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梦未散尽痴言》 第1章 殇 停停停!作者写了《新残梦未散尽痴言》!剧情不变但是会添加一些设定!仍然邀请大家支持谢谢! 樱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时,那是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少女穿着月白色的和服,长发被黑色的蝴蝶结束起,站在那棵逾百年的老樱树下。 风卷起她的衣袂,连同漫天落英一起,把空气染成纯的白。 “宿傩君,”她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泉水,尾音拖着轻快的调子,“你过来呀,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他迈开脚步,脚踩在花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眼尾那颗小小的痣,像被春风不小心点上去的墨。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她衣袖的瞬间,少女的身影突然变得透明,似被晨雾稀释的颜料。 “等等——”他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粉白的落樱。 少女的轮廓在樱花雨中彻底消散,最后留在耳边的,只有一句模糊的、带着笑意的呼唤。 两面宿傩猛地睁开眼。 窗纸外天空泛着鱼肚白,光从挤进来,投下细长的影子。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撞得胸腔发疼。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看了片刻,才迟钝地意识到——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场梦。 可那樱花的香气,少女的声音,还有指尖残留的虚无触感,都真实得不像假的。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还攒着一种说不清的怅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睡得好吗?”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像被晨露打湿的棉线。门被拉开一条缝,母亲的身影逆着廊下的灯光,看不清表情。 两面宿傩扯了扯嘴角,声音还有些发紧:“不好。” “又做噩梦了?”母亲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温热的麦茶。她把茶碗放在他枕边的矮几上。 他没回答,只是掀开被子坐起身。 六岁的孩子已经有了些少年人的模样,眉眼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峭,唯独那四只眼睛,猩红的,似血,偶尔抬眼时,会闪过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 母亲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揉,却被他偏头躲开了。 “多大的人了,还像只小猫。”她笑着摇摇头,转身去收拾他掀开的被子。 被上的纹样,是母亲亲手绣的,针脚细密,摸上去软乎乎的。 可两面宿傩睡觉总不安分,好好的被子被他踹得乱七八糟,边角都卷了起来。 母亲弯腰整理时,腰间的黑色蝴蝶结轻轻晃动,绸缎的光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涟漪。 她突然停下手,回头看他,嘴角微微抽搐:“你就不能帮为母把被子叠了吗?” 两面宿傩正赤着脚往床沿挪,闻言头也不回:“才不要。”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刻意的顽劣。母亲早已习惯他这副样子,也不生气,只是慢悠悠地叠着被子,嘴里念叨着:“等你再大些,总不能还让别人替你收拾……” “母亲会一直替我收拾。”他打断她,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母亲叠被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两面宿傩跳到地上,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他走到母亲身后,盯着她腰间的蝴蝶结看。那蝴蝶结系得周正,两个翅膀挺括地立着,像只停在腰间的黑蝴蝶。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那里也系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黑色蝴蝶结,是母亲亲手为他系的,可不知怎么,总是塌塌的,像只没睡醒的蝴蝶。 他和母亲穿的衣服是同一个样式的,都是纯白色的宽大的和服。 母亲说,这样别人远远看去,就知道他们是一家人。 只是母亲总怕他冷,在他的领口额外加了一圈黑色的围脖,衬得他的脸愈发白净。 “母亲,”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的蝴蝶结总是很塌。” 母亲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 “没关系,”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腰间的蝴蝶结,动作温柔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母亲在,我可以帮你系。” 她的指尖带着点麦茶的暖意,触到他的皮肤时,两面宿傩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却没躲开。 “您不是说……”他顿了顿,想起昨晚母亲说的话。昨晚母亲讲平安京的故事,讲到兴起时,母亲忽然摸着他的头说:“樱花会落,河水会流,没什么能一直陪着谁。” 那时他没懂,只觉得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母亲听到他的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次他没躲。 “那我就不去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湖上,“我会一直陪着你,帮你系蝴蝶结,好不好?” 两面宿傩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哦……” 他其实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村里的阿婆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再也不会回来。 可母亲说她不会死,那她就一定不会死。 母亲从来没骗过他。 母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如果某天我走了——” “你不会走。”他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点急,像被踩到尾巴的小兽。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底却掠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我是说如果,”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就去平安京西方。那里有个小村庄,会有人接纳你。” “我不去。”两面宿傩皱起眉,“我要跟着母亲。” “听话。”母亲没再解释,只是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她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艾草香,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两面宿傩愣了一下,下巴磕在母亲的肩膀上,能感觉到她颈间的发丝蹭过脸颊,有点痒。 “怎么了,”他不太习惯这样亲昵的姿势,挣扎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这样抱我。” “让母亲好好抱抱,好么?”母亲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传过来,带着点微不可查的颤抖,“以后,恐怕抱不到了。” 两面宿傩的动作停住了。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他嵌进骨血里。 空气中突然弥漫开一种奇怪的气息,不是艾草香,也不是樱花的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慌的味道。 “好了好了,我要下来。”他推了推母亲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不自在。 母亲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松开手。她蹲下身,仔细地帮他理了理衣襟,又把他塌掉的蝴蝶结重新系好。 这次系得格外用心,两个翅膀挺挺的,像真的要飞起来一样。 “我的小堕天。” 她看着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梦呓。 他只是觉得母亲今天很奇怪,一会儿说会死,一会儿说不会死,一会儿又抱着他不肯撒手。真是个奇怪的大人。 天光大亮时,院子里已经传来了扫地的声音。 两面宿傩推开门,看见母亲正拿着竹扫帚清扫庭院。 晨露打湿了她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穿过院墙上的藤蔓,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腰间的黑色蝴蝶结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走到廊下,站在柱子旁看她。母亲扫地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那些落在地上的枯叶。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香气清冽,混着泥土的腥气,是属于清晨的味道。 “母亲,”他忽然开口,“今天要去河边摸鱼吗?” 母亲回过头,笑着点头:“等我扫完地就去。” “那我去拿渔网。”他转身要跑,却被母亲叫住。 “慢点跑,别摔着。” “知道了。” 他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带着少年人的轻快。母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直起身,抬手按了按腰侧,那里不知何时已经隐隐作痛。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缠在她的脚边,像在无声地挽留。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蝴蝶结,轻轻叹了口气。 上灯时分,屋子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把母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母亲正在缝补两面宿傩磨破的袖口,他则坐在一旁,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母亲,今天的鱼真小。”他嘟囔着,把树枝往地上戳了戳。 “明天去上游看看,说不定能摸到更大的。”母亲手里的针线穿梭着,银线在布面上留下细密的针脚。 “嗯。”他应了一声,眼睛却瞟向窗外。夜色像浓稠的墨汁,把整个村子都泡在里面,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像浮在墨里的星子。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钻,又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鞋底蹭过泥土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点点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母亲手里的针线猛地顿住了。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只是飞快地放下针线,起身走到门边,手指轻轻按在门闩上,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两面宿傩也安静下来,握着树枝的手紧了紧。他能感觉到母亲身上的气息变了,像平静的湖面突然掀起了浪。 “母亲?”他小声问,声音有点发颤。 “别说话。”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屋外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人低声交谈的话语,虽然听不清内容,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戾气。 母亲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回头看了两面宿傩一眼,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决绝,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悲伤。 “砰!” 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在了院门上。紧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母亲的脸色彻底变了。她几步冲到床边,猛地掀开床板下的暗格——那是他们平时藏粮食的地方,足够一个孩子蜷缩在里面。“快进去!”她的声音带着急,“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听到了吗?” “母亲,他们是谁?”两面宿傩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扶住床沿才站稳。 “别问!快进去!”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用力将两面宿傩往暗格里塞,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记住母亲的话,去平安京西方,一定要去……” “我不!”两面宿傩挣扎着,他想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这么害怕。 “听话!”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算母亲求你了,进去,求你了……” 她的声音那么无助,像被暴雨打湿的蝴蝶,再也飞不起来。两面宿傩愣住了,他从没见过母亲哭,更没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就在他怔忪的瞬间,母亲用力将他推进了暗格,然后“砰”地一声合上了床板。 黑暗瞬间涌了过来,带着谷物的气息,将他彻底包裹。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发疼。他想推开床板,却被母亲从外面按住了。 紧接着,是门被踹开的巨响,木头碎裂的声音混着粗暴的喝骂声,一起冲进了屋里。 “在这里!” “找到了!” “老大,你看这娘们儿,长得不错啊……” 污言秽语像毒蛇一样钻进暗格里,两面宿傩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透过床板的缝隙往外看,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母亲被他们围在中间。她的手紧紧攥着拳头,腰间的黑色蝴蝶结不知何时歪斜。 “你们是谁?”母亲的声音很冷,即使在这样的境地,也没带一丝怯懦。 “谁?”带头的男人笑了起来,那笑声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我们是来讨债的。你男人欠我们的,总得有人还。” “我没有男人,他已经把我休了!” “那就你还!”男人说着,猛地伸手抓住了母亲的头发,将她狠狠掼倒在床。母亲痛呼一声,却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很快就被其他几个人按住了。 两面宿傩在暗格里看得浑身发抖。他看到那个男人撕扯着母亲的衣服,看到母亲拼命挣扎,嘴里喊着“放开我”,看到其他的人在一旁起哄、大笑。他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只知道母亲很痛苦,很不愿意。 “母亲……”他想喊,却死死捂住了嘴。 他只能看着。 看着母亲的反抗越来越弱,看着她的衣服被撕碎,露出的皮肤上渐渐浮现出青紫的伤痕。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看着他腰间的刀鞘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把那张脸记在了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起哄声渐渐停了。母亲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断了线的木偶。 那个男人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脸上带着满足的笑。“老大,这娘们儿性子够烈,就是不经玩。”旁边有人笑着说。 “没用的东西。”男人啐了一口,眼神落在母亲身上,突然变得狠厉,“留着也是个麻烦,处理掉。” 两面宿傩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到有人举起了刀,看到寒光一闪,听到母亲闷哼一声,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脚踩鲜血,带着漠然的笑。 血腥味慢慢弥漫开来,混着屋里污浊的气息,钻进暗格里,刺得他喉咙发紧。 那个人突然走了过来,打开床板。 “藏着个小屁孩。” 他没有杀了他,因为他觉得他造不成威胁。 “走了。” “晦气。”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随意地敞着,外面的夜色像张着嘴的野兽,吞噬了那些人的身影。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血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他在暗格里待了很久,直到确认那些人真的走了,才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床板,爬了出来。 月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落在母亲身上。她浑身都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身下的被褥被血浸得发黑。 她的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腰间的黑色蝴蝶结歪歪扭扭地挂着,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两面宿傩走过去,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 冰冷的。 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没人会为他系蝴蝶结。 早知道刚才就多让她抱一会儿了。 他伸出手,笨拙地想去把母亲腰间歪斜的蝴蝶结系好,像她平时为他做的那样。可手指抖得太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系好。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傩傩宝宝是爱妈妈的[爆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殇 第2章 七年囚笼 母亲的灵位前,长明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两面宿傩素白的衣襟。 他已经换下了那件带着黑色围脖的深蓝襦袢,穿上了一身没有任何纹样的素衣。麻布的料子磨得皮肤有些发痒,却让他莫名地觉得安心——就像母亲还在时,总爱用粗布给他缝制贴身的衣物,说这样“接地气,养人”。 灵位是他亲手做的,用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樱花树的木料,削得方方正正。上面没有刻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母”字,是他照着母亲教他写的字刻的,笔画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他每天都会坐在灵位前,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是盯着那盏长明灯发呆,有时是摩挲着灵位上粗糙的木纹,有时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春天,院子里的栀子花还开了,雪白的花瓣堆在青石板上,像落了一场不会化的雪。可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叫他去摘花,也没有人会把带着露水的花瓣别在他耳边,说“戴这个最好看”。 屋子里的东西都保持着母亲离开时的样子。她没缝完的襦袢还放在竹篮里,针线穿过布料,留下半截银线;灶台上的陶锅里,还有她没喝完的麦茶,早已干成了褐色的茶渍;床板下的暗格依旧敞着,仿佛还在等那个被藏起来的孩子出来。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清晨扫地时哼起不成调的歌谣,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塌掉蝴蝶结时,笑着帮他重新系好。 那枚歪斜的黑色蝴蝶结,被他小心地收在了母亲的梳妆盒里。绸缎的料子已经有些发旧,却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偶尔会拿出来,笨拙地学着母亲的样子系在腰间,可无论怎么系,都系不出母亲那样挺括的形状。 就像他留不住母亲一样。 这年夏天,雨水格外多。连绵的阴雨把屋顶泡得发潮,墙角长出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两面宿傩坐在门槛上,看着雨丝斜斜地织在空中,把远处的山都染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他已经七岁了,身形比去年高了些,只是偶尔看向灵位的方向时,会泄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的笑声,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嘻嘻,这边这边!” “快点快点,我找到一个好地方!” 两面宿傩皱起眉,转头看向院门。那扇被踹坏的木门早就被他用几块木板钉好了,此刻却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三个半大的孩子嬉笑着跑了进来。 他们穿着崭新的棉布衣裳,手里拿着树枝做成的“剑”,脸上沾着泥点,眼神里满是孩童的好奇与顽皮。领头的是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男孩,个子最高,下巴微微扬着,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傲气。 “哇,这里好大啊!”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四处张望着,眼睛亮晶晶的,“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 “好呀好呀!”另一个矮胖的男孩拍着手,手里的“剑”在地上划来划去,“谁也不许告诉别人!” 领头的男孩得意地笑了笑,正要说话,目光却突然落在了坐在门槛上的两面宿傩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好奇又带着点警惕的表情。他显然没见过这个院子里有人,更没见过这样的孩子——明明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却穿着一身素得不像样的衣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被遗弃的木偶。 尤其是那双眼睛。 在昏暗的光线下,两面宿傩的眸子泛着一点猩红,像浸在血里的玛瑙,看得人心里发毛。 三个孩子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 两面宿傩抬起眼,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声音像淬了冰:“什么人。” 他的声音比同龄的孩子要低沉些,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领头的男孩定了定神,梗着脖子,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嘿嘿,我们是三剑客!专门让脏屋子消失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四周,撇了撇嘴,“不过这个脏屋子还不错,以后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 “这里不是脏屋子。”两面宿傩的声音没有起伏,眼神里却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这是母亲的家,是他和母亲住过的地方,绝不容许别人这样糟蹋。 三个孩子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领头的男孩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他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两面宿傩,突然注意到他素衣下露出的手臂——那不是一只,也不是两只,而是……四只?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脸上露出了惊恐又兴奋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怪物。 “喂,你看他……”他拽了拽旁边女孩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却故意让两面宿傩能听到,“他有四只手!” 女孩和矮胖男孩也立刻注意到了,脸上纷纷露出了鄙夷和好奇的神色。 两面宿傩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就像村里的人一样,像那些杀害母亲的人一样。 可他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突然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冰面裂开的缝隙:“哦不,是脏屋子。”他的目光扫过三个孩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毕竟混进来了三只不干净的猴子。” “喂!你怎么说话呢!”领头的男孩立刻炸毛了,他最讨厌别人骂他是猴子,“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两面宿傩没理他,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男孩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胆子又大了起来。他眼珠一转,突然想起了村里大人闲聊时说的话,脸上露出了恶意的笑容:“不过说起来,听说你母亲系的那个黑色蝴蝶结的带子很不错啊。” 两面宿傩的瞳孔骤然收缩。 “拿来给我们看看。”男孩伸出手,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 “干嘛。”两面宿傩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然是给我家栓狗啊!”男孩哈哈大笑起来,旁边的女孩和矮胖男孩也跟着笑,笑声尖利,像指甲刮过玻璃,“听说那带子又软又结实,正好给我家的大黄当项圈!哈哈哈……” “哈哈哈……” “栓狗正好!” 三个孩子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无数根针,扎进两面宿傩的耳朵里。 他的母亲,那个温柔地帮他系蝴蝶结的母亲,那个在最后一刻还想着保护他的母亲,竟然被他们这样侮辱。 两面宿傩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没有人知道,那平静的表面下,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我迟早杀了你们。” 话音落下,三个孩子的笑声不仅没停,反而更大了。 “哈哈,就凭你?”领头的男孩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的鼻子,“一个畸形儿而已,一个连爹娘都不要的异类,还想杀我们?你知道杀人是什么吗?” “畸形儿……”两面宿傩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是啊,他是畸形儿。 他有四只手臂,四只眼睛,两张嘴。 他一出生,就被父亲视为不祥之物,骂他是“恶鬼转世”。母亲为了保护他,被父亲休弃,带着他离开了那个所谓的“家”,来到这个偏僻的小村庄,以为能安稳度日。 他一直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却从没想过要用“畸形儿”这三个字来形容自己。 真不错啊。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样一来,杀了他们,是不是就更理所当然了? 他看着那三个笑得肆无忌惮的孩子,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那杀意很淡,却像种子一样,落在了心底的土壤里,只等着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滚出去。”两面宿傩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三个孩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即又觉得丢脸,领头的男孩梗着脖子说:“凭什么让我们滚?这地方又不是你的!” 两面宿傩没再说话。 他只是动了。 四只手臂同时抬起,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领头的男孩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了衣领,猛地向后一甩。 他尖叫着,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院门外的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水。 旁边的女孩和矮胖男孩吓得脸色惨白,尖叫着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连掉在地上的“剑”都忘了捡。 院门外传来男孩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畸形儿!怪物!” 两面宿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四只手,掌心因为用力而泛红。 他转身走回屋里,重新坐在灵位前,看着那盏长明灯。火苗安静地跳动着,映在他猩红的眸子里,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从那天起,麻烦就没断过。 那个领头的男孩回去后,添油加醋地把事情告诉了村里的其他孩子。很快,两面宿傩是“畸形儿”、“怪物”的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每天都有孩子跑到他家门口,对着屋子扔石头,骂脏话。 “怪物!滚出村子!” “你娘是不是也和你一样,是个怪物啊?” “听说你娘是被人杀死的?肯定是你克死的!” 最难听的话像冰雹一样砸过来,密密麻麻,躲都躲不开。 两面宿傩从不回应。 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 有人敢闯进院子,他就用蛮力把他们赶出去。有人往窗户上扔石头,他就默默地把碎掉的窗纸补好。有人在门口泼脏水,他就等他们走了,默默地把地面冲刷干净。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沉默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同时也在悄悄地积蓄着力量。 他开始在院子里锻炼身体,用四只手臂搬起沉重的石头,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挥拳。他的力气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快,眼神也越来越冷。 七年的时间,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与对抗中,缓缓流逝。 两面宿傩从一个七岁的孩童,长成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他的身形已经很高了,站在那里,像一株挺拔的青松,只是周身散发的气息,却比寒冬还要凛冽。四只手臂收在宽大的衣袖里,不仔细看,和常人无异,可那双猩红的眸子,却像淬了毒的匕首,让人不敢直视。 这七年里,来挑衅的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长大了,觉得无趣,便不再来了;有的被他打怕了,再也不敢靠近这院子半步。 可总有人源源不断地来。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围着他,嘲笑着他,试图用言语和石块,打破他沉默的外壳。 两面宿傩都忍了。 他守着母亲的灵位,守着这个破旧的院子,守着那些关于母亲的零碎记忆,像守着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种。 直到那天。 一群半大的少年闯进院子,手里拿着木棍和石块,为首的正是当年那个领头的男孩。他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的少年,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凶狠。 “怪物,今天就让你知道厉害!”他狞笑着,挥起木棍就朝两面宿傩打来。 两面宿傩侧身躲开,木棍重重地砸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一起上!”少年喊道。 十几个少年一拥而上,木棍和石块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两面宿傩没有躲闪。 他猛地睁开了隐藏在额角和脸颊的另外两只眼睛,猩红的光芒瞬间亮起,像四盏燃烧的灯笼。他同时伸出四只手臂,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的被打断了胳膊,有的被拧断了手腕,有的被狠狠掼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院子里就只剩下那个领头的少年,吓得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两面宿傩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四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声音像来自地狱:“还要栓狗吗?” 少年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再也不敢回头。 两面宿傩站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看着满地哀嚎的少年,看着被砸得粉碎的窗户,看着倒在地上的桌椅,突然觉得一阵疲惫。 七年了。 他守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母亲已经不在了,这里早就不是家了。 他抬起头,看向西边的方向。 平安京西方。 母亲临终前的话语,像一颗沉寂了七年的种子,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小心翼翼地取下母亲的灵位,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然后,他打开梳妆盒,拿出那枚黑色的蝴蝶结,系在了腰间。 这一次,他系得很认真。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三年的院子,看了一眼那棵再也不会开花的樱花树,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只落满灰尘的陶锅。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怀里揣着母亲的灵位,一步步走出了院子,走出了这个囚禁了他七年的村庄。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腰间的黑色蝴蝶结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只即将展翅的蝶。 他要去平安京西方。 去寻找母亲说的那个,或许会有人接纳他的地方。 只是他不知道,前路等待他的,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 看了一遍,我写的好尬啊[捂脸笑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七年囚笼 第3章 莫名其妙 风卷着沙砾掠过荒原,打在两面宿傩的素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从村子出发已经走了半月有余。他没有刻意赶路,饿了就在路边摘野果,渴了就喝山涧的泉水,累了就靠在树下睡一觉。 腰间的黑色蝴蝶结被风吹得微微歪斜,他却没像从前那样时时在意——或许是走得太久,或许是这一路的风尘,磨平了些微执念。 母亲说的平安京西方,比他想象中更偏远。越往西走,人烟越稀少,路也渐渐变成了被车轮碾出深辙的土路,两旁的树木枯槁,像伸出的鬼爪。 直到这天午后,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屋舍。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泥土的腥气,在风里散成淡淡的雾。 两面宿傩停下脚步,眯起眼打量着那个村庄。土坯墙歪歪扭扭,屋顶的茅草枯黄,看起来和他离开的地方没什么两样,甚至更破旧些。他扯了扯嘴角,心里涌上一丝嘲弄——母亲口中“会有人接纳你”的地方,原来就是这副模样。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脚步声踩在土路上,扬起细小的尘埃。还没走到村口,一阵嘈杂的谩骂声就顺着风飘了过来,像无数根针,扎得人耳膜发疼。 “你个老东西!又偷我家的柴火!” “放屁!这是我在山脚下捡的!” “看你那瘸腿样,还敢跟我犟?” “你个独眼龙也好不到哪里去!” 声音粗粝,带着不加掩饰的火气,骂得又凶又难听。两面宿傩的眉头瞬间皱紧,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嘁,果然还是个破村子。 他本想转身就走,脚却像被钉住了一样。那谩骂声里没有他熟悉的、针对“畸形”的恶意,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拌嘴。就像村里的老夫妻吵架,吵得脸红脖子粗,转脸却能一起吃饭。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步走进了村子。 土路两旁挤满了低矮的土屋,门口晒着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蹲在地上,用粗瓷碗喝着浑浊的液体,看见他进来,只是抬眼瞥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嘴里继续骂着刚才的话题。 “要我说,还是三太家的婆娘厉害,把那偷鸡的揍得三天不敢出门!”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种!” “哈哈哈……” 骂声里突然掺进了笑声,粗嘎,却带着一种坦荡的热络。刚才还互相指着鼻子骂的人,转眼就勾肩搭背地碰碗,好像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两面宿傩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一切,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一幕,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一个孩子正坐在地上玩沙子。他的头发像一团乱糟糟的鸟窝,脸上糊着泥,咧着嘴笑得痴傻,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最显眼的是他的手——只有两根手指头,像刚抽芽的树枝,笨拙地扒拉着地上的沙砾。 傻子,还是个畸形。 两面宿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下意识地想躲开,却看见一个少年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那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眼神清亮,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无视那个傻子,反而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果子,扔到了傻子面前。 傻子愣了一下,迟钝地低下头,看到果子,瞬间喜笑颜开。他用那两根残缺的手指,笨拙地捡起果子,使劲往嘴里塞,汁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笑得更开心了。 少年靠在柱子上,看着他吃,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两面宿傩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哦,这样啊。 谩骂只是表面么? 原来只是没什么文化的人,用最粗糙的方式拌嘴,正巧被自己听见了。 这里的人……好像还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嗤笑一声,觉得自己真是傻了,不过是看到一点假象,就开始抱有不该有的期待。 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真正接纳“畸形”的地方? 他转身想离开,身后却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喂,新来的那个。” 两面宿傩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刚才那个给傻子递果子的少年,正朝他走来。 他的步伐轻快,带着点少年人的跳脱,眼神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却没有鄙夷和恶意。 两面宿傩看着他,没有说话。毕竟这个人没对自己做什么,语气也还算正常。 少年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门见山地说:“你似乎戾气很重,要打一架么?” “无聊。”两面宿傩皱了皱眉,转身就走。他没兴趣和陌生人打架,尤其是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村子里。 “站住。”少年伸手拦住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不敢?” 激将法? 两面宿傩回头,猩红的眸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敢。”