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花火》 第1章 第一章、破碎狂潮(1) 吴队,还有南边的住户区探明……”“稍后,南边都被破坏成那样了,你们还能探出什么来,只怕是连低智语灵都不愿意去那边了吧。” “不是,我们检测到人类生命体征了!” 楼房倒塌而成的残砖断瓦混乱地堆叠成山,扭曲的钢筋以形似求救的姿态刺向天空,但永远不会有获救的机会。而天空此时也呈一种晦暗的红色,那是语力隔离屏障内部的颜色,仿佛是特意为了与地面上血流成河的景象相照应而设计的一样。满地狼藉中一片本该是广场的平地此刻似乎成了一座填埋场,大片的建筑物残骸混着诡异的被融化了一般的残肢断臂摞到了十余米,原来在广场中央的雕像头朝下卡在这垃圾山的顶端,成了一种对安定秩序的无声嘲讽。 然而此时在这片已经寂静了数日的区域,有一个人影在移动,以一种对常人而言不可能实现的飘忽轨迹越过几个落脚点,停在那座可笑的雕像旁边,做了一个搭凉棚的姿势往北边看去。 “难以想象,城南居住区最高的位置竟然真的是这个垃圾山啊……”参临自言自语道,把搭在眉骨上的手放下来,低头随意地环顾了一圈,毫不意外地和自己脚边一个状似惊恐的头骨打了个照面,遂将其踹了下去,引发了一小片坍塌。 从十天前语灵入侵开始,参临就没有待过有稳定的屋顶的地方。他衣服上的尘土几乎到了能掩盖过时的款式和陈旧的补丁的地步,略长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扎在脑后,不知道是本来就是铅灰色还是混了墙皮灰导致的。不过眼下也没人在意整不整洁了,光凭没有缺胳膊少腿这一点就能为参临此时的形象打满分再附加二十分,因为他身上最大的伤口仅仅只是小臂上的擦伤而已。这座城市原本有五十万人口,现在剩余的不到五万,还几乎都集中在北侧尚未被破坏的区域。而在现在连废墟都能算最高建筑的城南居住区中,活着这一简单的事简直是用奇迹形容都嫌程度浅。 不过眼下城南居住区的语灵几乎都销声匿迹了,参临没事情可做,便放空了头脑远眺。从语力屏障内部的亮度来看现在是白天,不过参临倒希望现在是落日时分,因为眼前的满目疮痍与白天的盛大落幕显得格外相宜。 突然,参临的余光捕捉到几个街区之外一片移动的暗影,他微微眯起眼睛:“嗯?有人来了?联军处理组吗?” 远处一丝微弱的反光闪过,仿佛在回答他的问题。参临想了想,果断从这一堆残骸上飞快地溜了下去,成功引发了第二次坍塌。 “你们有听到什么吗?”“现在听到什么都不奇怪吧。洛笙言,检测一下方才你说的生命体征的位置。” “是,吴队……在移动……往我们这个方向来了?而且速度还挺快的!没受伤吗,那也太厉害了吧!” “嗯?我没有拿到城南居住区神语者的资料……啧,北核心区的那群老废物连人口普查都敷衍是吧,真是不见牢门不落泪。算了,往那个人来的方向走吧。” 不过他们其实也不用走太远,因为那个“在移动的生命体征”猝不及防地从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蹿了出来,差点和联军几人中最右侧那位撞个满怀。而之所以没人提前发现这个突然袭击的“生命体征”,仅仅是由于跑出来的那个人的身形比起想象中的而言实在太小了,身高还没到一米六,完全还是个孩子的体型。 一时间双方都没人说话,一方是跑了一大段路正在平复呼吸,另一方是看到从语灵堆中死里逃生的人是个小孩正在平复心情。最终双方同时打破了寂静。 你们是联军处理组对吧!” “你的名字和神式?” 一个叹句一个问句,那个小孩飞快地接过了话头:“我叫参临,参谋的参,降临的临,今年十三岁半,神式是〔线性操作〕。以及其实各位我都认识,洛笙言上尉,钱叶澜上尉,杨清中校——抱歉刚才险些撞到您了,还有吴冥上将——我没想到您会亲自来,我是您的粉丝!以及我是看到金羽翼肩章所以过来的!” 参临以一种惊人的语速说完了这一长段,让那个问他问题的名为吴冥的人挑了挑眉。她乍一看并不像一个世俗认知里军旅出身的人:一头及肩银发,右耳后缀着一条比其他头发更长的很细的麻花辫;左眼戴着一枚灰蓝色边框的单片眼镜,金色细链从眼镜边缘一路没入发间,估计末端在耳廓某个特殊装置上。然而只要看到她的眼睛,就没有人会对她的身份产生任何怀疑。那是紫水晶般的一汪深潭,沉淀着久日居于高位的威严、惯看生死的冷静和精于取舍的果决,很是漂亮,但也令人心生畏惧。 不过此刻这双眼睛里却略带温和之意。吴冥淡然地说:“称呼我们犯不着用敬词。还活着的人在哪里?” 吴冥问的理所当然,洛笙言却完全没跟上思路:“等一下,问题为什么突然跳到这里了?” “他能看到我们,就说明他在制高点。而现在这种环境上制高点肯定是为了找语灵,因此必然还有其他人活着。”吴冥的语气不算愉悦,不过她好像早就习惯了下属跟不上她的思路的情况。 反观参临,他倒是心情很好地招了招手:“我带路,你们跟我来~” 其实吴冥有点意外,并不是因为参临的年龄,毕竟她见过的天赋异禀的少年神语者并不少,而是因为他的态度。神语者在狭义人类中相当罕见,因此尽管大多数人对神语者有所了解,早年表现出过强的天赋只会引发恐慌和孤立。所以高等级的狭义人类神语者往往不是极端孤僻就是极端反社会。然而参临不一样,他似乎是一个被爱戴的存在,至少在他日常接触的人当中,他是一个很被看重的人。而与此极其矛盾的是他的服饰与身形。说十三岁半实在很勉强,衣服是大人的款式,瘦削的身体却又仿佛只有十一二岁,处处流露着一种底层条件的气息。 “到了,第一个隐藏点。”参临指向一条死胡同深处斑驳的砖墙。联军一行人中的杨清皱了皱眉:“开什么玩笑,这里能……” “后退,钱叶澜!” 吴冥话音刚落,一条银色的细线扫过钱叶澜鼻尖前几厘米处,让他立刻向后踉跄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扫出一记相当快速的攻击。 吴冥没阻止,因为空气中一面月白色的网迅速形成,将那短暂的攻击化解了,使其没有击中任何东西,除了那条奇怪的细线;然而那细线直面钱叶澜的神式攻击居然却毫发无伤,自顾自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缠住一个玻璃瓶,将它碾碎了,再是一个易拉罐,再是一盏远光灯。 银线。此时所有人都反映过来,这是参临的神式。 “这些隐藏点是我朋友的一个神式,空间类。从外部开启的方式是按顺序破坏入口七米以内的物品,顺序、种类错误则物品不断再生,时限一分钟。”参临对方才的小意外闭口不提,操纵着那根银线击破各种不起眼的小物件,当最后一副旧手套被绞成两半后,一条黑黝黝的通道从墙根出现通向地下。 “参临,是你吗?我可以带人出来吗?”一个青年女性的声音从通道中传来,尾音发颤,不知是欣喜还是恐惧。 “可以啦!处理组来啦!”参临很大声地回应道。 通道底部传来难以抑制的抽泣声,说不清来自多少人。 随后人们陆续从通道中走出来,人数不少,有三四十个,还有相当一部分拖家带口、怀里抱着孩子的人。垫后的大概就是和参临说话的女性,也是瘦小的身形,但明显已经成年了,露着青筋的双手攥着衣角,显出局促的神态来。 “洛笙言,你的下属部队还有多久到?”吴冥问道。 洛笙言目光失焦片刻,大约是用神式查看了一下同僚的位置,随后回答道:“大约十分钟。” “好,那你留在这里,等你下属部队到了之后,分出人带他们往北。参临,这里面有人知道避难点的位置吗?” “每个点都有,而且只会走一条安全路线。”参临立刻反应过来吴冥询问的目的。 “好,带去下一个点汇合。”吴冥简练地说,看着参临比了个会意的手势,和那个女青年说了几句。 随后剩下三人跟着参临在狡兔三窟的城南居住区里兜来转去。没有了神式是追踪定位类的洛笙言,三人都不太清楚自己的方位,只能跟着参临在一堆隐藏点之间四处走。然而吴冥却隐约发现一些奇怪之处,那就是参临似乎正在刻意反复经过一些相同的地方,但总体上的路径在往城南居住区的外围接近。这种绕远路的方式在吴冥看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混淆视听,把某个目标向特定区域引导。她留意了一下自己身边的两个联军成员,随后不出所料地发现,钱叶澜似乎格外关注参临发动神式开门的动作。 呵,这个家伙什么时候对别人的神式这么感兴趣了? 第2章 第一章、破碎狂潮(2) 等到达第三个隐藏点的时候,吴冥已经差不多明白了目前的状况,此时她反而有点好奇面前的这个少年人到底打算干什么。她新近接手这片区域,对这里不算了解,更何况此处官员还玩忽职守。但吴冥可以判断这里存在的神式不止〔线性操作〕和空间类,或者那个空间类神式不是单纯的空间类,甚至可能根本不是空间类,而是类似于隐藏监视一类的神式,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参临是一副显然已经知道面对的敌人的神式的样子。 一行人走了一大圈终于跟着参临在一个看上去报废了近百年的厂房边站定。“这里是我那个空间类神语者朋友和我的家人们的隐藏点——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准确,他们算我广义上的家人吧——无所谓。”他迅速开了门,杂草之下无声地露出一个洞口。这次他没有在地面上喊话,而是直接走了进去。通道之下相当昏暗,唯一的光源就是入口的天光,而在四人都进入通道后,洞口毫无预兆地关闭了。 “什……”杨清刚发出半个音节,突然噤声,似乎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随后各个方向响起频率不一的破风声,在场四人同时发动了攻击,黑暗短暂地亮了一瞬,随后吴冥打了个响指,掌心托起一团由语力构筑的火焰,而另一边杨清在方才的短兵相接中脱身,手上一条鞭子正在滋滋作响。 “我还以为你看出来了呢,杨中校。”吴冥声音平淡,几乎不带感情,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了一把钢刀,但她的眼睛却并没有暼向杨清一点,而是看向正前方的钱叶澜——此时已经不是钱叶澜了,而是一个五官仿佛橡皮泥一样糊在一起的语灵,其众多手臂中的两条此时以一个扭曲的角度绞在一起被看不见的力量限制了活动。 “模仿类神式,很遗憾在神式复制上程度太低了,本来这里有一个非常适合你的神式可以用的,只可惜你的分身和本人眼神都太差了不是吗?”参临俏皮地笑了笑,右手向下一压,四周墙面上隐约闪过几个光点,随后,目前为止最出乎意料的场景出现了。 他们头顶的土地凭空消失了。 “抱歉,吴队,我被迫未经请假离队了,能不记处分吗?”真正的钱叶澜笑盈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留着深棕色的齐肩半长发,咖色眼瞳之中盛着一捧玩世不恭的笑意,特别的白色三角形眉毛和偏向柔和的骨相给他一种温和感,和他说话时不经意流露的骄纵矛盾地融合到一起,令人印象深刻。 