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gl,百合短篇小说集》 第1章 鸟嬛同人 昨夜的雨下到一早才停。 彼时的延禧宫中落针可闻,安陵容坐在窗前,一粒粒嚼着苦到发涩的杏仁。 陵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她与甄嬛,二人之间更多的话虽说不出口,但见一面总是好的。她临死之际心中存着这样的期待,在柔和的日光下闲闲绣上两只相对的雌鸳鸯。 这一生谨小慎微,自卑惯了,总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抵有几分道理,不然自己今日又怎会如此坦荡,如此坦荡地细数过往种种,剩下直白的她的自卑,捡出碎裂的她的爱恨。 安陵容不需要酒,更不需要眼泪,她只是平和的,继续绣着她的鸳鸯,此生到底是做错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她称不上善人,最对不起的人除了眉庄,还有一个甄嬛。 年少的陵容爱过甄嬛,入宫后的安陵容爱过也恨过,挣扎过也痛苦过,及至如今,满地黄花落尽尽显悲凉,唯一的安慰是好在甄嬛因为恨她,总该愿意最后再见她一面。 至于见面后该说些什么,安陵容实在没有头绪,可总不能就那样静默着,所以必须找点话说。手中的鸳鸯快要绣完,只剩下零星的几针功夫,她干脆回忆起从前,忆起那时甄嬛好像是喜欢听她说话的,她说什么对方都只是笑,可如今呢? “姐姐怎么连‘藿香’的‘藿’字都写错啦?姐姐的心跟着皇上走了,连草头也飞走了?” “贫嘴。”甄嬛咬唇笑着,嗔她道。 安陵容怔怔收回思绪,知道那笑容早便不再属于她,于是只剩下枉然。纠结良久,她想起她对她的怨,又是从何处开始,一步步落到如今这般境地的呢? 安陵容对甄嬛的怨实在太多,怨眉庄和她的友谊里没有她,便是有了,也是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过客;怨她何故对淳儿那样好,何故对皇上那样好;怨她生来就非池中之物,迟早会和自己渐行渐远。 她的自卑使她不敢爱她,她不是沈眉庄,她是安陵容,她的爱永远和她一样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安陵容也怨甄嬛对她的好,因为若没有这好,她大抵就可全心全意地去恨她罢?若没有那爱,她亦不会这样纠结罢? 甄嬛亲手织就枷锁,困住年少的安陵容,她怎能不在这牢笼里苦苦挣扎,怎能不在那枷锁中蹉跎半生。 苦杏仁已吃了许多,甄嬛却还没来,安陵容等得有些急躁,这不只是因为她尚未想到待会儿要同她说的话,也因为她开始慌张,既慌张她来,又慌张她不来。 难道便是连沈眉庄的死也无法牵住她吗? 她就这样地满不在乎,甚至于连恨都不愿给她安陵容吗? 她无法再这样平静地等待下去了,一定得做点什么。 安陵容放下手中的刺绣,微微起身,不安地向门口张望着,可她忽而想到其实甄嬛不来也罢了,原是她欠她的不是吗? 既然如此,她不来也好,就当是安陵容还她的,这份情她甄嬛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谁叫她不来的?安陵容兀自思量着。 自己给了甄嬛机会,所以到底是对方的错,临到头了,还要她带着这还不完算不清的债,去走那凄惨的轮回路。甄嬛原是那样恨毒了她,即便是死,也要自己不得安宁,想到这儿,安陵容坐回原位,继续绣她那成对的鸳鸯。 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安陵容的心高高提起,那人进门后有片刻的停顿,她的心就在这停顿声中从高处坠落,跌到地上时满腔的怨恨须臾化成了空。 安陵容毫无征兆地放松下来,她突然感到一阵难捱的凄凉,顷刻间便不想再争也不想再怨了,临死之际,就当是骗自己一次也好,她不自觉地缓了语调,轻声道: “姐姐来了。” “姐姐瞧着我,是不是老了许多,和从前还像不像?” 那声音温婉平静,恍若多年前的每个午后,她们二人在宫中桂花香里,闲闲消磨时光。那时候的安陵容只以为世间离别爱恨,都如镜花水月远在天边,却不想几年光阴匆匆而过,离别常态她早已看尽,独坐于悲凉里,也无关恐惧,只有解脱。 “你知道我的刺绣是谁教我的吗?是我娘。”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自然而然的,这些未经斟酌的话就脱口而出。甄嬛听到会怎么想呢?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安陵容顾自说着,说完后,拿起一粒苦杏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她偏头看向甄嬛,终于敢问心无愧地直视那人,道出自己的怨恨与不甘,恰如从前在碎玉轩中,满心赤诚的一句:“可是我把姐姐当做自己的姐姐。” “曾经,我也以为你是真心待我好……” “甄嬛,说到底,我还是最怨恨你的。” 倒下去的瞬间,苦杏仁散落满地,安陵容眼前浮现出那人通红的眼眶,想到她拼命压抑,还是被自己察觉的哑意。 真好啊,真好…… 她这一生,至少赢过了娘亲罢,姐姐的悲伤中曾有一刻是属于她的,真正属于她安陵容的。 “这条命,这口气,我终于,可以由得自己。” 安陵容模模糊糊地想,若是有来生,她再也不要吃苦杏仁了,那味道太苦涩,贯穿她一生,便是死了也久久萦绕,消散不去。 她也不要再遇见甄嬛,不要再遇见沈眉庄…… 罢了罢了,都不重要了。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犹如坠进一场醒不了的荒唐大梦。 梦里,是蓬莱洲上花草山水,只有她二人,灯下闲话,久久相伴,纠缠不休。 作者要开新文了,不写短篇写长篇,破镜重圆:甜妹受×温柔御姐攻 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点我主页看看预收哦[三花猫头][三花猫头],小作者也是需要被激励的呜呜呜呜[蓝心][蓝心][蓝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鸟嬛同人 第2章 小姨 3月7日;天气:晴 * * 母亲死了,在父亲带着情人外逃出国的第二年。 我外公外婆早逝,没见过其他的家人,只有一帮八竿子打不着边的穷亲戚,还有一位仅存在于饭后闲话中被外婆收养的异姓小姨。 亲爱的日记本,我叫吴烬秋,今年十岁,你是小姨买给我的第一样东西。 她说从此之后,孤苦伶仃,这世上再没有人会爱我,愿不愿意都只能同她一起生活。 童话书里提到过孤儿院,我很讨厌那地方,所以尽管看到小姨的第一眼就恨她,还是必须得跟她走。小姨说她喜欢听话孩子,因此我不敢捣蛋,怕被她抛弃。 亲爱的日记本,我们只剩下彼此了,帮吴烬秋把这些隐秘心思静静藏起来好吗?不想被别人知道。 * * * 3.7 * * 今天是接到那孩子的第一天,不久前因为姐姐葬礼的消息我从国外回来,养父养母几年前走了,只留下我和这位异姓长姐,可我依旧恨她,和从前一样。 穷亲戚们最喜欢看热闹,像摆尾乞求别人苦难的恶狗,她们一言一语刺伤年少的我,把她赶出家门自生自灭。 可我有什么错?我小心翼翼谨慎不已,保留着孤儿院里带来的被抛弃的恐惧讨好长姐,讨好性格古板沉默暴力的养父养母,只因为比姐姐优秀,所以就不容原谅吗? 明明是姐姐先犯的错,她霸凌妹妹嘲笑妹妹,无时无刻不在用刻薄的恶语提醒外来人摆正身份。我兢兢业业的讨好转化为恨,离开那个冷漠的家从此不再回来,好在她死了。 她死了从前的事就都不算数,于是我最终还是回来了,带着清醒的恨意盛装出席她的葬礼。 姐姐临死前什么话都没给我留下,只有一个长得像她的孩子,我看到的第一眼就格外讨厌。 * * * 6月3日;天气:阴转小雨 * * 亲爱的日记本,我越来越讨厌小姨了,她一定是因为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不得已才收养了我。母亲在世时就不喜欢她,我是妈妈的孩子,身体里流淌着妈妈的血液,自然也和妈妈一样的想法。 补充一句:小姨很漂亮,是像冰山一样既能冻死人又能吸引人的漂亮。她身材很好,肤白貌美大长腿,比我大十五岁,比母亲小十岁。 * * * 6.5 * * 姐姐为什么要死?凭什么去死?我恨她,恨她从前对我做的一切,因此我也恨这孩子,可她们告诉我说这孩子是个孤儿,如果我不收养她,她会落得和从前的我一样的结局。 我看着这孩子,她和姐姐长得真像,这人实在太过讨厌。我都离开了,她还要化为冤魂来找我,搅得我生活不得安宁。 必须要立些规矩了,不能再让她留下的遗物肆无忌惮搅扰我生活。 * * * 8月12日;天气:暴雨 * * 小姨立了很多规矩,我都不喜欢,可我不得不去遵守。 脏衣服要放在自己的衣篮里,不能和小姨的衣服放在一起;吃饭时不许说话,不许挑食;一日三餐的碗由我来洗,小姨只负责做饭;晚上9点前必须要回家;有什么事可以留便条,可以趁小姨在家时去找她商量,却不准随意打她电话,不听话就会被惩罚。 我不敢不满,因为小姨生气的样子很恐怖,她搭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上拿根小孩最怕的铁戒尺。她会用戒尺打我后背,打我大腿,很疼。我手腕被她捉住,躲也躲不开,挨打过后还需边掉眼泪边面向墙壁反省过错。 小姨总会问我道: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我总是信誓旦旦地答她道:知道了。 可惜我记忆不好,犯过的错误终会再犯,挨打过后的那天夜里,小姨会在睡觉前来到我房间,用白皙指尖沾满冰凉药膏,不顾我的声声呼痛为我处理伤口。 感想:亲爱的日记本,我猜小姨是爱我的罢?不过她对我的恨明显大过了那点少得可怜的疼爱。所以我还是不想原谅她,也不想去爱她。 补充:至少现在不想。 * * * 8.14 * * 姐姐的孩子性格古怪,像小狼,很刻薄很敏感,话说重点就要哭,瞪人时眼神固执,黑漆漆的一双眼像晶亮的,半透明的葡萄。我不喜欢她,但还是得教她规矩,给她钱给她做吃的。 有些时候我会想,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不容原谅的恶事,欠姐姐的,所以要还?以至于她死了还留下个孩子来讨债。 我和这孩子不亲,她似乎是我命中注定的克星。她不听话时我会很生气,用戒尺打她,她会咬住嘴唇,压低声音,背着我偷偷地哭,然后同我赌气:一周都不带理人的那种。倒好像做错事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这孩子莫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有空还得带她去看看医生才好。 * * * 10月11日;天气:阴 * * 亲爱的日记本,今年我上初中了,过去的日子里小姨和我都不约而同地把彼此当作仇人,她为着良心谴责不得不收养我,而我因为无处可去不得不依附她。 同学们怕我,不喜欢我,说我性格古怪,像狼崽子,会咬人的那种。我听了后很不服气:明明是他们先来招惹的我,那些脑袋里装的全是粪水的霸凌小团体。 我吴烬秋才不怕惹事,他们是高年级的又怎样?比我强壮比我成绩好又怎样?既然敢欺负我,我就一定会还手。 这个世界已经害我失去了母亲,只剩下一个不够爱我的小姨,所以我并不害怕任何后果,于是我用棍子打伤了那个男孩的头,老师说要请家长来替我给他赔钱道歉。 亲爱的日记本,你说我做错了吗?补充:小姨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很生气,我得做好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的准备。 * * * 10.11 * * 老天,那孩子都做了什么?! 我又急又气,心想真“不愧”是姐姐的孩子,她母亲霸凌同学伤害妹妹,女儿就在学校里和高年级的学生打架。不过经过两年的相处,我渐渐发现自己对那孩子的恨意奇迹般地少了很多,可还是讨厌:她太像她母亲了,性格上简直一模一样。 老师说她用棍子打破了高年级男孩的头,她则同我解释说是因为那男孩先招惹的她,骂她是没有父母的孤儿,是没人要的野种。这话落到耳中实在是太让人生气,我于是破天荒地选择站在了她这边,要求老师和学校给个更加公正的说法。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教她才好!别说什么用爱感化,我到底还是恨她的,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这样荒废下去。 我不是圣人,闭眼睡一觉就能轻而易举忘记曾经伤害,所以我决定像她妈妈一样把能教的都教了,却不给她爱,用规矩束缚绑着她,至少让她安安稳稳地长大成人。只希望她之后不要恨我,这就足够了。 * * * 10月12日;天气:晴 * * 真不敢相信小姨竟然愿意听我的解释!甚至帮着我好好教育了那男孩的父母一顿——哼!谁叫他们过分溺爱,教出个只懂霸凌别人的小混混来的!才不是我的错,是他罪有应得。 不过我还是挺受伤的:毕竟他们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可今天小姨对我好好,我看得出来她没有那样讨厌我了,所以我就暂时原谅她吧。 补充:亲爱的日记本,小姨应该比她表面展现出的更加爱我吧?从这个角度解释的话,我其实不是没人要的野种:至少还有一个比她自认为更爱我的小姨。 * * * 3.7 * * 这孩子最近没从前闹腾了,也不知是不是长大的缘故,饭桌上的食量比从前多了一倍,几个月的时间里抽条成了到我肩膀的身高。她和她母亲长得越来越不像,我对她的恨意因此渐渐淡薄下来:人究竟是个视觉动物。 我也不懂是不是自己太过心软的缘故:有些时候看着她,看着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活在这世上,只剩一个不算爱她的小姨,总会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 十三岁的蓝歆月被困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家庭里,走也走不了,恨也恨不完全:她无法**裸地怨恨供给她衣食的养父养母,人就在这种矛盾中被拉扯,造就自己冷漠孤僻的性格。 罢了罢了,能对她好就对她好些吧,便是当作偿还养育之恩也是足够的,说到底我究竟好好地活下来了不是? * * * 7月3日,天气:小雨转晴 * * 亲爱的日记本,家里今天来了好多人,是小姨的朋友,我从没见过的那种。小姨叫我好好呆在楼上房间写作业,可我并不是很想听她的话,于是我悄悄趴在二楼楼梯口的绿植背后偷看。 小姨很少会对我露出别样温情,尽管这两年态度有所转变,可我明白她仍旧在因为母亲的缘故恨我。小姨对我总是很淡,不冷不热,彷佛我并不是她这世上仅剩下的亲人一般: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小姨有朋友,她竟然会笑,真奇怪,所以那笑容为什么从来都没属于过我呢?我不禁感到深深的嫉妒和难过。明明我从小姨选择站在我这边帮忙对抗老师的那天起就喜欢上她了啊,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不该待我如此冷漠。 * * * 7月4日,天气:晴转多云 * * 亲爱的日记本,我大抵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选择原谅小姨了。因为我是一头长着獠牙的小狼,会伤人的那种。全世界的人都在躲她,躲她身上的死气沉沉和攻击性格,只有小姨不怕。 我知道有些时候自己仍旧会对小姨露出獠牙,但是小姨会一巴掌拍在小狼大腿,拍在小狼后背,她力度比最开始时少了接近一半,是作为警告的不舍得。 小姨拉着我手腕走的时候,我就不怕了,甚至有一种诡异的心安,她身上有能我安定下来的魔力。 其实小姨更像一个无时无刻不在同我赌气的姐姐:她只大我十五岁,不该成为不可触及的严肃长辈。 * * * 9.13 * * 前段时间,我发现小孩脸上有奇怪伤痕,知道这孩子不愿说,但我还是猜到了。她和同学关系不好,没什么朋友,周围的同龄人也都躲着她,讨厌她,打架是常有的事,半点都不像个女孩子。 小孩成绩很差劲,为此我没少教育过她,可惜她生了一副犟种心肠,左耳进右耳出,儿时最怕的戒尺也没了恐惧作用,挨打后背对我站着,昂首挺胸的模样在和她小姨对抗。 我纠结了很久,想起从前无人关照的自己:那时候也总被别人欺负,这滋味不好熬,尤其对于孩子。 还是决定帮小孩一把,但默默的,默默的,不要让她知道才好,但她还是知道了。 “小姨。”她不再闹脾气,心平气和地唤我道。 我守着规矩应上一声,没有越过那条由她母亲构成的分界线。私下里却在偷偷关注她成绩,发现这孩子有体育天赋,干脆直接让她去读了特长生。 这孩子长得漂亮,身体也好,脑子机灵,今后要走怎样的路毕竟与我无关了,只能愿她变得更好。 * * * 10.13 * * 小孩生理期,弄脏床单,我第一次没因她的不小心和她生气,难得的耐心,教她如何如何。小孩也不知是不是害羞的缘故,毛茸茸的脑袋上有对通红的耳垂,站在水池旁乖巧地看着我为她洗好床单,对我道:“谢谢小姨。”我便回答说不用谢。 最近工作越来越忙,没时间回家,看到有人说孩子没人陪伴会变坏变孤单,我原本因为工作心烦,不太想管,安慰自己道反正是她母亲欠我的,我才不陪。 可今晚回来小孩同我说她想要一只小狗。 * * * 10月14日,天气:晴 * * 亲爱的日记本,我终于入选校队了,自从小姨允许我成为特长生后,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其中最明显的一件事是小姨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好,虽说她还是不笑,可仍旧足够了。 小姨没结婚,也没谈过恋爱,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拥有过年少的小姨,除了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我,只是我明白陪伴到底称不上真正的拥有。 小姨和我好像,从小就冷淡性子,不招人疼也不招人爱,太冰太冷,没人会愿意伸手捂暖这冰山,稍不注意指头就会被冻掉。 可若是冰山之间能够相互温暖呢? 我脑海逐渐升腾起不合适的**来:小姨和我本就是同一类人,自降生之日就该紧紧缠绕。 我和小姨之间是容不下其他人的,会吃醋,会嫉妒。心底的野兽正在渐渐成长,这话我只说给你听,亲爱的日记本。 如果小狼长出獠牙,真想把小姨一口吃掉:那样她就永远属于我了,化进血液里,再也容不得他人觊觎。 * * * 10.15 * * 今天有空闲时间,趁着小孩校队训练独自去到宠物店,替她带了只心心念念的狗狗回来。小孩回家发现多了只小狗,没说感谢的话,只跟我保证道她会好好训练好好读书的,仅此而已。 我于是继续做我的工作。 * * * 2月18日,天气:多云 * * 我不知道小姨喜不喜欢自己,那人情绪总是平淡冰冷,便是在炎炎夏日有时也会刺得我疼。 小姨还在怪我吗?还在怪母亲吗?我嘴好笨,心里的话说不出口,她大抵认为我和从前一样把她当作仇人,亦或是不得不依靠的小姨。 可母亲是母亲,我是我,我不再把她当作小姨,她怎么能忽视我炽热渴望? 需要什么就和小姨说,有了困难学会找小姨,能给的小姨都会给,能帮的小姨都会帮。我生病小姨冒着大雨开车带我去,不眠不休照顾着。 小姨循规蹈矩,不像妈妈,妈妈会说甜言蜜语哄我,小姨不会。 小姨只会冷冰冰地递来温暖鸡汤。 我渐渐发现小姨不会笑,但肯定还是爱我的。我怨恨她为什么不能像正常妈妈一样哄我爱我,期待了很久,小姨还是没变。改变的只有银行卡上每月每月更多的零花钱。 * * * 5.9 * * 高中小孩长大了,胸脯越来越饱满,她开始躲着我,不为人知的秘密越来越多。我偷偷翻看她房间书柜,里面小说五花八门,还有成堆成堆的美女海报。我寻思真是奇了怪了,这阶段的孩子不应该喜欢帅哥多过于美女才对吗? 哦,还有就是,那些书的封面为什么都是两个手牵着手的年轻女人? 我没兴趣管她,她体育和文化课的成绩足够令人满意,除了不爱说话外没什么更多的毛病。 小孩和从前一样叫我小姨,她声音变了,不像儿时一样软糯甜美,我很不习惯。身高也在不知不觉间挺拔,快要超过我了。 她近来有点莫名的黏人,我洗衣服做家务时不经意回头看去,都会被突然出现在背后的小孩吓一大跳。