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四只手臂同时抬起,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扑少年面门。这是他七年里练出来的本能,简单,直接,充满了原始的蛮力。 少年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更没料到他有四只手臂。他瞳孔微缩,却没有慌乱,身体像柳絮一样向后飘出数尺,堪堪避开了这一击。 少年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味。他冲他打了一拳,手上似乎…有一圈青色的东西。 两面宿傩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从少年身上涌出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唔!”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这是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股无形的力量又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带着破空的锐响。他下意识地用四只手臂去挡,却被那股力量狠狠抽中,手臂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这是什么鬼东西!”两面宿傩低吼一声,再次冲了上去。他不信邪,他的力气明明比常人要大得多,怎么会被这样东西压制? 他挥舞着四只手臂,像一头暴怒的野兽,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力量。可少年只是用着有青色物质的拳头打他,原地那股无形他的拳头一次次落空,反而被那股力量一次次击中,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不知道,那是咒力。 少年看着他像困兽一样挣扎,眼神里的兴味更浓了。这个新来的家伙,虽然不懂咒术,力气却大得惊人,而且韧性十足,明明已经挨了不少下,眼神却越来越凶,像头不肯认输的狼。 “差不多了。”少年低声说了一句,结印的手猛地一收。 那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凝聚成一股巨力,狠狠撞在两面宿傩的背上。 “砰!” 一声闷响,两面宿傩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土墙上。墙壁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落下一阵尘土。 他滑落在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后背传来钻心的疼,四只手臂都有些发麻,暂时抬不起来。 少年慢慢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面宿傩抬起头,猩红的眸子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死死地盯着他,像一头受伤的幼兽。 他输了,输得莫名其妙,输得憋屈。 就在他以为少年会嘲讽他几句时,却见少年微微躬身,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你力气很大啊,我很欣赏。交个朋友?” 两面宿傩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哈?他刚刚把自己打成这样,现在要和自己交朋友? 少年没理会他的诧异,自顾自地伸出手,介绍道:“我叫隼人,请多指教!” “什么???”两面宿傩彻底懵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隼人却像是没看到他的震惊一样,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很久:“诶呀诶呀,我们去村子里吧,你和我住一起好不好呀?” 两面宿傩被他拉着往前走,脑子里一片混乱。 莫名其妙。 自己什么时候答应他了? 他看着隼人拉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热情。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笑容干净得像从未被世俗污染过。 村口的老槐树下,那个傻子还在玩沙子,手里拿着吃剩的果核,笑得一脸满足。 也许,母亲说的地方,真的是这里。 腰间的黑色蝴蝶结在风里轻轻晃动,这一次,他没有再去在意它是否歪斜。 感觉写的超级刻意的,抱歉啦,第一次写嘛[摸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莫名其妙 第4章 第 4 章 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土坯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两面宿傩靠在墙角,看着隼人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奇怪的符号,眉头皱得像拧成一团的麻绳。 “所以说,你那个时候手动了动,就把我打飞了,到底怎么做到的?”他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这实在太诡异了。 隼人抬起头,得意地挑了挑眉,手指在地上的符号上敲了敲:“嗯,超能力,咒力!”他看着两面宿傩茫然的表情,笑得更欢了,“简单说,就是超厉害。我看你身上一点咒力都没有,才跟你打的。” “卑鄙!”两面宿傩瞬间炸了。合着这家伙是看出自己没特殊能力,才故意挑衅的?难怪那天自己怎么打都碰不到他,原来对方根本不是靠蛮力。 “哪有卑鄙?”隼人立刻反驳,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你现在还躺床上呢。” 两面宿傩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冷哼一声别过头。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两面宿傩跟着隼人,学着适应这个村子的节奏——白天跟着村民去山里砍柴、采野果,晚上就躺在隼人那间漏风的土屋里,听他讲关于咒力和咒灵的事。他依旧练着自己的蛮力,四只手臂越来越有力,一拳能打碎村口那块磨盘大的石头,看得村里人啧啧称奇。 转眼,两面宿傩就十四岁了。 这年秋天,一个瘦巴巴的男孩找到了他。那男孩比他矮一个头,脸黄肌瘦,眼神却透着一股狠劲,堵在他砍柴回来的路上,叉着腰说:“喂,听说你很能打?敢不敢跟我约一架?” 两面宿傩瞥了他一眼,没兴趣搭理。这种小屁孩,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怎么?不敢?”男孩故意激他,“我就知道,你这种畸形,也就只会欺负村里人!” “地点。”两面宿傩停下脚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他最恨别人提“畸形”这两个字。 “三天后,村东头的废弃窑厂。”男孩得意地笑了笑,转身跑了。 两面宿傩看着他的背影,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他没告诉隼人这件事——对付这种小角色,根本不需要帮手。 三天后,他如约来到废弃窑厂。 夕阳把窑厂的断壁残垣染成了血色,风穿过破败的烟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两面宿傩站在空地上,等了片刻,却没看到那个瘦巴巴的男孩,只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皱起眉,转头看去。 只见那个男孩从断墙后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他们个个都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别着符咒,眼神凌厉,身上散发着和隼人相似却更浓郁的气息——是咒术师。 两面宿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不是傻子,一看这阵仗就知道自己被耍了。那个瘦巴巴的男孩根本不是来约架的,是带了帮手来堵他。 “哈哈哈,上当了吧?”男孩躲在一个壮汉身后,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恶意的笑,“就凭你一个没有咒力的畸形,也敢跟我叫板?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厉害!” “上!”领头的壮汉低喝一声,率先冲了上来。他抬手结印,一股比隼人强得多的咒力像巨石一样砸了过来。 两面宿傩瞳孔骤缩,下意识地用四只手臂去挡。 “砰!” 巨大的力量撞在他的手臂上,他只觉得骨头都在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窑壁上。砖石碎裂的声音响起,他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没有咒力,还敢这么狂?”另一个咒术师冷笑一声,操控着一股咒力凝成的鞭子,狠狠抽了过来。 两面宿傩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鞭子抽在他的背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 他挣扎着站起来,挥舞着四只手臂冲了上去。他的力气很大,一拳砸在一个咒术师的肚子上,让对方疼得弯下了腰。但更多的咒力涌了过来,像无数只手,把他死死按住,然后是拳打脚踢。 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只能徒劳地挣扎。没有咒力,他的蛮力在这些训练有素的咒术师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拳脚终于停了。 两面宿傩躺在地上,浑身是血,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能听到那个瘦巴巴男孩的嘲笑声:“废物!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脚步声渐渐远去,窑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满地的血污。 他挣扎着爬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这里离村子很远,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回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越来越冷,吹得他瑟瑟发抖。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废弃窑厂,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寺庙。寺庙的门早就没了,佛像也缺了胳膊少了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两面宿傩实在撑不住了,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寺庙,靠在那尊破旧的佛像上,闭上眼睛小憩。意识像沉在水里的石头,一点点往下坠,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他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呀,大哥哥浑身都是伤呀!” 两面宿傩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向门口。 一个约莫九岁的女孩子抱着一个陶制的药罐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上面别着小小的珠花,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那男人穿着武士服,腰间佩着刀,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应该是女孩的护卫或者哥哥。 两面宿傩想站起来,却浑身剧痛,动弹不得。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女孩,猩红的眸子里充满了戒备——他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在他现在这么虚弱的时候。 女孩却好像没看到他的敌意,跑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放下药罐子,蹲下身来。“别动呀,大哥哥,我给你涂药。”她说着,就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滚开!”两面宿傩低吼一声,想推开她,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气。 女孩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但还是固执地按住他的肩膀:“大哥哥别动嘛,会疼的。” 她打开药罐子,一股清凉的草药味弥漫开来,“我回家路上看见大哥哥受伤了,就回家拿了药材。这可是千代姐姐找阿婆抓的药,凉凉的,很舒服的……” 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用手指蘸了药膏,轻轻涂在他手臂的伤口上。药膏确实很凉,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就缓解了不少疼痛。 “聒噪。”两面宿傩皱着眉,语气依旧冰冷。他不习惯别人这样亲近,尤其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一直站在旁边的男人这时瞥了他一眼,声音低沉而有力:“小鬼,她好心给你抹药,你这是什么态度。” “小鬼”两个字让两面宿傩很不满,他抬起头,冷冷地瞪了男人一眼。但他也清楚,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在对方眼里,确实就是个小鬼。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等他长到男人这个年纪,他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小鬼”。 女孩没理会他们的争执,依旧认真地给他涂药。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一样,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这里也要涂……呀,这个伤口好深……千代姐姐说,涂了药就会好的……” 两面宿傩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有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照顾过。母亲走后,他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伤痛,习惯了用冷漠和坚硬伪装自己。可这个陌生的女孩,却像一道突然照进黑暗里的光,带着药香,带着暖意,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药膏很快就涂完了。男人看了一眼天色,对女孩说:“汐子,该走了。” “哦。”女孩应了一声,站起身,对着两面宿傩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大哥哥,你要好好休息呀,药很管用的。” 男人没再看两面宿傩,拉着女孩的手,快步走出了寺庙。 寺庙里又恢复了寂静。两面宿傩看着自己胳膊上那层绿绿的药膏,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草药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他闭上眼,把脸埋在膝盖里。原来,被母亲以外的人关心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面宿傩就挣扎着站了起来。身上的伤口还是很疼,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能走路了。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慢慢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村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宿傩!!!”隼人一把抱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两面宿傩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后背的伤口又开始疼。他皱着眉,用力扒拉着隼人:“下去!你给我下去!” “我不!”隼人抱得更紧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晚上?村里都找遍了,我还以为你被山里的野兽吃了……” “鼻涕眼泪抹我一身,恶心死了!下去!”两面宿傩终于忍无可忍,用还能动弹的两只手臂,硬生生把隼人从自己身上拽了下来。 隼人被他推得后退了几步,看着他身上的血迹和药膏,眼眶又红了:“你嫌弃我!宿傩我不和你好了!” 他嘴上这么说,却还是站在原地没走,眼神里满是担忧。 两面宿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消了。他叹了口气,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回去了。” 隼人立刻跟了上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哼,回去就回去,谁稀罕理你……你昨天到底去哪了?是不是跟人打架了?我就知道你这性子容易惹事……” 两面宿傩没理他,任由他在旁边念叨。 刚走进村子,那个平时总爱穿着破麻衣、负责看守村口的大叔就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呦,小子,昨天你没回来,那家伙可是满世界找你啊,差点没把村子翻过来。” 两面宿傩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一句:“啊?额,哦。” 回到隼人的土屋,隼人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叹了口气:“舒服~~” “幼稚。”两面宿傩瞥了他一眼,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 “我才没有!”隼人立刻反驳,瞪了他一眼,“宿傩你闭嘴!” “幼稚又聒噪。”两面宿傩头也不抬地说。 “你!”隼人气得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凑过来,“喂,你身上的伤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报仇!” 两面宿傩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摇了摇头:“不用。” 有些仇,他要自己报。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药膏,那股清凉的感觉似乎还在。他想起那个叫“汐子”的女孩,想起她甜甜的笑容,想起她嘴里的“千代姐姐”。 他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女主闪亮登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第5章 樱下 土屋的窗台上,晒着几串刚采的野山楂,红彤彤的,像挂了一串小灯笼。两面宿傩坐在矮桌旁,手里端着一碗粗茶,看着隼人在屋里转来转去,把刚修补好的符咒挂在墙上。 “你知道汐子是谁吗?”他突然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隼人挂符咒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嘛?” 两面宿傩抬眼,猩红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在问你,回答我。” “哦,知道。”隼人摸了摸鼻子,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是谁?”两面宿傩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他想起那个破庙里的小女孩,想起她抱着药罐时红扑扑的脸颊,还有她嘴里反复念叨的“千代姐姐”。 “没见过。”隼人摊了摊手。 什么东西,认识还没见过,什么脑回路。 看到两面宿傩瞬间皱起的眉,又补充道,“我只知道她姐姐。” 两面宿傩这才点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她姐姐谁啊。” “是望川家三小姐。”隼人说着,突然站直了身体,脸上的漫不经心一扫而空,换上了一种罕见的正经,“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两年前的一个春天。” 两面宿傩刚入口的茶差点喷出来,他猛地放下碗,瞪着隼人:“什……千代是……” 话没说完,他就闭了嘴。以他对隼人的了解,接下来八成是不用付钱就能听的、关于某位姑娘的长篇小剧场了。这家伙一旦提起在意的人,那股子黏糊劲儿,能从日出说到日落。 “我心悦的人。”隼人没等他说完,就郑重其事地开口,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却亮得像落了星光。 “果然……”两面宿傩叹了口气,认命地往后靠了靠,摆出一副“你说吧我听着”的架势,“嗯,说吧。” 隼人清了清嗓子,走到他对面坐下,双手撑着矮桌,眼神飘向窗外,像是透过眼前的土屋,看到了两年前的春天。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隼人,还不像现在这样在村子里有个安稳的住处。他带着一身刚入门的咒力,像个无根的野草,在各个村镇间游荡,饿了就靠打猎摘野果充饥,实在没东西吃,就只能干点偷偷摸摸的营生。 那年春天来得早,山里的积雪刚化,溪水就唱起了歌。隼人揣着最后半块干硬的麦饼,蹲在望川府外的大槐树下,看着府里飘出的炊烟,肚子饿得咕咕叫。 “听说了吗?望川家的樱花开了,今年比往年开得更盛,好多贵族都要去赏樱呢。” “那是自然,望川家可是这一带的富户,家里的樱树都有百年了。” “不光樱树好看,听说他们家的三小姐,才是真的美人呢……” 路过的村民闲聊着,声音飘进隼人的耳朵里。他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眼睛亮了亮——富户?那家里肯定有吃的。 他等到天黑,趁着府里的护卫换班的间隙,像只灵活的狸猫,翻身跃上了望川府的围墙。墙内果然种着一株巨大的樱树,只是现在花期未到,枝桠光秃秃的,像伸展的手臂。 他屏住呼吸,猫着腰往厨房的方向摸去。刚绕过一个假山,脚下突然一滑,“噗通”一声摔进了旁边的草堆里。 “嘶——”他疼得龇牙咧嘴,刚想爬起来,却发现怀里多了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米糕,想来是刚才路过厨房时,顺手揣进怀里的。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乐声从远处传来,像流水淌过玉石,清润悦耳。 隼人愣住了,忘了起身,也忘了怀里的米糕。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庭院里,点着数十盏灯笼,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一群穿着华丽衣裳的贵族围坐在庭院中,而庭院中央,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粉白色的舞衣,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樱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被灯笼的光晕染成了金色。 最让隼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 长长的眼睫像蝶翼,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有星光落在上面。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笑,而是从眼底漾出来的、发自内心的愉悦,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缕阳光,温暖得让人心里发颤。 她随着乐声起舞,身姿轻盈得像一片樱花瓣,旋转、跳跃,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仿佛她天生就该属于这片月光,属于这悠扬的乐声。 隼人躲在草堆里,看得痴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干净、温柔,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怀里的米糕硌得他胸口发疼,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就是望川家的三小姐,千代小姐吧?” “是啊,不光貌美,性子也好,听说对下人都和和气气的。” 贵族们的赞叹声飘过来,隼人才迟钝地意识到——她叫千代,望川家的千代。 那天晚上,他最终还是没舍得吃掉那块米糕,揣着它,像揣着个宝贝,悄无声息地翻出了望川府。 从那以后,隼人就像着了魔一样,总想着再见到望川千代。他不再四处游荡,就在望川府附近的村子住了下来,每天做完活,就偷偷溜到望川府的围墙外,远远地看着那株樱树。 他知道了她每天清晨会去花园里散步,知道了她喜欢坐在樱树下看书,知道了她偶尔会对着池子里的锦鲤笑出声。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像个小偷一样,偷偷地看着她。有时运气好,能看到她从府里出来,去镇上的药铺帮阿婆抓药,他就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她和药铺的老板笑着打招呼,看着她弯腰给路边的乞丐递铜钱。 他总能“偶遇”她。有时是在她去采买的路上,有时是在她施舍乞丐的时候。他开始敢和她说上几句话,问她今天天气好不好,问她药铺的阿婆身体怎么样。 望川千代从来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轻视他,总是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眼神里的柔情像春日的细雨,一点点打湿了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她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小姐,而他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还是个靠咒力混日子的诅咒师。可喜欢这种东西,一旦生根发芽,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开始更努力地修炼咒力,开始学着做些正经的活计,想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再好一点,好到能配得上她眼底的那抹温柔。 隼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脸上带着痴迷的笑,眼神里还残留着回忆的光晕。他拿起桌上的粗茶,猛灌了一口,却被烫得龇牙咧嘴。 “喂,你没事吧?”两面宿傩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好气地问,心里却有些异样。 他从来没见过隼人这副模样。这个平时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家伙,说起望川千代时,眼睛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没事没事。”隼人摆了摆手,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总之,千代小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两面宿傩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地喝着。粗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却想起了破庙里那股清凉的草药香,想起了那个叫汐子的女孩,想起她嘴里说的“千代姐姐”。 原来,那就是隼人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土屋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还有隼人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叹息声。 两面宿傩放下茶碗,看着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咒,突然开口:“喂,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见你说的那个望川千代?” 隼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要见她?” “不行吗?” “行!当然行!”隼人立刻点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等我下次去望川府,就带你一起去!不过你可不许吓到她” “知道了。”两面宿傩不耐烦地挥挥手,心里却莫名地有了一丝期待。 他想看看,能让隼人这样魂牵梦绕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子。也想再看看,那个叫汐子的小女孩,是不是还像那天在破庙里一样,笑得那么甜。 夜色慢慢笼罩了村庄,土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兴奋地比划着,一个安静地听着,像一幅温暖的画。 而那株生长在望川府的樱树,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春日的气息,在夜色里悄悄酝酿着花苞,等待着绽放的那一天。 千代姐姐美美哒,隼人小小恋爱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樱下 第6章 河畔 暮春的风总带着点黏腻的暖,拂过脸颊时像裹了层薄纱。两面宿傩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夕阳正往远处的山坳里沉,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又渐渐晕开成浅紫,最后融在天际的靛蓝里。河水被落日照得金灿灿的,波纹晃啊晃,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偶尔有鱼跳出水面,溅起的水花也带着点橘色的光。 岸边的芦苇丛被风吹得沙沙响,毛茸茸的穗子在余晖里轻轻摇曳,投下细长的影子。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翅膀带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搅碎了水里的落日,又慢慢归拢成一片温柔的光斑。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河面上淡淡的水汽,闻起来倒也清爽。 两面宿傩双手插在宽大的衣袖里,猩红的眸子半眯着,看河水漫过岸边的鹅卵石。他不太喜欢这种过分安静的时刻,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但今天不知怎么,倒也不烦躁,就想这么慢悠悠地晃着,听风吹芦苇的声音,看落日一点点沉下去。 “诶呀,哥哥快来呀,河边的落日是最好看的!” 清脆的声音像风铃被撞响,突然从前面传来。两面宿傩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这声音他记得,是那个破庙里抱着药罐、一口一个“姐姐”的小丫头,望川汐子。 他抬眼望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的河岸边,站着个小小的身影,扎着两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她正踮着脚朝身后招手,声音里满是雀跃。 两面宿傩没什么想见她的意思。那小丫头叽叽喳喳的,眼神清澈得过分,总让他想起些不怎么舒服的画面。他侧身往旁边的芦苇丛里挪了挪,脚步放轻,想绕开她们。 刚走了两步,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跟了上来。穿着藏青色的武士服,腰间佩着刀,身姿挺拔得像棵松树。两面宿傩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是上次在破庙外碰到的那个男人,张口就叫他“小鬼”的那个。 “哥哥,你看,太阳落下去啦!”汐子拉着男人的袖子,蹦蹦跳跳地指着河面。她的头发刚才大概是跑乱了,束发的带子松了半截,垂在肩头晃来晃去,活脱脱一个没长大的小屁孩。 男人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点纵容,伸手替她把松了的带子系好:“慢点跑,小心摔进河里。” “才不会呢!”汐子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可是跟着姐姐学过轻功的,就算掉下去,也能像小鱼一样游上来!” “就你嘴贫。”男人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声音里总算带了点笑意。 两面宿傩站在芦苇丛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嗤笑一声。轻功?就这小丫头片子,怕不是连台阶都能摔三次。他没再停留,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些,很快就把身后的笑语声甩在了风里。 等他回到土屋时,隼人正蹲在门口劈柴,斧头抡得虎虎生风,木柴裂开的声音“咔嗒咔嗒”响。看到两面宿傩回来,他立刻扔下斧头,颠颠地跑过来,脸上堆着神秘的笑。 “你去哪儿晃悠了?”隼人凑过来,鼻子嗅了嗅,“闻着一身水汽,是去河边了?” 两面宿傩“嗯”了一声,往屋里走。 “我听说汐子今天去河边了!”隼人跟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的,“你碰见她了吗?” 两面宿傩脱鞋的动作顿了顿,想起刚才河边的画面,随口应道:“嗯,碰见了。” “那你们说话了吗?”隼人追问,身子往前探了探,满脸期待。 “没。”两面宿傩走到矮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 “没说话?”隼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拔高了音量,“你怎么能没说话呢?!” 他猛地冲到两面宿傩面前,双手按在矮桌上,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笨蛋!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千代小姐的妹妹啊!你跟她认识了,不就能顺理成章地见到千代小姐了吗?到时候你提一句‘我认识你妹妹’,她肯定会跟你搭话的啊!” 隼人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的:“你想想啊,你只要能跟千代小姐多说几句话,然后带我去见她,我……我说不定就能……”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脸颊泛起红晕,眼神里却闪着光,像是已经看到了希望。 两面宿傩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猩红的眸子眨了眨。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在他看来,望川汐子就是个吵吵闹闹的小丫头,跟她认识不认识,好像没什么区别。可经隼人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他想起隼人说起望川千代时的样子,眼睛亮得像有星星,语气里的痴迷藏都藏不住。也想起那个叫望川千代的女子,能让隼人这般记挂,想来也是个不错的人。 “啊,我……没考虑到这一点。”两面宿傩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向来懒得琢磨这些弯弯绕绕,谁是谁的妹妹,谁能帮谁搭话,情情爱爱的事情,他从来没放在心上。 就算放在心上也不会胆小的默默喜欢。 “你当然没考虑到!”隼人气得直跺脚,围着他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念叨,“笨蛋笨蛋笨蛋笨蛋!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就错过了呢?那可是汐子啊!千代小姐最疼她这个妹妹了,只要汐子在她面前多说一句你的好话,我就能……” 他突然停下来,双手捂脸,声音里带着点哭腔:“我的千代小姐啊……就这么被你错过了……” 两面宿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认识隼人也有段时间了,知道这家伙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单纯得很,认定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尤其是对望川千代,那简直是掏心掏肺的在意。 “行了,”两面宿傩皱了皱眉,开口打断他,“不就是个小丫头吗?下次见了,跟她搭句话就是了。” 隼人猛地放下手,眼睛瞪得像铜铃:“真的?” “真的。”两面宿傩点头,语气肯定。他虽然不喜欢麻烦,但也不想看隼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就是跟个小丫头说几句话吗?也不是什么难事。 “太好了!”隼人瞬间满血复活,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一把抱住两面宿傩的胳膊,使劲晃了晃,“宿傩你太够意思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两面宿傩被他晃得头疼,甩开他的手:“松手,别晃了。” “哦哦哦!”隼人立刻松手,嘿嘿笑着,搓了搓手,“那你下次见了汐子,可得好好表现啊!要温柔一点,亲切一点,让她觉得你是个好人,这样她才会跟千代小姐夸你啊!” 他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汐子喜欢吃甜的,尤其是樱花糕,下次见面你可以带块樱花糕……她还喜欢看河里的小鱼,你可以跟她聊鱼……对了,她最怕虫子了,要是路上碰到虫子,你可得帮她赶走……” 两面宿傩听得眼皮直跳,觉得这比跟咒灵打一架还麻烦。但看着隼人一脸认真的样子,到了嘴边的“麻烦”两个字又咽了回去,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隼人还在那儿盘算:“要不我明天去镇上买块樱花糕?你先备着,万一后天就碰到汐子了呢?” “不用。”两面宿傩靠在墙上,闭上眼,“碰到再说。” “也是也是,”隼人挠挠头,“顺其自然最好,太刻意了反而不好。” 他坐到对面的垫子上,看着两面宿傩,突然叹了口气:“宿傩,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啊?喜欢千代小姐这么久,连跟她好好说句话都做不到,还得靠你跟她妹妹搭话……” 两面宿傩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隼人的头垂着,肩膀垮下来,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刚才的兴奋劲儿全没了。 “还好。”两面宿傩淡淡地说,“至少你知道自己喜欢谁,还敢承认。” 他见过太多人,心里藏着点念头,却掖着藏着,到死都不敢说出口,最后只剩下遗憾。隼人这样,虽然有点傻气,倒也坦率得可爱。 隼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两面宿傩:“真的吗?” “嗯。”两面宿傩点头,没再多说。 隼人看着他,突然笑了,挠了挠头:“也是哦,至少我知道自己心里装着谁。不像有些人,冷冰冰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两面宿傩挑了挑眉,知道他在阴阳怪气,没反驳。他确实不在乎很多事,人命、规矩、旁人的眼光,都没什么所谓。但不知怎么,刚才在河边看到望川汐子拉着那个男人的袖子笑时,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有点痒。 他想起汐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琥珀,干净得让人心慌。又想起她松松散散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的样子,倒有几分像河边的芦苇,看着柔弱,却带着股韧劲。 “对了,”隼人突然拍了下手,“刚才我去村里的婆婆家借针线,听说望川家明天要去后山的神社祈福,千代小姐也会去!” 两面宿傩抬眼看他。 “咱们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隼人搓着手,眼睛里又燃起了光,“说不定能碰到千代小姐,还能碰到汐子呢!” 两面宿傩想了想,河边的落日,芦苇丛的风,还有那个小丫头蹦蹦跳跳的样子,在脑子里晃了一圈。他点了点头:“可以。” “太好了!”隼人高兴得差点从垫子上跳起来,“那咱们明天早点起,去后山等她们!” 夜色慢慢浓了,土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隼人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盘算着明天该怎么表现,两面宿傩靠在墙上,听着他的声音,眼神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挂在天上,像个银盘子。河边的风顺着窗缝溜进来,带着点水汽的凉,吹得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 两面宿傩闭上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去就去吧,反正也没什么事做。说不定,真能再碰到那个小丫头。 他想起隼人说的樱花糕,心里琢磨着,或许……真该带块去。 宿傩ooc是因为这是幼时,后来就不会太太太太太ooc啦[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河畔 第7章 神社风动 后山的石阶覆着层薄薄的青苔,被晨露浸得发滑。隼人攥着两张刚买的护身符,脚步却迈得迟疑,眼睛像鹰隼似的往神社的朱漆大门里瞟,嘴里还不停念叨:“你说千代小姐会从哪边过来?要不要我先去那边的樱花树下等着?” 两面宿傩跟在他身后,双手插在袖子里,猩红的眸子扫过石阶旁的紫阳花。 花瓣上的露水被风吹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本不想来,神社这地方,香火缭绕,神总让他觉得闷得慌。可架不住隼人软磨硬泡,那句“我不敢去搭话,你帮我呗”翻来覆去说了几十遍,最后他烦了,也就应了。 “急什么。”两面宿傩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人都还没到。” 隼人却没听他的,踮着脚往门里瞅,喉结上下滚动:“我这不是紧张吗……你是不知道,千代小姐穿巫女服的样子……”他说着,脸颊就红了,手里的护身符被捏得变了形。 神社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穿着体面的男女三三两两地聚着,低声说着话。香炉里升起的烟顺着风飘,带着点呛人的檀香味。神官穿着藏青色的衣袍忙碌着,铃铛偶尔发出清脆的响声。 隼人拉着两面宿傩往角落里躲,眼睛却像长了钩子,死死盯着神社的入口。“你看那边,”他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宿傩,“那棵老松树下,视野最好,等下千代小姐来了,肯定会在那儿驻足的。” 两面宿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几个穿着华丽和服的妇人在松树下赏花,珠翠在晨光里闪着晃眼的光。