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7崛起南海》 第3894章 赵明宇见到丁保国之后也没有兜圈子,直接便切入了主题:“丁大人,先前飞入城中的海汉飞行物,你这边可有办法对付?” 丁保国故作镇定道:“赵大人是说天上那玩意儿?丁某以为,那不过是海汉人的奇技淫巧,想要以此攻破南昌城可没那么容易!我已命人严加戒备,下次若是再来,定叫它有来无回!” 赵明宇忧心忡忡道:“丁大人可知此物在城中撒下数千劝降传单,临走还炸垮了德胜门的城楼。如今城中对此议论纷纷,军中士气必定也大受影响。若无应对之策,对方只需每日都来南昌城上空走一遭,就足以让我们军心涣散了!” 丁保国道:“赵大人,这仗还没正式开打,你这就已经怂了大半,既然如此,你前些天跟海汉人谈完,又何必再回这南昌城来?” 赵明宇当然听出丁保国话里的敌意,但他今天主动来都司衙门的目的可不是想跟丁保国翻脸,强压着怒气道:“身为大明臣子,我赵某人自当为国尽忠,早就打定主意要与南昌城共存亡,岂会临阵脱逃!” 赵明宇一番义正辞严的反驳,倒是怼得丁保国一时语塞,他本来也需要从赵明宇这里打探更多有关海汉军情的消息,只好转移话题道:“赵大人之前出城谈判,与海汉军同吃同住,不知道是否见过这飞行物?” 赵明宇道:“我所到之地,乃是海汉军临时设置的指挥部,出入往来的人马虽多,但还真没见过那形状怪异的飞行物。我也想问一问丁大人,海汉军此前攻打江西各地,可曾用过这东西?” 丁保国摇摇头道:“此前从未听闻此物相关,所以才会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明宇点点头道:“如此说来,那飞行物应该是他们特地用于对付南昌城的秘密武器了!” 赵明宇的这个判断,对丁保国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海汉军拿出了此前未曾在战场上露过面的秘密武器,这只能表明其对南昌城的志在必得。 赵明宇接着追问道:“城外海汉军若以此飞行物为先锋,摧毁城防工事,丁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丁保国此时也收起了嘲讽赵明宇的念头,面色凝重应道:“海汉军既然只出动了一个飞行物,想必这东西在那边也是极其稀罕之物,出动一次须得大费周章,又或是要消耗大量物资钱财,否则他们直接出动百十来个,炸塌一段城墙,一座城门,不就能一举破城了?” “所以本官认为,不管是撒劝降传单也好,丢下爆炸物也好,其目的都着重于实施恐吓,而非 以此手段破城。而且这飞行物飞得极高,速度极为缓慢,不敢降落到低处,说明此物并非坚不可摧。其大小所限,能载上天的兵卒必定不多,就算侥幸落到城中也难有作为。” “由此看来,这飞行物所能造成的实际破坏其实很有限,只要坚守城防,加强巡逻了望,及时修补损毁,此物尚不足为虑!” 丁保国这番分析也算有理有据,赵明宇也是听得连连点头,对他的看法表示认同。 待丁保国说完之后,赵明宇才补充道:“丁大人说漏了此飞行物的一个功用,那就是可在高处侦查城防部署情况,这或许也是其选择白天飞临城池上空的原因之一。” 丁保国道:“若无法击落此飞行物,就只能想别的方法应对。如增加城中待命备战部队的比例,在入夜后对城防部署做出调整,总之尽量避免让海汉军准确掌握城内的布防情况。” 赵明宇也出主意道:“还可让部分军队扮作平民,分散部署到城中,从空中远眺应该是分辨不出来的。” 两人商量一番后,竟还真的慢慢整理出了数条应对之策,先前事发时那种严重的焦虑感似乎也减少了许多。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他们都发现过去对于彼此的认知有着严重的偏差,但实际上对方的能力其实一点不差。说起来能在一省之地担当文武首席高官,无论是大局观,还是头脑、意志、见识,均非常人可及,只是过往政见分歧太大,以至于二人极少有这样深入交流想法的机会。 “丁大人先前说得不错,这飞行物虽然有些吓人,但毕竟是奇技淫巧,终究难成大事!” “多亏赵大人提醒,丁某才想到还有这么多法子可以应对。待我拟定条目颁布下去,城中军民的情绪自会很快平复。” 两人说来说去,竟似产生了一丝惺惺相惜的意味,原本针锋相对的气氛也慢慢化解开了。 但没等着二人的相互吹捧告一段落,便有手下来到屋外,称有紧急军情上报。 赵明宇身为江西左布政使,丁保国自然也不好让他回避,便命手下立刻进屋汇报。 紧急军情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城南的海汉军火炮阵地似乎已经完成了架设,对方通过弓箭将一封劝降信射到了进贤门的城楼上,并且留给守军的考虑时间非常短,时限大约就在一个时辰之后。 丁保国紧皱眉头,看完了手下带来的那封劝降信。 信中的言辞非常不客气,如果守军不肯开城投降,待时限一至,城外的海汉军将对南 昌城实施炮火打击,届时所造成的财产和人员损失,责任均由城中守军承担。 赵明宇随后也看完了劝降信,但他提出了一个独特的看法:“丁大人,你有没有觉得奇怪,这南边的劝降信,跟北边的劝降信,好像各是一码事,并非统一行动。” 丁保国应道:“据说此次出兵攻打江西的三路人马,并非都是由石成武指挥,想来海汉军中其他将领也不甘把功劳全让给石成武,所以想要抢这破城之功。” 赵明宇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倒是说得通为何会有内容不同的劝降信了!对了丁大人,这信中所说的时限转眼即到,你打算如何应对?” 丁保国道:“丁某得去进贤门亲眼看看,海汉军究竟是怎么个进攻法。” 第3895章 先前飞临南昌城上空的海汉热气球,只是兜了一圈就回去了,并未飞抵城南。城北已经将这飞行物吹成了“神兵天降”,城南这边倒是风平浪静,很多人甚至还没听说关于此事的传闻。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城南的压力就比较小,恰恰相反的是,城南因为地势和环境原因,早早就被守军判定为海汉军的主攻方向,而城外海汉军陆二师所架设的火炮阵地,其规模似乎更是充分佐证了这一判断。 根据进贤门守军观察所得,海汉军仅用两天时间,已在城外平原上架设了大小炮位四十余个。不管将要进驻这些炮位的火炮是什么水平,但这数目就已经超过了守军在城南防线上部署的城防炮数量。 城外的局面演变到这一步,也并非进贤门守军只会眼神防守,眼睁睁看着海汉军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布阵,实在是因为城防炮的射程不足,根本就打不到海汉军的阵地。 这事往深处想,情况更是可怕,说明海汉军早就掌握了守军火炮的情报,所以才能大摇大摆地在城外施工。 至于出城迎击,阻止对方架设阵地,那更是无法实现。城南军马场被海汉军占领后,为防城门失守,已经用土石将整个城门洞都填了个结实。 这样一来,城外的海汉军固然冲不进来了,但城里的守军也别想再出去,只能等待海汉军主动发起进攻。 当赵明宇和丁保国一同来到进贤门,所见的城外景象也是让两位高官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望远镜中的视野可见,城外的四十余个炮位,如今已经被大大小小的火炮填得满满当当。 数以百计的炮兵正在阵地中调校装备,搬运炮弹,为接下来的进攻做准备。 外形最大的火炮,光是那炮管部分就长达一丈多,可想而知其射程之远,非城墙上这些炮管六七尺长的城防炮可比。 赵明宇不解地问道:“丁大人,我观海汉火炮炮管十分纤细,难道他们就不怕开炮时炸膛吗?” 丁保国听到这个问题,心知这位左布政使大人多少是懂点军事知识,但也着实懂得不多,当即耐心向他解释道:“这便正是海汉火炮的厉害之处,因其所用的炮钢材质极佳,所造的炮管厚度要比我们的炮小得多,长度却要大得多,因此看起来又细又长,而我们的火炮就显得又短又粗。” 赵明宇道:“所以我们其实也能造出炮管那么长的火炮,只是为防炸膛,就需要使用更多的材料,会更为粗笨一些,是吧?” 丁保国苦笑道:“道理是 这个道理,但我们受技术所限,其实很难造出来。须知炮管越长,铸造越是困难,而海汉所使用的冶炼锻造秘术,远在我国之上,所以即便我们知道他们那些武器的原理结构,也依然无法仿制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赵明宇虽然听得不是太明白,但也还是连连点头,以示受教。 丁保国所说,其实也只是双方军工技术差距的一个缩影,两国火炮的差别可不只是炮管材质和加工技术的不同,更是连击发结构也完全不一样了。 南昌守军所使用的城防炮几乎都是传统的前膛式火炮,而城外海汉阵地上的攻城重炮,则都是清一色的后膛炮了,炮弹也由实心弹进化成了铜壳定装弹,其射程和威力都已远超明军装备的旧式火炮。 此外,海汉阵地上还有数门迫击炮,这也是这种特殊火炮首次在江西战场上亮相,专门用于攻击被城墙遮蔽的城内目标。 不过迫击炮的身形较小,在这样面积巨大的阵地上,其存在感显然不如大口径攻城重炮那么惹人注目,城楼上的赵丁二人,此刻却均未留意到这种武器。 虽然城外的海汉军已经单方面定下了投降时限,丁保国当然不会就此放弃,他认为海汉人就算不是虚言恫吓,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攻破南昌城。 自己领着几万守军在南昌准备了一两个月,城墙也都做了加固处理,就算海汉军有些重炮,也未必见得能打穿南昌城防。 说到底,丁保国还是想要亲眼见证一下,这海汉军究竟有何等实力,竟能在短短两个月间打下了大半个江西。 不过丁保国也没傻到真待在城楼上等海汉军发动进攻,他早就听闻海汉军有一套所谓的“斩首战术”,专在开战时寻找敌军阵中将领高官,用精确武器施以狙杀,以此来破坏敌军的指挥体系,得手后往往能造成敌军的混乱失控。 丁保国可不想在战局一开始时就成了海汉军的活靶子,所以他很适时地邀赵明宇回到城内,在进贤门附近寻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待开战时刻的到来。 赵明宇虽然存有与南昌城共存亡的决心,但他毕竟是个文官,真到了开战的时候不免还是会有些战战兢兢,回到城中等候也正合他的心意。 两人回到城内没多久,便有下属来报,进贤门外的海汉阵地上已经摆出了开战的架势,多面军旗已竖起,炮兵也开始陆续就位了。 “传我命令,各部严守阵地,不得退却,一旦海汉军炮击完毕,步兵开始出击,当依照既定作战计划,对其实施打击!” 眼见丁保国气定神闲地发号施令,赵明宇心中的不安稍稍减少了一些。他没有再追问丁保国口中的“既定作战计划”究竟是什么,这个时候对方应该也顾不上再给他详细作解释了。 总之面对海汉军的攻势只要不乱了阵脚,想攻破南昌这座有好几万守军的坚城应该也没那么容易。 海汉规定的时限转眼即至,便听到城外传来一阵激昂的号声,随即便有数声炮响接连传来。 然而让他们大感吃惊的是,海汉阵地上射出的这些炮弹并未砸在离他们所在位置不远的城墙上,而是以某种诡异的方式绕过了城墙,砸进了进贤门后方的一个临时兵营中。 一连数发炮弹,竟然全都砸中了这处临时兵营,爆炸声中夹杂着伤者的惨嚎,让丁保国和赵明宇都大为吃惊,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第3896章 南昌城在明初改建翻修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地理环境,相对平坦开阔的城南区域,极有可能会在战时成为敌方主攻的方向,所以进贤门附近区域的城墙高度三丈有余,厚达两丈,可以说是整个南昌城防工事最为坚固的地段之一。 就算是海汉有重炮在手,这厚实的城墙应该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轰开的,丁保国才有信心在进贤门内部署了大量兵力,静待海汉军攻城。 而进贤门内的临时兵营,距离城墙最近处不过十余丈,照理说除非是炮弹直接击穿城墙,才有可能打中城墙后边的兵营,否则从城墙上方飞掠至城内的炮弹,应该会砸到城墙后方百十来丈远的地方,不太可能坠落到兵营所在的位置上。 但实际情况却是一连数发炮弹在营中爆炸,造成的死伤人员一时间多不胜数。 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也不难,很快便有人来报,城墙上观察到刚才城外开火的并非那些体型庞大的攻城重炮,而是数门不起眼的小炮。 而且这些小炮的炮口朝天,其射出的炮弹似乎是先飞到高处,再落下来砸到城内,弹道轨迹极为诡异,并不是普通火炮那般平直,而是一道高起高落的抛物线,因而才能击中了城门后方的临时兵营。 从结果来看,这些炮弹显然也不是明军使用的实心弹,而是某种杀伤力更大的爆炸物。 死伤者主要分布在爆炸中心三至五丈的范围内,伤情大多是细小碎片嵌入甚至穿过身体所致。可怕的是即便身着全盔全甲,在这个距离上也依然无法抵挡爆炸所产生的碎片。 然而就在城内尚在手忙脚乱地救治兵营伤者的时候,第二轮的炮击又不期而至,数枚炮弹带着呼啸声从天而降,再次击中了刚刚才被炮击过的临时兵营。 丁保国就在距离弹着点不到百丈的地方,这次他亲眼目睹了炮弹是如何在落地后发生爆炸,激起一片尘烟和惨叫声。 丁保国看得目眦欲裂,这可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城外的海汉军算准了时间,判断了城内正在对首轮炮击的死伤者进行救治,以这样的方式来打击施救者,顺便对首轮炮击逃过一劫的伤者进行补刀。 丁保国认为这种炮击战术可谓十分狠毒,虽然这第二轮打击所造成的死伤未必比第一轮多,但对守军心理的打击却是相当沉重。 比如眼下这种状况,是不是要立刻再组织一波人马清理现场,对死伤者实施救援?但万一还有第三轮的炮击依样画葫芦,那又该如何是好? 丁保国正犹豫间,却见赵 明宇已经大步向前,同时口中呼喊道:“来人啊!速与本官一同救人!” 丁保国赶紧一把拉住了赵明宇,吩咐身边的两名武官赶紧去组织救援,不让赵明宇进入危险地带。 不管赵明宇此举是发自内心,还是故意当众作秀,丁保国可绝不能让赵明宇以身涉险。万一要是在这里出了事,他丁保国可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一来赵明宇是目前城内级别最高的官员,虽然行军打仗插不上手,但后勤和治安仍然有赖于他坐镇指挥协调,这场守城战要没了他还真不行。 二来丁保国与赵明宇一向不合,这也并非什么秘密,但若是赵明宇不明不白死在丁保国的地头上,外界必定会认为此事绝非巧合。