她就静静地看着我,什么话也不说,问就抬头叫我:“小姨。” 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她站在身边时给我的感觉好奇怪。 对了,近来家里似乎闹鬼了:我洗澡和睡觉时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真叫人毛骨悚然,有时间必得请位大师来看看才好。 * * * 4月21日,天气:小雨 * * 今天没去训练,回家后发现小姨在睡觉,她睡觉房门不会关得很紧,这我知道,一开始便成为我犯罪的引诱。 我小心翼翼来到门口,屏住呼吸往里看去,小姨睡着的时候会面向右边,双手交叠着放在枕下。她今天穿了条深紫色丝绸质感的蕾丝吊带睡裙,睡姿很不老实,薄被被推到一边,裙身卷到了腰上。 我还知道小姨洗澡时会背对她房间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天气热的时候喜欢luo睡,天冷的时候则有棉质睡裙。她成套内\\衣藏在衣柜第三层,多数时候是白色,偶尔会有黑色。 她被子上的味道和她本人一样,内\\衣也是,我是个无耻的偷窥狂,偷看她身体也偷闻她味道,做贼心虚的同时渴望被那人发现制止。 小姨知道后肯定会很生气,我想。她会光着脚,白皙长腿迈步到我面前,手掌大力拍在我脑后,拍在我后背和大腿。我皮肤会因这惩罚战栗起来,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睛盯住她嘴唇,她于是更生气。 小姨生气时呼吸会变得急促,穿吊带睡裙的肩膀变成粉红,和梦中她趴在我身上时,仰着脖子的痉挛场景一模一样。 偷睡小姨被子时想起她睡梦中白皙额头总会染上一层薄汗,午觉醒来后整个人都昏昏沉沉,语调也会软上很多。 亲爱的日记本,你说我如果大胆和小姨表白,她会接受吗? * * * 8.17 * * 小孩成年了,高考后我答应带她到国外旅行。她真的长大了,和姐姐长得一点都不像,于是我的恨意在时间流逝中渐渐消散,可我暂时还未学会如何不带上对姐姐的怨恨和她相处,或许我们需要的只有时间。 归根结底,她是我养大的孩子,不管我爱不爱她,这是事实。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小孩很漂亮也很迷人,身高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超过我。可她看我的眼神……怎么说呢?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苦思冥想,终于在今天上午想出了答案:那是看爱人的眼神,不是长辈。 * * * 3.6 * * 小孩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学的体育,学校在市区内,离家很近,所以她晚上都会回家来睡。一切看起来和从前并无半分区别,可我还是察觉了危险的苗头。她早出晚归,和我的交谈越来越少,周身气质慢慢成熟,看我的眼神却始终未变,甚至愈发滚烫炽热。 不对劲的人不只是她,其实还有我。前晚夜间我从梦中惊醒,贴身的睡裤内侧已然湿了大半,那感觉实在太过真实,致使我心跳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我想起梦中小孩修长白皙的手指,年轻健康的女性曲线,紧实有力的手臂肌肉,大腿上冰凉粘\\腻的液体。思虑良久后不禁问自己道是真的想要她吗? 好在小孩行动打消了我的顾虑:她越来越大胆,越来越变本加厉,是时候对此做出惩罚了,我想。 * * * 3月10日,天气:阴 * * 无耻行径被小姨发现,她很生气,罚站我,却没表明允不允许的话,于是我沉默不答,并无半点收敛。 站在客厅里看着小姨纤细脚踝,她白皙长腿搭着,性感的吊带睡裙半掩不掩,光脚在眼前一晃一晃。 我依旧犯罪,罪行累累,顾忌愈少,成为重刑犯后甚至难以避免地嫉妒起来,心想小姨本就该只属于我一人才对,把她关起来,关在别墅里最好。 我都失去母亲了,上天实在不该派人再来和我抢小姨。于是我开始流泪。因为知道小姨嘴上不说,实际上不喜欢我流泪。 计谋成功,我在今晚用流泪换得小姨一个僵硬的拥抱,还有趁她熟睡后偷偷吻上的嘴角。 * * * 2.20 * * 小孩今年二十岁。我的惩罚没用,她流泪使得我心碎,特别是当那双手环住我的腰时,我身子软了半边,知道事情可能玩过头了。 怎么办?我竟然不想收敛。可她是我姐姐的孩子,是仇人的孩子啊,我亲手养大的人,怎么能和我做……那种事。 * * * 4月7日,天气:晴 * * 小姨不再拒绝我了,也不再为此而惩罚我,我的罪她心知肚明,却并不打算深究。 小姨性子还是很冷,我也一样,可我被心中爱意灼得炽热,所以不觉得冷。二十岁这年终于可以得到小姨身边一个暖和的床位,在下雨天和小姨躲在被子里偷偷接吻。 小姨的味道好甜,身体好软,闷哼时的片刻温情会融化掉雪山。我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正好去守护她后半生的幸福,小姨生活中有我一个就够了。 我狭隘的嫉妒心酸酸胀胀,半点不愿和任何人分享此刻的小姨。 * * * 6.10 * * 我想起姐姐,当初她因为我在日记本上写下关于女人的爱情诗句而嘲笑我,现在她孩子成为了女同性恋,她又该如何? 我怀着久违的恨意放纵小孩行动,故意在夏季luo睡,留了一条缝,就为了让她隔着门缝看见。我放纵她,也放纵自己,不知道是在惩罚谁,又或者我本身就期待这样。 小孩是我亲手养大的,尽管她身体里留着姐姐的血,可她和姐姐毕竟不同。 就这样吧,恨来恨去,竟然到底是离不开她了,反正从前的自己早已死在了从前,世上本就再没有值得贪恋的东西。 她是和我一样的人啊,是小姨和侄女的关系,要下地狱就下地狱吧,刀山火海,我会陪她。正好我们都是不被世界喜欢的孩子,有彼此也好,其实足够了。 小孩的吻落到唇上时,我早已把那誓言许诺了多遍,贪婪地沉沦在酷暑夏日,知道别墅里没开空调,窗外尚有蝉鸣。 她的味道冰冰凉凉,带走我浑身暑热,于是我凑上前去迎合她动作,沉入那方幻觉里,再不管俗世纷扰…… 作者要开新文了,不写短篇写长篇,破镜重圆:甜妹受×温柔御姐攻 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点我主页看看预收哦[三花猫头][三花猫头],小作者也是需要被激励的呜呜呜呜[蓝心][蓝心][蓝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小姨 第3章 女鬼 捉鬼师姚青从小命格奇异,爹不疼娘不爱,煞气太重易招邪祟,霉运缠身,体弱多病。上头三个哥哥,被爹老娘心肝宝贝似地宠着,一层接一层,落到她头上,赶集日里买回的桃酥半点不剩,灰溜溜地捡三哥掉在地上的鸡爪吃。 好容易长到11岁,夜里一个人上茅房,在家门口遇见只白脸长舌头的吊死鬼,吓得发了高烧,一烧烧出了神通,能看见鬼在说话。便宜爹娘不敢再留她,心想这孩子怕是个天生的讨债命,怎的尽给家里带灾?为着儿子忙将祸害堪堪卖了,卖给村里的神婆,换了一斤桃酥来。 神婆圆脸小眼睛,吃得油光水滑,脖子上的肉堆一起,像座威严的小山。姚青每日三碗清水粥,配着些许辣咸菜,不快不乐地长到15岁,学会了跳大绳编瞎话,上下嘴皮子一翻,吐出些好话,换得几枚铜钱买桃酥吃。某日上街,遇见个甩不掉的女鬼,女鬼说她们有前世的缘。姚青摇摇头,叹一口气,故作深沉道: “那可不行,我是抓鬼师,你是女鬼,等我长大了,总有一天会捉到你,甩了你。” 女鬼笑笑,也不知是相信还是不相信,说嘲讽也对,说鼓励也对,弯下腰去摸摸姚青的头,轻声承诺道等她能捉到自己的那一天,便放她走。 女鬼生的漂亮,弯弯眉眼,似笑非笑,艳丽仿若山间狐妖,清冷仿若碧波塘水,美得让人心惊。她招架不住,不敢细看,只觉她是传说仙人,不似话本中红指甲黑头发的女鬼。 相识多日,姚青没问女鬼叫什么,唤她时只道那谁那谁,女鬼听了不太高兴,白衣长袍,施施然行过来。姚青在花园里摸爬滚打一早上,捉蝈蝈玩。女鬼抬起她下巴左右转转,“啧”一声用袖口替她擦掉脸上污渍,像师傅对徒弟。 她居高临下,看着女孩的眼,姚青被她锢得动弹不得,脸很烫,躲也躲不掉。女鬼说自己叫沈琳,唤姚青叫“桃酥”。捉鬼师问为什么,女鬼说因姚青最爱的点心是桃酥,她唤得顺口。 姚青龟似的缩缩脖子,不敢还嘴。她怕沈琳,不只因为沈琳是鬼,与人阴阳两隔,还因为沈琳老是管着她,锢着她,很严格。18岁前日日被女鬼关在城中捉鬼练习,桃木剑耍得不好,沈琳会生气,一招一式地耐心教,一遍一遍地让她重来。女鬼是师傅,和神婆不一样的师傅,神婆教她插科打诨混日子忽悠,女鬼教她扎扎实实捉鬼练剑画符。长到18,学了好些捉鬼技巧,真正成了个小有所成的捉鬼师。 姚青想走,出去游历,捉鬼师的路天高海阔,走到哪儿捉到哪儿,可女鬼不让,困着她。姚青问为什么,女鬼搬出从前誓言:“等你能捉到我的那一天,我再放你走。” 姚青知道自己捉不到她,现在捉不到,大抵后半辈子也捉不到:她的招式全是同女鬼学的。自己当不了涛涛后浪,更赢不了那做前浪的师傅,只得退让,说我不走,却想换个地方生活。在这小城中,她是被爹娘哥哥抛弃的姚家四妹,还有一个不知来处的鬼,困也不要被困在这地方,太孤独。 一人一鬼行了数日,找到处有山有水的小镇,姚青看着,觉得不错,便在北边高高的山头上买下处樵夫不再住的木屋,闲闲安定下来。 镇上鬼多,捉鬼师也多,认识她的百姓为着尊敬也为着区分,唤姚青一声“姚大仙”,大仙替百姓捉鬼,不要钱,只要新鲜的瓜果蔬菜。 大仙捉鬼与常人不同,捉鬼后会盘腿坐下念几遍清心咒,送鬼安稳入轮回,并在自家木屋后建一处灵堂,特地为鬼立个牌位度化。同处的捉鬼师嫌她不入流:哪个散修捉鬼师会做度化之事?莫名其妙。又嫌姚青来了后镇上的鬼气明显重了不少,鬼却跑了大半。一来二去,生出个谣言来: 鬼气重,因为姚青不是人,是某个大鬼养的傀儡,心爱之物。 鬼跑了大半,因为姚青身边的大鬼道行太高,寻常的鬼魅闻到那味道就跑,不会久留。 姚青不置可否,继续吃她的瓜果蔬菜,同行们因嫌这邪门,渐渐不来了。某日吃完晚饭,屋里各处寻女鬼不见。屋外有条石子路通向山头更高处,尽头是悬崖,悬崖上有棵郁郁葱葱的古树。径直走到石子路尽头,望见沈琳站在树下,背对着她。姚青被同行以谣传谣那么一点,不免生出几分疑惑来,立在地势略低的草坪上,抬头望她。 “我是你养的傀儡吗?” 顿了顿,想到女鬼平日里总喜欢逗她。 “养着我很好玩吗?” “不是。” 不是? 什么不是?是不好玩,还是指自己并非是她的傀儡? 姚青不喜欢这回答:说她不好玩,为什么还要巴巴地困着她?她吃的不多,人也漂亮爱干净,能干活能听话,怎么就不好玩?姚青悻悻哼一句,想这女鬼必是又在故意说谎话恼她,真讨厌,闷声爬坡上去和沈琳并肩站着,却不说话。 女鬼一袭曳地白袍,黑发用丝带浅浅系在脑后,丝绸状地披下来。她在看天,看山脚黄昏暮色中的小镇,水气太重,湿答答沾在身上,天是淡青色,沉沉垂下来。那方城镇被掩在白色的雾海里,朦朦胧胧,灰乎乎,她二人在悬崖树下,极目远眺就是凡尘的万家灯火,这烟火味道很远又很近,在身旁绕着,挥之不去,经久不息。 姚青看得心潮起伏,气渐渐消了,对比着那小城,悄悄把二人形容成隐居在山间的一对自在道侣。形容完了开始羞赧,做贼心虚地借眼角余光瞥了女鬼一眼,女鬼逗她:“看我作甚?”她被人拆穿,脸霎时红了个彻底。 女鬼又道:“你不是我养的傀儡。”姚青脸上红晕还没散尽,晕乎乎的,没想明白她意思,还待再问,被女鬼打断,“我说了,我们二人有前世的缘,我不放你走,除非你能捉到我。” “有前世的缘,你也不该锢着我……”姚青说着,对上女鬼兴致盎然的眼,竟是不自觉低了语调,声如蚊讷,“我听说,世间的鬼都有执念,你呢,你的执念是什么?为什么选择留下?” 她喃喃念完后半句,山谷之内突然起了好大的一阵风,那声音被风吹散,飘忽地飞远了。女鬼抱着双臂,靠在树上,眼中闪过一抹温情的悲凉,可那神色转瞬即逝,她来不及捉。 姚青怔在原地,怀疑自己看花了眼,却不知怎的,那不及细细捕捉的失望背后竟悄然生出股莫名的心安来:或许不知道答案对彼此都好。她是个守财奴,胆小懦弱,不敢期望改变,痴痴地看了那人好半晌,忽觉罢了罢了,女鬼没听见也好,就当自己没问,她也没说。 次日下山去买东西,来到菜市场,板着脸严肃地嘱咐道叫沈琳跟紧自己,不要跑丢,女鬼耸耸肩,暗自腹诽:也不知究竟是谁跟着谁?她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指挥姚青买这买那,解释说为着身体,容易上火的不能吃,容易伤身的不能吃,过分寒凉的不能吃,三餐要准时准点,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姚青说她像爱操心的老妈子——鬼又不吃饭,你管我吃什么? 路过一处摊子时,女鬼要买肉,姚青故意不应她,径直走了。怎料走了一段路忽觉手上篮子沉甸甸的,低头检查,多了块用荷叶包着的猪肉。看向女鬼,女鬼一脸的无辜,摇摇头说不知道,那肉是自己长了脚走进去的。 姚青气得不行,瞪她一眼风风火火地往回赶,卖猪肉的老婆子正大惊失色地捧几张冥币,对着账单焦头烂额。姚青忙把剩下的铜钱全塞过去,双手合十练练道歉,解释说有只小鬼买了肉来送她,却因不懂人间的规矩而给错了钱。 老婆子一听闹了鬼,狭长的精明眼睛眯了眯,哪敢再收她的钱?左一句右一句把姚青打发了,拍着胸口连连念佛,心想回家后必得请个道士来除除霉运,几块肉的损失权当挡灾便是。 见了闹剧,女鬼没心没肺地低低笑起来,姚青无语,任凭那人怎么哄怎么逗,都一律赌气偏头,颇有眼不见为净的架势,不肯同沈琳说话。出了市场,远远瞧见转角处坐着个年轻的小乞丐,双手抱紧膝盖可怜巴巴,一双大眼睛在人群中四下扫着,像是在寻什么人。 “小乞丐”又累又饿,找花了眼也不得同行道友身影,忽地看见一袭朴素白衣,往上些,腰中坠了把桃木剑,再往上,左臂上挎个菜篮子——原是姚青。 小乞丐愣头愣脑,登时如被石头砸了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挥手唤“道友!道友!”姚青警惕起来,以为是骗子,赶紧回身拽着女鬼走。怎料那声音实在可怜,让人不忍,只得折返回来,一面暗骂自己没出息,一面立在小乞丐跟前,低头笑吟吟道: “这位道友,你有何事啊?” 那人一双杏眼小鹿似的,水汪汪,一眨一眨,姚青微愣了愣,看见她腰间玉牌,写着“陵游派”,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捉鬼门派,才知这人还真不是骗子,竟是个实打实的道友。 李芸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起自己因追大鬼和前辈走散,不幸流落此地,本想借捉鬼营生赚钱糊口,撑到前辈来寻,谁料此地人人都道一位“姚大仙”,这还不算,怪异的是鬼气森森,却半只鬼都遍寻不见,真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姚青哈哈笑,没承认自己就是姚大仙,又疑她口中的大鬼只怕是沈琳,不免多出几分戒心。回头看看,女鬼竟还没事人般站在她身后,见姚青看她,挑了挑眉,满脸写着完全不将突然出现的李芸放在眼里的轻狂模样。 姚青也不知沈琳使了什么法术:只让自己看到,同为捉鬼师的李芸则面色平静,仿佛压根察觉不到她的存在。想了想,怕招惹麻烦,打算给几个铜钱草草了事,找了半天记起方才在肉铺同大娘拉扯,那人不要她的钱,姚青却不能不给,就趁其不备把铜钱全丢了过去,现下本是个身无分文,没能力草草了事。 女鬼拍拍她肩膀,又指指李芸,无所谓道把人带回去管顿饭,借个宿也好,捉鬼师行走江湖,出手相帮是常态,不必如此挂怀。末了还用起激将法,她沈琳是只大鬼,又怎会怕连姚青都不及的区区捉鬼师李芸? 姚青翻了个白眼:她当然知道自己实力差劲,这话别人说可以,女鬼来说便是万万不行!当下被激得把李芸带回家中,留了她吃饭住宿,明日一早再走。吃了饭,李芸千恩万谢,谈起报恩的事情来,姚青拗不过,打发她去后屋灵堂擦牌位,李芸“哦”一声,欢天喜地地去了,不曾想竟多时未归。 姚青疑她莫不是找不到回来的路,亲自举着灯笼去后屋看了眼,李芸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向那些牌位磕头。姚青一愣:那人脸上肃穆神色,半点看不出白日里的天真无邪。李芸有感而发,说起自家门派,陵游派捉鬼只为度化,鬼不属于人间,自当离去,消了执念走那奈何桥,干干净净投胎做人。 “师傅说,鬼留在人世,不走轮回路是很疼的,恩人知道吗?” 姚青一愣,想起沈琳,原来那人是故意不告诉她,顿觉百感交集,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有了执念,放不下,所以才成了鬼,越厉害的大鬼必有越深的执念,执念太深,走不了奈何桥,留在人间孤苦伶仃,无人祭奠,中原节也是冷的。” “这还不算,怕的是等来日到了阴间,被那阎王生死簿一算,必得在热油中活活受上一遭,脱几层皮洗去爱恨离愁,死亦不得安宁。” 李芸轻声长叹,向牌位深深一辑,摇头道: “恩人啊,你是捉鬼师,又怎的……怎的这样看不清?” 这一句恍若惊雷,炸响在姚青耳侧,但见那李芸手撑膝盖缓缓站起,慢条斯理地理理衣袖,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立住。 姚青不答,面如白纸,忽觉身后冷意,回头一看,原是女鬼,那人满身的白梅香,从背后堪堪将她裹住,她鼻头一酸,泪就要下来。李芸早已不似白日那副无辜神态,冷眼旁观一人一鬼,继续道: “恩人若是怕那大鬼,我便实话同你说了罢:前辈们早已找到了那大鬼的埋骨之地,就在城外,一处荒废的宅院。那宅院从前住着位女捉鬼师,后来死了,死在冬日的白梅树下,尸骨被埋在后院的花园里,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她是只孤魂野鬼,留在世间只为寻人。” 李芸是个九曲玲珑心,此次故意接近姚青探知消息,一眼便看出她和大鬼情意颇深。自己做了那根拆散鸳鸯的木棍,心有愧疚,但想到师门众人与这大鬼结怨多年,前前后后寻了大鬼尸骨许久,必是不肯就此收手,知道无力回天,只得叹息一声,劝那姚青: “埋骨之地往往是怨念所起之处,在一只鬼的埋骨之地上,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困住与她前缘未了之人。陵游派并非不近人情,只是人鬼殊途,终究天理不和。” “换句话说,只要走出这座小城,恩人就自由了……” 李芸的话响在耳边,听她说着,姚青的思绪不免飘远了。李芸走后,扯住女鬼细细盘问,才知沈琳与陵游派结怨多年,那群人是追着她来的,和姚青无关,捉鬼师不留李芸,仇人也迟早会寻上门来。 她不解:说是度化,可若那只鬼不愿呢? 姚青看不透自己,也看不透女鬼,女鬼是只奇怪的鬼,她自个呢,是个奇怪的人。明知人鬼殊途,为何还要留着她?从前她大可拿出逃不掉的借口去糊弄自己,扪心自问,若是能逃,她和女鬼之间,又会如何? 陵游派给了姚青两月的时间考虑,她也曾劝过沈琳走,大不了换个地方活,自己还是捉鬼师,她还是女鬼,一切照旧,世人爱怎么看怎么看,她不要捉鬼师的天高海阔,就此陪着沈琳,一路走下去。女鬼笑笑,叫姚青抬头看她,姚青不明所以地照做,女鬼用染上白梅香的袖口替她擦干眼泪,安慰她说不要怕,自己不会走。 “整个中原都是我的埋骨之地,他们捉不到我,你也逃不掉。” 说这话时,女鬼眉眼弯弯,冲着姚青笑,半点不像扯谎的模样,姚青不知所措:女鬼会骗她吗?不知道。陵游派找到的当真是沈琳的埋骨之地么?也不知道。 晚上睡觉,把灯吹灭,夏日纵是山间也十足的热,又不敢开窗,怕有飞虫,会扰得人睡不着觉。半天没见女鬼,不知是不是想她的缘故,翻来覆去多次,那鬼含笑的脸仍在眼前,挥之不去,记起李芸的那番话,胸中一团火便烧得更旺。 先是责备,恼女鬼阴魂不散,连睡时也要坏她清梦,后又是怨,怨女鬼为什么缄口不言?会很疼吧,游离在人世不愿离去的鬼,她为什么不说?姚青恨她的沉默。这沉默烧着她,在夏夜里,半点不好受。 被一团思绪纠缠着,她昏昏睡去,半梦半醒间总觉有人在她身侧,睁开眼一看,是女鬼。姚青迷离瞳孔尚未聚焦,疑心是假象,缓缓坐起身来,鬼使神差地,颤抖着手摸上女鬼的脸—— 冰凉。 她被这冷烫到,睡意全消,女鬼明显一怔,挑眉笑开,姚青一双手尚未缩回,被她捧了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细细端详。 姚青说我只是不小心被菜刀划伤了手,没有大碍,女鬼不理她的话,还是看。那双手被她握住,骨头缝里都沾染上刺骨的寒,在这满室闷热中格格不入,姚青咬住嘴唇,羞得慌。 