说。 待道长离去,徒留两人面面相对。 “楠楠,你身上的咒,没什么大碍了。”许昕很高兴,他特意拜托北市那边的人,找到了参与当年那起案件的道长。 道长没着急施法,而是选择先吃饭时,他就明白她没大碍了。 “我怎么没听懂,半年后会发生什么?”白楠一脸疑惑,不明白怎么一起吃顿饭就解决了? 许昕拉起她,神神秘秘的说:“等回寝室你就知道了。” 随后两人便一路回到学校,临近寝室锁门,楼下多是些情侣,凑在一起说着小话。 像他们一样,两个大小伙子的,倒是不多。 在快进到寝室楼里前,许昕忽然停下脚步,白楠顿了一下也停住脚。 “楠楠。”他的声音很低,比周围几对情侣的动静还要轻。 楼门口的感应灯在持续安静的情况下熄灭了。 骤然陷入黑暗,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一下敏锐起来。 她察觉到身前的人正在缓缓靠近,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下意识往后仰,与此同时,最敏感的部位其实是她的腰。 因为,上面此时正放着一只修长、温热的手。 她呼吸骤停,一股电流似乎从尾椎骨一路攀升至头顶,电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股轻缓的鼻息洒在耳廓,接着是一道低沉,隐含着笑意的嗓音。 “这件衬衫穿你身上...很好看......” 第34章 第 34 章 回寝室后,白楠仍觉得全身发热。 直到许昕从她床铺下面掏出几张符纸,她才猛然回神。 “这是什么?”她拿过符纸,展开后仔细端详上面的内容。 “是黄理道长写的符。黄奇道长身亡后,我才联系上他。” “联系他......是为了解我身上的咒?” 白楠还记得黄奇道长死得有多么蹊跷,入目的红,浓到刺鼻的血腥味。 这一度,成为她的噩梦。 “一开始不是的。七年前...我的母亲,意外去世了......”许昕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将那段许家至今都不愿揭示的过往娓娓道来。 ...... “所以,彭家是害死你母亲的罪魁祸首,可那时黄理道长的水平不够,拼着身负重伤,也仅仅让凶手变成了疯子,没有死?” 白楠面色恍然,忽然想到一个人:“彭磊......是当年那个凶手...的后代吗?” 许昕点点头,眼里满是空洞:“许家一共没、没了五个人,我母亲最早,也最... 另一个是我表妹,叫漾漾,从小就爱黏着我,六岁生日前还一直跟在我身后叽叽喳喳地吵着要当艾莎公主,那天...... 距离她穿上公主裙就差三天......” 看着这样的许昕,白楠不觉湿了眼眶,她知道人这一生,最痛的莫过于将已经长好的伤疤,重新揭开。 白楠并未打断他,只是将手轻轻搭上他手背,缓缓握紧。她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该说什么。 “公主裙样式其实有很多,她要的那套带魔法棒的毛领拖尾披风裙,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差不多的,我妈私下找她,想换一套,可她只要那个。” 许昕抬眸注视着她,眼里的神色深到望不见底,说话时的嘴角却带着笑意:“你知道吗?艾莎公主一共14套公主裙,偏偏她喜欢的那套没有厂家愿意制作,漾漾知道时,总算不再哭闹了。她只是一直低着头,揪着我的衣角不放手,也不让我出门。 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和妈妈只得求隔壁的褚先生,他是手工裁缝大师,本来不答应的,看漾漾憋着眼泪就是不哭的模样太可怜,才答应的。 有时候,她跟你真的很像,都一样倔......” 片刻沉默后,他低下头托起她的手,轻声说:“最后一次握她的手时,才发现那双小手还不到我的一半大,摸着比从前硬的多,也......冷的多。 其实漾漾很喜欢晒太阳,她三岁时就指着太阳说,太阳为什么叫公公啊,我觉得它是婆婆,暖暖的热热的,就像婆婆的手。 可她的尸体......却在我家地下室的酒窖里......” 许昕的声音渐渐哽咽,“该死的人其实是我,黄理说彭家真正想下手的是许家的儿子。” “如果我当时在,如果那天我没有出去玩,没有不顾感冒刚好的妈妈,没有丢下缠着听童话故事的漾漾——” 他眼眶发红,红血丝布满眼球:“她们就不会死!不用替我去死!是我害死了她们......” “可七年前,你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白楠看着他的眼睛,手足无措的劝慰道:“你也没办法的,别苛责自己,好不好?你妈妈和漾漾一定也不愿意你这样想......”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嘴笨,和感情上的贫瘠。 随后陡然惊觉许昕从始至终都没提过他的爸爸,“你父亲呢?” “呵。” 许昕先是冷笑一声,继而带着嘲弄的眼神说:“他正忙着在情妇床上造另一个儿子呢。” 说到这里时,他下颌绷得很紧,额角也鼓起几道青筋,白楠还注意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一阵沉默后,白楠听到自己说:“你...恨他吗?” “你不恨他们吗?”许昕回。 没来由的,白楠一瞬间便懂了他口中的‘他们’是谁。她低着头思索了一会,片刻后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恨。” 听见这个回答,桃花眼眼尾短暂弯了一下。 良久,屋内才再度响起声音:“所以,你转来C城......” 许昕回她:“我是跟着黄奇来的,黄理身受重伤不再出山,我私下调查了很久,才找到他的师弟,他们一脉相承,最擅长的便是符箓,尤其是咒。” 白楠陷入沉思,这么说的话,宗爷原配妻子便是许昕的姑姑,也死在七年前那起案件里。 “怪不得.......”她低声呢喃,怪不得张震他们明知她的符有问题,却没有追究下去。 许家当年的案子,明显比白家这起要惨烈的多。 提起过往,人总需要些勇气,可待勇气耗尽,人便会失了魂。 最后的最后,又会陷入更深的意识之中。 白楠半靠在床头,将许昕垂下的头轻轻放到自己肩上,室内一片黑暗,就连阳台也失去了轮廓。 在彻底阖上眼皮前,她感觉自己身上一轻,仿若有一缕魂魄飘了出去。 许久后,她在梦中听到一声叹息。 周日一大早,白楠便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 她直起身板,想伸个懒腰,却被僵硬的脖子硬控住了,随后一颗圆滚滚的物体从肩上滑落至胸前。 白楠忽然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忙睁开双眼,接着脑中便响起一道无声尖叫,好险才被她吞下去。 许昕!昨晚!肩膀!胸! 关键词一梳理完,她立马舒了口气,还好还好,她还在白狄身上,胸前没什么肉。 