他皱了皱眉,移开视线——这种穿着华贵的人,总让他莫名地烦躁。 “你不去祈福吗?”隼人突然问,指了指排队的人,“听说这里的神明很灵的。” 两面宿傩嗤笑一声,没动。 祈福?向那些泥塑的神像祈求幸福?简直可笑。他的命是自己挣来的,疼是自己扛的,若是幸福真能求来,那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烂事了。 他宁愿信自己的拳头,也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佛。 “不去。”他吐出两个字,靠在身后的柱子上,目光落在神社的木梁上。那些雕刻的花纹倒是精致,只是积了层薄灰,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阴霾。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像风铃被撞响。两面宿傩的目光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往柱子后缩了缩——是望川汐子的声音。 他透过柱子的缝隙望过去,只见望川汐子拉着一个女子的手,蹦蹦跳跳地往里走。那女子穿着淡紫色的和服,腰间系着白色的腰带,正是隼人念了千百遍的望川千代。 她们身后跟着个高大的男人,正是上次在河边见到的那个,穿着素色的便服,手里提着个装着供品的篮子,眼神沉稳地落在两个女孩身上。 “姐姐你看,那只白狐好可爱!”汐子指着神龛旁的绘马架,上面挂着个白狐面具,眼睛涂着鲜红的颜料。 望川千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温柔柔的:“小声点,这里是神社,要安静。”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软得让人心里发暖,眼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和隼人描述的一模一样。 男人也点了点头,低声道:“别闹,仔细冲撞了神明。” 汐子吐了吐舌头,乖乖地闭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往绘马架那边瞟,手指在和服的裙摆上偷偷画着圈。 躲在柱子后的隼人已经屏住了呼吸,脸涨得通红,手紧紧抓着宿傩的胳膊,指节都泛了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睛死死盯着望川千代的背影,像是要把那身影刻进骨子里。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震天响,他甚至觉得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这声音。 “去……去啊……”隼人用气声说,推了推两面宿傩的胳膊,眼睛里满是恳求,“你去跟她们搭句话,就说……就说我们也是来祈福的,顺便……顺便把我带上……”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声音都在发颤。 两面宿傩却没动。他看着望川千代的侧影,看着她发间插着的那支珍珠簪子,晨光落在上面,闪着细碎的光。 那种华贵的样子,和记忆里某些模糊的画面重叠在一起——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人,踩着满地的血,脸上带着漠然的笑。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不去。”他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 隼人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转过头,看着两面宿傩,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 两面宿傩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抹紫色的身影上,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说,不去。” “隼人急了,压低声音吼道,“我带你来是干嘛的?不就是让你帮我搭个话吗?你现在说不去?!”他越说越气,没好气地推了宿傩一把,“你到底想干嘛?” 这一推用了点力气,两面宿傩靠在柱子上的身子晃了晃,后背撞到木柱,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神社里格外清晰。 望川千代和汐子同时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隼人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千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疑惑,那双眼睛像含着水的琉璃,清澈得让他心慌。他张了张嘴,想挤出个笑容,嘴角却僵得像块石头。 汐子也看到了他们,眼睛一亮,刚想开口打招呼,却被身边的男人轻轻拉了一下。男人的目光落在两面宿傩身上,带着点审视,眉头微蹙——他认出了这个少年,眼神太冷,不像个善茬。 两面宿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被这样注视着,像被无形的网罩住,那些穿着华贵衣裳的人影又在脑子里晃,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母亲微弱的喘息声。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这些穿着体面的人,讨厌他们身上那股高高在上的气息。 他没说话,甚至没再看隼人一眼,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带着点不耐烦的仓促,几乎是逃离般地穿过人群,往神社外走去。朱漆的大门在他身后越来越远,那些檀香的味道、清脆的铃声、还有隼人慌乱的叫喊声,都被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晨露打湿了草鞋,冰凉的感觉顺着脚底往上爬。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晃得人眼睛发花。 “宿傩!两面宿傩!”隼人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点气急败坏,“你给我站住!” 两面宿傩没停,脚步更快了。 隼人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喘着气说:“你到底怎么了?千代小姐都看过来了!你跑什么?!” 两面宿傩猛地甩开他的手,猩红的眸子里像是淬了冰:“我不想跟他们说话。” “为什么?!”隼人不解,“他们又不是坏人!千代小姐那么好……” “好?”两面宿傩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嘲讽,目光扫过山下远处,那里有几座气派的宅院,飞檐翘角,在阳光下闪着光,“穿着那样的衣服,住着那样的房子,就一定是好人?” 隼人被他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知道宿傩的脾气,也知道他不是无缘无故发火的人,可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宿傩对千代小姐他们有这么大的敌意。 “可是……”隼人还想再说什么。 “够了。”两面宿傩转过身,往山下走,“要去你自己去,我回去了。” 他的背影在石阶上越来越小,挺直的脊背像根绷紧的弦,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晨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里面瘦却结实的肩膀,仿佛承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得他不肯回头。 隼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回头望了望神社的方向。望川千代已经转过身去,和汐子、男人一起往神龛那边走了,淡紫色的和服在人群里像一朵安静的花。 他的心里又急又气,还有点说不出的委屈。他不明白宿傩为什么要这样,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这么没用,连上前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手里的护身符被捏得皱巴巴的,檀香味顺着指缝飘出来,却一点也不觉得灵验。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神社里的香火味,还有远处村庄的炊烟味。隼人叹了口气,慢慢往山下走。或许……宿傩说得对,像他这样的人,和那样的贵族小姐,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可心里那点不甘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而此时的两面宿傩,已经走到了山脚。他站在溪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少年的脸庞棱角分明,眼神冷得像冰,和周围的青山绿水格格不入。 他弯腰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些,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画面淡了点,可心里那股烦躁还在。 他讨厌神社,讨厌那些穿着华贵的人,更讨厌自己刚才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 风吹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把他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像他这些年的日子,拼凑不起来,也安稳不下来。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土屋的方向飘来炊烟,大概是村里的婆婆在做早饭了。 或许,还是待在土屋里好,至少那里没有那么多晃眼的华贵,没有那么多让他心烦的人和事。 只是不知怎么,走了很远,好像还能听见神社里那阵清脆的铃声,和那个小丫头蹦蹦跳跳的笑声,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疼,却有点痒。 他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傩傩是想到杀妈妈的也是穿着华贵的人啦,怕你们看不出来,不要误以为傩傩是因为自己穷所以讨厌富人哦。[托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神社风动 第8章 罪恶 土路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顺着草鞋往上钻。两面宿傩慢悠悠地走着,双手枕在脑后,猩红的眸子半眯着看天上的云。 云飘得懒,他走得也懒。 这几日天气好,村里的稻田泛着青黄,风一吹就晃出层层浪。他难得没跟隼人混在一起——那家伙还在为神社的事闹别扭,见了他就耷拉着脸,倒省得他应付。一个人走在路上,倒落得清净。 “呀!大哥哥!又是你呀!” 清脆的声音像颗小石子,“咚”地砸进这片刻的宁静里。两面宿傩的脚步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声音……怎么甩不掉?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甚至比刚才更缓了些,像是没听见。 可那脚步声却“噔噔噔”地追了上来,带着点孩子气的急切。望川汐子从斜后方窜到他面前,穿着件白色的和服,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花,跑动间像只振翅的小蝴蝶。 “大哥哥,你怎么不理人呀?”汐子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琥珀石,“前几天在神社,你怎么跑那么快?我还没跟你说话呢。” 两面宿傩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温度:“有问题?” 他的声音冷,像刚从山涧里捞出来的石头,带着股凉意。汐子被他看得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摇了摇头,小辫子在脑后晃了晃:“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你好像很怕见我们似的。” 这话刚说完,身后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两面宿傩眼角的余光扫过去,望川弘树跟在后面,穿着深蓝色的便服,腰间佩着把短刀,脸色算不上好看,眼神落在他身上时,带着种审视的锐利,像鹰在看闯入领地的野雀。 而弘树身边,还跟着位老妇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根玉簪绾着,穿着深紫色的和服,袖口绣着精致的纹样。虽已见了些年纪,可脊背挺得直,眉眼间带着股从容的贵气,想必就是望川家的主母。 “弘树,不要恶意太大呀。”老妇人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位小郎君看着面生,许是村里的孩子。” 望川弘树沉默了两秒,才缓缓点头:“明白,母亲。” 他的态度收敛了些,却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大概是觉得这人穿着一身素衣,跟自家妹妹搭话,总有些不合时宜。 两面宿傩没心思理会这家人的眼神官司,只想赶紧脱身。他侧身想绕开汐子,却被她一把拉住了袖子。小姑娘的手指纤细,带着点微凉的温度,攥得倒挺紧。 “你别想走!”汐子仰着下巴,像是在宣告什么重要的事,“上次你受伤,我给你涂了药,你却恩将仇报,见了我就躲!” 两面宿傩挑眉:“怎么?” “要补偿!”汐子理直气壮地说,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得陪我玩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我们去那边的溪边捉鱼好不好?我听说那里有好多好看的小鱼。”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种理所当然的娇憨,大概是在家里被宠惯了,从没被人拒绝过。 两面宿傩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吐出一个字:“不。” 声音不大,却像块冰投进了热水里。汐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慢慢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是望川家的小姐,从小身边的人都顺着她,就算是哥哥弘树,嘴上厉害,也从没对她这么冷淡过。更别说用这种毫无温度的眼神看着她,把“不”字说得这么干脆。 委屈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她的眼圈有点发红,却还是倔强地攥着他的袖子,没松手。 望川弘树看得眉头紧锁,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妹妹身前,语气沉了下来:“小鬼!你知道她是谁吗?” 两面宿傩抬眼看他,没说话。 “她自幼体弱,”弘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大夫说不能受气,也不能跟太吵闹的孩子玩,身边本就没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让你陪她玩一会儿怎么了?很难吗?” 他刻意加重了“体弱”两个字,像是在提醒对方,这是个需要被特殊对待的贵族小姐。 “呵。”两面宿傩突然笑了一声,这笑声里没什么暖意,反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凭什么要我陪?” 他的目光扫过汐子,又落回弘树脸上,一字一句道:“她有你们宠着,有锦衣玉食,有整个望川家护着,缺我这一个陪玩的?” 望川弘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妇人轻轻拉了拉儿子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看向两面宿傩,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小郎君似乎对我们有些误会?” 两面宿傩没答她的话,只是挣开了汐子的手。小姑娘的力气不大,被他一甩就松了,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眼圈彻底红了,却咬着唇没哭出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这一家人,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顺着风送过来: “贵族啊,现在连体弱多病,都要当强迫别人的理由了。” 这话像根针,又细又尖,扎得人心里发疼。 望川弘树的脸瞬间涨红了,想追上去理论,却被母亲按住了。老妇人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汐子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刚才攥着他袖子的触感,心里堵得厉害——不是因为被拒绝的委屈,而是那句“体弱多病当理由”,像块石头压在心上,让她莫名地难受。 她是身体不好,可她从没想过要用这个当借口去逼别人做什么。 …… 两面宿傩没回头,脚步却不像刚才那么从容了,甚至带了点仓促。土路的热气似乎更烫了,烫得他脚底发疼。 他刚才说的话,像在喉咙里卡了根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望川汐子那双发红的眼睛,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小姑娘刚才的样子,不像个被宠坏的贵族小姐,倒像只被人抢了食的小兽,委屈又倔强。 他嗤笑一声,想把这画面从脑子里赶走。有什么好难受的?那些穿着华贵衣裳的人,不都这样吗?仗着自己身份特殊,仗着有几分可怜的由头,就想让所有人都围着他们转。 可是,他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两面宿傩猛地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握着刀柄的薄茧,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血腥味。这双手,沾过血,打过架,从来都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跟那样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小姑娘,本就不是一路人。他说那些话,是提醒自己,也提醒她,他们之间隔着天堑,不该有任何牵扯。 可心里那点不舒服,却像藤蔓似的疯长。他想起刚才老妇人的眼神,平静里带着洞察,或许早就听出了他话里的刺。也想起望川弘树护着妹妹的样子,那是真正的关切,不是装出来的。 他是不是……把对那些人的恨意,错加到他们身上了? 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稻穗的清香,却吹不散他心里的烦躁。两面宿傩骂了句脏话,抬脚往村子的方向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跟谁赌气。 竹林沙沙,是在嘲笑他的。 安静了,他心里的那点悔意,却没跟着安静下来。 其实他刚才想说的,不是那句刻薄的话。或许可以说“我还有事”,或许可以说“下次吧”,哪怕是再冷硬地拒绝,也比用那样伤人的话要好。 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最锋利的样子。像只刺猬,明明心里有点软,却偏要竖起满身的尖刺,扎得别人疼,自己也未必舒服。 两面宿傩走进村口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抬头看了眼自家那间简陋的土屋,又回头望了望来路的方向,那里早已没了望川家的人影。 他深吸了口气,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管他们呢。 他本来就该一个人走这条路,干干净净,没什么牵绊。 只是那晚吃的不好,隼人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些什么,他没听清,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却是望川汐子那句带着委屈的“你恩将仇报”。 好像……确实有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把那点不该有的想法,连同饭菜一起咽了下去。 因为是少年傩所以很ooc,人之初性本善嘛,超雄只是玩梗,宿傩才不是。一共会写121话,正片120整,1个是宿傩里梅灵魂通道的那个番外。[撒花][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罪恶 第9章 残梦未散 春日的午后总带着点慵懒的暖意,阳光透过层叠的云絮,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两面宿傩走在回村的路上,手里把玩着颗刚从路边摘来的野果,果皮是鲜亮的橙红色,捏在指间能感觉到饱满的汁水。 前几日跟望川家那番不愉快的争执,像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已沉底,却总在不经意间漾起些微澜。 这几日倒也落得清净,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像沾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甩不脱。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一棵巨大的樱花树就立在路侧,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枝桠向四面八方舒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此刻正是盛放时节,粉白色的樱花堆云叠雪,把整棵树装点得如同幻境。风一吹过,花瓣便簌簌落下,铺得树下的青石板路都成了粉色的绒毯,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 两面宿傩的脚步猛地顿住,捏着野果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果皮被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这棵树……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猛地一缩,带来一阵尖锐的麻意。他抬眼望着那漫天飞舞的樱花,瞳孔骤然收缩,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带着种茫然的怔忡。 太像了。 像得让他头皮发麻。 也是这样一棵樱花树,也是这样漫天飞舞的花瓣。一个穿着华贵和服的少女站在树下,衣袖上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她的脸藏在飘落的花瓣后面,看不真切,像是隔了层蒙着水汽的纱,只能隐约辨出柔和的轮廓和弯起的眉眼。 “宿傩君,”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点娇憨的笑意,“你过来呀,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这个梦,他从小做到大。 有时清晰些,能看清少女和服上的纹样,能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花香;有时模糊得只剩下一片粉白的光影和那个温柔的声音。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荒诞的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妄念,毕竟他的生活里只有泥土、汗水和挥之不去的贫穷,与“华贵”二字沾不上半点边。 可眼前这棵樱花树……枝桠的形态,花开的密度,甚至连树下青石板被岁月磨出的纹路,都和梦里那棵一模一样。 像是有人把他的梦境,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现实里。 两面宿傩站在原地,指尖的野果滚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风吹过樱花树,花瓣落了他满身,粘在他的发间、肩头,带着微凉的湿意。他盯着那树影,呼吸都有些乱了,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冲撞,让他既恐慌又茫然。 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 自从见到望川汐子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做过这个梦了。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庙。她蹲在那里,手里拿着药瓶,和服裙摆沾了点泥,却像株倔强的迎春花。从那天起,那些纠缠了他十几年的粉色幻影,突然就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之前从未在意过这件事,只当是梦境本就无迹可寻,时有时无是常事。可此刻站在这棵与梦境别无二致的樱花树下,这个被忽略的细节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像根针,狠狠扎进他的思绪里。 巧合? 两面宿傩猛地摇头,像是要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一定是巧合。 望川汐子只是个养在深宅里的贵族小姐,娇憨、体弱,像株需要精心呵护的温室花朵。而梦里的那个声音,温柔里带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仿佛与他相识了很久很久。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有关系? 更何况,那棵树……或许只是长得像而已。天下的樱花树,开了花不都一个样子?是他自己太敏感了,才会把毫不相干的事情扯到一起。 他试图说服自己,可心里那点疑虑却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他透不过气。他又想起汐子那双亮得像黑曜石的眼睛,想起她拉着他袖子时的固执,想起她被自己拒绝后泛红的眼圈…… 那些画面,竟和梦里那模糊的轮廓,隐隐有了些重叠的影子。 “啧。”两面宿傩烦躁地咂了下嘴,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樱花。花瓣被他扫落在地,混入那片粉色的海洋里,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这棵树,这漫天的樱花,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失控。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甚至带着点仓促,像是在逃离什么。 身后的樱花还在簌簌飘落,温柔的香气追了他很远,却始终没能钻进他紧绷的思绪里。 …… 回到村里时,日头已经偏西。两面宿傩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眼就看见隼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地面。 听到动静,隼人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像前几天那样立刻扭过头去。 “回来了。”隼人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两面宿傩“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看来这家伙是消气了,也好,省得他费心去应付。 他走进屋里,从墙角拖出个蒲团,在地上铺开,然后盘腿坐了上去。屋里没点灯,光线有些暗,正好能遮住他眼底复杂的情绪。 他靠在土墙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棵樱花树的影子。 一样的树…… 还有那个不再做的梦…… 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 如果有,是为什么?望川汐子……她到底是谁?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像团乱麻,越缠越紧。他甚至开始回想第一次见到汐子时的情景,试图从她的言行举止里找出些与梦境相符的痕迹,可想来想去,只记得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和带着点娇蛮的语气,与梦里那个温柔的声音,实在相去甚远。 可若说毫无关系,那棵樱花树又该怎么解释?还有那个突然消失的梦,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两面宿傩皱紧眉头,心里像塞了团棉花,闷得发慌。他向来不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遇到想不通的事,要么懒得去想,要么就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解决。可这件事,却让他束手无策,只能任由那些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冲撞。 “想什么呢?” 隼人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吓了他一跳。他睁开眼,看到隼人端着个陶碗站在门口,碗里冒着热气,应该是刚煮好的野菜汤。 隼人走进来,把碗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拿起个碗,呼噜呼噜地喝着。 两面宿傩看着面前的汤,没什么胃口,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不想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说出来,说出来只会被隼人当成神经病。更何况,这些事牵扯到望川家,以隼人那点小心思,指不定又会胡思乱想些什么。 隼人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他知道两面宿傩的性子,不想说的事,就算问破嘴也问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一个喝着汤,一个望着墙,屋里只剩下隼人喝汤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隼人喝完了汤,把碗往旁边一放,拍了拍肚子:“明天去后山看看吧。” 两面宿傩“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隼人又说了些村里的琐事,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稻田被野猪拱了,两面宿傩偶尔应一声,心思却始终不在这上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隼人起身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他把汤喝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 两面宿傩低头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野菜汤,又想起了那棵樱花树。 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了下去。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日子还得照样过。管它什么梦不梦的,管它什么樱花树,都与他无关。 他拿起碗,几口就把凉掉的汤喝了下去,然后把碗往旁边一推,躺倒在蒲团上,用手臂遮住眼睛。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吧。 他对自己说。 可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又出现了那漫天飞舞的樱花,还有那个模糊的少女身影,在遥远的地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宿傩君……” 两面宿傩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稳,却终究没有再梦到那棵樱花树。 樱花下翩翩少女,是他的心结。这花落下的少女在我后期小说出现超级多次,但是都已不一样的方式出现,一共5次还是4次,我一个作者都忘记了哈哈[笑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残梦未散 第10章 得了糖的狐 春日的午后总是格外漫长,阳光透过纸窗,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懒洋洋地打着转。两面宿傩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转着枚磨得光滑的石子,百无聊赖地盯着墙角结的蛛网。 那棵樱花树的事像根扎进肉里的刺,起初硌得人坐立难安,可日子一久,倒也渐渐麻木了。他刻意不去想,不去碰,任由那点疑虑在心底沉下去,沉到连自己都快忘了的角落。反正想了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 隼人出去帮村里的老木匠干活了,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风声从屋檐下溜过,带着远处孩童的嬉笑声,衬得这屋子愈发安静。两面宿傩打了个哈欠,正想歪在蒲团上眯一会儿,“吱呀”一声,那扇本就不太严实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了。 他猛地抬眼,猩红的眸子瞬间凝聚起锐利的光。 门口站着个女孩。 说是女孩,倒不如说介于少女与女人之间,眉眼间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却又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风情。她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梳成贵族女子常见的发髻,就那么松松地披在身后,发梢微微卷曲,垂到腰际。 身上穿的也不是什么华贵的和服,只是件素色的襦裙,料子看着倒是不错,却简单得连点纹样都没有,裙摆随意地掖在腰间,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这打扮,说不上是贵族,却也绝不是村里的寻常姑娘。 两面宿傩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用眼神打量着她,带着明显的警惕。这屋子偏僻,平时除了隼人,很少有人来,这女人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那女孩却毫不在意他的审视,甚至还冲他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容很奇特,眼角微微上挑时带着点说不出的媚意,像淬了蜜的毒药,可眼底深处又透着点孩童般的纯粹,一纯一淫,糅合在同一张脸上,竟有种诡异的吸引力。 她没等两面宿傩开口,便径直走进屋里,动作自然地在他对面盘腿坐下,裙摆铺开,正好与他的蒲团隔着一拳的距离。 “初次见面。”她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甜,像含着颗裹了蜜的梅子。 两面宿傩依旧没回应,只是握着石子的手指紧了紧。他不喜欢这种被闯入的感觉,更不喜欢这个女人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条潜伏在暗处的蛇,让人浑身发毛。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阳光从女人身后照进来,给她的长发镀上了层金边,细小的尘埃在她发间飞舞,倒像是幅精心绘制的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绿色侍女服的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万大人!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小丫鬟喘着气,看到屋里的情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赶紧上前,对着那女人福了福身,“我们该回去了,已经到时间啦!” 被称作“万”的女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满,瞥了丫鬟一眼,语气懒洋洋的:“急什么?我刚来还不到一会儿。” “可是……”丫鬟急得快哭了,“来的路上已经耽误很久了,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要是误了时辰,奴婢又要被女官们责备了,说不定还要受罚……” 她说着,眼圈都红了,不住地给万使眼色,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万却像是没看见似的,依旧慢悠悠地坐着,目光重新落回两面宿傩脸上,那抹又纯又淫的笑又挂了上来:“别管她,我们聊聊。”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点玩味:“宿傩,听说望川家的汐子,前几天回家后哭了很久?” 两面宿傩的眼皮跳了一下。 万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明显了:“是你惹的?”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的石子被磨得滚烫,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又如何。” 语气算不上好,带着点被戳中心事的烦躁。他没想到望川汐子哭的事会传出来,更没想到会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知道。 “啊,没什么。”万摊了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可话锋一转,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两面宿傩,望川家可不是普通的贵族,他们是咒术师家族。你惹了他们家的小姐,就不怕遭报应?” 咒术师家族? 两面宿傩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咒术师的存在,那些能操纵咒力、驱邪除祟的人,在平安京一带地位很高,寻常人根本不敢得罪。他之前只当望川家是有钱有势的贵族,没想到还有这层身份。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他活了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怕字,而是拳头。 “和你有关系吗?”两面宿傩抬眼,直视着万的眼睛,语气冷硬,“你是谁?又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女人知道得太多了,望川汐子,他的名字,甚至连望川家的底细都清楚,绝不是偶然出现的路人。 万看着他警惕的样子,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像只偷到糖的狐狸。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眼神里的媚意更浓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你很感兴趣。”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毕竟,能在平安京闹得沸沸扬扬的‘畸形儿’,可不多见啊。” “畸形儿”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两面宿傩的心里。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暴戾的气息,握着石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个词是他最忌讳的东西,是那些嘲笑他有四只手臂、把他当怪物的人,最爱挂在嘴边的侮辱。 这个女人,是故意的。 就在他即将爆发的瞬间,门外传来“砰”的一声,隼人提着个工具箱,一脸怒容地冲了进来。他显然是在门口听到了那句话,脸色铁青,看到万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你他妈说谁是畸形儿!”隼人怒吼一声,几步冲到万面前,指着门口,“滚出去!” 他的个子不算高,可此刻却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浑身都带着攻击性。他早就看这个女人不顺眼了,穿着不三不四,说话阴阳怪气,居然还这么说宿傩! 万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随即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味的表情,她瞥了隼人一眼,慢悠悠地站起身:“脾气倒挺大。” “少废话!赶紧滚!”隼人说着,就要去推她。 “哎,别碰我。”万轻巧地躲开,又看了两面宿傩一眼,眼神复杂,像是在惋惜什么,又像是在算计什么。她对着门口的丫鬟说:“走吧。” 小丫鬟如蒙大赦,赶紧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万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冲两面宿傩挥了挥手,笑容依旧又纯又淫:“两面宿傩,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她便带着丫鬟快步离开了,裙摆扫过门槛,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气,像某种不知名的花,闻着让人有些发晕。 门还敞着,风灌进来,吹动了地上的光斑。 隼人还在气得发抖,他走到门口,对着万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两面宿傩依旧坐在蒲团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石子,指腹被磨得生疼。他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压抑的怒火。 畸形儿…… 望川家是咒术师家族…… 还会再见……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盘旋,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他的神经。那个叫万的女人,像个谜,带着危险的气息,突然闯入他的生活,又留下一堆纷乱的线索,然后轻飘飘地离开。 隼人关上门,转身看到他这副样子,放柔了语气:“宿傩,别理那个疯女人,她就是故意找茬的。” 两面宿傩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手。那枚被他攥了许久的石子,已经染上了他的体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抬起头,猩红的眸子里一片冰冷。 不管那个女人是谁,不管望川家是不是咒术师家族,他都不在乎。 谁敢惹他,他就毁了谁。 只是,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又闪过望川汐子哭红的眼睛,还有万那句轻飘飘的“望川家是咒术师家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漠然。 管他什么联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两面宿傩,从来就没怕过什么。 只是那股被称作“畸形儿”的屈辱感,像附骨之疽,又一次缠了上来,让他烦躁得想捏碎点什么。