对方神态认真,引得她心神不宁,又加之素性贪凉,不免凑得离女鬼更近了些。沈琳替人上完药,张开双臂示意姚青过来,把人抱在怀中后,满意地喟叹一声,难得地开了口。她语调轻轻,听得姚青恍恍惚惚,天地间好似下起一场经年不散的大雪,那雪在她前世的记忆里,过了多年都化不掉,日积月累,转成执念。 “很多年前,我是女捉鬼师,有个徒弟,云游天外时捡的,煞气太重遭人嫌,没爹没娘的小崽子,徒弟不听话,老是闹着要出城,走遍世间做那捉鬼的善事。养到18岁时,拗不过她,只能随她去了……” 姚青心下起疑,这说的当真不是这一世的自己?女鬼莫不是为了讨她开心,专编瞎话来哄?不免更生气,故意在女鬼怀中扭扭身子,表示抗议。抗议完了,看向女鬼的脸,不免一惊——女鬼眼角好像红了些?别是被自己闹的吧? “然后呢?”姚青不挣扎了,带上些许做错事后常有的愧疚不安,小心翼翼道:“你为什么会变成鬼?” “然后……”女鬼想得出神,视线在空中顿住,不上不下,“我寻了她很久,在世间各处,怎么找也找不到,不知她去了哪里,只知寒来暑往,春夏秋冬,某日走着走着,经过一条漆黑的河,河水潺潺流着,有阴差的鬼在划船渡河。我一愣——这才知是到了忘川,若是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就可重新投胎做人……” 姚青不忍再听下去了:那小徒弟必定是早早地就上了奈何桥,死在他乡,女鬼寻了一辈子都没寻到,直到这世,小徒弟轮回变成她,遇上沈琳,重蹈覆辙,又是离别。 她不愿看女鬼落寞,纠结起来,心想放她走吗?她去了黄泉,喝过孟婆汤,会更好。女鬼不愿走的话,她也陪……可那人会疼的……鬼疼起来胜人百倍,她为什么不说? 姚青看着女鬼的脸,心想自己才不要当她的徒弟,师徒二字太重,压得人喘不上气。世间的诸多指责,本就不该被嵌入她们的感情中,那情意是真的,不是人言口中的劫,扯不上什么身份地位,姚青只是姚青,她想要谁,和世人无关。 遑论人鬼殊途? 遑论性别师徒? 两月之期匆匆而过,到了日子,李芸没来。一人一鬼又等了三月,仍不见人来,直等到隆冬时节,山里山外一片白色的景。悬崖边的古树只剩了黑色的枯枝,雪堆在上头,女鬼在树下痴痴地望,落了满身的雪。姚青起初很恼,却看女鬼仍在没脸没皮地笑,这才反应过来——鬼又不会冷,自己何必着急?倒显得她关心那人似的……真不像话。 来年开春,没等到李芸,想起女鬼那句话:“整个中原都是我的埋骨之地。”终于明白那人原来并未骗她。某日吃完晚饭,又不见了女鬼,沿着屋外石子路径直走到尽头,望见沈琳站在树下,背对着她。爬坡上去,立在那人身侧,脚下是同从前一般的万家灯火,问女鬼说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埋骨之地,会是整个中原? “她在中原捉鬼,为寻她足迹,我亦走过整个中原。人总说一只鬼的埋骨之地在她爱人脚下,爱人走过多远的路,鬼便走过多远的路。” “——桃酥,离开这里吧,这一世,我陪你去看中原,你不是一直怪我困着你吗?” 女鬼骨节修长的双手伸到姚青面前,她二人在树下,山谷中又起了阵大风,吹动沈琳一袭白袍。捉鬼师怔愣片刻,毅然决然地握住那双手,顿觉大力袭来,反应过来时已被那鬼紧紧抱在了怀中。 姚青想,想原来鬼的呼吸那么轻,凑近耳边也是听不见的,她能感受到风声,天地间一片寂静,只剩下一人一鬼,再没有俗世的万般牵扯。 她闭上眼睛,心道罢了罢了,逃不掉也罢了……她们就这般纠缠着吧,生生世世,不得安宁也好,她心甘情愿…… 捉鬼师的山高海阔里多一只女鬼又何妨?反正整个中原都是那鬼的埋骨之地。 姚青有生之年都逃不走的那片埋骨之地。 土地上写着女鬼来处,她的归途,记着数不清的人生百态,道不明的爱恨离愁。 在这土地上,有一只女鬼,一个捉鬼师,她是被父母哥哥抛弃的姚家四妹,可她不孤独。 她的过去,她的今生,有女鬼就好,她二人终将伴着风声哗哗,看那隆冬飞雪,夏夜蝉鸣,四季春秋…… 作者要开新文了,不写短篇写长篇,破镜重圆:甜妹受×温柔御姐攻 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点我主页看看预收哦[三花猫头][三花猫头],小作者也是需要被激励的呜呜呜呜[蓝心][蓝心][蓝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女鬼 第4章 她有一个女朋友 苏清有一个女朋友,高中认识的。 女朋友长得很漂亮,匀称身材,白皙皮肤,眉眼弯弯像太阳,小巧精致的圆脸,暖洋洋照着她。 高一上学期,苏清自个还没长开,瘦高的身材,黑头发扎着,千篇一律的白体恤,笨重的黑框眼镜,是不讨喜的女孩子。 嘴笨,不会说体面的客套话,性子闷,不愿扎在人堆里。整日整日埋头苦读,也没什么朋友,成绩倒还不错:年级第一。后面跟着个小尾巴,小尾巴是16岁大的女朋友,第二名,叫江婉。 江婉和苏清尤其不同,那时候的苏清不讨周围人喜欢,江婉恰恰相反,没人觉得苏清漂亮,可人人都夸江婉漂亮。 苏清做事一板一眼,生活的宇宙有固定的轨迹,像块坚硬的冰,江婉不像冰,她更像水。家中略有些小钱,父母宠爱,独生子女,她无忧无虑,人也聪明,是只水做的小鸟,大家都抬头望向蓝天,看着她飞。 照苏清的话说:江婉没有凡人的担忧,她就该那样自由自在活着,做一场圆圆满满的梦。 苏清羡慕江婉,却不嫉妒,她有自己的生活,那生活与江婉的生活是两条平行线,各有各的优势。 她欣赏自己,也欣赏江婉,纯粹的欣赏,作为对手惺惺相惜的欣赏: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便是连本人也说不上来了。 苏清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待女儿很好,小康之家,父亲做了多年的公务员,中年男人,被家庭和工作的安逸养得油光水滑。苏清最爱的人是母亲,母亲是位事业有成的大学教授,待人和善,面容姣好。 她写日记,日记上满满地全是母亲。 高一下学期,同学们都很诧异苏清的变化,有人偷偷给她写小纸条,夸她变漂亮了,长开了。江婉也写了纸条,夸她一如既往的好看,从前好看现在更好看,反正总是好的。 苏清很意外:她欣赏江婉,但和江婉不熟,没说过几句话。 尽管如此,细想想还是很开心。 苏清把纸条贴在日记本上,提笔在上面写:我很好,一直都很好,谁都不像,只像自己。 她写日记,幻想自己是只和江婉一样的鸟儿,长大后会飞到很高的地方去,回来的时候羽翼丰满,名也有了利也有了,引得母亲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苏清爱那样的神情,少时超越与得到肯定的梦,成了大人,才能荣获那般赞扬,是认可,是金闪闪的无价徽章。 她第一,她还是第二,一直持续到高二分班,江婉那样性格的姑娘自然应该去文科,苏清想。 反正她觉得江婉合适,所有风花雪月的词加在她身上都合适。 分班后,江婉成了文科第一,苏清也是第一,理科第一。 江婉见到她的时候同她打招呼,几个月不见,苏清不免一惊:对方比从前更漂亮了,上身一件白色体恤,轻轻笑着,站在阳光里,金黄色的发梢。 她心中小鹿乱撞,怕对方看出,忙微点了点头,逃也似地离开,只觉双颊发烫。江婉的朋友嘟囔着嘴,吐槽起苏清的不礼貌,苏清听见了,在转角,但听江婉笑着道: “可我觉得她很好!” 苏清立在原地,不知所措,江婉继续道: “她穿蓝色很好看,我喜欢她穿蓝色。” 此后的几星期里,母亲很诧异自家女儿清一色的蓝衣服,早上穿下午穿,除去不上学的周日,天天都是蓝色! 她劝不动,苏清不知着了哪门子的魔,不肯听她的话,女人只得理所当然地叹口气,把缘故全怪在了万恶的青春期上。 某次周六,下午放学的时候碰到江婉,上去打招呼,江婉蹲在廊下躲太阳,笑嘻嘻地抬头望她。 苏清心中又被小鹿抬脚踢了踢,脑袋晕乎乎的,只怕是叫烈日晒昏了头,什么都不讲了!竟直接递了手中的伞过去,装出副冷冰冰的样子来:“喏,要伞吗?” 问完了又后悔,记起二人不熟,说这样的话也不觉得好笑吗? 正待收回,却见江婉笑吟吟地接过,倒显得苏清不可理喻:借个伞而已,有必要扭扭捏捏吗? 江婉没察觉她异样,大大方方地撑起伞,把二人罩在里面,和苏清谈起话来: “你人真好!” 她眉眼弯弯甚是好看,把苏清唬得一愣一愣,“我母亲工作忙,迟些来接我,所以我便等在这里喽!” “你喜欢吃雪糕吗?”江婉歪头笑笑,发问道。 苏清被对方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扯回心神,满脸懵懂的发愣之色。江婉“哦”一声,吐了吐舌头,调皮的模样:“因为我想吃雪糕了!”她指指二人头上炎炎烈日,“天很热。” 苏清木木地抬头,眯眼直视太阳,疑心这话的意思大抵是叫自己同她一起去买雪糕。怎料江婉又不吃雪糕了,把手背在身后,凑近苏清神秘笑笑,天马行空地转了话题: “你是哪里人啊?” 苏清郑重其事地想了想,答说自己是本地人,江婉听了,收起伞,眨眨眼睛,踮脚凑得更近,似是想细看看苏清的脸,好辨认这话真假。扑闪的睫毛乱了苏清呼吸,她本能地后退一步,慌乱中对上江婉晶亮的黑色眸子,更是一阵兵荒马乱。 江婉“啊”一声,没站稳,整个撞到苏清怀里,苏清被人环住腰,退了多步才堪堪立住。两人的姿势着实尴尬:江婉脸埋在苏清胸口,额头磕到苏清锁骨。正不知如何是好,江婉竟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震得苏清心上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定是不吃雪糕闹的!” 她松开双臂,拿着伞撤回原位,理了理头发。苏清心乱如麻,兀自紧张,却听得对方仍旧一副不紧不慢的语调:“我阿妈祖籍在广东,后来搬去了香港,阿爸则是土生土长的广东人喽!” “你今天穿的衣服颜色真好看!我请你吃雪糕吧!” 苏清脸红了,没理解江婉为什么突然开口夸她,更没理解二人的话题为什么绕来绕去又绕到了雪糕上。 她发现自己在江婉面前总不像平时:她有点内向,喜欢沉默寡言,规规矩矩的体面,很少这样的手足无措,可她并不反感在江婉面前露出蠢样:不反感,却很害羞,直把耳垂都憋得通红。 江婉不在意她的窘态,一心想着请她吃雪糕,买完雪糕后,江婉母亲来了,她摇下车窗,挥手向她道别。苏清捧着雪糕站在原地,魂不守舍,心不在焉,慢吞吞回到家,被母亲抓了个正着: “大热天的,不要吃冰啦!” 苏清条件反射,抬脚就跑,把雪糕像珍宝似地护在心口,一溜烟回了房间。母亲大为不解的震惊声音响在门外:“干什么啊你?!抽疯啦?”苏清耸耸肩,拉开椅子坐下,劫后余生的同时顿觉母亲迂腐:“吃支雪糕而已,又怎么了呢?” 她把雪糕放在冰柜里,打算写完作业再吃,过了几分钟觉得不对,忙给自己找借口说雪糕要及时吃,借口完了,美滋滋地拿出雪糕来边吃边做。 作业做完,打开日记,在笔记本上写:今天江婉请我吃了雪糕,末了又加上句: 苏清欠江婉一只雪糕,要还。 高二下学期,忙着许多的考试,没有更多交集,只偶尔会在操场;在便利店;在公告栏的成绩排名榜上见到江婉:清一色的,笑盈盈的照片;更多的,则会从同学口中听到关于她的故事。 朋友们议论说,江婉吃不惯学校的菜,更偏好甜口的,广东人喜欢喝鲜美的鱼汤,不加多余配料的白切鸡,现做的广式蛋挞,饭后种类多样的糖水…… 苏清看了眼面前的菜:通红的辣椒,油腻腻的鸡汤。 她突然生起一个做大厨的梦想来:去学粤菜,做给江婉吃,江婉若觉得好吃,那自己的手艺就算是得到肯定了,可以去参加比赛,做周星驰电影里的食神…… 想着想着自己也憋不住觉得好笑,低头笑出声来,朋友一脸的莫名其妙:你笑什么?苏清笑得腰都弯了,扶着朋友的肩膀喘不上气,挥手道没事没事,引得桌上的人面面相觑,搞不懂“江婉喜欢吃广东菜”到底有什么好笑。 高三了,又见到江婉,因为文理尖子班被分到了一栋楼,江婉在上一层,三楼;苏清在下一层,二楼。下了晚自习,收拾完东西,教室里已没了人,她关灯准备走,正遇上沿楼梯下来的江婉。 视线相逢,苏清有些怅然若失的恍惚,慌乱不已,像隔着许久未打开的记忆,突然冒出线头,扯开后密密麻麻全是思绪,绕着她,心疼。 夏夜的风潮湿闷热,吹起江婉头发,她站在高处,垂眸看着她,相对无言,她的影在晦暗的灯光下,落在苏清身上,把她整个包围,掉进那琥珀色眼眸深处。 江婉又笑了,如从前一般,总是那阵笑声打破沉默:“你好吗?这些日子?”苏清松了一口气,轻快下来,还是不敢看她,视线落在空中,自顾自地回:“嗯。” “一起走吗?” 江婉略带些询问的语调,像是期待,苏清心中又犯上了痒,那痒意促着她不受控制地抬头,大着胆子回应对方目光。 “你……” 她眼底情绪太过直白,引得江婉一阵发愣,二人视线在空中交错,苏清敌不住,心虚避开,点点头还是回:“嗯。” 下了楼梯,她们并肩走着,江婉问了苏清很多事,有关高考,有关人生,有关想去的大学,有关握不太住的,虚无缥缈的未来,虽落不到实处,苏清听着却心安。 出校门的路不长,夜晚的柏油路延伸向前,从尽头处涌来热浪,风扑了二人一身,满世界都是喑哑的虫鸣。 路灯只亮了一侧,昏黄色的灯光映照出江婉的脸,空中有扑扇着翅膀起落的飞虫,苏清担心她被虫咬了手,给了她花露水叫她喷。忽而想到这样一来,江婉身上就不免沾上了自己的味道,顿觉臊得慌,脸红了大半。 路很短,她们脚步很慢,存着不想分别的念头,没好意思说,只愣愣地站在校门口,不出去,也不提各自回家的话。江婉一下一下踢着路上石子,背手低头站着,苏清在光下,贪婪地望着她的脸。 “我们明天……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江婉突然抬头望她,怕她不答应,眼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期待又紧张,苏清点头说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快乐的语调。 成为朋友是自然而然的事,下课后去吃饭,苏清在后面跟,江婉在前面走。她连走路也不老实,喜欢倒着走,说这样能一直看到苏清的脸,苏清笑笑,江婉便抓住她的手,赌气似地回过身去。午餐时,江婉吃不惯学校的菜,苏清就陪她出去吃;江婉喜欢的零食,知道哪里有卖,周天宁肯少上半天休息时间也要骑车去给她买。 苏清生理期,体育课待在教室睡觉,桌上是江婉上课前匆匆跑下楼来替她泡的红糖水,怀里是有江婉味道的熊猫抱枕。 难得的闲暇,沉沉睡去,醒来后小腹已不再疼,英语老师打开白板,开始上课。苏清掏出笔记本,翻到有江婉字迹的那一页—— “高考加油啊苏清!我们一起去最好的大学!” 江婉最喜欢的颜色是绿色,最喜欢的东西是大树。苏清问她为什么,她想了想说广东有好多树,遮天蔽日的古树,极深极深的绿色,雨季时染了行人一身,风过时哗哗作响,满院沙沙。 她说她要像树一样茁壮,把根狠狠地扎下来,扎在地上,埋进土里,向上走,看着蓝天,永不退却,古树有枝繁叶茂的生命力,她对生活的爱也同样,磅礴不息。 六月,高考结束;七月,收到录取通知书,苏清和江婉是同一所大学:全国最好的大学。 母亲说苏清变了很多,她不觉得,她也不知道,她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她的生命里闯进一个人:叫江婉。 几天后,江婉打来电话,问她说在开学前来一场旅游怎样?末了她却因有事反了悔:需要回次老家,只能开学再见。 假期很长,苏清学了很多东西,看了许多江婉喜欢的书,玩了许多江婉喜欢的游戏。开学时,见到江婉,她略胖了些,意外地比从前更好看了,苏清猜可能是从前太瘦的缘故?她不清楚,总之,江婉在她眼中永远是一顶一的漂亮。 苏清替江婉收拾好行李,二人一起吃了饭,走在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上,江婉一反常态,叫苏清先走,自己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也不知究竟要做什么。走到某处时,后面的江婉停下脚步,苏清不解,也跟着停下脚步,但听江婉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出了酝酿已久的话。 “苏清!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苏清惊讶地回头望去,江婉卯足了劲冲上来,蜻蜓点水的一吻落在她唇上,亲完后觉得不好意思,就故意环着她脖颈不许她看到自己通红的脸。 苏清笑了,笑声响在江婉耳边:她脸更红了,因为知道苏清愿意。 “什么时候开始的?”江婉不依不饶,逮着苏清问。 “不记得了……反正,很久之前。” “哼!”江婉生气了,“可我倒是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呢!” 这次轮到苏清追问了:“什么时候?” 江婉偏过头去,又羞又恼,过了半晌才蚊子似地低声絮叨道:“遇到你……高一……”她羞得不行,闹起脾气来不许苏清再问这个。 苏清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她们的爱来得近乎同时,主动的人从不只她一个,可惜那时的她一双眼里装满了江婉,并未看到站在江婉眼中的自己。 那天起,苏清有了一个女朋友,高中认识的,叫江婉。 作者要开新文了,不写短篇写长篇,破镜重圆:甜妹受×温柔御姐攻 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点我主页看看预收哦[三花猫头][三花猫头],小作者也是需要被激励的呜呜呜呜[蓝心][蓝心][蓝心][蓝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她有一个女朋友 第5章 温吞水 赵昭棠28岁,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工作已经是第三年。 她性格平淡,是个温吞水,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平生必做不可的理想抱负,很少有剧烈的快乐亦很少有彻骨的悲伤。 儿女到了这年纪,父母为着许多反而比从前更加唠叨计较,赵昭棠对此不置一词。她天赋异禀,从善如流地变成只怯懦的乌龟,将沉默当成对外唯一的窗口,不与人交流也不发表意见。 赵母见状急得不行,又见女儿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这无所谓中隐含某种沉默的哀伤,就断定她必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总想着去开导,只是寻不到机会。 某日到市场买菜,和碰巧遇见的亲戚闲话家常,意外从那人口中得知赵昭棠一个从小要好的朋友,她的青梅,叫宋湾的,不久前刚从国外回来。 “你确定是小湾?就是从前总和我家昭棠一起玩的那个姑娘,老宋家的女儿,宋湾?” 赵母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抓着亲戚的手询问。 亲戚干笑一声,收回被握疼的手,带着点恼意肯定道:“是的啊,就是她,我今天在老巷那边吃早餐时还遇到了呢!千真万确!” 赵家夫妻两个同宋家夫妇二人交情甚密,多年来有空就会聚在一起吃饭打麻将。赵母买菜回家,当下就打了电话过去,宋母接到电话一愣,随即喜出望外地笑开,和老友你一句我一句聊起家常来,口气里有请客吃饭的意味在。 “是的啊,小湾不久前回来的!刚要告诉你一声,你反而先知道了!得空可一定得带着昭棠来家里吃顿饭!” 赵母心中本就存着让宋湾开导开导赵昭棠的念头,从前女儿在宋湾面前总会活泼许多,近些年来却越发沉默内敛,看得她心里着急。两家拉扯客气,谁也不肯让谁,便约了第一顿饭在赵家吃,第二顿饭则由宋家置办。 周五下午赵昭棠开车回家,打算陪老两口吃完晚饭再回出租屋,不料母亲一个电话打来把请宋家吃饭的前因后果全说了,先斩后奏,约的就是当天下午,压根没给女儿拒绝的机会。 听到宋湾名字,赵昭棠有种恍如隔世的错愕,胸口像揉了一把碎冰,顿顿的疼。她挂断电话失神良久,想起两人已经有多年都未曾联系过了。 她6岁时结识的宋湾,两人一起从小学读到高中,大学虽都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名校,奈何天各一方,相隔久了也就渐渐生疏,国内国外地各自过活。 这些年过去了,关于宋湾,赵昭棠一时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般思量着开车回到家,母亲早已等在楼下,一见面便给女儿派了新的差事。 “小湾这么些年没来了,咱们礼数也该周全些! 更何况你也大了,总得学着去应酬长辈!不是母亲事多,我自然知道你宋阿姨家有车,可有车和你亲自去接是一回事吗?” “你啊你,这种事情还得我来提醒,简直和你爸一个蠢样!