反应过来后,她梗着脖子低头看向许昕,他还没醒,此时不咋爱笑的桃花眼也紧闭着,显得冷冰冰的。 这时纤长的睫毛忽然一阵颤动,白楠忙侧过身对着阳台,往窗外瞅去,就是梗着脖子瞅得不太得劲。 许昕缓缓睁开眼,眸中惊诧一闪而过,随后才淡定起身,在看清白楠嘴角含着的笑时,不自觉跟着笑了一声。 很轻微,却被耳尖的白楠捕捉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转动脖子:“笑什么?” 许昕见她脖子如此僵硬,还有什么不懂的,当即憋笑:“噗呲,没什么、没什么......” 白楠实在没搞明白他的笑点在哪,索性不管了,她抻着脖子准备下床,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扣扣扣” “白狄在吗?” 有人找她?无奈房门隔音太好,她一时没听出来门外的人是谁。 正在她急着下床前去开门时,没注意到床下摆着的歪七扭八拖鞋,一脚下去绊住了。 与此同时,门外的人也没了耐心,门把手上传来扭动声,接着是一道询问: “昕哥你们在干——嘛?” 一时间,室内外四个人,八目相对,十分寂静。 白陆瞪着圆眼,一脸惊诧:“不是,昕哥、白狄,你俩这是什么姿势?!” 他身后的黄望则一脸呆滞,看样子像是没反应过来。 五秒钟前,白楠一脚踩歪,在脖子十分僵硬的状况下,转眼就要摔到地上。 许昕见到这一幕,下意识伸出双手,没经大脑思考便一把拦住她下坠的身体。 等他反应过来双手把住的是什么时,门开了。 两人就以这样一种,稍显‘暧昧’的姿势,被白陆和黄望两人看见了。 “哇噻!你们感情那么好吗?昨晚睡一起也就算了,大清早还搞袭胸这一出,啧啧啧世风日下啊,昕哥都被白狄带坏咯~” 白陆嘚不嘚的说个不停,眼神中还带着调笑,手也贱嗖嗖的指着许昕整洁的床铺。 白楠尴尬到想捂着脸夺门而出,再也不见他们。 眼瞅着许昕和黄望的表情都变了,她赶紧喊停,随后便一溜烟逃进了卫生间,美名其曰:尿遁。 独留许昕一人面对这令人尴尬的场面。 十分钟后,白楠一脸淡然的出来,假装镇静的洗手,还顺便用干手巾擦了擦。 除了仍旧僵着的脖子,看着倒是不尴尬了,起码从白陆的视角看去,是这样。 “白狄,旺仔说要给你补课,我刚好也想补。喏,你的书我也一起带过来了。”白陆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试卷。 一旁的黄望闻言点点头,表示他是自愿的。 “不用,我给她补。”许昕突然开口,接着拉过白楠的手腕,让她坐到椅子上。 “落枕了就要尽快治,不然至少要一周才能好。”说着他竟十分自然的开始按摩她的颈部。 一开始白楠下意识抗拒了几秒,但他手上的力道刚刚好,揉开肌肉的同时不怎么痛,反而有种酸胀处得到缓解的感觉。 她便老老实实低下头,任他揉搓了。 “啪嗒!” 黄望手中的试卷散落一地,白陆也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两人愣了一下,还是白陆率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捂住黄望的眼睛,连连摇头,一脸不可置信: “这不可能是真的,‘心底’CP一定不是真的!——不——!——” 白楠:“......” 不是大哥们,这又是在演哪一出? 她抬眸朝许昕看去,您又是演哪一出呢?不知道您平时是什么人设吗?! 可恶啊——是冰山啊!冷若寒霜的冰山! 按摩也就算了,一脸姨母笑是个什么鬼? 第35章 第 35 章 许昕口中的补课并不是学霸的随意应付,而是真的从普通学生的思维出发。 他先是看了白楠高一和高二两年间批改过的所有试卷,全面整理了她的薄弱科目及难点题型,光是这些就花了半天时间。 再将所有牵扯到的基础知识点同步列出,等这个被后辈们命名为‘冰书’的笔记本,正式交到白楠手上时,已经到了寝室的熄灯时间。 “给我的吗?” 白楠见许昕点头,才伸手接过,手指从目录页上自绘的导引图上缓缓划过,随后又翻开后面,看着一页页从工整到潦草的字迹,一时顿住了。 “咳,时间有点着急,有看不懂的字直接问我。”许昕见她注视着本上逐渐龙飞凤舞的字迹,强行挽尊解释了一句。 “不......”白楠喃喃:“你的字很好。” 她只是觉得,心里酸酸的、胀胀的,有点难受,眼睛也有点发酸,发热。 从小到大,从没一个人会真的关心她的成绩,甚至为了给她补课,花费一天时间将难点整理成册。 这一天甚至是全校同学都梦寐以求的假期。 很快,第一次月考来临。 老班通知完后,大家开始动起来,除高三外,高一、高二的月考成绩排名并不参与分班,所以同学们的表情都还算轻松。 一众放松姿态里,属白楠最凝重。 在她看完考场表后,这份凝重愈加沉甸甸——她被分到了平行班。 “数数,你知道他在哪几个班吗?”黄望捏着手里的考场表,指着前排悄悄问陈数。 考场表每人一份,上面是个人信息和每科考试对应的教室号,算是准考证,没有别人的考场信息。 陈数闻言凑到他耳边说了个数字,也不知她哪来的消息,但看白楠的状态,**不离十。 他们的声音很小,前排的白楠并未听到。 白楠的座位靠窗,她将面上的书全部收进桌肚,再将书桌翻转过来,往左上角贴上座位号就行,位置都不用挪。 考场布置起来很简单,全班四十个座位,单人单桌,桌肚朝前,多余的东西收到后排的储物柜里,高一一班的考场就算布置完了。 大多数同学的考场都在本班,大家收拾的也就很随意,只四五个和白楠一样分到其他班的同学,低着头默默挪着桌椅。 白楠布置完后坐下,单手撑着脑袋环视了一圈教室,她刚进这个班时,心里总有几分忐忑,有一种穷鬼混进纸醉金迷的上流社会既视感,唯恐兜里的补丁一不小心就露出来,被发现、被拆穿。 可看着他们的脸,或轻松,或沉重,都像是隔着一层看不清的半透明膜。 到这时,她才明白,穷鬼的敌人是自己,而这层膜也恰恰在自己身上。 她搞不清自己是闰土,还是阿Q了,总之她要先战胜自己,才能在这里生存下去。 高一(10)班,月考第一场语文考试。 白楠进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说看见考场表上的教师号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失望,但正式踏进这个她曾真实待过一年的平行班时,那种命运的捉弄感更加清晰。 她循着表上的座位号,走到靠近图书角的一个座位前,再度深吸口气后,她坐下了。 这个座位曾陪伴了她整整一年,就算此时周围的视线带给人一种窒息的灼烧感,白楠的内心也不免有一丝熟悉带来的踏实感。 “真是他诶,一班那个......” “确实是跟昕学长炒CP的那个男生,我看过他那张主持人的照片,近看还蛮帅的嘛......” 左手边一个女生悄悄跟她前桌说话,纵然内容白楠听得一清二楚,也只能一脸淡定,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她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带来的数学书上,语文是她的擅长科目之一,所以没什么压力。 