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蒲团被震得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响声。 隼人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走到角落,收拾起散落的工具,没再说话。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依旧懒洋洋地吹着,像是在嘲笑着这片刻的压抑。 隼人君够义气!好基友一辈子哈哈。 万会出现很多次的,不知道剧情的可以去搜一搜“两面宿傩vs万”或者“宿傩堵上婚礼的决斗”可以看到他们互动的,我这是自己加的二人[好的]剧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得了糖的狐 第11章 微甜的期待 暮春的河水带着融雪后的清冽,沿着河床缓缓流淌,冲刷着岸边光滑的卵石,发出细碎的哗哗声。两面宿傩坐在一块半浸在水里的青石上,双腿垂在水面,赤着的脚底板偶尔会被游过的小鱼啄一下,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从万那个女人离开后,屋里的空气就像被塞进了湿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隼人小心翼翼的眼神,墙角蛛网投下的阴影,甚至连阳光落在地上的光斑,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烦躁。他索性抓了件外衣搭在肩上,一路走到了河边。 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圆润的石子和摇曳的水草。两面宿傩垂着眼,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只是那双猩红的眸子太过扎眼,还有背后那对总是被他刻意藏在衣服下的手臂,像个挥之不去的烙印。 万的话像水底的暗流,时不时冒出来翻涌一下。咒术师家族……望川家……他想起望川汐子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实在很难把她和那些能呼风唤雨的咒术师联系在一起。 还有那句“畸形儿”。 他嗤笑一声,伸手捞起一把水,任由冰凉的液体从指缝漏下去,打湿了衣襟。世人的眼光从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他早就该习惯了,可不知为何,被那个女人轻飘飘说出来时,心里那股暴戾还是差点压不住。 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樱花的淡香,还有远处农田里新翻的泥土气息。两面宿傩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些纷乱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可越想清空,思绪就越像缠在一起的线,乱得让人头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河边的软泥上,带着点犹豫的拖沓。 他没有回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是望川汐子。 小姑娘穿着件淡粉色的和服,裙摆绣着几枝樱花,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只是头发有些凌乱,像是跑着过来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手里还攥着个小小的纸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误入猎场的幼兔,既惊讶又带着点怯意。上次被他那样恶毒地骂过,她心里怕是还记着怕呢。 两面宿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河面,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冒了上来。他本想开口让她滚,可话到嘴边,却想起上次她红着眼圈跑开的样子,还有万那句“望川家是咒术师家族”,不知怎么的,就把那句刻薄的话咽了回去。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 望川汐子咬了咬下唇,手指绞着和服的腰带,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大哥哥……”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面宿傩终于转过头,猩红的眸子对上她的眼睛,语气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得上冷漠:“做什么?” 他能看见小姑娘明显瑟缩了一下,像是被他的语气吓到了,可那双眼睛里,除了害怕,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像藏在云层后的星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望川汐子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决心,小步小步地挪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在青石的另一端坐下,尽量离他远了些,却又没有完全拉开距离。裙摆沾到了河边的湿气,她也没在意。 “大哥哥,那个……”她低下头,手指抠着纸包的边角,声音断断续续的,“上次……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不高兴的……” 她说着,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没什么反应,又赶紧低下头去,语速却快了些:“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好像不太开心,想跟你说说话……没想到会让你更生气……” “我不是故意提那些话的……” “父亲说,做错了事就要道歉,所以我……”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只急于辩解的小麻雀,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还有点不自知的真诚。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两面宿傩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河水,任由她的声音像流水一样淌过耳边。 其实上次说完那些话,他心里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一向不在乎别人的感受,骂哭一个小姑娘更是家常便饭,可不知为何,望川汐子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总像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让他想起一些模糊的、被遗忘的片段。 或许是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初春的第一场雪,让他那些习惯性的刻薄,都显得有些突兀。 望川汐子说了半天,见他一直没反应,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停住,只是低着头,手指紧张地卷着自己的发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最后的勇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点期待:“所……所以,大哥哥你……” 她想问他能不能原谅自己,可话到嘴边,又有点说不出口,只能用眼神巴巴地望着他。 “聒噪。” 两面宿傩终于开口,吐出两个字,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比上次柔和了些。 望川汐子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高兴了,鼓起脸颊,像是鼓足了勇气反驳:“大哥哥你就不能说原谅我嘛!我都跟你道歉了!” 她的声音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嗔,还有点委屈,像是觉得自己已经很有诚意了,他却还是冷冰冰的。 两面宿傩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嗤笑一声,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嘲讽,却没什么恶意:“呵,原来你们贵族,原谅的主权不在于对方啊。” 言下之意,是她觉得道歉了,对方就必须原谅吗? 望川汐子被他说得一愣,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她从小在家族里被宠着,身边的人都对她百依百顺,做错了事,只要道歉,总会被轻易原谅,她从未想过,原来原谅与否,是对方的权利。 她的脸颊瞬间红了,像被煮熟的虾子,赶紧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就乖乖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只是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绞着和服的腰带,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空气一下子又凝固了。 河水哗哗地流着,风吹过岸边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鸣,衬得这沉默愈发明显。 望川汐子觉得有点尴尬,想找个话题,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看他,见他又转过头去看河水,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少了平时的戾气。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两面宿傩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的一只水鸟上,声音平平地问:“你们家……是咒术师。” 不是疑问,是陈述。 望川汐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地点点头:“嗯。父亲、哥哥、母亲,还有二姐都是咒术师。我和三姐不是……” 她顿了顿,解释道:“父亲母亲说我们还不够大,怕我们学咒术会出什么事,让我们再长大些再说。”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她其实很想学那些神奇的咒术,像哥哥姐姐一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会。 两面宿傩点点头,没再追问,心里却大概有了数。原来望川家确实是咒术师家族,只是汐子还没开始学。 他沉默了片刻,心里那点别扭的感觉又冒了上来。上次那样骂她,确实有点过了,尤其是在知道她并非那些高高在上的咒术师之后,那份愧疚感就更明显了些。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头,看着望川汐子的发顶,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几乎要被风吹散:“上次骂你,我有点不对。” 望川汐子正低着头数水里的石子,没听清他说什么,疑惑地抬起头:“什么?”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疑惑,望得他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冒出来的歉意瞬间又缩了回去。 两面宿傩皱了皱眉,像是被自己刚才那句话恶心到了,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刻薄:“没听见就别听了,没脑子的小屁孩。”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衣摆扫过水面,溅起几滴水花。 望川汐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看着他转身就要走,赶紧也跟着站起来:“大哥哥,你要走了吗?” 两面宿傩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算是回答,脚步不停地朝着远处的树林走去,背影很快就融入了斑驳的树影里,只留下衣袂翻飞的一角。 望川汐子站在河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纸包——那是她特意从家里带来的和果子,想送给她赔罪的,结果忘了拿出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却没什么失落,反而觉得心里有点甜甜的。 虽然大哥哥还是凶巴巴的,可他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而且,刚才他是不是……跟自己道歉了? 望川汐子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可不管怎么说,她觉得,下次再见到大哥哥,他应该不会再那样凶巴巴地骂自己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拿出一块樱花形状的和果子,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像此刻心里的感觉,带着点微甜的期待。 河水依旧缓缓流淌,载着春日的阳光,流向远方,仿佛要把这片刻的宁静,也带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汐子的设定是并不完美,比较单纯,娇生惯养,不是那种完美无缺的善良圣母大女主,我受不了那种女主,所以还是喜欢这种不完美的女主。[亲亲]如果看到这里不喜欢这种女主就跳**十章吧,那个时候汐子长大啦~[加油][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微甜的期待 第12章 念 夜深得像泼翻的墨汁,连月光都吝啬地躲进了云层里。 破旧的木屋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虫鸣,还有屋檐下漏雨的滴答声。两面宿傩平躺着,手臂枕在脑后,明明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侧的草席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隼人又在翻身了。 这已经是半个时辰里的第三十七次。 两面宿傩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猩红的眸子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人辗转反侧的动作,膝盖时不时撞到他的腿,呼吸粗重得像头刚跑完山路的野猪,连带着身下的草席都跟着颤悠。 “砰——” 一声闷响划破寂静。 两面宿傩抬脚,精准无误地踹在隼人的腰侧。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对方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去外面滚去,”他的声音里裹着未散的睡意和不耐,像淬了冰的刀子,“别在这儿碍眼。” 草席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窸窣的摸索声。隼人坐起身,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他揉着腰,脸上是掩不住的苦恼。 “宿傩……”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我睡不着。” “呵。”两面宿傩冷笑一声,侧过身背对着他,“关我屁事。” “不是啊……”隼人又叹了口气,这次的叹息拖得老长,像根被拉长的橡皮筋,“就是……心里头堵得慌。” 两面宿傩闭着眼,懒得搭理。他认识隼人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小子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白日里操练时走神,吃饭时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连擦拭武器都能对着刀鞘发呆——活像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到底怎么了?”他终究还是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黑暗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比刚才柔和了些。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侧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隼人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偏偏脸颊在微弱的光线下红得惊人,连耳根都泛着不正常的潮意。 “我……我在想千代小姐。” 三个字说得跟蚊子哼似的,却像颗小石子投进了两面宿傩的心湖,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千代? “嗤——”两面宿傩忍不住笑出声,翻身坐起来,借着微光打量着缩成一团的隼人,语气里满是揶揄,“跟个娘们似的,忸怩得紧。” 被戳中心事的隼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才不是!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往前凑了凑,膝盖差点撞到两面宿傩的腿,眼睛里亮着迫切的光:“宿傩你见多识广,肯定知道该怎么做吧?” “怎么做?” “就是……”隼人抓了抓头发,语气变得犹豫又期待,“怎么才能不留痕迹,又不太明显地……跟千代小姐相识啊?总不能直接冲上去说‘我想认识你’吧?那也太奇怪了!” 他说着,又开始烦躁地抓头发,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已经在望川府门口转了三圈了,每次都想跟她搭句话,可一看见她抬头,我就……我就说不出话来!” 两面宿傩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偏偏对这种情情爱爱的弯弯绕绕一窍不通。 他挠了挠脑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不知道。” 隼人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去,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这种黏黏糊糊的东西,”两面宿傩皱着眉补充道,“别来烦我。” “可是……”隼人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自己心里的焦虑堵得说不出话。他猛地往后一倒,双手抓着草席,对着屋顶低吼:“啊啊啊千代小姐——!” “聒噪!” 两面宿傩的声音像炸雷似的响起。他扬手,精准地在隼人后脑勺敲了个暴栗。“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隼人疼得“嘶”了一声的抽气声。 “再敢嚎一声,”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戾气,“我就把你扔去喂狗。” 隼人果然瞬间老实了。他捂着后脑勺,缩着脖子不敢再出声,只有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 木屋再次陷入寂静。 两面宿傩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窗外的虫鸣依旧,漏雨的滴答声也还在继续,可刚才被打断的睡意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怎么也抓不回来了。 他能感觉到身侧隼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却依旧能察觉到对方没有睡着,只是在极力压抑着动作。那点小心翼翼的气息像根羽毛,时不时搔刮着他的神经。 “混蛋!” 两面宿傩猛地坐起身,低骂一声。草席被他的动作带得剧烈晃动,隼人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草席上滚下去。 “你搞的我睡意全无!”他瞪着隼人,语气里满是怒火,却没真的动手。 隼人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憋得肩膀都在抖。 “那……”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软软的,“我们聊天吧?” “滚!” 两面宿傩想也不想地吼回去,抓起身边的外衣就朝隼人扔过去。外衣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啪”地一声砸在隼人脸上。 隼人赶紧接住外衣,叠好放在一边,却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睛望着窗外的黑暗。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忍不住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宿傩,你说……千代小姐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啊?” 两面宿傩没理他。 “她昨天还给了我一颗糖呢,”隼人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点傻气的甜,“是樱花味的,可甜了。” “……” “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和服,好像比上次那件更好看……” “……” “我听说她下个月要去参加镇上的祭典,你说我要不要也去?” 两面宿傩闭着眼,听着隼人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心里的烦躁渐渐淡了下去。他想起白日里河边那个小姑娘,想起望川汐子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又想起隼人此刻傻气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些人好像都有点……莫名其妙。 可不知为何,这样的莫名其妙,却比屋里的寂静要让人舒服些。 他没再打断隼人,只是在对方说到“要不要送她一把小刀当礼物”时,忍不住嗤笑一声:“蠢货,送刀给姑娘家,你是想让她捅你吗?” 隼人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地拍了下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看着他瞬间紧张起来的样子,两面宿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窗外的月光终于挣脱云层,透过门缝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虫鸣渐歇,漏雨的滴答声也停了,只有少年们的低语,像夜风吹过竹林,细碎地散在寂静的空气里,伴着渐深的夜色,慢慢融进了黎明前的微光里。 傻傻的隼人,呆呆的妄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念 第13章 千代 初夏的午后总是带着股昏昏欲睡的闷热,阳光把土路晒得发白,连路边的狗都趴在屋檐下吐着舌头。隼人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任务纸,脚步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纸上只有一行字:西村辉,赌场,处理。 他啧了声,把纸塞进怀里。这种任务算不上难,西村辉不过是个欠了赌债还想赖账的杂碎,听说最近还惹到了咒灵,雇主大概是觉得请咒术师太费钱,才找了他们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 隼人扯了扯衣领,露出锁骨处淡淡的咒纹。他早就习惯了靠这种活儿讨生活,只是今天心里总有点莫名的烦躁,像有只小虫子在五脏六腑里爬。 走到镇子边缘的赌场门口时,那股烦躁更甚了。 这地方他熟。木质的门板被熏得发黑,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喧哗——骰子落地的脆响,输钱的骂娘声,女人的浪笑,混着烟味和汗味,像一锅熬坏了的浓汤,呛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隼人皱着眉走进去。满地的瓜子壳和酒渍,几张破木桌旁围满了人,个个脸红脖子粗,眼珠子瞪得像要吃人。他懒得理会这些,径直往赌场深处走——西村辉这种人,通常都躲在最里面的隔间里耍钱。 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发出哐当一声响。一个醉醺醺的赌徒抬起头瞪他,嘴里骂骂咧咧的,隼人只冷冷瞥了一眼,对方就识趣地缩了回去。 他沿着墙根走,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短刀。就在经过第三个隔间时,一阵极轻的挣扎声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很轻,几乎要被外面的喧闹盖过去,却像根针似的扎进隼人的耳朵里。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慌,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隼人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屏住呼吸,心脏突然跳得飞快,像要撞破胸膛。下一秒,隔间里传来男人粗嘎的笑骂:“小娘们还挺烈,等爷爽够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这次听得清清楚楚。 是望川千代! 隼人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惊雷炸开。他想也没想,抬脚就踹向那扇单薄的木门。 “砰——” 门板应声而裂,木屑飞溅。 隔间里的景象瞬间撞进眼里——望川千代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按在墙上,那男人穿着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油腻的胸膛,正是西村辉!他一只手死死掐着千代的手腕,另一只手正用力扯着她的和服领口,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千代的发髻散了,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恐,却依旧死死咬着唇,膝盖拼命顶着西村辉的腰,不肯屈服。 “你他妈谁啊?!”西村辉被打断好事,转头怒骂,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隼人没说话,眼底的咒纹瞬间亮起红光。他像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西村辉的后领,硬生生把这个比他壮硕不少的男人拎了起来,像扔垃圾似的甩到一边。 “砰”的一声,西村辉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捂着腰哼哼唧唧。 隼人顾不上他,转身冲到千代面前,手伸到一半又猛地顿住,指尖都在发颤。他想扶她,又怕唐突了她,只能僵在原地,声音都带着点不稳:“千……额,小姐,你没事吧?” 千代顺着墙壁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和服的领口被扯开了些,露出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有点眼熟的少年,摇了摇头,声音还有点发紧:“我……我没事,谢谢你。” 她的目光落在隼人身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眼前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道细小的疤痕,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钢。 隔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西村辉的呻吟和千代的喘息。隼人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地上的西村辉,刚才被怒火压下去的杀意瞬间翻涌上来。 这个杂碎,竟然敢动她。 他慢慢蹲下身,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身映出他冰冷的眼神。西村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还在骂:“臭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敢管老子的事……” 话没说完,就被隼人一脚踩住胸口。短刀干脆利落地刺进心脏,没有丝毫犹豫。 血珠溅在隼人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他面无表情地拔出刀,看着西村辉的眼睛慢慢失去神采,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直到这时,隼人才猛地僵住。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千代。 望川家是贵族啊。千代小姐是那种连走路都怕踩疼蚂蚁的人,平日里喝的茶要温到刚好的温度,穿的和服要绣最精致的花纹,怎么能看这种血腥的场面? 刚才下手太急了,怎么就忘了…… 隼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忙脚乱地想用什么东西挡住尸体,却发现隔间里除了一张破桌子,什么都没有。他甚至不敢去看千代的眼睛,怕从里面看到厌恶或者恐惧。 千代确实在发抖,手指紧紧攥着和服的下摆,脸色苍白。可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就在隼人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千代突然轻轻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点笃定:“你是……两年前在我家后厨偷米糕的那个少年吧?” 隼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偷米糕? 原来……她记得? 隼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着热气。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我……我……” 心里又喜又急。她记得他!可为什么偏偏记得的是偷米糕这种事?就不能是别的吗?比如……比如他后来偷偷在她窗台上放的那束野蔷薇? 千代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像风铃在风里摇晃,瞬间驱散了隔间里的血腥气。 “你当时吃完米糕,还在墙根下偷偷看了我好久呢。”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我都看见了。” 隼人彻底懵了。 她……她连这个都知道?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烧起来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胡乱地抓着头发,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哦?”千代拖长了语调,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为什么呢?”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撩拨,像羽毛轻轻搔刮着隼人的心尖。隼人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乱了节奏,满脑子都是她刚才的笑容,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我都看见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慌意乱,却又忍不住偷偷欢喜。 过了好一会儿,隼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赶紧转移话题,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声音还有点发紧:“千代小姐……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提到这个,千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母亲让我来附近的布庄买些绣线,路过这里的时候,这个人突然说有东西要给我看,硬把我拉了进来……” 她说着,下意识地往隼人身边挪了挪,像是还在害怕。 隼人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刚才被压下去的怒火又瞬间烧了起来。西村辉那个杂碎,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如果他刚才晚来一步……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都捏白了,却怕吓到千代,硬是把那句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千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怒气,轻轻说了句:“还好你来了。”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隼人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他看着千代,突然觉得有好多话想跟她说——想问她最近好不好,想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绣线,想问她上次在祭典上是不是穿了件粉色的和服……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像个第一次见到心上人的毛头小子。 千代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和服上的花纹,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隔间里的血腥味还在弥漫,可隼人却觉得,好像没那么难闻了。 过了一会儿,隼人注意到千代时不时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不自在。他猛地反应过来——他们根本不熟啊。他刚才那样冲进来,还在她面前杀了人,现在又赖着不走,她肯定觉得很别扭吧? “那个……”隼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局促地说,“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出去吧?” 千代点点头,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和服。隼人赶紧转过头,不敢看她整理衣襟的动作,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迹,把千代送到赌场门口。阳光落在千代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头发还是乱的,却有种别样的动人。 “今天……真的谢谢你。”千代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很真诚。 “不……不用谢。”隼人赶紧摆手,心跳又开始加速,“那我……我先走了。” 他怕再说下去自己又要出糗,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很远,隼人才敢回头看一眼,却发现千代还站在原地,似乎在看着他的背影。他心里一慌,赶紧加快脚步,连路都差点走歪了。 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赌场了,隼人才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手背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可他一点都不觉得脏,反而觉得那点温热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她记得他。 她还笑了。 她刚才……是不是有点喜欢他? 隼人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想起她那句“我都看见了”,嘴角忍不住咧开,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带着暖意。他摸了摸怀里的短刀,刀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血气,可他一点都不在乎了。 今天的任务,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隼人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轻快地往家走。路上遇到卖糖人的小贩,他还停下来,买了一支樱花形状的糖人,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或许……下次见到她,可以送给她。 这个念头让他的脚步更轻快了,连带着午后的闷热,都变得可爱起来。 啊啊啊隼人似乎很开心呐~千代小姐记性超好~~?*??(ˊ?ˋ*)??*?[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千代 第14章 飞蛾扑火 夕阳把西边的天染成了橘红色,晚风卷着白日的热气穿过巷弄,吹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隼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那间破旧的木屋,木门被撞得吱呀作响,他却顾不上这些,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宿傩!宿傩!”他扬着嗓子喊,像只得了糖的猴子,“我跟你说个事!今天……” 话音未落,就看见两面宿傩盘腿坐在屋角的榻榻米上。少年才十四岁,身形却已经初见挺拔,墨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红眸。 听见隼人的声音,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懒懒地“嗯”了一声。 “你绝对猜不到我今天遇到谁了!”隼人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几步凑到他面前,献宝似的开口,“千代!我今天去赌场执行任务,正好撞见西村辉那个混蛋欺负她,我当场就把那家伙解决了,还救了她!”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当时的场景,连自己把西村辉扔出去时用了几分力气,千代当时是什么表情,都细细描述了一遍。说到千代认出他是两年前偷米糕的少年时,隼人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又藏不住的得意:“你说巧不巧?她竟然还记得我!而且她还笑了,笑起来特别好看……” 宿傩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转动短刀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瞥了他一下。 少年的红眸里没什么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深浅。 隼人却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她还跟我说了几句话呢,问我为什么偷看她……你说她是不是……”他没好意思说下去,只是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以为宿傩会像往常一样,要么嘲讽他几句,要么干脆不理他,可这次,宿傩却突然开口了,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水,瞬间浇灭了隼人所有的热情。 “我劝你,别抱太大期待。” 隼人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慌乱:“为……为什么……宿傩?” 宿傩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红眸直视着隼人,看得他心里发慌。“她是望川家的小姐,贵族。”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清晰而冷酷,“你呢?隼人,你是什么?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人,一个靠杀人讨生活的诅咒师。” 隼人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更何况,”宿傩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嘲弄,却又不是针对他,更像是在嘲讽这世道,“她是女人。这个世道,女人只能嫁一个人,不像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望川家需要的是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女婿,不是你这种一无所有的杂碎。” 隼人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更是这世道冰冷的规则。她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注定要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相夫教子,安稳度日。 而他,是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双手沾满血腥,连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望川家不会允许的。”宿傩的声音像一把刀,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幻想,“他们宁愿把女儿嫁给一个有钱的傻子,也不会让她跟你这种人扯上关系。” 隼人低着头,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肩膀在微微发颤。 他知道宿傩说的是对的,这个从小就被世人排挤、霸凌的少年,比谁都看得清这世道的残酷。他总是这样,用最冰冷的话,说出最残忍的真相。 “放下她吧。”宿傩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有些喜欢,不过是飞蛾扑火,烧到最后,只会把自己烧成灰烬。”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隼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刚才的欢喜和憧憬,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碎片,扎得他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我明白了。” 宿傩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隼人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空落落的。