吴冥的手向下一抹,方才的钢刀又消失不见,明摆着她不打算出手的决定:“给我打张检查来我放过你。”她直接放下了严肃,轻盈一跃翻到了外面的平地上,懒洋洋地作壁上观。 然而就在她落地的瞬间,那个语灵似乎感觉到了危机,突然开始疯狂挣扎,还留在坑底的参临警惕地眯了眯眼,原先看不见的神式可视化。这次不再是开门时那种看不出材质的银线,而是两根手指那么粗的麻绳,一端消失在参临半握的左手前方。此时所有人才意识到为什么方才那个语灵那么老实,因为参临的神式把语灵浑身上下缠了一遍。语灵被绞起的手臂无法挣脱,其他手又被牢牢地缚在身侧,而其神式发动显然要求手臂自由活动,故眼下无法使用,直接对抗参临的神式强度更是自取灭亡,毕竟开门时直径不足两毫米的银线能轻松碾碎玻璃瓶。那个语灵似乎已经走投无路,但下一个瞬间,它被捆在身侧的手臂突然两两合并,扭曲的面部上长出了两只新的手,发动了模仿得来的神式。 火舌爆炸式蔓延,刹那间包裹了大半个坑底,完全把参临吞没进去,几乎同时火焰中飞出两道破风的刀刃,被杨清一鞭子抽开,却又像带了定位能力一样再度飞来,不过这次直接被吴冥抬手粉碎了。 钱叶澜蹙起眉,下意识上前一步:“那个少年……” “他不会有事。”吴冥淡定地说,随即嗤笑一声,“那语灵也是敢想,语力储量B级都够不上还敢抄我的神式。钱叶澜,你准备放开语力限制。” “好。”对吴冥的命令他从来是先执行后发表疑问,他的发尾染上赤红,一对羽翼从他背后长出,根部黑色,外围则是微微泛着金光的莹白羽毛,“不过神式再被模仿不会比较麻烦吗?那个语灵两只手模仿一个神式,上限应该是五个吧。” “没说让你现在用。”吴冥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看戏的态度,“等坑底烟雾散去再说。这小孩比我最开始想象的还有天赋。” 一旁的钱叶澜和杨清听到吴冥这个评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嗅到了拐卖良家儿童的危险气息。 而火光与烟雾恰在此时逐渐散开,参临的天赋也直白地体现在所有人面前,令钱叶澜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 参临毫发无伤地出现在坑的另一侧边沿上,手中的线换了材质,看上去像加粗了几十倍的蛛丝;缠绕方式也发生了变化,坑底的线以坑壁为连接点,把语灵的头和所有手臂往不同方向拉扯,断绝了其任何移动的可能性。 惊讶归惊讶,钱叶澜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他轻轻一跃,只几下振翅便悬停在了那个语灵上方。 丹顶鹤拟人体常见神式〔天空使者〕—「猎」:语力具象为实体冷兵器攻击海拔低于自己的物体,若其躲避速度低于攻击物离自己五米时的速度,则命中率百分之百。 钱叶澜右手释放语力聚成一把鱼叉掷了出去,不到眨眼功夫,语灵的核心便被刺穿崩解,其形体也随之消散。参临顺势撤去自己的神式,从另一侧跑了过来。 “所以,这里其实是你们设置的陷阱吗?”吴冥问道,她有些好奇这个奇怪的“空间类神式”的机制。 “可以算是吧。”参临掸了掸衣服,“这里离其他避难点都比较远,又有高度落差,可以让我的神式空间分布的优势完全发挥出来。我朋友的神式也不是空间类,而是附带有联系功能的伪装类,伪装功能很显然,联系功能则是能传递施加伪装功能的区域周围的声音与影象。因此隐藏的空间本来就是存在的,我也可以直接通知我那个朋友开启各个隐藏点的门。不过根据我之前的观察,方才那个语灵可以分身化形,但模仿多个神式的能力只能在本体和分身合体的时候才能实现,所以刚才绕路是为了让其本体将陷阱的位置误认为最重要的隐藏点位置,我手动开门也是为了让那个语灵找到开门规律,从而自投罗网。可是话说回来,那个语灵的智商实在是忽高忽低,昨天自觉地走到了另一个‘陷阱’上,所以被关进去了,要不是没想到它还抄了一个位置互换的神式,否则根本没有这些麻烦。” “所以我说我是被迫离队的嘛。”钱叶澜插话道。 “行行行,你警惕性不够还有理了是吧。”吴冥白了钱叶澜一眼,末了还是摆了摆手示意不予追究,转而继续问参临,“还有,你之前没见过钱叶澜,你是怎么看出他被替换成语灵分身的?” 参临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疑惑表情:“‘他’走路的姿势和一般人类不一样啊,很有违和感;更何况我在开第一个隐藏点之前试探‘他’,‘他’用出来的是纯语力攻击啊,那不是只有语灵和吸血鬼才有吗。就是这么看出来的。” 吴冥点了点头,和钱叶澜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吴冥本人都没有看出当时那一瞬间的攻击是不是神式攻击,参临却看出来了,天赋无需多言。 杨清适时岔开了话题:“所以你说的朋友和家人们呢?” “哦,他们已经快……” “参——临——!”一个非常有活力且中气足得有些过分的小女孩的声音从至少有两百米远的街角传来,几乎没过了参临的话音。 “嗯,快到了。不用管,她是只鹦鹉。”参临见怪不怪地说,显然对此早已习惯。 此时,约莫二十人组成的孩子大军正朝四人的方向跑来,为首的大概就是那只鹦鹉,看上去只有四五岁,估计是嫌自己跑得太慢,长出了小小的翅膀扑腾着。 “为什么有这么多小孩啊!”钱叶澜半是好奇地感叹了一句。 “他们都是……我借住的那个孤儿院里的孩子。”参临第一次在说话时犹豫了,“我父母维持他们的生计都很困难,所以我一直住在孤儿院,自己想办法挣一点生活费……但我愧对他们。” 参临语焉不详,但钱叶澜看着他垂落的眼睑和淡下去的笑容也对发生的事心知肚明了,便没再问。 语灵入侵多的是家破人亡,但无疑,有机会能避免的家破人亡更令人痛心,参临的情况就是这样。 而这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足够那只鹦鹉冲过来并差点将参临扑倒了。小姑娘趾高气扬地戳着参临的面颊叫嚷:“你怎么这么灰头土脸的!” “好了好了,陆思羽,优雅一点,你不是上周才下定决心要当公主吗?”参临很好脾气地哄着,一边无奈地看了一眼一不小心笑出声了的杨清一眼。 “上周都多久以前了,谁还记……”陆思羽撅着嘴抬头,突然噤声,紧接着倒抽了一口气,齐齐整整地从参临身上蹿下来,敬了个联军军礼,“杨中校好!”随后郑重地跑过去抱住了杨清的腿。 杨清笑意还没收拾妥当:?就对我一个人这样是怎么回事? 参临默默捂脸:这小鹦鹉特别崇拜你。 杨清更尴尬了:啊?? 所幸,一个柔和的女性声音救杨清于水火之中:“太不讲礼貌了思羽,赶紧跟吴上将和钱上尉问好!”赶来的一群人中唯一的成年人带着几个年纪最小的快步走来,指引着孩子们学舌般地问了一通好。 “看来您就是参临口中与他合作的朋友了。”吴冥向那位女士略一颔首,在尝试躲开小孩的挣扎中一败涂地,避无可避地被包围了。 “参临是这么称呼我的吗?”她笑了笑,黑色齐腰长发轻晃,一双金色的、虹膜上带有纺锤形纹路的独特眼睛在光下闪烁,“我叫池箫潇,白桦拟人体,神式是〔护佑之约〕,算是孤儿院的管理者……喂,小家伙们别得寸进尺了,怎么还往人身上爬呢……不好意思啊,他们就是这样,人来疯。” “其实也没关系啦……对不起,吴队。”钱叶澜被吴冥狠狠瞪了一眼,笑嘻嘻地闭了嘴。只见吴冥不知是因为身为女性还是因为肩章更高级,周围像磁铁吸引大头针一样黏了一圈小朋友。最终她放弃了挣扎,让两位当地人带路向北边的安全区走去。 那年是J037年,一个使全联合政府为之轰动的实验在此时萌芽。命运的齿轮向前推动了一格,一切的绝望或希望,不可挽回或浴火重生沿着时间的长廊徐徐展开。 第3章 第二章、初心启程(1)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户紧闭,百叶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室内陈设来看,这里原先是一间通间办公室,此时地面上却横七竖八地铺着图案花里胡哨的被褥,俨然已沦为一间儿童卧室。只有门边的一张桌子上亮着一盏小台灯,桌边坐了一个看不出在干什么的参临。 两声叩门声突然传来:“参临,你在吗?吴上将想找你。” 听出是钱叶澜的声音,参临愉快地蹦起来,从桌下拽出一个小盒子,把手上的东西往里面一扔便溜了出去,很有公德心地轻轻关上了门。 “你刚刚在干什么呢?”钱叶澜随口问道。 “在织毛衣。”参临也随口回答,只不过答案显得有些离奇。 钱叶澜沉默了片刻:“……为什么会去学这种东西。” “嗯?箫潇姐没跟你们说过吗?哦对,她确实不会说这些。我之前就是靠织毛衣赚钱的,因为我的神式很有优势嘛。我还会织小玩具什么的,而且还不用针。” 几天相处下来,钱叶澜发现参临在参与正式问题讨论时的逻辑水平和闲聊时判若两人。前者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后者天马行空思维跳跃,因而每次和参临说话总是要做好高度集中注意力的准备。对此他咨询过池箫潇如何应对,她表示“习惯就好,参临不会在意别人跟他说话时反应了多久的”,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反倒是参临发现跟他不太相熟的人跟不上他说话的思路,于是在一般的对话中加入了毫无作用,甚至有时火上浇油的解释说明。 “话说吴上将找我有什么事呀?” 钱叶澜在心底为话题转移松了口气:“她没和我细说,不过我估计和我们之前一直在讨论的城市处置、人口安排什么的有关。”两人转过一个拐角,走到了吴冥临时的办公室所在的走廊上,“此外,她似乎表现出想让你预备入伍的意向。” 参临难得表现出了显著的惊讶之情:“我吗?不论年龄还是学历我都没有资格吧!” “不清楚啊。”钱叶澜笑了笑,“你自己问她吧。”说着他替参临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城南清理任务完成之后,幸存者和联军处理组一直暂住在这栋楼里。参临早就知道吴冥的办公室在什么地方,只不过数日以来始终没见她有机会呆在办公室里,而是一直东奔西走地为政府班子的各类疏漏救火,不是在骂人就是在去骂人的路上。所以眼下参临见到的这个心平气和,用堪称温柔的语气让参临稍等片刻的吴冥简直是百年难遇的稀有生物。 其实这种情况的出现反映了协联政府体制之中一个很难克服的问题。在F字纪元年协联政府成立之际,军队还是派生于政府机关的,与之对立的分物联盟还没有出现,军部的主要作用局限在一般维和与意外事件的处理之中;但在分物联盟成立后,入侵行动增加,导致军部的作用与日俱增,人数逐渐上涨;与此同时,面对毫无预兆的语灵袭击,民众对于军部,尤其是军方公开名单上能力强的神语者的依赖性远高于政府本身的灾害防治措施,因而军部公信力直线上升。多重因素综合在一起的结果就是如今政府体系反而沦为军部的附属品,而军部将领的分内工作也包含了文职,导致地区管理表面上是政府的活,实际上要事的决定权在军区管理者手上,民众意见也时常跨越政府官员直接送到军部,间接导致联军入伍审核极为严格、军衔升迁极为困难。 