就算海汉才是罪魁祸首,丁保国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赵明宇被他拉住之后倒也没挣扎,呆立片刻后,才对丁保国道:“丁大人,敌军炮击如此之准,想来这兵营的位置,只怕是早就泄露出去了。” 丁保国皱眉道:“但这处兵营是两日前所设,昨日部队才进驻,而城南这边在那之前就已禁止人员进出了,对方要如何确认这位置?” 赵明宇道:“丁大人或是忘了,先前飞临南昌城上空的那具飞行物。” 丁保国惊道:“你是说他们在高处看到了进贤门内的这处兵营,确认了位置,所以才能安排了相应的炮击战术?但这飞行物是飞回了赣江北岸,与这南边的海汉阵地相距甚远,这消息能如此之快传递过去?” 赵明宇道:“海汉人有千里传讯之法,用在战场上也不是头一遭了,丁大人莫非未曾听闻过?” 丁保国面色难掩沮丧,悻悻地应道:“听倒是听说过,只是没想到还能这样用法……” 丁保国身为江西都指挥使,自然对海汉军这个对手有一定的了解。但他所掌握的信息,绝大部分都是来自于书面,由各种各样的情报和战报组成,而缺乏的正是与海汉军交手的实战经验。 海汉军在战场上使用电台进行指挥联络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的建国早期,这也并非什么新鲜的战术,但未曾与之交手的人,也很难通过书面资料想象出这种战术在实际作战环境中的各种应用。 直到此时听赵明宇提醒,丁保国才想起自己并非对此一无所知。但谁又能想到,几个时辰前飞临南昌城上空的飞行物,竟然会与海汉军接下来在城南发动的炮击工事密切相关。 赵明宇肃然道:“海汉人的战术狡黠多变,难以预料,我们须打起十二 分的精神,小心应对才行啊!” 丁保国点点头道:“赵大人说得是,但这种炮击虽然能在城中制造杀伤,却难以破城,终究只是取巧之术,可一可二但不可再三。我已下令让兵营前移至城墙下,就算他们的炮弹能翻过城墙,也很难打得中城墙根下这块区域。” “赵大人,此地毕竟是战场,你有重任在身,还是先回城中坐镇指挥吧!这边若是有什么进展,我会尽快派人向你通报。” 赵明宇没有固执己见,他也明白这种时候,文武官员在前线争功并无益处,唯有分工明确,密切配合,才有希望击退城外的来犯之敌。当即与丁保国再次确认了一些细节,便带着自己的下属随从匆匆赶回布政司衙门了。 第3897章 城外海汉军这种炮击方式的确巧妙,不仅可以越过高大城墙打击城内部分目标,同时也会让守军产生恐慌和混乱。而利用高空侦查寻找和确认城内目标这一招,更是让缺乏经验的南昌守军防不胜防,丁保国一上来便着了道。 但丁保国毕竟见多识广,很快就看明白了当前局势,这种打击方式并不足以摧毁城防,炮击效果看着不错,但对于南昌这座拥有数万守军的坚城来说,多少是有点隔靴搔痒,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 所以他立刻下令调整守军驻守的位置,尽量避开对方的火力打击范围,减少不必要的伤亡损失。 当然丁保国心里也明白,这种调整只能暂时庇护驻守在城墙附近的明军部队。至于可能已被海汉军列为打击对象的城中其他目标,是否也要照此方法全员迁离,丁保国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丁保国能够想到的,城外的海汉军又怎么会想不到。这第一轮的炮击,不过是发起正式攻势之前的热身环节而已。 虽然暂时无法确认炮击效果,但城外的陆二师炮兵阵地还是按部就班地进入到下一个环节。 如果说先前的迫击炮打击还只是隔靴搔痒,那么这新一轮的炮击就真是进入到地动山摇的节奏了。 城外所有的重炮瞄准了同一个目标,然后次第开火,一阵隆隆炮声过后,进贤门被笼罩在一团烟尘中。过了许久烟尘慢慢散去,原本高达四层的城楼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辨不清模样的瓦砾。 从烟尘中走出来的幸存者,个个都是灰头土脸,腿如筛糠,此时方知城外这些攻城重炮的威力不是闹着玩的。若不是城门洞在此之前就用土石全部填满了,这时候整个进贤门恐怕已经被接连的炮击给轰塌了。 继城北德胜门的城楼被海汉热气球投掷的炸弹炸塌一半之后,这是第二处被毁于战火的城楼,并且损毁得更加彻底。 而整个南昌城也仅有七座城门,一天之内就已倒下了两栋城楼,照这样下去,剩下的几座城门大概也撑不了太久。 而城楼是城防体系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对外既能控制护城河上的吊桥升降,又能在城楼中布置弓箭手和火枪手,对攻城敌军实施远程射击。对内可配合城墙上的守军,射杀攻入瓮城的敌军。 失去城楼,就失去了战场上制高点的优势,城门这个区域的防御力不免要大打折扣,意识到这一点的丁保国也感到了不妙。 然而没等他想出应对的办法,又有新的紧急军情传来。 海汉军在城南展开激烈炮击的同时,在东、北、西三个方向也同步开启了攻势,而且都是以密集的炮火打击为主要手段。 “敌军竟有如此之多的火炮?难道他们的战船也能跟城头上的大炮对轰?” 尽管丁保国不愿相信,但这就是目前正在发生在城池附近的真实状况。海汉军在火炮性能方面的巨大领先,让南昌守军所指望的城防炮全无优势可言,就算居高临下也依然被城外的炮火打击严重压制。 就连面对赣江上的海汉战船,守军的火炮也依然占不到什么便宜。这些战船并不靠近南昌城的岸边,在江中排开一字长蛇阵,堪堪在城防炮的火力覆盖范围之外,城头上的守军就只能干瞪眼了。 守军就只能这么看着海汉军在船上不紧不慢地调校炮口指向,然后对着城头上几处比较显眼的目标开火。 德胜门先前被热气球上投下的炸弹炸塌了半边城楼,然而剩下的半边废墟也没能挺过这一天,在随后到来的海汉舰队炮火打击下,仅存的残骸也轰然坍塌,化作了一堆废墟。 而城西一向被视为南昌门户的章江门,同样也未能逃过这一劫。除了城楼成为海汉舰队的重点打击目标之外,城门外的瓮城也未能幸免,在多门重炮的集火之下,瓮城城墙被轰出一道宽逾两丈的缺口,几乎失去了其屏障作用。 陆三师在城东展开的炮击攻势同样毫不留情,永和门的守军被城外的火力攒射打得根本抬不了头。城头上仅有的十来门城防炮,在短暂的开火后就被城外海汉军一一点名,宝贵的炮兵也被顺势带走了大半。 永和门守将见势不妙,立刻派出快马向坐镇城南的丁保国告急,称海汉军主攻方向乃是东边,需立刻得到增援,否则永和门很快就要告破。 孰知作出这种判断的可不止他一个,丁保国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德胜门和章江门的告急求援。从各地的战报来看,似乎海汉军是在四个方向上同步发动攻势,并无主攻佯攻之分,整个城防处处都是其攻打目标,处处都有可能在下一刻被突破。 这样的情形,让丁保国不禁想起了五月六月那段时间,都司衙门几乎每天都是被各地送来的紧急军情和求援信填满,江西下辖的所有州府县都在告急,似乎海汉军无处不在,且完全无法抵挡。 丁保国当时只觉得各地统兵的将领无能,海汉军再怎么强,分兵攻打各个州府,那终究也只是小股部队作战,怎么竟无一地明军能将其击退,甚至能撑到十日八日的都为数不多。 丁保国只觉得这是海汉提前渗透的作用,就如同那九江一样,根本没开打就望风而降,地方官府直接俯首称臣所致。 直到海汉兵临城下,拿出了真本事之后,丁保国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认知可能的确有些谬误,南昌城都守得如此狼狈,又能指望那些驻军规模以千人计的小城能挺多久呢? 但沮丧归沮丧,丁保国终究不能对四处告急的状况置之不理。他下令调动城中作为后备力量的明军,分别前往交战最激烈几处城门增援。 当然他其实也明白这些步兵的增援作用只是聊胜于无,血肉之躯又怎能挡得住城外的炮轰,只是以此手段让各处守军得到些心理慰藉,让他们知道至少后方还有可调用之兵,不会轻易放弃抵抗。 第3898章 最终拯救了南昌城防的并不是丁保国临时调派的几支援军,而是不知不觉中飞逝的时间。随着夜幕降临,城外的海汉军也停止了炮击攻势,似乎并不打算趁着夜色继续攻城。 这倒也不是指挥作战的几位海汉将领心慈手软,故意留给守军喘息之机,而是考虑到入夜之后视野受限,炮兵无法再清晰观瞄目标和打击效果,炮击的作用也将大打折扣,继续打下去意义不大。 而且这些重炮所使用的炮弹并非旧式火炮的铸铁实心弹,制造工艺复杂,成本高昂且产能有限,分配给江西战场的数量也不容随意浪费。 当然对于城内的守军来说,停战并不意味着可以就此松口气了,恰恰相反的是,他们必须抓紧宝贵的停战时间,对损毁严重的城防工事连夜进行修补。 今天被海汉重炮击毁的几座城楼,短时间内肯定是无法重建了,不过城楼坍塌的废墟仍需进行清理,否则城门上方这块区域就要一直处于无法部署防御手段的状态了。 此外还有部份损毁严重的城墙,也需要进行紧急加固修整,否则很难保证能否挺得过海汉的下一轮炮击。 为了防止海汉军发动夜袭,守军还特地从城墙上放下人员和小船,到护城河对面的岸边点燃了数个提前准备好的火堆。这样如果海汉军想夜渡护城河攀爬城墙,就难免将在火光照射下暴露身形了。 赵明宇与丁保国这一文一武两位高官,此时也再次在城中碰面。 作为私人关系不是太好的二人,一天之内会面两次,在他们共事的过去几年中,还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不过当下南昌形势危急,需要所有人通力合作抵御外敌,二人也只能暂时放下前嫌,坐到一起商量应敌对策。 今天南昌各处城门与海汉军交战的战报,此时都已放在了二人面前,而结果可谓是触目惊心。 最为直观的伤亡人数其实不算太夸张,虽然炮击声势浩大,但多半都是打在了防御工事上,所造成的伤亡还比较有限。目前统计到的伤亡数据是明军阵亡三百四十七人,伤六百余人,另有城墙上下参与防御作战的民夫伤亡一百余人。 值得一提的是,明军伤亡竟然有近半都是在海汉军最早的两次攻击中产生,即热气球在城北德胜门投下的重磅炸弹,以及进贤门的临时兵营遭受迫击炮炮击。后续明军调整防守策略后,伤亡情况明显分散了许多。 如果是两军短兵相接,那伤亡数字肯定会远远在此之上了。相对城内还算充沛的守军兵力, 单日内这点折损其实算不了什么。但这种相对较低的伤亡数字,也并没有让两名高官觉得轻松。 因为今天整个交战过程,就是纯粹的一边倒局面,守军全程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甚至根本无法对城外的敌军造成有效杀伤。 也就是说战损比很可能也是一边倒,对面有可能是以零伤亡结束战斗,这可并不是什么好消息,甚至比明军自身的伤亡更为可怕。 如果明军当中有更多的人意识到这一点,将很容易会动摇军心。好在城内各处战况消息并不互通,也仅有赵丁二人在内的少数高官掌握通盘信息。 赵明宇肃然道:“丁大人,如此说来,我方今日只能死守阵地,竟连半点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丁保国道:“我们的武器射程不足,打不到城外的敌军,要想杀敌,唯有出城迎击,但那样就是形同自杀,于守城战并无任何益处。” 赵明宇道:“但海汉人若照着今天的战术继续打下去,不消多久,城中部队的士气也会给磨没了!” 丁保国道:“为今之计,只有先加固城防,毕竟我们占据主场之利,以逸待劳,而海汉人是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多攻一日,他们的锐气同样也要磨去一分。若南昌城能守得一两个月,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维持今时今日的攻势!” 赵明宇仍不放心地追问道:“丁大人,海汉军如此猛烈的炮击,你觉得南昌城真能撑得了一两个月吗?” 丁保国道:“我命人统计了海汉军今日的炮击次数,四个方向共计打了近千发炮弹,想必这样的消耗,对海汉军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他们若能日日照此标准,连着炮击城防一个月,那我也算输得心服口服。不过他们需从千里之外的后方运送作战物资,后勤压力极大,所以我认为今天这种作战强度,对海汉军来说也难以为继,不会维持太久。” 赵明宇算是明白了丁保国的应对之策,点点头道:“丁大人的意思,就是继续撑下去,跟海汉人比拼谁能撑得住。只要我们能熬过最艰难的这段时间,海汉军或许就会自行撤退,放弃围攻南昌。” 丁保国的判断是站在军方的视角上,的确有其合理性。 海汉军就算能在江西本地募集钱粮,但作战物资可没法就地生产,需从长江下游地区通过航运送入江西,而这对其后勤保障将造成极大的压力。 丁保国认为,海汉攻打江西的战事已经持续了两个月,对后方的物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一旦后勤供应不畅,前线的攻势很快就会陷入停滞。 从海汉军进攻江西开始,南昌守军提前许久便已囤积了大量物资在城内,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至少一两个月内无需过多考虑后勤问题,在这方面多少还是占据一些优势。 所以丁保国的计划就是拖,拖到海汉军自己因为后勤问题而撑不下去,不得不自行退兵的那一天。 当然了,这个计划要成功也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南昌城防必须得能挺到那个时候才行。 究竟是南昌的城墙先塌,还是海汉的后勤船队先垮,现在似乎还真不好说,但终究是给处于困境中的大明守军提供了那么一丝希望。 即便是对此没有太多信心的赵明宇,在仔细盘算战场形势后,也不得不承认丁保国的想法或许就是唯一的生机了。 第3899章 丁赵二人认为,南昌守军虽然处境十分被动,但也远没到山穷水尽的程度,只要不惜代价守住城防,战局未尝没有转机。 但若是他们知道海汉军这边的真实打算,只怕就不会再抱有这样的期望了。 在丁赵二人商量应对之策时,海汉军的三支攻城部队也在各自统计今日的战果和消耗,评估这套战术的成效。 攻势对城内明军造成的实际杀伤,目前自然是没有确切的数字,但密集炮击对城防工事所造成的损毁,却是可以直接观察到的。特别是几座城楼的坍塌状况,甚至无需望远镜就能在城外清楚地观察到。 这种炮击战术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海汉军从成立炮兵部队开始,炮击城防就已经是主要的攻城战术之一了。 不过炮击战术一般都会集中在某个主攻方向上进行,以保证炮击攻势的强度,同时也能节省弹药。极少有现在这样四面合围,每个方向都摆出了主攻强度的情形。 正如丁保国所判断的那样,这种战术对于弹药的消耗着实不小,相应的后勤压力也会比常规围三阙一的战法要大得多。 