他摸了摸怀里那支樱花形状的糖人,油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糖人的棱角也有些融化了。 他刚才还在想,下次见到她,就把这个送给她。 现在看来,或许根本没有下次了。 同一时间,望川府。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里,给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汐子趴在窗台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根刚摘的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窗台。 千代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矮桌旁,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动一下。她的眼神有些放空,落在窗外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上,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今天下午在赌场发生的事,像一场混乱的梦。那个油腻的男人,冰冷的墙壁,还有……那个突然冲进来的少年。 他叫什么来着? 千代捻着针线的手指顿了顿。好像……没问过他的名字。 只记得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他把西村辉扔出去时的决绝,以及后来面对她时的局促和脸红。 偷米糕的少年……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两年前那个春天,她正为贵族们献舞,在贵族们啧啧称奇的赞美声中,她看到了茅草堆里的他,只是没大惊小怪的说出来。 因为他那时像只偷到食的小兽,既狼狈又可怜。 后来她才发现,那个少年经常在府外徘徊,有时是在围墙外,有时是在她窗下的樱花树旁。他总是躲在暗处,偷偷地看她,一被发现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掉。 现在想来,倒也算不上讨厌。 “千代姐姐,你在想什么呀?”汐子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小姑娘转过头,歪着脑袋看她,眼睛圆圆的,像两颗琥珀。 千代回过神,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点心烦意乱。” 她总觉得今天的事有些蹊跷。西村辉为什么会突然把她拉进赌场?母亲让她买的绣线,附近的布庄就有,根本不需要绕到赌场那边去。 难道是……有人故意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却又不敢深想。望川家虽然是贵族,可在这平安京里,明争暗斗从未停止,谁知道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汐子见她不想说,也没追问,又转回头看向窗外。远处的青山被夕阳染成了黛紫色,半山腰缠着一层薄薄的云雾,像系了一条白色的腰带。几只晚归的鸟儿从天上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热闹得很。 小姑娘的思绪却一下子飞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有四只手的大哥哥。 他说话也凶巴巴的,但是想想他也没有对自己不好,只是骂人很伤人,却没有伤害她。 而且,他临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她虽然没听清,但是好像是道歉。 汐子觉得,那大概就算是和解了吧? “真好。”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睛亮晶晶的,“看来以后有可能做好朋友呢。” 千代听见她的话,有些疑惑地抬头:“汐子在说什么?” “没什么!”汐子赶紧摆摆手,吐了吐舌头,“我在说天上的鸟儿呢,它们飞得好高呀!” 千代笑了笑,没再追问。她重新拿起针线,想要继续刺绣,可目光落在绣绷上那朵含苞待放的樱花上时,脑子里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少年脸红的样子。 他……好像很紧张?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像藏了星星。 千代的脸颊微微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穿针引线,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温暖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汐子偶尔哼起的童谣,和千代手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千代绣的那朵樱花,针脚不知不觉间,乱了几分。 其实千代早就发现隼人经常偷偷看她,所以猜疑过,所以这次英雄救美后她就有好感了,更何况正常女孩遇到一个救下她的大英雄而且大英雄还脸红紧张都会心动吧[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飞蛾扑火 第15章 淘金 夏意渐浓,日头毒得像要把地面烤出烟来。河边的柳树垂着蔫哒哒的枝条,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连聒噪的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慵懒。 汐子蹲在河岸边,小小的身子几乎要埋进木盆的阴影里。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和服,衣料是上好的鲛绡,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领口袖缘绣着精致的紫藤花纹——这是母亲前几日刚让人给她做的新衣裳,此刻却被她弄得沾了不少泥点。雪白的头发用一根水绿色的束发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泛红的脸颊上,鼻尖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顺着小巧的下巴往下滑。 她正费力地端着个比自己胳膊还粗的木盆,一下下往河里舀水。木盆刚碰到水面,就晃悠着要从她手里溜走,汐子赶紧用两只手死死按住,小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舀起小半盆水,转身要往旁边的粗布袋子里倒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着扑出去,盆里的水“哗啦”一声泼了满地,溅得她和服下摆湿了一大片。 “哎呀!”汐子低呼一声,看着空空的木盆和湿哒哒的衣料,垮着小脸蹲下去,伸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筛子。那筛子是她从厨房偷偷拿的细竹筛,此刻筛底还沾着几粒细沙,哪里有半分金灿灿的影子。 她还是半个月前跟着母亲去城外上香时,偶然看见河边有个老爷爷蹲在那里,拿着类似的筛子在水里晃来晃去。当时她好奇地凑过去问,老爷爷笑着说在淘金,还从贴身的小布包里捏出几粒金砂给她看——那东西在阳光下闪着暖融融的光,比府里梳妆台上的金簪子还要好看。 其实望川府的库房里,金砖金锭堆得像小山,母亲的梳妆盒里插满了金步摇,父亲的书案上还摆着纯金打造的镇纸。 汐子根本不缺这东西,只是近来府里规矩越来越多,姐姐们要么在学插花,要么在练茶道,连平日里跟她玩的侍女都被母亲支去学规矩了,她实在闲得发慌,才想起淘金这回事。 只是她哪里懂什么淘金的法子,只记得老爷爷说要先舀水,再用筛子滤沙。结果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别说金砂了,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捞着,反倒把自己弄得满身是汗,新衣裳也脏了。 汐子正鼓着腮帮子,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特别,不像是府里侍从的木屐声,倒像是光脚踩在河滩上的感觉,带着种漫不经心的拖沓。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过头—— 夕阳的光正好落在河对岸的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少年穿着件白色的和服,衣料看着粗陋,却洗得干干净净,樱色的短发随意竖着,几缕被风吹到额头前。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腰间,红眸半眯着,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似乎还抽了抽,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东西。 是那个四只手的大哥哥! 汐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沮丧瞬间抛到了脑后,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木盆被她踢得滚出去老远,发出“哐当”一声响。 “大哥哥!”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两面宿傩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他今天本是心烦,想找个清静地方待着,这河边离村子和望川府都远,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没想到会撞见这个小丫头。 他的目光扫过汐子身上的和服,那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光是袖口那几针紫藤花绣,就够寻常人家吃上半年。 再看看她脚边的木盆和筛子,还有那片被泼湿的地面,眉头皱得更紧了。 望川家是脑子坏掉了? 放着好好的贵族小姐不养,让她跑到这河滩上来干粗活?还是说,这小丫头跟隼人一样,是个不务正业的性子? “你在做什么?”宿傩终于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带着点不耐烦。 汐子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的“正事”,她赶紧捡起地上的筛子,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虽然筛子里除了沙粒什么都没有:“我在淘金呀!就是那种金灿灿的东西,大哥哥你见过吗?” 宿傩的目光落在那筛子上,又瞥了眼她沾着泥污的和服下摆,眼神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淘金?” “嗯!”汐子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上次我看见个老爷爷在这里淘金,他说能淘到金子呢。” “呵。”宿傩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望川府的库房还缺这点金子?” 汐子被问得噎了一下,她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是缺啦,就是……就是没事做,想试试。” 宿傩没再接话,只是迈开步子往河边走。他走得很慢,赤着的脚踩在被晒得温热的河滩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汐子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也提着筛子跟了上去,像只跟屁虫似的,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她其实有点怕他。 上次在河边,他虽然和解了,可那四只手和冷冰冰的眼神,还是让她晚上做了好几回噩梦。 但不知怎么的,又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可怕——至少他没像府里的护卫那样,见了她就低头哈腰,也没像父亲的客人一样盯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没有生命的摆件。 宿傩走到河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旁,侧身坐了下来,背对着汐子,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 夕阳的光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连那总是带着戾气的侧脸,都柔和了几分。 汐子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看向河面。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偶尔有几条小鱼游过,尾巴一摆就没了踪影。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偷偷抬眼打量宿傩。 他好像真的在散心,闭着眼睛靠在石头上,呼吸平稳,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汐子忽然想起他上次好像说抱歉,这算不算……关系变好点了? “大哥哥,”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像蚊子哼,“你……你要不要尝尝这个?” 宿傩睁开眼,转头看她。汐子赶紧从和服的袖袋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那是块梅花形状的糖糕,是她早上从厨房里拿的,本想自己当零嘴,现在倒想分给他。 糖糕的边角也有些化了。宿傩的目光落在那糖糕上,又扫过汐子期待的眼神,眉头皱了皱。 “拿走。”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汐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了下去。她有点委屈,瘪了瘪嘴,却没敢再说什么,默默地把糖糕收了回来,重新塞进袖袋里。 河边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河水流动的哗哗声。汐子蹲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抠着地上的沙子,心里有点闷闷的。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河水里闪过一点金光。 “呀!”汐子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有了!有金子!” 她顾不上多想,拎着筛子就往那处跑,脚下的沙子很滑,她跑得急,差点又摔倒。宿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皱紧了眉,抬眼看向她。 只见汐子蹲在水边,手里拿着筛子在水里使劲晃,溅起的水花把她的脸都打湿了。她一边晃一边念叨:“出来呀……快出来呀……” 宿傩看着她那副急吼吼的样子,红眸里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他走到汐子身后,低头看向她的筛子——那里面除了几块碎沙砾,根本没有什么金子。 “瞎吵什么。”他冷冷地开口,“那是阳光照在石头上的反光。” 汐子动作一顿,慢慢抬起头,筛子往水面上一放,果然看见那点金光随着水波晃动,最后落在一块白色的鹅卵石上。 她愣了愣,随即垮下了肩膀,小声嘟囔:“哦……原来是这样啊。” 宿傩看着她那副蔫蔫的样子,不知怎么的,想起了上次在河边看见的被雨淋湿的小动物,也是这样耷拉着脑袋,可怜兮兮的。 他皱了皱眉,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转身就要走。 “大哥哥!”汐子忽然又喊住他。 宿傩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只是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你……你明天还来这里吗?”汐子的声音带着点忐忑,“我……我还想再来试试淘金。” 其实她已经不想淘金了,只是觉得一个人待在府里太无聊,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 宿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与我何干。”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河岸另一头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柳树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印,被晚风吹来的沙子慢慢覆盖。 汐子站在河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空筛子。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的晚霞渐渐变成了深紫色,河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凉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的和服,又摸了摸袖袋里那块化了一半的糖糕,忽然轻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大哥哥还是冷冰冰的,但是……他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自己嘛。 至少,他没有像赶走那些烦人的侍从一样,把她赶走。 汐子捡起地上的木盆,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面的沙子,又看了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赶紧往望川府的方向跑。 要是被母亲发现她偷偷跑出来,还把新衣裳弄脏了,肯定要罚她抄女诫的。 晚风卷起她的衣摆,像一只展翅的白鸟。河边只剩下那个被遗忘的粗布袋子,孤零零地躺在沙滩上,里面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 而河对岸的柳树下,两面宿傩的身影隐在阴影里,红眸望着少女跑远的方向,眸色深沉,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觉得,望川家的这个小丫头,真是莫名其妙得很。 明明是金枝玉叶,却总像个野孩子一样,跑到这种地方来折腾。 真是……碍眼。 宿傩冷哼一声,转身没入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单纯小汐淘金记??(ˊω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淘金 第16章 怔忪 春日的风总带着点缠绵的暖意,拂过脸颊时像裹着一层细绒,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花香。 两面宿傩跟在隼人身后,慢悠悠地走在村外的小径上。 他本是懒得动弹的,晨起时被隼人缠得心烦——那小子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拉着他出来“感受春日生机”,说再闷在屋里就要发霉了。 宿傩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最后不耐烦地踹了隼人一脚,算是默许了。 此刻的隼人却没了来时的雀跃。他走在前面,脚步忽的顿住,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小路尽头那片粉白。 宿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棵粗壮的樱花树伫立在那里,枝桠向四周舒展着,层层叠叠的花瓣堆得像云团,风一吹过,便有无数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碎雪似的。 “看什么?”宿傩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耐。不过是棵开得热闹些的樱花树,值得这小子露出这种魂不守舍的样子? 隼人没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抿紧了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低声开口:“这是……望川家的樱花树。” 宿傩的脚步不经意地顿了顿。望川家?那个小丫头的家?隼人心上人的家? 他抬眼细细打量那棵树。树干得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枝桠却依旧遒劲,托着满树繁花。 这树看着有些年头了,像是把一整个春天的生机都攒在了枝头。 “每逢春日,这里的樱花都开得最旺。”隼人望着那树,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以前……每年这个时候,望川家都会在这里设赏花宴。城里的贵族们都会来,马车能从路口排到望川府门口。”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里却浮着层落寞的光:“千代小姐……她总会在这棵树下献舞。” 宿傩对什么赏花宴、什么小姐献舞毫无兴趣。 “她穿一身绯色的和服,裙摆上绣着金线的樱花,”隼人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对美好事物的憧憬与怅惘,“起舞的时候,裙摆转起来像朵盛开的花,比树上的樱花还要好看。周围的人都在夸她,说她是望川家最亮眼的明珠……”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到身旁宿傩的异样。 宿傩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方才隼人提到“望川家的樱花树”时,他心里便莫名地一动,此刻听着那番话,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也是这样一棵樱花树。 也是这样漫天飞舞的花瓣。 梦里的场景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一个穿着浅色和服的女孩背对着他站在树下,风吹起她的衣摆和发梢,却始终看不清脸。他想往前走,脚下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漫天樱花吞没…… 那个梦,他从小做过无数次。梦里的樱花树、飘落的花瓣、模糊的女孩身影,早已刻进了记忆深处,却从未想过会和现实重叠。 望川家的樱花树……望川家的女孩…… 宿傩的红眸微微缩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想起那个总爱跟在身后喊“大哥哥”的小丫头,想起她月白色的和服、被汗水打湿的额发,还有那双亮晶晶的、毫无惧意的眼睛。 难道梦里的女孩……是望川家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宿傩狠狠压了下去。荒谬。 不过是棵樱花树而已。天下的樱花树开了花,不都这副粉白喧闹的样子?不过是个反复出现的梦罢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是小时候在哪见过相似的场景,才会留下这样的执念。 望川家……不过是个碰巧住在附近的贵族,那个小丫头……也不过是个碍眼却又算不上麻烦的小鬼。和他的梦,和那些模糊的记忆,绝不会有任何关系。 宿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正要开口嘲讽隼人几句“没出息”,手腕却突然被一股蛮力拽住,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 “你干什么?!”宿傩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戾气。敢这样对他动手动脚的,隼人是第一个。 “走!快走!”隼人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怒意,脸色发白,拽着他的手腕就往旁边的灌木丛里钻,声音里带着惊慌失措的颤音,“啊啊啊千代小姐看到我了!!” 宿傩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撞上旁边的树干。 他顺着隼人惊慌的目光望去,只见樱花树旁的小路上,缓缓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粉白色和服的女子,身姿窈窕,发髻上插着珍珠步摇,正是隼人念叨了无数次的望川千代。 她身边跟着几个侍女,说说笑笑地往樱花树这边来,似乎是来赏樱的。 而在千代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伸手去够垂得低些的樱花枝。 月白色的和服在粉白的花海中格外显眼,雪白的头发用那根水绿色的束发绳束着,正是望川汐子。 她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够了半天没够着,索性蹦跶着跳起来,指尖终于碰到了花瓣,却不小心碰落了一大簇,粉色的花瓣落了她满身。 汐子“呀”了一声,随即咯咯地笑起来,伸手去接那些飘落的花瓣,像只快活的小雀。 宿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猛地移开,落在那棵樱花树上。 风再次吹过,花瓣如雨般落下。有一片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带着点微凉的湿意。 和梦里的触感,一模一样。 宿傩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随即用力捻碎了那片花瓣。 “躲什么。”他甩开隼人的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个女人而已,至于吗?” 隼人还在紧张地探头探脑,听见这话缩了缩脖子:“可是……千代小姐要是看见我这样……”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宿傩没理他,径直从灌木丛里走了出去。他的目光扫过樱花树下的一行人,在触及汐子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是……是宿傩?”千代身边的侍女先看见了他,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千代身后缩了缩。 两面宿傩的名声在附近是出了名的凶戾,寻常人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更何况,他就是个恐怖的畸形。 千代也停下了脚步,看到宿傩时,秀眉微蹙,却还是维持着贵族小姐的仪态,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宿傩。” 宿傩没回应,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倒是汐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到宿傩时眼睛一亮,刚才还在抓花瓣的手立刻背到身后,规规矩矩地站好,脆生生地喊了声:“大哥哥!” 她的声音清脆,像风铃响,在落樱缤纷的树下显得格外悦耳。 宿傩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应声,继续往前走。 “大哥哥,你也来赏樱吗?”汐子却不怕他的冷淡,颠颠地跑了几步,追上来想问个究竟,却被千代一把拉住了。 “汐子,不得无礼。”千代低声呵斥了一句,又抬眼看向宿傩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知道这个少年不好惹,实在不想让妹妹跟他扯上关系。 汐子被拉住,只能停下脚步,看着宿傩越走越远的背影,小脸上满是疑惑。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刚才没来得及扔掉的樱花枝,又抬头望向那棵繁茂的樱花树,不明白为什么大哥哥看到这棵树时,好像有点不一样。 而走在前面的宿傩,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声“大哥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不可能的。 他再次对自己说。 不过是巧合。 可那棵树,那飘落的花瓣,那抹在树下欢笑的身影,却像刻在了视网膜上,和梦里的场景一点点重合起来,让他心头那点刻意压下去的烦躁,又开始蠢蠢欲动。 身后传来隼人慌慌张张追上来的脚步声,还有千代带着侍女离开的说话声,以及汐子不甘心的嘟囔声。宿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点异样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惯有的冷漠与疏离。 他加快了脚步,将那片樱花林和所有纷杂的思绪,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重度ooc,勿喷!![爆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怔忪 第17章 冤家路窄 春日的阳光透过层叠的叶隙,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点。望川汐子拽着千代的衣袖,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发间别着的樱花别针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姐姐你看,那边的蒲公英长得好高!”她指着田埂边一簇蓬松的白色绒球,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摘好不好?” 千代无奈地被她拖着走,湖蓝色的和服裙摆扫过青草,沾了些细碎的草叶。“慢点跑,仔细脚下。” 她柔声叮嘱,目光落在妹妹雀跃的背影上,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自从上个月汐子受了风寒,那场风寒痊愈后,汐子就像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活力,每天都要拉着人出来疯跑,偏偏家里的长辈宠她,谁也拗不过这股子劲头。 两人沿着村外的小路慢慢走着,转过一道弯时,千代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姐姐?”汐子回头看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下一秒就像被按了开关似的,猛地捂住了嘴,眼睛却瞪得溜圆。 小路尽头的石板桥上,斜斜倚着一个身影。 粉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宽大的白色和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领口滑开些,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最惹眼的是他身后那两双手臂——寻常人该是空荡荡的位置,此刻正随意地搭在桥栏上,指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片刚摘的柳叶。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抬眼。 四只眼睛,上下两双,瞳孔是极深的绯色,像淬了血的玛瑙。对上她们的视线时,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像被惊醒的猛兽,懒怠动怒,却自有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是两面宿傩。 汐子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下意识地往千代身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出半张脸来偷看。 千代的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将妹妹往身后拉了拉。她是知道这个人的。村里的人提起他时,总是带着又怕又嫌恶的语气,说他是“畸形的怪物”,说他小时候就敢把欺负他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虽然这两年没再听说他惹事,但光是那副模样,就足够让寻常人退避三舍。 宿傩显然也认出了她们。他挑了挑眉,目光在千代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身上。 又是望川家的人。还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小鬼。 他心里啧了一声,生出几分不耐。怎么走到哪都能撞见这丫头?上次在樱花树下被她喊住就够烦了,今天居然又碰上。 他站直身体,原本搭在桥栏上的手臂收了回来,垂在身侧。白色的和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同样是白色的里衣。 他没打算避开,也没打算打招呼,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们自己识趣地绕道走。 千代确实在犹豫。她拉着汐子的手紧了紧,正想说“我们往回走吧”,身后的小丫头却突然挣开了她的手。 汐子往前跑了两步,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你也在这里玩吗?” 宿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小鬼是没长眼睛还是没带脑子?没看见他这表情是不想被打扰吗? “谁跟你一样闲得慌。”他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裹着层冰碴子,“滚开,别挡路。” 千代连忙上前一步,将汐子拉到自己身边,对着宿傩微微屈膝:“抱歉,舍妹不懂事,打扰您了。我们这就离开。”她说着,就想拉着汐子往回走。 “姐姐!”汐子却不依,又挣开她的手,跑到宿傩面前,仰着头跟他对视,“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宿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小姑娘的皮肤很白,透着点健康的粉,鼻子小巧挺翘,嘴唇是自然的樱粉色。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大概是急了,额角沁出些细汗,几缕碎发贴在脸上,看着倒有几分……狼狈的可爱。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发间的樱花别针,那粉色的花瓣造型,让他莫名想起了那天落在手背上的樱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点微凉的湿意。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宿傩移开视线,语气更冷了些,“再烦我,就把你扔到河里去。” 这话要是换了别的孩子,早就吓得哭着跑开了。可汐子却像是没听见似的,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又凑了凑,小声说:“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对不对?” 宿傩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记错了。” “我没记错!”汐子立刻反驳,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护食的小兽。 “虽然大哥哥你和别人不一样,但是很好啊。” 宿傩的脸色沉了沉。他最讨厌别人提他的“不一样”。小时候那些孩子追着他喊“怪物”、朝他扔石头的画面,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他下意识地想把身后的手臂藏起来,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凭什么要藏?这些人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他遮掩? “闭嘴。”他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眼底翻涌着戾气,“再敢提一个字,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喂鱼。” 汐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狠厉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眼圈瞬间红了。但她咬着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小声说:“我……我不是故意要说的……我就是……” 她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颤音,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奶猫,让人莫名地生不出气来。 宿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那股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突然就泄了。他别开脸,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和服的领口,声音闷闷的:“吵死了。” 千代看得心惊胆战,连忙上前把汐子拉到身后,对着宿傩俯了俯身:“汐子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别放在心上。我们这就走。”她说着,就强行拉着还想说话的汐子转身。 “等等!”汐子突然喊道,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草编的小东西,塞到宿傩手里,“这个给你!” 宿傩低头看着掌心的东西。是一只草编的小兔子,歪歪扭扭的,耳朵还一边长一边短,一看就是新手的作品。 但编得很用心,草叶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显然是反复摆弄过的。 “这是我自己编的。”汐子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我编了好久呢,送给你玩。” 宿傩的指尖碰着那粗糙的草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轻,却很清晰。 他从小到大,收到的东西只有石头和烂泥,从来没有人送过他这样……算得上是“礼物”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汐子,发现她还在看着自己,脸上带着点紧张和期待,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 “谁要这种破烂。”他皱着眉,把草兔子往她手里塞,语气依旧很冲,“拿走。” “你拿着嘛!”汐子却把手背到身后,耍赖似的摇了摇头,“我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了。不许还回来!” 她说着,不等宿傩再说什么,就拉着千代跑了,跑了几步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我下次再去找你玩!” 宿傩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只草编的小兔子,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有些发怔。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水汽的微凉,拂过他的脸颊。粉白色的短发被吹得乱动,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歪歪扭扭的草兔子,绯色的瞳孔微微晃动。 这小鬼……真是莫名其妙。 他心里这么想着,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将那只草兔子攥在了手心里。 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把草兔子包好,放进了和服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飞快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看见,才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比来时慢了些,原本紧抿的嘴角,也悄悄松了些弧度。 心口那个被轻轻撞了一下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暖意,像春日里透过云层洒下来的阳光,不炽烈,却足以驱散些许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底的寒意。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又皱起了眉。 真是……疯了。 他居然会收下这种破烂。还把它放在心口的位置。 等下次再见到那小鬼,一定要把这破兔子扔到她脸上。 宿傩这么想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像是在逃避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被小心翼翼包起来的草兔子,在口袋里轻轻硌着,带来一种陌生又奇异的感觉,让他有些慌乱,又有些……说不清楚道不明的期待。 情感线剧情挺无聊大众的,如果不太喜欢可以随便看看,五秒一页也行哦,是可以看懂我的整体内容结构的。[亲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冤家路窄 第18章 我将扑火 小酒馆的木门被风推得吱呀作响,昏黄的油灯光晕里浮动着劣质清酒的酸气。隼人把脸埋在掌心蹭了蹭,指缝间漏出的目光总忍不住往对面瞟——两面宿傩正用最外侧那对胳膊支着木桌,四只眼睛半眯着,粉色短发垂在宽大的白和服领口,露出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他另两只手慢条斯理地用竹签挑着碟子里的烤鱼,油星溅在袖口也毫不在意。 隼人喉结滚了滚,指甲几乎要嵌进脸颊。三天前他攥着刚买的糖人鼓足勇气说想去找千代,宿傩就是这样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四只瞳孔里映着他涨红的脸,吐出的话像淬了冰:“有些喜欢,不过是飞蛾扑火。” 那时神社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当响,宿傩转身时和服下摆扫过石阶,露出脚踝上狰狞的旧疤——是小时候被村里孩子用石头砸的。隼人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泄了气,好像自己那点心思真成了不自量力的飞蛾,连靠近烛火的资格都没有。 “喂,知道望川家吗?” 邻桌突然炸响的粗嗓门把隼人拽回现实。他循声望去,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凑在一块喝酒,胖点的那个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了满桌:“就是那个,听说家里的地板都是金子铺的!” “废话,”瘦点的汉子啐了口,“上次我去山脚送货,光看那大门上的铜环就够我挣半年!” “你猜怎么着?”胖子压低声音,油亮的脸上堆着神秘,“他家二姑娘嫁人了!” “哦?哪家的公子哥?” “屁的公子哥!”胖子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酒壶差点脱手,“是个聋子!还是个佃户家的小子,穷得叮当响!” 隼人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攥住了和服下摆。木桌被他拽得晃了晃,对面的宿傩终于停下了动作,最上面那对眼睛微微挑起,视线像细针似的扎过来。 “不可能吧?”瘦子的声音都变了调,“望川家能容得下这种人?他们可是咒术师家族,听说连走路都要踩着别人的脑袋!” “你懂个屁!”