性子怎么能这样吞吞吐吐?看看你王阿姨家小王,那多好!大大方方的,长辈喜欢,去年就结了婚! 我怎么生出你这种性格的姑娘来啊?!” 赵昭棠叹一口气,无力和母亲分辩,赵母总不满意赵昭棠温吞的性子,强势到事无巨细都要操心,搞得赵昭棠有时简直烦不胜烦,可惜怕惹母亲生气,又不得不听。 赵母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赵昭棠左耳进右耳出,“嗯嗯”点头说是,焦虑着出发去完成任务。 车停在宋家别墅门口,透过玻璃向外望去,只见车库前的路灯下,站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女人上身一件白色衬衫,深色牛仔裤衬出一双性感长腿,脚踩黑色马丁靴,背对着赵昭棠在那里抽烟。 她手指修长,绕是不喜欢烟草味道的赵昭棠也无端被那姿势吸引,动作随意又野性,侧脸完美,骨相优越,漂亮得惊人。 赵昭棠心中一动,觉得那侧脸好生熟悉,恰逢此时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毫无征兆地回身向她看来。 赵昭棠呼吸一滞。 兴致被人打扰,对方似乎没了继续抽下去的**,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侵略性地对上赵昭棠目光。一双琥珀色眼眸直勾勾,像是要不顾生者意愿,残忍地将她看透。 赵昭棠异样地焦急起来。 对方却并不理会她的焦急,长腿迈着性感步伐,不急不慢地朝她走来。女人脚步未停,不多时便站在了窗外,挥手对车内人笑笑。赵昭棠降下车窗,那声音从外面传进车里: “怎么,几年没见,都认不出我来了吗?” 赵昭棠一愣,盯着对方那张和从前并无二致,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成熟女人韵味的脸看了半晌,涩声道: “……宋湾。” 她知道自己硬挤出来的笑容一定很丑:“……好久不见。” 赵昭棠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昔日好友……或者说的更准确些,被自己严词拒绝的表白对象。高考后,宋湾找到她,怀着满腔爱意道出多年喜欢,那时的赵昭棠其实是震惊的,她不明白宋湾究竟喜欢自己什么?更退缩着不愿相信年少的宋湾许下的海誓山盟。 她是个温吞水,温吞水生长在母亲强势,父亲懦弱,柴米油盐酱醋茶,琐碎烦躁,日复一日的现实生活里。浪漫像镜花水月的梦,失去了也不会哀怨叹惋;誓言是多变的热带天气,随时会暴雨倾盆。 年少的她不相信宋湾也不相信自己,只觉得那爱情是虚幻的,两人之间不仅隔着性别,还隔着温吞水得失皆可的态度,压在肩上沉甸甸的生活。 所以她毫无意外地逃走。 毫无意外地把炽热爱意隐藏。 她就带着这隐藏沉默多年,满腔的爱意杀死她,尘封已久的心本该沉沉睡去,谁料久别重逢,只一眼大火就燎原,□□焚身。 赵昭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情绪,宋湾仍旧站在车外静静望着她。赵昭棠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缓解尴尬,于是她转向宋湾,坦荡地对上那双眼睛,笑着招呼道:“上车吧。” 宋湾想了想,关上已然拉开一半的车门,在赵昭棠震惊的目光中绕路来到右侧,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一时无话,好在宋母挽着宋父胳膊及时出现,上车后逮着多年未见的赵昭棠小棠长小棠短地问东问西,气氛才逐渐缓和下来。 晚饭时,长辈们聊得开心,全然没注意到一旁面无表情,把佳肴吃得索然无味的两个年轻人。吃完饭,长辈们凑成一桌打麻将,赵昭棠切了水果,泡好茶,摆上零食,宋湾则静静站在宋母身后看牌。 玩到一半,赵母用开玩笑的口吻向宋湾道:“小湾啊,你和昭棠这么要好的朋友,可得帮阿姨一个忙才是。” 赵昭棠顿觉某种不好的预感,心中七上八下起来。 宋湾没表示拒绝,赵母边低头看牌边道:“昭棠近些年来性子愈来愈沉闷,没听她说起过什么朋友,工作上的事更是绝口不提!你赵叔叔劝过她多次,可这孩子也不知怎么了,越劝她反而越不爱听,可把我急得不行!” 话说到这份上,宋湾已把她的意思弄明白了七八分,果然,但听赵母继续道: “你和昭棠现如今都大了,又在同一个城市工作,有空正好约出来一起吃个饭什么的,也叫昭棠改改她那脾气!有个能说贴心话的人在身边,阿姨我才能放心啊!” “那当然。”宋湾想都没想就一口应下,笑道:“阿姨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围观了一切的赵昭棠:“……” 她被母亲一番话背刺得外焦里嫩,气到在心底翻了个少见的白眼,陪了没一会儿就借再拿些水果的缘故溜了。 厨房在一楼,赵昭棠踩着拖鞋沿楼梯下去。好不容易煎熬着来到厨房,想起此行目的,慢吞吞地拿出葡萄,转到水池处理。刚在那哗哗水流声中回转点理智,察觉身后有人来,以为是来催水果的赵母,不免烦躁道: “好了好了,不用催,我洗完葡萄会快点拿上去的。” “要帮忙吗?” 宋湾好听的声音响在耳后,赵昭棠一个激灵,装葡萄的瓷盘从手中掉到地上,瞬间碎成了几半。 “你们两个搞什么呢?!什么东西碎了?闹那么大动静!”楼上,赵母被这动静吓到,提高嗓门询问道。 “你没事吧?”宋湾面有愧色,退后一步不再离赵昭棠那么近,“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看你在洗葡萄,所以就多嘴问了一句。” 闻言,赵昭棠机械地摇摇头,主动忽略宋湾方才奇怪的凑近动作,算是回应。 她懒得回赵母的话,事实上,赵昭棠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头昏脑涨的状态里,宋湾开口提醒小心时,她已然依照本能把散落的瓷片捡起用抹布包了,打算之后再做处理。 “没关系的。”气氛太过古怪,赵昭棠实在按耐不住,焦灼着看向对方礼貌劝道:“葡萄我洗好了,你先上去吧,我随后就到。” 然而宋湾的表情明显是有什么话要说,赵昭棠一愣,鬼使神差道:“还有什么事吗?” “赵阿姨说,叫我开导开导你,所以……”宋湾仔细观察着对方反应,见赵昭棠脸上并无抗拒神色,就大了胆子继续道:“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出去——” 可赵昭棠没给她说完的机会。 话音未落,她端着葡萄就绕开宋湾往外走,急匆匆上了楼。 大厅内吵吵闹闹,宋母似是说了几句玩笑话,逗得另外三人捧腹不止。长辈们麻将打得正开心,没人注意到她异样,赵昭棠不免暗暗松下口气,连带着不久前对赵母的一点责备也烟消云散了。 她手脚飞快地丢了垃圾,顺势在桌上腾出个空地去放葡萄,事情做完转身就走,岂料宋湾竟在这手足无措的瞬间出现在面前,蛮横地挡住她去路。 赵昭棠停下脚步,心跳没由来地漏了一拍。 而后,似是为了回应这份错愕,她手腕突然被宋湾大力抓住,又在本能挣扎的瞬间里强势地转变为十指相扣。 宋湾情绪很急,压根顾不上在乎对方意愿,拽着人就径直下了楼。 赵昭棠便在对方强迫下成为提线木偶,被人牵着手带出门去。她本以为宋湾会给她一个解释,可惜那人好像提前预料到她这想法,竟选择了缄口不言。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走了好久,直到回程路上,宋湾都还没有放开她的征兆。赵昭棠惊讶地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和那人十指相扣的感觉,宋湾的手很暖,又很凉,握着她时力度适中,怕她逃也怕握得她疼,牵着她走又禁锢她自由。 “这些年,你好吗?” 赵昭棠到底是受不了长久的静默,率先开口道。 “我很好。你呢?你过得好吗?” 宋湾语气轻松,反问道。 “挺好的。” 话头打开后,无趣的夜景不再显得那样沉闷,像是有人举起大锤,砸开了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多年时光。赵昭棠继续道:“这份工作找的很顺利,同事都挺好相处,还有,我们老板是个大美女,人超好。” “哦?”宋湾笑着打趣道:“大美女?有你漂亮吗?” 话音未落,察觉到赵昭棠颤抖的惊噩。 宋湾自然知道这话问的不合时宜。 可她实在忍不住,忍不住想看看赵昭棠读懂这话弦外之音的反应,她脸红羞恼的神态,凌乱不稳的呼吸。这么些年来,她就依靠想念那人模糊神态来缓解刻骨思念,思念太苦,压抑不住就满溢出来,再管不了克制要求。 果然,赵昭棠不负她所望地红了脸,变得吞吞吐吐,嗫嚅道:“……比我漂亮。” 宋湾使坏道:“是吗?” 那语气像是在说,自己不相信有人会比她赵昭棠漂亮。 赵昭棠今日穿了条纯白色的连衣裙,裙身勾勒出完美曲线,及腰的黑色长发编成辫子从右肩垂下。 听了这话,她一双杏眸中水汪汪,因宋湾的使坏双颊微红,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嗔道:“油嘴滑舌!” 宋湾很满意她的回答,勾唇轻轻笑了声,拉着她手继续往回走。赵昭棠觉得自己像被人随意摆弄的布偶娃娃,无力反抗,心情便在那人故意动作下起起伏伏。 宋湾为什么回来?她在国外待得好好的,突然回来是因为工作原因吗?还是为了陪伴父母呢?赵昭棠不知道。 她私心里当然渴望那原因和自己有关,即便那渴望被理智强行镇压,就像她喜欢着宋湾却不愿对方知道,赵昭棠半梦半醒间,就快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聊着聊着,宋湾提起自己现在所住的出租房离工作地点太远,想找处新房源的打算。赵昭棠给她出主意,问她在哪儿工作,意外发现二人公司相隔很近,十分钟左右的路程,过条街就能到。 于是宋湾提出要在赵昭棠住的小区租上一套房子的想法,这还不够,她又道最好能离赵昭棠近一点,美其名曰正巧彼此照应。 “赵阿姨叫我开导开导你,若是能住得近一些,互相照应也方便。”见人不答,宋湾软了神色,用撒娇的语气询问道:“不可以吗?” 赵昭棠残存的理智在大声抗议,那排斥指出对方一定是故意的,却找不到证据。 或者换个说法,她不愿也不想承认宋湾奇怪的态度,更不愿深思这奇怪态度里隐藏的含义。 赵昭棠习惯了平淡生活,习惯了做无悲无喜的温吞水,实在是经不住那样惹人断肠的深思纠结。她拒绝不了宋湾要求,只得应允,恰好对面的房客近来也有想要搬家的打算,若是那套房子空出,自己和宋湾,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了。 邻居…… 赵昭棠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会是怎样一番场景,想着想着脑海中竟然冒出四个大字“日久生情”。她赶忙摇头阻止荒唐想法继续发散,掏出手机把房东电话给了宋湾。 下周周五,主客颠倒,宋湾开车接了赵昭棠全家,一行人在城西郊外的宋家别墅吃饭。吃完饭,长辈们又开始打麻将,赵昭棠帮着宋湾切好水果,泡好茶,摆上零食。事情做完后两人窝在宋湾房间看一部讲述爱情的电影---关于两个女人的。 电影是宋湾选的,赵昭棠看得如坐针毡,十分怀疑对方的意图。宋湾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尽管赵昭棠完全没有将这心思捅破的打算,她就想怀揣着那秘密,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可…… 宋湾究竟是怎么想的? 难不成是因为表白被拒,觉得两人之间再没可能,也连带着觉得她赵昭棠不可能对自己存有别样的心思,才这般的有恃无恐,肆无忌惮吗? 其实还有另一种解释,只是赵昭棠不太愿意往那方面思考下去。 “在想什么呢?” 赵昭棠被宋湾突然问话打断思绪,整个人都有点懵。 “没什么。” 宋湾也没打算追问,点点头继续看她的电影,赵昭棠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她心里有事,瞧什么都不对劲,因此整部电影看下来连主角名字也没记住,以至于在宋湾和她讨论剧情时尴尬得要死,除了点头就只会摇头。 看完电影,宋母从楼上唤女儿帮忙打扫卫生,赵昭棠戴了手套,又替宋湾系好围裙,两人忙来忙去收拾残局,长辈们则在楼下客厅里喝茶看电视。 “今天家里来客人,母亲高兴,饭菜都是自己动手做的,一早就让阿姨回去了,洗碗这种收尾工作自然就落到我头上了。”宋湾把漂洗干净的碗放好:“其实,不止母亲高兴,你能来,我也很高兴。” 赵昭棠一向不善言辞,听了这话更不知如何是好,宋湾早知道她会是这副模样,也不责怪,只道:“我说出来,是因为想让你知道,知道我有多开心,这便足够了。” 赵昭棠默然许久,顾自洗着剩下的碗筷。一切完成后和宋湾从楼上厨房下到一楼客厅,隔老远就听见了电视声音里夹杂着的阵阵欢笑。 二人在最外边的沙发上坐下,宋湾端了杯热水给赵昭棠喝,和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她说一句,赵昭棠怯怯应上一声,偶有沉默,可那沉默总会被宋湾打破。赵昭棠因此静静听着,眼角含笑,眉目温柔地静静听着。宋湾需要听众,她就安心扮演听众,需要笑容,她就扬唇露出浅浅笑容。 十一点差一刻,赵母怕再耽搁下去宋湾开车回来时太晚不方便,就催着正和宋父聊得起劲的赵父起身告辞。到家后赵昭棠先送了父亲母亲回去,再折返回来站在车窗外和宋湾作别。 “注意安全。”赵昭棠想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仅此一句嘱咐就使得她红了脸,好在路灯太暗,宋湾不可能看得清楚她表情。 宋湾点头应道:“好。” 赵昭棠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人身影全然消失在道路尽头,方才慢悠悠地转身回家。回家的路不长,她脑海中却接连闪过今日同宋湾相处的总总,那总总有时会和从前记忆混杂在一起,使得人分不清今夕何夕,就此心乱如麻。 宋湾肯定看出了她的窘态。 晚上睡觉时,赵昭棠想起今日和那人看电影时的场景,宋湾发问时玩笑的语气,自己回答时结结巴巴的尴尬。那场景在眼前不断浮现,重复放大的细节烦扰她睡眠,赵昭棠睁着眼睛睡不着,止不住地浮想联翩。 翻身朝向右边,那股烦躁反而更甚,她干脆坐起身来,任由思绪放空,呆呆地坐到后半夜,困意全无。 自那天后,宋湾和赵昭棠因着工作地点相近,中午都会一起出去吃饭。在养成这习惯之前,赵昭棠午饭都是随意敷衍,有食欲就略略吃两口,没食欲就干脆不吃,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午觉。 宋湾来得多了,连她们公司前台年轻的小姑娘都记住了她名字,姑娘刚工作不久,看什么都还新鲜,喜欢结交朋友,一来二去,宋湾和她竟成为了小有交情的“战友”:一起变着花样讨赵昭棠开心的。每日不辞辛劳地帮着宋湾送花送点心。 姑娘刚入职工作时遇到过其他同事的刁难,还是赵昭棠帮她解围,才保住了这份工作,所以一直把那恩情铭记在心,对赵昭棠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尊敬。她八卦地很,没多久就看出来宋湾心思不纯,宋湾“嘘”一声叫她闭嘴别告诉赵昭棠,姑娘闻言神秘笑笑: “嘿嘿,我不告诉赵姐,可宋姐我也得提醒你一件事。”她挥挥手叫宋湾凑近些,以免被其他人听到: “赵姐那么漂亮,人也很好,顶多就是不那么爱说话,不爱社交。可这本来就算不上什么缺点,除了你,我还知道有人也是喜欢她的,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不要让别人捷足先登啊!” 自此之后,宋湾如临大敌,每次来找赵昭棠都得先鬼鬼祟祟到姑娘那里用美味外卖或者好吃零食交换情报,才能换来半天时间的安心。 中午吃完饭回来,赵昭棠躺在沙发上打算睡个午觉,宋湾电话却在此时响起,她带着睡意懒洋洋接通,对方未语先笑,调侃说怎么吃完就睡,也不怕长胖吗? 赵昭棠哼唧两声,随即打了个哈欠,反问说那你怎么偏要挑这时候打电话过来?不是才见过没多久么? “你送的花我插在瓶子里了,很好看。”赵昭棠环视办公室一圈,意外发现从前除了文件就是文件的房间里,这段时日竟不知不觉多了好些宋湾买来的各式礼物,“还有那个相框,你究竟从哪找的照片?我怎么不记得有那么一回事?” “那照片是高三时我偷偷拍的,你能记得才怪。”宋湾没有半点做了坏事后的心虚语气,反而笑道:“高考后,有个同学聚会还记得吗?那天你喝醉了酒,是我送你回的家,照片便是在那个时候拍的。” “我当时真的没想太多,其实是因为路过河边时,你吵着说走不动,要坐在石墩上休息。扶你坐下后,我发现如果借着路灯并以河水为背景,和还在闹脾气的你拍上一张照片,肯定很有纪念意义,也就趁机那样做了。” 说完,宋湾委屈巴巴道:“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赵昭棠被她语气逗笑:“不会……” 她自然不会生对方的气,倒是宋湾…… 赵昭棠记得很清楚,聚餐后的第二天宋湾买了一大束玫瑰花来表白,却被自己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宋湾大抵也意识到了有这么回事,便插开话题问她:“下班后我能不能搭你的车回去?房东来电话了,约好晚饭后去签合同,房子我几天前看过,考虑之后觉得不错,就想着快些定下也好。” 赵昭棠这才反应过来宋湾今早上班时没有开车,八成是早就有了蹭车过去的打算。 她看破不说破:“好。” 下班后宋湾提前到了,在楼下等,赵昭棠开车出去接了人,宋湾轻车熟路地钻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后提议说两人今天要不要换一条路回家? 赵昭棠问她为什么,宋湾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措辞,说晚高峰难免堵车,另一条路绕得虽然远了点,好在通顺。 赵昭棠知道对方又开始胡编乱造,堵车不堵车自己还不清楚吗?可宋湾表情明显在期待,她不忍打破对方期待,下意识就同意了那人要求。 车驶上环城公路,路上车流很少,两人经过城外郊区,宋湾打开窗户心事重重。行到某处时,赵昭棠望着路旁熟悉建筑,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想法,宋湾一改之前颓丧模样,笑意盈盈道: “你看,这里还是和从前一样。” “所以,你故意引我过来,是因为这个吗?” 宋湾收回视线,盯着赵昭棠侧脸道:“是也不是。” 赵昭棠被她看得不太自在,没仔细思考对方模糊回答:“其实……” 她神色柔和下来,“你想让我绕路去看看学校,直说就好了,何必找其他借口呢?” “那借口很蹩脚吧?”宋湾避而不答,“可我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更重要的话她没说:其实自己不是为了那原因而让对方走这条路的。宋湾有时觉得赵昭棠真的好迟钝……迟钝到她不能不故地重游,才能逼着那人回忆起曾经的曾经…… 宋湾也不知赵昭棠猜没猜到她的心思,就算猜到了大抵也是闭口不言,所以她很想对方能同自己说几句话,就在这里,提起她们年少过往,在那回忆中宋湾不再是久别重逢的故人,而是赵昭棠朝夕相伴的青梅。 可对方显然没读懂她的期待。 于是她只能自说自话。 “赵阿姨从前很忙,你都是自己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后来换了自行车,于是我也买了自行车,方便下晚自习后一起回去。我还记得你每次都骑得很慢,所以我总在等你,不等你的话你会生我的气,甚至严重到后面一整天都不肯理我……” “高二的时候有女生和你表白,可把我气得不行,不过当时你比那女生还过分记得吗?我哭了,和你闹脾气,你却怎么也不肯让步哄我,还说自己自然会拒绝那个女生,但我实在是没有理由生气,责怪我无理取闹……” “不过你多数时候都很好,尤其是对我来说很好。你一次都没有忘记过我的生日礼物,连喜好也记得清清楚楚,小脾气基本都会包容,总是在笑……” “可那天你却生了很大的气,责怪我道不应该和你说那些话……” 赵昭棠不忍再听下去了,颤抖着声音打断道:“宋湾。” 宋湾动作很慢,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偏头看向她侧颜。 