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修真乙游女主的师姐》 第1章 禁地(一) “师父、师兄,师妹已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三天了。” 两个青年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颇有威严地问道:“她肯出门了吗?” “还是不肯。”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我透过窗子,看见小师妹蹲在床边,缩成一个蘑菇;又突然窜到梳妆台前,一边摸自己的脸,一边摸镜子,姿势极为诡异,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趴在门口听了许久,才依稀分辨出几个字。” 另一个青年忍不住催促他:“小师妹说什么了?” “她说,她好怀念她的……手机?” “手机?什么手机?”两青年蹙眉,其中一个想到什么,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定是春和那丫头,馋山下的烧鸡了。不二,你一会儿下山,给她买两只烧鸡回来。” 萧不二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师妹还说,一个人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实在是孤独。” “人生地不熟?难不成,和我们都生疏了吗?”青年摇头叹息,“或是那件事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我们也没有好好安抚她一下,让她对我们心生怨念了。” “师父别多想,”另一个青年说道,“师妹只是比较内向腼腆,不是记仇的人。” “一凛,那件事我们就都当做没发生过,你也不要在你师妹面前提起。正好我前几日在招新大会上新收了两个弟子,她不是说一个人很无聊吗,就让她去带一带那俩孩子吧。” 程一凛行了个礼:“弟子领命。” —— 古色古香的房间里,春和躺在床上。泪已经在她脸上淌过好几轮了,她还是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她想回家,想到发疯。 关于现代的最后一点记忆,是她明明遵守了交通规则,在红灯变绿的时候穿过马路,却被一辆超速运行的卡车撞飞了出去。 再睁开眼,她便出现在了这个房间里。 根据她身上的古装和房间的陈设,再加上她多年阅览小说的经验,她明白自己这是穿越了,朝代不明,属性不明,身份不明。 这三天她根本不敢出门,怕被别人认出这副身体已经替换了芯子,又实在是无聊的发慌,想念自己的手机,整个人悲痛欲绝,就这样在屋子里躺着,偶尔疯疯癫癫地去看镜子里的自己,还好,还是自己的脸。 这三天里,没有一个人来敲她房间的门。直到刚刚,她终于听见几声很有规律的敲门的声音。 春和不是很想开门。 她想,要不她装不在家?还是装死? 门外的萧不二没有得到回应,只好高声道:“师妹,我给你带了山下的烧鸡。” 师妹?看来这是个仙侠本。春和后知后觉,听到烧鸡两字,才意识到自己三天未曾进食,但她一点也不饿。 春和一骨碌下了床,谨慎地开了一个小口,伸出一只手:“谢谢师兄,师妹不便出门,师兄把烧鸡给我便是。” 萧不二一把拉开门,春和失去着力点,差点扑倒在地。她打了个趔趄,在心里愤恨地朝这个没有礼貌的师兄竖起了中指。 但她低着头,很快调整好表情,在抬起头时,脸上替换成一个勉强的微笑:“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她看清对面的人,觉得眼熟,脑中浮现一个可能性,试探地问道:“萧师兄?” 萧不二第一次被师妹这般称呼,有些不习惯:“嗯,清荷园有迎新宴会,师尊让你一定要参加,还说有……” 他后面的话已经被春和自动忽略了,现在她心里想的全是旁的事。 她刚刚叫他萧师兄,他应了,说明她的猜测没错,她应该是穿进了自己很久之前玩的一个以修真为背景的乙女游戏《全师门都很爱我怎么办》中,这位萧师兄就是其中一个男主。 那么她的身份是……乙游女主? 诶,不是吧,自己一穿就穿成乙游女主了吗? 接下来她将享受团宠一般的待遇,所有人都会爱她,都会追捧她吗? 春和有些飘飘然,她已经想明白了,回是回不去了,她在现代的身体应该已经死了,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虽然这里没有手机,不能追剧,不能看小说,也不能打游戏,但只是做个吉祥物,每天什么都不做就会有人来爱自己的日子……也挺不错的。 这个乙游中,没有立绘和名字的只有女主。她已经确定自己的脸没有发生改变,接下来是名字:“二师兄,我叫什么?。” 萧不二很疑惑地看她一眼:“春和师妹,你连你名字都忘记了吗?” 名字也是自己的名字!好耶! 春和的悲伤已经被她抛之脑后:“二师兄,咱们不是要去什么清荷园吗,现在就走?对了,你刚后面说什么来着?” 萧不二被春和整得一愣一愣的:“师尊新收了两个弟子,准备让你带一带。” 春和:“嗯?新收了两个弟子?” “是的。” 春和用食指指着自己:“我的师弟师妹?” “是。” 不对啊?! 她明明记得乙游女主是小师妹啊?怎么回事? 她不是最小的吗? 还有让她带新人是怎么个事?不应该让大师兄带的吗? 春和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问道:“二师兄,我排第几?” 萧不二停下脚步,面露警惕:“你怎么什么都忘了?” 春和心一紧。 她怎么忘了修真界有“夺舍”这个说法! 看师兄这样子,应该是自己毫不隐瞒,性格与之前偏差太大,让师兄怀疑了。 但春和又一想,她既然来到这里,脸和身体都是自己的,名字也是自己的。 那她这种情况,怎么可能算夺舍呢。 不如让师兄验一验,这样她以后也不必再装。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胡思乱想的这段时间里,萧不二已经用秘法把她验了一遍了。 确认完师妹还是自己的师妹,他松了一口气。 最近魔修夺舍宗门弟子的事情频繁发生,师妹这几天表现得又如此反常,很难让人不怀疑。 但检验完后,萧不二确定,师妹应该是受那件事的打击太大,性格变化了些,忘了点东西,也正常。 这样想着,萧不二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师妹,你是戴月宗掌门长明真人收的第四个弟子。” 春和想,戴月宗她知道,长明真人她也知道,但是她分明记得女主排行老六,怎么自己变成老四了? 她在自己仅剩不多的关于这个乙游的记忆里搜寻,终于回忆起女主在走大师兄那条单人线时,大师兄程一凛和女主说起过这个从未出场的四师姐,说她曾经向大师兄表白,但是被拒绝了,一时想不开竟自尽而亡。 春和:…… 想来是这个四师姐刚想不开结束自己的生命,自己就穿了过来,替代了她。 也不知是不是该吐槽一下这个乙游的草率,关于一个角色的逝去只是一笔带过,甚至是通过他人之口。 这般一想,春和心里忽地不是很痛快了,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那个素未蒙面的、连长相名字一概不明的四师姐。 连带着那什么迎新宴会也不想去了。 毕竟在宴会上还会碰见大师兄,见了面多尴尬。 她正想拿身体不舒服为借口逃避这场宴会,却又听萧不二说道:“听说新来的小师妹也姓春,叫春生。” 一颗雷落在春和心里,炸成烟花。 她顿在原地,猛地看向师兄:“小师妹叫什么?” 萧不二被她的一惊一乍搞得莫名其妙:“春生啊……诶你怎么突然走这么快,等等你走错方向了师妹!” —— 春和以前,是有个妹妹的。 妹妹从出生起身体状况就很不好,于是给她取名叫春生,生命的生。 妹妹常年呆在医院一间小小的病房里,房间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她一点也不喜欢,但是她想去看妹妹。 瘦弱的妹妹坐在她怀里,抬起头,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玩。 春和看着自己的妹妹,心疼死了,却还要强颜欢笑:“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出去玩。” “姐姐总是这么说。”春生不满地撅起小嘴,“可是我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很快就好啦。”她抱着妹妹,伸出一只手指向窗外,那是医院对面的一座山,“看见那座山了吗?山上有个庙子,我天天去那里祈愿,保佑我的妹妹身体健康。等你病好啦,我就带你去爬那座山,我们一起去庙里还愿。” 可是她的生生没能等到还愿的那一天。 她永远留在了自己的十八岁。 春生走的第二天,春和爬上医院对面的那座山,山顶上光秃秃的,除了一片草地,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最高处的那块石头上,有风吹动她的头发,她低头去看脚下的城市。 路上有好多人,可是那些人里,没有她的妹妹。 就在这个时候,春生听见背后有人在叫她。 她转过身,看见一位僧人。 原来在这座山上,竟真的有一座寺庙。 她在佛前拜了拜,心里却无端地觉得愤怒。如果说人生而平等,凭什么只有自己的妹妹遭此劫难,日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连平凡人的一生都无法度过。 她不求自己的妹妹有怎样泼天的富贵,只要她好好活着,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好了,这么简单的愿望,上天也不能满足吗? 那僧人似乎看出她心里的不平,对她道:“分别终有重逢日,施主,不妨看看你外套左边的口袋。” 春和一面想着,人死不能复生,从何而来的重逢;一面伸手去掏自己的上衣口袋,意外摸出一团被揉皱的纸。 她把纸团展开,上面是春生的字。 “姐姐,我偷听到护士姐姐的话,她们说我很快就要死啦。不过我一点都不怕,死是一件很快的事呀,死了的话,我就不会痛苦了,姐姐也不会再因为我难过了。” 春和的眼睛湿润了。一滴眼泪落在纸条上。 春生这丫头,是什么时候塞进她衣服口袋的? 她闭了闭眼睛,继续读下去。 “只是死了的话,我就不能再陪着姐姐了。我不想离开姐姐,所以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 “我还要做姐姐的妹妹。” 第2章 禁地(二) 春和一边回想着自己和春生上辈子的那些相处日常,一边不忘催促萧不二加快步伐,萧不二只觉得自己脚底要生火了,师妹怎么能走得那么快。 春和走到清荷园,发现里面一片人,原来不只长明真人一个人收了徒弟,还有其他几位同样法术高深的真人收了新的弟子,这个迎新宴会是一齐举办的。 徐长明一眼看见自己这个许久未出门的四弟子,以及跟在春和后面气喘吁吁的萧不二,朝他们招招手:“不二,春和,这里。” 春和快速跳动的心在此刻缓缓平静下来,她老实地跟在萧不二身后,学着他有模有样地朝眼前的青年人行了个礼。 她听着师尊的安排,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迅速将整个宴会扫视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 春和的一颗心渐渐冷了下来,她只是听了个名字,连字是不是一样的也不好说,怎么敢确定那新入门的小师妹,就是自己上辈子的妹妹呢。 分别终有重逢日。她在心里默默地念诵着这句话,时不时看向园子的入口,却再也没人进来。 难不成,真的只是一个名字上的巧合? 春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彻底冷静下来。宴会无聊,她看见面前果盘里的葡萄,打算摘一颗尝尝味道,忽地听见师尊问了一句:“怎么回事,一凛怎么还没带着他俩过来?” 萧不二刚想说些什么,只听见“砰”的一声,桌上的水果盘被打翻,春和“咻”的一下从他后面闪了过去,不见人影了。 徐长明和萧不二都愣住了。 半晌,徐长明率先反应过来:“不好!我刚刚不小心提到了一凛,一定是刺激到春和了!她以前就是个性格内敛的人,不会想不开吧?不二,你快跟上去看看,拦着点!” —— 徐长明之后说了什么,春和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听到师尊的话,想起了一段乙游里面的关键剧情——大师兄程一凛在带领小师妹和师弟来迎新宴会的路上遭遇了伪装成仙门弟子的魔修的偷袭,魔修把他们三人分开丢到了戴月宗的禁地。 戴月宗的禁地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那里设置了专门的结界,用来放置一些难以处理的、极其凶恶的妖兽,就算是她的师尊碰上也很难全身而退,更何况是还没有正式学习法术的师妹! 春和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并没有遗传到原身的记忆这件事,自然也记不得法术要怎么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剑修、符修还是药修。 本质上她和小师妹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可能还不如小师妹。 但是,禁地黑黢黢的,就算是在游戏里、隔着一层屏幕都很让她和春生害怕。春生本来胆子就小,现在又一个人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她怎么放心?! 春和飞速跑出清荷园,又停下脚步。 面对着整个诺大的仙门,她很是迷茫:禁地要往哪走? 游戏里也没显示过地图啊? 环顾四周,只有路边草丛旁蹲着个人。 春和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礼貌道:“你好?” 那人僵硬地把头转过来,春和被他苍白的脸和眼下的乌青吓到后退一步,忍不住问道:“你……你好吗?” 对方点点头:“有什么事?” 春和:“是这样的,我想问问禁地怎么走。” “禁地?”他缓缓地歪了歪脖子,动作诡异地像个人偶,“我知道,我带你去吧。” 春和跟在他身后,那人一边走着,一边问她:“这位道友,你要去禁地干什么啊?” “我去找人。”春和回道,看见自己腰间挂着的袋子里面似乎有个什么东西一直在闪。 她把手伸进去,在这个袋子里探不到底,明白这就是修仙世界里的芥子袋;又摸索了一圈,摸出一面闪着字符的令牌,上面写着一行字。 二师兄:你在哪里? 春和抬头问前面的“人偶”兄:“你好,请问现在我们在哪里?” “人偶”兄虽然没回头,但热心地指了指不远处的指示牌:“这里是无别湖。” 春和顺着他的手指看见一片很广阔的湖,湖前立着一块腐朽的立牌,依稀能分辨出“无别湖”三个字。 她想回复师兄,却不知道怎么打字,毕竟这上面也没有键盘。她只好继续请教道:“你知道这个……额,令牌上的消息怎么回复吗?” “人偶”兄慢悠悠地转过头:“噢,那个啊,你输入灵力,就可以把想写的内容发给对方了。” 输入灵力?怎么输入灵力? 春和深吸一口气,尝试汇聚灵力,只感觉心上有一股凉意划过,指尖闪过一抹绿色,一行字浮现在令牌上:我在无别湖立着一块破烂指示牌的地方,我要去禁地…… “找人”两字还没打出,春和耳边传来一句毫无感情的话:“你在给谁发消息?” “我师兄啊。”春和别过脸,发现“人偶”兄不知何时靠了过来,一张阴森冷气的脸几乎要贴上她的脸,她往后退了一步,心想这人真奇怪,是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人偶”兄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把令牌抢了过去,神情似在嘲讽,但因为他无神的眼看不太出来。他嗤笑一声:“你是在通风报信吗?” “什么通风报信。”春和觉得莫名其妙,“多难听啊,这明明叫情报交换。” 她一把抓住令牌,扯了回来:“你拿我令牌做什么。”是你的吗你就拿? “人偶”兄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举动,语气古怪:“你不怕我?” 春和:? 春和:“为什么要怕你?你难道不是我同门吗?” 话音还未落地,“人偶”兄猛地擒住她的脖子,冷声道:“当然不是。”他慢条斯理地从春和手里抽出令牌,“你还是第一个敢从我手里抢东西的人。” 春和无语。怎的,你们乙游里面的NPC发言都这么的霸总吗? 她两只手攀上“人偶”兄掐住她脖子的手腕,想用力掰开他的手指,看见自己手掌和他皮肤贴合的地方竟飘出丝丝黑气,心下顿悟,这是个魔修!他应该是夺舍了这具躯壳的原身,甚至有可能是偷袭大师兄一行人的罪魁祸首。 春和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要抢自己的令牌,刚刚又问自己是不是在通风报信,应该是想用自己的令牌给二师兄发虚假信息,掩蔽大师兄一行人的行踪。这令牌既然她有,那么大师兄一定也有一块,之前却并不联系师尊和二师兄,说明禁地会屏蔽信号,切断联系。 既然如此…… 春和动作迅速,把令牌又抢了回来,随后用力一抡——那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无别湖中。魔修和春和皆扭头看去,只见令牌闪了几下光,忽地熄灭了,随着水波在湖面上荡漾。 果真如她所想,令牌就像是现代的手机,也是不防水的,丢进湖里便没用了。 魔修转过头来怒视着她:“你!” 春和立刻道歉:“对不起,我不小心手滑了一下。” 谁信! 魔修冷笑一声:“你不是想去禁地,我这就送你进去。” 他说罢,春和察觉他手指握紧,脖子处传来剧痛,整个人呼吸不得,下一秒便昏死了过去。 —— 春和做了个梦。 梦里医院烧了起来,春生跪坐在自己的病床上,被火焰包围着。 春和冲进火焰里,朝春生跑了过去。春生似有感应,回过头来,脸颊滑落一行泪,嘴巴张了张,说了些什么。 她在叫姐姐。春和想,她在说,救救我。 春和抱住妹妹,把她放在自己的背上,想背着她逃离火海。画面却陡然一变,四周都暗了下去,医院的白色墙壁变成了一棵棵树木,她们在一片荒芜的树林里。 树林之间,亮出一双双绿色的眼睛。 春和把春生护在身后,谨慎地看着对面的一群野兽。一道闪电忽地出现,天光大亮了一瞬,十几头野兽瞬间被斩击,春和明明站着没动,视角却陡然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她看见自己的妹妹被两个男人围住,一个是大师兄程一凛,一个是即将成为她师弟的殷回。 正是这两人斩击了所有的野兽,此时正在自己的妹妹身边打转,充当护花使者。 春和喃喃道:“程一凛……殷回……不行!” 虽然玩游戏的时候没有察觉,但此时春和回忆起乙游的剧情,记起人设为自信少年郎的程一凛其实就是个超级无敌自恋狂,整天只会炫耀自己的法术有多么厉害;而五师弟殷回则是个需要靠女主救赎的阴暗毒舌少年,说话难听至极,多次伤到了女主的心。 这两个人!不管是谁!都配不上她可爱的妹妹! 春和在心里咆哮着,两条腿自己动了起来,飞奔上前,一脚横踢过去:“离我的妹妹远一点!!!” 此时她感受到一只腿用力抬了起来往上一踢,同时睁开了眼睛,看见暗沉沉的天,和一些树的树顶。 春和错愕,缓慢放下自己的腿,才发现自己动一下浑身就痛的要命,只能勉强侧个脑袋。她把头向右转了转,看见一个少年蹲在她右侧,说道:“你终于醒了?” 春和嗓子干得厉害,只能勉强说出两三个字:“你……是?” 此处应该是禁地。只是这人既不是程一凛,也不是殷回,或许是其他真人的弟子。 少年从自己的芥子袋中摸出一颗灵丹,塞进她的嘴里。春和咽下,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好转,不再像刚刚那样痛了,便坐起身,先是道谢:“多谢这位……道友?” “师姐不必客气,我是今年新入门的弟子,师姐叫我师弟就好。” 