不过围攻南昌城的三支部队各自背后都有一个行政大区的支持,领兵的又都是背景深厚的二代将领,各自所属势力对于此次在江西作战的表现都十分看重,因而也都在不遗余力地向他们提供支持。 不仅是将大量新式武器部署到作战部队,同时也向其提供了充足的后勤物资保障,目的就是要保证其战场表现不会逊色于另外两支友军部队。 当然若能争取到破城首功,进而得到执委会的嘉奖,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三支部队当中,包揽了西、北两个方向进攻任务的石成武自然压力不小,因为这两个方向的攻城难度要较其他两支部队大得多。他所率的陆七师和东海舰队,必须要先渡过城外的赣江,才能实现对城池的进攻。 在使用热气球对南昌城防进行了实地勘察后,石成武基本可以确认,守军的部署重点的确是放在了相对风险更大的东、南两个方向,而对于拥有天然护城河的西、北两面,所部署的兵力和城防工事都要少得多。 不过守军做出这样的部署,也并不是完全放弃了这两个方向的防御。凭借着坚固的城墙工事,以及数量不算太多的城防炮和其他防御手段,守军就足以对付常规状态下的渡江登陆战了。 但这种预判只是针对与守军实力相当的对手,而石成武手里不仅有东海舰队的武装战船可用,更是掌握着热气球这种跨 时代的特殊工具。 虽然热气球本身承载能力有限,并没有运载部队空降城内的可能性,也难以执行大规模的轰炸任务,但其可用于高空侦查,以及对城内高价值目标实施定点轰炸破坏的能力,都能为攻城战带来不小的助力。 唯一让石成武不太满意的是,目前列装的热气球的确太少了一些,手里就这么两具热气球,为了维持长时间的高空监视,只能分批接力升空出动,所能造成的震慑效果和破坏力也不免会打些折扣了。 至于向其他两支友军分享侦查成果,石成武倒是没有什么藏私的念头。与其争那个首先破城的名头,他更希望通过这次攻城作战,能多积累一些水陆空联合作战的经验,这同时也是父亲石迪文交给他的任务之一。 目前整个海汉军中,具备两栖作战能力的部队已有不少,但开始列装热气球这种空中装备的则仍是寥寥无几,如果东海大区能在这方面成为先驱者,率先摸索总结出一套有效的战术战法,那必将大大增加在军中的影响力。 石成武道:“建义,你对今天的战果有什么看法?” 哈建义道:“若是按照今日的炮击强度,五日之内必可破城,只是所将消耗的炮弹数量,也会是一个极大的数目。” 石成武继续问道:“如果我们加强空投炸弹的力度,特别是针对城北德胜门,城西章江门的轰炸,辅以江面的炮击,是不是能缩短破城的时间?” 哈建义沉吟道:“但考虑到热气球的承载能力,每次也只能运载两颗炸弹上天,其实破坏力还是有限。除非我们将攻击集中到一处,放弃同时攻打两个方向的想法,或许能把时间压缩到三日。” 石成武道:“章江门附近有不少衙门,若是我们能打下章江门,迅速占领这些衙门,或有事半功倍之效。” 石成武言下之意,也就是赞同了哈建义的想法,将攻势集中到章江门附近。 通过这一天的攻打,石成武也意识到要攻破南昌城防没有事前预想的那么容易,明军安了心据城死守,不会吃了第一天的炮击就崩溃投降。海汉军也只能摒弃走捷径的想法,将这场仗当做货真价实的攻坚战来打。 两人随即就详细的作战计划进行了商议,然后召集手下军官作了新的部署。 翌日清晨,南昌城中的不少守军尚在沉睡时,突然告警的锣声在各处城墙上响起,原来是城外的海汉军又开始新一天的攻势了。 东、南两个方向的攻势依旧是以炮击开场,守军也驾轻就熟地缩 回城下,仅留少数几个观察哨在城墙上,监视城外海汉军是否有挺进城下的动向。 而西、北两个方向的攻势也依旧是从赣江上展开,所不同的是,今天赣江上的战船数量似乎更多了,而且其中出现了运兵船的身影。 这可并不是什么好征兆,如果熟悉海汉军的作战方式,就会想到这是发动两栖登陆战的先兆了。 而北边德胜门与西边章江门,距离江岸都非常近,一旦登陆成功便已抵达城墙之下了。 继昨日之后,两地的指挥官不得不再度向都司衙门发出求救信号,要求立刻增派援军。然而都司衙门能提供的支援是非常有限的,毕竟陷入猛烈炮击的地方又不止这两处城门,城池的四个方向都有陷落的风险。 第3900章 与昨日在赣江北岸坐镇指挥有所不同的是,石成武今天选择登上了战船亲临一线,以保证能在第一时间把握住稍纵即逝的战机。 按照昨晚商定的作战计划,石成武与哈建义将分别负责指挥章江门和德胜门两个方向的攻势。两路人马以城西章江门为主攻方向,哈建义则负责在城北方向进行佯攻牵制守军。 石成武的想法很明确,就是通过战船对城头实施火力压制,来为陆军部队的登陆创造机会。通过昨天的侦查和炮击试探后,石成武已经基本确认,章江门的防御力量有限,只要攻破城门建立据点,这里就将会成为接下来的突破口。 但章江门外的江滩面积有限,海汉军即便能实现登陆,也不太可能有充足的时间空间来建立滩头阵地,而是要在踏上江岸后立即攻打城门,并且在短时间内实现破城。 否则一旦江面上的炮击停下来,城内守军便会立刻重返城头,居高临下向城外江岸边毫无掩护的登陆部队发动打击。 就火力强度而言,进入赣江这支内河舰队已足以压制南昌城头上的防御,但舰队所发起的炮击并不是无限的,相比陆上摆开架势的火炮阵地,这些战船上的火炮不得不受到更多的限制。 光是作战过程中进行弹药补给这一项,就要比陆上的阵地麻烦得多。事实上在昨天的战斗中,这些战船都是在开战前尽可能地多装一些弹药,交战过程中并未返回赣江另一边作二次补给,打完之后直接收工。 但今天既然有登陆破城的打算,那么炮击的频率和目标就要有所讲究了,必须得兼顾登陆部队的行动进度,为其提供所需的炮火掩护才行。 此外两具热气球也将会在作战过程中先后升空,尽量延长在章江门上空的飞行时间,通过实时监视和电台通讯,将城内守军的动向和部署信息传递给石成武。 至于利用热气球实施轰炸,石成武倒是并未将希望寄托在这种特殊手段上,毕竟相较于多带那么一两颗炸弹上天,石成武更乐意将这点载荷用到别的地方,比如让热气球多带一些燃料以延长飞行时间,收益肯定胜过一两次零星的定点轰炸。 尽管章江门的守军将领在第一时间就向都司衙门发出了警讯并请求增援,但怎奈此时面临海汉猛烈炮击的并非只有章江门一处,丁保国无法确认海汉军的实际主攻方向,也不敢贸然将所有预备力量全都投入到某处战场。 象征性地派往章江门的近两千援军,并没有携带什么重武器,更多的作用在于稳定军心,表明都司衙门的态 度而已。 在丁保国看来,临江的西、北两个方向,即便是海汉军真的渡江登陆,再从城中调遣增援也还来得及。但这样的想法,的确是有些低估了海汉军的作战效率。 有了昨天的交战经验,海汉军对城头布防情况已经了然于心,江面的舰载火力只用了两轮炮击齐射,便压制住了城头的防御反击,并且通过空中指引打掉了守军连夜部署的几个火力点。 没过多久,热气球上的观察哨便从空中确认,守军已将大部分人马撤下城头,以此来减少炮击造成的不必要伤亡。 石成武得到消息后,便知时机已到,立刻下令运兵船在炮火掩护下迅速前出,在章江门外的江岸实施登陆。 同时石成武通过电台通知另外几个方向的指挥官,希望他们能够配合自己,立刻加强攻势,牵制各自所在方向的城内守军,使其难以分兵增援章江门。 石成武可以确定的是,哈建义所率的部队肯定会全照计划行事,以便合力拿下首功。 不过另外两个方向的许开元和游志远,是否也会全力配合自己,石成武就不是那么确定了,毕竟他们与石成武都是平级,各自都有抢先破城的打算。军功就在眼前,他们也没有听从石成武指挥的义务。 但石成武发出的消息在这两位年轻将领看来,却也是难得的战机,如果石成武能将守军的注意力吸引到城西方向,自己所在的战场就会更容易得手了。 城头上的守军当然也注意到了海汉军的运兵船正在快速冲向城外江岸,随即向城内告警。但重新回到城头的明军仍然遭受火力压制,难以探头向江面上的海汉军运兵船进行射击。 在经过两天多轮针对城防工事的炮击之后,目前章江门城头上的炮位已被破坏殆尽,还具备作战能力的城防火炮也所剩无几。 城内虽然还有一些备用火炮,但这些炮也不是抬上城头就能立刻投入作战,需重新架设炮位,还要对就位的火炮重新调校射击诸元,才能发挥应有的威力。 只是这些工作颇费时间,根本逃不过空中的监视,还没等明军炮兵完成这些准备工作,新一轮的炮击便会精准击中其所在的位置。 在接连又被击毁数门刚运上城头的火炮后,明军指挥官也意识到事不可为,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射程更加有限的弓箭手和火枪兵。 然而这些兵种的火力输出强度同样极为有限,唯有结队开火射箭,才能让攻击覆盖范围稍大一点。但他们只要在城头上集结,天空中的热气球便会立刻 向江面的舰船发出指示,随之而来的便是针对其所在位置的集火炮击。 这种针对性的打击使得守军的远程兵种死伤惨重,且根本难以集结起来对城外已经开始登陆的海汉军实施阻击。 趁着守军被远程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来,第一批三艘运兵船已经迅速在章江门外的码头靠岸。 首先登陆的除了战斗步兵之外,还有来自陆七师二团工兵连的十余名爆破工兵。 石成武很清楚要想凭炮击轰塌坚实的南昌城墙并不容易,需要消耗大量弹药不说,且耗时极长,并不适合速战速决的作战计划。要想快速击破城防,还是得依靠海汉军看家本领之一的爆破战术。 第3901章 在炮火的掩护下,海汉军先头部队匆匆忙忙地登上了江岸。由于此时城外已没有任何守军,因而登陆过程还算顺利,没遇到任何抵抗便轻松占领了几处码头。但他们不敢有丝毫耽搁,集结整队后便立刻带着攻城装备冲向烟尘笼罩的章江门。 从登陆处的江岸到章江门,仅仅只有数十丈距离,可以说其中绝大部分区域都处于城头火力覆盖范围之内,一旦江面上的炮火停下来,守军立刻就会重新出现在城头上,届时城下的海汉军可就都成了活靶子。 留给攻方执行攻城作战的空间和时间都极其有限,却要面对极大的风险,这也是丁保国一开始并不担心海汉军将章江门作为主攻方向的原因。 但丁保国着实低估了海汉军对两栖登陆战的熟悉程度,像这种本身具备现成的码头,又没有任何抵抗措施的登陆环境,对海汉军来说可谓是轻松之极,没等城内守军做出反应,就已经来到了南昌城下。 冲向城门的部队并未携带云梯,因为此时若是强行登城,那么掩护他们的炮火攻势就只能暂停,而攻城士兵就得面对与城头守军短兵相接的搏杀。 就算海汉军武器更为先进,但在城头这种空间相对狭窄的环境中,兵力具备绝对优势的守军还是会给攻方造成不少的杀伤。 不到万不得已,石成武可不想让手下精锐去跟明军打肉搏战,他的计划是遵循海汉攻城战的标准操作模式,以爆破手段摧毁城门,在城防上撕出一道大口子,并以此为突破口,这样便能彻底抹去守方居高临下的防御优势。 在过去三十年间,海汉军使用这种战术屡屡在攻城战中得手,攻破了不少坚城。而且随着海汉炸药制造技术的提升,爆破威力也是越发强大,以前需要使用上千斤炸药才能达到的效果,现在或许一两百斤高爆炸药便能达成了。 不过为了能够确保一次成功,在这次爆破章江门的任务中,工兵们还是携带了比预计用量更多的炸药。 当工兵们带着爆破装备抵达章江门外,江面上的炮火打击也有意识地避开了城门这块区域,以免造成误伤。 城头上的明军了望哨也观察到了这个新动向,随即向城内示警,让城内守军趁着敌方炮火攻势减缓,赶紧回到城头上阻击海汉军攻城。 但城内守军尚在城门附近集结,还未登上城头之时,便先吃了一发来自天上的铁炸弹,顿时乱作一团。 其实这具热气球已经在章江门上空停留了近一个时辰,但在此期间一直没有任何动作,以至于地面的 守军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江面的攻势上,几乎忘了头顶上还悬着这么一个随时都会天降正义的大杀器。 热气球所携带的炸弹仅有两枚,目标并不是城中的重要机构,而是要在攻城爆破时尽量延缓和干扰城内守军的反击,为工兵安装炸药争取时间。 而此时城门外的工兵们也是分秒必争,正在城墙上打炮眼安装炸药。同时旁边有人支起门板大小的防护盾牌,替他们遮挡来自城头的冷箭飞矢。 另有百余名士兵在距离城墙十余丈处持枪瞄准城头,掩护工兵施工作业,一旦城头上有人影显现,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后续还有运兵船陆续靠岸,登陆的兵力很快便扩展到数百人之多。 南昌城这种厚达两三丈的坚固城墙,内层是坚实土坯,外层则是厚重的城墙砖包裹,如果只将炸药置于城墙外起爆,那顶多能在城墙上炸出个大坑,却远远达不到让整段城墙坍塌的效果。 完成炸药的埋设,这既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所以工兵们必须尽可能缩短施工时间。一旦明军重返城头,那么他们的位置可就要暴露在明军眼皮子底下了。 为了这次的攻城任务,石成武专门向工业部申请了几台小型凿岩机,这种凿岩机使用小型汽油发动机作为动力,通常只用于工业部矿业司的野外勘探作业。 因其制造工艺复杂,这玩意儿在矿业司也是数量有限的宝贝,还是石迪文在后方出面协调,才让白克思签字调了几台到江西前线。 前些天两军停战谈判期间,工兵们便已在接受专门的使用训练,并且由建设部派来的土木工程专家协助设计了爆破方案,提前计算好了需要在南昌城墙上打炮眼的数量、深度、方向和装药量。 石成武所用到的这种先进机械,别说城内的守军,就连城外另个几个方向的友军也未必听说过。所以守军虽然已经察觉到有小股海汉军推进到了城下,但对方所采取的独特攻城手段,却是他们难以料想到的。 工兵们的首选目标当然是城门洞,经过两天的炮轰,原本的木制城门早已残破不堪,逐渐露出了其后已经被土石填得满满当当的门洞。而这种临时填充起来的部分,其坚固程度自然远不如厚实城墙,凿岩机很快就能在上边打出深达几尺的孔洞。 在持续不断的隆隆炮声中,城内也难以听清凿岩机打洞的声响。 而守军只要稍一露头去张望城下情况,便会遭受城外火力的攒射。接连数人中招后,剩下的人也不敢再轻易冒头了,只能战战兢兢地缩在城 垛掩体后边,静待海汉军搭梯攻城再作应对。 丁保国倒是一直留意着各个方向的战况,在听闻海汉军已渡江登陆至德胜门、章江门外的时候,他也不免有些心慌意乱,认为自己对敌军主攻方向的判断可能真的出现了失误。 但东、南两个方向的炮击不断,又让丁保国难以下定决心将防御重点转移到赣江沿岸,只能督促德胜门和章江门的守军打起精神小心防备,一旦海汉军开始大举登城,便以烟火为号,城内的后备军会立刻赶到战场投入战斗。 章江门附近的守军几次试图集结起来返回城头,但均被热气球投下的炸弹和城外的迫击炮打击给中断,只能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城头上的守军虽然已经观察到小股海汉军正在城门处施工作业,但却琢磨不透他们的意图。 那城门洞里堆积的土石只怕有十几万斤,凭这么几个人一时半会也搬不走,守军只需等天黑后海汉军撤离战场,便可从城头放人下去重新填上。 