赵昭棠真诚道:“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顿了顿,她接着道:“所以你怨恨我也好,觉得我懦弱也罢,我都愿意承受,可你不该责怪自己。” “爱一个人没有错,我排斥的从来不是你对我的感情。” 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但二人心照不宣,赵昭棠再次被自己的懦弱打败,她无话可说了,她知道自己愧对宋湾。 “我不怪你。” 出乎意料的,宋湾道:“同样的,我也不会责怪自己。” “赵昭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我只是不希望你忘记,忘记年少时的宋湾。” “宋湾永远都是那个宋湾,我们之间的感情还在。不要总把我当成久别重逢的普通朋友,也不要总执着于那些不太愉快的过往好吗?” “我们完全可以重新开始的。” 赵昭棠闻言一愣:原来那人故意提起,竟然是为了让她不要忘记么?对方的话说得模棱两可,重新开始又是什么意思? 赵昭棠当然不会把宋湾当成久别重逢的普通朋友,宋湾对她而言从来就算不得普通,不过是在沉默寡言的包覆下,自己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罢了,只要她的爱还在,曾经就不可能褪色。 她喉咙一时哽住,不知如何作答,心道不是的宋湾,不是的……这么多年来我其实每一天都在想你,我没有忘记过的,从来都没有…… 不过宋湾明明可以闭口不言的,像自己一样,放任自流然后逐渐释怀,尽管赵昭棠知道自己很难释怀,她还是会去那样做。可对方为什么要突然开口说这些?宋湾究竟为什么回来? 赵昭棠被宋湾一席话弄得不上不下,疑问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宋湾却突然不合时宜地笑开。 这笑声格外轻松,完全听不出半点落寞情绪,赵昭棠被对方惊到,心里的话霎时跑了大半,颇有点不知所措的状态在。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我说什么就信什么,这样可不好。” 宋湾笑着,看向窗外继续道:“我们从前是好友,现在则成了邻居,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所以,从今往后请多多包容了,赵小姐。” 赵昭棠心情被对方感染,渐渐平静下来,良久后方点头说了句好。 可宋湾的话到底在她脑海中种下了奇怪的种子,赵昭棠有种奇怪的错觉:自己好像在对方潜移默化下渐渐拾起了某种期待。宋湾故意提起从前又说并不怪她,宋湾带笑讲起曾经回忆…… 赵昭棠摸不准那人态度。 就像她也摸不准自己态度一样。 从前的赵昭棠拒绝过宋湾,那如今呢?如今的赵昭棠仍旧喜欢宋湾,只不过……若对方直截了当地倾吐爱意,她还会像从前一样拒绝吗? 赵昭棠心乱如麻,只能安慰自己说事情总归得走一步看一步。 成为邻居未必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二人这么年没见了。她心里想着宋湾,总觉得那人在身边也好,彼此照应照应本是应该的,就像赵母说的那样,宋湾也答应对方了不是? 想到这儿,赵昭棠松了一口气,理所当然地把母亲要求当成了掩盖真相的道具,强迫自己不再思考宋湾重新开始的古怪回答。 几天后,宋湾也不知从哪里捡来只流浪猫,可怜兮兮说小猫没人照顾,只能送来给赵昭棠养。小猫很喜欢新主人,一见面就翻起肚皮,看赵昭棠没反应,又“喵喵”叫着爬上来,直往她怀里钻。 宋湾住进赵昭棠对面房子,遇见猫咪,猫咪高傲地甩甩尾巴,转身就走。 宋湾气不过,买了一堆猫零食日日跑来逗它玩,猫主子仍旧爱搭不理,只对赵昭棠情有独钟,昂首挺胸满屋子找主人,一个多余眼神都不愿分给宋湾。 赵昭棠原先很不习惯这多出一人一猫的生活,怎奈宋湾看着像个高冷御姐,实则背地里和猫咪一样黏人,嘴巴甜得要命,日日在她耳边“昭棠”“昭棠”地唤着。 她这人本就不擅长拒绝,更何况对方是宋湾,吵吵闹闹的日子就在心底被搅动的漩涡里飞快流逝。 这天中午,宋湾照例找她吃午饭,赵昭棠整理好桌上文件,拿上手机来到楼下和人出门。 并肩走在路上,经过交叉口时,赵昭棠盯着无趣的红灯变成绿色,对面有沿人行横道走来的亲昵情侣,女孩踮起脚尖,在对方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她原本以为那穿着黑色运动衣,头发很短,皮肤白皙的年轻人是长相偏女性化的男孩,却在听到那人开口时吃了一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对情侣的不同。 赵昭棠条件反射,偏头找寻宋湾眼睛,宋湾显然意料到她会这样动作,想都没想就抬眸寻来。二人视线相撞,赵昭棠被宋湾眼中和自己截然相反的坦然震撼,双唇微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宋湾却在此时抬手揉开她紧皱眉心,安抚她颤抖心绪,轻笑道: “她们很勇敢,不是吗?” 她俯下身子,凑近赵昭棠耳边,柔软唇瓣有意无意擦过她早已红透的耳垂,一字一句道: “赵昭棠,我也希望你能那样勇敢。” 说完,宋湾抬脚便走,独留赵昭棠被自己异样钉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她思绪被这话烦扰,很想找个机会问问对方,奈何宋湾油嘴滑舌的本事一流,只要铁了心避而不谈,赵昭棠完全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直到周五下班接到那人电话。 可电话的内容还是让她失望了:原是两人高**同好友邀请说这周六组织了同学聚会,让二人万万不要缺席。 周六赵昭棠和宋湾提前到了,聚会地点选在城郊半山腰一处清净的农家乐,两人来得有点早,这时候人还差上大半,宋湾便提议说要不到处走走?免得干坐着呆等。 赵昭棠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沿着山间小道慢步而行,路过一处农家乐老板专门为从各处收留来的流浪狗布置的温馨宅院。有只黑色小狗,眼睛亮亮的,摇着尾巴从栏杆那侧眼巴巴望向赵昭棠,似乎很喜欢这位素不相识的客人。 二人在此逗留了一会儿,却不敢随便进去,恰好此时农家乐老板来喂狗,见了她二人,热情招呼说不用怕,狗狗们性格都很温和,不咬人,可以进来摸一摸。赵昭棠还在犹豫,宋湾知道她的犹豫,干脆替她迈出第一步——大大方方走到农家乐老板面前,摸了摸小黑狗的头。 小黑狗“汪汪”叫起来,尾巴甩地欢快极了,赵昭棠被宋湾鼓励着也弯腰摸了摸小狗的头,感到掌心一片柔软的温度。这软直泛到人胸口深处去,她不由扬唇轻笑,想起家中小猫也是这样的乖巧,和喜好甜言蜜语的宋湾一个模样。 二人逛得开心,竟忘了时间,匆匆赶回去时被同学们好生取笑了一番:说她二人从前干什么事都喜欢黏在一起,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是该成家立业的人了,怎么还这样黏腻? 赵昭棠小口喝着酒,白皙的脸上泛起阵阵红晕,同学们见状取笑得更开心了,搞得宋湾都不太敢直视赵昭棠的眼睛。 “早便想和大家聚聚了,只是这几年工作忙,很多事情一推再推,推着推着也就到了现在。”席上,有同学感慨道。 “谁说不是呢?” “话说回来,我们班很多人毕业后都选择了回这边工作啊!哎,宋湾,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刚从国外回来,怎么?是工作变动,还是家里老人要求的?” 宋湾人缘好,被点到名半点都不奇怪,她闻言笑笑,云淡风轻道:“也没什么特殊原因,在国外待久了,觉得还是家里好所以就回来了。” 赵昭棠喝得有些醉了,难得插话道:“真的吗?” 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可她借着酒意大胆起来,少见地排斥逃避,本能寻找宋湾眼睛想弄清那人情绪,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 “不知道,哈哈哈,昭棠你还不知道宋湾吗?她这个人嘴里从来都是几句真话几句假话,咱们谁也猜不透她什么心思!” “就是就是!”人群哄笑起来。 宋湾模棱两可,没表明究竟是真是假,赵昭棠也就不再主动搭话了,默默在一旁听着席上众人说话。 她喝了酒,回去的路上便换宋湾开车,山间小路弯弯绕绕,宋湾开得很慢却很稳,傍晚的风凉爽宜人,赵昭棠酒意被这风一吹,消散大半。 窗外是缓缓流向车后的深绿色竹林,风起时那竹浪一潮一潮,懒洋洋地往后倒,世间由此被满映上浓重的绿。 车内放着曲调轻婉的音乐。 赵昭棠神游天外,宋湾的香水味道和这音乐一起又使得她醉了。 朦朦胧胧中万物都看不太真切,只剩一个面容模糊的漂亮女人,还在她记忆里翻来覆去地大力搅动,仿佛永远永远都不知疲倦。 赵昭棠知道她开始渐渐沉沦,沉沦在被精心掩饰过的暧昧氛围中,宋湾大胆又克制的追求里。她不再像年少时一样对宋湾抱有简单的喜欢,这喜欢渐渐转变为**,**焚身的瞬间,她夜半从梦中醒来,听到自己过分剧烈的心跳,还有黑夜催化下身体最真实的渴望。 她对那渴望感到羞耻,又在白日压下那份羞耻,不自觉地向对方靠近,宋湾好看的眉骨,精致且带几分英气的脸,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难挨的诱饵。 赵昭棠因此把自己比喻成窥探伊甸园苹果的夏娃,就快要被对方化成的毒蛇引诱。 一步一步,直至罪孽缠身。 之后的日子里,宋湾保持着一贯风格,下班后准时准点前来蹭晚饭,时间一长,赵昭棠也就不再和她客气,指挥她去洗碗洗菜。 宋湾乐在其中,把这命令当成严肃的任务,每每一丝不苟地完成,猫咪在阳台上缩成一团,闲闲舔爪子玩。 周六宋湾买了一堆好菜,说是要露上一手,叫赵昭棠晚上去她家吃饭。赵昭棠踩着点到了,按响门铃后,宋湾趿着拖鞋来开门,替她拿包挂大衣,找了新拖鞋让赵昭棠换上。 赵昭棠有点后悔:她应该先回家一趟,放了东西再来的,实在不该让宋湾这样照顾。 宋湾抬眼一瞥就知道对方什么心思。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情绪记下,装出手忙脚乱的样子让赵昭棠替她把橱柜里的红酒拿来,洗完喝酒的杯子,赵昭棠见有事做,忙着忙着也便忘了方才的情绪。 两人坐下吃饭,宋湾吵着说今日是周六,撒娇到即使喝醉了也没事,赵昭棠听了直发笑:她什么时候在这种事情上管过宋湾?那人何故连这小事也得问她? 宋湾也不知真醉假醉,吃完饭后说要到阳台上吹风,赵昭棠不放心跟了过去,看见那人正盯着城市夜景发呆。 她不动声色地离开,回家喂完猫咪,宋湾还靠在阳台栏杆上吹风,只不过指尖多了支正在燃烧的女士香烟。 赵昭棠在她背后静静站了很久,望着那人落寞背影,胸口处涌上层层酸涩浪潮。宋湾放空着吸完那支烟,回头望去,赵昭棠拿了外套从客厅过来,边责备她不注意身体边把外套给她披上。 宋湾眸色深深,盯着赵昭棠的眼神不复往日清白,**甚浓,眼尾处染上淡淡红色,脸上还有细微泪痕。 赵昭棠呼吸被她这眼神灼得燃烧起来,一时作祟想弄明白那人为什么哭。宋湾握住她的手,只是摇头。赵昭棠并未多说什么,夜晚躺在床上时却久久不能入眠。 她不敢再往深处想,被关押的情绪快要破土而出,如果宋湾是因她而哭,如果宋湾在被她拒绝的多年里,其实都不曾释怀呢?赵昭棠感到一把名为愧疚的刀插入心脏,一下一下地捅着。 赵昭棠开始渴望重新开始的机会,正如她从前渴望逃离,现在奢求弥补。她甘心做那只扑火的飞蛾,举起刀一层层割掉自己的懦弱。只要宋湾愿意,错过的时光完全可以弥补,二人不再是年少自己,那份爱被时光熏陶,她想要的依靠已然落实,刻骨铭心。 想到这儿,赵昭棠睁开眼睛,任由心中火焰越烧越旺,直至天明。 一段时间后,宋湾开始为出租屋添置新家具。 家具需得自己拆卸组装,赵昭棠替那人整理衣柜,宋湾就在外面忙来忙去,一直到了晚上九点才忙完。她坚持要请赵昭棠吃饭,结果两人下去走了一圈,没一家小吃店还在营业,而最近的烧烤店是四川口味,赵昭棠吃不了辣。 宋湾愧疚不已,道歉说要不是因为她,赵昭棠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吃晚饭。赵昭棠见人一副难过到快哭出来的恹恹模样,只觉得想笑,拍拍她肩膀提议道:“其实……” 赵昭棠活学活用,把宋湾撒娇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凑近宋湾耳边轻声道: “宋湾,我想吃你做的菜。” 宋湾被她这话中的亲昵语调打败,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 赵昭棠却不觉得有什么,小跑几步赶上前去,留下个奸计得逞的傲娇背影,没给宋湾还手的机会,远远道: “再不走快点,超市就要关门了!” 被她这样呼唤,宋湾竟也没急着去追赶,而是久久地站在原地,心中被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填满。 这安全感连赵昭棠本人都没意识到:炽热爱意包裹下,温吞水正在那温馨日常中,悄然沸腾。 某日,赵母偶然听别人说起城外新开了处旅游景区,这季节景区里漫山花开,好看得紧,就打电话约了宋母全家。周六,一行人开车来到景区,长辈们说说笑笑走在前面,赵昭棠和宋湾则不知怀揣着什么心思,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后面。 或许是不想被人打扰,也或许是怕被人看穿……赵昭棠不说,宋湾便也不问。沿着小道走到山顶,向下望去时整片山坡都被灼热的红覆盖,火红色调的花海映得这天地壮阔,家乡的云在赵昭棠眼中第一次显得那么高,那么遥不可及。 碧蓝色的天空不再狭小,满心满眼都是被感染的喜悦,宋湾试探着去牵对方的手,却反被赵昭棠握住。 她偏头打量那人眉眼,想看清对方情绪,于是意外地看到了赵昭棠眼中满溢出的温柔。那温柔里有个她,在水汪汪的杏眸深处,亭亭立着,恰如当年,分毫未变。 几月后,宋湾不知何故买了辆电动车,赵昭棠车送去保养还没好,上完晚班本想打车回来,出门时却遇到早便等候在门口的宋湾。那人说有个惊喜想让她知道,赵昭棠没拒绝,戴上头盔坐在了宋湾身后。 晚风吹起二人头发,赵昭棠犹豫再三,轻轻环住宋湾腰身。宋湾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她想象中赵昭棠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侧脸是她记忆中温婉的安静。 还是那身白裙,还是28岁的赵昭棠,夜色下的河流缓缓而过,星星点点的光散落其间。她二人保持着一贯默契,接受悄然改变,温吞水有了温度,她们都不想再逃,只愿安安稳稳地共度余生。 赵昭棠明白旧的自己就在这瞬间彻底死去,这样说或许有些悲凉,可她又从这悲凉中品出一种未来的希望,承认过去的一切全是幻梦,她亦不再为此哀伤。 电瓶车穿过朦胧夜色,赵昭棠半梦半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走在河边时被迎面的风一吹,思绪拧成乱麻。宋湾手捏得她很紧,脚步很快,赵昭棠小跑着被她一路拉扯。走到某处停下脚步,她听见凌乱呼吸声中,自己满怀期待地发问道: “为什么回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 宋湾转身看她,呼吸还未平静下来,斩钉截铁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她突然凑近一步,暧昧地轻声道: “赵昭棠,我不信你不明白。” 二人鼻尖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赵昭棠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温柔摄住,不知所措地望向她。宋湾便迎着这目光顺势而上,待到赵昭棠想逃时,那目光已然将她锁住,动弹不得。 “宋湾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宋湾了,我说过的话一直都算数。” “当初你说没有安全感,无论我怎么做你都在逃,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和我都不需要再依靠谁,是时候直面自己的情感了。” “赵昭棠,你看着我,听我说好吗……” 她语气软下来,捧住赵昭棠的脸,赵昭棠依言望向对方,宋湾继续道: “我这次回来就没打算空手而归。” “前些年我在国外工作,有一定的积蓄,我知道你也一样,所以经济上完全不成问题。” “我当初不是一时冲动,你明明知道,知道我喜欢了你很多年,宋湾是什么样的人你赵昭棠还不清楚吗?你不该质疑我的真心。” 赵昭棠被她这一席话缠住思绪,开口想说些什么,宋湾没给她这个机会,双臂一展就把人抱在了怀中。 “……答应我好吗?” 对方话中哑意实在太过明显,赵昭棠知道宋湾在哭,她并未揭穿,在这黑夜空旷的街道上,她听到心中回声,那回声闷闷的,随着宋湾颤抖的双肩起起伏伏。 赵昭棠深吸一口气,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重新活过来了,轻易就被对方打败,炽热爱意煮沸温吞水。她站在那沸腾中回抱宋湾,瓦解自己的逃离,不再畏惧也不再犹豫。 她二人之间隔着性别又如何,隔着身份又如何?赵昭棠不想再做温吞水,在宋湾面前,她第一次生出反叛的念头来。她甚至想过二人就那样抛下一切逃走又有何妨? 平生唯一一次的疯狂,献给宋湾她心甘情愿。 赵昭棠擦掉眼泪,把怀中的宋湾抱得更紧,柔声安慰道别哭。宋湾闻言抬头望她,赵昭棠的吻一个接一个落到她脸上,舐去那苦涩泪水。 宋湾被对方恍如隔世的温柔打败,浑身颤抖起来----她眼前是渐渐消散成大雾的温吞水,恰如雨后群山,在那绿色天地间四下弥漫。 她爱她的逃离,亦爱她的沉默,便是温吞水又能如何?她相信炽热爱意可以沸腾万物,赵昭棠不是万物,她是她心中唯一,站在年少记忆里从未褪色的唯一,染上诸多色彩。 宋湾偏爱那色彩,她对赵昭棠永远感到饥渴,那温吞水灌溉她,滋养她,日日夜夜缠绕她。 宋湾亦觉得自己像一棵小树,她喜欢这新奇的比喻,因为小树离了水活不下去,她因为那水而茁壮,也因为那水而生长。 宋湾不再克制,顺从本能回应对方拥抱,她听见自己擂鼓声声的心跳,还有赵昭棠坚定的回答:“好。” “宋湾,这次,我不会再逃了。” 赵昭棠承诺道:“亏欠你的我会慢慢弥补,至于我父母,你大可不用担心。” “我会试着说服他们,用实际行动说服他们,你很好,他们一直都很喜欢你,总有一天我会成功的,你相信我。” “我知道。”宋湾话里还有哭腔 ,“我也一样。” 赵昭棠扬唇轻笑,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宋湾呼吸急促起来,大力抓住赵昭棠手腕,变成唇齿缠绵的纠葛。 “宋湾……” 凌乱呼吸的间隙里,赵昭棠鼻音浓重,**深深,她眸中水光潋滟,柔声道: “我再也不要同你分开了。” “我也不想再做温吞水。” “我愿意为你勇敢一次。” 宋湾不答,凑近再次吻上她唇瓣。 赵昭棠就在那幻梦中不受控制地沉沦,看见平静湖面下汹涌浪花。 那白色翻滚不息,壮观异常,搅动她整个生命,由是她蜕变为热烈,自此之后,一切都再不相同。 宋湾给予她温吞水的解药,那解药太甜,她会用余生稀释,绕进生活里,点点滴滴,余韵绵长。 而那份去爱的勇气则被酿成烈酒,收进她珍藏记忆,赵昭棠便站在倾盆大雨中预见晴空万里,重拾未来希望。 作者要开新文了,不写短篇写长篇,破镜重圆:甜妹受×温柔御姐攻 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点我主页看看预收哦[三花猫头][三花猫头],小作者也是需要被激励的呜呜呜呜[蓝心][蓝心][蓝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温吞水 第6章 人鱼岛 临近午夜,小岛上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顾谣衣裳被这雨打湿,光脚踩上柔软沙滩,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她睡意被脚背冰凉触感打断,人鱼岛的夏季夜色澄澈。失神的瞬间里,汽笛轰鸣,晚风带着腥臭味道捅进鼻腔。 大海,大海正从地平线上涌来。 顾谣抱紧身体,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雨还在下,冰凉的水滴落到脸上,天空正在哭泣。 