春和点点头:“师弟,我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还有我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少年回忆了一下:“大概半个时辰前,师姐突然从天上掉了下来。”他用手往上指了指,“就是从这里一下子砸在地上,像是被谁扔进来的。” 原来是把她当令牌一样扔进了禁地! 那个该死的魔修! 春和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此仇不报,她不姓春! 但现在找师妹要紧。春和率先做了个自我介绍:“我叫春和,我来此处,是来找我的……妹妹。师弟你怎么会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少年也简单地介绍而一下自己:“我叫景明,是长明真人新招的弟子,可否问一下春师姐的师尊是哪位真人?” 景明想,眼前这人出现得不清不楚,是敌是友尚不可知,虽然说是来找自己的妹妹,但也有可能是用来迷惑他的借口,还是谨慎一些,得先打听清楚她的身份。 春和听完他的自我介绍,有些迷茫:“你说,你是长明真人新收的弟子?” 景明:“是。” 春和又确认了一遍:“长明真人?” “是。” 春和想,她明明记得的那个小师弟,应该叫殷回才对呀。 而且,也不该是面前这个人的模样。 如果他是长明真人的弟子,那她春和又是谁的徒弟呢? 难不成,是她记错了师尊的名字? 其实不是长明,而是永亮? 之前在去清荷园的路上,二师兄似乎也是这么说的,说她是永亮真人座下的第四个徒弟。 这么一想,春和确认了自己的身份:“我是永亮真人座下的第四个徒弟。” 景明听完,呆滞了两秒。 永亮真人?那是谁? 第3章 禁地(三) 萧不二走出清荷园的时候,春和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只好用宗门里用来通讯的令牌给春和发消息:“你在哪里?” 等了一会儿,终于收到了春和的回复:“我在无别湖立着一块破烂指示牌的地方,我要去禁地。” 萧不二:? 他想要劝师妹冷静一点,但还没来得及把消息发过去,就收到了令牌被丢入湖中的提示。 完了,大事不好了……萧不二当即给长明真人发消息。 此时的长明真人,还不知道自己被春和换了个名字。 他收到萧不二的消息,扫了一眼,只见那令牌上赫然呈现着一行字:“师妹说她要去禁地自尽。” 长明真人两眼一黑,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 —— 禁地内的某一处。 “永亮真人……是吗?” 春和镇定点头:“是的。” 景明见她一副十分自信的模样,心想莫不是他记错了,戴月宗内真有个不怎么出名的永亮真人。 然而不待他仔细回想,春和神色一变,把他朝自己身前一拽:“小心!” 他扑倒在春和身上,春和抱住他往旁边的空地滚了几圈,堪堪躲过一只妖兽的偷袭。 但她的后背却撞到一棵树上,疼痛感瞬间袭来,春和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 景明被她护得很好,为自己刚才对春和的怀疑颇有愧疚,迅速从地上爬起,把春和也拉了起来。 他们二人面前站着一只妖兽,正在发出低吼的声音,背部弓得老高,似乎下一秒就要发动攻击。 景明小声问道:“春师姐可有对付它的方法?” 春和比他早入宗门,修炼的时间也更长,一定有法子能对付这头妖兽。 况且他瞥见少女认真严肃的眼神,还有莫名散发出的强者的气息,更加确信春和法术高深、修炼有成,对她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但他不知道的是。 春和藏在裙子下面的腿已经抖成筛子了。 她只是觉得,在野兽面前暴露自己的恐惧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所以一直在强撑罢了。 春和想,但凡她保留一点原身关于修炼的记忆,她也不至于空有一身修为而不知道怎么使用法术。 但是现在既然没有,那就要认清自己打不过的现实,好在身边还有个师弟。 师弟虽然刚入内门不久,经验却比她丰富的多,甚至还会给她喂丹药,一定非常可靠。 然而此时可靠的师弟唤她师姐,还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 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 春和苍白地冲景明笑了笑:“没有欸,师弟你有什么办法吗?” 师弟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好了,现在她知道师弟也没有办法了。 对面的妖兽忽地发出一声嘶吼,与此同时,春和紧拽住景明的手腕,大喊了一声:“跑!” 但就算他们两人的身体素质要比普通人的高,但也跑不过身后的这只妖兽。眼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春和下定决心,带着景明从一旁陡峭的山坡滑了下去。 那妖兽果然跟着他们一起冲下坡,却因为速度太快刹不住脚,一头撞到地上,整只身体都瘫了下去,大概是晕死了过去。 春和和景明各抱着一颗斜插在山坡上的树,看见那妖兽脸部着地,再没能起,才敢大声喘气。 结果才放松不到两分钟,两人又听见头顶传来鸟叫声,抬头一看,几只巨型鸟类在上空盘旋。 春和已经灰头土脸的,旧伤未好又添新伤,想死的**已经很强烈了。 此时其中一只鸟兽冲他们撞了过来,春和抱着树的胳膊失了力,她干脆松了手,双手护头就这样滚了下去。 景明见状也从坡上跳了下去,一边躲着鸟兽的攻击,一边来到她身前:“春师姐,你还好吗?春师姐?” 春和麻木地躺在地上:“不好,我在想遗言。” 谈话间一只鸟兽又俯下来攻击二人,春和的求生欲激着她往旁一滚,两张符纸轻飘飘地从她腰间的芥子袋飘了出来,她没察觉到,因为心里在想旁的事情。 她语气快速,像怕交代不完后事:“我觉得我太冲动了,我低估了禁地的危险性,我来之前应该先和师父他们说一声的……” 景明注意到她芥子袋中飘出的两张黄纸,看清上面的咒文,眼睛瞬时变得很亮,仿佛看到了什么希望的曙光。 他把一张符纸贴在自己身上,把另一张符纸大力拍在春和的额头上,完全没注意春和在嘀咕着什么。 春和额头猛地受到一击,还以为是自己的碎碎念让景明不耐,直接给了她一掌。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景明拉着跑,周围的风景迅速倒退,被拉长成线条,耳边只剩下一阵风声。 两人再停下来时,已经身处在一个山洞中,前面是一片比较开阔的空地,暂时看不见什么危险。 春和大脑还没能追上身体,只依稀记得是师弟带着她以一种堪比高铁的速度逃窜至此,还在愣愣地想,师弟果然比她可靠得多。 她问:“师弟,你刚刚那招是什么,我也想学。”——生死时刻逃跑超好用的。 景明再次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春师姐,这是你自己的疾行符,你不知道吗?” 春和懵了:“我的疾行符?” 景明指了指她的芥子袋:“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 经他的提醒,春和才意识到自己腰间还有个芥子袋。她立刻把芥子袋从腰间卸下,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师弟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我们能用的上的。” 景明也迷茫了。 这人是怎么回事? 明明比他早入仙门,却好像连一些修真界的常识都没有,甚至不清楚自己的芥子袋里装了什么东西。 旋即他又想到,师姐是从天而降,似乎是被人打晕丢进来的。 所以……其实这个师姐不是特别靠得住…… 景明闭了闭眼。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活下去,旁的不重要。 于是他又睁开眼睛,凑上前去,扒拉着地上散落着的符纸,迅速分了类。 “这一沓是疾行符,就是我们方才所使用的符纸;这一沓是爆破符,可以引发一定规模的爆炸;这一沓是隐气符,可以尽量掩盖我们身上的气息不被妖兽发现。” 春和听到此处,立刻抽出两张,一张贴在自己身上,一张贴在景明身上。 她已经认真记住了符纸上不同的咒文,也学会了使用的方法。她问景明道:“师弟,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没有什么安排,”景明说,“在这里躲避妖兽,等待救援。我和师兄、还有一个跟我一同入门的师妹遭到了魔修的偷袭,他把我们分散丢进了禁地。在禁地随意走动太危险,我们三个人消失了,师父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来找我们,在这里等待救援是最好的选择。” 他说完,想到春和之前同他说过,她是来找妹妹的,于是问道:“春师姐,你能确定你妹妹的位置吗?她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她也是被魔修偷袭了……”春和顿了顿,决定和景明说实话,“其实,也不是我妹妹,是我师妹,我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位置,只知道她在禁地里。” 毕竟,在原来的乙游里,根本没有任何显示地方的图片,只有一个给女主选择往左走还是往右走的选项,走左边会遇见大师兄,走右边会遇见五师弟。 如果小师妹真的是春生,她希望小师妹哪边都不要选。 景明没有说话,一双漆黑的眸子沉着冷静地看着她。春和自己也觉得自己说的话荒谬,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下去:“我要找的人……是我妹妹。我只是知道小师妹有可能是我的妹妹,才来禁地里找她。” “所以你不确定你的师妹是不是你的妹妹。”他一针见血,指出关键之处,却又话锋一转,“但你还是决定去找她,不管她是不是。” 春和抽出一大沓符纸,递向景明:“我的妹妹很胆小,一个人呆在禁地里,一定很害怕,我要早点找到她。就算不是我妹妹……小师妹一个人孤零零的,她肯定也会害怕吧。她既然入了戴月宗,做了我师父的徒弟,那就是我的师妹,也算是我的妹妹。我得找到她。” 就算小师妹不是她的妹妹。 她也能将那份对妹妹的思念化作保护另一个女孩的勇气。 如果春生知道这件事,绝对会为她感到骄傲吧。 景明没接春和递给他的符纸。 他想不明白。 “春师姐,”他问,“你自己就不害怕吗?” 春和被他的问题逗笑:“我有什么好怕的呀。” 她可是一直在自己胆小爱哭的妹妹面前扮演着一个坚强可靠、无所不能的姐姐的形象呢。 景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 她被丢进禁地之中,没什么自保的能力,很多关于修真界的常识也一概不知,甚至连自己身上的符纸也不知有何作用,非常的不可靠。 但她会带着他一起逃跑,会把保命的符纸分他大半,会在自己浑身是伤的情况下担心另一个素未谋面的、连亲疏关系都尚且不明的陌生师妹的安危。 真是一个很不靠谱的师姐。 景明知道,此时最好的选择,就是掩盖气息躲藏于此处,等待仙门其他人的救援。 但他做出了另一种选择。他把递向自己的符纸往回推还给了春和:“春师姐,我和你一起找。毕竟,一个人呆在这里也不大安全;两个人一起,或许还能互相帮上忙。顺便,我也能找找我的师兄和师妹。” 春和听完他的话,先是一愣,随后冲他璀璨一笑:“谢谢师弟,你人真好。” 正是因为这灿烂的笑容,景明的第三个理由没能说出口。 他觉得春和一个人在禁地毫无方向感地乱晃实在是太不让人省心,没有他在身边,大概很快就会被妖兽们分食干净,还是和他同行更好。 不过,这个理由他一开始也没打算说。 第4章 禁地(四) 无别湖畔。 萧不二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在湖边打转的人。 那人脸色苍白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湖面上飘着的一块令牌。 萧不二先看见令牌,又一眼辨别出眼前的人的不对劲,脑中闪过一个可能:师妹被这个人丢进湖了。 于是他抓了人,要质问他春和的下落,不料这人自己先自爆了一番:“四个人……都在禁地,先丢了三个,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又丢了一个……” 萧不二眉头一皱,还要再问,这人却迅速缩水,整个人像漏气的气球变得干瘪。 原来只是个分身,真身还不知道躲在哪里看热闹呢。 他松开手,迅速给长明真人传讯息。 —— 禁地内。 景明:“春师姐,关于去找你师妹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春和:“什么想法?” “比如,去哪里找,怎么找,找到了之后又要怎么做。” 春和身形一滞,又很快继续往前走:“不知道啊,先找着吧。” 景明感觉自己呼吸都要停滞了:“不行!”他掰着指头细数原因,“首先禁地里妖兽环绕,我们找人也不能大张旗鼓,只能一边躲一边找;其次禁地太大容易迷路,我们很有可能会在一个地方一直打转;另外我们在移动的同时,他们也是在移动的,很有可能他们会到一些我们已经去过的地方。” 春和听他讲了一大堆,虽然没有完全听明白,但认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在经过的每个地方做标记,同时留下一些信号,比如提醒他们此处的凶险,和我们接下来去的方向。” 说罢,景明从芥子袋中摸出一把小刀,在一旁的枯树树干上刻下一个圆形。 似是觉得还不够,景明又继续往上刻字。春和等了他一会儿也不见好,凑过去一看,陡然瞪大双眼,只见那树干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被刻上了好几行字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景明留:此处较为安全,我和一位叫春和的师姐去寻找她的师妹,接下来会往西北方向继续搜寻……” “师弟,别写了。”春和艰难地阻止他,“这树快被你刻死了。” 景明先是扫视了一圈树:“没事,这树已经枯死了。”又抬手继续刻了一行字:圆为安全,可暂休息;方为危险,速速离开。 春和心急如焚,还是等着他刻完了,在心里麻木地想,万一这树又活了呢? 他们沿着西北方向一路前行,仔细检查着所到之处的每个角落,查看是否有人来过的踪迹。 春和瞧见景明腰间也挂着个芥子袋,和她的一模一样,好奇问道:“师弟,你的那个袋子里都有什么呀?” “哪个袋子?”景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见自己芥子袋,不敢确认:“春师姐,你是说我的芥子袋吗?” 师姐不认识自己的符纸就算了,不至于连芥子袋也不知道叫什么吧…… “原来叫芥子袋啊!”春和把自己的芥子袋递到景明面前,“师弟你看,我俩的芥子袋是一样的诶,好巧哦。” “可能不是巧合,”景明微笑,“这是宗门统一发放的,当然是一样的。” “这样啊……”春和讪笑道,原来是入门大礼包。 “今日师兄才给我的,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一颗治伤的丹药,就是喂给春师姐你的那颗。” 春和:……师弟刚到手的入门大礼包被她给用了,她真该死啊! 她自觉羞愧难当,低下头,意外地看见被草丛掩盖的一个脚印。 有人来过这里! 春和蹲在地上,把草掀开,想把脚印的全貌展现给景明看,手掌却忽地传来一阵刺痛,原来那草的侧面极其锋利,在她的手掌上划出一道不长不短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顾不上手上的伤口,春和继续撩开草堆,正打算叫景明来看,抬头时见他专注地盯着自己流血的手。 流血的手有什么好看的?一定是她看错了,师弟肯定是看见了她展示给他看的脚印……春和是这样想的,只是下一秒,师弟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伸到他眼前。 春和抬头,师弟蹲在她面前,皱着眉,垂眼看着她的手掌中央,说道:“师姐,你受伤了。” 他说罢,先是动作极快地用小刀割下一片衣角;随后小心地给她包扎好伤口,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让春和的那句“其实这个伤没什么的”硬生生憋在嘴里,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春和想,做了十几年的姐姐,她一直在学着怎么照顾好妹妹;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被人照顾。 被人照顾的感觉很奇妙,说不清道不明,硬要说的话,那就是师弟碰她手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微微颤动了一下,心脏发麻,有一瞬间想把手缩回来,但这种冲动在下一秒便被彻底消失不见,想来是她不排斥和师弟的接触。 “师弟,你家里是有弟弟妹妹需要你经常照顾吗?”若是家里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便能很好地解释为什么师弟如此会照顾人了。 但景明摇头:“没有,我是独生的。” “居然没有吗,我以为是有的呢。”春和说道,“因为师弟你很会照顾人。”不只是照顾人,在禁地里他时时可靠,考虑得也更多,更周全。 “不是我会照顾人,”景明道,“是师姐不会照顾自己。” 原来是这样,春和想,她的事,毕竟没有妹妹的事重要。 这般一想,她的注意力又全部回到了自己发现的脚印上,下意识拿刚被包扎好的手去掀草:“哦对了,师弟你看这个……” 她话还未说完,景明动作比她更快,制住她的手。春和疑惑地看向他,他无奈道:“春师姐,你才被草叶伤到手,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 春和慢吞吞地收回手,见师弟已经用小刀把那片草给除了,又摸了摸地面凹进去的脚印,摇了摇头:“这块地已经干裂了,说明脚印留存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是最近的。” “不过,既然是曾经有人来过的地方,跟着走或许会有一些别的发现。”景明见春和肉眼可见地变得失落,立刻安慰,“就算我们找不到,之后宗门其他人来了也一定能找到的。不会有事的。” “嗯,”春和其实只是在想,要是可以在身上安个大喇叭就好了,循环播放“寻找春生、程一凛和殷回,听到请回复”,不过这个想法要是告诉了师弟,一定会以“声音太大会招到妖兽的注意和袭击”为由被驳回,还是算了,“我们继续走吧。” 地上有一串被草丛掩盖的脚印,他们便顺着脚印所走的方向前行。走了一会儿,春和问:“师弟,我们为什么要跟着这个脚印走?” “因为脚印说明曾经有人来过这里,他如果能出去,那我们跟着他的方向走的话,也能找到出去的路。” 春和默了一秒:“要是他没能出去呢?” 景明沉默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春和想到什么,又说道:“师弟啊,你有没有听过那个故事?” “哪个?” “以前有个人在一个处处是陷阱的地方走着,他走得很谨慎,一步一步地试,结果还是不小心踩到了陷阱身亡。后面来了第二个人,不知道怎么走,看到第一个人留下的脚印,于是跟着前一个人的脚印走,结果中了和第一个人一样的陷阱。之后又来了第三个人……” 景明:“师姐,你说得对。” 