监考老师上讲台前,白楠将手中的书放到最后排书架,返回时听到她后座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装什么装......” 大概是看见她手里拿的是数学书,而非语文书。 白楠没理他,回到座位后坐下,等待考试开场。 一中对每场考试都很重视,就连月考也特意准备了类似高考的答题纸,两位监考老师先将答题纸发放,等待学生们将名字、准考证号,以及条形码全部贴上去后,才拆封试卷。 白楠拿到试卷后,照例先扫了一遍题型,现代文阅读两篇、文言文阅读一篇,默写填空五行,改错、仿写、补写各三行,作文是议论和命题两种选一。 难度适中,她扫完一遍后,脑袋里甚至出现了上次做它时自己写的内容。 可偏偏想正确答案时,记忆又变得模糊起来,白楠无奈叹气,摇了摇头,将杂念甩到脑后。 考试铃响,教室内只余唰唰唰写字的声音。 【从两句中分别找出最能体现诗人感情的一个字......】 白楠在脑内默念题目后,抬眸回到原文查阅,考试刚开始,大家都绷着一根弦。 “咔嗒、咔嗒、咔嗒——”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按动笔的声响,她起初并没在意,直到左手边那个女生举手,示意她后座的动静影响到了她。 监考老师在她后座站定,压低声音提醒男生,白楠听到他勉强从喉咙里挤出的一个‘嗯’字,明白他是有点不服气的。 但考试时间宝贵,监考老师也不会揪着这个问题不放,提醒后就回到讲台没再管了。 十分钟后,身后再度传来按动笔的“咔嗒”声,这次左手边女生也只是皱皱眉,无人在意了。 【找出诗中的意象】 这次出的文言文阅读有些抽象,作者是五代十国背景下的官员,写得却是青楼女子的生活琐事。 白楠用笔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就算作者本身没什么想法,出题的老师也会强加点什么‘乱世亡国’、‘人生无常’的情感进去。 正在头痛时,忽然感觉到座椅一阵抖动,她低下头查看,发现椅子腿旁有一只脚在抖。 是后座的男生在抖腿。 白楠皱眉,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如果是故意的,她根本不认识他,没必要这样恶心她吧? 本来就被题折磨的头痛,后座男生抖腿频率还越来越快,扰的人更烦。 她举手,跟监考老师说了情况后,把座椅往前挪了挪,她可不愿把时间浪费在跟他人掰扯上。 谁知监考老师的几次小声提醒,反倒惹恼了他,他像是被戳破了自尊心似的,报复性的发出更大的动静。 他一会儿挪椅子,一会儿大力翻卷子,一会儿使劲按笔,大家都被扰的心浮气躁。 监考老师大概不是十班的老师,只能请在楼道巡视的教务主任过来,男生才消停。 语文考试结束,男生嗖的一下窜了出去,十班众人的怒火一下没了对象,无奈转为激情吐槽。 下一场历史考试白楠仍在十班,只能祈祷后座男生换考场,不然她又要头痛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历史开考前,那个男生又回来了。 白楠默默叹气时听到一声很重的叹气声从左手边传来,她悄悄瞅了一眼那个女生。 是说她长得帅的女生,简单梳了个马尾,性格看着很直爽。 痛苦的一上午过去,大家均一脸菜色,午休只有一个小时,很多人都选择去小卖部买袋面包垫一垫,跟白楠一样去食堂的反而没多少。 她随便找了个人少的档口排队,等排到时,她才明白为啥人少,一个字——贵。 “嘀”一声,饭卡扣了35块,白楠的心简直在滴血,不过等看清饭卡里的余额后,她愣住了。 自高中住校开始,白华每个月都会往她卡里冲六百块钱,这笔钱不仅是饭钱,也是生活费。 她没什么额外开销,既不买衣服也不买笔袋这种学习用品,她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学校发的。 所以六百块钱足够她在学校生存下去,只偶尔老师让买几本辅导书,她会从自己的存钱罐里取一点,那都是每逢寒暑假打工兼职攒下的。 虽然不多,却是支撑她读大学的唯一支柱。 “同学?同学麻烦让让。” 身后人拍了拍她的肩,她才反应过来,立刻端起餐盘从档口离开,然后随意找了个空座坐下。 也许是再度回到高一十班,她刚才居然忘记自己是白狄了,这张饭卡是他的,里面的钱也是白华给他充的。 所以她才在看清里面的余额后,没反应过来。不过她还蛮高兴的,毕竟如今这笔钱是她的了,她可以存进大学学费里。 后面一天半的考试,她都没再遇到过那个男生,算是万幸之一。 另一个幸运的就是白狄没来找她要钱,开学那次因为学费和第一个月生活费一起充的,所以当时白狄理直气壮的把钱要走了。 这次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来找,不过已经进了口袋,她不可能再吐出去。 一中作为C城的重点高中,师资力量十分雄厚,月考结束次日,所有科目成绩乃至排名,全都出了。 白楠捏着手里的成绩条,盯着上面的排名,眼眶一阵发热。 从八十五名到六十五名,仅仅一个月时间排名上升二十名,她忽然想飞奔去找许昕,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瞅了一圈同学后还是忍住了,她如今是学霸白狄,排在年级六十五名不能太高兴。 她只能从桌肚里掏出‘冰书’,用手轻轻抚了抚,并将成绩条郑重夹了进去。 第36章 第 36 章 就算老师嘴里说的是‘你们知道距离高考还剩多少天吗?’,但临近国庆小长假前,各个都笑歪了嘴。 就连平时不怎么打扮的老班,都难得换了件粉色衬衫,直到站上讲台,班里男生都还在怪叫。 “老班老班,下班后有约会吗?” “老班上次还说对面楼谁谁谁跟谁谁谈恋爱影响学习呢,您自己怎么先谈上了?” “老班一定要找个帅哥啊!一定不要恋爱脑!” 曾理见自己再不回应他们,班里女生都要被这些男生带坏了。 究竟是谁传得她恋爱脑! “你们赶紧得了得了,别瞎起哄,老师我不把你们送上大学,坚决不谈!”她把书往讲桌上一放,看着尤为气势。 “对,恋爱这玩意,狗都不谈!”全班女生一致应和,声量大到吓得后排补觉的两个男生以为欢迎校领导呢,眼睛没睁开就下意识鼓起掌来了。 惹得女生们发出一通嘲笑,白楠也忍不住开怀大笑。 她喜欢一班的人。 热闹但乏味的一天终于结束,每个人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笑容。 高一高二国庆放五天,高三最惨,只放三天,还要提前一天入校上晚自习,所以高三生的笑容里多少掺了点嫉妒,尤其是在校门口看到那群肆意张扬的高一生时。 白狄勾着头跟在李灵身后,面上没什么表情,像个行将就木的傀儡。 线的主人此时正在跟另一个女生说话,白狄见过她,是隔壁九班的学委,叫什么他没记住。 眼见两人越凑越近,明显不想让别人听到,他索性扭过脸,观察身边的高一生们。 “灵灵,他......真得不记得那件事了?” 