胖子拍了他一巴掌,“望川家的规矩跟别人不一样!只要俩人情投意合,管你是乞丐还是天皇,老爷子都点头!” “凭什么啊?” “凭他们有钱啊!”胖子的声音又扬了起来,震得油灯都晃了晃,“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反正家里金山银山堆着,多养个吃闲饭的怎么了?听说那二姑娘非要嫁,老爷子二话不说给陪嫁了三个庄子!” 瘦子啧啧称奇的声音渐渐模糊,隼人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冲撞。他猛地抬起头,看见宿傩正用内侧的手揉着眉心,四只眼睛里难得露出点不耐烦,大概是觉得邻桌的吵闹扰了他喝酒。 就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三天前却把他的勇气碾得粉碎。 隼人“腾”地站起来,木凳被带得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邻桌那两个汉子都转头看他,胖脸上还挂着没褪尽的惊愕。 “宿傩!”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却带着破釜沉舟的亮,“你听见没有?!” 两面宿傩抬了抬眼,最下面那对眼睛还盯着碟子里的鱼骨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听见什么?” “望川家!”隼人往前跨了一步,宽大的袖口扫过酒壶,清酒洒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们根本不在乎对方有没有钱!连聋人都能娶他们家女儿,我为什么不行?!” 宿傩终于放下了竹签,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突然开始自己滚动的石头。 “我就算……就算入赘也行啊!”隼人越说越兴奋,脸颊涨得通红,之前被“飞蛾扑火”四个字浇灭的火焰全在这一刻燃了起来,“我去跟望川老爷说,我愿意改姓望川,只要能跟千代……” “哈?” 宿傩突然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被打断思绪的烦躁,又有点难以置信的荒谬。他用最外侧的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脑子被门夹了?” “你才被门夹了!”隼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你前几天还说什么飞蛾扑火,全是放屁!明明就有可能!” 他越说越气,想起这三天躲在屋里啃干饭团的日子,想起对着千代送的护身符发呆到天亮的夜晚,想起每次路过望川家山脚就绕路走的怂样,一股火直冲天灵盖。 “你懂个屁的情情爱爱!”隼人指着宿傩的鼻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你从小就被人骂畸形,除了隼人我谁跟你玩?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见不到她的时候心里像被虫子啃一样难受吗?” 酒馆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爆裂的声响。邻桌那两个汉子早就缩着脖子不敢说话,胖的那个偷偷往宿傩那边瞟,看见他最外侧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那双手比常人的要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却总带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隼人说完就后悔了。他看见宿傩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四只眼睛里的光像是结了冰,粉色的短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他知道自己戳到了宿傩的痛处,那些“畸形儿”“怪物”的骂声,是从小刻在骨头里的刺。 “对不……” “说完了?”宿傩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说完就坐下,吵死了。” 他重新拿起竹签,慢条斯理地挑着烤鱼,仿佛刚才那番争执从未发生。但隼人看见他手腕上暴起的青筋,知道他没真的生气——如果真生气了,这张木桌此刻大概已经碎成柴火了。 隼人悻悻地坐下,屁股刚碰到凳面又弹了起来:“我明天就去找千代!” 宿傩没理他。 “我要跟她说我喜欢她!” 宿傩把挑好的鱼肉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 “我还要去望川府门口等她,就算被侍卫打出来也……” “蠢货。”宿傩终于抬眼,四只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望川家是咒术师家族,你以为侍卫是村口的野狗?” 隼人愣了愣:“那……那怎么办?” 宿傩放下竹签,用内侧的手抹了抹嘴角的油光。他沉默了片刻,最下面那对眼睛看向窗外,夜色里能看见远处村庄的点点灯火,还有更远处、被山影吞没的望川府方向。 “汐子。”他突然说。 “啊?”隼人没反应过来,“汐子怎么了?她是千代的妹妹啊。” “她认识我。”宿傩用最外侧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让她帮你递个话。” 隼人眼睛一亮:“对啊!”他猛地一拍大腿,刚才的沮丧和愤怒全跑光了,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宿傩你太聪明了!你快点去找汐子……不对,现在太晚了,明天一早就去!” 他手舞足蹈地说着,一会儿想该带什么礼物,一会儿又担心千代会不会见他,完全没注意到宿傩已经重新低下头,四只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灯火,表情看不真切。 邻桌的两个汉子见风波平息,又开始喝酒聊天,只是声音小了许多。胖的那个还在念叨望川家的婚事,瘦的则在感慨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隼人听着那些话,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他偷偷看向对面的宿傩,见他正用四只手熟练地给自己倒酒,宽大的白和服袖子滑下来,露出胳膊上淡粉色的旧疤——是小时候被石头砸的,跟脖颈上的那道很像。 “宿傩,”隼人突然说,声音放软了些,“谢了啊。” 宿傩没抬头,只是把倒满的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酒液晃出细密的泡沫。 “少喝点,”隼人嘟囔着,却还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清酒的辣味呛得他直咳嗽,“明天还要见汐子呢……” 宿傩看着他通红的脸,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被酒气熏到。他拿起自己的酒杯,对着油灯举了举,然后仰头喝下,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昏黄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木门吱呀作响。酒馆里的油灯光晕忽明忽暗,映着两个少年的身影,一个兴奋得坐立不安,一个安静地喝着酒,四只眼睛里盛着比夜色更深的东西。 隼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明天的行程,说要去采千代喜欢的花,说要把攒了半年的钱都拿来买点心,说就算入赘也要去望川家附近住。宿傩偶尔“嗯”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听着,手里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直到隼人说得口干舌燥,抓起水壶猛灌了几口,才发现宿傩正盯着他看。四只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像是某种夜行的兽。 “干嘛?”隼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飞蛾扑火,”宿傩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进水里,“也得知道火在哪儿。” 隼人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我知道啊,就在望川府里,等着我呢。” 宿傩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竹签,继续挑碟子里的烤鱼。鱼肉已经凉了,带着点腥味,但他吃得很认真,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隼人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宿傩虽然嘴上不饶人,其实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 “明天我去找汐子,”隼人又说,语气里充满了期待,“说不定过几天,我就能跟千代……”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里的光比油灯还要亮。 宿傩终于抬了抬眼,四只眼睛里映着他的样子,没什么情绪,却也没有嘲讽。他把最后一块烤鱼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然后用最内侧的手擦了擦嘴。 “走吧。”他说。 “啊?去哪儿?” “回去。”宿傩站起身,宽大的白和服在他身上晃了晃,像只展开翅膀的鸟,“再不走,你明天就起不来了。” 隼人赶紧跟着站起来,付了酒钱,跟在宿傩身后往外走。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酒馆里的喧闹和酒气。 夜色很浓,星星稀疏地挂在天上。村里的路坑坑洼洼,宿傩走在前面,四只手臂自然下垂,宽大的和服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隼人跟在后面,心里的欢喜像刚发芽的种子,一点点往上冒。 “宿傩,”他忍不住又说,“你说千代会不会……” “不知道。”宿傩打断他,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问了才知道。” 隼人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对,问了才知道。” 他快步跟上宿傩,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小路上。粉色短发的少年穿着宽大的白和服,四只眼睛在夜色里偶尔闪过微光;另一个少年则蹦蹦跳跳的,时不时踢飞脚边的小石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远处的山影沉默地卧在夜色里,望川庄园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是遥不可及的星辰。但隼人看着那些灯火,心里却充满了勇气,仿佛只要往前走,就能走到光的尽头。 他偷偷看了眼身边的宿傩,见他正望着天上的星星,四只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隼人突然觉得,就算真的是飞蛾扑火,能有这样一个朋友陪着,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宿傩,”他又喊了一声。 “嗯?” “明天跟我一起去见汐子吧?”隼人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跟她熟,她听你的。” 宿傩沉默了片刻,夜风掀起他的和服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旧疤。 “不去。”他说。 “啊?为什么啊?” “麻烦。” 隼人撇撇嘴,却也没再坚持。他知道宿傩的性子,决定的事很难改变。但他心里还是暖暖的,因为他知道,就算宿傩不去,也一定会在背后支持他。 两人继续往前走,夜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脚下重叠在一起。远处的村庄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和风声,还有少年们偶尔的交谈声,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 隼人想着明天见到汐子该说什么,想着千代收到消息会是什么表情,想着望川府的样子,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宿傩跟在他身边,四只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宽大的白和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片白色的云。 他或许还是不懂什么是喜欢,也不明白隼人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姑娘茶饭不思。但他看着身边少年雀跃的背影,听着他不成调的歌声,四只眼睛里似乎也染上了一点暖意,像被风吹进灯盏的火星,微弱,却真实。 毕竟,飞蛾扑火也好,逆流而上也罢,总得有人去试试。他想。 隼代感情线——开始~[撒花](宿汐也快开始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我将扑火 第19章 悸动 晨露还挂在望川家山脚的紫阳花枝上时,隼人已经攥着油纸包在石阶下徘徊了三圈。纸包里的麦芽糖是他用攒了半个月的钱买的,糖块被阳光晒得微微发软,透过薄纸能摸到黏腻的纹路——就像他此刻的心跳,又烫又乱。 “小汐子!”看见粉白相间的和服裙摆从树后闪出来,隼人赶紧把糖纸往身后藏了藏,手指却因为紧张攥出了汗,“你怎么才来?” 汐子抱着个竹编小筐从石阶上跑下来,筐里装着半筐红得发亮的樱桃。她看见隼人就停住脚步,扎着双丫髻的脑袋歪了歪,露出两颗小虎牙:“隼人哥哥,你手里拿的什么呀?” 隼人这才想起藏在身后的糖,慌忙递过去:“给你的,麦芽糖,甜得很。”他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像是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耳根却悄悄红了。 汐子眼睛一亮,丢下竹筐就扑过来抢油纸包。她的手指短胖,剥开纸时沾了满手糖渍,迫不及待地掰下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唔……好吃!” 隼人看着她沾着糖渣的嘴角,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松了些。他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小汐子,你最近见得到你千代姐姐吗?” “嗯啊嗯啊!”汐子用力点头,“姐姐昨天还教我折千纸鹤呢,说要送给……”她突然停住,眨着大眼睛看隼人,“不能说!姐姐说这是秘密。” 隼人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送给谁?难道是别的公子哥?他赶紧按住跳得发慌的胸口,挤出个自以为和善的笑:“那她最近……心情好吗?” 汐子又塞了块糖进嘴,含混不清地应着:“好呀,昨天还笑了呢。弘树哥哥说姐姐像是捡到了宝贝,整天对着窗外发呆。” 窗外? 晨雾正从飞檐上漫下来,像层薄纱裹着那些黑瓦白墙。他突然想起赌场那天,千代被西村辉按在柱子上时,鬓角的碎发沾着泪,而他挥刀砍下去的瞬间,她望着自己的眼神里,除了惊惶还有点别的什么——像受惊的小鹿,却又带着点奇异的亮。 “好,那就……”隼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帮我告诉千代,在赌场救她的那个男生,对她有意思!”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原本排练了半夜的“我喜欢你”,到了嘴边还是变成了这句含糊的“有意思”。他偷偷瞟了眼汐子,见她正舔着手指上的糖渣,心里松了口气——幸好没说太直白,不然岂不是玷污了这小丫头的纯洁心思。 “有意思?”汐子突然停下动作,歪着头看他,睫毛上还沾着点糖屑,“是什么意思呀?像我喜欢好吃的那样吗?” 隼人吓得差点跳起来,慌忙摆手:“不是不是!”他挠了挠头,脸上的热意还没退,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就是……就是想跟她做好朋友啦!对,做好朋友!” “哦——”汐子拖长了调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她把最后一块麦芽糖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那我先回去啦,姐姐该找我了。” “哎等等!”隼人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过去,“这个也给你,腌梅子,配茶吃很爽口。”其实是他娘昨天特意腌的,说望川家的小姐们或许爱吃。 汐子接过布包掂了掂,笑嘻嘻地鞠了个躬:“谢谢隼人哥哥!”说完就抱着竹筐往石阶上跑,粉白的裙摆扫过沾满露水的草叶,留下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隼人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手心里全是汗。他靠在樱花树上长出一口气,心脏还在砰砰乱跳,像是刚跑完十里山路。做好朋友也好,他想,总比连话都没得说强。至少……至少能多见她几面。 望川府的后院种着大片花,蓝紫色的花瓣被晨露洗得发亮。千代坐在廊下的竹席上,手里捏着只刚折到一半的千纸鹤,纸角被指尖攥得发皱。 “姐姐,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汐子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来,伴随着竹筐磕碰石阶的轻响。 千代赶紧把千纸鹤藏进和服袖袋,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漾起温柔的笑:“跑哪儿去了?母亲刚才还问你呢。” 汐子扑到她腿上,把竹筐往地上一放,献宝似的掏出油纸包:“是隼人哥哥给的麦芽糖,超甜的!”她仰着脸看千代,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琉璃,“姐姐,你还记得那个在赌场救你的男孩子吗?” 千代的指尖猛地一颤。 赌场那天的画面突然涌进脑海:西村辉带着酒气的手掐着她的手腕,赌场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而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突然冲出来,手里的刀闪着冷光,脸红得像被火烧过。 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手的,只听见西村辉的惨叫和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后来她才知道,西村辉当场就断了气。父亲派人去查过,说那少年是山下村庄里的,叫隼人,跟那个“怪物”宿傩走得很近。 “记得,怎么了?”千代的声音有点发紧,她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指尖触到滚烫的耳垂。 汐子往她怀里蹭了蹭,小手揪着她的和服腰带:“今天他找到我,说让我给你转告一件事。” 廊下的风突然停了,紫阳花的香气漫过来,带着点甜腻的热。千代觉得心跳像要撞碎肋骨,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汐子沾着糖渣的嘴角,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要说什么?还是…… “他说想和你做好朋友。” 汐子的声音清脆,像冰块敲在瓷碗上。 千代的心跳骤然慢了半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空落落的。她望着廊外开得正盛的花,蓝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原来……只是想做朋友吗? 也是,她想,自己是望川家的三女儿,他是村里的穷小子,怎么可能有别的心思。那天他脸红,大概是因为第一次见女孩子被欺负,慌了神吧。 “姐姐?”汐子见她不说话,用额头蹭了蹭她的膝盖,“你不说话,是不是不想呀?” 千代回过神,赶紧摇摇头,嘴角扯出个温和的笑:“没有,怎么会不想。”她抬手摸了摸汐子的头发,指尖有些发凉,“下次见他,告诉他,我答应他。” “太好了!”汐子欢呼着从她腿上跳起来,“那我去找弘树哥哥玩啦!” 看着妹妹跑远的背影,千代重新从袖袋里掏出那只千纸鹤。纸是她特意选的,淡粉色,上面印着细碎的樱花纹。她原本想折满一百只,找个机会送给隼人,谢谢他那天出手相救。 现在看来,或许没必要了。做好朋友,送千纸鹤好像太郑重了些。 她把千纸鹤摊在手心,轻轻叹了口气。风又起了,吹得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廊下的竹席上,像撒了把碎紫水晶。 三天后的傍晚,隼人正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劈柴,忽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隼人哥哥!” 他回过头,看见汐子正从田埂上跑过来,手里挥着块粉白色的手帕。隼人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起一串火星。 “小汐子,你怎么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木屑,声音都有点发飘。 汐子跑到他面前,把帕子递过来:“姐姐让我给你的。”那是块绣着花的手帕,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绣的。 隼人接过帕子的手抖得厉害,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熏香,和他想象中千代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你姐姐……她说什么了?” “姐姐说,她可以和你做好朋友。”汐子仰着小脸,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说隼人哥哥想跟她做好朋友,姐姐想都没想就答应啦!” 她嘻嘻的笑着,仰着小脸,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 “做……做朋友?”隼人愣在原地,手里的手帕差点掉下去。他皱着眉看向汐子,满脸的不可置信,“就这个?没说别的?” “没有呀。”汐子摇摇头,有点不解地看着他,“隼人哥哥,你不是让我转告说想做好朋友吗?” 隼人这才反应过来,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声音里带着点委屈:“你为什么不按照我说的去做……我明明让你说,我对她有意思……”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汐子挠了挠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有意思就是想做好朋友呀,这是隼人哥哥你亲口告诉我的,难道我说错了吗?。” 隼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汐子天真无邪的眼睛,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消了。也是,这么小的孩子,哪懂什么“与对方有意思”和“喜欢好吃的”的区别。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脸上露出点沮丧,却还是忍不住笑了笑,“做朋友就做朋友吧,总比以前强。”至少,以后能光明正大地去找她了。 他把帕子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怀里贴身的地方,指尖还能摸到布料柔软的纹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田埂上,像个傻呵呵的惊叹号。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嗤。 隼人转过头,看见宿傩正靠在老槐树上,手里把玩着根草叶。他穿着那件宽大的白和服,粉色短发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四只眼睛正齐刷刷地看着隼人,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无语”——那表情像是在说:让你表白你不说,非要绕圈子,活该只能做朋友。 隼人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好歹是进步了嘛……” 宿傩没理他,把草叶丢在地上,转身就要走。 谁知他刚迈出一步,原本站在隼人身边的汐子突然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冲了过去。她跑得太急,裙摆都飞了起来,在隼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下子扑向了宿傩的后背。 “大哥哥!” 清脆的喊声划破傍晚的宁静。 隼人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手里的斧头还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看见汐子紧紧抱住宿傩的腰,小脸埋在他宽大的和服后领里,像只找到了依靠的小兽。 而宿傩——那个从小被人骂畸形、连村里的狗见了都绕道走的少年,那个总是把自己裹在宽大和服里、四只眼睛里永远带着疏离的宿傩,此刻竟僵在原地,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最外侧的那对胳膊微微抬起,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四只眼睛里写满了震惊,睫毛都在微微发颤。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把白和服染成了暖黄色,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突如其来的慌乱。 隼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田埂上的风吹过,带着稻穗的清香,却吹不散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谁也不知道,被全世界排斥的少年突然被一个温暖的小身子抱住,会是什么反应。 很好,宿汐感情线应该快了,隼代第一步已经完成啦![爱心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悸动 第20章 纯情 暮色漫过田埂时,老槐树下的风突然变得很静。 宿傩能清晰地听见后背传来的温度,像团小小的火焰,透过薄薄的白和服熨帖在脊椎上。汐子的脸颊蹭着他的后颈,带着麦芽糖的甜香,连呼吸都软软的,像春日里刚抽条的嫩芽。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四只眼睛瞪得溜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指尖在身侧蜷了又蜷,最外侧的那对胳膊悬在半空,既想推开,又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这是他记事以来,除了母亲之外,第一次有人这样毫无防备地靠近。 村里的孩子见了他就躲,大人们总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是妖怪转世,说他四只眼睛能看见黄泉。连父亲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厌恶和憎恨,更别说这样温热的拥抱了。 “喂……”宿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粗哑得厉害。 汐子却没听见似的,还在他背后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大哥哥的衣服好软哦,比千代姐姐的和服还软。” 隼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斧头早就忘了捡。他认识宿傩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他这副模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着毛,却偏偏不敢动。那四只眼睛里的震惊,简直能装下整个稻田。 宿傩终于像是回过神来,猛地抬手,用最内侧的胳膊轻轻一推。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瓷娃娃,可汐子还是“哎呀”一声松开了手,踉跄着退了两步。 “你干什么?”宿傩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他转过身,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汐子,眉头拧得死紧。可不知怎的,那眼神里的戾气少了大半,反倒有点像被惊扰的小兽,虚张声势罢了。 汐子站稳了,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你脸好红哦。” 宿傩这才感觉到脸颊发烫,像是被夕阳烤过的石头。他慌忙别过脸,抬手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胡、胡说!是太阳晒的!” 隼人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太清楚了,宿傩这人看着凶,其实纯情得很。 隼人也不知道的是,他母亲还在的时候,他母亲害怕自己会死,以后保护不了两面宿傩,伸手抱了抱他,结果这宿傩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你笑什么?”宿傩瞪向隼人,眼神里带着点恼羞成怒。 “没什么没什么。”隼人赶紧摆手,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汐子却没注意他们的暗流涌动,她蹦蹦跳跳地凑到宿傩面前,仰着小脸数他的眼睛:“大哥哥,你有四只眼睛哎,是不是能看见天上的神仙呀?” 宿傩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想皱眉,可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那点不耐烦突然就没了。他别过脸,含糊地应了句:“……与你无关。” “哦。”汐子也不气馁,又歪着头想了想,“对了大哥哥,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和千代姐姐在我家门口那次吧?我还送给了你一个草兔子。” 宿傩的动作顿了顿。沉默几秒,看着她。 “记不清了。”他嘴硬道,可耳尖却悄悄红了。 “肯定记得的!”汐子很笃定,她拍了拍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是不是很久没见到弘树哥哥啦?” 宿傩的眉头皱了些。弘树是望川家的长子,性子鲁莽,叫他小鬼,他一辈子忘不了,自己竟然被这家伙羞辱。 “聒、聒噪。”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要走,可脚步却慢得很,像是在等什么。 “哎大哥哥,你要去哪儿呀?”汐子赶紧跟上去,像只小尾巴,“我娘让我天黑前回家,不然要罚我抄的。不过我可以跟你走一段!” 宿傩没回头,却也没拒绝。 隼人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宿傩那步子迈得,明明能一步跨出三尺远,此刻却跟老太太散步似的,生怕把身后的小丫头甩开。 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拐角,隼人才收回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头。刚把斧头扛到肩上,就见宿傩又回来了,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四只眼睛里却带着点别扭的恼怒。 “她走了?”隼人明知故问。 “嗯。”宿傩应了声,走到老槐树下坐下,捡起刚才被他丢掉的草叶,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 隼人凑过去,蹲在他面前,笑得不怀好意:“嘿嘿,喜欢上了?” 宿傩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站起来,四只眼睛里瞬间燃起怒火:“住嘴!”他的声音又急又响,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她才这么小一个,怎么可能?!”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划了条线:“你看,她才到我这儿!小矮个子,说话奶声奶气的,走路还蹦蹦跳跳,我怎么会……” “这不是最萌身高差么?”隼人打断他,笑得更欢了,“再说了,小怎么了?女大十八变,以后说不定就长成大美人了。” 宿傩被他说得又气又急,却偏偏找不到反驳的话。他指着隼人,指尖都在发颤:“你、你……” “我什么我?”隼人得寸进尺,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吧,汐子今年九岁了,你十四,正好差五岁——这可是最萌年龄差哦。” “聒、聒噪!”宿傩终于找到词了,他抓起地上的小石子就往隼人身上丢,却被隼人灵活地躲开了。 “哎你别恼羞成怒啊!”隼人一边躲一边笑,“承认吧,刚才她抱你的时候,你心跳是不是特别快?是不是觉得她身上特别香?是不是……” “闭嘴!”宿傩怒吼一声,猛地转身就走,宽大的和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串尘土。 隼人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他太了解宿傩了,这小子就是典型的外冷内热,嘴上说得再凶,心里早就软得一塌糊涂了。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炊烟,田埂上的蛙鸣此起彼伏。 隼人靠在老槐树上,摸了摸怀里的手帕,上面的熏香似乎更浓了些。他想起千代答应和他做朋友时,汐子那雀跃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就算现在只是朋友,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有了靠近她的理由。 而宿傩那边……隼人忍不住又笑了。看那脸红的程度,恐怕用不了多久,就得乖乖承认自己动心了吧。 风又起了,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附和他的心思。远处传来宿傩隐约的咳嗽声,大概是走得太急,呛到了。隼人笑着摇了摇头,扛起斧头往家走——明天去镇上买些好点心,说不定能找个理由,去望川家拜访呢。 毕竟,做好朋友的第一步,总得常常见面才行啊。 最萌身高差,一步到胃。(我还是不说了) (虽然后来根本没有这种情节,提前预告一下,唯一的情侣行为只有一次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纯情 第21章 拜访 晨光漫过木窗时,隼人正蹲在樟木箱前翻找。箱子里的旧衣服散发着樟脑的清苦气,最底下压着件藏青色的和服,袖口磨得发毛,却是他仅有的体面衣裳。他昨夜把这件衣服在河水里捶打了半宿,又用草木灰反复搓洗,此刻晾在屋檐下的竹竿上,被晨风一吹,像面挺括的旗子。 墙角堆着刚从镇上买来的点心盒,和果子裹着绵白糖霜,羊羹切成整齐的方块,连包装纸都印着精致的樱花纹。这是他攥着打了半个月短工的钱,在京町最体面的和果子铺买的——光是站在铺子里闻到那股甜香,他的指尖就抖得厉害。 “喂。” 隼人猛地回头,见宿傩站在门槛边,白和服的下摆沾着草屑,却依旧干净得晃眼。这人似乎天生带着种奇异的体面,哪怕赤着脚踩在地里,那身素白和服也总像刚从浆洗坊取回来似的,连褶皱里都透着清冷的傲气。 “那个……”隼人捏着衣角站起身,喉结滚了滚,“望川家那边,你能不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宿傩挑眉,四只眼睛里映着晨光,竟难得没带戾气:“去望川府做什么?” “我想、想送点心给千代小姐……”隼人红了脸,“但我一个人不敢进门,你能不能……” 话音未落,宿傩已转身往外走。隼人的心猛地沉下去,刚要垂下头,却听见那人头也不回地丢下句:“还不走?” 隼人愣了半晌,突然抓起墙角的点心盒追出去,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他看着宿傩的背影,白和服在晨雾里飘曳,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家伙答应得这么痛快,到底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再见到那个九岁的小丫头? 望川府的朱漆大门前种着两株紫阳花,此刻开得正盛,紫莹莹的花球压弯了枝头。隼人刚要抬手叩门,就见宿傩悄悄抬手,指尖在领口处捻了捻——那动作极轻,像是在抚平不存在的褶皱,却被隼人看得一清二楚。 “某人不是说我聒噪吗?怎么自己倒紧张起来了?”隼人压低声音笑。 宿傩猛地转头瞪他,四只眼睛里瞬间燃起火星:“胡说什么?” “我可什么都没说。”隼人憋着笑,刚要再逗两句,门“吱呀”一声开了。 汐子扎着双丫髻,浅蓝色的和服上绣着小朵的棣棠花,看见他们时,眼睛突然亮得像浸了晨露的黑葡萄。她先是愣了愣,随即蹦蹦跳跳地往后退,清脆的声音撞在门柱上:“来啦来啦!千代姐姐,隼人哥哥和宿傩哥哥来了!” 脚步声像雀跃的鼓点,一路钻进内院。隼人攥着点心盒的手指紧了紧,手心沁出细汗。宿傩站在他身侧,白和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不知怎的,竟让他莫名安定了些。 片刻后,木廊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千代穿着水红色的和服,发间簪着支珍珠步摇,脸颊上匀着淡淡的胭脂,像三月里刚绽的桃花。她看见宿傩时,睫毛轻轻颤了颤,却还是弯起唇角:“是你们呀,快进来吧。”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刻意维持的镇定。隼人知道她怕宿傩——听说上次在府外,这丫头看见宿傩的四只眼睛,害怕了半天。此刻能笑着打招呼,大约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 刚踏上木廊,就见两个穿着藏青色襦袢的中年人迎了出来。望川老爷面容清癯,手里攥着串檀木念珠,望川夫人眉眼温和,鬓角别着支银簪。他们早从千代嘴里听过隼人,此刻见他红着脸,头快低到胸口,相视一笑,眼里的了然藏都藏不住。 “快坐快坐。”望川夫人引着他们往茶室走,目光落在宿傩身上时,并无半分惊惧,反而带着点好奇,“这位就是宿傩小郎君吧?常听孩子们提起你。” 宿傩颔首,没说话,却也没摆脸色。隼人悄悄松了口气——他本还怕宿傩会不耐烦,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茶室里弥漫着茶的清香,矮桌上摆着青瓷茶碗。汐子捧着个白瓷碟,里面盛着蜜渍梅干,凑到宿傩面前:“宿傩哥哥,这个超好吃的!” 宿傩的视线落在她发顶的蝴蝶结上,那是用绛色丝带系的,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动手扎的。他没接碟子,却极轻地“嗯”了声。 隼人看得有趣,刚要开口打趣,就被宿傩用眼神制止了。这人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带我来这里干嘛?真是……” “我带你来的?”隼人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我怎么觉得,某人是奔着某个九岁的小丫头来的呢?” “你!”宿傩的耳尖“腾”地红了,四只眼睛里瞬间腾起怒意,却又怕惊扰了主人,只能压低声音,“聒噪!” 他的声音虽凶,指尖却轻轻碰了碰汐子递来的碟子,像是在确认梅干的温度。汐子没察觉他们的暗流涌动,只顾着数宿傩的眼睛:“宿傩哥哥,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红色的!” 宿傩的动作顿了顿,难得没反驳。 望川老爷看在眼里,笑着对夫人递了个眼色。他早就听说过这孩子的传闻,说他天生四只眼,力大无穷,村里人都当他是妖怪。可此刻见他对着小丫头时那别扭的样子,倒像是只被顺了毛的小兽,哪里有半分凶戾? “隼人,”望川老爷捻着念珠开口,“听说你是术师?” “是、是的。”隼人赶紧挺直脊背,“有时候接接任务,能挣些钱。” “好孩子。”望川夫人笑着添了杯茶,“千代常说你心善,上次还帮她捡了掉在河里的发簪呢。” 千代的脸“唰”地红了,捏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隼人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宿傩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却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他瞥向汐子,见她正踮着脚,试图够矮柜上的和果子,便不动声色地抬手,将那碟落樱形状的点心推到她面前。 “谢谢宿傩哥哥!”汐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糖霜沾在鼻尖上,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宿傩的目光落在她鼻尖的糖霜上,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帮她擦掉,却又硬生生忍住了。他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花,耳根却红得更厉害了。 隼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他端起茶碗抿了口,茶的微苦混着心底的甜,竟觉得格外清爽。 看来,带宿傩来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窗外的紫阳花在风里轻轻摇曳,茶室里的谈笑声温和地漫开,连阳光都像是裹了层蜜糖,稠稠地淌在每个人的衣襟上。 隼人偷偷看了眼千代,见她正低头用茶筅搅动茶,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柔和得像幅画。他又瞥了眼宿傩,那人虽依旧板着脸,眼神却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 或许,往后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吧。隼人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没头没尾的,凑活着看吧(心碎)[心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拜访 第22章 第 22 章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时,隼人正对着晨光伸懒腰。 去年秋天晒的艾草还在廊下悬着,枯成浅褐的颜色,混着新晒的棉絮香漫过来。 他的胳膊往头顶够时,骨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积蓄了整夜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抽条,藏青色的短打裹着日渐结实的肩背,只是那脖颈微微往前探的弧度,还带着点没褪尽的青涩。 “哈欠——” 隼人往旁边歪了歪,险些撞到个温热的身子。宿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白和服的袖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微微仰着头,阳光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往下淌,在颌线处投下浅浅的阴影,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金芒。 这光景看了快两年,隼人却还是会愣神。 去年春日在茶室里红着耳根的少年,如今已长到能平视望川老爷的高度。 宿傩总说自己是“妖怪”,可这“妖怪”长身体的架势,比镇上最壮实的农家小子还要惊人。 隼人盯着他,突然想起今早穿外衣时,领口似乎又松了些——去年冬天才改的尺寸,怎么就又不合适了? “喂。”隼人没忍住,伸手挠了挠耳根。 宿傩掀起眼皮,四只眼睛里映着天光,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干嘛?” 