第3902章 “报告将军,第二批登陆部队已抵达江岸,正在将作战物资搬运上岸。” “舰队弹药清点完毕,预计还能完成八轮炮击齐射。” “热气球二号已做好升空准备,请将军指示!” “哈将军来电通报,德胜门方向的炮击强度顶多只能再维持半小时,届时将无法再维持攻势。” “城东永和门和城南进贤门两个方向仍在持续炮击,目前尚未突破护城河,据称进贤门城防损毁严重,守军已有崩溃之象。” 一条条实时战报通过电波隔空传递,不断汇集到石成武所在的战舰上,让他能够掌控战场形势变化,作出相应的部署。 哈建义在城北那边的攻势即将放缓,也是计划之中会发生的状况。因为德胜门方向只是佯攻,舰队的主要火力输出其实都集中到了石成武指挥的章江门方向,就连弹药分配比例也是照此分工来安排的。德胜门那边就算一切顺利,打到这个时候船上也不会剩下多少炮弹了。 这就意味着章江门的攻势必须要加快,否则一旦德胜门那边停下来,城内守军自然会察觉到主攻方向不在城北,进而加强对章江门的防御。 石成武虽然看起来很沉稳,但不时抬腕查看时间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爆破城门这种战术,讲究的是攻敌不备,一击得手。如果今天未能完成爆破,守军肯定会在停战后查看城门城墙的受损情况。一旦发现海汉军在城下打出的那些炮眼孔洞,就不难推测到意图所在,那下次再想接近城门完成爆破作业,可就没今天这么容易了。 工兵们在城下花费的时间越久,暴露作战意图的可能性就越大,但爆破施工这种事又不能潦草,否则极有可能影响到最终效果。 如果炮眼数目和深度不够,填充的炸药量肯定就难以满足爆破需求。甚至哪怕这些条件都满足了,但炮眼打的位置和方向不对,也都会导致功败垂成。 所以哪怕时间再紧张,工兵们也只能按照既定计划,将每一个炮眼都处理到位,再一一填入炸药和雷管。 他们深知自己的操作将会直接影响到此次攻城战的结果,所以哪怕明知在城下多留一刻就会多一分危险,甚至有可能无法撤离战场,也还是尽心尽力地执行既定的施工计划。 好在小型凿岩机的使用让施工效率大大提升,加之城门洞里所填的土石没有预计的那么致密坚实,工兵们总算是赶在了时限之前完成了施工作业,随即便带着装备迅速撤离。 城头上的守军了望哨也注意到了这些快速撤往江边的小股敌军,但他们并未意识到危险,反而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们下意识地认为这是海汉军察觉到难以在城外的狭窄区域内集结攻城部队,为了避免攻城过程中遭受更大的伤亡,才不得不主动放弃了对章江门进一步的行动。 但他们却没有注意到,往江边撤退的海汉军还提着一个个线轴,在他们的后撤路线上铺设了多条不起眼的细线——那其实是一条条导火索,另一头连接着埋设在炮眼中的雷管。 一些兴奋过头的明军士兵甚至站起身来,向城外撤离中的海汉军大声叫骂,不过回应他们的却是一通毫不留情的集火攒射。 城北城南两个方向攻城势头有所减缓的消息,也很快就传到了都司衙门。丁保国听闻之后大感宽慰,认为目前已经成功化解了海汉军在这两个方向的佯攻,接下来可以把应对的重心放到东、南两个方向了。 丁保国随即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对城中守军的部署进行调动,以缓解东、南两个方向的防御压力。 虽然目前的局面仍是苦苦支撑,但丁保国一直坚信,只要城外海汉军耗尽炮弹,战斗进入到短兵相接的阶段,那么守军仍有机会凭借城防和兵力优势,通过肉搏战击败攻城的敌军。 丁保国调兵遣将完毕,正打算要出门到城中巡视一番,突然听闻城西方向传来一阵闷响,没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接着脚下的地面也开始震动起来。 不过这种震动的幅度不大,也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只是呼吸之间便已停了下来。 丁保国不敢大意,连忙命人立刻去探明情况。 不多时便有手下跌跌撞撞地跑来报告,称城西章江门突然发生爆炸,然后连着附近城墙一同坍塌,露出了一个宽度足有七八丈的大缺口。 丁保国听到这个消息,差点背过气去。南昌城所构筑的防线就全靠这坚实的城墙维持,一旦出现缺口,那可真就是天塌下来了。 丁保国立刻想到,海汉军在城西的攻势或许与此有关,这个时候对方肯定也观察到了章江门的坍塌,必然会发动新一轮的进攻,便立刻下达命令,让刚刚调往城东城南的部队马上赶回章江门增援。 丁保国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而且的确判断到了海汉军的动向。但他此时所作出的调动安排,终究只是被动的应对,节奏必然是落在了海汉军的后面。 章江门的废墟尚被笼罩在烟尘之中,江边的海汉军已经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势。 尽管浓密的烟尘挡住了视野,暂时无法确认爆破的效果,但战机稍纵即逝,海汉军肯定不会等待烟尘散去才发动进攻。 数百名早已集结在江岸附近的海汉士兵迅速冲向了章江门,沿途到处都是先前爆炸造成的瓦砾。 章江门外至江边的民房,虽然有些隔得远的并未被爆炸直接波及,但却躲不开从天而降的砖石碎块,仍然遭受了比较严重的损毁。 先头部队很快就看到了章江门在爆破之后的状况,好消息是章江门已被抹掉,整个城门的形状都已消失不见,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但坏消息是城门坍塌后的废墟仍然体积庞大,在原址形成了高达丈余的大土堆,其间夹杂着砖石瓦砾,攀爬起来也并不容易。海汉军现在必须要翻越这个土堆,才能攻入城内。 不过海汉军在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对于这样的情况也已有所预料,所以先头部队还携带着数块船上用的跳板——这些本是运兵船靠岸登陆时的工具。 这些跳板直接搭到土堆上,就形成了一条相对平坦的小道,士兵们沿着跳板迅速攀上土堆,便能看到城中正在赶来这处缺口的守军了。 第3903章 若干年之后,南昌民间依然流传着有关1660年夏天“章江门之战”的各种传说。 其中流传最广的一种,是说海汉将军石成武真身乃是天上的雷公,下凡转世投胎只为辅佐海汉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当时海汉军打南昌久攻不下,石成武为免战争导致更多的生灵涂炭,便现出真身引下天雷百道,瞬间击垮了章江门,让海汉军得以攻入城内。 这种民间传闻经过无数人无数次的口耳相传,自然是添油加醋编得头头是道,有说战前天上便降下神旨让百姓避难,有说天降神雷劈垮了章江门,还有说多亏雷公仁慈,不然整个南昌城都要被神雷炸上天,将当时海汉军使用的各种战术变成了玄学加持。 石成武当然不是雷公下凡,根本就不会什么特别的法术,而且攻打南昌的过程也没有出现什么久攻不下的困难,在章江门安排爆破城门的战术,只是发生在海汉军发动攻城的第二天而已。 但对于这场战事的所有亲历者来说,当日章江门爆破所带来的震撼感受,甚至比什么天神下凡还要更加强烈。 城内的重要衙门,大部分都分布在靠近城西和城北的区域,丁保国所在的都司衙门也不例外,与章江门之间的直线距离仅有一里多远。 但章江门附近还有一个衙门比都司衙门离得更近,也更为强烈地感受到了爆破所造成的冲击,那便是赵明宇所在的布政司衙门。站在布政司衙门的房顶上,只靠肉眼便能够直接看到章江门的城门洞。 而此时赵明宇便是一脸惊恐地站在房顶望着城西的章江门方向,他是在爆破发生之后,才让手下拿来梯子亲自上到屋顶观望。 尽管章江门那里仍笼罩在一片烟尘当中,但赵明宇已经基本能够确定,章江门的城防被海汉军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给攻破了。 随着烟尘慢慢散去,章江门原本所在的区域也逐渐显现出来,但城门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两段城墙中间的一大片废墟。 而更令赵明宇触目惊心的是,在章江门的废墟之上,已经赫然出现了海汉军的红蓝双色旗! 赵明宇不明白章江门是怎么凭空消失变成了一堆废墟,但他可以确认的是,这绝对与海汉军的攻势有关,如果不赶紧堵住这个缺口,海汉军必定很快就会从城西一拥而入。 “快,快去章江门增援!让衙门里的人都去章江门增援!”赵明宇回过神来,赶紧向院子里抬头望着他的手下们下达命令。 尽管这些手下大部分都是文职人员,去战场拼 杀多半只是送菜,但赵明宇情急之下也不顾得那么多了。一旦南昌城破,衙门里这些人不管文职武职,统统都要变成战俘,说不定也是一样的性命难保。 赵明宇急急忙忙顺着梯子返回地面,便让随从去取自己的佩剑——那是当今皇上所赐,虽然不是什么尚方宝剑,但也算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了。 几个亲随赶紧拦住了赵明宇,像他这样这年近六旬的文官老头别说上阵杀敌了,都未必有气力能从布政司衙门一口气跑到章江门,与其说是去拼命,不如说是去送命。 像赵明宇这样的高官,活着远比死了更有价值,不管于公于私,这些随从都得尽力保护他的安全。 赵明宇哪里知道这些随从的想法,一心只想着以死报国,不负皇恩。但局势到了眼下这一步,生死可能已经由不得他自己做决定了。 章江门的爆破对附近区域的守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光是被埋在废墟里的人可能就多达数百,而章江门方圆数十丈内,被砂石碎片砸中击倒者更是数量逾千。 许多人虽然没有受到皮外伤,但也被这巨大的动静震得心神恍惚,在茫茫烟尘中辨不清方向,更别说作战了。 以至于城外海汉军对章江门废墟发动冲锋时,能及时回到城门处坚持作战者不过寥寥数十人,且都是各自为战,难以形成合力。 这些明军虽有心抵抗,但个人的武勇终究难与成建制作战的海汉军匹敌,往往刚一照面就已经吃了好几发近距离的攒射,根本就没有机会进入到近身肉搏阶段。 按照作战计划,攻入章江门废墟的第一批先锋没有急于向城内推进,而是先从废墟攀上两端的城墙,清理附近城墙上残存的守军,为城外后续抵达的部队扫清障碍,同时居高临下阻击城内赶来的守军援兵。 由于废墟的阻挡,火炮之类的重火力装备一时间还难以运入城内,所以海汉军虽然已经打开了城防缺口,但暂时也只能依赖步兵来构建阵地。 面对城中四处赶来封堵这处缺口的大量守军,先锋部队的兵力的确是有些不够看,只能凭借火力优势射杀急于冲锋的零星明军。 但随着成建制的明军赶到,反击的力度也在增大。有成队的弓箭手已经在距离章江门百步开外的街道上集结成阵,然后在军官的指挥下向章江门废墟实施覆盖式的抛射。 这种无差别射击不分敌我,数十名弓箭手一次齐射可以覆盖方圆几丈的区域,对于不着甲的海汉军的确会造成不小的威胁,一旦中箭不死也是重伤。 而手持重盾的明军步兵,也在顶着弹雨不断推进。这些重盾不但面积大,且本身极为厚实坚固,还在盾牌外绑缚了一层装土的布袋,大大加强了对子弹的防御力。 虽然这使盾牌变得极为沉重,需要两个人才能将其举起移动,但的确有效抵挡了海汉军的步枪射击。 十余面重盾连成一排,便如同一道移动的墙壁,掩护着后方的士兵缓缓前进。 这些重盾并非明军的常规装备,显然是在总结吸取了过往交战的经验教训后,针对海汉步兵特点所作出的战术部署。 缺乏重武器的海汉军先锋部队,眼见步枪射击效果有限,只好祭出为数不多的手榴弹,才能稍稍阻挡盾牌阵的前进。但当他们掷弹时暴露了位置,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波从天而降的箭雨。 第3904章 海汉军的先头部队虽然顺利地占领了章江门废墟,但在面对城内守军的疯狂反扑时,还是因为兵力不足而显得十分被动,无法将战线推进到城内。 战斗持续片刻之后,充当先头部队的两个连,伤亡率竟然就达到了两成,这大大超过了先前在江西其他州府作战时的数据。 赣江上的运兵船并未偷懒,正在一刻不停地向章江门输送增援部队,但其速度明显受到了环境的限制。 就算石成武的部队在事前准备了不少船用于渡江作战,但那也终究不是一座通达两岸的桥梁,没法在短时间内将大部队跨江投送到章江门。 值得庆幸的是,在石成武向另外三路友军通报了攻破章江门的消息后,其他三个方向的攻势并未因此而减缓,反而是加大了进攻力度,以便能为石成武拖住城内守军,使其无法立刻驰援章江门。 但弹药本就有限的城北德胜门方向,十几艘战船很快就已倾泻完了剩下的炮弹。尽管德胜门已经被轰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但如果没有炮火掩护,要在德胜门外的江岸登陆,仍然会面临着来自城防的火力打击。 哈建义没有冒险发动攻城作战,只是让自己指挥的舰队继续保持在江面巡弋,轮番退回北岸补给弹药。 他知道哪怕自己不发起进攻,只要保持对德胜门施压,城北的守军就无法分兵去增援城西的章江门。 第二批登陆章江门的部队也来得很快,并且有了骡马驮运装备,他们带来了数门迫击炮和两挺重机枪,重火力的加入顿时缓解了先头部队的压力。 明军的重盾虽然能有效抵挡步枪的射击,但面对火力更猛的重机枪还是难以招架,在距离章江门不到三十步的时候功亏一篑,被一通扫射打得丢盔弃甲,尸横遍野。 海汉军在城墙上所设的火力点也有所增加,几名狙击手的到来,让射程范围终于可以覆盖到躲在远处抛射箭矢的弓箭手队伍了。 尽管城内的守军还在源源不断地向着章江门涌来,但此时海汉军的火力封锁已得到加强,没那么容易突破了,守军几乎不可能再将这处缺口重新堵上。 当登陆章江门的海汉军兵力过千时,守军一味的冲锋除了能消耗海汉军的弹药,已经没有什么实际成效了。 不过守军将领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迅速调整了战术,停止了步兵冲阵,转而推出了数门火炮,部署到正对章江门的长街上。 这些是在城内待命的火炮部队,刚接到章江门失守的消息便匆匆赶来增援了 。 用火炮来对付占领章江门的海汉步兵,这种战术本身没什么问题,但问题在于城内空间有限,这些火炮所能部署的位置也受到极大限制,距离章江门不到半里远,仍处于海汉军的火力范围之内,仓促间也没法构筑起坚固的掩体。 这就导致它们的存在对章江门附近的海汉军来说,完全就是活脱脱的靶子。 没等这些火炮进入到作战状态,便毫不意外地遭到了迫击炮的打击。这些火炮本身倒没怎么受损,但炮兵可就没那么抗揍了,顿时便有数人倒地不起。 但由于街道环境原因,守军的火炮要保持对章江门有效的射界,就已经无法再往后退了,有两门炮硬着头皮打了一轮,却未能准确击中章江门的目标,炮弹飞过废墟上方,从这处缺口直接打到城外去了。 海汉军当然不会给他们留下二次开火的机会,随即便摧毁了这两门尚有作战能力的火炮。 