赵倩小心翼翼从缝隙里瞟了白狄一眼,收回目光后皱紧眉头:“再怎么说他也不应该......” “别说了。”李灵打断她,“他不是故意的。” 赵倩叹口气,有些语重心长的说:“灵灵,他已经变了,你都没发现他现在品行有多差嘛?上周你们寝的小舒刚在校网上挂他偷东西,他扭头就跟小舒撕起来!前天他又——” “好了!我再说一遍他没有偷东西,只是借用一下。” “灵灵!你知道如今她们私下喊你什么吗?他们喊你‘灵嬷嬷’!这还不——” “赵倩,我不允许你这样说我,更不允许你这样说我的朋友!我先走了,祝你假期开心。” 李灵说完拉着正在数人头的白狄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全然不顾留在原地喊她名字的赵倩。 她很生气,既气‘白楠’的突然改变,也气什么都不了解的自己,更气在外人眼里她成了热脸贴冷屁股的‘灵嬷嬷’却还是放不下那点情谊。 可笑的面子,可笑的友情。 白楠看着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的李灵和白狄,几次张了张嘴,终是没喊出来那句‘李灵’。 这次放假,白狄不愿跟她回家,说是不想伺候爸妈,还说跟李灵说好了一起去她亲戚家奶茶店打工。 她刚听到时很是诧异,白狄在家都从没主动洗过一次碗,好不容易放三天假居然跟着李灵打工? 不过他这样做确实蛮符合自己的选择,她没理由拒绝。而她为了扮演好白狄,这五天也要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不能出去赚钱了。 这是她一开始的计划,老老实实在家里呆五天。但黄莹和白华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到家当晚,她就被他们打包送到了白陆家。 放下她后,两人就驱车离开,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白楠扯起嘴角,僵硬的冲王妈笑了一下:“王妈,国庆快乐。” 王妈收起白眼,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转而带她进院子的路上打听了一下‘白楠’。 “怎么不见你姐一起来?” 白楠老老实实回答:“她去朋友亲戚家打工赚钱,高三只放三天,假少就没来。” 王妈刚听一半嘴角就撇了起来,嘟囔了句:“真是鬼佬,迟早遭报应......” 她口中的鬼佬指的是黄莹和白华,王妈算是看着三个小孩一起长大的,自然对白楠从小的遭遇一清二楚,可终究外人再热心也改变不了别人家里的事,更何况白楠这孩子犟得很,只认死理。 谁说都不顶她自己想做,唉。 白楠自然不清楚她心中的唏嘘,只低头走自己的路,顺便温习一下今天新学的短语。 自上次她和白陆公开‘叫板’英语老师后,他俩上英语课被点的次数直线飙升,逼得她多花了往常一倍的时间背单词和短语。 不过这次月考名次提升,也跟英语提的分有点关系,算是因祸得福了。 王妈把她带进主楼后,就提着黄莹送的几箱礼品离开了,大晚上天都黑了,就算有点眼色送孩子过来蹭不能空着手,也真没见谁家连夜开车送来的。 按老话说,穷亲戚是上不得台面的,放灶台都怕扰了灶王爷。 “可惜没猪圈......”王妈临走前嘀咕了一句,恰巧被楼下动静吵醒的白陆听到,他站在楼梯口,面露尴尬。 “王妈不是说你......”待王妈走后,白陆主动提走白楠手中的行李包开口道。 白楠摇摇头表示没事,王妈自小对她就不错,知道她是看不惯黄莹和白华的为人处事,并不是针对她,更何况就算是真说给她听的,也顶多想腌臜一下白狄罢了。 她可没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昕哥早早就睡了,我们都不知道你要来,不过这样更好,三个人刚好斗地主!”白陆把行李滴溜到二楼,越说越兴奋,毕竟放假只有他和昕哥两人的话,实在很无聊。 “你是想住原先的屋子,还是......”他指着暑假白狄住过的房门和隔壁的一个房间说。 白楠了然他的顾忌,毕竟那个房间曾发生过不好的事,虽然她并不是受害者。 “就住原来的吧,就算楠姐来也不会介意的,那都是误会。”白狄介不介意她不知道,反正白楠不介意。 白陆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你收拾吧,记得明早起来吃早餐,王妈说要做灌汤包。” “嗯,好。”白楠随口应了一句,转身进房间后把门关上了。 白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不知为何心底升起一丝对楠姐的愧疚,总感觉对白狄太好,就是对楠姐的背叛。 可最近一个月,白狄的确在慢慢变好,就连非常讨厌他的自己,有时都忍不住想亲近...... 咦~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白陆赶紧甩甩头,自己只是不讨厌白狄了,绝不是想亲近的意思! 白楠再度回到这间屋子,内心有些复杂,当时强烈的情绪眼下凭她如何再回忆,都像是隔着一层膜,摸不着、看不清。 也不知道,十年后的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才会想要对白狄痛下杀手...... “嗡嗡嗡”手机震动。 她摇摇头甩开纷乱复杂的情绪,点开消息。 【Wilder(白陆):对了,昕哥明天想钓鱼来着,一起吗?】 白楠思索了一会,在做卷子和陪许昕之间左右拉扯之后,回了个‘嗯’字。 【Wilder(白陆):收到!那你明天早点起!】 【焱:OK】 回完白陆,白楠简单冲了个澡就躺下了,放假第一天,实在没有写卷子的心情,明天再说吧。 隔天闹钟还没响,她就自然醒来了,在学校养成的生物钟真可怕,放假都睡不成懒觉。 瞅了眼手机,见时间差不多,索性简单洗漱收拾后就下楼了,王妈估计很忙,她去打个下手。 来到一楼厨房,王妈果然正忙得不可开交。自宗爷走了以后,人员一下缩减,这么大的院子除了王妈和一个门卫大爷外,就没别人了。 白陆和许昕住校时他们俩也就随便凑合吃点,等孩子们回来,这一下倒不太适应了。 “婶,早上好。”为防王妈被吓到,她先开口打声招呼。 王妈闻言瞥了她一眼,心想这小祖宗怎么来了,面上却不温不火的:“你去餐厅坐着等开饭就行了。” 她可没功夫伺候祖宗,这灌汤包的屉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放不平,令人心烦。 白楠见她一直在摆弄蒸笼,过去瞅了两眼后伸手将蒸笼里侧托架上的保鲜膜揭掉,“好了。” 王妈将信将疑把上层再度放上去,发现还真稳稳卡住了。 她神色缓和了点,刚准备开口,不经意瞅到时间后猛地回神:“哎呦!都到8点了,这可来不及了!”她顿时手忙脚乱起来,这边刚把已经备好的小菜分碟装好,另一个正在煮粥的小盅忽然响起嗡鸣。 白楠默默洗了手,戴上隔热手套把一直响的盅盖掀开,拿起锅边的勺子先搅了搅,随后问王妈:“婶,还差什么没放?” 