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海水涌来的速度越来越快,片刻后沙滩就会被完全吞噬,顾谣僵硬着身体奔跑起来。昏黄路灯下,半山腰一处纯白别墅显得分为独特,恍若黑暗尽头仅有的光彩,她大口喘息着,目光被那东西吸引。 这是什么地方? 白浪翻滚的声音越来越大,没时间了,怎么办,海水就快要漫上来。海滨别墅似乎是唯一的出路。顾谣不再犹豫,奋力朝上方跑去,潮湿粘腻的冰凉触感正在慢慢消退。 可背后又是什么地方? 顾谣转身望去。 “人鱼岛,人鱼岛……” 似是为了回应这份疑问,黑暗中有人低声道。 “到人鱼岛去,你是和我一样的人,到人鱼岛去……” 人鱼岛?那是什么地方? 顾谣方才逃离海水,转眼间却被更大的未知侵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在身体里尖声叫嚷。 “到人鱼岛去……” 她不由地被那声音感染,喃喃自语地重复道。 --- --- --- --- 顾谣又做了那个关于人鱼岛的梦。 自从为了寻找新书灵感和朋友相约出国旅行后,她夜夜都会梦到那座神秘的岛屿。起初以为是水土不服导致的,可随着梦境景象越来越鲜活,顾谣生活恍若被人按下暂停键,古怪细节开始重复闪现在白日片段中。 人鱼岛半山腰处有一栋纯白色的海滨别墅。 别墅大门是深棕色,不常打开,便是打开了人站在门口也望不清内部景象,眼前像是被蒙上一整块模糊黑布。 夏季海风凉爽,站在半山腰朝下望去,黄色沙滩右侧边缘有巨大礁石,礁石背面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 那是一种顾谣从未见过的蓝。 像是童话书里美人鱼会栖居的海,游离在真实世界之外,和冰原一样的澄澈,比大洋深处还要梦幻的蓝。 同行女伴不理解她想法,觉得朋友精神错乱,顾谣在网上找遍资料也没寻到一星半点的痕迹。这女孩和顾谣相处时间不长,并不怎么懂得这位顾家大小姐的性格,劝了几次见对方仍旧执着,便也渐渐爱搭不理,由着她自去探索。 女伴和顾谣在聚会上结识,因着两家合作关系成了对模范的名媛闺蜜,虽称不上知己好在相互尊重。顾家悉心培养出的大小姐性格温柔,长相漂亮,在国外学了多年艺术,大学毕业后成了知名作家,弹得一手好琴画得一手好画,是上流社会中人多称道的年轻小姐。 出国后,顾谣和从前一样温柔漂亮,却愈发得沉默寡言,女伴期待已久的国外旅行也提不起她太多兴趣。朋友从顾谣口中听到最多的话,是那个未曾存在过的神秘岛屿。 “人鱼岛,到人鱼岛去……”顾谣喃喃自语地说着。 女伴提醒道:“记得收拾好你的东西,下午我们乘船到维瑟拉岛去。” 维瑟拉,一座有名的孤岛,因着唯美海景被世人赞叹不绝,几十年前被林家买下成为私人岛屿。顾家和林家有生意上的往来,林家新上任的家主听闻顾家长女出国旅行并恰好路过此地的消息,便趁此机会打了电话过去,邀请顾谣到岛上小住一段时日。 顾谣认识林家现任家主,那女人是她大学校友,二人不过名流聚会上见过几面的交情,加过彼此的社交账号,可归为“熟悉的陌生人”一类。二人乘船前往岛上,远远便瞧见个面容和蔼的老太太站在岸上朝她们挥手,下了船,女伴以为这人便是林家家主,忙冲上去握手问好。 老太太笑笑,解释说自己不是林家家主,不过是守在岛上的管家罢了,说罢转向顾谣,温声抱歉道家主有些急事出门去了,要晚些才能回来,请顾小姐先安顿下来。 顾谣有些奇怪:她和林孟笙不熟,便是有两家有商业来往,也何至于做到这地步?且林孟笙性格强势,爱憎分明,很少会主动请人赴约,又怎么会…… “顾小姐别多心。”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管家解释道:“小姐看过您的书,她很喜欢您的作品,所以想借此机会和您交个朋友。” 顾谣点点头,心道原来如此,没继续深究,把这理由信了七八分,几人随即走到半山腰的别墅安顿下来。顾谣住在山北面采光更好的别墅三楼,女伴则被安排在山南面的别墅四楼。 林家别墅是纯白色,建在半山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顾谣梦中的人鱼岛十分相似,可惜她站在北面的阳台上朝下望去时,并没看见梦中黄色沙滩边缘的巨大礁石。 更何况林家别墅的大门是黑色,不是她梦里的棕色。 顾谣收拾好行李,趴在阳台看风景,她房间采光很好,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甚至能闻到后院传来的阵阵花香。维瑟拉岛风景优美,金黄色的海岸洒满阳光,远处海面波光粼粼,顾谣不由暗笑自己荒唐想法: 这样美的岛屿,和冰凉触感全然不搭,又怎会是自己遍寻不得的梦中之地呢? 晚些时候,管家告知顾谣林孟笙回来的消息,她放下东西准备下楼感谢,不曾想林孟笙竟亲自上来了。 “顾小姐,好久不见。” 她右手被那人礼貌握住又适时松开,林孟笙勾唇笑道: “住的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尽管告诉阿婆就好了。” “阿婆?” 林孟笙耐心解释道:“阿婆是别墅的管家,和我一样姓林,顾小姐直接唤她阿婆就行。” 顾谣闻言点点头,心道原来是方才的老太太,不过竟然那么巧吗?阿婆竟然也姓林? 林孟笙视线落在顾谣身后,走廊尽头的挂钟上,通知道: “晚饭没什么忌口的吧?没有的话我们六点开饭,顾小姐记得准时到。” 顾谣回去换了身居家又不失正式的淡绿色长裙,来到一楼时挂钟“铛铛”响了几声,便知道刚好六点。她来得晚了些,顿觉抱歉,林孟笙也不责怪,笑道:“怎么会?时间刚刚好,其实是我来早了才对。” 顾谣注意到她换了件白色的吊带睡裙,外面披着滚了金边的同色系长袍,长发用发夹固定在脑后,全然一副悠闲自在的宅家打扮,不免奇怪。 她知道朋友在别墅南面已经吃过阿婆送去的晚饭了,这里只有她二人,对方区别态度实在太过明显,难不成真是因为喜欢自己的书么? 林孟笙一双桃花眼生得含情脉脉,看人时总不免带上几分暧昧情绪。她唇角上扬,摆出和老友闲话家常的玩笑语调:“顾小姐能吃辣吗?” 顾谣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可以的。” 她说完这话,阿婆刚好端上最后一道菜。顾谣对她笑笑,阿婆点头下去时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而后偌大的客厅只剩她二人。 “听说顾小姐此次出国旅行是为了寻找新书灵感?”林孟笙右手撑在台上,偏头问道。 “是。” “我记得,顾小姐上一次出书,是在五年之前?” “对。” 林孟笙拇指摩挲着高脚杯杯柄,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顾谣明显窘迫起来:“这些年家里有很多事情要忙,母亲身体也不好,大多数时候都分身乏术。” 林孟笙停下动作,认真目光直视过来:“所以?” 顾谣辩解道:“所以新书的写作才被一直搁置,拖着拖着就到了现在。” 停顿片刻,她把问题抛回给对方:“林小姐最近都住在维瑟拉岛上吗?好久没听到你回国的消息了。” “国内那边暂时有人看着,没必要回去。”林孟笙摇晃着酒杯回答。 “再说了……一年中总得有些时间用来放松放松。顾小姐说对吗?” “自然。” “不过我一直有一个疑问。” 顾谣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语调怔住,但见那林孟笙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媚眼如丝地望过来: “顾小姐和您的那位……前任女画家,究竟是为什么分的手?” 一楼有落地窗,顾谣偏头看去,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夕阳下橘黄色的海里。 她假装没注意到对方那短暂的停顿斟酌,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性格不合罢了。” “哦?”林孟笙抖落烟灰,“难道不是因为画家几年前结了婚的缘故吗?” 顾谣缓慢收回目光,那动作很慢很慢,像电影里刻意为之的长镜头。她有点意外会听到这样直白的问题,林孟笙却不觉有什么,在这间隙中吐出个烟圈,直勾勾地揣摩着她表情。 顾谣突然意识到林孟笙长相其实是偏妩媚妖娆的类型,只不过因为爱穿白色,动人的美艳被隐藏在了细节之内,需得认真观察才能发现。 “要听实话吗?”顾谣被对方有趣态度勾起兴致,反问道:“林小姐觉得呢?” “我猜,顾小姐挺受伤的罢。” “为什么呢?” “眼睛。”林孟笙暗灭燃烧烟蒂,笃定道:“因为眼睛。” “眼睛?” 还当真是从未听过的新奇回答。 顾谣突然有种被人看穿的错觉:自己情绪在对方眼中竟然如此直白,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她不置可否,摇头笑道: “人各有志罢了,谈不上什么怨与不怨的。” 林孟笙挑眉笑笑,似乎并不太满意她这回答。 “可是我以为,顾小姐和她本质上不该是一样的人才对。”不等顾谣回答,林孟笙直接转了话题:“听说过人鱼岛的故事吗?” 顾谣放在桌上的右手痉挛性地颤了颤:“人鱼岛?” 她干笑一声:“林小姐从哪儿听说的?” 林孟笙读懂她的试探,直言不讳道:“顾小姐不妨这样问吧---你竟然也听说过人鱼岛吗?” 也?顾谣对林孟笙越发好奇了。三言两语间,她竟毫无防备地成了那人共享秘密的同类。且听对方口气,这秘密似乎只流传在口口相传的交谈中,和上古时期奇异的鬼怪传说一脉相承。 人鱼岛?顾谣默默思量着。取这样的名字,是因为人鱼的神秘传说么?还是有其他独特的蕴意呢? 林孟笙将她神态变化尽收眼底,感慨道:“所以你看,我们才是一样的人啊。” 顾谣被她一席话弄得云里雾里,林孟笙却故意吊起她胃口来,“维瑟拉岛风景如画,顾小姐闲时多去逛逛也好。对了,我房间在北侧别墅四楼,五楼以上的地方不要随便去哦。” 她特意嘱咐,顾谣自然没那坏心去窥探主人家秘密。二人吃完饭,林孟笙随即引她到一楼阳台上观景。顾谣一顿饭吃得好奇心暴涨,又不好问,只能憋着口气和那人做无关紧要的闲扯。 林孟笙态度倒看不出什么别的来,也不知是故意避开还是压根没把方才的谈话放在心上。 顾谣知道对方一个人接下林家全部产业,能力出众不说,容貌在人群里亦是一等一的漂亮。树大招风,同样的道理,人一旦优秀到某种程度,围绕在她身上的话题就必定不会少。 这些年顾谣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各类谣言涵盖面甚广,从林孟笙的性格扯到做事风格,又从做事风格扯到秘密情史,而其中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林孟笙身边某个不知身份的年轻男人。若是正常男人也便算了——谁闲得没事去关心这些三瓜两枣? “残疾。”顾谣身边见过那位青年的朋友曾说过,“那年轻男人双腿残疾,只能坐在轮椅上,大热的天腿上还盖着毯子,奇怪的很。” 顾谣当时听了就过没放心上,如今细细想来竟针扎似的戳着人疼。她皱眉阻止古怪情绪继续发散,越发搞不懂林孟笙身上一个接一个的谜团。 残疾的男人,梦境里的人鱼岛,那女人玩笑说她们是一样的人,姓林的老年管家,海洋中孤独的维瑟拉…… 第二日一早,朋友从南面别墅找来,两人沿着环山的海滨公路慢步下去,道路两旁是盛开的红色花卉,栏杆上长满茂盛的藤生植物。 二人提起林孟笙,女伴想了想抢过话题,笃定道那个残疾男人必然是林孟笙丈夫或情人一类的角色,顾谣皱眉反感道:“为什么?” “林孟笙是林家这一辈的独女,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堂的表兄弟之类。那男人是个残疾的,便是这样了林孟笙也愿意继续照顾他,不是情人或者丈夫又能是什么?” 顾谣白了她一眼,没心思和女伴争辩。朋友年少有为,是个高学历的漂亮大小姐,极优秀的人,却有从不听劝,自大自信的毛病。顾谣从前在这上面吃过亏,便也学乖了由她去,女伴见她不答,冷哼一声道: “不过,我还是没想明白,你和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成为朋友的?” “这事说来也奇怪……”顾谣回忆道:“阿婆说林小姐喜欢我的书,所以想和我交个朋友,可昨天晚饭时我看她那样子又不太像,她和我聊了很多,但并未多提这个。” 朋友肯定道:“那必定是因为顾家的缘故了,顾叔叔和林家一直有商业上的往来,许是听到你出国旅行的消息,卖个人情也说不准呢。要我说你何必想那么多,安心住着也便是了。” 顾谣并不满意这答案,胸口涌上些许烦躁,女伴完全没注意到她异样,自顾自道:“我听别墅里的人说,维瑟拉岛东面有一处高耸的悬崖,站在那里向远处眺望景色极美,总归时间还早,一起去看看吧。” 一路上顾谣心事重重,朋友则兴高采烈,两人本是奔着悬崖去的,找了半天竟没找到,又被烈日晒到半死,只能悻悻折返回来。顾谣被太阳晒得有点中暑,没吃午饭就回房间休息去了。 朋友在南面别墅大厅和热情的女厨师一并吃了饭,吃饱喝足后又煮了咖啡攀谈起来,听厨师偶然提起说坐着小船从岛屿东面出海,这季节正好可以捕捞到某些特色的鲜美海产。 有这机会,女伴自然是要尝试的,当下就找上顾谣问她说去不去,顾谣解释说不太舒服,她便自己叫上那女厨师去了,夸口说晚上定叫顾谣尝尝自己手艺,她烹饪海产很有一套。 顾谣午觉睡醒有点饿,下楼想去找点东西垫肚子,恰巧遇上正在厨房榨果汁的林孟笙。那人换了件深紫色的家居服,上衣下裤,丝绸质感,长发扎起从右肩垂下,斜着身子懒洋洋靠在冰箱上等果汁。 顾谣眼前一亮,被她这穿搭搞得不好意思起来,林孟笙右手还夹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问她道要喝果汁吗?又从橱柜里递了她要的面包过去。 顾谣切下一小块面包,接了顾谣果汁,二人心照不宣来到大厅餐桌旁坐下。林孟笙把烟头按灭,走过去打开落地窗让海风进来,重新坐下后问顾谣道为什么不和女伴一起出海?这季节捕鱼的确是件很好玩的事。 “我不喜欢那些。”顾谣喝了一口果汁,难得轻松道:“听林小姐的语气,是尝试过吧?没想到您竟然会喜欢这些。” “试是试过的,但不太一样。”林孟笙也不说哪里不一样,修长手指缠在玻璃杯上,望着果汁兀自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顾小姐不提,我都快忘了。” 她面上怀念神色一闪而过,被顾谣捕捉,想起昨天那场莫名其妙的谈话,林孟笙在她眼中形象愈发扑朔迷离,无端激起自己探索**。想了想,顾谣斟酌着开口道:“林小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林家当年,为什么要买下维瑟拉岛?只是因为此处景色优美吗?” 知道瞒不过她,林孟笙干脆实话实说:“有一个故事,只看顾小姐要不要听了。” 顾谣依葫芦画瓢道:“我自然是想听的,只看林小姐愿不愿意说了。” 林孟笙被她这话逗笑,没了顾虑,柔声讲起故事来:“很久之前……” 顾谣吃完最后一点面包,心想这什么俗套的开场白,却没打断,好奇地静静听着。但听那林孟笙道: “维瑟拉岛上生活着一位渔女,她心地善良,面容姣好。渔女父母早亡,岛上的村民们嫌这地方距离城市太远,海中独岛游离人世之外,实在是太过孤单,便接二连三地走了,最终只剩下渔女一人。” “渔女却不觉孤独,照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一个人在这小岛上自在生活,望见大海,就痴痴地看。” “渔女对大海有种与生俱来的向往,她爱那蓝色海洋,和冰川一样澄澈的蓝。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飞速发展,一时间风云巨变,可那阵风吹不到这座小岛,也变不了渔女生活。” “渔女总说,她和大海一样孤独,这小岛是被世界遗忘的所在。她是渔女,生她养她的是大海和孤岛,她不要人间强加的锁链,大海的女儿是自由的,自由且孤独,孤独是她生命常态,恰如日升月缺,潮起潮落。” “好有趣的故事。” 顾谣杯中果汁早已喝完,双手撑在桌上捧脸看她,“我猜,这位渔女就是林家祖先对吗?因为热爱这座岛屿,所以把她买了下来?” 林孟笙否认道:“不是。” 顾谣接着猜:“那是林家祖先听说了这个故事,觉得很有意义所以花钱买下了这座岛屿?” “是也不是。” 顾谣想不出来其他理由:她当然可以随意猜测,譬如加上点人鱼元素,说什么渔女变成了人鱼,又或是渔女爱上了人鱼,然后像童话书里写的一样:艾莉儿失去鱼尾上岸寻找爱情。这人鱼后来发家致富把珍爱的岛屿买下的传说故事。 不过这种猜测说说就好,当真是半点逻辑都不讲,这世上哪来的人鱼?顾谣也不再是相信童话故事的年龄了。 林孟笙见好就收,对于如何调足顾谣胃口很有一套,当下就转了话题,聊起其他东西来。顾谣这才知道林孟笙竟然也有写作的爱好,不过她对于这事比较随意,往往是灵感来了挥手而作,由着兴致罢了,和顾谣这类靠作品吃饭的不是一种思路。 林孟笙的文章很少示人,圈子里的人基本不知道这位林大小姐有这样的爱好。顾谣想起阿婆那话:小姐喜欢您的作品,所以想和您交个朋友,暗道如今来看也并不是没这可能。 晚些时候,朋友出海回来,满载而归许多新鲜海产,顾谣爱大海却不爱海鲜,女伴便也不强迫,和厨师自去做美味大餐了。 晚餐仍旧是和林孟笙一同吃的,大抵是猜到顾谣不爱吃海产,所以菜式多是些时令的瓜果蔬菜一类。吃了饭,两人来到沙滩散步,恰巧遇见乘船到城镇采购日常用品回来的阿婆。 阿婆拎着几大袋东西从船上下来,把东西放在车后备箱后说陪二人走走再上去也不迟。林孟笙在那几袋东西里翻来翻去看有没有自己想要的水果,被阿婆一掌打掉,嗔怪说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贪嘴,当着顾小姐的面也不觉得害臊么? 林孟笙耸耸肩,摆手道:“可是阿婆你的确忘了买我想要的水果。” 顾谣心中纳罕,觉得这二人相处风格不像管家和雇主,反倒是更像外婆和孙女。顺着这逻辑一想,意识到阿婆姓林,霎时有如醍醐灌顶。 阿婆也没想瞒她,老人家一颗七窍玲珑心,打眼一瞥就知道她什么心思,从袋子里拿出两瓶酸奶塞到她二人手里,拍拍顾谣肩膀道: “孟笙妈妈是我女儿,她爱人走得早,孟笙妈妈十多年后也去世了。我人是老了,可终究看不得孟笙这孩子难过,便在这岛上住下,陪着她我也安心。” “喝酸奶!”阿婆说完,放下搭在顾谣肩膀上的手,笑道:“孟笙最喜欢这个牌子的,味道很好,试试看!” 阿婆年过70,身体却还十分健朗,和两个年轻人在沙滩上逛了半天也没喊累,她不像林孟笙喜欢故意吊顾谣胃口,基本上是有问必答。顾谣看清这一点后忙趁机问起渔女故事的后续来,阿婆笑道: “那故事就是个传说罢了,住在这岛上的人口口相传下来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你想听的话,我就讲给你听吧!咱们说到哪里来着?哦,对了,说到很久之前维瑟拉岛上有个渔女。” “渔女就那样生活着,日复一日,某天出海打鱼时遇到只人鱼。人鱼很漂亮,但不会说话,是个哑巴,渔女心地善良,见人鱼眼巴巴望着她打捞上来的鱼,便一时好心给了条最大的让她吃。” “至此之后,渔女每次出海都会遇见那条人鱼,收获好的时候,她一个人吃不掉那么多鱼,就总是习惯分人鱼一些,久而久之,人鱼和她熟络起来,收获不好的时候甚至会帮着渔女捕鱼。” “某天,渔女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家木屋的门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起初她以为是贼,小心翼翼地拿了刀要去偷袭,岂料竟在厨房看到了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 “听到声音,女人回头望去,渔女惊讶不已——人鱼不知何时长出了双腿,此刻正鬼鬼祟祟地把从海里抓来的一条大鱼放在灶台上。” “你,好……多天……没,没来了。我,我给你……送,送条鱼吃。” 渔女又是一惊:原来人鱼不是哑巴,她会说话,从前不开口大抵是因为尚未学会人类的语言。 “渔女收了大鱼,给人鱼找了件衣裳穿,着急询问道她的尾巴哪去了?人鱼结结巴巴地开口,解释说都是这样的,人鱼上岸就会长出人类的双腿,回到海里尾巴就会再次出现了。” “见人鱼没事,渔女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到肚子里。她煮了大鱼给人鱼吃,人鱼吃的很开心,自此之后隔三岔五就带着大鱼来蹭饭。