他细品了春和的这一番话,觉得她说的确有道理,只是眼下有些进退两难了,因为不管有没有脚印做指引,只要他们身处禁地,那危险必定是时时相伴;所有现在是继续跟着脚印前进,还是立刻换一条新的道路,危险的程度是一样的,他不知道要怎么选。 然而就在他思考的途中,春和已经比他快走几步,从原来的并肩跑到了他的前面,此时正面对着他微笑着:“师弟,你不要再前进了,我已经替你试过了。” 景明心一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春和继续说着:“这里果然是陷阱,你记得在一旁的树上画个方形。要是宗门的人找到了你,记得让他们来救我,我尽量晚点死……”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景明想打断她,不料她话没说完,就见她的脚下突然疯长出无数根藤蔓,将她整个人缠成一个茧,只露出一个头。 这个茧被藤蔓逐渐抬高,悬挂在空中。 景明抬起头,和在半空中努力低头的春和对视。 场面一度有些滑稽可笑。但景明没想到的是,春和竟真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我就是觉得、有点怪好笑的哈哈鹅鹅鹅鹅鹅鹅……” 师姐不行了。景明面无表情地想。 她似乎真的很开心,甚至笑出了鹅叫。 “对不起鹅鹅鹅、我们搞笑女是这样的鹅鹅鹅鹅鹅……” 什么搞笑女,听不懂。 景明:“师姐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走了。” “你走吧。”春和回复得很快,反正师弟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别到时候他也中了这个奇怪的藤蔓陷阱,变成和她一样的茧。 两个茧悬在空中,露出两颗头……这场景太好笑了,不行了,憋不住了快。 景明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真的会走的。” “嗯嗯,你真的走吧。你记得要继续帮我找师妹啊。” 太阳穴突突的。景明有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片刻之后,他恢复成之前的面无表情:“我还是留在这里想想办法吧。” 就当没听见那些让他走的话。 他不能走。师姐没他不行。 第5章 禁地(五) “师弟,你有什么发现吗?”春和在上空大声喊着。 景明蹲下身,用刀子撩开草丛堆,才发现原来在草丛的掩蔽之下,泥土与泥土之间有一层清晰的分界线——他所处的泥土颜色是黑色的;而春和刚刚所站之处则是暗红色的泥土,像是被血浇灌过无数次。 藤蔓自泥土长出,根部应该是埋在土里。能展现在外面的藤蔓自然不是这植物的致命点,根部才是它无论如何都要护住的地方。 若他的推理无误,他倒是有个想法。 “爆破符。”景明站起身,对春和说道,“春师姐,我打算试试爆破符。” 若是能把两只胳膊露在外侧,景明定能看见春和兴奋地拍掌,因为师弟和她想到了一块:“我也正有这个打算。师弟你说过爆破符能引发一定规模的爆炸,我可以在这个藤茧里面贴上一张,在它爆炸的同时跳出来,你觉得如何?” 景明有点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里面贴……爆破符?” “其实我虽然被藤蔓困住,但实际上藤茧内部是空的,我的手可以在里面自由活动。” “若是在藤茧内部贴上爆破符,师姐你定会受到藤茧爆炸带来的伤害。”景明一双漆黑的眼静静地望着她,“师姐又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吗?” 春和本想着,修仙之人皆有锻体,她的身体素质不差,就算被爆炸波及到,也不过是稍微痛个几天,养养伤很快就好了。 但她对上景明的视线,那句“小伤而已”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只是磕绊地找了个补:“那要不我在身上贴个疾行符,这样很快就可以跳出来,不会被爆炸波及到……” 仰头望着她的少年依旧默不作声,还是不希望她这般冒险。春和还想再说些什么,见他眼眸一转,想到个更好的主意:“师姐稍等我一下。” 在路上时,春和还是硬塞给景明一沓符纸。他往自己身上贴上疾行符,轻盈迅速地在红色泥土所覆盖的区域上转了一圈,错落有致地在泥土上贴上爆破符。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至安全的黑土范围内,引爆所有的符纸,将地面炸出一个大坑。 泥土之下,无数的根茎盘旋在一处,正在疯狂抽搐。 春和感觉束缚自己的藤蔓变得松垮,用力一挣,这些藤蔓全部缩了回去。 失重感传来,春和没了着力点,直挺挺地往下掉。 景明见状,打算去接,春和却冲他大吼:“别管我!”这个高度,她怕把师弟砸死。 但师弟已经在她身下做出接人的姿势了。 春和的两只眼紧紧闭着,打算迎接大地的坚硬,意外撞进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中。 她陡然睁开眼,看见师弟被她压在身下,表情有些痛苦,连忙挪开。正欲道歉,隔壁的植物却并不安分,一条藤蔓抽打了过来,春和拉着他在地上翻滚几圈,摸出芥子袋中的疾行符,带着师弟逃远了。 待到了一个稍微安全的地方,两人坐在地上喘气,春和还记着师弟做了自己人形肉垫的事,关切地问道:“师弟,你没被我压坏吧?” 景明摇头:“没有,师姐很轻。” 春和想,这又不是轻不轻的问题,是重力势能的问题,但她说了师弟也一定不懂;那边景明先站了起来,问她:“师姐,你还能站起来吗?” 她苍白地笑笑:“再休息一会儿吧。” 之前在藤茧里,那植物分泌出一种奇怪的液体裹住她全身,想来是用来分解消化她的,以至于她浑身变得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后面摔下来的时候,她的脚也崴了一下,疼痛还没得到缓解,又带着师弟逃窜到了此处。 她是真的有些走不动了。 脚踝处传来剧痛,春和忍住没叫出声,看见景明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垂眸去看,脚踝处已经肿了个大包。 她去看景明的脸,看见他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下扑着,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只专注盯着她高肿的脚;她想说些什么,他另一只手覆在她受伤的地方,轻轻地揉了几圈。 春和呼吸一滞,那种奇异的感觉再次蹦了出来,心脏又酥又麻,身体动也不敢动;她好像应该把脚收回来,可自己的脚踝还是好好地被师弟握着,由着师弟给自己按摩。 她一时忘记了疼痛,忍不住去看师弟的手。他的手比她想象中要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直到景明停下动作,她才急急收回自己的视线。 不止是春和,景明也有些诧异自己刚刚的举动。他看见春和的脚肿了,没有多想,下意识给她揉了揉;揉了几圈,他忽地意识到这举动的不合适,但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师姐受了伤,他帮她处理伤口,合情合理。 想到此处,他不再心虚,而是认真关心春和的伤势:“师姐,你还痛吗?” 春和开口道:“不痛。”她吃了一惊,自己的声音怎么变得这么沙哑了。又用力咳了咳,感觉嗓子好了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身上混着藤茧的汁液和地上的泥,好脏啊。” 本来被裹在藤茧里,浑身沾上了汁液,变得黏糊糊的;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现在已经狼狈得让人有些不忍直视了。 景明闻言,施了个简单的法术,春和身上顿时清爽了许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得干净的衣服,觉得很稀奇,脑袋有些晕晕的,她问道:“师弟,你刚刚用的那个是什么法术?我也想学。” “只是一个清洁术而已。”景明没说这是最基础的法术之一,细心教了一遍。 春和记下了,盯着眼前的师弟看他的衣服,因为在地上打滚也沾上了不少泥土。 她指尖一动,对景明使用了清洁术,脑袋更加晕了。 景明注意到她的动作,先是发现自己的衣服变得干净;又见春和冲他笑道:“这下师弟也变得干净了。” 他一怔愣,看见春和的笑,感觉心里忽地变得很柔软;然而他还没有接话,春和往后一仰,倒了下去。 “师姐!”他连忙凑近。 春和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再打架:“我不能睡……我还要去找我的妹妹……” 景明想,大概是那藤茧汁液的作用,让她变得昏昏欲睡;并且师姐跑了这么多路,累了也不奇怪:“师姐,你睡吧,我守着你。过一会儿,我再把你叫醒。” 春和已经闭上眼了,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景明把耳朵贴近她的唇去听她说了什么,只感觉一股热浪打在他耳朵上,让他的耳朵全红了。 “我想起来了……我被藤茧缠住,悬在空中的时候,看见我左手边的山坡上有一片竹林,时不时闪过几道白光,好像有人影在那竹林里窜来窜去……等我醒了,我们就去那里找人试试……” 景明保持着这个听她说话的动作,多持续了几秒,直到听见春和发出的规律的呼吸声和细微的鼾声,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站起身,回想着藤蔓陷阱的方位,又比对了一下当时春和的左手边方位,心里勾勒出一个大致的地图。 景明将师姐小心翼翼地扶起,背在背上。春和睡得很沉,无意识地往下坠;他托着她往上提了提,一步一步往春和说的那片竹林走去。 —— “姐姐,姐姐。” 趴在桌上的春和睁开惺忪的眼,揉了揉眼睛,看清眼前嘟着嘴、气鼓鼓的女孩。 “姐姐怎么一直睡,说好今天可以出去玩的。” 春和立刻道歉:“昨天晚上写作业熬了点夜,对不起嘛。” “好吧,那也没办法。”春生从床上跳下来,“姐姐我们快走吧。”她拉着春和的手,把她往外面带。 公园里有一片很大的草坪。 有人在野餐,有人在遛狗,有人在画画,有人在晒太阳。 大家看上去都很惬意。 春生一双圆溜溜的眼左看右看,这样的场景对她而言很是稀奇,她实在舍不得移开视线。平静湖面上掠过的一只飞鸟,或是被风拨动的湖边柳树垂下的柳条,都可以引起她的兴趣,因为这些是她平日里很难见到的画面。 走了一会儿,她便走不动路。先是走得越来越慢,后来干脆停在原地,耍赖皮不走了,要春和背。 春和背着她慢慢悠悠地在湖边走,开玩笑道:“要是这么快就累了,下次我们就早点回去。” “不要!我不累!我还能走!”春生在她背上抗议,说不累,却一点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笑嘻嘻地甩着两条细腿。 “好好好,你还能走。”春和把她往上垫了垫。春生似乎又重了一些,变重了是好事,说明她会逐渐变得健康起来。 她们说了些别的,笑着走过一段路。春生的声音渐渐小了,她趴在春和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春和的脖颈,忽地对她说:“姐姐,等你老了,我就背着你走。” 那时的春和从未想过,春生会没有机会看见老了的自己。 她只是笑着点头:“好啊,等我老了,我天天都要你背着。” —— 景明背着春和已经走了有一阵路,感觉背后的人动了动,正想开口说话,忽然顿住脚步。他察觉到春和在自己的脖子处蹭了蹭。 头发蹭在皮肤上,让他整个人身体发麻,似乎被雷电击中,或像是血液倒流;又让他心脏狂跳,半晌才缓了下来。他想,定是师姐睡迷糊了。 春和刚从梦中醒来,的确还是迷糊的。 她想起上辈子的时候,她偶尔会和春生一起逛公园。春生走到一半就走不动道,春和便背着她走。 现下她醒来,发现自己被一个人稳稳当当地背着,第一次知道被人背着会有这样的感受。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依稀记得春生每每被她背着,都会去蹭一蹭她的脖颈;于是她下意识做了个同样的举动,她轻轻地蹭了蹭背着她的这个人。 随后她听见一声弱弱的“师姐”,立刻反应过来,从师弟身上跳了下来:“师弟,你怎么背着我……真是麻烦你了。我现在觉得身体好了很多,可以自己走了。” 师弟目视前方,不去看她:“不麻烦。我们快走吧。” 说罢,他加快速度走到前面。 春和在他身后快步跟上,疑惑地想,师弟怎么突然走这么快了。 第6章 禁地(六) 春和在赶路途中,又回忆起一段剧情。 竹林对应的是大师兄程一凛的剧情。 游戏里,女主被妖兽追逐,在逃跑过程中来到一分岔路口。这时游戏会弹出一个选项,需要主控选择往左走还是往右走。 往左走,便是竹林。 竹林里盘踞着一只大妖,能操作竹木对外来者发动攻击,同时形成一个牢笼,将人困在里面,无休止地对抗竹木不间断的袭击。 实际上这只妖兽非常狡猾,它战斗力不算高,自身并不在竹林之中,而是藏在竹林之外。在大师兄和小师妹和竹木战斗途中,大师兄为了让小师妹先逃出竹林,拼尽全力在牢笼上打出一个洞,小师妹掏出竹林后意外发现竹林外的妖兽本体,将其收复,也算是救了大师兄一命,让大师兄对她另眼相看。 两人来到竹林外,春和看清楚了,里面只有一个人;也就是说师妹选了右边,现在应该是和那个殷回在一处。 不……也有可能在别的地方。但即便春和再想立刻动身去找师妹,也做不到对着这个落单的便宜师兄视而不见。 她把自己已经知道的情报共享给景明,景明说:“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不进去了,在外面想办法帮忙。师姐你知道那妖兽躲在何处吗?” 春和自然不知道。先不提这游戏是好几年前随便玩的;更重要的是,游戏的内容更多关注在谈情说爱上,对于主角团捉妖除魔的事几乎不怎么提。 他们二人只好围着竹林外围找。没想到才绕了大概半圈,便看见一个巨大的土坡,在一片平地中甚至显眼。 春和默然上前,贴上一枚爆破符,迅速退后。两秒后,土坡被炸开,一只形状如兔子的妖兽被炸得灰头土脸,气势汹汹地喝道:“是哪个王八蛋炸了我的窝!” 春和和景明盯着它,它安静下来,视线很快在二人脸上一扫而过,整个兽慢慢缩下去,猛地往后一转,弹射起步,原来是想逃跑! 但春和比它更快,她先一步在自己身上贴了疾行符;也料到它会跑路,早就准备好扑了上去,提起它的两只长耳:“是你操控的竹林?” 心里却忍不住想,一只兔子,竟然能操控竹林,也是荒谬。并且这妖兽的狡猾之处她也全然看不出,狡兔还知道三窟,它居然只有一个小土包! 但这个世界的荒谬之处本就不少,先是堂堂一个大宗,后山竟有如此危险的一片禁地;再是这妖兽本身实力不强,却能出现在禁地里:长老真人们处理不了那些可怕的妖兽,难道还处理不了这么一只“兔子”吗? 荒谬的程度就好比原四师姐的死因,草率又可笑。 这“兔子”眼珠一转:“不……不是我!我只是在这里扎了个窝,是住我隔壁的那个!” 春和听完,认同地点点头:“我也觉得不是你,毕竟你只是一只兔子而已。” “我不是兔子!”妖兽立刻反驳,它其实还想瞪春和,但实在不敢。 “我说你是你就是。”春和懒得和它争论,“你既然不是操纵竹林的妖兽,对我们来说也没有什么用。师弟,把你的刀借我用用。” “兔子”一惊:“什么刀?” “看到你感觉好饿,”春和从景明手中接过小刀,“想吃烤兔肉了。” 景明在一旁接话道:“师姐,我之前见人做过烤兔,要先扒了兔子的皮,从嘴里插一根棍进去,贯穿整个身子;再把棍子架在火上烤,一边烤一边翻转棍子,再在兔肉上撒上调料……” “我、我不是兔子!”它心里暗骂这两人怎么完全不听它讲话,又想起春和那句“我说你是你就是”,着急了,“我可以带你们去找那个真正操控竹林的人!我很有用的!” 春和这才停下在它身上比划的小刀:“指路,我提着你。” “兔子”心里很是憋屈,它说了个方向,春和提着它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漆黑的山洞前,狐疑道:“在这里面?” “就在这里面,”“兔子”委屈地说道,“你不信就算了。” “我当然信,” 春和说,“因为你要和我一起进去。” 她谨慎地往里面走了两步,没有触发什么机关或者陷阱,便大胆地往更深处走去。 山洞深处黑黢黢的,不见一丝光,春和走到快尽头处,又看见最前端有一个小光点。走进了,发现那里是一处拐角,向左拐了后,视线陡然变得明亮,春和抬眼看向光源,原来是右手边的墙壁里嵌着一颗夜明珠。 那夜明珠发着夺目的光,春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正是因为多看的这几眼,她没注意到脚下一个劣质的、用枯草铺成的陷进。她一脚踩穿洞上的枯草,整个人滑了下去,摔进洞里。 在自由落体的这段空隙里,春和原本提着“兔子”的手无意识松开,那妖兽失去掌控,心里大喜,两只长耳像飞在空中的竹蜻蜓一般旋转,使得它可以往上飞。 它一面上升,一面骂道:“掉下去了吧!你别想再出来了!” 然而它刚飞出这个洞半个脑袋,就看见景明站在洞口边,沉着冷静地看着它。忽地一伸手,抓住它的两只耳,熟练地掏出小刀抵在它的喉咙处,说道:“放她上来。” 妖兽:“嘤。” 大意了,它怎么忘了还有个人。 景明是故意落后在春和身后的。 他怀疑“兔子”的话,没有完全信任它。果然这妖兽满嘴谎言,还想把他们困在地洞里。 只是他没想到,如此拙劣的、一眼可以看出的陷阱,师姐却是半点不看,两只眼都挂在夜明珠上。 那夜明珠有什么好看的?她以前是没见过吗?不看路都要去看。 而不看路的后果,就是摔进洞里。也不知道师姐摔得痛不痛。不过,依师姐的性子,就算是摔断了腿,她也会说没什么大碍。 景明还没想到的是,春和的确是第一次见夜明珠。 现代有一些打着“夜明珠”幌子的商品,其实就只是会在夜里发出微弱的绿光。而如此光彩炫目的夜明珠,春和在以前从未见过。 她虽猝不及防掉进洞里,实际上并没有受很大的伤。一来其实这个地洞有一定坡度,虽然坡度陡峭,但也起到了缓冲作用,不会像九十度的悬崖峭壁那般危险;二来这洞底铺了厚厚的一层草,她扎进草堆里,除了感觉草根有些扎人,没什么其他的痛感。 春和站起身,发现这里堆放着很多法宝,但却是破损的,譬如折断的剑、磕破角的铃铛、断了线的手链,无法再使用。 而在这堆废品中,春和找到一个可能会被用上的东西——她看见草堆里有一个被埋了一半的、指针已经生锈的罗盘。 用罗盘指引方向,或许能找到小师妹呢? 春和先是对罗盘施了个清洁术,罗盘顿时变得焕然一新;随后又将罗盘收入芥子袋中,这才开始打量自己摔下来的地方。 如果能有一段助跑,在极快的速度下似乎也能依靠着惯性跑上去……可以一试。 春和往自己身上贴了两张疾行符。 另一边景明还在逼问那只妖兽,妖兽不敢再唬弄他了,连说:“这洞正常人是上不来的,我有办法可以让她上来,你不要杀我!” 结果这边春和自己跑上来了。 她的两条腿还有着想继续往前跑的冲动,被她生生按捺住。景明和“兔子”都大吃一惊,“兔子”先叫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你管我。”春和神色冷淡,“它没用了,还欺骗我,把它杀了吧。” “别,不要杀我!我、我不骗你了,我可以操控那片竹林,让它们把里面那个人放出来。如果你们杀了我的话,那竹林就会一直跟他战斗,直到双方有一方先力竭而死!” “是吗?”春和冷笑一声,“可我不信。” “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你怎么解释洞下面的那些残破的法宝?”春和道,“你不仅欺骗了我们,还杀了很多我们的同伴吧。” “我没有……这洞本不是我的,我找到这处山洞的时候,这个地洞就已经存在了。我只不过是在上面铺了一层草,我、我发誓!” 发誓?春和记得,在这个游戏的世界观里,誓是不可以乱发的,因为如果说了假话、或是没做到,真的会遭天打雷劈。 “你既然立了誓,我便相信你;把竹林里的那个人放出来,我们便可以既往不咎,不杀你了。” “兔子”急忙感恩代谢,一行人又往回走,路上春和若有所思,问它道:“所以你的能力,是可以操控植物?” “只是某一范围内的植物,范围大了便不行了。”“兔子”回复道,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怎么?” 春和却不搭理它了,只是和景明说话:“师弟,我记得是不是有一种可以让妖兽和修士产生联系的契约,就是那个可以让妖兽变成修士宠物的,你知道吗?” 景明:“我知道,的确是有的,叫灵宠协议。签订了此协议的灵宠必须完全忠诚于它的主人,若有半点不忠之心,便会当场死亡,魂飞魄散。” “兔子”听得心惊:“你、你想让我做你的灵宠?” “没有啊。”春和笑得灿烂。 “兔子”刚缓了一口气,便听见春和说道:“师弟,一会儿把它双手双脚缚起来,装进芥子袋中,别让它跑了。我要把它送给师妹做见面礼。”说罢,她还瞥了一眼这只妖兽,露出阴森的笑容,“怎么,不想答应?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权利。” “兔子”想,落入这两人手中,算他倒霉;能苟得一条性命,也实属不易。它乖乖地听从春和的安排,操控竹林不再对林子里的人发动攻击。 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青年灰头土脸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正是春和的大师兄、也是乙游的男主之一——程一凛。 程一凛本已力竭,打到后面以躲避为主;又见这竹林发了疯似的不要命地攻击他,猜到是被谁暗中操控。躲着躲着,竹林忽地恢复正常,他看见竹林外立着两人,心下顿悟——是这两人帮了他。 他走了过去,谢是一定要道的。走近了,才惊觉这两人都有些眼熟。 春和还没想好要以怎样的表情面对这个前不久才“甩掉自己”的人,况且对她来说,她这还是第一次和程一凛见面。但大师兄先叫出了她的名字:“春和,你怎么在这里?” 她在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还是要礼貌回应;又听见大师兄继续说道:“景明?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 春和:? 春和先是回头看了看景明,又转回去看了看程一凛。二人神色皆是震惊。 她也很震惊。 “等等,你们两个认识?”她对着大师兄,指了指景明。 “当然认识。”程一凛道,“这是师尊新收的弟子,也就是你的五师弟。” 第7章 禁地(七) “师弟,这是怎么个事?”春和将景明拉到一边,两人说起悄悄话,“你师兄怎么和我师兄是同一个?” 景明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师姐,你不是说你是永亮真人的徒弟吗?” 尽管他们两人有意识地压低音量,程一凛还是听到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难以置信:“春和,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三日,不出门修炼就算了,现在还给师父换了个名字,你是癫了?” 春和不知为何,一听这个人说话就烦:“你都说我是癫了,你就让让我吧!” 她说完此话,看见程一凛神色恍若要裂开成两半,只好不情不愿地找个原因:“那三日我在屋子里静心思过,思考人生,悟得许多以前想不明白的道理;但却因为太过激动,不小心撞到脑袋,把以前的许多事都忘了。” 程一凛想,就算春和再怎么记不得以前的事,也不至于给师尊换个名字;她现在推脱说记不清过去的事,就是想把给他表白的那件事给忘掉,当作没发生过。嗐,这都什么事!他本来就不在意。宗门内喜欢他的女修不计其数,每隔几日就能收到情书;既然春和不想认了,那他便依了她罢:“师妹,那件事,我定会当作没发生过,你放心。” 春和只想骂人。 本来就没发生过! 她沉着一张脸:“那就多谢师兄了。师弟,你站过来。”她拽住景明的胳膊,把他拉扯到她和程一凛中间,使原本站在中间的人从春和变成了景明。 于是便形成了这么一幅画面:景明莫名其妙地走在中间,左手边是嘴角带着笑,心里美滋滋的大师兄;右手边是他刚才得知是他四师姐的春和,黑着一张脸。 自从见到大师兄,她的心情就不是很美丽。景明想,他们刚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此时程一凛又提了一问:“春和,你怎么在禁地里?” “我来找人……”春和下意识回道,心里警铃忽地大作,重重强调道,“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小师妹的!” “嗯嗯,”程一凛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我信你。”一定是师妹不好意思直说担心他,才找出这样的借口。她分明和小师妹没见过面的。 “啊啊啊啊我真受不了了!”春和怒气冲冲,一把挽住景明的胳膊,带着他往前快步走了几步,把程一凛甩在身后。她在心里怒骂:“那个傻X!” 景明冷不丁被春和挽住胳膊,心下一惊,大脑一片空白。再反应过来时,春和已经拉着他走到前面。 贴近了,他才头一回感受到,师姐虽然比他大,却没有他高。他平视过去,能看见师姐的头顶。他需得垂下眼,才能看见师姐气鼓鼓的侧脸。 景明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姐,你在生气什么?” 春和先是往后瞥了一眼,看见程一凛离他们有几米远;再摁下景明的脑袋,踮脚附在景明耳边小声说:“你刚入门,你不清楚;大师兄是个实打实的自恋狂,只要多跟他说两句话,或者多看他两眼,他就会觉得你喜欢他。我就是那个倒霉的,要我说,我就是喜欢上那只兔子精,我也不会喜欢他。师弟你也注意一点,别被他盯上了!” 景明骤一转头,春和还贴得离他很近,两人对上视线,景明能看见春和左眼眼角下的一颗小痣。师姐眼睛圆滚滚的,也很亮,眼神很是单纯,又透着一丝疑惑,大概是在等他说话。他却往后退了一步,只感觉脸颊两侧发烫,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也……?” “嗯嗯,”春和神色认真严肃,“那个人,他心里认定了,宗门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爱他,简直不可理喻。” 若是程一凛听见她的话,定会追问到底是谁不可理喻。 但他没听见,只能看见师妹和师弟在说什么悄悄话,欣慰地想,他们二人关系真好。春和也变得活泼了些,不再像过去那般死气沉沉的,做什么事都像丢了魂。回去后,定要将这个好消息禀告师尊。 景明见春和神色还是烦躁,安慰道:“师姐,既然和大师兄讲不通道理,那便不要和他讲了;你自己开心是最重要的。” 春和听了他的话,很高兴师弟是站在她这边的:“我明白,我才不管他。”又道,“不过,真是太好了。我本来以为,出了禁地,你我二人就要分离。宗门太大,之后再难相见;没想到你便是我嫡亲的师弟,之后我们还能继续在一起。”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这三个字在景明脑海里立体环绕循环播放,还带着回声。景明觉着脸更烫了,却见春和神色坦然,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枚罗盘:“师弟,你会用这个吗?我从那兔子精的窝里找到的,或许有用。” 如果师弟从殷回变成了景明,那么师妹现在应该是一个人面对危险的禁地,必须要立刻找到她。 景明慢慢冷静下来,刚接过,程一凛快步走上前,从他手里拿过罗盘,仔细端详片刻,欣喜道:“师妹,你真是捡了个好东西。” 一抬头,春和却不满地看着他,从他手中夺过罗盘,还给景明:“你做什么,师弟还没看完呢。” 景明倒有些受宠若惊了,其实他没见过,也看不太懂;但不能折了师姐的面子,于是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应该可以通过此物找到师妹的位置。” “自然可以,这个是小师叔丢失已久的寻年罗盘,”程一凛在一旁说道,“只要灌输灵力,就可以找到想找到的人。只是不知道怎么落在了这里。” 春和闻言,往罗盘里输入灵力。指针开始旋转,颤颤巍巍地指向某个方向后,便不动了;她不由得感慨道:“师弟就是靠谱。” 程一凛一顿:“明明是我先说的。” 他们朝着那个方向继续前行。春和没理他,程一凛不依不饶:“师妹,为什么你只听小师弟的话,不听我的?” “因为我和师弟,是过命的交情。”春和在心里冷笑着想,跟师弟自然是情深意重,是过命的交情;跟大师兄?那就是不熟。 路上春和想到,既然景明变成了她的师弟,那按道理来说,也是见过小师妹的,于是问道:“师弟、师弟,你见过小师妹的脸,她和我长得像吗?” 景明想,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但他已经习惯了春和不按套路出牌的性子,努力回忆了师妹模糊的脸:“可能……有点像吧。”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来着。 春和自然不满意他含糊其辞的说法,又缠着追问,用手比了个身高:“是不是大概这么高?脸很小,很白,但是眼睛很大很亮,双眼皮,齐刘海,头发很柔顺……” 景明无奈道:“师姐……其实我没有仔细看过师妹的脸,我不知道师妹具体长什么样。” “好吧。”春和想,景明要是认真端详了师妹的长相,她还有些不乐意,因为那样会让她觉得,师弟和乙游里的其他男主们没有什么区别,都觊觎着她的妹妹。 另外,游戏的剧情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太多的偏差,先是原本应该死去的四师姐被她替代;又是五师弟从殷回变成了景明;而此时他们三人聚在一起,小师妹落了单……既然有这么多意外,或许,她真的能和自己的妹妹“意外”地重逢呢? —— 罗盘最终指向一片奇异的花田。 春和在脑海中疯狂搜集关于花田的线索,终于想起此处的剧情——这里是殷回的单人支线,小师妹选了右边,一路往前逃命,慌不择路,撞进一片花田。 这花田里的花有致幻功效,会让人看见自己悲痛的过去,抑或是那些不愿被回忆起来的记忆。而小师妹看见的,正是殷回不愿意被外人所知道的、他的悲惨的童年。 正因如此,小师妹对殷回产生了一种同情的心理,对他时时关心;但殷回却并不买账,认为这是一种对他的嘲笑,多次出言嘲讽羞辱小师妹——故而春和并不喜欢这个殷回,她讨厌对女主非打即骂的男主。 只是眼下殷回并没有成为她的师弟;也不知是被其他真人收作徒弟入了内门,还是继续留在外门。 但倘若没了殷回,小师妹又误入此处,会看见谁的幻境呢? 程一凛站在花田外,摘下一朵花,捏了捏花蕊处的花粉,放在鼻子轻轻嗅了嗅,皱眉提醒:“这片花田会造成幻象,把人困在幻境之中,注意屏住呼吸,不要吸进花粉。” 他话方说话,便看见春和一脚踏入花田里,也不知听没听他的话。一旁的景明对她的莽撞行为已是见怪不怪,跟在她身后一起入了花田。 程一凛:? 为什么他们两个走的时候不叫他一起走? 程一凛忧伤地想,师妹长大了,师弟比起他似乎也更和师妹亲近,而他、他像个局外人。 春和才不管程一凛在外面悲伤什么,她本就知道花田会让人产生幻觉,自有防备;又一心挂念着落单的小师妹,快速穿过花田,来到花田中心之处,拨开面前挡住视线的那几束花。 她看清眼前的画面,呼吸一滞——花田中心有一大片空着的土壤,土壤之中,埋着一具白骨。只是风吹走了覆盖在白骨之上的一些尘土,使得那具阴森的白骨露出了些。而它露出的一只手,正牵着一个少女。 可爱的少女躺在白骨身侧,双目紧闭,安静地睡着,与白骨构成一副美丽的画面。而这美丽之中,又透露着些许诡异。 她的脸比以前要圆润许多,嘴唇也有了血色,不再苍白……春和看见她的第一眼,脑子里无端冒出这个念头,而后眼泪如断线珍珠般簌簌落下。 随后而至的景明先是看见流泪的春和,吓了一跳——自打认识春和,她脸上几乎时时刻刻带着笑意,即便是被藤蔓缠在半空也不曾害怕;然而此时她的眼泪却停不下来,她就这样挂着两行泪,缓慢蹲下身,一只手贴上少女的脸颊。 一道白光骤起。待景明重新能看清眼前事物,春和已经倒在地上,昏睡过去,脸颊处还划过一滴眼泪。 第8章 禁地(八) 昏暗的厨房里充斥着草药的苦味。 春和蹲在炉子前,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沁出的汗水,无言地用手里的扇子大力扇了扇炉子里的火,使那火烧得更旺了些。 丫鬟们的窃窃私语从窗户外传了进来。 “二小姐也不知病了多少时日,一直不见好。” “好什么呀,依我看,好不了啦。整日里就在床上躺着,我从来没见她出过门。” 厨房的门被猛地拉开,春和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出现在门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汤药依着惯性往前泼出去大半,汤水清晰的落地声打断了丫鬟们的谈话,其中一个瞪圆双眼,想要叫她的名字,却一时记不起她是谁:“你……喂!怎么做事的?” 春和面无表情,转身将碗里的药汤续满,丫鬟以为她还要再泼,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但春和只是站在木门前,一双眼毫无波澜地望向她,半晌吐出一句话:“二小姐的房间往哪走?” 丫鬟愣住,给她指了个方向:“走到尽头就是。”话音才落地,春和已经走在前头,只留下一个背影了。 那丫鬟啐了一口,低声道:“什么人,也敢去二小姐的房间,那是能随便进的地方吗?” 春和自然不知道二小姐的房间不能随便进。 她还记得自己上一秒摸了摸春生的脸,下一秒,她被一股巨力拽到这个世界里,蹲在炉子前煎药。 从丫鬟们的闲言碎语中,春和了解到,这家主人生了两个女儿,其中那个小女儿重病缠身、卧床多年,和她前世的妹妹命运很是相似。 如若这是由花田造出的幻境,难道这里是春生的过去? 春和觉得心脏处很痛,又难受,又有些庆幸。 难受是因为,她的妹妹在上辈子受病痛折磨,没想到转世之后,身体依旧不好,整日卧病在床。 庆幸则是,这辈子的春生得了仙缘,能入仙门——这便意味着她的病被治好,身体也健康了。 只是一想到春生正被困在自己这段悲惨的过去里,她便心急如焚,走路似脚底生火,手里端着的药却是平平稳稳。 她终于走到尽头,这里有个小院,她想推开小院的门,手刚放在门上,有人从背后叫住了她:“住手!你做什么!” 春和转过身,看见面前的人身着富贵,想来是这家的大小姐。她低下头,回道:“奴婢给二小姐送药。” “送药之事,还轮不到你来做。”那小姐语气暴躁,“你是新来的,难道不知道这里不允许进入?赶紧滚。” 被人叫滚,春和却并不恼怒,只露出为难之色:“那这药……” “这药给我。”大小姐从她手中夺过装药的碗,打算进入院子。春和在后面盯着她的背影,突然叫住她:“大小姐。” 前面的人不自然地顿下脚步:“还有什么事?” “大小姐,这个小院里住着的,是你妹妹?” 大小姐被气笑:“怎么,不是我的妹妹,难不成,是你的妹妹吗?” 春和想,还真有可能是她的妹妹。但她自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只是垂下眼:“奴婢以前,也有个妹妹。”她等了片刻,大小姐却是不耐烦地丢下一句“关我什么事”,便推门而入。随后那扇门在她眼前合上,她还未来得及看清里面的院子。 春和慢慢地回去了。大小姐在这里,不让她进去,她便等到大小姐不在的时候再去屋子里查探。然而她好几次在这小小的院落外转悠,总有些不同的人冒出来阻止她,或是侍卫,或是丫鬟。总之,就是不让她进去。 不让进,更说明里面有鬼。她一定要进。 春和忍到半夜,既然白天总有人阻挠,晚上应该没什么人出来了吧。 她顺利摸到墙边,找了一处低矮的墙,两只手攀了上去,准备翻墙进入。 春和顺利坐上墙头,借着月色,终于看清了这方小院,与她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池塘的水干涸已久,假山残破不堪,院子里的树也全都凋零,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干。 这院子一片死气,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倒像是荒废已久。 春和有些生气。就算二小姐不出门,这院子也不能就这样荒废了去;若是春生哪天想下床走走,看见这一院子的荒凉,心里得多憋屈。 她正想跳下去,进屋看看;一行提着灯的侍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纷纷朝她抽出了刀。春和进退两难了:墙内也有侍卫,墙外也有。 春和很是无语。明明刚才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不过是眨了个眼的功夫,怎么蹿出了这么多人? 或许是幻境的缘故,许多场景也被构造得很是莫名其妙。 她并不慌张,一是因为这只是由人而生的幻境,对她造不成实际的伤害;二则是因为她本是修士之身,身体素质比常人要好得多,这些人对她做不了什么。 于是从墙上跳了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顺从地跟着侍卫走了。 侍卫押着她,不把她抓去家主面前,却是把她丢到大小姐所住的厢房:“大小姐,这个人在二小姐院子外鬼鬼祟祟,还试图翻墙进去,该如何处置?” 大小姐披头散发,在外披了件大衣,脸色阴沉:“关进柴房,明日找个牙婆子,把她发卖了出去。”她忽地剧烈咳嗽,春和看见她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意外地发现大小姐的身形如此削瘦。 大概是因为春和虽是跪在冰冷的地面,望向大小姐的目光却实在明目张胆;即便听见明日就要被发卖出去,神色上也不见半分惊惧。 大小姐对她起了些兴趣,将她的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认出她是白天那个送药的丫鬟。 “你们先退下。”这是对侍卫们说的。 侍卫们退出房间。大小姐坐在一张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我记得,你说你以前也有个妹妹?” “是,”春和回她的话,忍不住出声提醒,“小姐,凉茶喝了对身体不好,还是不要喝了。” “怎么?”大小姐一双眼含着怒气地看向她,“你是小姐,还是我是小姐?” 春和心想,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明明她先咳嗽的,还要喝凉水,活该她生病感冒。 春和这人,一向将亲疏分得很开。对待陌生人,和对待同门,那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态度:在外自然要稳重可靠,惜字如金,显得有些冷漠;但倘若她认为此人与自己关系亲近,在他面前就可以轻松些,不用总端着,想到什么好玩的便随意分享,不懂的就直接询问。 因而此番春和被大小姐驳斥一番,便不愿再继续搭理她。 大小姐没等到春和回话,又不满地等她一眼:“刚话那么多,怎么现在又不说了?所以你妹妹呢?什么叫以前有一个,现在没了吗?” 这话戳中了春和的伤心之处,揭开伤疤的罪魁祸首却丝毫不知。 她回想起在上辈子,春生刚离开那会儿,她从不肯承认她的死亡。就好像只要她不承认、不说出来,春生就只是沉睡了过去,没有真正的逝去。 有什么用呢。不承认她的死亡,就代表这个人还留在她身边吗? 春和在后来慢慢地意识到这件事,不是因为她真的想要去想明白了,只是她不得不去发现一些事。譬如以前那间总是住着春生的病房住进了别的病人;譬如一直照顾春生的护士被调去了别的科室。 以前,春生还能在那间她很是厌恶的病房里同她相见,叫她姐姐;她一贯不喜欢医院,因为那是代表春生痛苦的地方,她希望春生可以永远离开那里。 