王妈忙得顾不上驳斥她,头都不抬回了个“枸杞”,又忙把分好的小碟放在圆木盘上。 这时她才有时间过去看粥,见白楠搅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禁冷哼一声。 白楠有些想笑,熬银耳红枣粥还是王妈亲手教的,她知道最后撒枸杞,但得顾忌王妈的面子不是,有时候老人会时不时耍点小孩脾气,宠着就是了。 就像她姥姥,有一次下雨着急去后院盖薄膜,穿错了左右脚鞋子,回来对嘲笑她的白楠却说‘姥姥故意的,这样不容易湿鞋,你下次试试就知道了’。 白楠还真试过,用事实证明姥姥在胡说。 “婶,我不太会搅,要不你教教我?” 白楠笑着说。 第37章 第 37 章 待他们吃完早饭,王妈的神色仍透着点小骄傲,脸色看着比昨晚好多了。 白陆拎着露营椅,边往外走边纳闷:“王妈一大早心情那么好?也没听说有啥好事啊。” 白楠回头看了一眼,将手里的睡袋和防潮垫塞进后备箱,随意回了句:“王婶哪次见你不高兴?只要你高兴她就高兴。” 白陆:“......” 咦~这话从白狄嘴里说出来怎么莫名有点发腻,他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难不成王妈的翘嘴是被她哄的? 他莫名觉得这就是答案。 二人正收拾得热火朝天时,许昕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小陆,你说的东西在哪?” “在书柜最下面一层抽屉,不对,你看到抽屉里的铁盒没?就一黑色铁盒,镭射光的!”白陆说了半天发现昕哥一脸茫然,“算了,我上去!” 他把便携炉子随手丢到地上,准备上去自己找,谁知炉子倒地上后里面的炉灰一下洒得哪都是,他忙把炉子再滴溜起来。 “我去,死了死了,王妈看见又要说我了!”他急得张牙舞爪,一手提溜着炉子,一手抓着扫把。 “你让许昕拿什么?我帮你找。”白楠眼瞅他越忙越乱,炉灰洒得哪哪都是,弄脏了门口的大理石地板不说,上面的纯色地毯都被弄得白一道灰一道的。 不行,得在王妈来之前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白楠听到他想拿的东西后,抓紧时间上楼,在一楼拐角遇到许昕时,还顺带捎上他一起。 “怎么了?”许昕有些不明所以,见白楠蹑手蹑脚的,也下意识放轻脚步。 白楠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等会儿有好戏看了,嘻嘻。” 她牵着许昕的手腕,两人一起上到二楼房间,在窗台上循了个最好的视角,往楼下看去。 “你看。”她指着还在扫炉灰的白陆,眼里的笑意经过阳光折射,亮晶晶的。 许昕怔了一下,随后才沿着她手指的方向,朝楼下看去。 只见王妈已经无声来到白陆身后,而白陆正慌乱的扫着地毯,扬起的炉灰呛得他直咳嗽,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杀气。 “白陆!!!” 王妈一声咆哮,白陆抖了三抖。 “啊——救命啊!王妈饶命!我不是故意的!”他被吓到忘记放下炉子,被王妈撵着绕了好几圈,所经之地无一幸免。 不经意看到白楠和许昕后,忙喊他们下来帮忙:“我去!救命啊!你们快来帮我啊!还去不去钓鱼了?!还是不是兄弟了!!!” “早就不是了!王妈,他一人做事一人当!您好好教他!我们绝不打扰!”白楠扯着嗓子回他,不大声点的话,笑声就藏不住了。 楼下的杀猪声越来越大,白楠一边捂着笑疼了的肚子,一边关上窗户。 一扭头猛然瞧见一幕美景,纷飞的粉色花瓣在空中舞动,随花瓣起舞的黑蝴蝶在风中颤动。 ——这是一双桃花眼。 而她,落入了一片名叫许昕的桃花林里。 数息过后,她悄然错开双眸。 许昕望着她晶莹剔透的琥珀色双瞳,满含笑意:“你小时候就这样欺负白陆?” 白楠望着前方,目露追忆:“他自小没了母亲,王婶便是他第二个母亲,可他们的脾性相差太大,总是相处不来,我就将自己如何对付姥姥的招数统统教给了他。王婶和我姥......” “很像。” 她扭过脸,再次望向那双不敢直视的桃花眼:“至少,她们的犟脾气很像。” 琥珀再次回归,许昕弯起眼角。 他好似有些醉了。 等楼下动静逐渐消停后,白楠从书柜抽屉里拿出白陆说的东西,是一盒‘谁是卧底’的扑克牌。 她取走牌,轻推上抽屉,忽然想笑。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许昕正在收拾鱼竿,闻言轻笑一声:“当然。”随后他转身走来,半靠在书柜旁说话,语气中尽显揶揄。 “任谁在面前行跪拜大礼,都会记得吧。” 白楠噗嗤一声笑出声,笑完才察觉自己才是被调侃的那个,又赶忙收起笑容,正经道: “咳,我指的不是这个。” “哦~”许昕故作听懂了,“那就是某人偷摸遛进别人房间,想要在我睡觉时趁人之危咯?” “你故意的吧?许昕!” “哈哈哈——” 在炉灰遍布全院地毯之前,白陆终于跳上了车,待路虎驶离院门后,他专门探出头高喊一句。 “王妈!等我给你捕条大鱼回来!” 听不清王妈回了什么,白楠猜大概是兔崽子别回来什么的,反正绝不是白陆想听的,不然他是不会突然升起车窗的。 “我去,吓死!你们说王妈都快六十了,怎么比我还能跑?!”他拍着胸脯喘道。 坐副驾驶的白楠与开车的许昕闻言对视一眼,纷纷摇头不语。 “只摇头不说话什么意思啊?”白陆从后座探出脑袋,瞅着两人。 白楠竖起食指摇了摇:“只摇头不说话代表——小伙子实力不够还得练,啧啧啧~” “去你的白狄!你也配说我了是吧?!” 一路吵吵闹闹,等日头升至车顶,三人终于抵达露营点。 白陆嘟嘟囔囔着把一应器具卸下来,白楠有点晕车,展了张露营椅先坐下缓一会,许昕则在停好车后到周围巡视去了。 “昕哥,你找一下哪里适合扎帐篷,我们先把帐篷弄好!”白陆丢下硕大笨重的帐篷,叉着腰朗声道。 一扭头见白楠瘫在椅子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搁这吭哧吭哧干活,合着你躺那享福?” 说着就动手薅白楠起来,她忙阻止他:“别,真晕的慌,想吐,你再动我真吐你身上了。” 白陆连忙跳到一边:“不是,你以前也不晕车啊,我还以为你故意装的呢。” 白楠摆摆手,她坐许昕的摩托车时就对他的开车速度有个大概了解,也做了心理准备。 不过谁能想到,开四驱车能颠成这个狗样啊? 待白陆将烧烤炉的火彻底点起来,白楠才觉胃里好受了点,正巧许昕巡视回来。 “昕哥,怎么样?帐篷搭哪?” “南边水流太急,不然就搭这里,离溪流远点。” “行,我没问题,不过我刚有烤肉手感。”白陆瞅见白楠起身,干脆指使她干活:“白狄!你跟昕哥一起搭帐篷!” 白楠点点头,跑到后备箱把帐篷从地上抱起来。 许昕见状忙跑过去:“这个帐篷重,别抱,我们两人拖着走。” “好。”这个帐篷确实有点重,刚抱上差点直不起来腿。 两人一前一后,各拽着帐篷包上一角,拖着它走到选定好的扎营点。 白陆本来在认真串肉,想先试烤一串,一抬头见两人面对面笑着说话,心底顿时升起一丝异样。 这俩......CP不会是真的吧? “什么真的假的?”