终于,吴冥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她抬头看向参临,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今天叫你过来是因为我们在这里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预计后天返程。你打算留下来吗?” 参临敏锐地听出这句话背后隐晦的邀请意味,但他对此其实并未下定决心。联军驻地虽然一直是他望眼欲穿的地方,然而他并没有与自己沦为废墟的故乡彻底告别的坚决,或者说,是没有能与他在公开名单上看到的天才们为伍的自信。于是他绕开了自己的意愿:“箫潇姐怎么说?” 吴冥笑了笑,显然预料到参临的回答会避重就轻:“她吗?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不会考虑和联军搭上太多关系的。不如说你这样问,就是想委婉地说明你本人还没下定决心?” “是的。”参临干脆把话说开了,“我是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跟你们去联军驻地,毕竟论我的出身、年龄或是知识水平都够不上,更不用说进一步预备入伍了。” 见参临很果断地放弃了拐弯抹角,吴冥也直接挑明了自己的意图:“你知道预备入伍的事,看来钱叶澜已经跟你说了。实际上就战斗敏锐性来讲,你的水平已远在大多数预备入伍学员之上。但你说的这些确实也是问题,就流程而言,你确实没有申请预备入伍的资格。不过……”她挑了挑眉,笑了一下,“既然我这么说,必然是有非正式流程也能达到预备入伍的效果的,你考虑吗?” 参临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是……” 吴冥懒洋洋地叩着桌面:“灰色地界,滥用职权,当我私兵怎么样?” 联军为了集中神语者力量,允许少将及以上将领选拔、培养人才建立特别行动部队,也称A级部队。其中只有“建立”的步骤需要申请核查,而在此之前准备建立的阶段是心照不宣的三不管时段,没人在意,也没人知道准备对象是不是正式或预备入伍成员。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参临非常笃定且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决定,“不过有建立新的A级部队的需求吗?” “果然,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吴冥面带笑意地靠到椅背上,小幅度转了转椅子,“确实没有,我不过是想借此掩一下耳目,真实目的其实是一个实验,想尝试一下融合半人下与语灵的特性。” 看到参临肉眼可见的疑惑,吴冥贴心地开始解释:“没事,不知道这个分类是正常的,毕竟‘半人下’‘半人’‘半人上’是近五年新出现的概念,民间还没完全普及。最容易区分的是‘半人下’,包括狭义人类,兼有人类和高等动植物特性的拟人体,以及这两者的后代;‘半人上’则包括纯语力聚合而成的类生物语灵,经长时间演化而与人类产生语力层面的重大区别的吸血鬼,自然力掌控者语妖,像我这样极少数的幽灵,以及上述物种之间的融合物种;‘半人’则是上述两个大类交融而成的物种。这么说你能理解吧。” “大概清楚了。分类标准是语力水平、神式特征、神语者占比和寿命,可以这么说吗?”参临摸了摸下巴说到。 吴冥笑着点了点头:“基本准确。所以现在你知道我的设想是什么了。半人下群体中不乏神式特别适于战斗且有心为联军作贡献的人。但除了特殊神式延长寿命的情况外,半人下群体可用于神式进化的时间不超过180年,自愈能力也相当低下,严重阻碍其有所作为。所以我才想实现半人下群体改造——当然这有很大的风险,你不愿意参与的话我也不会强求。” “我怎么会不愿意参与呢!”参临很兴奋地拨了拨左侧的头发——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我绝对倾情投入好吗,指东不打西的那种!” 吴冥有点无奈:“那倒没必要,毕竟这只是我的设想,具体实施起来可能还有很多问题,不是非要听我的不可。” “哎呀,我只是表忠心。”参临顽皮地笑着吐了吐舌头,“话说参与这个实验的其他人呢?你的神式不是转化类吧。” “嗯……要不你猜猜谁和我是共犯,这些人在公开名单上,你应该认识的。”吴冥有点狡黠地扬起眉毛。 参临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将领简介,简介上并没有说出各神式具体的作用效果,只写了抽象的神式名。“转化类……或者性质、形状改变?”他突然砸了下手心,“想起来了,〔熔生异相〕,魂肆大校的神式作为转化基础,对吗?她原来是你朋友啊!” “猜对了一个关键答案,以及她当然是我朋友,否则我怎么会随便使唤一个语灵。再猜猜看,还有一个关键答案。” “还有一个吗?”参临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转化类神式,尤其是能作用于生命体的转化类神式非常罕见,整个联军公开名单上应该也只有魂肆一个,然而另一条思路上的可能性跃入了他的脑海:既然实验发起者已经确定,另一个方面就是被实验者。若先把范围框定在这次联军处理组的人员之内,那要考虑的就是各个成员出现的合理性。以吴冥本人的职级其实不必管这些事,但这座城市所在的143军区近五年才划入她的管理范围,她此次出面也很正常;杨清则不论从职级还是能力的角度看都适合处理这次入侵事件;洛笙言带有语力探测能力的神式在搜救工作中非常有用,而且根据参临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一些新闻推断,洛笙言应该是杨清的下属;钱叶澜则显得有些特殊,虽然偏向攻击类的神式出现在搜救之中并不算少见,但他似乎并不太了解战后处理的过程。电光火石间,参临抓住了这一点异常:“所以,叶澜哥是被实验者吗?” 吴冥赞同地打了个响指:“反应够快,看来我没看错人。不过目前有意向加入的人主要来自入伍或预备入伍人员,你应该是年龄最小的,压力大吗?” 参临咧嘴:“斗志昂扬。” “那就好,你回去吧。”吴冥摆了摆手。 “对了我有个问题,和我们刚才的话题没什么关系。就是说,我们不是后天要走了吗,但城南那边的废墟呢?不用管吗?” “这个嘛……”吴冥支着下巴,露出一个有点接近于幸灾乐祸的表情,“我联系了我以前的一个朋友,他很乐意来处理,之后你就知道了。” 于是参临兴高采烈地被打发走了,回到“儿童卧室”后还在思考什么人能一下子处理一片废墟,一不小心把手上的毛线弄成了一张蜘蛛网。 第4章 第二章、初心启程(2) 早在二十多天前——如今看来恍若隔世的二十多天前——狰狞的低等语灵撕开孤儿院的大门时,参临就意识到在那之前的平静生活必然一去不复返了。在最为混乱的第一天中,他和池箫潇转移了他们所住的一栋楼的孩子,再回来时那整个街道已成废墟。参临后知后觉地赶回自己父母的住处时,面对的是两张惊恐而僵硬的脸。两人都被神式固定,血肉从指间缓缓融化。当时白天已经落幕,昏暗灯光下参临清楚地看到他那身为普通人的父母没有表现出任何向他求救的意愿,而是在泪水之中拼命调动还未被完全固定的面部肌肉挤出一个口型。 快逃。 参临没有逃。陈旧的出租房之间迷蒙的月色里酝酿着恐慌,混乱的人群在无可救药的迟钝后意识到危机四散奔走,只有参临状似冷静地对周围一公里地毯式搜索,把每一个见到的语灵瞬间绞成碎片,却无法抑制自己狂乱的心跳。等他再一次回到那间破旧的小屋时,他父母身上的神式已经解除,不知道是他的第几次出手杀死了那个语灵,但他鼓噪的心跳中微乎其微的希望并没有因此实现——那时他的父母已死于失血过多。他们灰败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大概是为自己的孩子躲过了这场灾难而庆幸。 可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孩子如何用鲜血和尘土浇筑自己初出茅庐的坚强,如何呼吸着漂浮在空气中的绝望将他们埋葬,又如何用神式拓展出的杀戮权能掩盖一切哀伤。 参临几乎失去了一切,只换来一根细细的银线——就是他用于“开门”的银线。 这一神式拓展是无意识产物。本来出参临的神式只能复制现实中存在的线状物体,但那种银线——被参临命名为“沉默之线”——是多种物体的融合,兼备了硬度、锐度与柔韧性,在控制范围内可以达到刀刃般的效果,是对参临神式攻击性弱的缺点的一大补全,也是跻身联军将领的敲门砖。 其实参临早就知道终归有一天自己会与身边的人走上完全不同的路。池箫潇是他的指引者,在对于树木拟人体而言很年轻的四十余岁已展现出惊人的神式掌控力,但她从来不在什么地方长久扎根,来去全凭兴趣,也不在意政治或军事上的风云,似乎没有什么人性羁绊能拖住她的脚步。这场战争恐怕已经消磨了她对这片土地的耐心;而在他身边的那些普通人,或是像陆思羽那样是神语者,但神式很可能和绝大多数鹦鹉拟人体一样毫无战斗优势的人,他只希望他们能平静地度过一生。而他自己呢?参临并未思考过自己莫名执着于进联军的动机,或者说不愿去思考,不想承认自己漫无目的的对强大的追求。 弱肉强食是神语者的生存法则,慕强心理也仿佛刻进了所有神语者的基因,然而最终的下场是与能力的发展和解还是为之反噬,从来没有确切的规律。因而进入联军,或许是目前最妥当的约束残忍的屏障。 “怎么你这次这么积极地过来帮忙了?终于一不小心把自己家炸了吗?”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说我实验室被烧了你信吗?” 和吴冥交流后两天,参临听到了这一段交谈。前一个声音是吴冥的,后一个声音却从来没听过,是一个有点模糊,似乎带着杂音的男声。参临一时有点疑惑,毕竟吴冥在非联军成员面前从来都带着官架子。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那个陌生的声音应该就是属于吴冥所说的那个来处理战场的朋友。 “啧啧,这世界上还有人奈何的了你的实验室?”吴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挖苦。 “神式之多无奇不有,比如万伏级高压电,怎么奈何不了我的实验室了?” “哦,电鳗出现拟人体了?请过来给我打下手呗~” “你有空到我家欣赏一下那个毫无规矩意识的电鳗做成的摆件好了。一天到晚从我这里挖墙脚,合着拿我当神语者储备库呢。”那人的语气颇有几分嫌弃。 “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么想的,更何况默许的人是你……稍等,我叫个人。” 