渔女回家时见到她,她可怜兮兮坐在床上,修长白皙的双腿一晃一晃,穿着粗布裙子,却比渔女见过的任何女人都要漂亮。” “然后呢?” “然后?这不是很明显了吗?日久生情啊我的傻孩子呦!” 顾谣脸上的笑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震惊道:“所以这就是个……俗套的爱情故事?” “俗不俗套阿婆不知道,反正故事的结局就是渔女和人鱼相爱了,在一起了。两个女人?其实很正常,就像……” 顿了顿,她有意无意朝林孟笙那侧看了一眼,“啊,阿婆话说多了,不说了不说了,天快黑了,你们还不打算回去吗?” 顾谣为没听到完整的故事闷闷不乐起来,私下里悄悄计划着必得找个机会把这疑问补齐才好。第二天一早刚起床不久,却收到了朋友因为公司业务得先回国一趟的消息,问顾谣道她一个人先在此处待段时间可好?等几日后自己忙完了,自然会回来找她。 顾谣答应下来,女伴临走前找到林孟笙,和主人家客气了一番。两人你来我往说了一堆场面上的废话,约定说今后有机会定要合作。 林孟笙保持着体面客套的微笑,送走朋友,顾谣和她沿着环山公路爬坡上来。阿婆早已准备好午饭,吃饭时林孟笙提议说小岛东面有一处陡峭的悬崖,可看到开阔的壮丽海景,值得一观。顾谣没拒绝,于是当天下午二人一并出去,花了好久才到达终点。 顾谣碎花裙被海风舞动,摘下系有绿色丝绸缎带的宽檐草帽,及腰长发被阳光染成金黄色,和波光粼粼的起伏海面遥相呼应。 林孟笙在她身后,默默端详那倩丽背影,一时无言,恍惚中想起母亲,和她那标志性的宽大帽檐。 顾谣心被自由填满,感到一种安宁的寂静,风声哗哗中天高地广,她不再是狭窄笼中扑腾的小雀。精明世故的家庭,背叛誓言的爱人,可此刻她不想这些,偷来的时光即便短暂,也是难得的乐趣。 后半生的日日夜夜里会回忆起当下吗?顾谣想。至少此刻尚且自由。她闭上眼睛,绿色缎带像海浪般缓缓流动,唤醒林孟笙沉睡记忆。 女人定定地看了会儿,皱眉移开目光,她走到顾谣身后,顾谣并未反抗,于是林孟笙从背后抱住她,那怀抱中饱含克制的挣扎。顾谣睁开眼睛,问那人说她们是否曾经见过? 林孟笙避而不答。只道自己认识她远在顾谣认识自己之前,笃定道总有一天顾谣会想起那段记忆的,却不是现在,因为自己不愿亲口诉说。 “林孟笙,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啊……”顾谣悄悄习惯着肩头那人重量,克制住偏头看她的**,“渔女的故事还没讲完,人鱼岛的疑惑尚未解答,你身上全是我看不清的谜团。” “我不会离开的,在弄明白一切之前。”顾谣向后一抓,握住那人骨节修长的右手,笑道:“想听故事吗?换我来讲给你听啊。” 林孟笙不答,顾谣便兀自说起故事来:“29年前,年轻的顾夫人生了个女儿,女儿取名为顾遥,后又觉得遥字不好,喻意子女离开身边太远,有分离含义,就把遥改成了谣,把孩子带在身边精心养着,只等她长大成人。” “女孩被家庭世故氛围熏陶,没什么珍爱的理想,她世故又圆滑,大多数时候都冷眼旁观这世上一切,没有真心朋友,和父母那辈商人一样被利益名誉牵动心弦,可女孩总感觉身体里缺了一块。她甚至把这种感觉比喻成有腐肉在其内生长,急需不太相同的新鲜血液灌溉才能存活下去。” “大学去学艺术,喜欢弹琴画画写作并开始渐渐排斥周围人把这才艺当成她魅力加持的手段。母亲想把女儿培养成长袖善舞的社交宠儿一类角色,她偏不,年复一年地和母亲对着干。母亲拿她没法,她又甩出一记重磅炸弹:说自己喜欢女人,并在大学里谈了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可把母亲气得不行。” “后来呢?”林孟笙压抑痛苦情绪,艰难道:“所以为什么就那样轻言放弃了呢?” 顾谣握着她的手在颤抖:“后来……” “我亲眼看着喜欢的人离我而去,毫无负担地踏入婚姻殿堂。” “林孟笙,我喜欢了她很多年,她是我年少世界里唯一的色彩,从高中就开始了。她说过会和我相伴一生的,追逐勇气和刺激,提倡真诚和反叛,可她食言了。我恨她,恨她言而无信,因此憎恶身边所有和她相关的一切一切。” “那段日子真难熬啊……我像只阴沟里的老鼠,整天整天都只会偷窥那人的幸福。她结了婚,有了孩子,把我忘记的速度比鱼记忆消失得还快。” 听到这比喻,林孟笙不禁低头发笑,顾谣原本在忍,到底是没忍住和她一起笑出声来,嗔怪道:“这个故事明明很悲伤的,被你这一打断,我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了。” 她整理情绪继续讲下去,云淡风轻的态度,让林孟笙顿觉恍惚:“之后,母亲病了,医生说病得很重,没几年的光景了。” “女孩当时有点不知所措,她和家人闹了多年,关系一直都很紧张,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可让她震惊的是父母其实并不怪她,她回来后母亲甚至捧着她的手说:她喜欢女人也不要紧的,父母只想她好好的就行。” “其实母亲在说谎。”顾谣突然停顿道:“等女儿放下戒心后,他们便把她关在了家中,美其名曰是为她好,实则已在暗地里把女儿后半辈子的人生都自高自大地定下了基调。” “她再不被允许独自出门,不得不静默着扮演好金丝雀的角色,成为上流社会中人人称道的顾小姐,在觥筹交错中渐渐变回从前那个内里腐烂的自己。” 顾谣深吸一口气,咬牙补充道:“女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初父母答应她学艺术,并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早便想到了如今这层。” 林孟笙闻言把她抱得更紧,顾谣的眼泪早在不知不觉中流下,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二人。林孟笙替她擦去眼角泪水,语调中再也没有了素日的平稳,几乎是在哄:“不想说的话就不用再说下去了,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你会怪我来得太晚吗?”她尽量平稳语调,“如果现在才对你说跟我走吧,你会同意吗?” “林孟笙。”毫无意外地,顾谣拒绝道:“对不起。” “你没必要和我说对不起的。”纠结良久后,林孟笙放开她,为二人保留了最后的体面,“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顾谣便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人身后,原路返回。没吃晚饭因为没什么食欲,况且和林孟笙沉默着坐在餐桌两头也着实难熬。 林孟笙猜到她心思,发消息说给她留了面包,嘱咐道若是饿了下楼去取就成。晚些时候,顾谣一觉睡醒在房间呆着烦躁,借拿面包的缘故下楼溜达,来到楼梯拐角处时却意外发现楼下有人正在看她。 顾谣一愣:那是个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男人。 男人吸血鬼一样僵硬的面容微动了动,随即露出个明媚的笑容来。说来也怪,他笑起来时身上的阴郁气质烟消云散,有种古怪的平易近人,“我猜您就是顾小姐吧?” 他坐在轮椅上伸出一只手:“林祁,很高兴见到你。” 那个传闻中林孟笙身边身份成谜的残疾男人? 顾谣有些惊讶,但她还是保证了最基本的礼貌,快步走下楼梯到男人面前站定,弯腰握住那人的手,招呼道:“你好。” 男人笑笑,电动轮椅带着他往一楼落地窗外的阳台慢慢驶去,顾谣想了想迈步跟上,林祁道:“姐姐经常和我提起你,她很喜欢你的书,今天终于有幸见到本人了。”二人停在栏杆旁,男人转变轮椅朝向面对着她,“要喝点什么吗?” “果汁吧,我猜你喜欢喝果汁。” 不等顾谣回答,林祁晃晃脑袋和她开玩笑,“其实我早就叫阿婆去弄果汁了,可惜还得再等一会儿,我们聊聊天好吗?” 阳台有圆形咖啡桌,顾谣理理裙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不知为什么,当她发现男人有着和林孟笙八分相似的长相,和那人对林孟笙的称呼后,心中像是有块石头沉沉落了地,语气都不由得轻松起来:“我猜是芒果汁对吗?” 林祁挑眉,默认了这个答案,顾谣道:“其实你和你姐姐真的很像,尤其是在长相上。” “可惜肤色不太像?”林祁耸肩打趣道:“姐姐很健康,不像我,因为身体原因很少出门,所以皮肤苍白。顾小姐觉得我像不像西方传说里的吸血鬼?” 顾谣被他这比喻逗笑:“像,也不太像。吸血鬼不都是昼伏夜出吗?”她突然想起林孟笙,“你姐姐老提起人鱼,你则自比为吸血鬼,一家子都是西方传说里的人物,都快凑成本故事书了。” “人鱼?”林祁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哦,你说的是渔女的故事吧。” 顾谣有心去套他的话,摇头道:“不,是人鱼岛。” “人鱼岛?”林祁疑惑神色不像假装,顾谣被他这态度搞得糊涂不已。“维瑟拉岛的别名不是人鱼岛吗?”她还是疑心那人态度真假,决定再套他一套,“你姐姐肯定说过这话,记得吗?” “不记得。”林祁摆手道:“或许是姐姐一时兴起的叫法罢了,可惜我们这里没人这样叫。” “顾小姐是在套我的话吗?”林祁思绪一转就猜出她想法,“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姐姐呢?我猜只要你愿意,她都不会拒绝的。” “为什么?” 什么叫:只要我愿意,林孟笙就不会拒绝?林孟笙所谓的自己认识顾谣比顾谣认识她要早又是什么意思? “嗯,这我不好说。”林祁看出对方似乎对林孟笙身上的一些谜团很感兴趣,又料定长姐暂时还没有开口告知顾谣关于母亲的那段沉睡历史,就故意转移她注意力道: “想听关于林家上一辈人的故事吗?如果顾小姐感兴趣的话,我只能说这些,也只好从这里讲起了。” 顾谣点头道:“愿闻其详。” “我妈妈是外公唯一的女儿,发家致富前,林家祖先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维瑟拉岛是我们故乡,所以几十年前我们一有钱就直接买下了它,当成留给后人最珍贵的礼物。” “我父亲死的早,母亲很爱他,我和姐姐也是,可生活还要继续过下去,于是她一个人担起林家所有产业,把我和姐姐拉扯长大。” “父亲是位勇敢的水手,母亲和他在年轻时认识,尽管那时的父亲除了满腔赤忱的爱意外一无所有,母亲还是和他结了婚,一起把林家祖辈的产业接手下来,越做越大。” “林家人对待世界有自己独特的看法:就像渔女。因为我们都是大海的女儿,有一颗孤独强大的心,脱离岛外的纷扰平静生活,就像大海。” “林家人信奉渔女身上执着,孤独,真诚的力量。所以姐姐和母亲一样固执,认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更改,爱上人后许诺的便是一生一世。” 顾谣心中地动山摇,暗道渔女故事对生活在岛屿上的人们竟还有这般影响。 “你又在叽叽喳喳和客人说什么呢?也不怕打扰人家!”说话间,阿婆端着盘子走进来,顾谣对她礼貌一笑:“阿婆。” “哎,顾小姐,喝点果汁吧。”阿婆笑着应道,转向林祁:“你这孩子,每次客人来都喜欢逮着人家说话,你阿妈的故事讲了多少遍我快记不清了!还是这样兴致勃勃!” 顾谣替林祁解围道:“阿婆你别怪他,是我自己想听的。” “顾小姐别见怪,你难得来一趟,我们都替孟笙高兴,所以话难免多了些。”阿婆卖她面子没继续责备林祁,边说边坐到她右边,“孟笙这孩子很喜欢你的书,你有空可一定得和她谈谈这些,她会高兴的。” 顾谣面上保持着得体微笑,心中却暗道奇怪: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在说林孟笙喜欢自己的书?可是既然喜欢,为什么闭口不提书中内容,甚至没有半点探讨这事的意图呢? 于是她问阿婆道:“孟笙自己也写作的,这事阿婆知不知道?” “知道。可这孩子不知是害羞还是怎么回事,前些年还参加过几次公开的文章评选比赛,近些年却没听她提起过这些。” “不过。”阿婆心疼道:“我猜大抵也有这些年实在太忙的缘故吧。顾小姐你不知道,孟笙有些时候工作起来可真像玩命,她一个人,就这几年功夫,大学毕业后便把林家产业打理地顺顺当当了。外人看着风光,可也只有身边人知道,她的的确确是受过很多苦的。” 顾谣心里很乱,却终究没说出口,一个人在那处默默消化。 “顾小姐? 顾小姐?”阿婆见她盯着空杯子发呆,不免担心道:“你这是累了吗?还是有什么心事啊?” “我没事。” “话说回来,阿婆,最近这段时间,孟笙私下里有和你提起过我吗?” 阿婆:“最近……就说她很喜欢你的书,也很想和你见一面什么的。至于其他……”她无奈笑道:“顾小姐呀,你直接去问孟笙就好了,毕竟她的心思我们知道的其实也不多,更别提是这种事了。” 夜里昏昏沉沉梦见林孟笙,自己被她紧紧缠绕,她的吻一个接一个落下,引得顾谣半点也睡不安稳,就像坐着小帆船在大浪里起伏飘荡,身不由己。以至于早晨醒来时看到那人放大在眼前的脸,差点没一个激灵从床上掉下去。 林孟笙被她眼中慌张情绪逗乐,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子,顾谣这才发现她手上拿着的竟是个白色冰袋,所以方才其实是在…… “我,我……我发烧了?”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嗓子就像被火烧过似地又哑又疼。林孟笙笑笑,体贴道:“喉咙疼就不要开口说话了。” “先吃点东西好吗?我煮了粥。家庭医生说最好垫垫胃再喝药。”顾谣开口想说些什么,被林孟笙打断,“生病的人要听医嘱才会好得更快。” 顾谣闭嘴不说话了。 林孟笙今日换了条黑色睡裙,睡裙的领口很低,松松垮垮穿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曲线,胸前风景若隐若现。顾谣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她,接过粥碗道了声谢。 “先把身体养好,有什么事之后再说也不迟。”林孟笙看出她心思,提点道,与此同时起身替对方接水准备喝药。 顾谣一时没搞懂那人态度,端着碗愣愣看了好久,方才捏着勺子尝了一口。 好甜…… 小米粥,她最喜欢的口味。 林孟笙端了温水和药回来,坐在床边静静等顾谣吃完,一切妥当后又尽心尽责地量了次体温,掖好被角叫那人安心睡觉。 “轻烧,不严重,睡一觉醒来就会好了。” “你要走了吗?”顾谣听见自己没头没脑地挽留道。 “我就在这,等你睡着再走。” 林孟笙微笑着安慰她道,起身去关窗。 长到拖地的巨大窗帘被她拉上,顾谣眼前霎时陷入一片昏暗色调。林孟笙的香水味道就在那昏暗里沉沉绕进鼻腔,使她不由感到种久违的心安。 想到对方就在身边,她烦躁被尽数敛去,闭上眼坠入深深梦境,一觉睡醒,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仍旧是守在床边的林孟笙。 顾谣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更不知道林孟笙什么时候回来的。 烧已退了,除去喉咙处可以忽略的丝丝痒意外再无不适。她突然很想问问那人,问问对方为何要故意岔开话题,二人之间不为人知的曾经又是怎么回事?可开口时却难以避免地成了其他意思: “我睡了多久?” “阿婆正在做晚饭,我嘱咐她炖了鸡肉。”林孟笙的表情隐在房内昏暗光线中看不清楚,这模糊使得顾谣无端涌起开灯的冲动,“感觉好些了吗?嗓子怎样了?” “林孟笙,把窗帘打开吧。” 顾谣本能逃避暧昧氛围,怕自己经受不住那人有意摆布。她脑袋又开始混乱,近乎恳求的语气在颤抖,“房间太暗了,让光透进来好吗?” 林孟笙便依着她要求一拉窗帘。 顾谣被光晃到眼睛,看见那落日余晖的橘黄色调穿过玻璃掉在地上铺成华丽地毯,金灿灿的海洋只需略略抬头就可尽收眼底。 她突然记起渔女:那人日复一日所见景象便是如此,一个人纵使坚强到那种程度,也难免会孤独吧? 这样想来,人鱼和渔女当真是同样的人啊,将寂寞当成生命常态,只把真心托付给选定对象,何等赤诚? 林孟笙走回床边坐下:“要喝水吗?” 顾谣拒绝道:“我不渴。”她好奇心一起就刹不住脚,“看在我生病的份上,能给我讲讲渔女故事的结局吗?” 林孟笙摇头笑道:“这故事没有结局的。” “为什么?” “神话传说而已,所谓结局不过是曾经某个片段的终结罢了。好在林家人世世代代都讲诉着这个传说,延续着那份传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故事,只要林家的血脉一天不断,结局就会一直被书写下去。” “那你呢?”顾谣道:“你的故事是什么?” “和渔女一样俗套的爱情故事,顾小姐大抵已经听腻了吧。”二人正说着话,楼道上的挂钟声却在此时响起,“和阿婆约了六点吃饭,收拾收拾再一起下去吧,我在门外等你。” “好。” 晚饭照例是些顾谣喜欢的新鲜蔬菜,阿婆端上炖好的鸡肉,顾谣邀请说留下来一起吃点吧,阿婆笑着摆手道自己可将就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作息,晚饭一早就吃完了,待会儿还约了人去外面散步呢。 林孟笙道:“阿婆的手艺很好,尝尝炖鸡肉吧,特意为你做的。” 二人面对面吃完了饭,顾谣提出想到沙滩上走走,被林孟笙以快要入秋天气变凉容易感冒的理由拒绝了,把人送回房间吃药休息。 精心养上三天,身体恢复如初,林孟笙请家庭医生过来看过,确认没问题后方肯放顾谣下床。顾谣在房间里待着快要发霉,一有这机会忙趁林孟笙不在时溜出去,独自一人沿着小路磕磕绊绊寻到岛屿东面的悬崖边,坐在那处发了一下午的呆。 林孟笙在别墅找不到她人,沿着猜想慢慢找来,远远便看见那人望着海平线尽头的白浪发呆。她并未打扰,还是顾谣记起时间不早得赶快回家,转身却发现不知在此处站了多久的林孟笙。 她二人隔着一段距离对望,静默着,没人开口说话。顾谣回头看了眼大海,红日漂浮在海平线尽头,正一点一点向下坠落。 林孟笙站在原地等她,顾谣走下去时握住那人举向她的手,奇怪道为何知道自己一定在这儿? 林孟笙反问道若她不来,顾谣自己是否能找到回家的路?她笃定对方来时磕磕绊绊,全然有迷路的可能。 顾谣被人戳中心事:“你不是来找我了吗?”林孟笙不答。二人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衣裳被海风吹得四下凌乱,顾谣看着看着,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想我知道关于你的故事是什么了。” “林孟笙,我很喜欢你笔下的人鱼岛,或者换个说法,维瑟拉。” 听了这话,林孟笙停下脚步回头望她,顾谣笑笑:“我曾经做过太多征文活动的评委了,所以不许责怪说怎么能记起来得这样慢。那篇小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于我阴差阳错被它引导,这才有了找到人鱼岛的执念。” “人鱼岛的名字是你怕暴露自己身份,或是怕外人知晓它真实存在而故意编造的吧?不让我住别墅南面,是因为黄色沙滩边缘的巨大黑色礁石,其实在维瑟拉岛南面对吗?” 顾谣知道林孟笙没有反驳,其实是默认了这个事实,“大学时在我和前任确定关系前,那本夹着情书的,关于人鱼岛故事的小说,也是你悄悄送给我的吧。” “林孟笙,既然关注了我那么多年,为什么不敢直说呢?我和她……前任女友,已经结束了,你完全可以早些来找我的。” “得到消息后,我想过去找你的。”林孟笙道:“可是我来晚了一步,顾家人囚禁你的自由,即便是我用尽方法也无能为力。” “不久前我问你,你会怪我来得太晚吗?现在我想问的确是:顾谣,你会怪我能力不足,到底没能救出你吗?” “林孟笙,我不怪你,你没有错,我甚至要感激你才对。”顾谣说着,眼泪落下来,“谢谢你还愿意相信。” 林孟笙笑说:“没什么好谢的,顾家的发家史和背叛,冷漠与死亡相关,可我明白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父亲联合情人逼死结发妻子,妻子父母,并无耻地倾吞她家族财产。顾谣,可你的文字中全是挣扎不对吗?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所以我愿意相信。” “我爱上你远在你认识我之前,林家人信奉执着,孤独和真诚的力量,记得吗?”林孟笙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回走,“所以我们才是同样的人啊,这话我在第一次晚餐时就和你说过。” 顾谣疑问被尽数解答,这让她想起从前在名流聚会上遇见的林孟笙。那时的她只觉得林孟笙和周围的人都不太一样,她爱憎分明,不会用好言相待这种顾谣习惯的圆滑手段,少了些生意人的精明,对待值得的朋友更多了些真诚。 