白楠满脸疑惑的问,嘴里的烤肉冒着热气,烫的舌头一阵倒腾。 “咳,我说......”见白楠一脸单纯,白陆直接说不下去了,“我说这肉看着像合成的,不像真肉!” 白楠把肉咽下去后一脸无语:“不是大哥,这明显是牛板筋啊,哪来的合成肉?” 她一脸你是不是傻了的表情,看得白陆后槽牙痒痒,忍了忍后还是劝自己算了。 而许昕则在一旁认真吃着烤串,看似在听他们说话,实际眼神就没从白楠的嘴唇上移开过。 日暮时分,三人在帐篷里打牌。 头顶的露营灯一晃一晃的,周围的小飞虫绕来绕去,烦得白陆隔三岔五举起电蚊拍。 “这虫子也太多了,烦死了。” 许昕也有点不堪其扰,掏出驱蚊贴‘哐哐哐’从头到脚又贴了一遍。 三人中只有白楠状态最好,她小时候夏天经常睡在屋顶上,那时候可没有驱蚊贴和电蚊拍,只有姥姥搂着自己唱《外婆的澎湖湾》,奇迹般的虫子就不找她了。她能一觉睡到日头高悬,阳光刺眼。 “对二!报单!”她丢下一对二,美滋滋喝了口汽水,又要赢咯~ 白陆尖叫起来:“我去!我说对二迟迟不下,原来在你那里!昕哥快大她!” 许昕无奈摇头,白陆见白楠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顿时气血攻头:“昕哥你大小王呢?!我一张都没有!快炸她!” “啊~”白楠咂摸一下嘴:“不好意思,小王在我这,走了哈哈哈哈,我又赢了!” “啊啊啊——气死我了!昕哥你怎么只有大王啊?!下把又让她当地主了!”白陆扭头就把锅甩到许昕身上,在白楠往他俩脸上贴驱蚊贴的时候,实在忍不住跟她打了一架。 “诶!玩不过就动手是吧?!好!你等着。”白楠立马还击,打了几下后瞅见许昕帅气的脸上被卡通图案的驱蚊贴霸占了一半时,一个没忍住笑出声“哈哈哈你们两个好丑!” 这下许昕也忍不住加入了殴打白楠的战场。 次日正午,三人拎着一桶鱼回来了。 为了特意展示钓鱼成果,车还没到院门前就停下了,白陆更是趁着许昕停车时,抱着桶一溜烟就偷跑了。 白楠及时揪住了他,才没让这个偷鱼贼得逞,最后的最后,就成了眼下的局面。 三个人、三只手,各提溜着水桶把手一角,歪歪扭扭地走进了院子。 “王妈!快看我给你钓的大鱼!”白陆高声呼叫王妈。 “去你的!王妈!别听他瞎说,这鱼大部分都是许昕钓的!”白楠可不能让他装成功,哼。 许昕笑着看他们互呛,半晌三人才察觉院中的寂静,遂一起抬头。 “哐当!”水桶落地。 第38章 第 38 章 “昕哥!” “昕哥......?” 出声的一男一女站在王妈身边,三人瞅着对面三人,一时非常尴尬。 水桶里的鱼好似感受到了这份尴尬,赶紧跳出来制作笑点,在青石板上活蹦乱跳的刷存在感。 “昕哥,你们认识?”白陆反应过来,一把将正在‘求死’的鱼捞回桶里。 许昕轻轻嗯了一声,“以前的同学。” 白楠本想跟他们打声招呼,但见许昕的脸色并不纯是开心,好像有点复杂,所以并没开口。 等他们钓回来的鱼在后厨红烧时,一楼大厅只剩下白陆和白楠两人。 许昕领着两位同学上了二楼,王妈去后厨盯着,没了旁人后,白陆经不住开始吐槽。 “啥叫‘以前的同学’?都不远千里从北市找到这里了,难道不是朋友吗?而且那两个人看到许昕时一脸开心,不像关系一般的样子啊。你说这是啥关系?” 白楠:“你问我,我问谁去?”她也很好奇,主要是许昕的反应,有点耐人寻味。 楼上许昕房间。 “昕哥,你一声不吭就跑到这么远的村里,叫我们一通好找啊!我都快绝望了!”男生怨声载道,说着就要往许昕床上扑。 “原力!”许昕赶紧叫住他,“不行。” 被拒绝的原力一脸委屈,“昕哥你是不是嫌我脏了?从前你的床都随便让我躺的!呜呜呜呜——” 每次原力发出这种动静,许昕都会异常头疼。 “行了原力,这是在别人家,收敛点。”女生视线扫过许昕的脸,察觉到一丝不耐后出声警告他。 “呜呜呜——我委屈嘛,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为了找到昕哥,就差给伯父跪下了。”原力蹭到他姐原礼身边,把头埋进她颈窝。 原礼一阵恶心,厉声打断他:“原力!别逼我打你!” “好了好了,我不闹了嘛。”原力见好就收。 许昕见原力不再演戏,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正经问道:“说吧,来干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原礼小心翼翼开口:“伯父他——” “要是找我爸,你们大可去北市的许家老宅,我这没有一个叫许堂的人。”许昕冷声打断她,随后起身送客: “慢走,不送。” 眼瞅着他面色不虞,原礼及时止住话头,换言道:“昕哥,刚才见到的两个男生是你新交的朋友吗?叫什么啊?” 许昕挑了下眉,顺着她的话回:“都找到别人家里了,还不知道人姓什么?” 原礼被呛得不想说话了,原力见状连忙打趣道:“我们这不是只关心你的行踪了嘛,没注意别人,等会我们一定下去打声招呼!” 这个等会很快就来了,王妈煮好饭,喊他们下楼吃饭。 许昕听到后转身就走,根本不管两人,原力忙跟上脚步,气得原礼牙痒痒。 她就知道原力这家伙一见到昕哥就没出息,全然不顾他姐的面子!哼!气煞她也! “噔噔噔”原礼下楼时脚跺得超级响。 “嗨!”白陆见人下楼,率先打招呼。 “嗨你好!我叫原力,她叫原礼,我们是来找昕哥的!”原力接过他递来的擦手巾,冲他们友好的笑了笑。 虚伪!原礼暗自翻个白眼,等着白陆主动跟她打招呼,结果白陆领着原力坐下后,理都不理她。 好好好!她简直要气笑了,C市绝对跟她犯冲!到这以后她就没遇到过好脸! “你好,我是白狄,你坐这里吧?”白楠对原礼说完,准备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 原礼脸色稍霁,十分矜持的朝那边走去。 然而刚抬脚,坐白楠旁边的许昕忽然抬手制止:“不用管她。” 这一下气得原礼直接没了作为原家大小姐的风度:“许昕!我们又是转机又是坐高铁的,辗转了整整两天才找到这里!到现在黑眼圈都还没消下去呢!你就这么对我们!” 许昕淡淡抬眸:“我没让你们来。”换言之,是你们自己想来找的,罪也是你们自愿受的。 白楠都有点惊异于他的态度了,虽说一开始他看着确实不好相处,但接触一段时间后就能发现许昕面冷心热,其实待人很温柔。 但对不远千里找来的朋友,他又确实表现的很冷淡,甚至于冷漠。 “好!我现在就走!原力!” 原礼的脾气也上来了,一跺脚就要往外走,王妈见状忙上前拦住:“哎呦,这是怎么了?朋友之间有话好好说撒。” 急得王妈家乡话都出来了。 原力左看看右瞅瞅,两个都得罪不起,急得在原地哭起来了。 许昕头都不抬,擦完手,拾起筷子,淡定开吃。 白楠和白陆默默对视一眼,前者使了个眼色,后者比OK表示明白。 三、二、一...... 行动! 白楠快速绕过许昕,三步并作两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前,突然制住原礼的胳膊。 她先低低说声“抱歉”,随即将她的两只胳膊直接扭到背后。原礼一下愣在原地,直到身后那股大力让她失去平衡,往前趔趄了一步,才反应过来。 