参临的房门被叩了两声:“参临,你东西理好了吗?我们准备走了。” 参临等的就是这句。他唰地拉开房门:“我来了!” 他行李很少,只有一个书包大小的包裹,因此他很轻盈地跳了出来。那个陌生人看到参临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说道:“幸会,我是泽址,想必你就是吴冥发现那个很有天赋的少年。” 泽址在“发现”这个词之前卡了一下,参临根据口型判断他本来要说的词可能是“拐卖”。此刻参临终于明白了自己方才听到的声音有轻微的杂音的原因:泽址的舌尖是分叉的,很明显是蛇类的特征,说话时会带出一点习惯性的“咝咝”声。参临此前从未见过来源态特征这么明显的拟人体,因为泽址除了舌头之外,眼睛也是蛇类特有的泛着金属质感的金色竖瞳,甚至脸颊上也有淡淡的蛇皮样印痕。 参临跟着两位长辈往离开大楼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思考为什么泽址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拟人体,起源于人类文明规模性建立后的一次大规模语力波动,其原因至今不明。这次语力波动别名“造物潮”,其结果之一是导致全球多地除人类之外其他生物语力储量大幅提升,进一步使很多高等动植物智力提升并可以转化为人类形态,也就创造了拟人体。拟人体的动物形态称为来源态,人类形态称为人物态,两者切换不需要语力介入,因此拟人体也叫双态体。判断拟人体是不是神语者非常简单,只需要看能否出现部分身体呈来源态的半拟态即可。不是神语者的拟人体的人物态不会有任何来源态特征,而语力储量越高的神语者来源态特征越明显。像泽址这样的语力储量少说也有B1,说不定还能到A3以上,更何况其来源态是营养级很高的蛇类,显然已是拟人体压制链的顶端。 等等,高语力储量,蛇类拟人体? 参临总算想起来这个名字为什么有点熟悉了。 因为他看过一次协联政府成立以来所有上将的介绍册,泽址位列其中,与吴冥同一批,只不过三百多年前就退役了。 也就意味着,面前的两位一个现役上将,一个前上将。如果参临长尾巴,此时想必已经摇上了天。 让参临没想到的是,在他们离开之前,吴冥去叫了池箫潇。 “我本来也是要到城南去一趟的,我要回收我的神式,正好顺便为你们送行。”池箫潇淡淡地笑了笑,拢了下碎发,“这几天我已经联系好了能照管孩子们的人,再过几天我也会离开这里。” 树木类拟人体的神式有两个层面,发动最核心的神式的神式时本人会“扎根”,无法随意移动,而普通的部分则和种子一样,可以随时产生、转移、回收,甚至可以不由本人携带。池箫潇也不例外。 “不失为一件好事。”泽址毫无多余的好奇心,“回收神式有范围,正好能让我在废墟里转一圈减轻工作量。” 参临不由得感慨了一番联军成员——还有前成员——的强大应变能力,公私无比分明,善于在与一切非联军成员说话时保持优雅得体风度翩翩,并在自己的同袍面前无缝切换至阴阳怪气相看两厌,很难不让人怀疑同一批的某两位上将是否有些私仇。 不过“减轻工作量”是怎么得出来的?难道他还有除了到废墟里之外的处理方式吗? 抱着这样的疑惑,参临再度回到了城南的语力屏障之内。 第5章 第二章、初心启程(3) 战时语力屏障有两层作用,在战斗尚未结束时隔绝内外非许可生物的交流,避免普通人误入受伤;战后则起到维系现状的作用,以免战场清理不及时导致尸体腐烂引发污染。因此尽管已经过去十余天,城南的废墟仍是原貌,空气中也毫无腐臭味。 等他们一行人在池箫潇的带领下到达回收第一个神式的范围之内,参临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泽址哥哥,你的神式作用效果到底是什么啊?” 泽址挑起一侧修长的眉尾,避重就轻地说:“你问作用效果,意思是你看到过我的神式名?” “我对联军的历史比较感兴趣,所以看过一本历代上将的简介。”参临如实回答道,“为什么你之前说‘减轻了工作量’呢?” “原来是在好奇这个。”泽址浅笑了一下,“其实和作用效果没什么关系,是因为我的神式是无范围条件限制的。至于作用效果,你马上就知道了。” 无范围条件限制神式,除了语力水平之外没有任何限制条件,只要能准确定义神式作用位置,甚至可以在几千公里外直接发动。不过这一类神式一般都对发动范围内所有空间无差别作用,因此缩小使用范围可以减少不必要的语力消耗,本来泽址应该是想直接用神式覆盖整个城南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参临觉得泽址对不太熟悉的人有点戒备。不过他并没有在意这一点,好奇泽址的神式占据了他大部分注意力。 池箫潇完成了回收,泽址偏头和吴冥交换了一下眼神,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拇指划过四指的指根。 蛇类拟人体异变神式〔腐朽传说〕-「弭」。 面前方圆数百米的空间似乎被包裹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时间加速器中,尚且矗立的墙面上的墙皮快速剥落,随之露出的墙体也瞬间斑驳出现空洞,消逝成沙质纷纷而下;断墙外的钢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很快变成一堆金属氧化物碎屑;橡胶老化分解,玻璃泛黄破碎,纸制品消融殆尽,整片废墟在不到三分钟时间里被夷为平地,唯一突兀的就是从残骸中浮现出的人类遗骨和几件瓷器。参临一眼就发现那些骨骼与一般的骨骼不一样,似乎变成了某种质地坚硬的特殊的化石。 等参临回过神来,他发现泽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条浅黄色的小蛇,正在和其进行沟通,发出轻而低的咝声。参临听了半天,完全没听出蛇类语言之中词与词之间有任何区别。交流的结果是那条小蛇状似乖顺地做了个点头的动作,四下看了一圈后轻轻抖了一下尾尖。 蛇类拟人体常见神式〔实相虹吸〕-「收储」:将目标物体压缩至可任意携带大小,时长不限,但仅作用于无机物。 废墟之内的骸骨和瓷器瞬间消失。小蛇吐了吐舌尖,爬进了泽址袖子外侧一个隐蔽的口袋里。 看到参临十分疑惑的眼神,泽址扬起嘴角:“你是不是没怎么见过完全是来源态的拟人体?” 参临点了点头:“我以为拟人体都会选择以人物态出现。” “那是因为你现在在一九翼,主要人口构成是人类。”泽址向池箫潇比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带路,“而在我那边四六翼,主要人口就是拟人体,那可就百花齐放了,甚至有些聚族而居的连官方语言都不用。” 协联政府全境分为四大“蝶翼”,分别以某种态度极为草率但又令后人甚感欣慰的方式命名为“一九”“二八”“三七”“四六”,各翼有自己的语言和一定程度的自治权,接受中央政府“央五”的统一领导。蝶翼的划分依据主要是地理气候区域,兼有人文特征和历史缘由。其中一九翼与三七翼较为宜居,主要人口均为人类;四六翼山区与森林面积广阔,主要人口为拟人体;二八翼人口在物种比例上惊人地均衡,半人上群体占比相当高,导致其在某种程度上是居住安全性最高的地区,但自然环境相对恶劣,宜居区域不多。 参临立刻接受了有关拟人体的这一小知识:“原来是这样。刚才那条蛇好乖啊!” 泽址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因为你听不懂蛇类说话。那个傻缺刚才在跟我谈条件,让我给他加福利。” 参临瞪大了眼睛:“你……就这么在人家还在你口袋里的时候说坏话了?” 泽址坏笑:“没事,那条蛇听不懂一句一九翼语言。” 等他们一行人快要到下一个回收神式的地方时,参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对了,泽址哥哥,你刚才收集的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啊?”方才泽址的动作太过自然,他的注意力又被那条蛇吸引了,以至于他忽略了泽址的行动本身。 “你终于问这个了。”吴冥乐不可支地抢白道,引发了泽址的一个白眼,“我来说好了。你应该听说过有一些特征明显的神式会影响神语者的体质。” “嗯,这个我知道,比方与声音相关的神式持有者听力都比较好。” “差不多,泽址也是这样。”又是一个白眼,“你刚才也看到了,泽址的神式可以使大多数物品快速腐烂分解,所以一般材质的用具在他手上寿命都会减半,尤其是钢铁和橡胶制品,基本只能撑半年,只有瓷制品、钻石、部分贵金属合金和他神式自己产生的晶体化骨骼才能正常使用。更何况他的私人房产最近遭遇了……” “拜托,你倒不用解释得这么彻底。”泽址咬牙切齿地打断了吴冥的话音,发声时的气音更明显了。 “明白了,所以这是在为抢险救灾准备材料是吗?”参临顿悟,假装自己身边没有任何自尊心濒临碎裂的前联军上将。 泽址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甩了吴冥一个眼刀,后者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满脸写着“是他自己猜出来的,又不是我说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最终池箫潇绷不住笑了出来。 “我说,二位真是和传闻里大杀四方的样子完全不符啊,居然在这种事情上一争高下……”池箫潇回收了第二个神式,随口打趣了一句,“你们真的是军旅出身吗?” 顿时某上将和前上将你瞪我我瞪你,愣了几秒之后双双开口,期间泽址还不忘熟练地发动神式。 吴冥:“大杀四方的传闻是哪来的啊,我根本没有那么凶残。” 泽址:“请不要对联军A级部队的任何神语者抱有纪律上的信心好吗?这边的制度完全不能用一般编制解释。” 参临有那么一瞬间有点担心自己的前途。 之后倒是没有什么波澜。毕竟说到底,吴冥和泽址并不是真的互看不顺眼,不过是昔年同僚之间特有的拿对方开涮的恶习罢了。 偌大的城南随着他们的经过一点点褪去改造过的痕迹,灰白色混合着荒芜蔓延,成为城市的缺口、难以愈合的伤疤。在某一刻之后他们四人默契地没有再闲聊打趣,而是都加入了这场辽阔的默哀,哀悼成千上万归于尘泥的灵魂与永久消亡的城镇。对于高层的人来说语灵的入侵是一场战事,对身在其中的人无疑是灾难,或者不如说,这两者本身并没有太大差别,都是人为秩序崩解的历程中潮水般席卷一切的熵变。 没有人能逆流而上。 离开城南时他们回过头,参临看到了记忆里永远掩盖在楼房与炊烟之后的地平线,它一直延展到视野尽处,和语力屏障内测宛如在燃烧一般的天空联接在一起。天地皆是变异了的色彩,仿佛是混乱本身的投影。 “果真。”最早开始沉默的泽址突然开口,“我还是无法接受这种场景。” 