后来,春生真的永远地离开了那间小小的病房,却不是以她所希望的方式。于是她失去了去医院的理由,却无比希望,那个理由还依旧存在。 春生就这么走了,来时浑身**,走时也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不对,其实是有一些留下的东西的,比如她偷偷塞进春和口袋里的纸条。这纸条被春和小心翼翼地珍藏许久,每次她想念春生的时候,她都会拿出来看一看,就好像春生从未离开。 从未……离开吗? 许是春和发愣的时间太长,大小姐等得不耐,一把抓起春和衣服的领子,把她拎到自己面前。春和回过神来,对上大小姐的眼睛,惊讶地发现她眼里不含任何的嘲讽,除了烦躁以外,还夹带着一些天然的好奇。 大小姐竟真的只是单纯好奇她妹妹的去向。 春和收回视线,淡然道:“奴婢的妹妹,和二小姐一样生了重病。没治好,死了。” 她语气波澜不惊,像是在陈述一件事不关己之事,让大小姐听着没趣:“这样啊,你被她抛弃了啊。” 春和觉得这话说得很是奇怪:“是我被抛弃了吗?” “不然呢?”大小姐冷冷瞥她一眼,“她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可不就是她抛弃了你么。” “可我觉得正相反。”春和慢吞吞地说,“不是她抛弃了我,而是我抛弃了她;我还能继续往前走,可她不行了,她只能一直留在过去。” “她被我抛弃了。”春和说。 “你们谁被谁抛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是不想被他人抛弃,那就要先人一步,在他抛弃我之前抛弃他。”大小姐沉默半晌,又蓦地问春和,“喂,你跟你妹妹关系好么?” 春和想起自己的妹妹,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很好。小姐,你想听我讲我的妹妹吗?” 若是要她讲她的妹妹,她可以滔滔不绝一整个晚上,也完全不困。 但大小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想。”别人家的姐妹之间的事,与她何干? 春和不死心:“小姐,你的妹妹是什么样?你同她关系好吗?为什么丫鬟们不能进她的院子?她不需要人在旁边伺候吗?” 大小姐揉了揉太阳穴:“你问题太多了,我不想答,滚吧。” 春和:……滚就滚。 看来问题多不多只是其次,大小姐不想答才是关键。既如此,她也就不问了。只是不让进的小院子,不让见的人,她春和是一定要进、一定要见的。 春和推开门走出房间时,心中还颇有几分遗憾。大小姐同她一样,都做了春生的姐姐;看大小姐的态度,应当和她一样,也是珍爱妹妹之人。她们之间相互交流,想来定有许多共鸣,可惜大小姐不愿。 不愿就算了。春和想,她的妹妹那么可爱,没有听到关于她的趣事,是大小姐亏了。 第9章 禁地(九) 春和推开门,看见外面等待的一众侍卫,顿住脚步。 大小姐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都愣着做什么?说了要把她关进柴房发卖了去,当我说的话是在放屁吗?” 这几句话真叫春和给听乐了。她扭过头,挑衅地看向大小姐:“你嫉妒我。” 大小姐的神情慢慢僵住:“我嫉妒你什么?” 春和:“嫉妒我和我妹妹关系好。” 她想潇洒一点地离开,但大小姐在她身后尖叫:“把她给我拖走!捆起来,捂住她的嘴!”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春和围了个圈。其中有个侍卫抓住她的胳膊,春和一巴掌拍在他的手上:“手拿开,别碰我。” 侍卫:? 下一秒,两个侍卫从她身后分别钳制住她的两只胳膊,押着她往柴房的方向走去。春和被人逼着往前走,感觉手臂要和自己脱离开来,痛的额头冒出冷汗,忍不住大力甩了甩胳膊,竟然把两侍卫给甩飞了出去。 这下不只是侍卫,连春和自己都懵了;她的力气原来有这么大么? 然而不及她细想,侍卫们纷纷抽出刀来指着她,春和下意识去摸芥子袋,却发现腰间空荡荡的,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一身衣服。 符纸全无,就算她是身体素质异于常人的修士,也打不过这明晃晃的长刀呀。 春和平时容易冲动,想到什么就直接做什么;而这冲动的后果就是一旦局面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她才会开始后悔,开始反思,开始幻想另一条从未冲动的道路。 比如此时,她就在幻想:要是刚刚没有跟大小姐顶嘴就好了;要是刚刚没有扒开那个侍卫抓着她胳膊的手就好了,要是…… 算了,春和闭了闭眼,没有要是了。 “让我来吧。”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春和睁开眼,看清那个从侍卫堆中走出来的少年,差点感动地掉下眼泪。 她这次学乖了,一句话没说,安静地跟着那人迅速离开了这里。 直到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春和才敢惊喜出声:“师弟,你怎么也进来了?!” 景明想起春和刚刚做的那些事,颇有些头疼:“师姐,下次这种情况最好还是不要说话了……” 春和知道景明说的在理,但她还是忍不住替自己辩驳两句:“可是,是她先说要把我关进柴房,还一直不让我去看二小姐。” “好吧,是她先错了。”景明不知道师姐在跟大小姐争什么,“师姐,你确定二小姐院子里的是你妹妹吗?” “一定是。”春和说,“因为她和我妹妹一样,身体都不好。” 景明回想了一下印象模糊的小师妹,不太肯定地说道:“师姐,我没记错的话,小师妹看上去身体很健康。” “嗯……”春和推测道,“可能是因为修炼让她身体变健康了吧。” “师姐,”景明站在原地,叫住春和,认真道,“修炼是不能让重病之人变健康的,它不能治病。” 春和愣住,原来是不能治病的吗? 她不死心:“就算是给她吃灵丹妙药,或者什么天材地宝,都不行吗?” “都不行。”景明摇头,“师姐,或许二小姐的院子里,没有你的妹妹。” 这不是春和想要听到的。 春和原本觉得,是那一方小小的院子困住了她的妹妹;但师弟现在告诉她,院子里没有春生。 若是换成别人,她才不会信那人说的话,但这是师弟,师弟怎么会骗她呢? 师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骗她的。 春和沉默了一会儿,想明白了:“师弟,或许大小姐自己的妹妹没了,就抢走了小师妹,还不让我们去看她;又或者,二小姐的确不是小师妹。但就算二小姐不是小师妹,我们也必须去见见她。我来到这里之后,每次想进二小姐的院子,都会被人恰好拦住,说明那里面有不想给我们看的东西,我们一定要看。” 既然是师姐所想,景明便打算陪着她去做:“好,师姐有什么想法?” 春和:“我想硬闯。” 景明:? 春和继续说道:“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我想进去,都会有人冒出来阻止我,和我讲道理。不如不跟他们讲道理,我直接闯进去,师弟你在外面帮我拦着。” 景明听完,觉得……也不是不行。 他有些绝望地怀疑,自己似乎是被师姐同化了。 他又见师姐迷茫地站在原地,左顾右盼,打量四周,半晌,讪笑着问他:“师弟你……认路吗?这里是哪啊?” 景明一时无语:“……师姐,往这边走。” 他带着春和往二小姐的院子处走去,又想到他进来之前,程一凛对他说的话:“大师兄说,这种幻境由人心所生,只要找到幻境的原主人,让他清醒便可以破境。” 春和的注意力却并不在“破境”二字上,她听完景明的话,眉头一皱:“大师兄怎么回事,这里这么危险,他自己不进来,让你进来!” 景明默了一秒,才道:“师姐,不怪大师兄,是我自己进来的。” 他没有说完整。实际上,程一凛刚和景明讲完幻境的破解之法,他便伸手触碰了那具白骨,在被巨力吸进幻境之前,还看见了大师兄一张错愕的脸,上面明晃晃地写了三个字—— 你疯了? 景明垂了垂眼,很难想明白自己的冲动行为。 想不明白,那便不想了。正好此时走到二小姐的院子外面,他还在思考如何破门而入,便看见春和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处低矮的墙边,两手往上一攀,爬了上去,动作熟练地像一只猴子。 她甚至坐在墙头,冲景明招手:“师弟,快上来!” 景明:“……”怎么会有师姐这般一点形象也不注意的人? 春和又催了他两声,他只好学着师姐刚刚的姿势和动作,也爬上墙,看清院内的景象,眉头一皱:“这院子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和他想象中的院子很是不一样。 “我也觉得不像。”春和跳下去,惊奇地发现,这次居然没人来阻挠她。 景明也跟着跳进院子,两人走到掩蔽的房门前,春和驻住脚步,对景明道:“师弟,你在外面守着,我一个人进去。要是有什么危险,还麻烦你救我出来。” 又来了。 她又打算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把他撇在身后。 春和说罢,便准备推开门。那只推门的手却被另一只手抓住,景明望着她,以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同她说道:“师姐,我们一起进去。” 春和对上他坚定的眼,一怔,愣愣地点了点头。 —— 门开了。 房屋的布置是最普通的少女闺房的布置。只是这房间里的一切家具,都落上了厚厚的一层灰。 果然和春和想的不一样。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住过了。 这间房里,从来都没有二小姐。 所以,也不会有小师妹。 “二小姐的病呀,打从娘胎就有了,怎么可能好呢。” “可怜二小姐,只活了十八岁,十八岁生日刚一过她就……她还那么小,就这么去了……” 丫鬟们的讨论声又在春和耳边响起。春和听得头痛,视线转向景明,却见他还在打量屋内的景象,对突然响起来的声音毫无反应。 “师弟,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景明摇头,“没有。师姐,你听见什么了?” “她们说二小姐死在了十八岁生辰的后一天。”春和大脑飞速运转,“我本以为这里是小师妹的幻境,现在看来似乎不是;我的妹妹也同二小姐一样,但这也不是我的幻境……或许,这里是由那具白骨所生成的幻境,我们皆是被它所牵连进来的。” 幻境的主人,自然是在幻境中最频繁出现的人。刨去春和这个外来者不算,那么白骨的原身便是大小姐。 不、不对……春和忽地想起刚刚在大小姐的房间里,她所见到的家具摆设,和这屋子里的家具布置竟一模一样;甚至在桌子上的同一个地方,都摆着一个茶壶。 她想起大小姐激动时发出的剧烈咳嗽声,那时她看见大小姐瘦弱的脖子上爆出的青色的血管…… 大小姐,她不是大小姐。 她是这个家的二小姐。 “你终于想明白了?”门口传来声音,春和和景明迅速看了过去,只见二小姐依靠着门框,双手抱臂,“我还以为你只会冲动行事,不会动脑呢。” “别太羞辱人。”春和其实觉得她说的有点对,但不能就这么承认,让人扫了她的面子,“你把小师妹放哪里去了?” “小师妹?”二小姐的眼珠转了转,回忆了一番,“你是说那个女修?她让我不高兴,我叫人把她捆了,丢进柴房里,打算第二天一早就找个牙婆子把她发卖了,就同你一起……诶!你刚要是乖乖去柴房了,还能见着她呢!” 春和:“……你怎么满脑子丢进柴房把人发卖了。” “因为以前有个丫鬟,偷偷把我的药都倒了,被我姐姐发现了,她很生气,就叫人把那丫鬟绑了,丢进柴房……” “停停停,我们已经知道了。”春和打断她,“所以,小师妹也倒你的药了?” “她没有,我自从变成鬼,早不喝药了。她说她没有姐姐,我便和她讲我跟我姐姐的事。我说我自出生就身体不好,死了也做鬼缠着姐姐,搞得她日日梦魇;原本她身负灵根,可以得道修炼,最后却被我逼得生生陨落。”二小姐露出一个天真而又残忍的笑容,“姐姐死了,我们姐妹俩,便又可以一直在一起了不是吗?可是,我却哪里都找不到她……” “这时那女修却反驳我说,她若是我,她定不会化作厉鬼缠着姐姐,而是要像一阵风一样,从他人心上拂过一下便不再作数,不要叫姐姐老是记着才是;因为姐姐若是记得,一定会伤心。我听着只觉得莫名其妙,记不得有什么用?我才不要被人遗忘,被人抛弃,被人留在身后,我要让她永远记得我。” 如此骇人的一番话。景明想师姐断然会大骂她一通,然而等了许久,春和始终寂静无声。 许久,她才轻轻地吐出两句话:“我的妹妹……她怎么就想不出这种方法。” 这话像一颗雷炸在景明脑中,他忍不住看向春和,她目光放得极远,像是在回忆什么,眉眼温柔,对身边人的震惊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下去。 “哪怕是化作厉鬼,她依然是我的妹妹;我妹妹要是也像你一样,无论如何都要缠着我,让我记得她就好了。我从不想忘,也从不想一个人走在前头。” 第10章 禁地(十) 春和的话,让景明对她有了新的认识。 师姐说,她从不想忘,也从不想一个人走在前头。 她也说过,自己的妹妹自出生起便身患重病。 虽然中间似乎有一段她们分离的时光,但在师姐失去她妹妹的那段时间里……她一定很孤独吧。 一个人,是孤独了多久,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景明眼眸一闪,春和拉着他的手要离开,他们得去柴房找小师妹了。 他忽地生出私心,希望小师妹是她的妹妹。这样,她们姐妹俩也能团聚。 然而意外横生,一道白光似利刃朝他们二人射了过来! 春和还没看清,景明已经挡在她面前,她只来得及看清师弟露出的左手手腕上戴着的一串珠子被利刃的刀气隔断,珠子掉落一地。随之一滴滴落在地上的,还有师弟的血。 原来是面色沉沉的二小姐拦住了他们:“你们让我不高兴,我是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春和却并不搭理她,因为她的目光难以从景明血肉模糊的手臂上挪开。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一条始于手腕终于手肘的蜿蜒裂缝里漏出,她看得心惊:“师弟,你……” 景明做出一个把她护在身后的动作,顺带着朝后轻轻推了她一把:“师姐,你往这个方向走,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便是柴房。师姐,你一定要把师妹带出来。” 春和却犹豫了:“师弟……我不能走。”师弟受了伤,她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独自面对二小姐。 “师姐,你一定很想见到她吧。”景明把头转向春和,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那么,就去找她吧。” 春和心里一颤,想说些什么,一时失言:“我……”她郑重道,“我一定会把小师妹带出来的。” 说罢,她转身朝柴房跑去,心脏还在突突地跳。 脑子十分混乱,一边想着小师妹的事,一边,想着刚刚景明的笑。 她很难形容那个笑容带给她的感觉,却想清楚了一件事——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师弟努力给她创造的机会。 然而她跑了几步,意外突生,眼前平坦的路猛地燃起熊熊大火,将春和包围在火焰之中,只能依稀透过火间看见同样被大火包围着的柴房。 二小姐的声音在空中响起:“我说了,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她以自己的身体为祭,引大火突生,想将所有人燃烧殆尽。只是这样,在大火结束后,她自己也会彻底消散。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早就死了,如今的她,不过是花田根据白骨所创造的一个幻想;自然也不会知道这里只是个幻境,她燃尽自己之后,幻境也会结束。 春和浑身被火烤着,快要被烤化,整个人神志不清地想,明明这里是幻境,火也是假的,对她不会造成实际伤害,可她怎么依旧感受到灼烧的痛苦,和那一股又一股往自己脸上窜的火苗带来的热浪呢? 她坚持着往柴房走去,身上不仅能感受到灼烧带来的痛感,还有她先前所受的伤带来的疼痛感也逐渐显现,一并叠加了上去。 她想到了从高空坠落的痛、被妖兽袭击的痛、差点变成植物食物的痛……但她仍专心致志地往前走,眼里只有在路的尽头处那一间被熊熊大火围绕着的小屋子。 幻境……春和嘲讽地笑了一下,二小姐的幻境破了,花田试图造出一片关于她的幻境,想把她永远留在这里;只是那些疼痛对于她来说无关痛痒,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自然也无法困住她的脚步。 然而她再往前走,看见了白色的病房,和瘦弱少女的背影。 春和站定了。 她不知为何听见了景明的声音:“修炼不能治病。二小姐的院子里,没有你的妹妹。” 又听见二小姐的声音:“那个女修?她说她没有姐姐。” 她走路踉踉跄跄,一个念头在她脑中盘旋,小师妹不是她的妹妹,她早就没有妹妹了,上辈子失去了,这辈子也从来没有过。 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她发现自己竟站在病房和大火的分界线:往前是熊熊烈火包围着的小木屋;往后是有着春生的病房。 无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叫嚣:“往回走吧,往回走吧……只要你往回走,就能和你的妹妹永远在一起……” 春和深吸一口气,缓过神,继续迈腿朝前走。 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春生已经没了,已经没了…… 春生,她已经死了啊。 “姐姐。” 在听到声音的那个刹那,春和毫不犹豫地把头转了过去,看见春生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她这里跑了过来。 就算她想得再清楚、再明白,只要听见春生的声音,她都会义无反顾地回头。 原来人的情感是这般不可调控之物。 春和腿一软,到底还是没动,只站在原地。 春生看着她,脸上挂着两行泪,眼泪似珍珠般一颗颗往下掉。 她们就这样注视着彼此。 “姐姐,”春生张了张嘴,“姐姐,你又想再一次抛下我吗?” 春和摇头:“我不想。” 直到这个时候,直到春生站在她面前,她才察觉到自己对妹妹的思念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上气。 “我……从来没有想抛弃过你。”她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 眼前的人变得模糊,又迅速清晰。她察觉到有什么擦着脸颊滑落在脖子上,她伸手去抹,不曾想越抹越多,怎么都抹不干净。 春和从不爱哭。而她寥寥无几的眼泪中,十之**都贡献给了她的妹妹。 她已经抛弃了春生一次,难道还要抛弃她第二次吗? 没有春生,只有她一个人活着,有什么好。 春和终于止住了眼泪,她胡乱抹了一把脸,朝春生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我不会抛弃你的。” 她脚步略有松动,想朝面前的人走过去。 春生一双湿漉漉的眼忽地止住眼泪,眼里有一丝迷茫:“姐姐,你受伤了吗?你的袖口上怎么有血?” 春和缓缓抬起袖子,看清上面的那一摊血渍。 新鲜的,还没完全干。 这是师弟的血。 春和后知后觉地想。 师弟挡在她身前,将她推开之时,说了什么……? “去找她。去把她带出来。” 她……?她是谁? 是春生、是她的妹妹,还是……小师妹? 小师妹是她的妹妹吗? 小师妹……和春生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确定。 可是,小师妹和春生是不是同一个人,那重要吗? 