没等她发脾气质问,另一边原力也被同步制住,只不过他更惨,半个身子都被压在餐桌上,脸都变形了。 这一变故吓得王妈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脱口而出:“怎么、怎么了?他们是坏人?小陆小狄你们突然干什么?” 说完又深深吸一口气,抖着手掏出手机:“不行,不行,我得赶紧报警,宗爷不在......”后面的话她没再继续,但白楠却觉察到了她的未尽之言。 她朝白陆看去,却刚好跟他对视上,他调皮的眨眨眼,看着像还沉浸在这次‘特别’行动之中。 场上除了想出这一招的白楠和白陆外,最淡定的人就是许昕了,他抬眼看了两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白楠见他不上当,咬咬牙朗声道:“对!王婶,赶紧报警,谁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回事?一声不吭就跑来家里,万一是坏人——”她故意拖长音,留给原礼足够的反驳空间。 “又或是什么妖魔鬼怪怎么办?这院子死的人可不少——” “闭嘴!你们简直不可理喻!粗鄙不堪!许昕怎么会跟你们做朋友!我受够了!放开我!”原礼气得牙齿打架,嗓音越来越尖细,“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跑来这鬼地方!许昕!你就这么看着他们折磨我们!你还是人吗?!” “当初原力为了打听你跑去哪,就差给你爸跪下了!我们还怕你想不开偷偷跑出国,腆着脸问你以前同学!你知道他们都是怎么说的吗?” “他们说你幼稚的像三岁小孩!你打听打听北市哪个家族没有男人养外室的?!别说只是生了个私生子了!就算生一别墅的都大有人在!有谁会像你一样!一声不吭、丢下一切,说走就走!” “你就是个逃兵!” 原礼情绪越发激动,这些话似乎在来的途中酝酿了一路,才能在此时如此顺畅的一股脑全吐出来。 这番话吓坏了白楠三人,也吓破了原力的胆,他哭着让她别说了,可惜没人在意。 许昕定定看着原礼,白楠见他握筷子的手开始发抖,显然这番话被他听进去了。 他说:“那天是我妈的忌日!是许家上上下下七条人命!” 明明声音不大,白楠却莫名觉得震耳欲聋,每个字都好似沾了鲜血。 许昕缓缓起身,走到原礼面前,白楠注意到他额角的青筋和嘴角的抖动,顿觉后悔。 “你以为我跑到这里来,是因为脆弱?因为接受不了许堂有个外室?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私生子?”他的声音明明没有一丝颤抖,在场众人却都听出言语中有根紧绷着的弦。 那弦绷得太紧了,紧到连空气都跟着发紧——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迸出尖锐的颤音。 他们望着他发白的指节、紧抿的唇线,听着那平稳到近乎冷漠的语调,莫名觉得胸口像压了块湿棉花,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你错了,他许堂就是再多几个外室,多几个私生子,都跟我没关系,我根本不在意。”他死死攥着拳头,像在死死抵住一道即将崩裂的闸门——可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究断了,积蓄已久的情感如脱缰的野马,轰然冲破理智的栅栏,再难收回。 “我在意的是他的无耻!是他选择在我妈忌日当天带着外室回家!回我们的家!我和我妈的家!” “我在意的是这种人竟是我的父亲!他所拥有的肮脏和无耻很有可能继承给我!那股令人作呕的!恶心至极的基因和血液!就藏在我体内!” 他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下颌咬到最紧才再度发出声音:“我甚至去做了亲子鉴定,就为了向我母亲证明,向我自己证明!我——” “不是他的儿子。” 白楠忍不住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可她知道此时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就连安慰都找不到头绪。 “可现实就是那么残酷,我不仅是他的儿子,要顶着他的名字活一辈子,还要汲汲营营,学着他的模样,为许家活一辈子!” “为一个所有最爱我、最疼我的人都没有了的许家,为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和她儿子的许家,活一辈子!” 他几度哽咽却没哭,只双眼憋到通红。 “你知道吗?原礼。” “我看见了一切,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留下最后一句话,许昕转身离开,没人敢拦他,也没人忍心拦他。 第39章 第 39 章 白楠从没做过一个像今天这么后悔的决定。 许昕走后,白楠和白陆作为始作俑者,主动承担了其他三人的恶意凝视,并做出承诺,一定把人带回来。 王妈放下手机,颓然的回到餐桌旁:“没想到那孩子经历了那么多事......” 原力哭哭啼啼的说:“呜呜呜姐,你干嘛突然提那件事?昕哥本就不好受,这下彻底不想理我们了呜呜呜......” 要是以前原力在她面前这样哭,她绝对会一巴掌扇过去,可此时原礼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垂着头好似没听到。 白楠和白陆追了出去。 她非常庆幸没有听到摩托车的轰鸣,不然没人能追上许昕,更没人能知道他去了哪。 “这么瞎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他人高腿长的,说不定一会就走到那边山头去了!”白陆用力抹了一把脖子,成串汗珠顺着手背淌下。 他们已经像无头苍蝇般找了半小时,附近几条路都没有许昕的身影。 只有离这不远的几座山他们没找过。 临近下午,云团将一半天空缓缓遮住,悬在连绵起伏的山头之上,像层遮光罩,牢牢罩住整座山。 山脚下是明亮的,越往上就越灰暗,那些密密麻麻的松柏光看着就叫人透不过气。 “要不,我们上山?”白陆提议,可看他脸色其实透着害怕。 “嘟嘟嘟——” 手机听筒那头持续传来无人接听的提示音,白楠抬头朝最近的山头眺望。 她最怕的......就是黑暗,和鬼。 那座山在她眼中跟龙潭虎穴没什么区别,山上的松柏就像无数个鬼影,等人一进山,魑魅魍魉们就会一拥而上,将她分食殆尽。 可许昕...... 正在她思索时,手指惯性点到重拨,熟悉的“嘟嘟嘟”三声提示音传来,短促又揪心。 白楠不自觉攥紧手机,用的力道太大,手指关节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动。 她终于下定决心。 “进山!” 此时听筒那头却突然传来一声异响,“咚”的一下仿佛砸到她心上。 “喂?楠楠?是你吗?喂?” 