吴冥猛地转过头看向泽址,但没有搭腔,而是微微皱着眉,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指责,但又混杂着理解和微妙的歉意。而泽址根本没有看到吴冥的动作,他自顾自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和他消融废墟时一样的动作,掌心却是向上的。 蛇类拟人体异变神式〔腐朽传说〕-「荣」。 最开始的几秒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以参临的视力,他可以看出整个城南区域地面上灰白的建筑碎屑渐渐消失,似乎正在向土壤转变。接下来的变化很好地印证了参临的猜想。只见地面开始轻微涌动,颜色变深,质地变松,下一刻点点嫩绿破土而出,草本连成绿茵,树木拔地而起,藤蔓蜿蜒生长,最终木叶成海。 “走吧。”泽址音色和面容都很淡,还有些轻微的倦怠,想来刚才那一下是用了他不少语力。 而参临还沉浸在惊愕中,并且收获了一连串的小问号,但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毕竟是和神式本质相关的问题,且不说向泽址这种人会不会回答,问出来本身就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于是他一边在脑海里和自己过剩的好奇心天人交战,一边跟着吴冥回到了城北。 他们没有再去之前的办公楼,而是到了一个很大的露天停车场——不过现在已经不是停车场而是直升机停机坪了——并在那里见到了一个被前来送别的小孩围了一整圈的钱叶澜。吴冥见到这个场景,嘴角一抽,权当没看见,带着参临先在一架直升机上落座了。 至于参临,一见到直升机这一高端的大型机械直接将关于泽址神式的那点好奇心扔到了脑后,本着“反正吴冥就在驾驶座上我怎么玩都不会出意外”的心开始东翻西碰,天赋异禀地在几分钟内破解了座位边上多功能储物夹的结构并将其复原。 “……大致就是这样,这边的政府人员调度情况我会后续递送。”杨清向吴冥的汇报工作接近尾声。 “辛苦了,我会负责归档的。”吴冥调整完直升机状态,终于忍无可忍的对钱叶澜吼道,“钱叶澜,别磨叽了快给我过来!驾驶不用双人操作你就放飞自我了是吧!小孩子这么让你乐不思蜀吗?” 钱叶澜笑眯眯地扔了颗糖给陆思羽,一转身就拿出保命的诚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直升机里坐在了参临边上。很快旋翼转起,气流声隔绝了周围的一切。 参临惊叹着看向越来越小的地面,他像是从来不知道慌张,瞬间拥抱了狂风之中并不那么稳定的高空,就像是他无所畏惧地挥别了童年与故乡,怀揣着向往无限与未知的少年心性远航。 “所以我们去哪里?143军区总部吗?”参临在摆脱了兴奋劲后第一时间问道。 “那可比小小一个军区等级高多了。”吴冥目视前方,勾起嘴角,“带你长驱直入一九翼核心。” 第6章 第三章、游戏规则(1) (注意,本章包含大量世界观介绍,如果觉得影响观感可跳过,重要的部分再出现时会重新作简要介绍,当然本人的写作习惯就是将世界观穿插在正文之间,前文就有这样的情况,如不喜请弃谢谢。) 这是一个由混乱主宰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通用历法称为“纪历”,以千年为一纪,每纪用字母标识。人类文明始于前L字纪,文字与邦国出现在前C字纪,距如今的J字纪有一万两千年。 然而人类文明的发展速度却慢得令人瞠目,几乎到了不合理的地步,数百年都难以有巨大突破。这其实显得很不正常,毕竟神语者群体几乎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普通人却还要靠天吃饭。 问题就是在于,神语者和语力,世界的潜规则。 语力浮动填充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无生命物质之中,可以称之为物质,因为它可以影响宏观物体的形态,并且保持着总体的平衡;但说它是一般意义上的物质又不准确,因为没有什么在人类理解范畴内的物质可以无视物理因素自由穿行流动,也不能实现有效的收集与研究。然而语力有一个最关键的性质,那就是它可以稳定富集在生命体中,维持生命体运转,并在积累超出一定限度时赋予生命体操控它的权利。 简单粗暴地理解,就是生物如果语力太少就会死亡,太多则有成为神语者的可能。 于是,神语者便成为了最古老的迷信素材。 据史料记载,人类之中最早出现的神语者形式十分单一,都是通过说话实现对外物的操控的,条件很简单。虽然对作用效果的把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语言组织能力,这也已经足够让对于自然规律毫无概念的古代人类奉之为神了——神语者的名称便是由此而来,语力、神式等也是由此衍生出来的——然而人类神语者本身却没法解释这种神秘的“言出法随”的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以致神式种类越来越多的唯一作用就是在数纪之内使人类的迷信愈加根深蒂固了起来。直到某件事的发生彻底改变了人类一贯对神语者的看法。 不过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已有一些人类神语者发现了一些问题:任凭他们能如何对物品指手画脚甚至掌握生杀之权,却不能呼风唤雨——是的,字面意义上的风和雨。他们也许可以操纵泥土,却不能控制地震;可以控制水流,却不能对雨水、冰雹与江河湖海作出任何实质性改变;不能控制风,不能控制熔岩,不能控制所有的“自然之力”。 然而有一个物种可以,那就是语妖。 语妖深居于人类难以涉足的荒岛、冰川、沙漠、海底、火山,至今无法计算其总数,因为永远无法得知是否还有人类未接触过的族类。其起源时间也成谜,尽管学界普遍认为是起源与人类之前,但很难解释为什么其中一些族类带有人类的形态特征,仿佛他们本身就代表着生物演化史,早已推演出人类形态的必然。至于其族类内部共鸣式的通讯机制就更难解释了,不如说人类根本没有解释的权利,因为就现在以一般高等生物平均语力储量为标准的判定方式而言,语妖一族全员神语者,无一例外。 那是生物中的异类,神出鬼没的怪胎。尽管人类历史早年几乎没有与之相关的记载,但他们确实以另类的形式存在着。直到B字纪的异变发生,才让其脱离现实的存在不再孤单。 ——“造物潮”。 那时人类处于封建邦国的时代,偌大的五片土地上其总数已至六亿之多,是陆地当之无愧的核心生物。然而他们并不能摆脱“造物潮”语力波动引发的混乱,对反常的气候束手无策,对自然灾害避之不及。随后,一个动物变成了人,一名贵族开始以下人的血液为生,一个凭空出现的东西屠杀了整个村落。 拟人体、吸血鬼、语灵相继出现,现实脆弱的安定被撕扯出狰狞的裂缝。消除生殖隔离,舍弃具象化的“神式”而以近似于能量场的形式进行输出,甚至能直接合成有生命活动的个体并赋予智慧,还有什么是语力不能实现的? 于是,人类的发展方向完全偏了,对于语力的研究占据了主体。 当然,这也不完全是人类追求利益的问题,而是因为无处不在的语力对于物体的影响使得物理规律变得难以捉摸。宏观的理论尚且还可以建立,可微观的、生物的、抽象为场的就很难分析了,没法排除语力干扰的可能。然而对于语力的研究可谓收效甚微,从C字纪到G字纪漫长的四千余年中的重大突破只有发现了对近距离语力波动非常敏感的材料和可以承载并传递神式的材料,即神式载体,前者用于制造语力量化检测设备,后者用于生产神式武器,除此以外再无物质意义上的突破。 似乎对于语力而言,生命体,尤其是高等动植物生命体才是它的宠儿,决意不为无机质世界留下一点分红,只留下飘忽不定与不安降临这世界。 然而存在例外,例外造就意外。 语灵,新生的物种,语力给无机世界的唯一恩泽。这是一种由语力以少量无机物为“核”聚集而成的有一定基础形态的类生物,没有生殖、循环、血液或新陈代谢。形成之初没有智慧,一切行为以破坏为核心;思维的权能只有在其语力储量首次超过神语者判定水平两倍有余时才被给予,但这恰恰意味着语灵有物种认知的群体的精英性。一般智慧生物语力储量低于神语者判定水平——也称“危限”——百分之五就有可能致命,语灵却没有这个担忧,毕竟他们并不算严格的生物。他们有五感,但损伤的肢体可以在语力未耗尽,“核”未被破坏的情况下无限再生。 因此,语灵的有智群体产生了优越感。由于其基础**是最开始的无目的破坏,语灵群体的慕强心理更为显著,因而人类社会普遍的平等和谐求同性引发了语灵的不满。 那是H145年到H172年的大战的由来。随后统一了两千多年的人类协同联合政府即协联政府遇到了有且仅有的宿敌。 物界分离理想联盟,简称分物联盟,以建立等级分明尊卑有致的社会为最高理想,盘踞于西半球广阔且鲜有狭义人类居住的第三、第五大陆,人口组成语灵占百分之五十以上,拟人体约百分之四十,只有不到百分之十是一般意义上的人类,还几乎都是神语者。然而这样的人口配比却维持了巧妙的平衡,一般居民以拟人体和没有神式的有智语灵为主,政府内部则主要是语灵、人类神语者世家和极少数的吸血鬼。之所以能实现平衡,是因为构成主要人口的语灵和拟人体是典型的认同族群内部应该呈现金字塔结构的物种——当然这两者生活在协联政府的那部分另说——以及庞大得惊人的军队体系。 盟军,其人数占比高达分物联盟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几乎全是语灵,也因此几乎全是消耗品,用以不定期打扰自家邻居的安居乐业。由于自然界中语力在没有无机质核的情况下聚集会形成压缩空间的通道并维持一段时间,盟军入侵的方式便主要是这种“天赐良机,不用白不用”的形式。协联政府高层为此恨得牙痒,但一来不肯拉下脸去和对方头头谈判,二来又不能顺着通道直接杀过去,毕竟要是真的开战,人口众多且多为普通人类的协联政府在占上风之前必然因为民众恐慌而先倒台了。为此吴冥几次三番冲高层甩脸色,以至于一接通讯就开始骂人的地步——比如现在。 “……哦那我可是真他妈谢谢你啊,143军区,偏远地带的小小城邦出事了的消息,居然只用了二十五天就能传到央五高层,那效率简直是破记录了吧……得了别跟我狗扯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有这功夫不如给自家政府人员洗洗脑,少贪污多观察,遇到危险赶紧上报而不是自己开溜;或者说找分物联盟那群和你们一样老掉牙——不对他们是语灵不是人类不会掉牙——的高层聊聊?……嘶,我寻思你们平日里脸皮也不薄啊,怎么,自尊心全攒给敌人用是吧……去你妈狗屁舆论导向,普通人只想安居乐业好好生活,政府掉点脸怎么了,反正你们这点威信现在不掉战时也要掉的……对对对,麻烦你们管好你们那些七零八碎的民事刑事问题,在这方面你们保有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话语权和重要性,管点外交最好,我杂活干得够多了,谢谢,滚蛋吧。” 