风卷着樱花瓣掠过来,粘在宿傩的发梢。隼人盯着那点粉白,喉结动了动:“你……比我小两岁对吧?” “废话。”宿傩嗤笑一声,往旁边挪了半步,躲开飘过来的花瓣,“怎么?又想翻旧账,说我只是怎么怎么坑你?” “不是……”隼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悄悄挺直脊背,视线往斜上方瞟——明明去年冬天并肩走在雪地里时,两人的头顶还齐平,怎么才过了个春天,宿傩的发顶就比自己高了半指? 他又使劲踮了踮脚,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但是……”隼人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要是说“你怎么长得比我高了”,肯定会被这家伙嘲笑。去年他不过是抱怨了句“今年的梅雨季格外长”,就被宿傩追着说“矮子才会被屋檐滴水溅到”,笑了足有三天。 “但是什么?”宿傩挑眉,目光落在他不停踮脚的鞋尖上,眼底慢慢浮起促狭的笑意。 “没、没什么!”隼人猛地收回脚,脸颊发烫,转身就想往屋里钻。 “嗤。” 身后传来声轻笑,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嘲弄。隼人刚摸到门框的手顿住了,听见宿傩慢悠悠地说:“想看就光明正大看,偷偷摸摸的,像做贼。” 他猛地回头,正撞见宿傩抬手,掌心轻轻按在他头顶。那掌心带着晒太阳后的温度,隔着发丝都能感觉到暖意。宿傩的手指往自己鼻尖处比了比,声音里的笑意快溢出来了:“喏,到这儿。” 隼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宿傩的手腕往下压了压,指尖堪堪落在自己的鼻尖。 “你看,”宿傩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矮子。” “我我我我我不是!”隼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跳了半步,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我只是……只是还没长够!我爹当年十七岁时也不高,后来一下子蹿了半尺呢!” “哦?”宿傩抱起胳膊,白和服的袖子滑下来,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那我等着看你蹿半尺。不过依我看,你大概也就这样了。” “你胡说!”隼人急得直跺脚,转身就往院子里跑,“我现在就去练劈柴!练着练着就长高了!” 他跑到柴堆前,抓起斧头就往木头上劈。“咔”的一声脆响,圆木裂成两半,木屑溅到他的衣襟上。可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廊下的身影——宿傩还站在那里,阳光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白和服在风里轻轻晃,像株临水的白梅。 隼人越劈越气,斧头挥得虎虎生风。劈到第三十下时,后腰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去年冬天在冰河里捞木柴时受的伤,阴雨天总爱疼。他动作一滞,斧头差点脱手。 “笨手笨脚的。” 宿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伸手就夺过他手里的斧头。隼人还想争辩,却见他抬手往柴堆上劈了两下,动作干脆利落,圆木应声而裂,截面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你看,”宿傩把斧头扔回柴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劈柴靠的是巧劲,不是蛮干。跟你长个子一样,急不来。” 两面宿傩有嘲讽了一句:“据我所知,术师也要追求技巧,听说你之前练的特别辛苦,你这么傻,连砍柴都硬来,咒术肯定没技巧,怪不得你不强。” 隼人抿着唇没说话,心里却有点发闷。他知道宿傩说得对,可看着这家伙比自己高出半头的样子,总觉得有点不服气。 去年去望川府送年糕时,汐子还踮着脚跟宿傩比身高,说“宿傩哥哥再长下去,就要碰到门框啦”,当时千代站在旁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们好像都觉得,宿傩长得高是天经地义的事。 “喂,”隼人踢了踢脚边的木屑,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每天偷偷喝什么灵药了?” 宿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起来:“你以为是话本里的故事?喝口仙水就能长高?” “不然呢?”隼人抬头瞪他,“不然你怎么长得这么快?” 晨光落在宿傩的侧脸,他的下颌线比去年清晰了许多,喉结也微微凸起,带着少年人初长成的模样。 他盯着隼人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指尖轻轻敲了敲隼人的额头:“大概是……因为你总爱胡思乱想,营养都被脑子吸走了。” “你才胡思乱想!”隼人拍开他的手,转身往屋里走,“我去做饭了,饿死你这个长太快的妖怪!” 他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宿傩跟了进来,往灶台边一站,竟比灶台还高出小半头。隼人看着他垂眸添柴的样子,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这家伙为了帮自己够房梁上的腌肉,踮起脚时白和服的后领绷紧,露出一小片脊背——那时明明还没这么高的。 “看什么?”宿傩头也不抬地问,手里的火钳在灶膛里拨了拨,火星子“噼啪”往上蹿。 “没什么。”隼人赶紧低头淘米,指尖浸在微凉的水里,却觉得脸颊还在发烫。 锅里的水慢慢烧开,冒出白色的水汽。隼人往粥里撒青菜碎时,宿傩突然开口:“下个月望川家的赏花宴,你打算穿那件藏青长袍?” “嗯。”隼人点头,“去年才做的,还能穿。” “我看悬。”宿傩嗤笑,“上次去镇上,裁缝铺的老板不是说你肩宽又长了寸许?” 隼人手里的木勺顿了顿。他想起昨天去取浆洗好的衣服时,老板确实说过“这孩子怕是要比去年再高些”,当时他还红着脸否认,没想到被宿傩听去了。 “那、那我再去改改就是了。”他硬着头皮说。 宿傩没再说话,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四只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淡了,染上点说不清的意味。 窗外的樱花瓣还在飘,铜铃的轻响混着灶膛的噼啪声,倒像是首温柔的曲子。隼人偷偷抬眼,见宿傩正低头喝粥,白和服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的轮廓。他突然觉得,就算矮半头好像也没什么——至少,这家伙还愿意跟自己分同一块腌萝卜。 “喂,”隼人又没忍住,“下个月赏花宴,你穿什么?” 宿傩抬眼,嘴角勾了勾:“你管我?” “我就是问问嘛。”隼人嘟囔着,往嘴里塞了口粥,“总不能还穿这件白和服吧?都快被你穿旧了。” 宿傩没回答,晨光从窗棂里钻进来,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像要把这寻常的清晨,轻轻烙进时光里。 隼隼和傩傩关系很好呀,傩傩也很温柔[爆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第 22 章 第23章 路过 灶膛里的火星子刚要熄透,隼人就听见院门外的木屐声“噔噔”远去。他叼着根草茎掀开门帘时,只瞥见个白晃晃的背影拐过街角——宿傩的和服下摆扫过青石板,连头都没回一下。 “又是这样。”隼人咂咂嘴,把手里的抹布往石桌上一扔。 昨天晒的荞麦面还在竹匾里摊着,沾着点没抖净的面粉;廊下的木桶空了半截,得去溪边打水;甚至连灶台上的陶碗都摞成了小山,边缘还凝着昨晚的粥渍。这些本该两人分着做的活,如今全堆在他面前,肇事者却像丢垃圾似的丢开担子,优哉游哉地出去晃荡了。 隼人叉着腰往街角望,阳光把宿傩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往镇子那头歪歪斜斜地飘。他突然“嗤”地笑出声——这方向,除了望川府还能有哪儿? 前阵子他去镇上买针线,撞见宿傩蹲在望川府墙外的樱花树下。当时汐子正举着个纸鸢从里面跑出来,粉白的裙摆扫过石阶,宿傩那双眼总含着戾气的眼睛,竟跟着那抹粉色转了半圈。直到弘树粗着嗓子喊“小汐慢点”,他才像被烫着似的扭过头,耳根红得可疑。 “装什么偶遇,明明就是特意去的。”隼人挠挠头,转身去拎水桶。 井水刚打上来时泛着点凉意,他往脸上泼了把水,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宿傩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会不会恼羞成怒地把水桶劈成两半?他越想越乐,拎着水往回走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刚把水倒进缸里,院门外就传来阵细碎的脚步声,还混着侍女低声的叮嘱。隼人探头一瞧,差点把手里的木瓢掉进缸里—— 望川汐子正站在篱笆外,粉紫色的和服下摆沾着点草屑,发间别着支珍珠步摇,在日头下闪着光。她身后跟着个拎食盒的侍女,正紧张地往院里打量,像是怕这破落的院子沾污了小姐的衣摆。 “小、小汐子?”隼人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手,“你怎么来了?” 汐子往院里跑了两步,木屐踩在泥地上,溅起的泥点沾到和服上也不在意。她仰着小脸往屋里望,声音脆生生的:“隼人哥哥,宿傩哥哥在吗?” 那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琥珀,藏不住半点心思。隼人看着她攥紧衣袖的样子,突然想起刚才宿傩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抱歉啊,他刚出去没多久。” 汐子脸上的光“唰”地暗了下去,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要哭出来。她捏着步摇的流苏晃了晃,小声嘟囔:“又出去了啊……” 隼人见她这模样,心里有点不落忍。他往屋里喊了声“进来坐吧”,转身去搬竹凳,眼角的余光瞥见汐子偷偷吸了吸鼻子——这小丫头,倒比镇上那些装模作样的贵女实在多了。 侍女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时飘出股和果子的甜香。汐子捏起块樱饼,小口小口地啃着,忽然抬头问:“隼人哥哥,你知道宿傩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好说。”隼人挠挠头,“他出去散步,少则半个时辰,多则能晃到天黑。” 汐子的肩膀垮了下去,樱饼的碎屑粘在嘴角也没察觉。隼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想起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总找宿傩啊?他那脾气,跟谁都没好脸色。” 汐子眨了眨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食盒的边缘。 风从篱笆缝里钻进来,掀动她鬓角的碎发。她忽然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从小身子弱,弘树哥哥总说外面坏人多,天天跟着我。那些想跟我玩的孩子,见他拎着刀站在旁边,吓得都不敢说话了。”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樱饼掰成两半:“而且我一不舒服就爱发脾气,上次有个小公子碰掉了我的风筝,我就大喊大叫把他吓哭了。后来大家都说我是蛮横的大小姐,再也没人跟我玩了。” 隼人没吭声。他想起去年赏花宴上见过的弘树——那家伙穿着藏青武士服,腰间的刀鞘磨得锃亮,看谁都像看贼似的。当时千代站在旁边劝他“别吓到客人”,他却梗着脖子说“小汐身子弱,万一被冲撞了怎么办”。 “可是宿傩哥哥不一样。”汐子突然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每次我想让他不开心,他也没生气,就是瞪了我。后来我给他带了和果子,他虽然说‘麻烦’,但还是吃掉了呀。” 她掰着手指头数:“隼人哥哥你看,我们是不是快成好朋友了?” 隼人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想起宿傩藏在门后的那串小鱼干——上次汐子说“想尝尝烤小鱼”,这家伙嘴上骂着“麻烦”,却在夜里蹲在河边钓了半宿。 “嗯,是快了。”隼人点点头,心里忽然有点软。 他刚要再说点什么,侍女突然低声提醒:“小姐,该回去了,三小姐还等着您学茶道呢。” 汐子“啊”了一声,赶紧把剩下的樱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我明天再来!隼人哥哥,你要告诉宿傩哥哥我来过哦!” 她跑出院门时,步摇上的珍珠叮当作响,像串流动的星星。隼人挥着手送她离开,转身刚要收拾食盒,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带着股不耐烦的戾气。 宿傩掀开门帘走进来,白和服上沾着点尘土,额角还挂着汗珠。他看见石桌上的食盒,脚步顿了顿,眉头瞬间拧了起来:“望川家的人来过?” “是啊。”隼人抱起胳膊,笑得不怀好意,“小汐子来找你,刚走没多久。” 宿傩的脸僵了僵,耳根却悄悄红了。他往屋里走了两步,又猛地转过身,踢飞脚边的小石子:“谁管她来没来。” “哦?”隼人拖长了调子,“那你刚才在望川府墙外转来转去,是在数蚂蚁?” 他亲眼看见的——刚才送汐子离开时,远远望见宿傩蹲在望川府的石狮子旁,手里攥着块小石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府门,活像只等着偷腥的猫。直到弘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才骂了句什么,气冲冲地往回走。 宿傩的脸彻底黑了。他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却没像往常那样动手,只是梗着脖子说:“我那是……路过。” “对对对,路过。”隼人笑得更欢了,“路过还特意绕到后花园墙外,路过还数着步子等人家出门,啧啧,这路过得可真巧。” 宿傩被堵得说不出话,转身就往屋里钻,和服的袖子扫过竹凳,差点把它带翻。隼人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突然想起刚才汐子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宿傩藏在门后的小鱼干,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灶膛里的火星子重新燃了起来,映得半边墙都暖融融的。隼人哼着小调收拾食盒,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把脑袋撞到了门框上。他憋着笑往屋里看,只见宿傩背对着他站在灶台边,肩膀绷得紧紧的,白和服的后领却悄悄泛红,像染上了抹未褪尽的晚霞。 “喂,”隼人扬声喊,“剩下的樱饼,你吃不吃?” 屋里沉默了半晌,才传来闷闷的一声:“……拿来。” 隼人拿起食盒走进屋时,看见宿傩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望着望川府的方向。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眼总是含着戾气的眼睛,此刻竟映着点说不清的光,像藏着颗偷偷发亮的星子。 汐子人缘不好,所以她觉得认识了这么久,一定有缘所以和他做好朋友。[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路过 第24章 红豆馅的暮春 暮春的风卷着樱花絮飘过街角,望川千代拎着纸包的手微微收紧。樱饼的甜香混着新碾的糯米气息漫出来,粘在袖口的樱花花瓣被她轻轻拂去,露出腕间银质的细镯——那是去年赏花宴上,隼人硬塞给她的。 “千代姐姐,你看那只猫猫!”汐子的声音像颗刚剥壳的荔枝,甜得发脆。 千代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墙根下的猫正用爪子拨弄飘落的樱花,粉白的花瓣沾了满背。汐子已经提着和服下摆跑了过去,珍珠步摇在发间晃出细碎的光,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像串跳跃的音符。 “慢点跑,别摔着。”千代快步跟上,眼角的余光瞥见卖樱饼的老妇人正望着她们笑。这孩子总是这样,看见只猫都能高兴半天,发间的步摇还是弘树哥前几日从播磨国带回来的,说是“小汐戴珍珠最好看”。 汐子蹲在猫旁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猫尾巴,突然回头冲她笑:“千代姐姐,我们再买两包樱饼吧?宿傩哥哥上次吃了半块,说不定还想吃呢。” 千代弯腰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发带:“不是刚买过吗?” “可是那包要给隼人哥哥的呀。”汐子的眼睛亮得像浸了蜜的琥珀,“宿傩哥哥得单独有一包,他好像更喜欢红豆馅的。” 千代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记东西总颠三倒四,却能准确说出宿傩爱吃红豆馅,隼人偏爱抹茶味,连弘树哥偷偷藏起来的酒壶放在哪都门儿清。她刚要应声,就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回头时,正撞见隼人蹲在地上捡木块。他怀里抱着的木柴散了半截,露出的胳膊上还沾着草屑,脸颊红得像被日头烤过的苹果,连耳根都泛着不正常的潮色。 “隼人君?”千代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 隼人猛地抬头,眼神撞进她眼里的瞬间像被烫到似的弹开,手忙脚乱地去抓滚到脚边的小木块:“千、千代小姐!”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木柴在怀里晃悠着又掉下来两块。 旁边的宿傩抱着胳膊站着,白和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瞥了眼手忙脚乱的隼人,嘴角勾起抹嘲讽的弧度:“不过是看见个人,至于抖得像筛糠?” “你闭嘴!”隼人涨红了脸,抓起块木块就想扔过去,手举到半空又猛地顿住——千代还在看着呢。他慌忙把木块塞进怀里,背都快挺成了块木板,“我、我这是刚才搬柴累的!” 千代的指尖轻轻蹭过发烫的耳垂。去年这时候,隼人总带着宿傩来府里帮忙修屋顶、劈柴火,弘树哥总说“让下人们做就好”,他却挥着斧头笑:“干活嘛,多个人快得多!”那时候他看自己的眼神就亮晶晶的,像藏着片星空,只是她总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隼人哥哥,宿傩哥哥!”汐子突然蹦了起来,发间的珍珠步摇叮当作响。她刚才还在逗猫,此刻却像只受惊的小鹿,直勾勾地盯着宿傩,眼睛亮得惊人。 宿傩的身子僵了一下。他原本斜睨着隼人的眼神收了回来,落在汐子身上时硬邦邦的,像块没焐热的石头:“做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调子,眉头也皱着,可攥着木柴的手指却悄悄松开了些。千代注意到,他脚边的青石板上有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蹭出来的——想来是刚才急着走,木屐磨出来的。 汐子没像往常那样扑过去,只是站在原地抿着嘴笑,脸颊的酒窝里像盛了蜜:“我和千代姐姐买了樱饼,红豆馅的。” “无聊。”宿傩别过脸,耳尖却悄悄爬上点红。他往隼人那边挪了半步,像是想挡住什么,可那抹红还是从发隙里透出来,被日头照得格外显眼。 隼人总算把木柴抱稳了,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想好的“千代小姐最近还好吗”“上次借的书还没还”全堵在舌尖。他偷瞄着千代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正轻轻捏着樱饼的纸包,银镯在腕间晃出细碎的光,看得他心跳都快冲出嗓子眼。 “那个……”隼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比蚊子还小,“千、千代小姐,小汐子,我们、我们该回去了。” 千代抬起头,正好对上他躲闪的目光。那双眼亮得惊人,像藏着团火,却又在她望过去时慌忙垂下,连耳根都红透了。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好,路上小心。” “嗯!下次见!”隼人像是得到了特赦,拽着宿傩的胳膊就往前冲,木柴在怀里“咚咚”撞着,跑起来的样子活像只被追的兔子。 宿傩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刚要骂“蠢货”,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汐子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手里举着块樱饼,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的脚步顿了顿,趁隼人没注意,悄悄回过头多看了一眼——直到那抹粉紫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不情不愿地加快了脚步。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樱花絮漫天飞舞。千代站在原地,听着远处渐远的木屐声,指尖轻轻碰了碰发烫的脸颊。刚才隼人跑开时,她好像看见宿傩偷偷回头了,还看见他耳尖那抹没藏住的红。 “姐姐,你在笑什么?”汐子举着半块樱饼凑过来,嘴角沾着点红豆馅。 千代摇摇头,替她擦掉嘴角的碎屑:“没什么。我们也回去吧,弘树哥该等急了。”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樱饼的甜香混着樱花的气息漫在空气里。街角的猫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几片沾着露水的花瓣,在青石板上轻轻打着转。 另一边,隼人拽着宿傩冲进巷子,直到看不见望川府的方向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刚才千代笑起来的样子总在眼前晃,晃得他连耳根都还在发烫。 “出息。”宿傩甩开他的手,拍了拍被拽皱的和服袖子,语气里满是不屑,可自己的耳尖却还红着。 隼人没理他,只是望着巷子口的方向傻笑。他想起刚才千代的笑容,想起她腕间晃动的银镯,想起她轻声说“路上小心”时的样子,觉得这春天的风都甜得发腻。 宿傩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慢了些,像是还在回味刚才那抹举着樱饼的粉紫色身影。巷子里的樱花落在他的发间,他没像往常那样烦躁地拂开,只是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嘴角绷得紧紧的,却藏不住那点没散去的暖意。 樱饼这玩意是刷视频刷到的,然后就写了,啊~馋了,也想尝一口,应该是白糖烧饼的味道吧~[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红豆馅的暮春 第25章 一直这样下去 暮春的阳光透过紫藤花架,在青石板上织出细碎的光斑。望川府的小亭子里,望川千代正坐在竹编的矮凳上绣花,粉白色的和服裙摆铺在草席上,像朵半开的樱花。 她指间的银针穿引着丝线,在素白的绢布上绣出只振翅的蝴蝶,针脚细密得如同春蚕食过的桑叶。 “姐姐,你看这个!”望川汐子的声音像颗滚落在玉盘里的珠子,清脆得晃人。她穿着件月白色的和服,裙摆上绣着几簇浅粉色的樱花,手里举着只刚编好的草兔子,草叶的边缘还沾着新鲜的露水。 千代抬起头,阳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投下片浅浅的阴影。她看着汐子手里歪歪扭扭的草兔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真好看,小汐的手真巧。” 汐子被夸得眼睛发亮,像只得到了夸奖的小狐狸,捧着草兔子就往亭外跑。亭边的柳树下,两面宿傩正靠在树干上,宽大的白色和服被风掀起边角,露出底下结实的脚踝。 他脖子上的黑色围脖绕了两圈,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双带着戾气的眼睛,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宿傩哥哥,你看我编的草兔子!”汐子举着草兔子凑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浸了蜜的琥珀。 宿傩斜睨了眼那只歪头歪脑的草兔子,草叶松松散散地粘在一起,耳朵还歪向一边。他嗤笑一声,声音从围脖后面透出来,带着点不耐烦的沙哑:“呵,就这?” 汐子的脸颊瞬间鼓了起来,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哪里不好了?我觉得很可爱呀!” “可爱能当饭吃?”宿傩挑了挑眉,眼神扫过亭子里正在绣花的千代,语气里带着点嘲讽,“你也该学学你姐姐,天天玩这些草梗子像什么样子。女生家,就该做点女生该做的事,比如绣花。” “我不喜欢绣花!”汐子把草兔子往身后藏了藏,小嘴撅得能挂住个油瓶儿,“草兔子比绣花好玩多了!” 她说着,转身就往不远处的隼人那边跑。隼人正站在紫藤花架下,青色的和服洗得发白,领口处还磨破了个小口子。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亭子里的千代,脸颊红得像被日头晒透的苹果,连耳根都泛着不正常的潮色,手里攥着的木柴都快被捏变形了。 “隼人哥哥!”汐子跑到他面前,把草兔子举得高高的,“你看我编的好不好?” 隼人猛地回过神,眼神撞进汐子亮晶晶的眼睛里,慌忙移开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草兔子上。他还没看清草兔子长什么样,就忙不迭地点头:“啊…?啊,好!小汐编得真好!比、比卖的布兔子还好看!”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亭子里瞟。千代刚好绣完蝴蝶的翅膀,正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阳光落在她粉白色的和服上,像落了层金粉。隼人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颊又烫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宿傩靠在柳树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勾起抹嘲讽的弧度。他想起刚才在茅屋里的情景——自己正打了个哈欠,想再睡会儿,就被隼人一把拽了起来。 那家伙眼睛亮得吓人,嘴里念叨着“去望川府看看吧”“说不定能遇到千代小姐”,拽着他的胳膊就往这边跑,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 他早就摸透了隼人的套路:兴致勃勃地拽自己来望川府→见到千代就脸红,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话→灰溜溜地被自己拖着走。 真是没出息。 宿傩正想着,就见千代放下了手里的绣花绷子,起身往隼人这边走来。粉白色的和服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阵淡淡的樱花香。她走到隼人身边,轻轻坐下,草席被压出道浅浅的褶皱。 “隼人君,”千代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湖面,“你今天怎么一直站在这里?” 隼人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千代就坐在他身边,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的樱花香,能看到她粉白色和服上绣着的细小花纹。他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跳,又“砰砰”地狂跳起来,脸颊烫得像着了火。 “我、我在看…看风景…”隼人结结巴巴地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她。 千代看着他通红的脸颊,忍不住微微歪了歪头,眼里闪过丝笑意。她当然知道隼人的心思,从他每次见到自己就红透的脸颊,到他偷偷塞给自己的药箱回礼,再到他总找借口带着宿傩来望川府,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她自己心里也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便故意装不懂,想看看这个总是脸红的少年,到底能别扭到什么时候。 “隼人君,”千代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你的脸很红,是不是发烧了?”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点绣花线的清香,触碰到他额头的瞬间,隼人的身体瞬间紧绷得像块拉满的弓弦。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顺着她的指尖传过去,连带着心跳都乱了节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咚咚”的心跳声在回响。 “没…没发烧…”隼人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脖子都红透了。 宿傩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心里把隼人嘲笑了千百遍。不就是被碰了下额头吗?至于绷得像块石头?他往旁边挪了挪,拉开点距离,免得被这两人的腻歪劲传染。 汐子站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小跑到宿傩面前,学着千代的样子,伸出小手就往他额头上摸。 宿傩的身体瞬间绷直了。他能感觉到汐子微凉的小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带着点草叶的清香。他下意识地想把她的手打开,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有点僵硬的呵斥:“干…干什么!” 汐子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缩回手,歪着脑袋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为什么千代姐姐摸隼人哥哥,隼人哥哥会绷直身子,宿傩哥哥你也一样呀?” 宿傩的耳尖“腾”地一下红了。他一把拍开汐子的手,语气凶巴巴的:“别管!” 可他的声音却没什么底气,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别过脸,假装看远处的柳树,脖子上的黑色围脖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抹悄悄爬上耳根的红色。 亭子里的风带着紫藤花的香气,轻轻拂过。 阳光落在不远处两个少年泛红的耳尖上,一切都像这暮春的午后一样,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 多好啊,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隼人偷偷抬眼,看见千代正在笑,脸颊又烫得厉害。他攥紧了手里的木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下次,下次一定要鼓起勇气,跟千代小姐说句话,哪怕只是问声好呢。 而宿傩靠在柳树上,听着身后汐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也乱了节拍。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心里暗骂了句“蠢货”,却忍不住又偷偷回头,看了眼那个举着草兔子、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姑娘。 “多好啊,真想一直这么下去”记住,后面会考的。[闭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一直这样下去 第26章 秋枫落红 秋意渐浓,望川府的庭院被染上了层热烈的红。枫叶像被点燃的火焰,簌簌地从枝头飘落,铺满青石板路,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隼人跟着两面宿傩走在这条“红毯”上,心里的惊讶快要溢出来了——今天居然是宿傩主动提出要来望川府。 “喂,宿傩,”隼人忍不住凑上前,青色的和服下摆扫过地上的枫叶,“你今天怎么突然想来这儿了?是不是……”他揶揄地笑,“忍不住想来看谁了?” 宿傩斜睨了他一眼,宽大的白色和服袖子不耐烦地挥了挥:“闭嘴。”他脖子上的黑色围脖随着动作晃了晃,遮住了嘴角的嘲讽,“再废话就把你扔回去。” 隼人立刻闭了嘴,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他跟在宿傩身后,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在红叶中穿行,心里暗暗嘀咕:肯定是忍不住了,不然这脾气暴躁的家伙怎么会主动踏出屋半步。 还是那个熟悉的小亭子,四角挂着的风铃在秋风中叮当作响。望川千代已经坐在那里了,粉白色的和服在满目的红叶中显得格外温柔。 她正低头整理着绣线,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金。望川汐子则蹲在亭边,手里拿着块素白的手绢,正笨拙地穿针引线,月白色的和服裙摆沾了几片枫叶,像落了只红蝶。 “千代小姐!小汐!”隼人一看见她们,眼睛就亮了,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快步走了过去。 宿傩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走到亭子里,大大咧咧地坐下,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二郎腿晃悠着,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他靠在柱子上,目光扫过亭内,最后落在了蹲在地上的汐子身上——那丫头正皱着眉头跟手里的绣花针较劲,鼻尖都快碰到手绢了。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移开了视线。 千代抬起头,看见他们来了,温柔地笑了笑:“隼人君,宿傩君,你们来了。”她的目光落在隼人通红的脸上,眼里闪过丝笑意,“今天的枫叶很美呢。” “是、是啊!”隼人搓着手,在千代身边坐下,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特、特别美……像、像千代小姐一样美……”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结结巴巴地补充,“我、我是说枫叶……” 千代的耳根泛起层浅浅的红晕,她低下头,拿起绣线轻轻缠绕着:“多谢隼人君夸奖。” 亭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枫叶的沙沙声和隼人急促的心跳声。宿傩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心里把隼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没出息的东西,说句话都结巴。 隼人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看着千代:“千、千代……下次……我给你带礼物吧,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千代,满是期待。 千代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阳光落在她含笑的眼睛里,像盛了两汪秋水。她轻轻一笑,声音温温柔柔的:“随便吧……你送我什么都可以……” “真、真的吗?”隼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那、那我一定……一定给你挑最好的!” 宿傩在旁边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抹嘲讽的弧度。不就是送个破礼物吗?至于激动成这样?他嗤了一声,别过脸去,懒得看这傻样。 蹲在亭边的汐子这才抬起头,手里举着那块手绢,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她刚才一直在偷偷听着哥哥姐姐说话,手里的绣花活也没停——自从上次被宿傩哥哥说“女生该做女生的事”,她就缠着千代姐姐学绣花了。 她悄没声儿地坐到宿傩身边,把那块手绢往他面前递了递,又悄悄收回来一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兽。 手绢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针脚松松散散的,花瓣都快绣成枫叶的形状了,但看得出来,她很用心。 宿傩其实早就注意到她了。从她刚才蹲在那里皱着眉头戳针,到她偷偷往这边瞟了不下十次,他都看在眼里。连她绣的那朵“四不像”的花,他也早就瞧清楚了。只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夸她?他这辈子就没夸过谁。 骂她绣得丑?可这丫头跟隼人不一样,隼人挨了骂顶多嘿嘿笑两声,她要是被骂了,说不定下一秒就眼圈发红,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了。他可不想看见那副哭啼啼的样子,聒噪得很。 于是他就假装没看见,眼睛望着亭外的枫叶,心里却在琢磨:这针脚歪成这样,她是怎么把线穿过去的? 汐子举着手绢等了半天,宿傩哥哥还是没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的小嘴有点撅起来了,心里犯嘀咕:宿傩哥哥是不是没看见呀? 她忍不了了,伸出小手,轻轻抓了抓宿傩宽大的和服袖子:“宿傩哥哥……” 宿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才慢悠悠地转过头,语气听不出情绪:“嗯?怎么了?” 汐子立刻把手里的手绢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整个星空的琥珀:“你看呀,我听了你的话,去学女孩子家的东西啦。”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小骄傲,还有点期待。 宿傩的目光落在那块手绢上,又抬眼看向她。她的眼睛里满是期待,脸颊因为紧张微微泛红,像熟透的苹果。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个音节:“嗯……好。”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颗小石子投进了汐子的心湖,荡起圈圈涟漪。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得惊人,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真的吗?” 宿傩别过脸,不自然地“嗯”了一声。他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烫,幸好被黑色的围脖遮住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夸奖别人,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居然有点怪怪的,像被枫叶扫过心尖,有点痒。 汐子开心极了,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块手绢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和服的袖袋里,像是藏了个宝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爽朗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喂,小鬼。” 这声音熟悉又有点陌生。宿傩皱了皱眉,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剑士服的高大身影正朝亭子走来,腰间配着把长刀,步伐迈得很大,正是望川家的大少爷——望川弘树。 “弘树哥哥!”汐子立刻从地上跳起来,月白色的和服裙摆扫过地上的枫叶,像只快乐的小鸟,朝着弘树跑了过去。 隼人和千代也看了过去。千代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弘树哥。” 弘树大步走到亭子里,目光先是落在两个妹妹身上,看见她们都好好的,脸色缓和了些,随即就转向了亭子里的宿傩,眉头又皱了起来。他上下打量了宿傩一眼,语气带着点不爽:“又是你,小鬼。”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跑过来的汐子的头,“小汐可是念叨你好几天了,说你怎么不来。” 宿傩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勾起抹嘲讽的笑:“既出此言,那便是这丫头没念叨过你了?” 弘树顿时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像是被点燃的枫叶:“你!” 他最疼这个小妹妹,汐子确实经常念叨他,但被宿傩这么一说,倒像是他在争风吃醋似的。 虽然就是争风吃醋。 他撸了撸袖子,一副要跟宿傩理论的样子,“你这小鬼怎么说话呢?信不信我……” “弘树哥。”千代轻轻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别这样。” 弘树看了眼千代,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看好戏的隼人,最后把火气压了下去,重重地“哼”了一声,在千代身边坐下,眼睛却还瞪着宿傩。 宿傩根本没理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离弘树远了点,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烦。 亭外的枫叶还在簌簌飘落,像一场盛大的红色雨。隼人看着剑拔弩张的弘树和宿傩,又看了看温柔浅笑的千代,还有在旁边数着枫叶的汐子,忍不住挠了挠头,笑了起来。真好啊,这样热热闹闹的。 像个家一样。 他们两个,都曾没有的家。 树:小鬼! 傩:你他妈才是小鬼!你全家都是小鬼! 树和傩的眼神对战—— 树:小汐是我的。 傩:不管是你不是你的,我都要抢。 树:如果只是一根树枝 傩:包抢的[眼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秋枫落红 第27章 乱方亡女 连绵的秋雨下了三天,把村子里的土路泡得泥泞不堪。枫叶被雨水打透,沉甸甸地贴在地上,像一块块凝固的血渍。 茅草屋里,隼人正裹着条破旧的毯子缩在墙角,不住地打喷嚏,“阿嚏——阿嚏——”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两面宿傩坐在门槛上,宽大的白色和服被雨雾打湿了边角,脖子上的黑色围脖绕得紧紧的,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双带着戾气的眼睛。 他瞥了眼在那边喷嚏打得震天响的隼人,嘴角勾起抹嘲讽的弧度,嗤笑一声:“活该。” 隼人正抱着膝盖发抖,闻言猛地抬起头,青色的和服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脸颊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什么?!”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我生病了诶!你这是什么话?!!” 宿傩慢悠悠地转过头,故作沉思地眯了眯眼,两秒后才拖长了语调:“嗯——我怎么记得,有个人半夜不关窗户,睡觉踢被子,昨天白天还冒着雨跑去望川府旁边晃悠,说是想看看枫叶落了没……是我记错了吗?” 隼人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随即又红了起来,像被雨打湿的枫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最后却只是抿了抿嘴,眼神飘向别处,小声嘟囔:“……那是谁啊,我不认识。” “嘁!”宿傩翻了个白眼,从灶台边端起刚熬好的药碗,起身走到隼人面前,“砰”的一声把碗重重放在地上的木板上,褐色的药汁溅出来几滴,“嘴硬吧你。” 药碗里飘出股苦涩的味道,隼人皱着眉头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立刻龇牙咧嘴地吐了吐舌头:“苦死我了……”他推了推药碗,像个耍赖的孩子,“不吃。” 宿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多大的人了,还撒娇。我能主动给你烧药就不错了,爱吃不吃。”