丁保国此时已经赶到附近督战,在听闻赶来增援的火炮部队也被海汉军消灭后,不禁大感失望。 他在制定作战计划时,其实也考虑过被海汉军破城之后的抵抗措施,所以在城内还留有为数不少的兵力,以及火炮等重武器,准备借助城内高低起伏,水系遍布的复杂环境与海汉军周旋。 但海汉军的战术战法还是出乎了丁保国的预料,原本他认为凭借自己的提前部署,怎么也能坚持个十天半月,海汉军到那时候就算能破城,应该也是快到强弩之末了。届时凭借城内的生力军,应当能与其有一战之力。 可谁能想到这才正式交战第二天,海汉军居然就已一举攻破了城防,而且还是在丁保国认为不可能被作为主攻方向的章江门。 而城破之后赶来增援的守军,也完全没有如丁保国预想的那样堵住缺口,反而是被对方以极少的兵力守住了这个缺口,连提前布置在城中的火炮也未能发挥预期的作用,仅仅一个照面就已损失了超过十门。 当然更令丁保国心痛的是,那些好不容易才训练出来的炮兵,甚至都没能得到开火的机会,就已倒在了阵地上。 而海汉架设在章江门废墟上的两挺重机枪,更是让明军胆寒,他们无法想象这东西是如何做到几乎不间断的连续射击,而且其威力和射程都堪比明军阵营中的小口径炮了,寻常的盔甲和盾牌在百丈距离上仍是完全无法抵挡。 丁保国在远处看到重机枪开火扫射明军的景象后,心知此物不可力敌,也只能暂停了继续依靠步兵冲锋的想法。但他若是了解重机 枪的特性,或许就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了。 这机枪连续射击一阵之后,枪管温度便会升到一个足以融化金属的程度,哪怕枪管外包覆有一层水冷装置,也依然会让其性能大打折扣,直接影响到枪管的使用寿命。 此外其所耗费的弹药数量也是相当惊人,一挺机枪的备弹量几乎相当于一个步兵连,而开火时的消耗速度还要比步兵连快得多。 先前击退明军冲锋作战的连续扫射,两挺机枪就已各自打掉了几百发弹药,照这种速度打下去,很快就会将备弹打完,届时这玩意儿就变成无用的铁疙瘩了,甚至不如步枪有用,起码步枪还能上刺刀近身搏杀。 丁保国若是狠下心让明军再冲杀几轮,说不定还真能暂时耗尽这两挺机枪的战力。 第3905章 “丁大人,海汉人已经攻破了章江门,当下如何是好啊!” 丁保国有些不屑地看了看神情慌张的赵明宇,哼了一声道:“怎么?赵大人这时候开始怕了?” 赵明宇并未辩解,只是苦着脸叹道:“本官怕与不怕,终究都得想办法退敌啊!” 章江门一番混乱之后,两军一时间都难以取得进展,又重新形成了对峙局面。赵明宇这个时候才在乱军中找到了丁保国,向他询问应对之策。 丁保国此时正在研究南昌城内的地图,打算对部署做出某些调整,但此时城外另外三个方向的攻势仍未停止,这让他对调兵遣将也不免有所顾忌。 现在靠着城中的兵力优势,还勉强可以将海汉军暂时堵在章江门,但万一城防再被攻破一处地方,那可就顾此失彼难以招架了。 不过既然赵明宇问起此事,丁保国决定还是先将自己的思路告知对方,好让赵明宇查漏补缺。 丁保国的计划大致分为两个部分,一是部署兵力围堵章江门,首先保证不让海汉军继续扩大占领区,然后再寻找机会反攻夺回章江门。 根据目前的战况,丁保国认为,至少要在章江门周边一里范围内部署三到五千兵力,才可确保海汉军不会轻易攻入城内。 第二部分,就是抓紧时间在城内构筑第二道甚至第三道防线,做好与海汉军在城内打消耗战的准备。 这部分任务就主要依靠民夫来完成了,首先要截断章江门附近所有的街巷,以及附近城墙上的通道,不让海汉军快速突入城内城区。这项措施将通过推倒临街的房屋、围墙,以及设置拒马等防御工事来实现。 其次,要在城中构筑街垒据点,提前设置好封锁主要街道的火炮阵地,以免先前在章江门附近街道架设火炮时的悲剧重现。 南昌城内地势高低起伏,有不少坡道高点,加上水道遍布城内各处,将城区割裂成若干块,能控制城内交通的要害节点的确不少,只要部署得当,肯定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海汉军在城内的行动。 丁保国拿出一张早已圈定若干地点的南昌城内地图向赵明宇展示,并详细说明了自己的计划。他希望赵明宇能够按图索骥,指挥构筑城内工事,这样自己便可安心在城西坐镇,应对章江门的危局。 “城防虽破,但章江门外有赣江阻挡,海汉增兵不易,我们仍能借助城内复杂环境与其周旋。当下关键是士气不能崩掉,否则空有可战之力,却无决胜之心,就无法击退海汉军了!” “希望赵大人在城内多多走动露面,鼓舞士气,提振民心,军民一心挺过难关!” 丁保国虽然素与赵明宇不合,但眼下这种时候,他也只能相信对方,将稳定城内的重任交到赵明宇手上。 赵明宇倒也没有推辞,果断答应下来。此时二人已没有政见分歧之争,只有合力退敌一个目标。 与此同时,石成武也正在谋划下一步的行动。 目前渡江登陆抵达章江门的海汉军大约有一个营的兵力了,在城门附近已构筑起了一个相对稳固的阵地,并且运兵船也正在将更多的部队和装备输送过去,明军想通过反扑将海汉军赶回城外已不太可能。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南昌城转眼就能拿下,从城内明军的抵抗措施和力度来看,章江门的告破并未真正击溃对方,其指挥体系仍在正常运转,士气也仍维持在较高的水平。 石成武认为这是因为对方已有在城内迎战的准备,这意味着接下来对城内的清剿并不会顺利,极有可能会陷入激烈的巷战中。 而巷战就意味着短兵相接,这对海汉军来说并非好事,越是狭窄空间,海汉军的优势就越小,出现伤亡的可能性也会随之升高。 当然这种局面也并非没有化解之道,石成武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尽快让南昌城防出现新的突破口,这样便能让守军无法兼顾,攻入城内也会更容易一点。 距离章江门最近且最好发力的进攻点,当然就是哈建义所指挥的城北方向。 不过如人员和弹药的跨江输送,城外江岸的登陆集结空间有限,进攻章江门时所遇到的这些困难,在哈建义部攻打德胜门的时候也少不了会全部再经历一遍。 此外如果需要对德胜门实施爆破作业,城内守军对这种战术肯定已经有了防备,恐怕就很难依葫芦画瓢再来一次了。 但这似乎已经是当下最合理的安排,石成武只是稍微犹豫了片刻,便下令对部署做出调整。 城西江面上仍留下六艘战船作为掩护,配合运兵船继续跨江输送增援,以稳固章江门的阵地。 其他船只则是转向下游的城北德胜门江段,配合哈建义加大对德胜门的攻势,力争要在今天日落之前,在德胜门打开第二处突破口。 章江门暂时不以攻入城内为作战目标,而是先巩固阵地,再寻求逐步扩大控制范围。优先方向是沿着城墙往北扩张,以避开城内复杂的街道环境,配合哈建义在德胜门外的攻势。 石成武随即将自己的 决定通过电台通报给了其他三个方向的友军,而这个消息也让东、南两个方向的将领越发急切了。 许开元和游志远挑选的战场本来算是相对比较好进攻的方向,但这两天打下来,却是被需要跨江作战,且同时进攻两个方向的石成武抢在了前面,竟然率先破城。 现在石成武的部队已经准备攻打第二处目标了,而自己的战场却迟迟未能取得突破,他们心中自然不免着急。 大家带的部队都是各自所在地区的精锐,照理说实力也不会有太大差距,但若是在攻打同一座城池的过程中表现相差太大,那面子上的确有些过不去。 于是许开元和游志远也向各自麾下部队下令,开始强渡护城河,抢占城门。 城东永和门和城南进贤门外的护城河虽然宽度深度都远不如赣江,但因其与城墙贴近,渡过去后也没有足够空间可供集结部队展开攻势,所以攻打起来其实难度也不低。 不过好在连番炮火打击后,这两处城门也早就失去了原本的防御功能,虽未完全坍塌,但离废墟状态也不远了。 第3906章 南昌城北的德胜门与城西的章江门之间,直线距离大约只隔着两里地,两处城门之间的城墙长度也不过三里上下。海汉军攻打南昌之前,城中守军演练防御战术时,还在这两处城楼专门练习了用旗语和灯语来传递信息,以备相互策应。 不过此时这两处城门的城楼尽数毁于炮击,这远距离传递信息的途径没了,如今也只能靠快马在城中来回奔走互通战况了。 章江门失守后,守军很快便在附近的城墙上设置了新的防御工事,以阻止海汉军沿着城墙向德胜门和南边相邻的广润门发动进攻。 城墙上原本就已堆放了大量的滚石檑木,准备在海汉军搭梯攻城时使用,如今倒是派上了新用场。这些东西用来搭建临时工事倒也合用,海汉军先头部队还在章江门鏖战时,距其不远的城墙上便已被这些临时工事阻断了通道。 待石成武下令沿城墙向北攻打德胜门,守军已经在章江门和德胜门之间这段城墙上设置了至少三道封锁线,均是借助原本的墩台作为据点,城墙上下已有上千人驻守,要想沿着城墙迅速突破至德胜门,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办到。 不过好消息是随着越来越多的武器装备运抵章江门,能够使用的战术手段也更加丰富,攻打城墙上的临时工事也不需要步兵肉身硬怼了。 便于移动和狭窄环境部署的迫击炮,在这个时候再次派上了大用场。 攻击目标就在目视范围内,而敌人隐藏于临时工事后方,位置同样十分明确,用迫击炮来对付真是再合适不过。 午后,海汉军便开始针对城墙上的明军防线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势。 两门迫击炮经过简单校准后,便对距离章江门最近的一处城墙墩台展开了炮击。面对这种位置明确的固定靶,迫击炮射出的炮弹非常准确地落到了临时工事后方的明军头上,而明军对来自己方射程之外的攻击却拿不出任何反击手段,立刻便陷入了被动之中。 在对这个墩台进行了几轮炮击后,步兵这才登场,沿着城墙通道迅速冲向守军阵地。 此时墩台上的守军虽然还有少数幸存者,但他们仅能发动零星的攻势,已经难以阻止快速接近的海汉步兵了。 经过短暂的交战,海汉军仅仅付出了四人受伤的代价,便拿下了这处墩台,打通了与德胜门间四分之一的路程。 守军这时候也意识到了海汉军的意图所在,随即向城墙上剩下的两处墩台紧急增兵。但城墙上的空间有限,也容不下大量兵马,且兵力越是密集, 就越是容易暴露,进而成为海汉军炮火打击的目标。 丁保国对于这样的局面也作出了应对,在城西集结了数百名火枪兵和弓箭手,来到城中的高处,向城墙上的海汉军射击,以此来延缓其攻势。 这一招很快起到了作用,占领了第一处墩台的海汉军,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对付来自城内的攻击。 而且城内这些明军游弋的范围可要比城墙上的明军大多了,倒是海汉军反而落入了活动空间受限的境地。 明军射手出现在各种建筑的屋顶高处,打一枪射一箭便换个地方,不停四处游走,海汉军想要将其射杀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由地面沿城墙向北展开的攻势,也同样遭遇了守军的顽强抵抗。出现在这条通道上的临时路障,可要比城墙上更多了若干倍。 在城墙高处就能看到,远处的城墙根下还有大量民夫在不断运送土石巨木,将城墙下的道路阻断,构建一个又一个的街垒据点。 这种街垒从城墙上方当然很容易攻击,但问题是现在城墙上的攻势同样也迟滞不前,难以掩护城墙下的海汉军向前推进。 石成武听闻战报后也大感头疼,如果想要快速推进,势必会付出不小的伤亡代价,但那样就算能够快速拿下南昌,也绝对说不上是一场漂亮仗。 以大量伤亡换来的胜利,在海汉军界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战绩。 石成武只能收起快速推进战线的想法,让前线部队保持稳扎稳打,不必为追求速度而冒进。 战斗到暮色将至,海汉军仍在第二处墩台与守军缠斗不休,但看样子想要在今天拿下城北德胜门是不太现实了。 两军战至此时,都明白短时间内无法击败对手,便也默契地各自减缓了攻势,打算在入夜前稳固住目前的战线。 石成武此时也已踏上了南昌城的地界,视察前线部队的情况。 为了慰劳今天辛苦作战的一线部队,石成武给他们带来了数头宰杀好的猪牛羊,此时炊事班已经在章江门外架起炉灶,分锅下肉,熬煮晚饭,食物的阵阵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也冲淡了章江门附近血腥的味道。 石成武没有急于去与将士们一同进餐,而是先去查看了今天在交战中伤亡的人员。 海汉军虽然实力占优,但在守军占有地利的攻城战过程中,还是不免遭受了一些伤亡。 根据目前统计的数据,在今天攻打章江门及后续战斗中,共有二十七人阵亡,二百余人不同程度受伤。这 个数字相较于前期攻打江西其他州府的战斗,已经算是相当多了。 而阵亡人员当中,还包括了今天立下“先登”战功的先头部队指挥官之一,一名上尉连长。 石成武也认得这位连长,因为此人在他父亲身边当了十年的亲随卫兵,已经算得上是亲信级别,去年才外放到南京,在石成武手下做事。这也是石迪文体谅他多年辛苦,有心栽培,才做了这样的安排。 这次攻打南昌之前,此人主动请命,向石成武要下这先头部队的任务。按照正常流程,待拿下南昌城后,此人便可以凭借战功,军职军衔一同提升了。 此人所率领的连队率先攻入章江门,但在后续战斗中,却不幸被一支冷箭贯穿胸膛,当场便伤重不治了。在今天不幸阵亡的人员当中,他也是职务最高的军官。 眼见自己熟识的人战死沙场,石成武自然也是十分难受,而且他知道远在杭州的父亲日后得知这个消息,恐怕也会为这位下属的离去而感伤。 第3907章 石成武在阵亡人员遗体前默哀一阵后,便吩咐下去,连夜将这些遗体运离战场,并用电报通知九江准备棺椁和相应物事,在当地为这些阵亡人员操办后事。 按照军中的流程,这些阵亡人员的遗骸运到九江入殓后,将被尽快送回各自家乡安葬。如其家乡未在海汉统治区内,又或是没有家属接收,则将送往所属部队的驻地,安葬在当地的军人公墓中。 不管最终安葬到何处,其灵位都会安放到当地英烈祠中接受供奉。等攻克南昌之后,本地势必也会修建英烈祠,届时祠内也将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此外后续的抚恤发放和战功追记,那肯定也是会一一落实。像这位不幸战死在攻城一线的上尉连长,国防部多半还会追授更高一级的军衔和军职,并通报全军以示嘉奖。 除了己方的阵亡人员外,海汉军在已经占领的章江门区域,还清理出了两百多具明军遗骸。不过这还仅仅只是其中一部分,相信还有不少人是被埋在了章江门坍塌的废墟之中。 这些明军遗骸自然就得不到那么用心的处理了,这些遗骸已被搬运至章江门外的某处城墙下集中堆放,待清点之后多半是安排就地火化处理。 石成武登上章江门附近城墙高处,查看了目前的战场范围。 海汉军虽然打开了章江门这处突破口,但因为守军的殊死抵抗,加上附近街道环境复杂,目前向城内突破的范围并不大,仅仅只有百丈左右。 远处可以看到一些街巷中有许多不断游走的火把,那是城内守军和民夫正在趁着夜间停战,抓紧时间构筑街垒工事,封堵通往城内其他区域的道路。 