不管是小师妹,还是春生。 都是景明口中的那个“她”,也是她必须要找到,要见一面,要带出来的人。 春和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有一种情绪在她心里蔓延。 那是愤怒。 春和很生气,她最讨厌有什么东西利用她的妹妹,或是利用她和她妹妹之间的回忆。 她闭了闭眼,再一睁眼,那些关于病房的幻象尽数在她眼前消失,只剩下燃烧着的大火。 春和想,她已经决定再不会停留原地,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而路尽头的柴房,在那里面,有着新生。 她必须一直往前走。 不知不觉,她的额头被汗水浸湿,体力也渐渐被耗尽,摇曳的火焰中夹杂着劝她放弃的声音,让她也渐渐萌生了就此停下的想法;但她的意志清楚地告诉她,若是在此处停下,她和小师妹,和师弟都出不去了。 于是春和又咬紧牙关往前坚持走了几步,终于看见尽头的柴房,一脚踢开木门。 在火光中,小师妹躺在一片没有火的空地之处,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 但她的表情很是安详,这也让春和感到安心。 春和走到师妹身侧,轻轻推了推她,将她摇醒。 师妹缓缓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她:“你……是?”她环顾四周,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这是怎么了?怎么都烧起来了?” 春和看着这张和春生一模一样的脸,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真情实意的笑容:“我是你的师姐,我带你出去……”然而话未说完,她体力不支,晕倒了下去。 “师姐……?”彻底晕过去的前一秒,她看见春生一张慌张的脸,听见她惊讶地问道,“师姐,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春和在昏睡之际,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都是小伤,她一点也不痛。 —— 窗子外面,有鸟叫。 春和在这鸟叫声中缓缓睁开双眼。 她醒了。 这一醒,好像使她回到了初来这个世界的那一日,明明上一秒感觉自己被重重撞飞,世界天旋地转;下一秒便立刻进入一个古色古香的、陌生的房间,穿着复杂的衣服,以及留着长长的头发。 春和先是在床上坐了许久,在禁地里的回忆才慢慢涌入她的脑海。她分明记得自己在春生面前晕了过去,怎么再一睁眼时,她又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了? 春生……师妹……春和感觉到心口有一点闷,春生显然不记得她是谁,想来她已经投胎转世,彻底变成这个世界的人,那些前尘往事自然也忘了个一干二净,但春和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管如何,春生始终是她的妹妹;关于痛苦的过往,全部忘记了也好。春和跳下床,急切地想要知道在自己昏睡过去之后,自己的同门们又经历了什么,是怎么从禁地逃出来的。 她刚推开门,没来得及看路,便撞进一个人的怀里。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适时响起:“师姐……?” 春和听见声音,先是一怔,随后立刻从师妹怀中抽离出来。她抬头,对上一双怯生生的眼,头一回意识到,身体健康的春生个头较高,即便是在比春和小的年纪,也需要春和稍抬起头来看她的眼睛,这让春和无端感到了一种欣慰。 春和问道一股香味,发现这气味来源于春生。 师妹周身被这香味萦绕,这气味就像是春和在现代时最喜欢用的洗衣液的气味,于是她忍不住问道:“师妹,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沐浴露……不是、你身上的气味好好闻……啊!不是、我在说什么!” 春和说完,看见春生的脸陡然爆红,她往后连退了好几步,退到最后一步时,她迅速转身,逃走了。 春和看着她逐渐远去、消失不见的背影,愣住。 随后,一股悲伤涌上心头。 她到底在说什么屁话……春和欲哭无泪。 她竟然把小师妹给吓跑了。 第11章 修炼(一) “师姐,你醒啦?” 春和从悲伤中抬起头来,看清来人,眼睛一亮:“师弟?!”又去看他的手臂,“你的手还好吗?” 景明伸出手给春和仔仔细细地看:“已经好了。师姐,你知道你躺了多久吗?” “多久?” “整整七天。” 春和吓了一跳:“七天?!” 她以为这还是从禁地出来的第二天呢。 “是啊,七天,”景明微笑道,“师姐,你知道你出来的时候,身上有多少伤吗?” 春和看着眼前的师弟,他虽然是笑着的,却让她莫名感到一种害怕与心虚,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被母亲抓了个正着。 春和想,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又有什么好心虚的呢。 然而这种感觉伴随着师弟诡异的笑容在春和心头久久盘旋,于是她老老实实地低下头:“也没有很多吧……对不起。” 景明看见她这副模样,心想,师姐为什么总是只想着照顾别人,对自己身上的伤却不管不顾呢。 这般想着,他语气里便夹杂了些无奈:“痛吗?” 春和抬头,茫然地看着他:“嗯?什么?” “伤口,”他重复一遍,“师姐,你身上的那些伤,一定很痛吧。” “其实也没有……”春和对上他的视线,看清他眼神里自己读不懂的情绪,忽地发现后面那半截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意识到,师弟是在发自内心地关心她。 所以敷衍的话,她全部都说不出口了。 “师弟,我只告诉你……”她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慢慢说道,“其实很痛。但是我比较要面子,会假装自己不痛,因为这样可以显得我很坚强,也很酷。” 春和等了一会儿,她以为师弟会嘲笑他,但是没有。 景明只是说:“我明白了。下次师姐有觉得痛的时候,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 告诉你有什么用……春和想笑,又听见景明说道:“说出来的话,心里会好受很多。” 春和愣愣地看着他,以前,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因为大多数人对于他人的事情漠不关心,对于他人所受的伤也仅是抱着好奇的态度,而不是真的想要去宽慰安抚。 她仓促地转移话题:“师弟,我晕倒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是怎么从禁地出来的?” 提到禁地的事,景明先是回忆了一番,随后认真问她:“师姐,师妹她……是你的妹妹吗?” 春和想起刚落荒而逃的小师妹,辛酸地笑了一下:“不是。” 毕竟在这个世界,春生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她也不想让春生面对一个突如其来的姐姐,这对于春生来讲一定非常为难。 好在,她们之间也不是全无联系。 “虽然她不是,不过,我会把她当成我亲妹妹的。”春和说完,旋即又伤心起来,“我刚好像……把小师妹吓跑了。” “可能是因为害羞了吧。”景明说道,“你昏迷期间,师妹每天都来看望你。” 春和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景明看着这样精神的她,自己眼里也染上了一抹他未曾察觉到的笑意,“二小姐自尽后,幻境破碎,是小师妹把你背出来的;大师兄看见她累的喘气,要代替她来背你,小师妹就是不肯,一定要自己背,还说……” “还说什么?” 景明仔细回想着春生那时所说的话:“还说,她觉得好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你,却觉得你很亲切,就好像……被你照顾了很久。师姐,虽然小师妹不是你的妹妹,但你的愿望,也不算完全没有被实现吧?或许,实现了一半?” 春和听完,先是沉默半晌,没有立刻回到。少顷,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圈眼睛。 “嗯,实现了一半。” 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 景明又想起来一件事,脸色变得不是很好看:“对了,师姐,还有一件事……” 从景明的描述中,春和了解到了在她昏倒之后发生的事情。小师妹背着她逃出幻境,一帮人离开花田后,收到了长明真人发来的信鹤。 信鹤是一种很古早的通讯方式,即在特定的纸上写上自己想要传递的信息,写完之后灌以灵力,信纸会自动折叠成一只纸鹤飞向收信人。但是由于信纸的制备不易,且信鹤极容易被他人拦截,再加之通讯令牌的诞生,信鹤基本已经退出了修真界的通讯舞台。 这次使用信鹤,则是因为禁地内存在强烈的“信号屏蔽”,通讯令牌无法使用,所以长明真人才选择了信鹤。 纸上的内容告诉他们朝着禁地最南边走,那里也有一片花田,只是花田里的花形状非常奇怪:花瓣稀少但非常巨大,底部和两边偏宽,中间较细;且花瓣均朝着中间聚拢,这导致整朵花呈现出一个杯子的形象。 这“花杯子”的茎有一人高,花朵也至少有半人高,长明真人要他们坐在花瓣中间,这花会把他们“发射”出禁地之外的地方。 正是靠着这样的方法,他们一行人顺利地从禁地逃出。但是这个法子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发射”之后的落点不确定。 而这次的落点,是他们的小师叔长风真人谢枫华培养了多年的、栽种着珍贵灵荷的池塘。 也就是说……他们砸死了一整个池塘的灵荷。 谢枫华看见自己的灵荷被尽数砸死,一株未留,当场暴走,追着赶至现场的长明真人绕着池塘跑了十几圈,眼神凶狠,且带着明显的杀气。后面长明真人狼狈地带着自己的徒弟们逃离“作案现场”,但谢枫华对这件事依旧耿耿于怀,要求长明真人惩罚犯事的弟子,为他的灵荷报仇。 提到谢枫华,春和又回想起了一些游戏里的剧情。长风真人谢枫华,戴月宗里一个法力高深的长老,和长明真人属同一辈,按辈分,他们应该叫他一声小师叔。 小师叔是器修,曾炼制出无数珍奇法宝,平素也喜欢种植一些花花草草,譬如被他们压死的那一池塘灵荷,据说他已经悉心照料了有百余年,今年终于长出了花苞,结果还未开花,就被他们给…… 除了这凝聚了他百年心血的灵荷突遭横祸以外,春和还知道一个他暴走的原因。 那就是——谢枫华其实非常抠搜。 玩游戏的时候,她就给这个人取名叫谢抠搜。 谢抠搜也是可以被攻略的男主之一,在这个奇葩的乙女游戏中,除去自恋的大师兄,阴暗毒舌的五师弟,还有一个抠搜人设的小师叔。 春和玩到这里都惊了:见过乙游中出手阔绰的霸总或者慷慨大方的少爷,第一次见勤俭节约到抠抠搜搜地步的男主。 其实也不是很难理解。谢枫华出生在一个贫苦人家,从小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进了宗门以后,修的还是最耗费灵石的炼器道,钱包紧巴的日子过多了,自然舍不得花钱。 而谢枫华做过的最大方的、春和勉强还能记起的一件事:他把自己栽种多年的灵荷送给了女主。 而现在,灵荷被他们四个人给砸死了……这简直是…… 简直是太好了呀! 春和美滋滋地想,没有了那灵荷,小师妹和小师叔,基本就不会有什么交集了,后面那些发展感情的故事自然也不会有了。 首先,春和对谢抠搜的性格特点和节俭行为没有任何歧视;其次,找男人不能找抠搜的。 她绝对不要春生和小师叔在一起。 更何况,谢抠搜除了小气以外,他还非常的记仇!比如这次的事情,他一定要长明真人惩罚他们几个人,他才肯不再追究灵荷的事。 多么阴暗歹毒的小师叔啊……春和跟大师兄一行人跪在长明真人的的房内时,一直在心里骂骂咧咧。 长明真人坐在椅子上,很是头疼地看着自己的几个“乖巧”弟子。 要他说,他根本不觉得自己的徒弟有什么错,因为他们也是受害者;但是谢枫华的灵荷无缘无故被砸死,的确不能不给一个说法。只是怎么惩罚…… 徐长明长叹一口气:“去自省堂各领十个板子吧。” 自省堂,是宗门内犯错弟子领罚的地方。十个板子,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正好可以消除长风真人的怒火。 “师父,”春和突然开口,“师妹和师弟还小,把他们的板子算在我头上吧。” 春生和景明闻言,皆是一愣,猛地抬起头看向春和,只见她仍旧低着头,脸上神色如常,语气轻松平常,却不是在商量。 景明忍不住出声:“师姐,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呢,还是算在我身上吧。”他又转回头,对长明真人说道,“师尊,我愿意代师姐和师妹领罚。” 不过是三十大板,忍一忍就过去了。他更意外的是,除了小师妹,师姐竟也主动说要替自己受罚,颇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春和听见他的话,自然不肯:“不行,你还在长身体,打坏了怎么办?” “那师姐你伤势未愈,难道就可以去受罚吗?” 春生在此时弱弱插话:“那个……我可以和五师兄一起替师姐领罚。师姐才醒,不可以打她。” 春和听见春生的话,心里很是感动,眼泪快要流下。 不愧是她宇宙第一可爱的妹妹!实在是太懂事了,还会关心关爱他人,呜呜呜真的好快乐好感动。 这么好的妹妹,怎么可以让她挨打!春和张了张嘴,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又听见长明真人做了个深呼吸,知道师父要准备讲话了,于是识相地闭上了嘴。 长明真人心里很是欣慰:师姐师弟师妹之间如此和善友爱,相互替对方着想考虑,是师门之幸;如此一想,地上那个默不作声、甚至摆出一副看戏模样的程一凛让他看的有些火大。 师弟师妹之间如何和谐,互揽责任;而他呢?他在做什么?这还是个大师兄呢! 程一凛虽是大师兄,是他最早收入内门的弟子,但言行举止却并不像一个合格的大师兄该有的;他性格很是自恋,不如萧不二成熟稳重,还总是嬉皮笑脸,不知轻重。 思至此,长明真人眉头一皱:“好了,不必争了。” 他先是怜爱地看了一眼春和,之前还那么消沉,现在好不容易精神了一些,他也舍不得罚她。 再是怜爱地看了看春生和景明,新收的弟子,才入门没多久就去挨板子,这好吗?这不好。况且他们什么也不懂,何必对他们如此严苛。 春和、春生和景明都很不错,很乖巧;只有程一凛需要得到些成长和改变。 于是长明真人说道:“你们三人都不必去领罚了。一凛,你自己一个人去自省堂吧。” 程一凛闻言,震惊抬头:“我一个人?!” 鸽了很久。 虽然其实研究生的生活也没有那么忙,但是就是会有零零碎碎的很多事情需要去做?比如看文献,比如学一些新的东西,一些课程结课了立刻就是期末考试,于是开始准备复习,紧接着一些课程又开始上课...... 总之会慢慢、慢慢地继续写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修炼(一) 第12章 修炼(二) 程一凛想不明白。 程一凛不想想明白。 为什么,明明一开始,大家四个人都要受罚,为什么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要去领罚? 是因为他没有加入师弟师妹们这个大家族吗?是因为他只是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插话吗? 可是,他怎么加入啊? 景明和春生明显更偏向春和,他要是说自己愿意领四十大板,他们仨同意了怎么办? 四十大板……那可是很痛的啊……虽然现在,似乎结果还是一样的…… 程一凛欲哭无泪,试图为自己再争取一下:“师父,您真的要让你乖巧懂事的徒弟去挨四十板子吗?” “当然不是啦,”程一凛眼睛一亮,又听见师尊说道,“四十个板子的确有些多了,你领二十个板子就可以了。” 还是比一开始多了十个啊……程一凛麻木地想。 春和虽垂着头,但她能想象到大师兄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她憋笑已经快要憋出内伤了,然而她很清楚地知道此时不是她可以“鹅叫”的时候,只好一直用手指甲掐住自己的肉,用疼痛来制止笑意;同时把自己上辈子所有悲伤的事都想了一遍,然而还是很难不笑。 程一凛!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景明察觉到身旁的人在微微颤抖,他悄悄侧过头去,看见春和面部扭曲,正在努力憋笑。 很明显,她是在嘲笑大师兄。 景明:“……”他低声提醒,“师姐,别笑了,一会儿被师父看到了。” 春和深呼吸两口,慢慢镇定下来,又端坐着,面上表情很是严肃。 徐长明还在感慨:“一凛啊,你就这么一个四师妹一个五师弟一个六师妹,你做大师兄的要多照顾照顾他们啊。” 当然只能有一个啊……程一凛心说,难不成,他还能有两个四师妹三个五师弟不成? 他说:“师父啊,您也只有我这么一个大徒弟,您也多照顾照顾我吧。” “就你长了张嘴。”徐长明懒得搭理他,“差不多行了啊,再说,就多加十个。” 程一凛悲伤地垂下头。 徐长明满意地看着自己除了程一凛以外的三个弟子,开始絮絮叨叨,讲一些宗门注意事项,以及今后的修炼方向。 几人半是走神半是敷衍地听完了,便离开了房间。 —— 春和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今天起的太早,这个时间点正好适合睡个回笼觉。 刚躺下,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她有些不太情愿起床,大声问了一句:“谁啊?” “师姐,是我。”站在门外的人怯生生地回答,意识到声音有点小,于是加大音量,“我是春生。” 是春生!是妹妹! 春和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差点连鞋都来不及穿,一阵风似的窜到门口,在要开门的时候却陡然停下,做了两个深呼吸,理了理头发,才“温柔”地把门推开:“师妹,有什么事呀?来,进来坐呀。” 春生看向春和的眼神略有些犹豫,春和心一沉:难不成她又吓到小师妹了?她回忆刚刚说的话,并无不妥,旋即又想到自己说话的语气,终于想明白了——她说话的语气夹得要命! 啊……春和想原地痛苦抱头蹲下,她上辈子的习惯还没改过来,现在她堂堂一个师姐在刚认识不久的师妹面前讲话这么做作,一定会被师妹当成奇怪的人吧! 但下一秒,她善解人意的妹妹淡定地走进房间,乖巧地在桌前坐下,冲她扬起一个笑容:“师姐,谢谢你送我的礼物。” 天呐!她妹妹是什么天上下凡来的小仙女,笑起来也太可爱了吧!!! 春和捂住心口,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走到小师妹对面坐下,随口问道:“什么礼物?”她有送师妹什么礼物吗? 春生眼睛亮亮的:“就是那只小兔子呀,小师兄说,这是师姐你在禁地里特意给我抓的,还帮我和它订下了灵宠协议。” 两只长耳朵从春生的芥子袋中钻了出来,春和听到熟悉的声音,正怒气冲冲道:“都说了,我不是兔子!” “你不是兔子,那你是什么呢?”春生毫不意外它突然从袋子中钻出,眨巴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好奇地问道。 “我……”它一时语塞,“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我自植物中诞生,会幻化成睁眼时看到的第一个活物,当时正好看见一只兔子从我眼前跳了过去,所以我才变成了这个模样。” 春和和春生对视一眼。 春和:“所以还是一只兔子。” 春生:“对啊,就是一只兔子。” “它是木幻兽。”