吴冥咔地一下把听筒按会基座上。参临对此感到茫然且有一点好笑,钱叶澜则是单纯感到好笑:“我说,上将,你这样真的……不打算篡位吗?” “有什么好处?就政府的那堆破事,我干嘛接这个烂摊子?”吴冥还是有点没好气地说,“它存在有它存在的必要,社会秩序又不是靠军部威信就能维持的。我上位,那有心人可要散布军国主义谣言了。” 就在这时,参临插嘴:“军国主义是什么?” 吴冥沉默了几秒:“协联政府统一前的说法,那部分历史基本是糟粕,不知道最好。” 参临一下子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是:解释起来太麻烦别问我,反正不是什么现在的社会用得到的概念。 他们现在的位置是位于079军区的一九翼总部——的接待区。不论别的,但是蝶翼总部的面积就已经让参临瞠目结舌,因为整个总部比他以前待的城市还要大,再加上那些高端又精密的远距离通讯设备,导致他不得不调动自己全部的涵养才没有一刻不停地东摸西碰。 “这样好了,参临你先找间空休息室等一下,我和钱叶澜要先归队。”吴冥在一块打字板前手指翻飞,“我和魂肆说了,她会来找你。” 于是参临非常“省心”地在两人走后绕着整个接待室转了一大圈,缠着工作人员让她把各种设备的作用解释了一遍。 第7章 第三章、游戏规则(2) 正当参临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打算开始发呆的时候,接待室的门铃轻响了一下。 参临立刻向门口看了过去,来人绝对是魂肆没错,只不过和参临的印象有点微妙的不符,确切地说,是只有精致可爱的五官、墨绿色的眼瞳与右眼下方由三个叉形与四条短横线构成的图案是和他看到过的照片相符的。哦,发色倒也一样,然而夸张地卷起的金红色双马尾、耀眼的蝴蝶形金属发饰和并不比参临高多少的小巧的身形,不管怎么看都像一个……少女。 魂肆察觉到目光,看了过来,用一种很欢欣的语调说:“啊,所以你就是参临?” ……而且声音还很可爱。 “对,我是。魂肆大校好。”参临决定放弃“联军神语者里有正常人”这类偏见,既来之则安之。 魂肆笑了两声:“你可以叫我肆姐,我管现在这一批预备入伍神语者训练的,那些学员都这么叫我。不过,你真的有十三岁半吗?” 参临十分无奈地拨了拨头发,把一肚子吐槽转化为委婉的一句:“总不能单凭身高体型看年龄吧。” “哈哈我只是调侃啦。神语者有语力强化,实力和身形又没必然联系。我要是穿私服,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都会觉得我只是十六七岁的不良少女。”魂肆推开接待室的门,伸手拨了一下头发,和煦的阳光温柔地铺在她眼前,“哎呀呀,真不错,吴冥还批了我半天假呢!今天下午的安排她有跟你讲吗?” 见魂肆毫不见外,参临也就自在起来,他快步跟了上去:“没有,她似乎完全没管我到079军区后的生存问题。” “这样啊,那就是让我按一般套路来的意思。”魂肆随意地晃了晃脑袋,马尾跳跃地飞到了身后,“大概就是进行一些测试,什么身高体重、语力储量之类的,还有神式特性的几项指标,以及一场标准赛。” “标准赛是什么。” “哦,险些忘了你不是预备入伍。标准赛大概就是学员之间的战斗练习,在作战场地里进行,种类很多,不过都是以不构成过于严重的人身伤害的标准来判定胜负。你今天这场因为是能力测试,所以以解析破解对方神式作为胜利依据——这个你有概念的吧。” “知道,发动条件、范围和如何破坏神式作用。听上去有点好玩。” 看到参临脸上的跃跃欲试,魂肆有点顽皮地笑了笑:“是吧,我也觉得。但有很多学员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凶残的训练方式。” 参临觉得自己还是先不要知道其凶残之处为好:“所以训练内容还包括哪些呢?” “那内容可多了。”魂肆如数家珍地说,“战术理论,神式种类理论,体术体能,实战,还有一些比较奇怪的,像追踪与反追踪……哎呀明天会给你课表的,不用着急。” 一番谈论下来,参临从魂肆的话中推测出几点信息。第一,联军内部对于神语者确实只重实力,不重纪律,尽管训练可能非常严苛,不过总体氛围相对轻松;第二,虽说预备入伍要有大专及以上学历,但专业指向性比较强,可能只要其中几门课有所涉猎就可以,并不是要摁着人脑袋学数学分析的那种;第三,自己明天将会直接跟着现在的一批学员进度上课,而据官方消息,这一批学员的入学时间是去年初春,而今年的夏天大概过了一半。 这个第三条信息,有点过于棘手了。 正当参临思考该如何曲折迂回地表明自己对补课的需要时,魂肆已经带着他到了身体指标测试的地方。于是参临不得不暂时放下头脑来应付一系列堪称混乱的检测,而魂肆则笑盈盈地倚在墙边看参临被一群医生指使来指使去的样子,还不时对结果做一些点评。 “……你这个体重已经快到需要专属营养师的地步了……” “……哇,握力这项好高!参临你是不是偷偷使用语力强化力量了?……” “……这样的裸眼视力是真实存在的吗!这可是军用飞行员视力表,你能看到最后一行啊!视觉相关神式持有者都不一定有。这个远超天赋标准了好吗!……” 鸡飞狗跳的一个小时最后以魂肆的讶异结尾:“你语力储量居然只有C2?” 参临倒是觉得这个结果很合理:“C2不是挺正常的,我这个年龄段算高了吧。” “高是很高了,但吴冥说你可以对抗粗略估计有C1级的语灵欸。” 参临一下子理解了:“那是我神式特性的原因。我的神式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针对广义的线状物体的,称为「引」,包括对真实存在的进行位置变换,和通过语力直接形成可具象化的线条,后者在解除神式后完全消失。同时越常用的线状物体使用时语力消耗越低,比如我现在最常用的‘沉默之线’,使用时的语力消耗大概只有大多数神式正常使用时的五分之一,所以我的语力储量才不是很高。” “稍等,我打断一下。”听到参临提及自己的神式特性,魂肆立刻认真起来,“解释一下‘广义的线状物体’的范围。” “这个……就挺简单粗暴的,基本上就是名字里带有‘线’‘丝’‘绳’这类字眼的都可以算。比较奇怪的包括……嗯……电热丝这种?哦,还有像钢筋、电缆这种也可以用。理论上还包括……光线或射线。” 魂肆睁大了眼睛:“可是那根本不是线条啊,怎么说的来着,那不是粒子束吗?” 参临拨了拨头发:“所以说是广义。但现在我语力储量太低了,用不了。而且那也只是我的猜测。” “确实,上一个〔线性操作〕出现都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所以第二部分呢?” “第二部分是为第一部分作辅助的,称为「锁」,是类似于滑轮的给「引」用的转向点,我可以感知到所有「锁」的位置。我的神式范围限制为「锁」和自身周围5米内使用「引」,自身周围10米内使用「锁」,以及两个确定的「锁」之间用直线连接。所以「锁」的存在大大扩展了我的神式使用范围。” “这样啊……”魂肆思考了一下,“你这个神式,优势和劣势都很明显,主场作战的话可以压到对方没法打,但空旷的平地上效力就相当有限了吧。不过,在日常训练中你这个神式可以说再好用不过了。” 参临有点好奇:“没有户外的战斗练习吗?” 魂肆瞥向一边:“有是有,但是为了最大程度给学员增加困难,场地都比较……呃……崎岖。” 参临对“崎岖”这个词的程度持保留意见。 很快,两人便从身体素质测试的场地到了作战场地,途中魂肆不忘对其作一番介绍。于是参临得知标准赛为了便于观察记录学员的表现都在室内进行,场地大小约为长、宽各30米,高10米的立体空间。当听到“这样的场地也不多,大概只有几十个”的时候,参临满脑子四个大字来回盘旋:财大气粗。 待到真的走到场地门口时,参临才感到有点紧张。他今生打过的架也不少了,当时在故乡被入侵时他对语灵都是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的,但这种不管怎么想都有点表演性质的打法他还真是闻所未闻。 殊不知,如果任何一位预备入伍学员得知他“表演性质”这一看法,都能吓掉下巴。 “你和你过会儿的对手会从呈对角线的两扇门进去,到时候天花板上会有字样提示你们开始。你有实战经验,不用紧张,下手悠着点。行了,我去观察台了。”魂肆拍了拍参临的肩,转身上楼。 此时的参临正在反复给自己作心理建设:目标是神式,神式,神式,要把注意力集中在神式上。今天的对手是明天的同窗,打语灵可以大开杀戒打人类不行,不能把沉默之线往人身上招呼…… 就这样想着,他迈进了作战场地,看到了对面和他几乎同时进来的对手。 第8章 第三章、游戏规则(3) 两人遥遥对望,在片刻沉默后对面那位先开了口:“你……几岁?” 参临这几天已经习惯被各种一脸震惊的人问“你几岁”的场面了,因而在面对一位目测身高一米九以上的“明天的同窗”时,他很淡定地边往前走边说:“十三岁半,真的有十三岁半,不信的话过会儿我可以给你看证件。” “好吧。”对面的人虽然体格健壮,但声音却不算粗犷,“我是冼允潭,预备入伍学员。” 此时两人走到了场地中间,参临和冼允潭握了握手:“我是参临。” “名字很好听。”冼允潭笑了笑,“要不要我让让你?” 这么嚣张,居然一开口就是这种话。纵使参临是向来不在意输赢的人,也被这种战前宣言激起了胜负欲。他扬起嘴角,用愉悦的语气回应道:“当然可以,不过这样的话,你可能就撑不了几分钟了呦~” “是吗?”冼允潭松开手,显然没有把参临的回应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显示出字样:对战准备,3,2,1,开始。 参临瞬间飞起一脚直击对方头侧,冼允潭条件反射抬手格挡,还没反应过来,参临就已借力退到三米之外。 见到对手的时候参临就作出了判断:如果选择近战,对方是成年人,自己是小孩,力量上肯定难以抗衡,更何况对方身形显然是擅长近战的;但与此同时,其身形特点又暗示了其神式很有可能是一个大范围神式,否则不需要如此明显的绝对身体优势来抵御针对神语者本身的攻击——不同于近战型神式的攻防兼备,大范围神式在防守神语者自身周围方面有致命缺陷;再加上这场标准赛的目标本来就是神式,要拉远距离尽快把对方的神式逼出来自然是上上策。 所以参临的战略是:快攻,佯攻,先发制人。 冼允潭没料到参临反应这么快,而且一上来就冲着人体要害打;但动手之后又立即后退,让人摸不清他的路数。不过他见对方没退多远便还是选择了肉搏。参临对此意料之中,没有任何犹豫便用巧劲卸掉对方拳头的力道,几次躲闪和格挡之后,他灵活地旋身,再度用一个飞踢抽身而出,这次还在落地时象征性的滚了两圈,落到了五米远的位置。 冼允潭就算再迟钝,也不能不发现这几招的“诈骗”性质了。他不由得笑了一声:“小家伙,你倒是会逃啊。” 参临保持这一个认真的表情,心中却在偷笑——这佯攻的方法居然还得到了比预想更多的收益。 