施工位置所在,如果要用迫击炮进行打击倒也能够打到,但夜间难以观测到打击效果,更做不到长时间持续炮击,石成武也不想白白浪费宝贵的迫击炮弹药。 沿城墙向北推进的范围稍大一些,城墙上大约已经控制了章江门至德胜门间二分之一的范围,预计打通剩下的二分之一路程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而城东永和门和城南进贤门虽然仍未攻破城防,但两地的指挥官均在电文通报中表示,在接下来的一天中必定会实现破城。 想必这个时候,那两处城门也正在连夜赶工,加固今天被密集炮击损毁的城防。 入夜之后,攻守双方都没有再发起新的战斗行动,但也没有就此歇下来,双方都在悄悄向几处交战地带调兵遣将,补充物资。 特别是对后勤极其依赖的海汉军,更是需要这种间歇期来 补充今天在战斗中消耗的弹药物资。赣江上来回穿梭于两岸之间的运兵船,几乎整夜都未曾停歇。 翌日拂晓,石成武早早来到章江门的临时兵营,与麾下部队一同吃了早餐,然后召集主要军官部署了今天的作战任务。 与此同时,赵明宇和丁保国这一文一武两名地方大员也再次会面。 在经历了两日的鏖战后,两人均知此时南昌城已是岌岌可危,昨天若不是守军将士拼死作战,恐怕失陷的城门就不止一处了。 而海汉军在东南两个方向的城外都部署了重兵,西北两个方向又有赣江天堑隔断,城内守军就算这个时候想弃城撤离也很难办到了。 “丁大人,待此役战罢,赵某若能侥幸存活,定会上书朝廷,为赵大人和守城将士请功!” “赵大人,先前丁某对你有诸多误会,如今给你赔个不是,待此战结束,丁某再设宴相请,与赵大人共庆胜利!” 两人相视而笑,到这一刻也算是冰释前嫌了。不过他们心里都清楚,以如今的战况,想要击退海汉军保住南昌城已是难如登天,甚至很有可能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但两人此刻均抱有以死报国的心态,即便心知前景不妙,倒也没什么畏惧,暗地里都是打算与南昌城共存亡了。 天明之后,城南进贤门外的游志远部,率先打响了新一轮攻势的头一炮。随即其他三个方向的海汉军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数十门火炮再次对准了城头展开炮轰。 而守军也知道这种炮击硬扛不得,只能缩在城头下静待炮击结束,在远处城墙留下少量观察哨留意城外海汉军的动向。 不过海汉军今天的炮击显然就不只是为了摧毁城头上的防御力量了,随着隆隆炮声,在城外几个方向都出现了扛着渡河木筏河和攻城梯的步兵,显然是打算借助炮火掩护开始正式攻城了。 南昌城外的护城河沟并不宽,若是城头上没有火力压制,攻城一方要渡过这条水道也不需耗时太长。 海汉军在攻城前这几日里已经各自搜集了一些木筏和小船,直到此时城头上的防御火力已几近被摧毁,这才将准备好的工具投入作战。 这个动向当然也没逃过守军的监视,但如今被攻打这几处城门上别说城楼,就连城垛都已被扫除干净了,城头上几乎没什么像样的掩体,守军上去基本就是城外火力的活靶子,想要阻挡接近城墙的海汉军也极为艰难了。 昨晚趁着夜色在城头上搭建的一些临时工事,也基本未能撑 过今天的第一轮炮击,很快就连同返回城头的守军一起崩塌殆尽了。 在遭受猛攻的几处城门中,最先告破的并不是石成武和哈建义两支部队合力攻打的城北德胜门,而是城南的进贤门。 游志远部的先头部队在开战仅半小时后,便已将红蓝双色旗插上了进贤门的城头。 而许开元部也紧随其后,迅速占领了城东的永和门。 城内的守军虽未放弃抵抗,但几处城门先后陷落,也还是令得士气大为受挫。 城东和城南的突破,让守军不得不将防御重点调整到那两个方向,倒是给城北德胜门这边减轻了不少压力。 很快石成武的部队也攻克了与德胜门之间的最后一处城墙墩台,并帮助德胜门外的友军扫清了障碍。 第3908章 在完全占领了城北德胜门和城西章江门之间的城墙后,海汉军对南昌城西北角的控制力度也随之加强,城墙根下的路障街垒很快就被居高临下逐一清理掉,哈建义也得以沿着城墙来到章江门与石成武会合。 设在章江门的临时指挥部,今早已经从城外转移到城内邻近城门的一处私宅中,这个位置距离战线也仅仅只有百丈左右,能清晰地听到战场传来的枪炮声。 不过此时在章江门内驻守的海汉军已经至少有两千人以上,城内的明军已经很难再发动大规模的反攻了。 “怎么样?你这边战况如何?” 听到哈建义的声音,石成武示意他坐下说话,又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哈建义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了,这才回应道:“那先说好消息!” 石成武道:“好消息是城东永和门和城南进贤门都已经打下来了,两支友军正在向城内突进。” 哈建义一拍大腿道:“那四面合围就成了啊,彻底堵死明军外逃的路子了……坏消息是什么?” 石成武道:“坏消息嘛,根据俘虏的供述和我们掌握的情报,南昌城里至少还有两到三万明军,而且在很多区域是跟民众混杂一起,要进行清剿并不容易。” 哈建义皱了皱眉道:“这倒的确是个麻烦……那我们在城内使用火炮攻坚就得慎重一点了。” 如今南昌城内的军民总数,约莫接近十万,明军的比例如果占到十之二三,的确会让海汉军在清理城区时缚手缚脚,十分不便。要是在此过程中造成的民众死伤过多,也会给战后的治理留下诸多后遗症。 石成武道:“所以我准备在清剿城区期间,把宣传攻势也发动起来,尽可能劝降多一些的明军,减少不必要的战斗。” 石成武所说的宣传攻势,除了热气球从天上撒播劝降传单之外,还有其他的法子。 比如在高处架起高音喇叭,向城内公开播放劝降广播。又或是利用已向海汉军投降的明军人员,让他们回到城内的大明控制区,秘密进行劝降,并论功行赏。 当然了,不管是高音喇叭还是投降人员,能立刻投入使用的数量都是极其有限的,劝降终究很难作为主要的清剿手段,还是得依靠海汉军的武力来控制局势。 相应的措施很快便开始实施,海汉军在已经占领的四处城门设立了受降点,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明军,都可根据各种宣传手段的指点,自行前往该地区投 降。 民众会在验证身份后得到疏散出城暂避战乱的机会,而投降的明军或官员则是会被作为战俘暂时收押,待南昌之战结束后再另行处理。 无论是哪一种身份,只要投降至少都能够保全性命,不至于稀里糊涂地死于战乱。这对于已经深陷战争泥沼中的一方来说,的确是不小的诱惑。 果然随着宣传手段的铺开,城内不断有人前往海汉设置的受降点自愿归降。 有不少明军和官府人员甚至特意换了便装,伪装成普通民众尝试蒙混过关。 由于当下验证身份的手段十分有限,且受降点需要快速疏散人流,因而也免不了会让一些人得逞。 仅仅半日工夫,四处城门的受降点便已接纳了数千人。其中当然不乏浑水摸鱼侥幸混出去的,但也有不少根本没来得及更换身份的明军。 海汉军从这些投降明军中筛选出了一些军官,然后对其询问城内的布防状况,倒也获得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南昌城中明军兵力看似残存不少,但短板也很明显,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从江西各州府撤回来的残兵败将,失去建制者不在少数。目前城中的指挥体系,无法做到对所有这些明军都如臂指使,很多人的战斗意志在城门失守之后便已瓦解,只是有些人还没下定决心放弃抵抗而已。 当然也有一些意志坚定的死硬派,这些人多半是由各级官员的家丁和私军组成,兵力不多但装备精良,个人军事素质出众,所以也能控制住一部分明军,继续在城内实施抵抗。 城内守军显然意识到死守不是办法,而相对比较容易脱身的城南和城东方向就成为突围的选择。在海汉军攻入城中不久,守军便已组织了几次反向突围,试图逃离南昌城。 但这样的尝试并不顺利,海汉军对此早有准备,不仅是封住了几处主要城门,更是在城外设下了包围圈,即便能侥幸跑出去,也还是逃不出多远,就会被海汉骑兵给拦下来。 到当天傍晚,由于投降人数的迅速增长,海汉军又在城内另设了四处受降点。 经由海汉军放行出城的人员已过万人,而暂时作为战俘被收押的人员,也已超过千人之数。 丁保国和赵明宇等高官虽然还在城中组织抵抗,但他们也知道海汉军的劝降措施在城内引发的投降风潮。 如果城防未破,他们自有办法收拢人心,震慑那些心思摇摆之人。但如今四面城防皆破,南昌城彻底失陷也只是时间问题,这个时候人人都有求生的念头,他们 所下达的命令也不是那么好使了。 丁保国有心率兵突围,但几次尝试都未能成功,打算在天黑之后再作尝试。虽然未必会比白天的情况好多少,但至少海汉军的视野同样受限,那些火器的射击精准度也会降低不少。 丁保国找到赵明宇,试图劝说他跟着自己一起突围,届时只要能拿下一处城门,快马出城向南逃,或有脱困的机会,但赵明宇却拒绝了他的请求。 “丁大人,赵某已经入土半截的人了,经不起折腾,只怕还没出城就从马背上摔下来了,你带着我反而是极大的累赘。待你率军突围后,赵某便留在城中与海汉人交涉,尽量多保住一些明军和官府中人的性命。” “丁大人若能逃脱,需上书朝廷,说明江西沦陷的过程,好让朝廷知晓海汉军如今的作战方式,下次交手时也能多些准备。大明虽然实力不敌,但也不能让他们太容易得手。” 丁保国见他态度坚决,心知再劝说也是无用,只能答应下来。两人拱手作别,都知道此番告别之后,今生恐怕很难再有碰面的机会了。 第3909章 丁保国选择的突围点是位于南昌城西南角的广润门,其城门外是赣江支流抚河的水道,向西不远便汇入赣江,是客商物流进出南昌城的重要货运通道之一,同时也是南昌护城河道的一部分。 虽说有水道阻隔逃亡路线,但丁保国却毅然选择了广润门作为突围方向,自然是有充分的理由。 早在海汉军围攻南昌之前,广润门外抚河码头附近的各种船只便已被官府清场,以防被海汉军用来渡河攻城。有不少小船被就近拖上岸,搁置在广润门外的河滩上。 只要丁保国能率部冲出广润门,便可利用这些小船渡过抚河,然后沿赣江东岸南下逃亡。 广润门虽然此时也已被海汉军占领,但据丁保国所掌握的信息,在广润门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斗,当地的城门通道还保存得比较完整。并且海汉军的主力集中在四个比较大的城门,在广润门驻扎的兵力十分有限。 丁保国将突围的时间定在了后半夜的寅时,期望黑夜能削弱海汉军的火力。 为了分散对手的注意力,丁保国还安排了另外几支队伍在不同方向实施突围行动。虽然这些参与这些突围行动的明军极有可能沦为炮灰,但事到如今,丁保国脱身要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果不其然,入夜之后的数次突围行动,陆续都以失败告终,在折损了大约两千兵力后,最终竟然没有一支队伍能够成功突围出城。 丁保国失望之余,也认定这些突围行动应该已经将海汉军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别的地方,会让接下来真正的突围更容易得手一些。 待到丑时三刻,丁保国下令部队向广润门方向出发,人衔枚,马摘铃,灭灯火,尽量避免大的响动。 目前城中还有至少一万多明军,但其中鱼龙混杂,丁保国也知道没法把这些人全带走,他现在需要的是意志坚定,军事素质过硬,还能听从命令发起决死冲锋的死士。 跟随丁保国一同行动的是他手里最精锐的三千人,这其中包括了他的亲军两百余人,府军火枪兵、藤盾兵、骑兵共两千余人,以及各级武官的家丁五百余人。 这支队伍沉默地在城中行进,在寅时之前抵达了距离广润门大约一里左右的位置。 昨晚提前抵达此处侦查的探子向丁保国报告,广润门附近驻扎了大约三百人左右的海汉军,但城外是否还有兵力,因为无法上到城墙探查所以暂时没有确切的情报。 但这对丁保国来说,三千人夜袭三百人的防线,成事的概率已经值得冒险 一试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寻找另一条出路了。 海汉军已经控制了进出城的主要通道,如果拖到天明,将会有更多的海汉军涌入南昌城,到时候真就是插翅难飞了。 寅时一到,丁保国便立刻下达了发动进攻的命令。 一支火箭射向广润门城楼,潜伏在黑暗中的明军见到信号,便立刻起身涌向了广润门。 丁保国此时站在某处屋顶上,遥望着前方百丈外的广润门。如无意外,接下来便将会是一场血肉横飞的激战。 广润门上下点着不少火把灯笼,但此时却静悄悄地没有半分动静,仿佛守军都已经睡着了,根本没看到那支射向城楼的火箭,也没有听到上千人奔向城门的响动。 丁保国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不祥的念头,自己所认为的逃生通道,或许并不是那么美好。而这场突袭,却有可能是一次飞蛾扑火的行动。 当明军的先头部队冲到城门下,果然发现这里空空如也,并没有发现海汉军的踪迹。 带队的军官虽有疑惑,但此时也顾不得多想,赶紧下令去打开城门,好让城中的人马快速出城。 但此时城门却吱吱呀呀地自行打开了,但城门外一片漆黑,从城内看不清楚外边的情形,而城门内已经燃起火把准备出城渡河的上百明军,身形却是一清二楚。 明军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城外的黑暗中突然出现许多闪烁的光点,那是上百个枪口攒射时所发出的火光。 子弹在黑暗中穿过城门洞,击中了那些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明军。尽管他们大部分人身上都穿有盔甲,但在这种距离下,普通的盔甲可挡不住海汉步枪的直射。 仅仅只是一瞬间,城门内便有上百人中弹不起,惨嚎声甚至压过了城内的喊杀声,让正处于兴奋状态的明军犹如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很显然,海汉军并没有放弃对广润门的布防,恰恰相反的是,他们甚至在明军发起突袭之前,就已经对此做了针对性的布置了。 而此时城墙和城楼上也伸出了无数枪管,指向下方的明军,然后齐刷刷地开火了。 明军中虽然也有藤盾兵,但也很难抵挡住密集火力的射击,顶多能比其他兵种多撑几次呼吸的时间。 一部分明军骑兵想要顶着对手的射击冲出城门,但城门里横七竖八的死伤者却阻挡了他们冲锋的速度。在接连中枪倒下了十余骑后,受伤倒地的马匹便将原本就狭窄的门洞 彻底堵死了。 而更多的人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后,则是下意识地回头往城内光线较暗的区域逃跑。只要不暴露在海汉步枪的射击视野中,那么存活的几率就将大大增加。 