少年清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人皆往门口望去,景明正站在门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姐,我看你门没关……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可以!”春和冲他招手,“快来!” 景明刚坐下,听见春和好奇地问:“木幻兽是什么?” “我在书上看到的,”景明身体微微转向春和,向她降解道,“一种生于树木间的精怪,会幻变成第一眼看见的生物,能人言,还可以操控一定范围内的植物,性情温和。” 听到“性情温和”四个字,春和表情复杂地看向那只芥子袋中的木幻兽,用手指了指:“它性情温和吗?” 景明略有迟疑:“可能,写那本书的人见到的木幻兽性情温和?” “也许吧。”春和看向春生,“师妹,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嗯!”春生点头,“我给它取名叫小兔!” 小兔闻言,愤怒地看向她,正准备喊出它的经典台词,却被一只手覆上脑袋。春生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冲它灿烂地笑道:“小兔,你以后就是我的灵宠啦。” 小兔:…… 它内心的怒火全部被泄了气,两只长耳也垂了下来,闷闷地回了一句:“嗯。” 春和看着自己过于明媚的师妹,猜想或许因为春生是乙游女主,所以她的一言一行都被施加了不小的魅力,显得原本就可爱的她更加可爱。 只消笑一下,便可以将“明眸皓齿”这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这样的春生……实在是太棒了! 春和才不在意她妹妹的美貌会招致各路形形色色的“苍蝇”们在她身边打转,因为她会负责来一个打一个;她的妹妹,就是要一直这么明媚的才好。 三人围坐在桌前,氛围很好。但过了一会儿,春和见他们二人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有些茫然:“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呀,”春生殷切地望着她,“师姐什么时候带我们修炼?” 春和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我?”她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话说回来,在二师兄带她去迎新宴会的时候,似乎也有提到过,说要让她来带师妹和师弟。 她当时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春生这个名字上面,而完全忽略了那个“带”字。 如果要她来带师弟师妹的话,那……“为什么不是师父来带你们修炼啊?” “师父他老人家也有很多自己的事啦,而且一直都是这样的传统嘛,先入门的师兄师姐带后入门的师弟师妹们。” 春生的话传入春和的耳里,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一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慢慢回想起那个乙游的背景设定—— 戴月宗内分有内门和外门,外门弟子统一学习各类基础知识,譬如基础的剑法、常见符纸的运用、低阶法器的炼制、以及简单法术的使用。 常见的符纸,就像上次在禁地时,春和芥子袋中的疾行符、爆破符和隐气符。 简单的法术则有之前景明教会春和的清洁术,还有一些,比如避雨术、清心决。 外门弟子每三年会有一次内门入选选拔比试,宗门所有的长老都会观看这场比试,会挑选比试中表现优异的人,收做自己的亲传弟子,也就是内门弟子。 而在前不久的正式选拔比试中,长明真人相中了景明和春生,将这二人收入内门,成为了春和的师弟师妹。 这内门生活就像是现代的研究生生活,导师只给予极少部分的指导,大部分时间还是要由课题组内经验丰富的师兄师姐们来带。 春和能想明白为什么不是长明真人亲自来带他的徒弟,但她想不明白的是,怎么就让她来带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在原剧情中,带师妹的是大师兄,带殷回的则是二师兄。 原因很简单:大师兄和小师妹同为剑修,二师兄和殷回则同为法修。 在外门时,弟子们统一修炼,什么都学,并不选择主修的“课题”;进入内门以后,便可自愿选择是要成为剑修,还是法修了。 戴月宗的修士们主要分为五种:剑修、法修、符修、器修和药修。 而她春和,便是一个符修。 春和想不明白为什么是让她来带春生和景明,但要是能让春生远离大师兄,她也挺乐意带一下师弟师妹们的。 只是她空有一身法力,对于其运用方法却是一概不知,甚至不如外门弟子…… 春和原本想着,大不了她就伪装成外门弟子去偷听老师上课;然而这个想法根本没来得及付诸实现,现在的她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你们……是想修剑术,还是修法术,还是别的什么?” 春生道:“我想修剑术!” 春和了然。在游戏里,小师妹便是一个修剑法的好苗子,后期自然也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剑修。 景明也道:“剑术。” 他的想法和殷回不同,这也是自然的,毕竟故事发展到现在,已经和原剧情偏差了太多。 春和微笑地看着二人:“我也想修剑术。” 在春和以往看的修真小说里,剑修都是战斗力最强的存在。 她要是不能打,怎么赶走那些总是围绕在春生身边的莺莺燕燕? 听到春和的话,春生立刻问道:“诶——师姐你不是剑修吗?” “我?我应该是个符修吧。” 春生:为什么师姐自己也不确定的样子? 虽然听到春和是符修,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失落,眼睛依旧一闪一闪:“符修!听上去也好厉害呀!我也想学!” 春和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欣喜的神色,相反,她有些悲伤地别过脸。 呜呜呜妹妹夸她厉害!可是,她根本担不起这一声真诚的夸奖,因为现在的她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 况且,如果她没记错,小师妹有着天生的剑骨,生来就是要做天下第一剑修的,她怎么能浪费师妹的天赋,让她去学符纸呢? 于是她下定决定,握住春生的手,深情款款地看着她:“师妹,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学上剑术的。” 还不忘分给旁边的景明一个眼神:“师弟,你也有。”她是不会忘记乖巧懂事的师弟的。 景明:……他选择沉默,什么都没有说。 于是,刚去自省堂领完二十板子的程一凛远远看见自己的房门外站了三个人,其中那个害他额外多罚了十板子的“罪魁祸首”站在中间,笑得很是巴结讨好。 春和看见了他,还高兴地冲他招手。 他捂着腰,冷着脸,慢慢地挪过去:“什么事?” 春和:“大师兄,你来教我们剑术吧!” 程一凛:? 第13章 修炼(三) 程一凛:“我不。” 程一凛:“我挨了二十板子,接下来的两个月我都要好好休养,你们自己去想办法吧。” 这狗屎大师兄!真欠! 春和在心里把程一凛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笑得很是用力,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不骂出声:“大师兄,我们没有你,哪能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呀。” 程一凛疑惑地看她一眼:“你笑得这么用力干什么,脸都要被你笑烂了。” 春和:捏紧拳头,忍住不往大师兄脸上挥过去。 她转头瞄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懵懵懂懂”望着她的师弟师妹,一咬牙,转过头去,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宗门内谁人不知我大师兄丰神俊朗,天赋非凡,单凭一套清风剑法名扬天下,真真是让无数人都羡慕嫉妒恨啊。” 程一凛表面不为所动,但他嘴角一抹明显的笑意已经被春和收入眼中。 他说道:“还有呢。” “还有……”春和知道他内心松动了,此时还想再听一些夸赞,但她实在编不出来,也不太想编;于是她压低音量,“这么厉害的师兄,他的师弟师妹们总不能什么也不会吧?师兄我知道你内心单纯善良与人为善,素日里最爱助人为乐,你就教教我们吧。你看师妹、你看师弟,你看看他们对知识渴望的眼神,”春和顿了顿,决定打亲情牌,“师兄,他们小的时候,你还抱过他们呢!” 程一凛被她的话惊得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他以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向春和:“师妹你不要乱讲啊,我还很年轻的,我哪有那么老!” 但他望向春和的身后,看见师弟师妹们好奇地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有一瞬间他有一种错觉,好像春和说的是真的;他是说,师弟师妹的确对剑术很渴望。 “行吧,”程一凛在心里想,他又心软了,他真是太帅了,“清风剑法对于刚入门的你们来说有些太难了,我们先从基础简单一点的化雨剑法入手。对了,春和,你不去画符纸,练剑做什么?你先回去吧。” 春和犹犹豫豫的,不想走。 且不论她自己想不想学习,只是把小师妹留在这里,她很不放心欸。 虽然师弟也在这里……但要是大师兄提出什么一对一单练,和春生独处怎么办?她必须得留在这里,阻断一切春生和大师兄单独相处的可能性! 程一凛已经让景明和春生去取弟子们练习时使用的铁剑了,回头一看,发现春和还站在原地不动:“你怎么还没走?” 春和:“大师兄,我也想学习剑法。” 程一凛奇怪地说道:“可你是符修啊……”等等!他脑海生出一种可能性:难不成是春和还没有放弃对他的喜欢,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吸引他的注意力? 可惜他一心只想着修炼,对男女之事实在不敢兴趣,只好捂着胸口痛心疾首道:“春和,你没有机会的,放弃吧。” 春和:? 春和:“不是我……我真服了啊不是你想的那样好不好,我是真的想学剑啊!”还有大师兄你是真的贱啊! 程一凛浑然听不进去她的话,只是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要闹小孩子脾气了,春和啊,你也已经是别人的师姐了,要懂事一点。” 春和内心在咆哮:到底是谁不懂事!到底是谁! 算了,她已然放弃和大师兄好好说话,因为大师兄这个人完全不讲任何道理的。 要她乖乖地回去?她才不要。 春和打量着不远处的一棵树。 她看那棵树就挺不错,爬上去之后,视野一定极其宽阔吧。 也一定可以监视、不对、监督一下大师兄,看他有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对吧。 春和垂着头,视线里突然出现一把铁剑,被强硬地塞进她的手里。她惊讶地抬起头,景明也正好看着她,对她极认真地说道:“师姐,虽然你之前是符修,但没有门规规定你不能再修剑法。如果你很想学剑法的话,就和我们一起练吧,正好我们也都是一样的基础。” 春和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但这热泪盈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她的基础和师弟师妹不一样的啊,她的基础可能比师弟他们差得多…… 但师弟既然给她递了剑,还鼓励她学习剑法,她自然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春和真诚地看向师弟,同他道谢:“师弟,你真好。” 景明对上她的眼睛,心跳在那瞬间漏了一拍。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指了指院中的一片空地:“师姐,我们快过去吧,师兄他们还在等呢。” 春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正好看见了惊人的一幕:春生举着剑做出一个出剑的姿势,而程一凛的一只手搭在春生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放在她的手臂上。 春和仅剩的理智清楚地告诉她:大师兄在帮小师妹调整姿势。 但那点理智很快被春和拿去制止她不大骂出声:程一凛你这个禽兽不如的混蛋赶紧放开我的小师妹! 景明本来还在学大师兄调整好的动作,忽地察觉到身边一股凉意。他侧头看去,春和拖着那柄长剑朝大师兄那边走去,单从背影就散发出了极大的怨气。 师姐手里拎着的仿佛不是剑,而是一把菜刀;她散发出来的气势不像是去学剑,像是要去刀人。 那剑的顶端在地面划出一道细白色的长痕,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听得景明忍不住浑身战栗。 也有可能,是他感觉错了,景明想,那不是怨气,是师姐学习的动力。 师姐她或许……真的很想学好剑法。 春和不知道景明在自顾自地欣慰什么,她已经提着剑站在程一凛身后,冷声道:“大师兄,你别只教小师妹啊,还有师弟呢。” 景明已经摆好了春生刚才做出的那个姿势,兴奋道:“大师兄,你来看看我的姿势对吗?” 程一凛虽然平素里做人很荒谬离谱,但作为一个老师却是十分负责。他检查了一下景明的动作,点头道:“做得很好。”之后,他自己也摆出同样的姿势,将长剑自上往下劈了下去,道,“这一招,称作劈式,是所有剑法中最基础的一式,也是最常用的一式。” “春和,你来。”程一凛熟练地对春和招了招手,春和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他的话站在了他的对面,“因为是最普通的一式,所以很容易被人挡住,比如此时……”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剑劈向春和,春和下意识用剑向上一挥,挡住程一凛的剑。因为用了很大的力气,她的虎口处被剑柄震得微微发麻。 程一凛继续说道:“这样,很容易就被防住了,但倘若我们这样……”他的剑压着春和的剑指向地面,顺着剑身滑至底部,手腕灵活地一转,他的剑已经处在春和的剑下方。再一扭手腕,那剑直接将春和的剑挑开! 春和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只察觉到自己的剑被拨开,快要脱离出她的手;好在她使了很大的力气,抓紧了它。师兄的剑却在此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眼前,指向了她的脖子。 “化雨剑法,本质上是便是灵活化解掉他人的力,再凭借着极快的出剑速度让对方难以招架,所以要点有两个:一,四两拨千斤;二,一定要快。” 春和听完程一凛的讲解,一言不发,像方才程一凛劈她那样劈了过去。程一凛反应很快,立刻用剑挡了上来。 春和学着程一凛的招式,想把剑往下压,却发现自己的剑被他的剑抬起,又像是刚才那般要被挑开;她手腕外翻,手臂上抬,剑顺势滑倒下方,但程一凛比她更快:他的剑已经直挺挺地指向她的喉咙了。 “春和,你的剑法灵活,很好地理解了四两拨千斤这个点,但是你的剑不够快。”程一凛道,“还有一点,你同你剑的割裂感实在太强,仿佛两者之间完全没有关联。修剑术需得做到人剑合一,把剑当作你身体的一部分,你的手在执剑,那剑便是你的手;你想让它怎么动,想让它去什么方向,它都能随你的心意,这便是人剑合一。” 春和想,大师兄虽然人不行,教书却是不错的;让他去教小师妹剑术,是个不错的决定,绝不会浪费师妹的天赋。 又冷不丁听见程一凛疑惑道:“还有一件事,你的基础剑术是太久没练,都忘光了么?你执剑、挥剑的发力点全然不对,姿势也不大标准,你真想好要修剑术了吗?” 春和赶紧道:“当然想好了!我只是太久没练剑术,有些遗忘了而已,明天、明天我一定就会了!” 她站到春生身边,景明被叫去和程一凛一对一实战练习,春生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 春和倒是有些心不在焉,走神地想,发力点不对,那么哪里应该发力,哪里不应该用力呢?姿势不标准,又是哪里不标准呢? 这个大师兄,说话怎么只说半截,也不说全;还是默认她知道基础剑术是什么,于是说话点到为止,可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管怎样,还是得抽出些时间去“预习”一下基础剑术。 “师姐,”大概是见她有些无精打采,春生朝她这边靠了靠,小声道,“我觉得刚刚师姐很帅!二话不说,直接朝大师兄劈了过去,还能和他对上两招,真的很厉害!” 春和心说,她也就只对上了两招啊,这个“两”是具体的数字,也不是多指;但这是世界第一可爱的妹妹给她的安慰,她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内心的洗涤,似乎整个灵魂都被净化了,还不忘谦虚地说上一句:“没有很厉害啦,我很菜的。” “师姐就是很厉害!”春生说道,“小师兄都和我说了,在禁地里和大家走散的时候,是师姐一直在寻找我。师姐还手撕妖兽,大战藤蔓精,揪出了操控竹林的幕后黑手,还抓了一只木幻兽给我当礼物!而且师姐是符修,但是剑法也学得很快!” “别说了……”春和羞愧地捂住脸,师弟到底和师妹都说了些什么啊?! 把她夸得如此天花乱坠,师弟你良心不会痛吗?! 更要命的是,单纯的小师妹似乎……什么都信了。 如果她发现自己的师姐是个什么都不顶用的草包……她一定会很失望吧…… 春和不想让小师妹对她感到失望,也不想打破师妹对她的幻想。 “我只是太久没练剑术,有些遗忘了而已,明天我一定就会了!” 这句春和几分钟前泼出去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她突地感受到一阵心慌。 完蛋!有没有什么基础剑术速成法,从入门到精通的那种! 她必须、无论如何,都要在明天早晨的太阳升起之前,学会那套基础剑法! 第14章 修炼(四) “师弟,师弟,”回去的路上,春和故意落到后面,叫住景明,悄声对他说道,“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练习大师兄教给我们的化雨剑法前三式。”景明回道,看见春和眼神闪烁不定,欲言又止,最后腼腆一笑;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试探道,“师姐,要不……我下午找你一起练习?” “好呀!”春和眼睛倏地一亮,“你一定来!我等你。” 春和思考了一下,想要在一天之内学会基础剑术,必须得找个人来教她;但这个人首先排除程一凛,她快烦死他了。 难不成去找师父?春和被这个想法逗笑了,长明真人要是有那个空闲,还要她来带师弟师妹们修炼吗? 二师兄和三师姐都下山斩妖除魔了,留给她的只剩下一个选项,虽然乍一看有些荒谬,但也不是不行——那就是她的小师弟景明。 但当她真叫住师弟,请他帮忙教自己剑术的事还是有些难以启齿,何况春和也害怕被走在前面的春生听见,最后只好尴尬一笑。 哈哈,她居然不会基础剑术,很丢人吧,春和在心里骂自己,甚至还想要师弟去教她,脸呢?