大范围神式往往被笼统地分为发动者起始式和发动者中心式,顾名思义,前者以发动者作为神式起点,向一个方向作用;后者则以发动者为核心,神式填充某个范围的空间。参临之所以选择假装进攻后往不同方向落地并拉开距离的试探方式,一方面是想估计神式中间“真空地带”的范围,另一方面是想试探这种大范围神式是哪一种。而眼下不仅这两个目的已经达成,冼允潭的反应还白送了参临一条信息:他对自己的神式极度自信,认定参临无法破解其本质。这就意味着,他的神式八成有一个隐含的特殊情境,或者用通俗的话来解释,“灵感来源”。 不过当神式真的出来的时候,参临的脑子里飘满了问号。 各种奇形怪状、尖牙利齿的海洋生物几乎布满了整个作战场地,放眼望去全是各式各样的鱼鳍和一看就知道能将人捅个对穿的尖刺。参临当然不打算在这些被他以前看过的纪录片列为“极度危险”的生物面前坐以待毙,他本着对沉默之线的强度的信心干脆利落地出手,一跃而起,从一只迎面而来的鲨鱼的背上翻过,银线出现在指尖,顺着他翻越的动作向斜上方一划,流畅地贯穿了鲨鱼的头颅。就在几乎同一个瞬间,所有食肉鱼类仿佛闻到了血腥味,齐齐转过头来看向参临和那条抽动的鲨鱼,随后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的方向涌来。 参临立刻理解了冼允潭对自己神式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这个神式是很罕见的通过对方的攻击行为作为进攻的触发条件的神式,而且攻击密度很大,速度很快,一般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鱼群分尸了。但可惜的是,参临在反应力这方面一直是属蜘蛛的,再加上超常的动态视力,这种程度的速攻对他几乎构不成威胁。不过眨眼之间他就把自己吊到了半空——方才交战过程中他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天花板上扔了数十个「锁」——他一边把自己假装成一株无害的海草躲开被那条可怜的鲨鱼吸引的鱼类,一边天马行空地想:这时什么东西,深海怪谈吗? 在这一段惊险的教训的启发下,参临找出了“将自己毫不起眼地挂在天花板上”这一良好的解决办法。并且他发现,只要他不使用开膛破肚这类比较凶残的攻击方式,就不会引起什么注意——看来冼允潭自己也不能控制这个神式的走向。于是他一时间沉迷于给靠近他的鱼上嘴套和缰绳无法自拔,往下一看才发现还有一位眼神阴郁的“明天的同窗”在跟他对战。 在内心毫无诚意地说了一句抱歉之后,参临终于又把关注点放回了标准赛上,开始考虑那个“灵感来源”究竟是什么。由于大脑即将脱离现实,他在相当不走心地将一条剑鱼绑成木乃伊扔到一边的过程中忘了留神动作幅度,导致一些不明深海动物向他发起了一场追逐战。不过参临并没有管某位看上去重拾信心的冼姓男子,而是伸手连上离自己最远的墙角的几个「锁」并迅速肢解了一条鱼引走了全体神式产物的注意力。 如果冼允潭有向参临一样的视力,他就会注意到方才参临的眼神是不聚焦的——这个人在把整个作战空间的鱼群遛得团团转的同时,居然还在调用用自己的记忆对冼允潭的神式进行建模。 整个作战场地在参临的脑海中成型,他在不同位置观察到的鱼群游动形式逐渐组合在一起。这样的信息整合下他发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鱼群游动规律,似乎是从冼允潭右侧偏上的位置向下,快速向上,再绕到左侧重复与右侧几乎对称的路线。 参临瞬间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已经完成对那条鱼的“捕食”回归正常路线的鱼群身上,仅仅半分钟的检验足以验证他的推测的正确性,于是他开始漫无边际地发挥想象力。为什么左右几乎是对称的?为什么向上的那一次速度那么快?简直跟压强过大被泵了出去一样,就像…… “心脏吗?”参临自语道。 中隔破损能最快让心脏失去功能。 参临从空中落下,沉默之线在手中出现,像鞭子一样,带着自由落体的速度甩过冼允潭所站的位置上空。 一点轻微的阻力传递到参临的掌心,他知道自己猜对了。随后他立刻遵循自己本能引导下的灵光乍现,用自己防御力最强的蛛丝和蚕丝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完全没问题,因为就在他唰唰构造全面防护的同时,鱼群突然躁动,随后蜂拥而至,等到它们到眼前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淡定的球体,任牙尖嘴利自岿然不动。十余秒后,神式自然解除。参临一开始没有意识到,直到场地的门打开的声音传来,他才冒出了脑袋。一看到魂肆的身影,他立刻解除神式站得端端正正,仿佛刚才在地上欢天喜地地滚来滚去的茧不是他。 第9章 第三章、游戏规则(4) “好好好,吴冥说的天分我算是见识到了,亏我还挑了个神式挺难联想的‘心海鱼跃’出来,还打得跟玩一样。怎么样,冼允潭,实战水平还得练吧,都说了不要掉以轻心,也不要纯粹依靠神式的出其不意。” 哦,这神式叫“心海鱼跃”。参临心想,随即给这名字打了个叉,认为还是“深海怪谈”比较好听。 另一边,魂肆数落了一番冼允潭,最后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你宿舍是不是最东边的那间?” 冼允潭的表情沉痛了一半卡住了:“对,怎么了?” “好,你俩是室友。”魂肆看上去相当满意地点了点头,“参临,你跟冼允潭走吧,我去享受我半天假的余额了,再见!”说完她便只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冼允潭:……啊?不早说? 参临:……那个,咱不计前嫌? 冼允潭当然是不会计较一场标准赛的得失的,相反,他十分佩服这位新来的小朋友,很快便自动转成了探讨模式。 “哎,参同学,我……” “等一下等一下。”参临比了个“停”的手势,“你不觉得这样叫我很奇怪吗?” 何止奇怪,参临觉得对方简直是像想恭维自己但不精此道,所以生搬硬凑地现编了一套表达令人头皮发麻的尊敬用语。 “……确实,你这个名字最不奇怪的叫法就是直接叫名字——呃,跑题了——所以你是受过专业训练吗?” 参临听到这个又相当经典的被无数人问过的问题,忍不住吐槽道:“不是。你们一边质疑我的年龄一边问我是不是接受过专业训练是怎么想的,我没途径啊!我十四岁都没满哪会有训练机构敢收我?” 冼允潭无可辩驳:“事是那么回事……所以你那些和神式相关的知识和实战技巧是怎么来的?” 参临感到非常困惑:“神式理论我感兴趣自然会找书来看,这些书市面上又不是买不到。至于实战技巧……难道不就是从实战里来的吗?” 冼允潭也非常困惑:“啊?” “就是直接现场杀语灵啊,我是从143军区过来的。”参临用一幅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冼允潭,后者正忙于消化这句话的深远内涵,半晌没吭声。 等到他终于找回自己的语言中枢,他才开口说:“所以,你是那个,差不多三周前的战争的亲历者?!你杀了多少语灵啊……” 参临也没注意到对方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自言自语,随口就作出了回答:“也就……百来个?没数过,怎……” “参临。”冼允潭郑重地打断道,“从现在起你是我大哥。” 参临:???大可不必。 再说他要一个显然比自己高大威猛很多的小弟有什么用吗?觉得自己不够矮想找个陪衬? 后来经冼允潭解释他才知道,预备入伍的学员作为“学员”,实战技巧从来都是先理论后实践,根本没人敢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凭借强悍的本能冲进语灵堆里厮杀,像参临这种高强度持久战式的经历更是想都不敢想。 “难怪是肆姐带你,要是冥姐没事的话是不是就是她来了?”冼允潭在听完参临的经历后感叹道。 “冥姐?吴上将吗?应该是吧。她会来看你们训练吗?” 冼允潭立刻打了个寒噤:“别,算了吧,噩梦。” 参临对此感到不解并在心中默默自问:吴冥她人不是挺好的?难道是我对人类品格的认知异于常人吗? 就这样一路聊着,他们很快到了宿舍门口。冼允潭还在参临的过往光辉中魂不守舍,直接把宿舍门打开了。就在门锁转开的一瞬间,参临感到一阵语力波动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绷紧了神经,却从这一点神式的前奏中隐隐感觉出了玩笑性质,还没等他进一步作出判断,只听到“砰”的一声,冼允潭的胳膊肘狠狠撞上了门框。 参临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一小步,并认为自己已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旦发动就可以使所有作用对象运气变差,这种缺德的神式附带效果全天下仅此一家,那就是乌鸦拟人体的常见神式中最稀有的一种,〔噩梦使者〕。而据参临听到的传言,乌鸦拟人体都非常……有个性。 幸好,这一撞似乎把冼允潭的三魂七魄撞回了正确的位置,他当机立断地吼道:“干什么呢小臭鸟,给我收手!” “哎呀,我怎么知道是我潭哥,连门也不敲,干什么呢这么着急……”这声音的主人从转椅上慢悠悠地露了个石破天惊的面,正好和从冼允潭后面走出来的参临四目相对。他的长相很符合人们对乌鸦的刻板印象,黑色短发连带着二八分刘海四处乱翘,光线下隐隐泛出一点墨绿,和他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一双对于男性而言有点偏大的眼睛是纯正的黑色,乍一看让人心生恐惧,仿佛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吸进去;但他眼下对称的位置各有一颗痣,又莫名让他的长相添上了一点可爱,给了他充足的拿这张脸为非作歹的资本。此时他便浮夸地作出了惊讶之态:“这位是?” “死乌鸦叫什么叫,谁啊那么激动?”卫生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我操,新室友!”随即那人以参临都几乎没看清的速度缩了回去,没声了,想必是要把自己拾掇齐整了再出来见人。 参临被这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震撼了一下:“……要不我跳过自我介绍算了?” 转椅上那位听闻此言立刻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来牵住了参临的手:“哎哎哎那不行,每个人都得有平等的发言空间呀。