极少数死士还是尝试了杀向城头,如果能够将城墙上和城楼内的海汉军清理掉,那么仍有控制广润门的机会。 但现实是极其残酷的,这些试图杀上城头的明军迎来的是更为密集的攒射,与之相伴的还有城头上丢下来的数枚手雷。 丁保国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突围计划是如何在顷刻间土崩瓦解,眼见这些耗费了大量钱财和时间训练出来的精锐被杀得人仰马翻,他一时间只觉心如死灰,甚至完全没了继续下达命令的想法。 丁保国很想不通,自己精心谋划的突围方案,怎么会被海汉人提前设防,将这广润门变成了一处死亡陷阱。 第3910章 在距离广润门不远的一处城墙墩台上,石成武和哈建义在黑暗中默默观战。眼见局势已被迅速控制住,石成武也没有再另行下达作战命令。 明军在寅时发起的突围行动虽然来势汹汹,但对于提前做了针对部署的海汉军来说,这场战斗就是以有心算无心的埋伏战,自然不会给对方留下突围逃离南昌城的机会。 簇拥在两名海汉将领附近的除了一众军官和贴身近卫之外,还有几名垂头俯身的明军军官。 昨日丁保国召集各级军官公布突围计划后,便有人暗自决定以此为投名状,向海汉换取一个好前程。 丁保国虽然严令保密,所有人在行动之前不得妄动,但这种禁令只对普通士兵有效,对于掌握兵权的军官可就没那么强的限制作用了。 入夜之后,便有人悄悄从驻地脱逃,摸黑去到海汉军所设的受降点,将丁保国的突围计划和盘托出。而且这样做的人还不止一个,这也为海汉军交叉印证情报的可靠性提供了条件。 石成武和哈建义得知此事后,便决定来个将计就计,提前在广润门内外设下埋伏,静待丁保国自投罗网。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石成武也将此事通报了友军,要求加强各处城门的防御,谨防还有举报者所不知的其他突围行动。 至于主动提供情报的几名军官,也被石成武带在了身边。要是丁保国没有照计划行事,这几人多半也落不了好下场。 不过广润门的动静已证实他们所言非虚,这千人规模的行动肯定不是什么佯攻试探了。这几人所做的选择,至少已经把身家性命保住了,也不会再被海汉军按照战俘身份进行处置了。 海汉军一出手便是竭尽全能,打得明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因而这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从明军射出火箭发动进攻,到发现突围无望退回城内,期间也不过才一炷香的工夫而已。但在此过程中倒在广润门附近的明军,却至少已有数百人之多。 眼见明军已有败退之势,石成武这才不紧不慢地下达了命令:“不要往城内追击了,先清理战场,提审俘虏,看看能不能查明丁保国的动向。” 城内因为实施了灯火管制而一片黑暗,继续追击并不会增加多少战绩,反倒容易被藏在暗处的明军伏击。 只要堵死了出城的通道,石成武也不用担心这些明军还能飞上天去,完成对城内的清剿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到了目前这个阶段,避免己方不必要的伤亡,远比抢这点时间更为重要。 对广润门战场的清理一直持续到天明,明军在这一战中有超过五百人战死,另有约百余名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兵被俘获。 单就数字而言,这在已经持续到第三天的攻城战中并不是最为激烈的一场战斗,但有所不同的是,参与这次广润门突围行动的几乎都是明军精锐,其中各级军官的比例更是要远远高于普通明军。 在海汉军俘获的百余名战俘中,竟然就有十几人是各级军官身份,这也从侧面证明了这次突围行动的特殊性。 不过真正有价值的俘虏却不在这群军官中,而是另一名据说是丁保国亲卫的俘虏。据其供述,丁保国在之前的混战中已身负重伤,有可能已经失去了继续指挥部队的能力。 石成武听闻消息后亲自提审了这名俘虏,反复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 据此人所说,丁保国在亲临一线督战时被流矢所伤,具体是子弹还是爆炸物的弹片,在黑夜中也无法分辨,但中弹位置是胸部,且身上所穿的胸甲都被穿透了,确定是受了严重的外伤。 当时一众亲卫护着丁保国撤往城内,而被俘这人是负责断后的,乱军中大腿中了一枪,倒在地上又被随后而来的战马给踩了几下,没法再爬起来了。 如今为了得到救治活下去,他也顾不得许多了,便将自己所知的情况一股脑倒出。但对于丁保国会撤往何处,他就未能提供更确切的信息了,只是建议优先排查丁保国在城内的宅子。 石成武也觉得有理,丁保国的宅子距离海汉军在城北的占领区不算太远,随即便下令调派城北驻军加快对这个目标的攻势。 或许正是俘虏所供述的原因,城北部队在攻向丁宅的过程中竟然没有遇到太多的抵抗,很快便拿下了这处目标,随即在宅子里找到了丁保国及其家属。 不过此时的丁保国已经没了气息,随行军医对其检查后发现,他的确是因伤重不治,而致命伤便是从左胸贯穿至后背的一道创口,看起来应该是步枪子弹的穿透伤。 为确认其身份,还专门又调了几名俘虏到现场,坐实了死者正是江西都指挥使丁保国本人。 石成武收到确认消息后,心口一块大石也算落了地。 丁保国的战死,意味着明军在南昌城内的指挥体系已经失去了主心骨,就算还有一些将领存在,那接下来肯定也是各自为战了。 而这个消息一旦传开,明军的抵抗意志肯定将会大受影响,想必选择缴械投降者也会呈指数级增长。 石成武当即下令,立 刻动用所有宣传手段,将丁保国战死的消息在城内散布开,督促守军尽快投降。 虽然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守军并不太相信,但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消息渠道开始印证海汉的宣传口径,而且丁保国也迟迟没有公开露面,他手下的几个亲信将领也没出来辟谣,一切似乎都在佐证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从当天中午开始,果然有大量明军主动出现在了几处受降点,向海汉军举手投降,其中也不乏一些文武官员。 到当天傍晚,江西布政使赵明宇携一众文官来到章江门,向海汉军请降。 石成武和哈建义闻讯赶到,亲自出面受降。 他们二人与赵明宇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之前在赵家庄谈判的时候,双方便已有过多日接触。只是此次在南昌城再见面,双方可就没有上次谈判时的平等地位了。 第3911章 赵明宇当然不是心甘情愿地选择投降,但丁保国一死,城内守军就失去了最大的主心骨,而赵明宇官职虽高,却终究是个文官,无法取代丁保国指挥城内残存的明军。 他虽早就抱定了死战殉国的决心,但也明白两军实力相差悬殊,如果继续打下去,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让城内的明军全都为自己陪葬,仍然无法阻挡海汉军夺下南昌城。 所以事到临头,赵明宇还是退却了。但他在见到石成武和哈建义时,还是努力表现出镇定自若的状态,不想让对方看低了自己。 “赵大人,当初在赵家庄谈判的时候,我就劝过你,早点放弃抵抗,对大家都好,可你偏偏听不进去。南昌城这些死伤的人员,这些损毁的建筑,还有这些无端被卷入战火的平民,这一切本来都可以避免发生,不知道你看到眼前的状况,会不会后悔当时的决定?” 听到石成武的问话,赵明宇苦笑着应道:“本官身为明臣,自当为朝廷效力,组织明军保家卫国,岂能不战而降?” 石成武道:“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两国的军力差距,赵大人也不是不知情,我军特地在打遍江西之后,才来收服南昌城,就是希望你们能预想到结果,从而省去不必要的战事。可惜啊,你们这些做官的还是冥顽不灵,非要撞到南墙才知道疼!” “你们原本可以风风光光地离开南昌,好好过完后半生,但这场仗打完,可就只能享受到战俘待遇了,这又是何苦来哉!” 赵明宇道:“既然如今败了,赵某任凭处置,虽死无憾!” 哈建义冷笑道:“赵大人,像你这种态度坚决的死硬派,就算是投降了,也少不了被判处重刑。但你以前为人应当不错,还有不少人提前替你作保求情,希望我们能免去对你的惩罚。你自己看看吧!” 说罢,哈建义便将一摞书信丢在赵明宇面前。 赵明宇心感疑惑,便拿起来一一翻看,原来这些书信就是原大明驻杭州大使岳仕宗,九江知府卢从善等人所写,内容大多是为他说情,称赵明宇是位体恤民情的清官,能办实事的好官,在江西有相当不错的风评。希望海汉军攻克南昌之后能够善待他,不要对其判处太重的刑罚。 赵明宇虽然看不起这些叛国投敌的门徒和下属,但这些人能发声为自己求情,还是让他多少有些感慨。至少说明自己做人还不算太失败,即便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仍有这么多官场后辈感念自己的好处。 如果能好好活着,那谁又愿意主动放弃自己的性 命呢? 赵明宇的想法,还是不自觉地浮现在了脸上,先前的那种决然,慢慢被眼中泛起的雾气冲淡。 石成武道:“赵大人,就算有很多人替你求情,但我也早在南昌开战之前就告诫过你,一旦开战,城中官员皆为战犯,战后必定会遭到清算。” 赵明宇点点头道:“赵某自知罪责,也不求苟活,但希望两位将军能给城中守军留一条活路,对待降军就不要再赶尽杀绝了。” 石成武道:“放弃抵抗者尚有活路,但到了这个时候还负隅顽抗者,死路一条!赵大人,既然你有心要为城里残余的明军讨个活路,那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机会,由你出面去劝降城中的明军。你若能把这个差事完成好,不但他们可以活命,你也可以得到从轻发落。” 眼见赵明宇仍在犹豫,石成武又继续劝道:“赵大人如能借此机会救下千百条性命,这也是莫大的功德,岂不比你选择一死殉国更有价值?” 哈建义也劝道:“眼下南昌城里这些人的活命机会,不在大明朝廷手里,而在赵大人的一念之间!” 不管是为自己着想,还是为城中军民求一条活路,赵明宇最终还是答应了石成武的安排,出面去劝降城中的残余明军。 有赵明宇这种级别的高官愿意配合劝降,自然是能为海汉军省去不少麻烦。不过南昌城内局势混乱,也难保会有一些居心叵测之徒,未必乐见赵明宇替残余明军安排这样一条出路。 而石成武此时也不希望赵明宇出现任何安全问题,所以特地调派了一队自己的亲卫,外加一个步兵连,为其在城内的行程提供贴身护卫。 需要赵明宇出面向城内残余明军宣传的事实有三,第一是都指挥使丁保国已战死,城内的明军已失去了最主要的指挥中枢;第二,城内的三司衙门等主要官府机构均已陷落,以赵明宇自己为代表的一众官员也已成为海汉军的俘虏;第三,海汉军已经占领了所有城门,城中明军基本再无突围脱逃的机会,唯有投降方可保住性命。 基于这三点事实,海汉军所提出的要求就是城内所有人员放弃抵抗,无条件缴械投降,明军和官府人员也会得到应有的保障,不会被判处极刑。 但继续负隅顽抗者,则将会遭受强力清剿镇压,且生死不论,甚至有可能会失去投降的机会。 如果是由海汉军来进行这样的劝降,效果未必理想,城中仍在坚守的明军或许会认为这只是扰乱军心的虚假宣传。 但由赵明宇出面来作宣传,效 果可就大不一样了,他身为南昌城官职最高,权限最大的官员,说出来的话也更具可信度。 当城内残余明军意识到抵抗已毫无意义,也无法从南昌城安然脱身的实际状况,继续作战抵抗的意志就难免会被削弱许多,投降就成了理智的选择。 赵明宇所到之处,基本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取得了显着效果。成百上千的明军走出躲藏地点,向海汉军缴械投降。 石成武也总算放下心来,向杭州发回电报,通报了目前的进展状况。 自此,江西除了与西边湖广省接壤的袁州府还有少数地区未纳入海汉辖制,包括南昌城在内的其他州府和重要城镇已尽数被海汉军攻克。 第3912章 如果从三月时和平占领九江算起,海汉军在江西的军事行动至今已持续近四个月了。 期间由东海、福建、两广三个地区共同出兵共两万余人,出动随军民夫等后勤人员三万余人,跨地区调集各种作战物资近万吨,还有大量的船只、骡马投入行动,是自1657年第二次对明战争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 不过就战争成果来看,今年这次攻打江西的军事行动似乎远不如第二次对明战争。 同样都是耗时三四个月的时间,第二次对明战争占领了从江淮至山东半岛、渤海湾周边的大片沿海地区,就此让大明失去了所有的海岸线,彻底沦为一个内陆国。 而这次在江西的行动,其实整个过程只能算是中规中矩,既没有特别亮眼的表现,但也没出现什么重大失误,一切都在既定计划之中。 但执委会还是认为此次的行动意义非凡,因为这是首次完全由青年一代的将领在前线独立指挥完成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军方的大佬们只是在后方坐镇提供协助,并未直接干涉过前线的行动。 石成武、哈建义、游志远、许开元,这些青年将领在行动中的表现,证明他们已经继承了先辈的军事思想和指挥能力,应该能够逐渐接替老将军们的位置了。 最新一期《海汉时报》用了很大的篇幅详细报道了南昌攻城战的始末,并且由此再次创下了发行量的新高,据说仅在杭州一地就售出了超过三千份报纸。 已经在杭州上任三个月的新任大明大使孟锦风,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公开的消息渠道,而且他在仔细研读了报纸上的文章后,发现了一个或许算得上是利好的细节。 不管是《海汉时报》还是其他报纸,有关江西战事的总结性文章,孟锦风都已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他可以确定的是,在这些文章中,没有任何一篇将发生在江西的战事称之为“第三次对明战争”。 别看这只是一个遣词造句的细节,但孟锦风在这三个月间也做了不少功课,特别是研究前两次对明战争的细节,以及海汉官方对战事的定性,所以他可以由此得出一个大胆的推论。 随着南昌城易主,海汉这一轮的攻势很有可能到此为止,不会再继续扩大行动规模,将此演变成“第三次对明战争”。 这对于已经在杭州斡旋三个月,却没能取得多少进展的孟锦风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他上任后这段时间一直处于焦头烂额的状态,约见执委会一直被拒,外交部和国防部来回踢皮球 ,根本没人愿意跟他进行和谈。 