一点脸都不要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师弟竟主动说要和她一起练习,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等下午师弟来到她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便可以和师弟说基础剑术的事。 等春和美滋滋地躺在床上休息时,她无端想到一件事:她这个人其实很好面子,比如春生觉得她很厉害,她便不好意思表现出没用的一面,所以才一定要学会基础剑术;也不喜欢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示出来,所以每次受了伤,她都会笑着说没什么感觉,不是很痛。 但在师弟面前,这些“原则”一退再退:之前师弟问她在禁地受的伤痛不痛时,她没有选择撒谎,而是说了实话;现在她又觉得,反正师弟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了,那不如就把自己的没用展现得再彻底一些。 春和一翻身,看见那柄被自己带回来的、立在门后的长剑。 程一凛作为一名剑修,人很一般,对剑却是实打实的真爱,院子里练习用的剑堆满了好几个竹筒,在剑法的精进上也颇有成就。 她闭上眼,少顷,眼睛又睁开,麻溜地下了床,在自己的屋子里翻箱倒柜起来。 把整个房间都翻了个遍,她也没能找到一件和剑道有关的物品,倒是画符的纸笔被她翻出了一大堆。看来原来那个四师姐的确不爱修剑,入了内门,选了画符之后,断舍离倒是做得彻底。 春和提着剑来到院子里,开始重复做劈剑的动作。大师兄说她的动作不够快,那她多劈几次,会不会快一些? 反复劈了十几次,她的大臂开始酸痛,速度不增反降;她劈到后面,动作全然不记得了,只顾一个劲地到处乱劈乱砍,结果手一脱力,剑从她手心飞了出去。 “哐当——” 春和愣愣地看着剑落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她甩了甩手,上前捡起剑,静心沉气,继续重复劈砍的动作。 景明来到春和的小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师姐站在院中,不停地挥剑,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虽手中有劲、挥剑带风,但双目无神、色如死灰。 被这样的场景惊到,他很难不控制自己去猜想师姐到底经历了什么。 正好此时春和朝他看了过去,手里的剑再一次“哐当”落地。她丝毫不顾,招呼着景明:“师弟,你终于来了!” 景明走进她的院子,问道:“师姐,你要我怎么陪你练剑?”他看见师姐的笑容略有凝滞,视线又开始闪躲,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 春和:“不是练剑。” 春和:“你可以教我基础剑术吗?” 景明:? 春和一股气把话说完,怕自己说一半就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师弟你之前在师妹面前夸我了是吧,师妹今天都和我说了,她好像超崇拜我的。可是你也知道我其实什么都不懂啊……我连基础剑术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明天要是被师妹看出来了怎么办?我好担心……师弟你可以帮帮我吗?” 景明听完了。 景明冷静地总结道:“所以师姐是想让我教你基础剑术是吗?” 春和局促地低下头,很低很低地应了一声:“嗯。” 要是师弟不同意怎么办……他肯定没想到自己的师姐这么没用吧,居然连基础剑术都不会;之前在禁地的时候,也不认识自己的符纸;对了,清洁术也是师弟教给她的…… 春和想,她这算什么师姐啊,她干脆重新入外门修炼好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景明的回复,于是悄悄抬眼偷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景明很轻松地笑了一下:“原来是这种小事呀,我看师姐的表情那么严肃,我还以为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呢。” 春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笑,心口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拂过,像一股暖意流遍了全身。她忍不住确认道:“师弟,你……同意了?” “正好大师兄的化雨剑法便是由基础剑术衍生出来的,我们一起复习基础剑术,对修习化雨剑法也有帮助。”景明一边说着,一边摆出一个姿势,“我先从基础剑术第一招做起,师姐,你跟着我的动作。” 春和仔细观察他的动作,摆出一个一样的姿势,又想起上午大师兄指出的她的缺点,提问道:“师弟,大师兄说我的发力点和姿势有问题,是哪里有问题?” 景明站在她身前:“我看一看。” 他的手也像程一凛搭上春生的肩膀一样搭上了春和的肩膀,春和听见景明在她的耳边说道:“师姐,你肩膀和大臂这里太紧绷了,放松一点;一般来说主要把力量集中在小臂和手腕处,尤其是手腕,这样方便运剑,及时变换招式……” 春和一面听着,一面想,太近了。 她都不敢侧头。 她闭了闭眼,稳住呼吸:“手腕?” “是的。”景明见她眼里还有些疑惑,于是给她展示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剑花。春和眼里霎时大放光芒:“你再挽一个。” 景明刚刚挽的是一个外剑花,闻言,又挽了一个里剑花。只是这个里剑花不知何故,他动作做得慢了些,像是藏了私心。 挽完这个剑花,他听见师姐说道:“师弟,你做这个动作,很好看。” 景明呼吸一滞,看见师姐坦荡大方的笑容,垂眸道:“师姐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春和想,这个挽剑花不错,很适合在外面或者打斗前装个逼。学完剑花后,后面的训练进行的也很顺利。在景明的指导下,她真把基础剑术的招式全部学了下来,还复习了好几遍化雨剑法的前三式。 他们一直练剑练到傍晚,天色沉了一半,春和觉得自己有必要送一送师弟,总不能让人家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 不料刚出小院,走了两步,竟在路上看到了春生。 春生也很诧异同时看见春和和景明二人,疑惑地问道:“师姐,你们一个下午都在练剑吗?” 春和有些心虚:“是的。” 春生:“为什么小师兄可以和师姐一起练剑!我也想和师姐一起练剑,师姐我可以来找你吗?” 春和:呜呜呜不是师弟找她练剑,是她找师弟学剑啊…… 基础剑术她只是学会了,却并没有精通,运用起来也不算熟练;再加之她需得同时将化雨剑法的招式与其相融,这不是一件可以在一两天之内就轻松完成的事情。在她没有彻底融会贯通基础剑术和化雨剑法之前,她是绝不能陪着小师妹练剑的。 否则,被小师妹看出她的无用,小师妹还会这么亲切地叫她师姐吗? 说不定,会觉得她是一个明明一无是处却还要死装硬撑的strong姐,对她的印象直线下降,以后干脆不认她做师姐了! 她会心碎的好吗呜呜呜,无论如何,她必须要杜绝那样的未来发生! 于是春和强装淡定,说道:“这几天可能都不太行,师弟的剑法还有许多基础问题,他说希望我这几天能帮他指导一下,所以要等我陪师弟练完剑再来陪你。”心里不住地质问自己为什么能这么装,为什么能这么死要面子。 为了不让自己的表情露出一丝裂痕,她转过头,朝景明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你说是吧,师弟。” 景明的嘴角无声地抽了抽。师姐望向他的一张脸,右边大写着一个“帮”字,左边大写着一个“我”字。就连她的眼睛里也包含了一种迫切的请求,让他完全无法忽视。 景明:“是这样的,我在剑术上还有很多问题要询问师姐,需要师姐陪我练剑。” 春生先是失落地嘟了嘟嘴,旋即又笑得天真烂漫:“那好吧,师姐你先陪小师兄练剑,等你们练完了,一定记得要来找我噢!” 春和捏住拳头,用力用指甲掐掌心的肉,才忍住不去捏春生的脸。 妹妹实在是太可爱太懂事了,谁懂有妹妹的快乐! 天色又沉下去了一些,春和好奇问道:“师妹,已经不早了,你怎么在这里?” 一问到这个,春生略有些丧气:“听说今天的外门食堂做了桂花酥,但是我去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这样啊……”春和若有所思。 在上辈子,春生就很喜欢吃一些甜的糕点。但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医生并不允许她多吃。 直到后面病情越来越重,春生能吃的东西也被限制得越来越多。像桂花酥、绿豆糕这一类的糕点,自然也被禁止食用了。 春生同他们道了别,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春和也同景明分别,但她才走了两步,又折返追上了景明,向他问道:“师弟,你知道除了外门食堂外,还有哪里会卖桂花酥这一类的糕点吗?” 第15章 修炼(五) “糕点的话,山下的城镇就有卖的。”景明道,“现在不算太晚,清平晚上会开夜市,有许多小商贩摆摊,肯定也会有卖糕点的小摊。师姐,你想现在就去买吗?” 清平,是戴月宗山脚下的一个发展很繁荣的城镇,那里住着的基本都是普通人,还有一些散修。 春和因为练剑很是疲惫,但听了景明的话,疲惫感一扫而空:“现在还可以去吗?我想!” 这个回答在景明的意料之内,因为师姐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从不会去等。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当然可以,我们现在御剑下山,一定能赶上夜市。” 春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你要陪我一起去吗?太好了!” 景明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是“我们”。不过,要陪着师姐一起去的话,也不是不行;若是让师姐一个人下山,不知为何,总让他很不放心。 他点头:“师姐,你要回去取剑吗?” 春和满脑子都是师妹收到糕点之后幸福的笑容,听到“取剑”二字,她从那绮丽甜美的幻想中醒来,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我不会御剑……” 景明看着悲伤地把头别开,满脸心虚的师姐,默默把那句“师姐你还有多少不会是我不知道的”吞了回去,心想师姐如果要一个人独自生存一定很艰难。 “师姐没他不行”,这个想法最早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是在禁地,师姐被藤蔓困住之时。而现在,这个念头再次重新浮现在他的大脑里,并让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快意。 这快意大概源自于他和师姐独一份的亲密,只有他知道师姐的秘密,知道师姐痛的时候会忍着说不痛,知道师姐不会基础剑术,知道师姐不会御剑飞行。 景明想了想,说道:“那我带着师姐一起御剑,师姐站在我后面就行。” 他说罢,站在自己的那把剑上,剑稳稳当当地停在春和面前:“师姐,上来吧。” 春和试探地踩上一只脚,估摸着高度有些太高,扯了扯景明的袖子:“低一些可以吗?有些高,不好站上去。” 她拉住景明衣袖的时候,手指堪堪掠过他的手背,弄得他一阵痒。但那感觉很快消失殆尽,他降低了剑的高度,问道:“现在呢?” “再低一些。” 于是他又再往下低了低。 春和站上去,两只手有些局促,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剑开始缓慢升高,腾到空中,景明道:“要开始加速了。” 春和“嗯”了一声,下一秒,哗啦啦的大风从她脸上划过,耳边只听得见呼啸的风声,风吹得她左右摇摆,她感觉自己快要从剑上摔下去,慌乱中拽住了景明的衣服。 景明感觉腰部传来一股拉扯感,低头一看,原来是师姐抓住了他的衣服两侧。他暗自放缓了速度:“师姐,你怕……”他换了一种说法,“你紧张吗?” 春和两腿打颤:“第一次坐剑,谁、谁不紧张呀。” 景明:“作践?”怎么突然提到作践了? 春和闭着眼:“难道还是御剑?不算吧,剑是交通工具,你在前面,你是司机,我在后面,我是乘客,所以我是坐剑。” 景明听了半天,听不懂,只好放弃去理解师姐的脑回路。离清平比较近了,已经能看见城中心大致的模样,师姐却完全没问,他猜想道:“师姐,你是不是闭着眼?” 春和嘴硬道:“白天练剑有些累,我闭目养神一会儿,等到了你再叫我。” “虽然还没到,”景明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不过师姐你可以睁开眼看一看,很漂亮的。” 春和听了他的话,尝试睁开眼睛,原来天色已暗,清平的街道和房屋都亮起了灯,在漆黑中勾勒出一副美丽的画卷;这些灯五光十色,灯笼的形状也各不相同,很是好看。 她看得入迷,渐渐忘记自己是在空中“乘”剑,就连原先扰人的风也变得温和,不再刀割似的刮人;原来乘风御剑的感觉是这样的好,因为修士五感本就通透,春和能看清那一条条长街,看清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心中忽地想到两个字——自由。 自由的感觉真好,春和暗暗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学会御剑。 再往下看,只看到其中一条繁荣的长街离自己越来越近,街道两侧并着许多家小摊,中间则是人挤着人,很是热闹。 “到了。”景明轻声提醒她。春和已经不紧张了,利索地跳下剑,左顾右盼,笑道:“好热闹,这里一定好玩,下次,我们把小师妹也带上。” —— 顺利找到糕点铺,也找到了小师妹想吃的桂花酥,但只买桂花酥这一种糕点似乎有些太单调了,春和担心小师妹吃腻,打算多买几种。 她被各式各样的糕点看花了眼,不知如何挑选,于是向景明求助:“师弟,你知道哪一种好吃吗?” 景明还来不及回答,摆摊的大娘笑眯眯地说道:“这位仙子,我们家的点心那都是一等一的好,别的家可没有这么好吃的,不信你尝尝。” 春和听到那句“仙子”,即使清楚这是老板的一种客套话,还是忍不住高兴:“那我尝尝。”她一连尝了好几个,尝到绿豆糕时,眉眼一弯,“这个绿豆糕真不错。”又拈起一块,递到景明嘴边。 景明猝不及防,被她喂了一块绿豆糕。 精致的糕点入口即化,甜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他细细品尝着这份甜意,连带着师姐喂他糕点时,手指无意碰到他嘴唇的那点触觉,一起咽进嘴里。 师姐还在挑选甜品,他立在一旁等她。 春和把每一种糕点都尝过了,便开始挑选打包:“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的手指在空中指来指去,点了好几种,“那个桂花酥多打包一点,还有这个绿豆糕……对了,分开装一下,这样装可以吗……” 她让大娘分装了好几袋,全部打包好了,又开始砍价:“姐姐~你看我俩多有缘分,别人家的糕点我是看都没看,就奔着你家来了,你这么美丽动人善解人意,就再少点吧~” 老板乐不可支:“哎哟,和你比起来,我还算漂亮呀。” “怎么不算呀!”春和真诚地望着她,“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看的!” “打住打住!”老板笑道,“你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就再给你少点罢!这可是最低价了……” 师姐的嘴可不就是抹了蜜吗,景明想,毕竟在师姐心里,谁给她便宜,谁就是最好看的。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旋即看见春和小心翼翼地把打包好的几袋糕点放进芥子袋,冲他道:“我们回去吧。” 景明点头,两人正准备御剑回宗门,一阵细弱的哭声同时传进他们的耳里。春和要踏上剑的脚一顿,她回头环顾四周,发现除了他们,其他人显然没听见那道哭声,都在做自己的事。 “是个小女孩。”春和确定了声音的来源,转身去寻,“我去看看。” 景明跟着她一起去找。两人走到长街尽头,右手边有一条漆黑的小巷子,一点光亮全无。那道哭声清晰了些,是从这巷子深处传来的。 春和从芥子袋中掏出一颗夜明珠,瞬间照亮了巷子的路。她有些自豪地给景明展示这颗夜明珠:“你还记得这颗珠子吗?当时我就是因为多看了它两眼,才掉进了小兔的陷阱里。” “记得是记得……”景明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师姐你居然还把它从墙里抠出来了。” “当然要带出来,”春和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夜明珠呢,你看,现在是不是用上了?”她在心里美滋滋地想,自己真是有先见之明。 然而景明内心却生出一股愧疚之情,师姐居然真是第一次见夜明珠……想必师姐以前的日子过得不算太好,怪不得一些基础的法术剑术都不甚了解,能进内门也一定吃了许多苦。 又想起师姐今日也向他询问了基础剑术……这愧疚随后转变为一种敬佩,师姐真的是一个能吃苦、非常努力的人。 他们走进小巷,一路上一个人也没见着,只听见哭声离他们越来越近。 直到在小巷的尽头,他们才发现一个约莫十岁、头发凌乱的小女孩蜷缩在角落里哭。 春和蹲在她面前,柔声问道:“小妹妹,你的爹爹和阿娘呢?你的家在哪里?” 小女孩抬起脸,她的额头被磕破,流了许多血,脸上被沾上了一些;她的左眼是空洞的,里面没有眼珠,只能望见一个黑黢黢的洞。 春和乍一看,被她的脸吓到,差点一屁股往后坐下;但她稳住了身形,先是给小女孩施了个清洁术,又关切地观察着她的左眼和额头上的伤,心里很不好受:“疼吗?” 小女孩茫然地看着她,春和只得重复一遍:“伤口,疼吗?” 看见小女孩懂事地摇头,春和难受的情绪快要从心口溢出:这么懂事可爱的小女孩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景明从芥子袋中掏出一个小白瓷瓶递给春和:“这是治疗外伤用的药,师姐,你给她抹些在额头上的伤口吧。” 春和接过,细致地给小女孩上药,涂完了,又继续打听她家里的事:“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是和家里人走散了吗?” 小女孩怯生生地应道:“嗯。我们晚上出来玩,娘亲说给我买糖人,然后出现了好多人……把我和娘亲挤开,然后、然后我就找不到娘亲了。我一路找,有个人,说看见了我娘,给我指了这条路,我就进来了……” “你的家在哪里?” 春和在心里怒骂那个欺骗小女孩的混蛋,面上却温柔道,“我们可以把你送回家。” 小女孩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我看不清巷子里的路,我好害怕。” “我这里有夜明珠,可以照亮巷子,你就可以看见路了,”春和把夜明珠展示给她看,又牵着她的手,“要是你还怕的话,姐姐就牵着你的手陪你一起走,是不是就不怕啦?” 小女孩站起身,春和也跟着她一起站起来。她带着春和和景明往他们来时的方向走,走到巷子的一半往右拐,原来那里还有一条更加狭窄的小路。 钻进这条小路,走至尽头,左边又出现一条新的小道。他们便穿梭在这些小道之中,左拐右拐,最后竟莫名地拐进一条宽敞的大道。 路的两边修着房屋,小女孩指了指左前方的那一家,道:“姐姐,那是我家,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可以自己过去了。” 她说罢,想松开被春和牵着的手;但春和握紧了她,坚持道:“我们送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