你是不是已经和潭哥打过标准赛了?那就已经和他是朋友了。可我也想认识你呀,怎么能区别对待呢?” 饶是处变不惊如参临,也没见过这种一个人就能唱一出大戏的阵仗。他默默向冼允潭的方向瞥了一眼以示求助,不出所料地收获了一个“此人就是这德性”的表情。于是他别无他法,只能跟着这荒谬的开场台词,端出了自己万年不变的自我介绍:“我叫参临,参谋的参,降临的临。我以前没有真正意义上住过宿,希望多多包涵,幸会。” “乌鸦你看人家多优雅!”卫生间的一句闷响打断了他们的会面。 “你怎么不看看你?趁着对面有镜子好好检查一下自己的嘴,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每次对我说话就这么难听……”随后此人快速展示了一番变脸功夫,面对参临时又是风度翩翩的一派笑意,开始介绍自己,“Anga L?oxi(昂加·廖克希),可以叫我昂加。” 四六翼的?参临听泽址说过几句四六翼官方语言,对其发音的腔调有点印象。 而昂加的发言尚未结束:“至于那位厕所一哥……”他无视了“谁他妈厕所一哥”的响亮控诉,“Lunther N?evun(伦瑟·涅翁),叫他luntherin……” 参临从眼角瞥到了一丝危险的闪光,立刻在昂加话音未落之际放开了后者的手猛地后退了一步,正好让过了冲出来制裁昂加的伦瑟,两人就这样在桌角打了起来,边打边听到他们用四六翼官方语言互掐。 参临对此情此景有两句话想说。 第一句:刚才好像有个人说“每个人都得有平等的发言空间”的来着,是谁啊,好难猜啊。 第二句:所以遇到这种情况我是应该劝架呢,还是看戏呢,还是我视而不见去理我自己的东西呢? 冼允潭在一旁抹了把脸,解答了参临的第二句话:“没事,别管他们了,参临你该干嘛干嘛吧,他们过会儿就安如亲兄弟了。” “所以luntherin是什么?”参临满足了一下自己天然无公害的好奇心。 “……抽水马桶。” 参临无语地抿了抿嘴:“……但这两个词也不是很像啊。” 冼允潭牙疼般的回应道:“我反正不懂,大概是他们四六翼特有的互损的风土人情吧。” 参临听到这句暗自腹诽:这是什么可怕的风土人情——等等,互损,四六翼? 已知参临曾遇见过一位完美符合此风土人情的四六翼居民,又已知吴冥三天两头从该居民手下挖人,那么是不是可以合理推断…… 参临转向了经过自己几分钟的收纳时间后就莫名其妙安静下来的两人:“昂加,伦瑟,你们认识泽址吗?” 这回两人齐心协力地震惊了:“谁?!” 参临没想到自己天马行空一通瞎猜居然真的撞对了:“泽址啊。” “那个Zianh?ivat Zer(作者注:不用怀疑,这就是泽址四六翼语言的名字)?你怎么会认识他?”昂加本来就大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 参临:……刚一串什么东西从我耳边刮过去了?那还是泽址吗,我听力不太好别骗我。 于是在参临思路十分跳跃地讲述了一番自己在143军区见到泽址的经历后,他和无缝理解了他的全部思路的昂加开启了一场以“对泽址的印象”为主题的讨论会——至于同为四六翼人的伦瑟为什么没参加,是因为此人根本插不上话。 谈话的结果是参临听了一耳朵花边新闻,并由此充分意识到舆论可以使人的形象快速变质的道理。那天晚上他心中始终充满奇特的期待,直到快入睡时,他才恍然意识到那种感觉的真谛。 那大概是俗话说的,无知者无畏吧。 第10章 第四章、磨刀千日(1) “说起来也不太好意思啊。你之前帮我解决了那么多问题,现在你有困难我却帮不上忙,但我确实解释不清楚,抱歉。” “这样吗……倒也不要紧。说到底,语力强化这个东西还是要自己会用才行,理论有或没有其实影响不大。对了,恭喜你又拿了第一啊!” “啊?哦,谢谢。” 参临遇到了一个大问题。 这是他进入预备入伍学员训练的第二年。夏季过完后,训练课程中按惯例加入了一系列用以提升水平的新科目,其中包括一项叫“纯格斗”的课程,课程中不允许使用神式,只能用语力强化身体条件——简称语力强化,包括增强力量、抗打击性等,本质上是语力辅助攻击的手段——其目的在于促进学员摆脱神式依赖并提高对语力的控制力。听上去难度不高,却成了参临的劲敌。本来他自身的力量条件就一般,又是历来惯用神式的,导致他不仅想不通“摆脱神式依赖”的作用在哪里,而且并没能理解语力强化如何应用与格斗。从课程开始的九月到如今的四月整整七个月的时间里,他悲催地在每天的定时定点挨揍活动中度过——他不是没尝试过自救,比如向伦瑟这位纯格斗常年满分的现成优等生求教,可惜这旅途夭折在了此人只有跟昂加互掐时才会好用的表达能力上。更何况,伦瑟本身就属于在移动速度上有天赋的梅花鹿拟人体一族,还有很罕见的时空类神式的加持,参临觉得就算伦瑟能把语力强化的过程解释清楚,于他自己而言可能也会出现实践上的困难。 不过转机最终还是出现了。 “听说最近要来代课的纯格斗教官是个正式军官。”昂加坐在他惯常占据的那把椅子上支着腿,汇报他当日的听墙角战绩。 “是吗?太好了,我正好想自我挑战一下。” “得了吧,伦瑟,你不如看看你那稀碎的理论成绩,真的很让人怀疑你本该用于长脑子的细胞是不是都用于长四肢了……喂,别动手啊,我最讨厌这种四肢发达还不是君子的……操,参临,救我!” 从听到“你不如”三个字开始参临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结果,他看都不看,非常熟练地发动神式把两人分别五花大绑,还相当贴心地用一条缎带封住了昂加的嘴,仿佛只是接了杯水那么平常,继续看他的《拟人体常见神式概览》,显然已经达到了训练有素的程度。 其实参临时常有一种微妙的庆幸,庆幸于当初认识这两人的第一天就见证了一番其超前的相处模式,要不然他可能还会难以接受。不说别的,单论伦瑟一人就会产生巨大的印象落差,因为此人不在昂加附近时,或者在一个在干正事的昂加身边时是一个相当文静优雅,少言寡语的人。由于梅花鹿拟人体的特质,伦瑟的外貌其实十分出众:紫红色头发左侧留长一截,柔顺地搭在肩上,前额有个小小的发旋,让碎发微微翘起,装点着莹白的皮肤和恰到好处的棱角;一双琥珀色眼睛在长睫与重睑的衬托下给人以温和之感;而眉毛则如同梅花鹿身上的斑点一样,呈浅金色,横卧在隆起的眉骨之上。然而就是这样外形几乎带有出尘之感的一个人,日常生活习惯却相当随性,打起架来更是十分凶残——用昂加的话来说就是原始,有效攻击基本全靠拳脚功夫。对此,参临不无悲哀地表示:至少纯格斗课程既不用挨揍也不会倒数,不像自己。由此成功让昂加转移了当时那个话题。 五分钟之后,两人成功冷静下来,并被“无罪释放”了。昂加揉了揉自己的手臂,以一种并不息事宁人的语气开口:“好好好,咱心平气和,好吧,我继续讲。这个代课的是个上尉,079军区直属,好像是拟人体。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这不算重点吗?”伦瑟反向跨坐在椅子上,下巴架在搭在椅背顶端的胳膊上,“079军区的拟人体上尉应该不超过五个吧。” “当然不是,知道具体是谁又没用,我们和总部的军官本来就只有肆姐是比较熟的——这还是拜冥姐往我们这一届塞了那么多参与改造计划的人这一私心所赐。但是这个上尉,据我所闻,是冥姐亲提的,不仅很受重用,而且人还相当年轻,好像只有三十多岁。我怀疑……” “你觉得他也是改造计划的参与者?”参临很快跟上了昂加的思路,“你见到过那个上尉了吗?” “没有,上述内容都是听来的。怎么?”昂加懒懒地挑眉。 “没什么”参临支着下颌,“我想我知道那个上尉是谁了。” 昂加和伦瑟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正当他们准备进一步询问时,冼允潭从寝室长会议中光荣回归,带回了一堆注意事项、要求和批评单——整个寝室的成员除了意料之外地对自己的物品有强迫症的冼允潭之外,其余三人皆有不同程度和方面的自由散漫:昂加的桌子已经到了除他之外没有人能往上面妥当放置任何东西的程度;伦瑟虽然没有这么极端的区域,也没有什么能称得上整洁的区域;参临则是从来没理过衣服,并坚定地认为“我稍微一抹就平整了为什么要叠起来”。冼允潭已三番五次地提醒他们,但往往规矩不了半周就原形毕露。 “好歹还能保持三四天呢,给我理一下!”冼允潭有点暴躁地敲了敲昂加的桌子,不出所料地被一个看上去像陀螺一样的东西砸了手。 “抱歉抱歉,潭哥,您又忘了我们宿舍的安全区域是我桌子之外两米的常识啦?”昂加面上嬉皮笑脸,手上却以一种无比轻盈而精准的动作从摞到一米多高的“危房区”中抽出同类的书并响亮地将它们扔到书架上。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参临漫不经心地把自己的各种衣服按颜色渐变堆起来,“你是怎么做到在这种环境中保持所有物品的平衡的?” “啊?”昂加一边疑惑,一边从两堆书中抽出一套钢笔,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把手伸进那条缝里的,“鸟类拟人体特质吧,对物体平衡的判断力特别强之类的?我家一直这样,能堆起来的东西是不会放到柜子里的。” 参临:……你们拟人体到底还有多少匪夷所思的特质啊。 而另一边的伦瑟阴恻恻地评价道:“啧,贵族病。” “哦那可真抱歉,你还真没有得这个病的权利——喂,我可没有阶级歧视的意思,陈述族类事实罢了!” “拜托,四六翼的两位可消停点吧。我真服了,你俩再这样下去我可要换宿舍了!”冼允潭忍无可忍地吼道。 瞬间,两人立刻放下恩恩怨怨,开始以一种同仇敌忾的态度对冼允潭哭天抢地强势挽留。伦瑟没有太强的表达能力,只能乖巧、委屈、单纯、无害地扯着冼允潭的衣角;而另一边的昂加已然毫无心理负担地挂在他离高血压只差一步之遥的寝室长身上声泪俱下:“潭哥,我们不能没有你啊潭哥!缺了你,我们寝室可是群龙无首如离群孤雁哀鸣不绝行将就木了啊。要是你走了,我们寝室就不是一个整体,是一盘散沙,一盘悲痛欲绝的散沙,若不是你强大的责任感与领导力的存在,哪有我们的今天……” 冼允潭额角青筋一跳:“什么今天,吃十一张扣分条的今天?” 昂加欢欣鼓舞地弹回自己的桌边:“哥你说好你不走了我现在就把东西理好!” 此时冼允潭和伦瑟都是一脸迷惑,但参临在旁边观看了全程早已心知肚明并开始为昂加鼓掌:“佩服佩服,昂加你不投身演艺业真是可惜了。我听说总部最近新研发了录像设备,什么时候来拍一下你?” 昂加欣慰地拍了拍参临的肩:“果然还是你懂我。” 参临向另两人的方向瞥了一眼,意料之中地发现他们的迷惑程度肉眼可见地加深了。他有点想笑,毕竟昂加的潜台词在他看来还挺明显的。 什么“强大的责任感和领导力”,分明是“天塌下来有潭哥撑着所以我可以摆烂”。 于是,美好的休息日下午在鸡飞狗跳的寝室整改工作中度过。虽然整理完了的寝室简直像是从贫民窟一跃成为国王寝宫,但参临总觉得有点别扭,似乎是昂加桌上原先看得见的危险四散到了未知的地方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