孟锦风无奈之余,也只能花更多时间去研究战局,研究海汉的政治体系,研究执委会的执政风格,以及其他一切可能会对这场战争产生影响的因素。 但越是研究越是绝望,海汉上上下下,听不到半点反对战争的声音,似乎所有人都在盼望着能一战击溃大明并取而代之。这让孟锦风也十分担心,一个江西或许无法填饱海汉的胃口,战争的终点甚至有可能是大明的覆灭。 但形势突然峰回路转,从今天报纸上刊登的文章来看,海汉拿下江西之后,似乎打算就此收尾了。而孟锦风想要证实自己的推论,最好的印证方法就是联系海汉官方,看看对手的态度是否有所变化。 这种事情不需要再等待黄道吉日,孟锦风命人立刻备车,他现在就要去外交部走一趟。 过去三个月里,孟锦风来到海汉外交部的次数可能比游历杭州城的次数还多,但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坐在外交部的接待室里,等待海汉外交官的接见,或是拒见。 真正与海汉外交官会谈正事的有效时间,全部加起来可能也不到两个时辰。 这当然不是海汉外交部疏于政事,而是有意在冷处理两国的外交关系。孟锦风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一轮的战事没有结束之前,海汉并不打算与大明展开和谈,甚至连提出停战条件的意愿都欠奉。 孟锦风希望这样的待遇已经成为过去式,如果海汉不打算将战事继续进行下去,那么也就不用再将自己拒之门外了,双方应该会有一些可以协商的议题。 孟锦风所乘的马车来到西湖北岸的外交部,时间才刚过巳时,也就是刚进入今天的工作时间不久。通常在这个时间段,访客不会太多,也就不用排队等候接见。 不过当孟锦风进入那间他十分熟悉的接待室,发现居然还有人来得比自己更早。 孟锦风认得这个人,对方是葡萄牙大使托马斯。 孟锦风初到杭州时,曾经抱着联合各国对海汉施压的想法,去拜访过各国驻杭州大使,其中当然也包括了葡萄牙在内。 不过葡萄牙与海汉缔结盟约已有多年,自然不会再帮着大明说话,更何况海汉与大明还正处于战争状态中,葡萄牙没有出兵参与海汉攻打江西的行动,就已经算是很中立了。 而彼时的孟锦风,也着实拿不出什么能让葡萄牙站在自己这边的交换条件,所以之前的会晤并未在国家层面达成任何实质性的协议。 但托马斯当时也表示, 鉴于葡萄牙与大明之间的“传统友谊”,会在合适的时候出面帮助大明斡旋,尽早与海汉停战重归和平。 这或许只是外交场合的客气话,或许是葡萄牙试图平衡国际关系的一种尝试,但无论如何,孟锦风认为这至少是为大明排除了一项隐患。 二人大概都没想到再一次见面却是在海汉外交部,托马斯看到孟锦风的出现微微有些诧异,但很快便起身招呼道:“孟大人,好久不见!” 两人寒暄中,托马斯主动透露了他来外交部的目的,竟然是打算向海汉申请,派出葡萄牙商队前往江西。 “孟大人,相信你也知道,江西盛产最高级的瓷器,这可是国际上的硬通货,贩运到海外的利润相当可观!如果能够直接从江西出货,这对我国来说可是一桩大买卖……” 看着托马斯眉飞色舞的模样,孟锦风强忍心头不快,打断了对方的话头:“阁下或许忘了,江西是大明的领地……至少在名义上,江西还没有划归海汉!” 第3913章 江西景德镇自汉代开始便一直在生产陶瓷制品,进入明代后更是成为了朝廷官窑的所在地。 洪武釉里红、永乐白瓷、宣德青花、成化斗彩,以及嘉靖万历年间问世的青花五彩瓷,在过去短短两百多年间,景德镇的瓷器产业便在工艺水平上有了巨大的发展,成为江西乃至整个大明最为知名的瓷都。 这些制作精美的瓷器当然不止在大明境内流通,同时也慢慢通过各种商贸渠道被贩运至海外,在遥远的欧洲更是成为了达官贵人争相收藏的奢侈品。 自上世纪初葡萄牙商船抵达大明以来,瓷器便成为了出口商品中不必可少的一部分。而葡萄牙人在此期间通过贩运瓷器所赚取的利润,可以说是天文数字了。 不过像江西景德镇这样位于大明腹地的地区,葡萄牙商人往往难以得到直接去往当地的许可,只能在两国议定的几个通商口岸购买由大明提供的瓷器,品种也极为有限,没有多少挑选的余地。 明知景德镇当地有品种丰富的高级瓷器出产,且价格要比通商口岸便宜的多,这对葡萄牙人来说无异于一种煎熬,百年间一直在想方设法打通相关的渠道,希望能在原产地设立商栈之类的机构。 海汉占领大明沿海地区后,这样的商业环境也没有得到太大的改变。截止目前,景德镇对葡萄牙商人来说仍然是遥不可及的目的地,也是葡萄牙对大明感到不满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随着海汉动用军事手段占领了江西,接下来景德镇自然也将被划归为海汉的领土,葡萄牙商人直接前往景德镇采购的夙愿终于有望实现,也就难怪托马斯有些过于兴奋了。 不过他当着孟锦风的面说出这番话,颇有点贴脸开大的意味,孟锦风身为大明使臣,又岂能忍受这样的嘲讽。 至于“江西名义上仍属大明”这样的说辞,孟锦风自己其实也明白,这样不过是为了保留一丝颜面的无力挣扎罢了。葡萄牙人今后是否能得到进入江西从事商贸活动的许可,已经不再是大明可以左右的事了。 然而孟锦风的反击并未让托马斯收敛多少,对方只是微笑着回应道:“孟大人,我认为贵国应该早点认清现实,无谓的强硬并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好处,如果想要这场战争早些收尾结束,那就得先承认贵国对江西失去了控制权。” 尽管孟锦风满腔怒气,也不得不承认托马斯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但对方这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实在可恶,忍不住反唇相讥道:“阁下不会是觉得换了海汉来治理江西,就能让你们予取予求 了吧?我大明与海汉都是汉人执政,同根同宗,有什么事都坐下来谈,而你们不过是蛮夷外族,挑拨离间岂能得逞!” 外交部的官员很适时地出现在了接待室,这才及时终止了两人愈演愈烈的言语冲突。 率先得到接见的自然是先来一步的托马斯,他很是得意地朝孟锦风拱了拱手,这才随着那位官员离开了接待室。 孟锦风除了报以冷哼,在心里暗骂几句,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反击手段了。 海汉外交部是一个权力结构相对复杂的部门,因为某些历史原因,主管这个部门的高官竟有三人之多。 由执委会正式任命的部长有两位,一位是兼管文教医卫事务的宁崎,另一位是兼管金融商贸事务的施耐德,也就是说这两位部长在外交部的职务实际上都是属于兼任。 而两人在外交部的工作也有比较明确的分工,宁崎负责与东方国家打交道,范围主要包括东海和南海地区,施耐德则是负责马六甲海峡以西的国家。 如先前与孟锦风会面的葡萄牙大使托马斯,一般便是由施耐德出面接洽,而大明则是宁崎的工作对象。 当这两人因为其他政务而无暇顾及外交部事务的时候,陶东来也会偶尔成为主管外交部工作的第三人。 这三位高官都是执委会的成员,所以他们在外交层面做出的决定,一般也不需要再向谁进行请示。 孟锦风求见的对象自然便是宁崎,不过稍后他却被告知,宁崎今早要出席一个高级别会议,结束之后才会来外交部处理公务。 孟锦风赶来外交部本是临时起意,也没提前预约,对此自然无话可说,只能耐着性子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了中午,孟锦风灌了一肚子茶水,厕所都去了好几趟,但却还是没有等来宁崎的接见。 眼见快到衙门的午休时间了,孟锦风正盘算是饿着肚子死等下去,还是先出去把午饭吃了,再回来慢慢等。 反正这种一等等一天的状况,他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过去三个月里已经有过多次类似的遭遇,让他早就磨炼出了足够的耐心。 孟锦风在无休止的等待期间也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与海汉官员的会晤早几个时辰晚几个时辰,并不会影响到最终的会谈结果,更别说千里之外的战局了。 既然急也没用,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孟锦风站起来身来,就准备离开接待室,打算去外交部的员工食堂蹭一顿午饭。那里的饭菜不错,而且可以接待来外交部办事的外国 人,说不定能从旁人的闲聊中听到一些消息。 正是此时,那位接待他的官员又出现了,而这次带来的总算是好消息了:“孟大人,宁大人刚到,此时便可接见你。” 孟锦风喜道:“那有劳带路。” 宁崎的办公室在外交部的三楼,孟锦风当然也不是第一次来,地方还是找得到的,不过这种级别的接见需要有人通报,可不会由着他自行在外交部里到处乱窜,所以还是得有专人引路才行。 宁崎看到孟锦风后,也没起身相迎,只是淡淡地招呼他落座说话。 考虑到宁崎的身份不仅仅是外交部的主官,同时也是海汉最高掌权者之一,双方的级别本就不对等,更何况海汉刚刚才赢得了一场针对大明的战争,孟锦风对此也没什么好挑剔的,只能低眉顺眼地坐到了宁崎对面的椅子上。 第3914章 宁崎的秘书很快送了热茶进来,这让孟锦风有些受宠若惊,他前几次来见宁崎的时候,可没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宁崎这种级别的高官,公务十分繁忙,加之前段时间两国正在江西交战,他也有意冷处理与大明的关系,接见孟锦风时往往只是寒暄几句就以紧急公务为由送客了,简短的会谈甚至根本就捱不到上茶的时候。 而今天这杯热茶不仅仅是外交礼数,更是说明这次会见将不再是短短几句话就收场,应该能好好谈一点正事了。 “孟大人,新一期的时报应该已经看过了吧?” 宁崎这次省去了无谓的寒暄,直接切入了主题。 孟锦风见对方开门见山,便也坦率应道:“这正是我今日来拜访宁大人的原因,如今应该可以谈一谈停战的事了吧?” 宁崎道:“执委会很快就会发布正式公告,宣布将江西全境纳入我国治下,然后就此停止针对贵国的军事行动。我希望贵国能默认这个结果,不要再作无谓的抗争,免得战火持续,生灵涂炭。” 《海汉时报》上刊登的前线战报只算是舆论吹风,真正最后一锤定音的,还得等执委会发布的正式公告。 而这一套蚕食大明的流程,当然也不是第一次执行了,在过去三十多年间甚至已经逐渐形成了标准的步骤。 当然作为被入侵的一方,大明肯定也不会那么乐于配合,停战之后再组织反攻,尝试夺回失地,也是大明惯常的做法。就算最终还是失败,但这些反击多少也能给海汉制造一些麻烦,延缓其消化新占领区的时间。 宁崎这番带有明显警告意味的说辞,自然也是针对旧例,不过能不能起到他所期望的作用,那就得看明廷的抵抗意志还有多强了——这很大程度取决于孟锦风会如何向上头汇报在杭州的谈判情况。 搞定孟锦风,或许就能影响到明廷的态度,这便是宁崎今天抽出时间接见他的主要原因。 鉴于海汉已经搞定了孟锦风的前任岳仕宗,所以宁崎认为拿下孟锦风应该也不会有太大难度,特别是海汉军已经在江西战场取得了全面胜利的当下,大明若想保存实力,就应该理智地选择接受失去江西这个结果,然后两国才能真正进入到停战的阶段。 孟锦风虽然已被上任以来的冷遇磨掉了不少锐气,但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听到宁崎这番说辞还是忍不住反驳道:“宁大人,贵国虽然在江西占了不少地方,但这就宣布将江西全境纳入治下,是不是过于自信了一些?” “过于自信?” 宁崎瞥了一眼孟锦风,暗想这位新任大使的棱角还是打磨得不够,居然还敢当面驳斥自己。 宁崎清了清嗓子道:“孟大人,认清形势,是外交活动之基础,如果连基本的形势都看不清,那就只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和决定。贵国此战在江西折损了十多万明军,就是因为自不量力所致!” “在我方愿意就停战进行谈判的时候,阁下最好是尽力配合,因为这样的会谈机会可能就只有一次,不要等到错过了才追悔莫及!” 宁崎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孟锦风头上,让他猛然察觉到自己的现实处境,可真没多少跟对方讨价还价的余地。甚至就连这次见面的机会,也是好不容易才等来的。 孟锦风强压下心头不快,沉声说道:“宁大人,两国停战本是大势所趋,和平共处才是长久之计,我国愿与海汉商议一份长期的停战条约,而不是像当下这样停停打打,导致两国永无宁日。” 宁崎不动声色道:“那孟大人认为,多长的时间算长期呢?” 孟锦风道:“多长都不为过,以我之见,最好是能签署一份永久停战协议!” 宁崎笑了笑,话锋一转道:“孟大人参与过前几次的停战谈判吗?” 孟锦风一怔,随即摇摇头道:“三年前那次在京城外的谈判,本官当时有其他公务在身,并未参与其中。” 前任大使岳仕宗到杭州就职上任的时间,正是三年前第二次对明战争爆发前夕。那时候孟锦风还在礼部任六品主事,未能参与后来在京城外八里庄举行的停战谈判,纯粹是因为级别不够。 至于时间更早的第一次对明战争,那时候孟锦风才刚刚考取进士,都还没跨进礼部大门,就更是没有上桌的资格了。 宁崎又继续问道:“那孟大人认为,前两次停战协议后来作废的原因是什么?” 孟锦风心道,那自然是因为海汉对领土贪得无厌,野心无法抑制,所以才会再度挑起对大明的战争。 不过这种看法只能在心里想想,要是说出口可就没法继续往下谈了。 孟锦风道:“想来是有各种意外原因所致,比如三年前的杭州刺杀案,而今年又有九江知府带头叛国投敌一事。以前签署的停战协议,在巨大的仇恨或者利益面前,就变成了碍事的绊脚石。” 孟锦风不敢将战火重燃的原因归结到海汉身上,而是努力寻找大明自身的原因,这本身就是一种退让了,但宁崎对此似乎并不满意。 宁崎道:“孟大人,你说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原因,但发生这些事情的根本所在,你是一个字不敢提啊!” 孟锦风道:“还请宁大人明示。” 宁崎道:“王朝兴衰更替,改朝换代是不可逆的趋势,国力落后者终将被历史淘汰,这个道理想必贵国朝廷也很明白,只是一直不愿面对现实,接受自己的处境而已。” “如果贵国朝廷能够认清现实,我想两国争端本不需要通过战争手段来解决,更没有必要一次又一次地签署这些停战协议。你我均知,这些协议是有时效性的,而且必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变成一张废纸!” 孟锦风默然不语,他其实何尝不知宁崎所说的道理,但作为大明的外交使节,他的使命就是维护大明的颜面和利益,那断然不能认可宁崎的说法,否则大明就成了对方口中因为落后而要被更替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