是王妈的声音,“楠楠,小昕他没带手机,出去了,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回电话哈,别担心。” 她以为还在打工的白楠是从白陆那听到了许昕出走的消息,所以专门打电话过来,谁想许昕竟没带手机。 白楠没法出声,一出口是白狄的声音她没法解释,只能沉默几秒后挂断。 “打通了?”白陆显然听到了声音,不过内容并不清楚。 她摇摇头,“王妈接的,他没带手机。” “怪不得打不通呢,那我们......进山?” “嗯,我回去拿手电筒和对讲机,你在这等我。”白楠说完转身朝白陆家院子的方向跑去。 她不止带了对讲机和手电筒,还在网上搜了一下进山找人需要带的一切物品,什么粗麻绳、指南针、雨衣、急救包,就连门卫大叔的反光背心她都捞走了两套,她和白陆一人一件。 分配完物资后,趁王妈没追来阻止,他们前后脚就进了山。 初上山,松柏不是很密,时不时会有光亮从缝隙穿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这趟搜山找人不知会花多长时间,为了节约电量,白楠一开始没有开手电筒。 可随着山路越发难走,能见度越来越低,她几乎每走一步都要用手紧紧扒住树根,阳光长时间照不到的地方,泥土格外湿润,踩不实就容易下滑。 所幸松柏的枝叶并不大,除了会划破她的胳膊外,不至于踩上去后太过湿滑。 二十分钟后,她停下来补充了点水分,顺便检查了一遍身体状态,发现胳膊上的伤口后,及时掏出急救包里的绷带止住了血。 “刺啦——喂喂喂?白狄在吗?白狄在吗?”白陆在对讲机那头联系她。 她抬腕看了一眼,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每隔十分钟通话一次,确保双方状态。 两人通完话后,白楠继续出发,此时她距离山腰不足二百米,感谢北斗系统,GPS暂时能用。 三分钟后,植被明显增多,山坡也逐渐陡峭,几乎没有任何光线能穿透密林,她只能完全依靠手电筒和GPS辨别方向。 可GPS不是万能的,信号时好时弱,在继续往上爬了两分钟后,它彻底罢工了。 此时白楠心中除了必须要找到许昕带回去这一项决心外,其余全是恐惧。 对黑暗的恐惧,对孤身一人的恐惧,对张牙舞爪松柏的恐惧,还有大脑里那一幕幕鲜红、沉重的场景的恐惧。 她想到了宗爷,想到了李老抠,接着又想到了黄奇道长。 她似乎闻到一股独属于死亡的味道。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异动。 “谁?!谁在那!说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恐惧让全身的毛孔瞬间张开,白楠甚至感觉绷紧的后背上一颗颗汗珠正沿着脊椎骨向下滑落,浸湿本就湿透了的衣衫。 “是白陆吗?”她不愿相信这是个非人的东西,更不愿大脑不受自己控制开始胡乱猜测它是魑魅魍魉中的哪一个。 身后迟迟没有回答,可枯枝折断的声响却十分规律的传来,这让她神经崩得更紧。 她从没听说过这座山上有什么大型动物,最多的是狐狸和狗獾,可它们发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白楠将粗麻绳从背包里取出,尾端打上结,牢牢绕在手臂上。她做这些时全程小心翼翼,尽量放轻动作,并将手电筒咬在嘴里,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全身肌肉绷紧,做好了时刻逃命的准备。 云层似乎感受到了这片区域的死寂,法外开恩般给阳光透了口气。 手电筒不再是唯一的光源,白楠眯起双眼,脚跟用力,也许老天爷不愿这么早招待她,才让形势微微偏向了她。 她已做好一切准备,待看清身后是什么动物后,她会夺命狂奔。 感谢阳光,她心想。 可下一秒映入眼帘的动物却让她的双眼瞬间瞪大,再下一秒泪已先一步夺眶而出。 “别怕,是我。”许昕踏着束状的光线而来,昏黄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让本就深邃的眉眼更加幽深,白楠一时看不清他的神色。 接着泪水便糊住了视线,视野中只余一片许昕的衬衫,刺眼的白。 “刺啦——喂喂喂?白狄在吗?白狄在吗?” 与白陆通讯的时间到了,白楠抽出对讲机,缓了下才回:“收到,许昕在我这,重复,许昕在我这。” “刺啦——真的吗?太好了!那我先下山,我们山脚汇合!重复,我们山脚汇合!” 等白陆的声音彻底消失,对讲机也重归安静,白楠脱力般坐下。 “你......去了哪里?”她将手电筒放在脚边,双手环在膝盖上,低声问出了口。 其实她很生气,最初的欣喜过后,就是更深的后怕,她气许昕的突然出走,更气他没有带上她。可她不忍心责备他,尤其是在知道他为何逃离许家以后,她......心疼他。 许昕走到她身边,陪她一起坐下。 “我是跟着你上的山。”他轻轻开口,说出的话却砸得白楠精神一震。 “什么?”她难以置信。 “我是跟着你上的山。在山脚下我就看见你和白陆了,我本想过去的,可不知为何......” 他转过脸,在一片漆黑中找到白楠的眼睛,他双眼反射的亮光,像黑暗宇宙中唯一的星光。 “为何?”白楠下意识呢喃出声,仿若被蛊惑。 “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想跟着你上山,想看着你一步步战胜心底的恐惧,想观察你这种不顾一切勇气的来源,想......” 白楠清晰听到,一道喉头滚动的声音响起,接着他才继续说:“想看看你,究竟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昕仿若回神般喃喃:“对不起,我不该这么任性......”由于看不清白楠的神色,他及时闭上了嘴。 许久后,一声叹息悠悠响起。 “许昕,下次道歉记得选一个明亮的地方,至少面对面能看清脸的那种。” “对不起。”他继续道歉,不过这次语气没有那么紧绷。 白楠再度叹口气,“你没什么需要道歉的,我在乎你才会战胜恐惧上山来找你,如果说具体有多在乎,起码对原力做不到。” “王婶的话,勉强叫上门卫大叔一起。不过王婶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离家出走。” 略带调侃的话语让气氛松解不少,趁氛围正好,白楠继续说: “还记得你当初问我的那个问题吗?关于‘恨’的。” 许昕点点头,顿了一下后才出声:“嗯。” “我一直信奉恨就是爱,甚至比爱更多。所以李老抠做出那件事后,我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不恨他,又花了很长时间调查他,再将‘恨’凝成一股名叫‘复仇’的绳子,最后......” 她深吸口气,“最后,就成了如今的局面。不过我不后悔。所以我真心希望你也能放下‘恨’。” 她望向黑暗中再度亮起的星光,笑着说道。 “去复仇吧,许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