手段而已,独特性格本身不过是商人做事的手段罢了,有人这样对顾谣解释道。她也并不是不懂这些,可总觉得若是当真如此,那林孟笙装得也太自然了点,不可信。 现在想来自己对那人的好感其实由来已久,而渔女教给林家人的信仰无论是手段也好,真实性格也罢,都使得林孟笙得到了她应该得到的。 可见故事确实没有结局,因为笔酣墨饱之下,成片的未来仍待书写。林孟笙完全有能力画就独属于她的人生,至于那人生里有没有顾谣存在的影子,那便是她二人都无法预料的事了。 晚饭后乌云滚滚,竟意外下起雨来。林孟笙指尖夹着香烟,没有关窗打算,雨丝带着海风味道打湿客厅与阳台连接处的小块地毯,顾谣则在房间床上抱膝坐着,手机屏幕上显示朋友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我五天后就回来了,和顾阿姨一起。”朋友发了个“抱歉”的表情,“她说她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国外,嫌我照顾不好你,偏要跟来。” “话说回来,阿姨原本没有这打算的,可一知道你现在和林孟笙住在一起,就明显有些不太对劲了。” 她八卦道:“顾家和林家不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吗?怎么我看着倒有点像仇人呢?你和林孟笙怎么了?” 顾谣回复道:“没什么。” 朋友看出她兴致不高,虽然已靠着聪明直觉隐约猜到了几分,却不好问,又加之说漏嘴对顾谣的愧疚,也就不问了,找借口说出去买点东西终止了聊天。顾谣关掉手机仰面躺在床上,浅浅一觉睡醒后到浴室洗澡,吹完头发出来时外面的雨还在下。 林孟笙坐在客厅餐桌的木椅上,顾谣站在楼梯拐角,一眼就望见那人面前烟灰缸里散落的灰屑。林孟笙心情不好,顾谣心道。她踩着拖鞋迈步来到那人身侧,皱眉心疼道:“为什么要一个人躲在客厅抽烟?” “你有事瞒我。”林孟笙视线从雨幕移开,转而迎接顾谣不忍目光,“什么时候走?” “五天后。”顾谣拉开椅子在她身旁坐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一个人躲在客厅抽烟?” “心烦。”林孟笙不着痕迹地避开她询问目光,视线落在昏暗的客厅虚空。她没开灯,窗外有暴雨,偌大的客厅被潮湿味道填满,“顾谣,让我送你个海螺好吗?传说中渔女正是收到了人鱼送来的海螺,才不受控制地沦陷的。” “有爱情魔力的海螺吗?”顾谣拆穿她谎言道:“渔女其实早在海螺之前就真心爱上了人鱼吧?” “你这么想吗?那真相或许就是如此吧,我愿意相信你的说法。”林孟笙话锋一转:“尽管如此,我还是要送你一个海螺,能随身带着的那种,让你一看见它,就能想起我。” “你就这么害怕我会把你忘记吗?”顾谣语调很慢,带上被暴雨浸湿的淡淡哀愁,有些生气,“可若是我自比为渔女呢?” “那我就自比为人鱼吧。” 林孟笙有意终止话题,强迫自己忽略对方情绪: “时间不早了,快去睡吧,早餐时间不变,记得不要迟到。” 大雨下了两天也没有停止迹象,二人沉默着用完一日三餐,又沉默着在饭后分别。晚上顾谣睡不着,起身去厨房倒杯水喝,意外发现林孟笙竟孤零零的一个人睡在客厅沙发上,电视低声放着无聊的连续剧,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在没开灯的情况下格外刺眼。 她心疼大过了责备,在沙发前望着那人安静睡颜站了很久,无聊的电视节目太吵,屋外的雨声太大,顾谣动作僵硬地蹲下身去,凑近后耳边终于只剩下了林孟笙温热的呼吸。 顾谣手在抖,她指尖触摸那人侧脸,小心翼翼,做贼心虚。林孟笙闭眼时面容安静,再没有素日的凌厉妩媚,很乖很乖,她羽睫轻颤,蝴蝶振翅般在顾谣手心一挠一挠。那人睁开眼睛,顾谣停下动作不敢看她,二人便在这份沉默中相持,林孟笙开口时呼吸擦过那人指尖: “你要维持这姿势到什么时候?” 顾谣飞快地缩回手,反唇相讥道:“那你为什么要睡在沙发上?” “别再告诉我说是因为心烦。”她情绪就快失控,咬牙道:“林孟笙,我不相信你不懂我的心思。” 顾谣手腕突然被人大力握住,她只来得及一声惊呼,就被对方扯着摔到怀里: “听见了吗?” 林孟笙也在忍,心跳速度很快,“身体的本能不会说谎。” “所以为什么要忍着?” 顾谣火上浇油道:“两天后我就走了,林孟笙,当真不会后悔吗?” 林孟笙愣愣地转头看她,透亮的黑色眸子里全是挣扎的不解,那不解刺痛顾谣,眼泪就哗哗地往下掉,止也止不住。林孟笙慌张起来,伸手擦去那人眼泪,触碰的瞬间听到有根绷紧的弦在灵魂深处断裂。 “别哭。”她语调软下来,“别哭。” 顾谣哭声尚未停下,突然被那人不由分说地拉上楼去,四楼房门合上的瞬间,她背后靠上柔软床垫。顾谣瞳孔颤动起来:“林孟笙,如果我离开了维瑟拉岛,你会放弃等我吗?” “你知道我不会。”林孟笙许下誓言,欺身上来。 记不清是谁先开始的,顾谣梦中之景转变为现实,那触感比想象更加真实,激起她皮肤层层战栗,喉咙压着声调,闷哼就快要溢出来。 “林孟笙,我会等你的。” 顾谣沙哑着声音保证道,眼泪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人锁骨,“毕竟当渔女吹响海螺的时候,人鱼是一定会来的,对么?” 夜里她又梦到人鱼岛,大海依旧从远处涌来,天空的小雨却不再下,顾谣白裙未被雨点打湿。她终于重获自由,没有被海浪追赶,沿着盘山公路爬坡上去,绕到别墅南面金色沙滩边缘的礁石后,在那纯净的蓝色大海中遇见条人鱼。 人鱼尾巴是淡紫色,边缘闪着晶亮的光,长发如海藻般披在脑后,她转身面向顾谣,顾谣由是看清了她的脸:长着人鱼尾巴的林孟笙。“林孟笙”肤色白到近乎透明,呆愣愣地望着她,和初次见到人类的天真人鱼一模一样。 她们就这般疯闹了几日,像是有个高悬于头顶的审判快要降临,二人心照不宣并不提起离别的话,林孟笙从一个精美的古董盒子里拿出海螺做的吊坠项链给顾谣戴上。顾谣因此猜到这项链必定是林家祖传之物,不免格外珍视,林孟笙和她保证道会想办法尽快从顾家人手上救出她,嘱咐顾谣必得心怀希望。 顾母和朋友是早上到的,由林孟笙做东在别墅南面一楼客厅吃了饭,席上,一向唠叨势利的顾母不知为何变成了个哑巴:顾谣猜测大抵是因为怕林孟笙的缘故。 吃完饭,顾母催促着要走,朋友帮着顾谣收拾好行李,临走之时顾谣骗母亲说有东西忘拿了,叫她们先行一步,到时在船上会面即可。母亲答应后顾谣跑回别墅大厅,直直扑进林孟笙怀抱。 “我要走了。”顾谣迎着那人目光道:“到目的地后会给你回电话的,不用担心。” “好。” 顾谣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尽管她心中尤为不舍,于是她用尽全力抱住对方,趴在那人耳边轻声道:“我会等你的,也会想办法尽快从现状中脱离。相信我好吗林孟笙,相信我,顾谣从不会食言的。” “我知道。”林孟笙反抱住她,“我也一样。” 顾谣便带上林孟笙送的海螺走了,小船驶离维瑟拉岛,海中孤岛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窥不见存在痕迹。 她像是做了一场异常真实的离奇大梦,梦里有个林孟笙爱了她多年,渔女不顾世人眼光同人鱼书写神秘传说,只因她们都是大海的女儿,大海的女儿以执着,孤独和真诚作为信仰。 梦里还有个重获新生的顾谣,正在一点点剥离腐肉,生长出新的血肉。 朋友见她望着远处发呆,问她说怎么了?顾谣笑笑道我大抵知道新书中缺少的灵感究竟是什么了。她望向大海,还是同样的天空,心境却再不相同,朋友继续追问道缺少什么,顾谣回答说缺了一个人鱼岛。 “又来了。”朋友无奈道:“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放弃追查人鱼岛的下落?” 顾谣避而不答,只道:“我会坚持下去的。” “再说了。” 她转向朋友,露出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 “她还在等我,不是吗?” 作者要开新文了,不写短篇写长篇,破镜重圆:甜妹受×温柔御姐攻 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点我主页看看预收哦[三花猫头][三花猫头],小作者也是需要被激励的呜呜呜呜[蓝心][蓝心][蓝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人鱼岛 第7章 多奇 多奇 2023年的秋天,我在广州,入秋后冷空气下行,十月底的夜晚,骑车回家的路上遇到好大一阵冷风。下班后有喝酒习惯,拖着疲惫身体滚进街边小店,多奇在落地玻璃窗前玩手机,她棕色风衣衣领竖起,捧着热咖啡冲冻僵的双手哈气。第三次,这是第三次碰见多奇,我不由一愣。多奇是我大学同学,半生不熟的那种,初来广州打拼,不知怎么的就租到了我对面房子。 多奇姓沈,沈多奇,家中排行老大,有一个小她七岁的弟弟。我大学时性格孤僻,不爱理人朋友不多,关于多奇,了解更是寥寥。大学当了逃兵,从高中成堆成堆的学业束缚中解放出来,骤然松懈下来后,才发现这么多年压根没留下什么重要东西。人还是那个人,骨子里冷漠刻薄,如果灵魂有颜色,那我必定是人群中唯一的透明,吃喝只为了让躯体继续存活,热情和希望同等可笑。 一起回家,走在回家路上,多奇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她长发生得柔软顺滑,披下来时被沿街路灯昏暗的黄色调晕染,显得毛茸茸的,温暖模样,不像广州。广州这城市向来奇怪,我不爱它,大抵因为夏天太热,冬天太冷。走到一半时多奇说要买水果,我点点头站在玻璃门外等她。几分钟后多奇拎着塑料袋子过来,一个颜色鲜艳的红苹果,被她强势塞进我手中。 “万圣节礼物。”多奇笑着解释说。 我从没有过节习惯,除去春节不必可少的一顿年夜饭外,基本不和家人联系。大学时,家是一张银行卡,以供母亲定时打来生活费;工作后,家还是一张银行卡,将我手中为数不多的工资分走一半,剩下的一半用来交纳房租和维持生活。 生活拮据,从头到脚没有任何名牌货,不上不下的中等大学毕业,没在失业狂潮中丢了工作,全靠老实头头样式的行事风格。多奇和我是完全相反的一类人,她性子是少有的温柔,白皙皮肤,透亮如水的眸子微微笑着。我不敢看她,偏头避开时捏住手里的红苹果,心想自己和多奇唯一的相似之处,大概只有小巷尽头暗沉沉的出租屋,每月手里那点少到可怜的钞票。大城市对外乡人从来都不够友好,何况我脚底还踩着由学历做成的破烂小船,名校生们光鲜亮丽的豪华游轮,总能将它轻易碾压。 换季容易感冒,我裹着大衣仔细防备,可惜冷风侵体的能力明显更强,还是中招。多奇煮了粥来看我,出租屋狭窄的楼道口,我和她站在门外对视良久。老火粥,特意为你做的,粥要趁热喝,凉了不好。多奇把饭盒递给我,不放心地嘱咐说,感冒要记得吃药。 母亲是个脾气暴躁的妇人,父亲抽烟喝酒,没能力的软汉,老被母亲欺负。我降生在这种家庭,和父亲烂醉如泥的神态一起长大,厌恶酒精却又离不开酒精。父亲最终因为肺癌去世,只剩下母亲,母亲大概并不爱我,她有弟弟陪着,实在无需外人再来碍眼。 我遍尝被世界抛弃的艰苦,没人会愿意爱我,初中剪掉养了多年的长发,拿着镜子望了整天,好丑,和男生一样的发型,更不讨人喜欢了。母亲永远做不出安慰女儿的举动,我顶着这难堪发型来到学校,忐忑不已,那个冬天很冷,没了长发做遮挡的后脖颈会被风扑上戏弄。长大后把头发留长,留长了却又剪短,多奇问我为什么喜欢这个发型,我摇摇头回答说习惯而已,前三十年不被人重视的累积,结出的因果罢了,哪有什么偏好可言? 这世界又不在乎我的偏好,这世界只会报之我以冷漠的恩典。我跪地讨饶,它屡屡忽视,终于失去耐心,毕竟还剩下人类仅存的自尊。多奇是个例外,三十岁生命里唯一的例外,她温暖右手牵住我,送来的老火粥又甜又鲜,我裹着被子一口口将它喝完,想起万圣节夜里那个鲜红苹果。 总得回礼的,可是送点什么才好?纠结良久,花去几百块在高级商场买了条围巾。不是名牌货,价格贵只因料子好,多奇戴深红色会显得格外漂亮,冬天里的一把火,她配得上这样的比喻。 我还是工作,照旧在公司待到很晚,多奇也一样。她从其他城市跳槽到广州,想要扎根就得比别人付出更多努力,多奇对生活永远满怀无限热情。她冬天在家里煮火锅,敲门叫了我一起,我坐在滚滚白雾里看不清她的脸,多奇家中暖黄色的灯光意外温暖。漫无目的地聊天,谈起家庭,多奇用漏勺替我添菜,说她大学过后便不再和家人联系。 我知晓她的痛,可多奇并不像我,同样被亲人抛弃,她提起过往时没有怨恨,风轻云淡的态度。我埋头吃火锅,想不出话去回她,吃完后,多奇戴上红色围巾送我回家。上班只为了薪水,如果人能不吃不喝,社会是否还会同样忙碌?我躺在床上思考毫无意义的哲学问题,每逢现实世界却照旧沉默不语。 一个没勇气的人,一个懦弱无能的人,守着她自以为的珍宝生存多年,这珍宝由**现实酿成,眼泪是菌群,时间是辅料。世界大抵并不需要空想者的幻梦,珍宝和废墟同等地位,我被指责,身无长物,多奇不会。玻璃窗边,她温暖目光望过来,半张脸隐在小酒馆昏暗灯下,半张脸被刺目的白光照亮,皮肤润泽仿若美玉,莹白珍珠一样的澄澈,近乎透明,一瞬间有如神降,照亮我。多奇说自己不喜欢冬天,尤其是广州,太冷,红围巾像火,她性子更搭盛夏,多奇在冬天为我谱写一个有关盛夏的故事。 出租屋是老旧房子,楼下有卖酒卖吃食的市井小店,我上班回来总会在那儿待上很久,遇见多奇,多奇点了热咖啡慢慢喝着。我开始戒酒,改去多年习惯,学着多奇,笨拙地,她伸手替我拂开额前碎发,又在黑咖啡里加了方糖和牛奶。喝酒对身体不好,多奇的口头禅,我前半生所执与之全然相反的信仰,酒精用来麻痹,短暂脱离的一种形式。母亲改变不了父亲,多奇却能改变我,加了牛奶的咖啡再也没有先前苦涩,多奇点了蛋糕陪我慢慢吃着。 骑车上班,双手藏进厚实手套,广州的冷风无孔不入,潮湿的触感,侵入骨髓的强势。道路两旁树叶哗哗作响,像是下雨,雾蒙蒙,灰黑色的天空。坐在工位上捧着装满热水的瓷杯,闲来摸鱼时打开手机相册,多奇笑意盈盈的脸静静望着我。随手拍的,若要诠释她的美,尚且不够。下班后又在小店遇见多奇,我拿着手机坐过去,问她说要合照么?多奇戴上红色围巾,靠过来冲镜头轻轻微笑。 厨艺不好,公司发了螃蟹却不会做,多奇揽过做蟹任务,系了围裙在厨房来回忙活。她实在不像一个被家庭抛弃的人,我靠在门框上静静想着,多奇只是笑,嘱咐我将盘子快些递来,蒸蟹尤其看重火候。 生活是两点一线的重复,意外是浪漫又不切实际的幻想,我生活黑白两面,多奇是色彩,唯一的色彩。上学的年纪循规蹈矩,上班的年纪老实本分,这世界的危险养成我懦弱本性,脱离规则会面临严厉指责。头发不再留长,平平无奇最好,不让人看见也不让人听见,躲藏是生存本能。可多奇说想看我长发模样,最好在下个冬天,长度及肩正好。 出租屋很冷,隆冬时节,多奇打开窗户通风。她在厨房煮面,热腾腾的白雾涌上来,我镜片因此模糊一片。轻度近视,摘下眼镜也能够看到,我低头吃面,碗里有多奇特意加的鸡蛋。她手艺很好,多年磨练的结果,两把挂面撒上细细葱花,乳白面汤鲜美香甜。我突发奇想要拜师学艺,多奇却当了真,告诫说好厨艺的第一步在于勇敢尝试,让我戒掉家里冷冻的各类速食。 多奇是温暖的,是活力的,我守着这束光,尽管仍旧对世界抱有冷漠态度,可只要多奇还在就好,我会守着她。过去的三十年里几乎一直在和各式各样的女人纠缠,有妈妈,姐姐,朋友,仇人,恨过的,愧疚的,伤害我的是女人,温暖我的还是女人,我自己是女人,多奇也是女人。我偷偷藏起那份情意,躲在被子里看爱情电影,大半夜哭得稀里哗啦,第二天起床后多奇问我眼睛怎么肿了?只能扯谎说熬夜太晚,没睡好的缘故——她从来都对我说过的话深信不疑。 夏天广州总是太热,空调开了很久,按下遥控器后,房内有未消散的冷气,我便依靠那短暂的残存过活,躺在卧室地板上感受凉爽温度。冬天除去必要时刻不开窗,把自己锁进狭小卧室,裹在被子里补觉,公司是第二个家,带了毛毯和枕头在工位午休。枕头是多奇送的,淡青色调的小熊形状,她说这小熊和我很像。 前三十年的生日得过且过,记得2022年的冬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没和任何人提起有关生日的事,没必要,不想庆祝。从公司出来,走在回家路上时戴了耳机,街边服装店放着曲调优美的古典音乐,店门口有巨大橱窗用来展示服装。想哭的时候就戴上耳机,吃饭的时候哭,就把帽子戴上,我小心谨慎地落实着这条守则,藏起情绪不让外人知道,橱窗的玻璃镜前倒映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回家后精心给自己准备了一桌饭菜,点蜡烛庆生,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 所以呢?生日为什么不和我说?多奇语气是少见的责怪。我站在出租屋门口,面对她的指责,手足无措。多奇的理论,生日这天一定要快乐,她拉着我去到楼下小店,用微薄的薪水买了巧克力蛋糕。插上蜡烛的那一刻,烛光照亮她的脸,多奇清澈如水的透亮眸中跳跃着星星点点的光。 婴儿不懂善恶,人类的最初形态,和成年后的相关度近乎寥寥。一个人若是生来良善,却没能力守护这份良善,恶意便会嗅到味道接踵而来,直至将她完全吞没。我没有良善的资本,因此我生来冷漠,多奇还是例外。多奇甚至连点烟都笨手笨脚,喝酒更是极少时刻。不会抽烟的话就别抽了。我心疼多奇,不想她抽烟,可多奇显然没读懂我的心疼。她指尖夹着细细一根女士香烟,好容易成功后还是呛得不住咳嗽,站在冷风中,橘黄色的光芒忽明忽暗,我望着多奇的脸。多奇很美,暗色调风衣搭配高领内衬,清瘦的女性身材,唯一的缺憾是脖颈处少了那条红色围巾,她怕沾染香烟味道所以不肯戴上。 家里种了植物,绿色的,开不了花,好处是并不娇贵。出租屋朝向不好,阳光很差,我满屋子给这绿植找太阳,终于在阳台边缘寻到一丝希望。多奇来做客,很惊讶看到阳台上的那抹点缀,她玩笑着说,若那绿植能够茁壮成长的话,我也必定同样。广州很多参天大树,可惜我在这城市生活多年,却没学到半点茁壮生长的态度,大抵这态度只适合青年,亦或是二十九岁的多奇。 三十岁了,没钱没能力,闯荡多年落下满身的伤,和少时从未痊愈的病痛一起腐烂发臭。自卑敏感,不聪明也不漂亮,童年躲在被子里偷偷做梦,幻想长大后成为某类了不起的大人物,初中时也做梦,毕业后被高考失利的成绩单打破幻想,至此之后不再做梦。我首先被母亲抛弃,然后是学校,接着是生活。多奇将被抛弃多年的我认真捡起,她只是路过,何必如此认真?这世上谁人能陪彼此一生?可我还是贪恋,贪恋她掌心温度,贪恋她温暖笑容。又送了多奇新的礼物,她喜欢养鱼,家里有个中型鱼缸,我跑遍整个城市为她找来稀缺品种的鱼,使尽毕生演技假装这鱼不过偶然得来,多奇笑了,她请我喝咖啡,照旧是加奶加糖的甜味拿铁,新一轮的习惯,脱离多奇就不复存在的习惯。 鱼缸里的金鱼在吐泡泡,多奇在窗前抽烟,她坐在木桌上搭起二郎腿,目光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冷雾。疏离感,冬天来临后,冷色调的大楼比之前更冷,街头匆匆而过的行人,带给我一种久违的疏离感。我学着金鱼泡进家中劣质浴缸,让热水慢慢淹没全身,恍若躲进无人世界,寂静是唯一的主调。多奇在厨房煮面,她敲门唤我,我从万千思绪中挣扎而出,痛苦回忆戛然而止。她扯着我,无意识地扯着我,我生活被强行和从前脱离,包装打扮后送进童话世界,多奇无所不能,她只要我快乐。 还是做朋友吧,不点破了,我把暗恋心思装进袋子缝好,又趁夜深人静丢到茫茫大洋。多奇抽烟次数越来越频繁,我坐到她身旁,好想将那闪烁火光掐灭,吻她,吻去她眼角泪水,吻去她眸中温柔。多奇很好,但她不懂我,我满怀无限悲伤和凄凉,不该被她窥见,假装乖巧,习惯隐藏。她是我世界唯一的无解,与其说是馈赠,不如说是意外,意外走到我身边来的,这就是多奇。 2023年的冬天,我在广州,遇见多奇,那暗恋很轻很隐晦,她不知道。我不愿让多奇为难,一个女人爱上了另一个女人,禁忌的攀扯,从诞生之日就注定了没可能宣之于口,前半生的经验之谈,它从未向我吐露半分希望。可多奇仍旧需要我相陪,短暂来看,这便够了,于是偌大的广州只剩下一个多奇,住在我出租屋对面的多奇,她温暖双手牵住我,在广州,在寒冬。 作者要开新文了,不写短篇写长篇,破镜重圆:甜妹受×温柔御姐攻 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点我主页看看预收哦[三花猫头][三花猫头],小作者也是需要被激励的呜呜呜呜[紫心][紫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多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