说罢,转身就往外走,白色的和服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凉风。 隼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撇了撇嘴,又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药。他吸了吸鼻子,拿起药碗,皱着眉头一点点往下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苦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宿傩走出茅草屋,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没带伞,就那么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转悠,宽大的白色和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结实的轮廓。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大多数人家都关着门,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白烟,在雨雾中很快就散了。宿傩的目光扫过那些低矮的茅草屋,最后落在了村头的一户人家上——那家门框上还挂着白色的幡,显然是刚有人过世。 他在那家门口多站了会儿。昨天路过时还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今天就安静得只剩下雨声了。他听说,那家的闺女生了病,请的医生却根本就是个骗子,草草看了两眼,开了张没用的方子,还收了笔巨额诊费。 这个村子里住的都是穷人,是被世间抛弃的人。能拿出连望川家都觉得有点小贵的钱,对这户人家来说,大概是掏空了家底吧。可最后,那闺女还是死了。 宿傩嗤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戾气。什么名医,不过是骗钱的混蛋。他还听说,那闺女之前生的病和隼人一样,不过是发烧而已,就是因为乱吃了那个医生给的药,才把命送了。 真是可笑至极。这世道,连活着都这么难。 他正想着,雨幕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粉白色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走来。宿傩眯起眼,看清了来人——是望川千代。 千代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脚步顿了一下,粉白色的和服裙摆沾满了泥点,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宿傩君,我听说隼人君病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急切,尾音都有些发颤。宿傩愣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千代露出这样慌张的神情。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嗯,在里面。”说着,便转身带她往茅草屋走去。 千代跟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刚才在家听下人们说隼人感冒了,还发了烧,她就坐不住了,不顾侍女的劝阻,揣着包刚做好的蜜饯就跑了过来——她记得隼人怕苦,想着蜜饯或许能帮他压一压药味。 推开茅草屋的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千代抬眼望去,只见隼人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还拿着那个药碗,药显然还没喝完,已经凉透了。 而让她脸颊瞬间爆红的是,隼人在家居然只穿了条长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 隼人也懵了。他完全没料到千代会突然来,平时在宿傩面前他都是这么穿的,根本没想过要避讳什么。可千代是女孩子啊!他“腾”地一下就想找件衣服披上,慌乱中差点把药碗打翻,脸颊红得像要滴血:“千、千代小姐?你、你怎么来了?” 千代慌忙低下头,不敢看他,粉白色的和服领口都被她攥皱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我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她把手里的纸包往他面前递了递,声音细若蚊吟,“这、这个是蜜饯,你喝药的时候可以吃点……” “谢、谢谢千代小姐……”隼人也不敢抬头,伸手接过纸包,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人像触电般猛地缩回手,脸颊红得更厉害了。 千代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再待下去她怕是要晕过去了。她匆匆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你、你要好好吃药,多休息,别、别再着凉了……我、我先走了……”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就跑出了茅草屋,连门都忘了关。 直到那抹粉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隼人才猛地抬起头,手忙脚乱地抓过旁边的青色和服套在身上,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像是要炸开一样。 宿傩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你有机会。” 隼人愣了一下,傻乎乎地抬头看他:“什、什么机会?” “当然是追她的机会。”宿傩挑眉,“我刚见到她的时候,她可是急得不行,走路都差点摔跤。” 隼人的脸瞬间又红了,眼神里却充满了期待和不敢置信:“不、不会吧……她只是、只是出于礼貌……” “爱信不信。”宿傩转身走到门槛边,重新坐了下来,望着外面的雨幕。 “我信!我信!”隼人立刻激动地喊道,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刚才喝药的苦涩仿佛都烟消云散了,心里甜滋滋的,“千代小姐她、她是不是……是不是也有点……” 宿傩没理他,只是望着雨幕中那片被打湿的枫叶,眼神有些飘忽。雨声淅淅沥沥,茅草屋里,隼人还在叽叽喳喳地念叨着,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开心。宿傩的嘴角,却悄悄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第28章 第 28 章 秋阳已经爬过东边的屋檐,把望川府的飞檐翘角染成了金红色。庭院里的枫叶被晒得半干,踩上去少了几分湿软,多了些脆生生的响。可望川府西跨院的卧房里,望川汐子还裹在锦被里,睡得正香。 被褥被她踢到了床脚,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腿。她睡觉时总爱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半片泛红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侍女端着水盆进来时,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别家的小姐这个时辰早就梳妆完毕,习字绣花了,偏这位四小姐,活脱脱像只贪睡的小猫,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小姐,该起了。”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想把被子给她盖好,指尖刚碰到布料,就被汐子无意识地挥开了。她咂咂嘴,翻了个身,嘟囔着:“宿傩哥哥的草兔子……还没编完呢……” 侍女无奈地笑了。这几天小姐总念叨着要给两面宿傩编只更像样的草兔子,怕是夜里都在梦见编草绳呢。她轻轻带上房门,打算再让小姐睡半个时辰。 而此时望川府外的小路上,两个身影正快步走来。隼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和服,脚步轻快得像只雀跃的小鹿,边走边拍着宿傩的胳膊:“你是没瞧见!刚才我去药铺抓药,刚好碰到千代小姐的侍女,我跟她说‘请转告千代小姐,我病好利索了’,你猜怎么着?” 两面宿傩被他晃得不耐烦,皱着眉偏开身子。宽大的白色和服在秋风里晃荡,黑色围脖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没兴趣知道。” “哎呀你听我说嘛!”隼人锲而不舍地凑上去,脸上笑开了花,“那侍女说千代小姐听到这话,特意让她回了句‘那就好,让隼人君多保重’!你说!这是不是说明我跟她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他得意地扬着下巴,像只邀功的大公鸡:“我现在跟她搭话都不结巴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快夸夸我!” 宿傩斜睨了他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个“滚”字,脚下却加快了些步子。阳光落在他身上,把白色和服照得有些透亮,能隐约看到里面结实的肩膀线条。 他心里其实有点烦躁——昨天夜里没睡好,汐子那丫头会不会跟隼人一样,淋了雨就傻呵呵地硬扛着。 “你看你,夸我一句能掉块肉啊?”隼人跟在他身后,依旧喋喋不休,“等我将来娶了千代小姐,肯定天天让你吃好吃的,补偿你现在夸我的话……” 话没说完,就见望川府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望川千代站在门内,粉白色的和服裙摆随着门轴转动轻轻晃动,发间别着支珍珠簪子,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隼人君,宿傩君。”她浅浅一笑,声音像浸了蜜的秋露,“你们来了。” 隼人顿时红了脸,刚才那股子得意劲儿瞬间跑得没影,挠着头嘿嘿笑:“是、是啊,来看看你们。” 宿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千代往院里扫了一圈。亭子里空荡荡的,廊下也没看到那个蹦蹦跳跳的白色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小——汐——子——”隼人倒是没多想,扯开嗓子就往院里喊,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荡开,惊飞了檐下几只栖息的麻雀,“快出来玩啊!我带了新摘的野栗子!” 千代正要开口说什么,宿傩在后面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水。 他昨晚琢磨着今天要找什么理由来望川家,结果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你们两个小鬼!吵什么吵!”一声怒喝突然从回廊尽头传来。望川弘树穿着身深蓝色的剑士服,腰间的长刀随着他的脚步“哐当”作响,几步就冲到了院子里,眉头拧得像个疙瘩,“我们小汐在睡觉!不准吵闹!” 隼人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他倒是忘了,望川家这位大少爷最疼汐子,平时连大声跟汐子说话都舍不得。 宿傩却猛地顿住了脚步,打哈欠的动作僵在半空。日头都快到头顶了,那丫头居然还在睡觉?他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不会是生病了吧?上次隼人就因为下雨淋了场病,那丫头毛毛躁躁的,下雨天总爱往外跑,还不爱带伞,保不齐也…… 他压着喉咙,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她怎么还在睡。” 弘树本来就看他不顺眼,见他盘问起自家妹妹,火气更盛了:“人家爱睡就睡,不行啊?”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宿傩,胸口因为生气起伏着,“小鬼你别管得太宽!小汐昨天帮着厨房剥栗子到半夜,睡得晚不行么?” 宿傩这才注意到,弘树的袖口沾着点褐色的栗子壳碎屑。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嗤笑一声:“谁管她了。” 他转过身,走到廊下的柱子旁靠着,眼神瞟向汐子卧房的方向,耳尖却悄悄红了——刚才那瞬间的慌乱,要是被隼人看到,指不定要被嘲笑到明年开春。 “哟——”隼人果然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刚才是谁紧张得脸都快绷碎了?是不是担心小汐子了?心疼了?” “放屁。”宿傩毫不客气地抬脚踹了他一下,力道却不重,“再废话就把你扔去喂畜生。” 隼人灵活地躲开,嘿嘿笑着跑开了。他跑到千代身边,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千代小姐,你看,这是我今天早上上山摘的野栗子,可甜了,你尝尝?” 千代笑着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又像触电似的分开,脸颊都泛起红潮。 廊下的宿傩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卧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翻了个身。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只编得格外精致的草兔子,耳朵挺括,眼睛用黑豆籽嵌着,比汐子那只像样多了。 他捏着草兔子的耳朵,等那丫头醒了,看到这个,肯定又要眼睛亮晶晶地跟只小狐狸似的。 正想着,卧房的门“咔哒”一声开了。望川汐子揉着眼睛走出来,月白色的和服穿得歪歪扭扭,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到院里的人,眼睛瞬间亮了:“宿傩哥哥!隼人哥哥!” 她像只快乐的小炮弹,朝着宿傩直冲过去,差点被门槛绊倒。宿傩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眉头皱着,语气却比平时软了些:“走路看着点。” “宿傩哥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汐子献宝似的从袖袋里掏出个东西,是只用栗子壳粘成的小兔子,虽然有点丑,却看得出来很用心,“我昨天剥栗子的时候做的!” 宿傩低头看着那只栗子壳兔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草兔子,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拿出来了。他把草兔子悄悄塞回怀里,哼了一声:“丑死了。” 汐子却没生气,只是笑嘻嘻地拉着他的袖子:“那你教我做嘛!弘树哥哥说你肯定会做这个!” 弘树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刚想开口说“别总缠着这小鬼”,就被千代悄悄拉了拉袖子。他回头看了眼妹妹,千代冲他摇了摇头,眼里带着点笑意。 隼人凑过来,把野栗子递到汐子面前:“小汐子,吃栗子!可甜了!” “谢谢隼人哥哥!”汐子刚要去接,就被宿傩一把拍开了手。 “洗手去。”宿傩的声音依旧不耐烦,却转身往井边走去,“脏死了。” 汐子吐了吐舌头,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千代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正在偷偷看她的隼人,脸颊又泛起了浅浅的红晕。秋阳正好,庭院里的枫叶红得像火,一切都像这秋日的时光,慢慢悠悠,却又带着藏不住的暖意。 看到栗子兔不好意思拿出草兔子的傩傩[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第 28 章 第29章 修马车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望川府的马厩,把挂在木桩上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马夫蹲在地上,看着马车断裂的木轮唉声叹气——这车轮是昨天去镇上拉货时碾到石头崩裂的,府里的工匠恰好告假回乡,一时间竟找不到人修。 “千代小姐,这可怎么办?后天还要用马车去城外的寺庙进香呢。”马夫急得直搓手,额头上沁出层薄汗。 望川千代站在旁边,粉白色的和服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看着那断成两截的轮轴,眉头微蹙:“先别急,我让管家再去附近村子问问,总能找到会修的人。” 她话音刚落,就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隼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千代小姐!我听说马车坏了?” 隼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和服,跑得满头大汗,身后跟着慢悠悠晃过来的两面宿傩。他几步冲到马车前,拍着胸脯大声说:“我会修哦!小时候养我的干爹就是修马车的,这点活儿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千代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的笑意,眼角弯成了月牙:“啊,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就要辛苦你啦~” “不辛苦不辛苦!”隼人被她笑得心头直颤,脸颊瞬间红透,慌忙转身去检查车轮,“我这就动手,保证天黑前修好!” 宿傩在旁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宽大的白色和服铺在地上,像朵盛开的雪莲。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沾着点生理性的泪水,眼神懒洋洋地扫过忙碌的隼人——这家伙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手艺,居然还会修马车? 望川汐子蹲在马车旁,月白色的和服裙摆沾了点泥土也毫不在意。她睁着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隼人熟练地卸下断裂的轮轴,手里的锤子敲得“叮叮当当”响,忍不住惊叹:“隼人哥哥,你好厉害!这锤子用得比我哥哥的剑还顺手呢!” 隼人被她夸得越发得意,故意把锤子挥得更高了些,嘿嘿笑道:“哈哈,那是自然!好好崇拜我吧!” “呵。”旁边传来声嗤笑,宿傩别过脸去,用胳膊撑着脸颊,眼神瞟向别处。阳光照在他脖子上的黑色围脖上,映出层沉闷的光。 心里却像被风吹起的枯叶,乱糟糟的——不就是修个破马车吗?有什么好得意的?那丫头也是,动不动就瞪大个眼睛夸别人,上次自己帮她摘够不着的果子时,也没见她这么激动。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拖长了声音:“你好厉害~” 隼人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偷偷回头看了宿傩一眼。这家伙居然嫉妒了? 他憋着笑没说话——要是点明了,以宿傩的脾气,保准会跳起来骂他半天,虽然知道对方不会真动手,但被念叨也够烦人的。 汐子却没听出宿傩语气里的别扭,她站起身,颠颠地跑到宿傩身后,突然张开双臂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宽大的和服:“宿傩哥哥,你的衣服好软呀,比千代姐姐的都软…” 宿傩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那丫头的头发蹭着他的后颈,带着点淡淡的樱花香,轻飘飘的呼吸落在他的衣领上,像羽毛在挠。他猛地抬手把她扒拉下去,声音有点发紧:“没大没小的,干什么!” 汐子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疑惑地眨眨眼,却发现宿傩的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黑色围脖都遮不住那抹鲜亮的红。 她没多想,又颠颠地跑到隼人身后,学着刚才的样子趴在他背上:“隼人哥哥,你的衣服也软!” 隼人正拿着凿子凿木头,被她扑得一个趔趄,赶紧反手扶住她,干脆把她背了起来,继续低头干活:“小汐子可别捣乱,摔下去会疼的。” “嘻嘻,隼人哥哥最好了!”汐子趴在他背上,晃着两条小腿,转头冲宿傩做了个鬼脸,“宿傩哥哥,隼人哥哥比你好多了嘛!又会修马车,还肯背我!” 宿傩拿着根小石子在地上划来划去的手猛地停住。他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酸得像刚摘的青梅:“哦?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以后别来找我了。” 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万一那丫头真的听进去了,那院子里岂不是会很无聊? 他偷偷抬眼去看汐子,却见她正从隼人背上探出头,皱着小眉头说:“不行呀,宿傩哥哥会编草兔子,隼人哥哥不会呀。” 隼人在旁边哈哈大笑:“说得对!这点我可比不上宿傩,他编的草玩意儿确实像样!” 宿傩的脸有点发烫,别过脸去嘟囔:“谁稀罕跟你比。” 千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三个吵吵闹闹的身影,忍不住低头笑了。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落在隼人忙碌的背影上,落在宿傩泛红的耳尖上,落在汐子晃动的白色裙摆上,温暖得像杯刚沏好的热茶。 马夫看着,心里惊异又诧异——这两位穷小子居然能跟望川家的小姐们这么亲近?尤其是那个总板着脸的白衣少年,刚才被四小姐趴在背上时,嘴角明明偷偷翘了一下嘛。 隼人干活确实麻利,不过两个时辰,断裂的轮轴就被修好了,他还特意在轮缘上加固了圈铁皮,敲得平平整整:“好了!保证比原来还结实,就算碾过石头堆都不怕!” 汐子从他背上跳下来,跑到马车旁左看右看,拍着小手欢呼:“哇!真的修好了!隼人哥哥好棒!” 她刚夸完,又想起什么似的,跑到宿傩面前,从袖袋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是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腿还少了一只。 “宿傩哥哥,这个给你。”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虽然没有你编的好,但我今天新学的!” 宿傩看着那只缺腿的草蚂蚱,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塞进和服的袖袋里,声音闷闷的:“嗯。” 隼人在旁边看得直乐,凑到宿傩耳边小声说:“吃醋了吧?知道小汐心里还是有你的吧?” 宿傩抬脚就往他小腿上踹了一下,却被隼人灵活躲开。 有时候,他竟然希望,就永远这样就好了,不要有任何事发生,就这么平平淡淡。 别把这当成无脑文,仔细看简介是be[无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修马车 第30章 成熟 初夏的风卷着槐花香掠过望川府的朱漆大门,隼人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惊飞了檐下几只栖息的麻雀。他回头看了眼慢吞吞跟在身后的两面宿傩,忍不住笑:“我说你能不能走快点?千代小姐说不定早就备好了梅子茶等咱们呢。” 宿傩扯了扯脖子上的黑色围脖,宽大的白色和服下摆扫过门前的石阶,留下淡淡的尘土痕迹。他瞥了隼人一眼,语气懒洋洋的:“急什么,又不是赶着去投胎。” 这一年里,隼人的个子蹿高了不少,更让他自豪的是他见到千代不会蹭单字了! 两人刚走进庭院,就见月白色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跑过来。隼人笑着扬手:“小汐!” 望川汐子停在廊下,白色和服的裙摆还在轻轻晃动。她手里攥着块半旧的木牌,那是去年宿傩用边角料给她刻的护身符,此刻却只是站在原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脚步顿了顿,竟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来。 宿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以往只要他们来,这丫头总会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要么扒着他的胳膊,要么抱着他的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这是怎么了?站在那里跟个小木头桩子似的,眼神里分明藏着雀跃,却偏要板着张小脸,肩膀都绷得紧紧的。 隼人凑到宿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打趣:“啧啧,某人因为小汐不扑过来抱他,脸都快拉到地上了,是不是很失落啊?” “滚。”宿傩的声音冷飕飕的,却没像往常那样抬脚踹过去,只是目光依旧落在汐子身上,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 汐子没听见他们的低语,她深吸一口气,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似的仰起下巴“噔噔噔”走过来。走到两人面前时,她猛地挺起小胸脯,手里的木牌往腰后一藏,大声宣布:“本小姐,十一岁啦!” 阳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白色和服的领口绣着精致的桔梗花纹,是千代亲手为她绣的生辰礼物。她的个子长了些,眉眼也褪去了几分稚气,只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依旧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生怕别人不信,“我长大了!以后就要像千代姐姐一样,懂礼仪,知进退!” 宿傩看着她那副故作严肃的小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就你?现在这副样子,比你姐姐幼稚多了。” “诶?”汐子愣住了,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我哪里幼稚了!我明明超成熟的!你看我走路都不会蹦蹦跳跳了!”她说着还特意放慢脚步,学着千代的样子迈着小碎步,结果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隼人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小汐,你这是在学企鹅走路吗?” 汐子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正要反驳,就见回廊那头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望川千代穿着粉白色的和服,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两只青瓷茶杯,远远地笑着说:“别站在太阳底下说了,快进来吧,梅子茶刚沏好。” 她比去年又长开了些,眉宇间的温柔更甚,走过汐子身边时,还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我们小汐是长大了,只是成熟可不是装出来的哦。” 汐子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卷着和服的腰带。 宿傩跟着走进屋时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水,漫不经心地扫过屋内的摆设——还是老样子,榻榻米上铺着干净的竹席,墙角的青瓷瓶里插着新鲜的绣球花。 他刚在廊边的坐垫上坐下,就听见身侧传来“哈——”的一声轻响。转头一看,汐子正学着他的样子张大嘴巴打哈欠,只是动作太刻意,反倒像是只在模仿大人的小狐狸。 “你学我?”宿傩挑眉。 “才不是学你!”汐子立刻坐直身体,理直气壮地说,“宿傩哥哥看上去很成熟,以后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这样我很快也会变成熟啦!” 隼人刚喝进嘴里的梅子茶差点喷出来:“小汐,你确定要学他?他上次还因为找不到木梳跟院子里的野猫吵架呢。” “那、那是意外!”汐子梗着脖子辩解,眼睛却偷偷瞟向宿傩,生怕他生气。 出乎所有人意料,宿傩居然没嘲讽她,只是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眼神闪了闪,难得地沉默了。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她的发顶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轻轻落了下去,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那触感跟去年没什么两样,还是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樱花香。 汐子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没有半点杂质。 宿傩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带着耳根都红了。他猛地收回手,假装去看窗外的景色,手指却悄悄蜷缩起来,仿佛还残留着她头发的温度。 隼人看得清清楚楚,他早就知道,拍了拍千代。 两人在屋里聊着天,从镇上的趣事说到最近的天气,隼人说起自己上次执行任务时遇到的低级诅咒,千代则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递过一碟和果子。 宿傩没怎么说话,直到被人轻轻拽了拽和服的袖子。低头一看,汐子正仰着小脸看他,眼神亮晶晶的:“宿傩哥哥,我们去后花园抓蛐蛐吧?我昨天看到一只好大的!” 他本想拒绝,却对上她期待的目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后花园的杂草长得正盛,蝉鸣声此起彼伏。汐子蹲在草丛里,手里拿着个竹编的小笼子,聚精会神地盯着草叶间的动静。宿傩靠在旁边的樱花树上,看着她撅着小屁股,白色的和服裙摆沾了不少草屑也毫不在意,嘴角悄悄勾起个微小的弧度。 “抓到了!”汐子突然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把蛐蛐放进笼子里,转身想跟宿傩炫耀,却又猛地想起自己要“成熟”,立刻收敛了笑容,把笼子往身后藏了藏。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和服上的尘土,走到宿傩面前。夕阳的金辉落在她脸上,给她毛茸茸的发梢镀上了层金边。 她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伸出小小的手,声音细若蚊吟:“宿傩哥哥……” “嗯?”宿傩低头看她。 “可以抱抱我吗?” 汐子的手指蜷缩着,眼睛紧张地盯着他的胸口,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就、就一下下……因为我马上就要变成熟了,以后可能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跟你撒娇了……” 她等着他像往常一样嘲笑她幼稚,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反驳的话。 可等了半天,只听见他略显沙哑的声音:“什么……?” 汐子鼓起勇气,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抱抱我……” 话音刚落,身体突然一轻,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宿傩的动作有些僵硬,手臂小心翼翼地环着她的腰,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宽大的白色和服裹着她,让人莫名安心。 汐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带着黑色围脖的颈窝处。 宿傩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的樱花香,感受到她小小的身体贴在自己怀里的重量。仅仅一两秒的时间,却像是过了很久。 他猛地把她放下来,动作快得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转身就往回廊的方向走,连头都没回。走到拐角时,他才悄悄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身后传来汐子清脆的笑声,带着点得逞的狡黠。 宿傩的嘴角,却忍不住又一次轻轻扬了起来。 汐子要抱抱嘛。[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成熟 第31章 怪物 梅雨刚过的夏日总是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望川府的石灯笼上还凝着未干的水汽。隼人推开木门时,青色和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他笑着朝院里喊:“千代小姐,我们来啦!” 廊下传来轻柔的回应,千代穿着粉白色和服正蹲在竹篮前择菜,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的皓腕。她抬头时鬓边的珠花轻轻晃动,目光落在隼人身后那个慢吞吞的身影上,笑意温和:“宿傩也来了,快进来坐吧,刚做好的汤很解腻。” 两面宿傩“嗯”了一声,宽大的白色和服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脖子上的黑色围脖更显得闷热。他扯了扯领口,眼神扫过庭院里的青石路——去年汐子在这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出红印,却攥着他给的木牌不肯哭。 正想着,月白色的身影就从回廊那头跑过来,只是跑到一半突然刹住脚,学着千代的样子迈着小碎步,白色和服的裙摆规规矩矩地垂在脚踝边。“宿傩哥哥,隼人哥哥。”汐子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些,小手背在身后,指缝里露出半截竹编蛐蛐笼的穗子。 隼人笑得直拍大腿:“小汐今天怎么跟偷穿大人衣服的小狐狸似的?” 汐子的脸颊红了红,却梗着脖子说:“我在练习成熟的样子。”她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胸,结果后腰的蛐蛐笼“啪嗒”掉在地上,一只油亮的黑蛐蛐蹦出来,吓得她差点跳起来,又猛地想起要稳重,硬生生定在原地,只敢偷偷用脚尖去拨弄。 宿傩弯腰捡起笼子,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汐子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眼睛却亮晶晶地跟着他起身。“走了。”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往后院走,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屋里很快响起千代和隼人的说话声,夹杂着茶具碰撞的轻响。隼人在讲他上周去北町除咒的事,说有只长得像团烂泥的二级咒灵,被他用咒具劈成了三瓣,千代时不时插一句“小心些”,声音温得像浸在蜜里。 宿傩坐在后院的石阶上,头顶的老槐树挡住半片阳光,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聒噪得厉害,一声声撞在耳膜上,像极了小时候那些围着他叫“畸形儿”的嘲笑声。他烦躁地扯了扯围脖,把下半张脸埋进去,露出的眼睛里翻涌着戾气。 这阵子他总觉得浑身不对劲。看到汐子学他皱眉会心慌,听到她被隼人逗笑会莫名松快,甚至刚才碰她的手时,指尖都像被火烧似的发烫。更让他烦躁的是,夜里总梦见小时候那间漏雨的破屋,父亲醉醺醺的拳头,母亲捂着嘴不敢哭的呜咽,还有街坊邻居隔着门板骂的“怪物”。 “宿傩哥哥,你看我抓到的!”汐子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举着个透明的琉璃瓶,里面的蛐蛐正振翅高歌。她本来想大声欢呼,想起要成熟,又把声音压成了雀跃的低语,白色和服的肩头沾了片槐树叶也没察觉。 宿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小心翼翼把琉璃瓶放进竹篮,动作笨拙又认真。 汐子坐到他身边的石阶上,膝盖并得紧紧的,学着他的样子望着远处的竹篱笆。沉默了半晌,她偷偷瞟向他的袖子——宽大的和服下,能隐约看到另外两条手臂的轮廓。她知道宿傩哥哥不喜欢别人提这个,就像弘树哥哥不喜欢别人说他剑术太急躁一样。 蝉鸣声突然变得刺耳,宿傩感觉喉咙发紧,那些憋了十六年的话像要冲破胸膛。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女孩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喂,汐子……” 汐子立刻抬头,眼睛圆圆的:“怎么啦宿傩哥哥?” 阳光落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得清清楚楚。宿傩的目光移到自己交叠的手上,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另外两条手臂的袖口。他能感觉到汐子的视线落在上面,心脏猛地缩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你觉得……我是……异类么?” 这句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等着她露出和那些街坊一样的惊恐,等着她像躲瘟疫似的跑开,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像以往一样。 嘲讽的话来掩饰难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四只手臂,另外两只眼睛,以及肚子上那张从不轻易示人的嘴——这些都是父亲打母亲的理由,是他被叫做“诅咒之子”的根源。 母亲死后,那间破屋被贴上了黄色的符咒,人们路过时都绕着走,说里面死过女人,还藏着吃人的怪物。 只有孩子敢来这里挑衅怪物。 汐子却摇了摇头,小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不是呀。” 宿傩的眉峰蹙得更紧,语气里带着自嘲:“可是我有四条手臂。” “四条手臂很好呀。”汐子的声音清脆,“父亲上次跟弘树哥哥说,宿傩哥哥的四条手臂要是练咒术,肯定能比别人厉害好多倍呢。弘树哥哥也说,你的力气那么大,做咒术师或者诅咒师都很合适。” 宿傩愣住了,眼底的戾气褪去几分,只剩下纯粹的疑惑。做咒术师?还是诅咒师?是隼人干的那种事吗? 他想起隼人偶尔会拿出的那把刻着咒纹的短刀,想起他说过“咒灵就是害人的东西,砍了就好”。 望川家是咒术师家族,汐子虽然不是咒术师,这些事肯定听得多。 汐子站起身,小小的身子站在坐着的他面前,竟然刚好能与他视线齐平。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宿傩的身体瞬间僵住,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带着点刚抓过蛐蛐的泥土气息。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幸好有黑色围脖挡着,应该没被发现。是太阳太晒了吧,他想。 “宿傩哥哥去做咒术师吧!”汐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夏夜的星光,“这样就没人敢说你是异类了,大家都会佩服你的!” 宿傩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毫无杂质的信任和期待。那些从小到大的恶意,那些刻在骨头上的自卑,好像在这一刻被这双清澈的眼睛融化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单音节: “……好。” 宿傩做术师进度: 10%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怪物 第32章 芽衣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破茅草屋的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的寒意让炉火显得格外珍贵。 两面宿傩蹲在土灶前,往里面添了把干柴,火星子“噼啪”溅起来,映亮他垂着的眼睫。宽大的白色和服下摆沾了不少灰,脖子上的黑色围脖却依旧干净,只是边角被磨得有些发白。 隼人正坐在唯一的木桌旁擦他那把刻着咒纹的短刀,青色和服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听到添柴的动静,他抬头笑了笑:“今天风够大的,刚才去捡柴的时候,差点被吹进河里。” 宿傩没接话,只是盯着跳动的火苗。那火苗忽明忽暗,像极了汐子说“去做咒术师吧”时亮晶晶的眼睛。这阵子他总想起那句话,想起女孩捧着他脸颊时掌心的温度,连带着夜里梦见的不再是父亲的拳头,而是望川府那棵老樱树。 “喂,隼人。”他突然开口,声音被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衬得有些闷。 “嗯?”隼人放下短刀,抬头看他,“怎么了?” 宿傩往灶里又塞了根粗木柴,火星子窜得更高,差点燎到他的袖口。“我要当诅咒师。” 隼人手里的布巾“啪嗒”掉在桌上,他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啥?诅咒师?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 要知道宿傩以前最烦他提这些,上次他兴高采烈地说自己怎么怎么样咒灵,这家伙只丢了句“无聊”。 宿傩挠了挠脑袋,耳尖有点发烫。总不能说因为一个小丫头的一句话吧?他皱起眉,语气硬邦邦的:“别问那么多,总之,我想当。” 隼人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抿着嘴不肯多说,突然嘿嘿笑起来:“行!你想当就当!正好我认识个厉害的术师,带你去见见。就是……”他挠了挠头,有点犹豫,“她的脾气不太好,跟你有的一拼,你到时候可别跟她吵起来。” 宿傩嗤笑一声:“我才懒得跟女人吵架。” 三天后的清晨,隼人带着宿傩往城南的竹林走。露水打湿了两人的裤脚,隼人边走边念叨:“芽衣老师是特级术师,脾气是爆了点,但本事是真的厉害。她最讨厌磨磨蹭蹭的人,等会儿见到了,你少说话多听话……” 宿傩不耐烦地打断他:“知道了。” 竹林深处藏着间雅致的木屋,屋檐下挂着串风干的草药。隼人刚要敲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长发用木簪挽起,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吵死了,”立岛芽衣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宿傩身上停顿了片刻,尤其是在他宽大的和服袖子上多停留了两秒,“就是你想当诅咒师?” 宿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脾气倒挺冲。”立岛芽衣挑了挑眉,侧身让他们进来,“进来吧,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质。” 屋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墙上挂着几把不同样式的咒具。立岛芽衣坐在榻榻米上,示意宿傩也坐下。“把手伸出来。” 宿傩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照做。 立岛芽衣的指尖搭上他的手腕,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咒力顺着她的指尖涌入宿傩的身体。他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按住了。“别动。” 咒力像水流般在他体内游走,所过之处带来微微的麻痒。宿傩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探查着什么,从手臂到躯干,甚至触及到了他一直刻意隐藏的另外两只眼睛和腹部的嘴。他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生怕听到“怪物”之类的评价。 半晌,立岛芽衣收回手,脸上露出几分惊讶:“有意思。你的术式是‘御厨子’,本质是斩击,而且潜力极大。” “御厨子?”宿傩皱起眉,这名字听起来有点奇怪。 “就是能操控斩击的术式,”立岛芽衣解释道,“好好培养,以后能成为顶尖的诅咒师。”她看着宿傩,眼神缓和了些,“我可以教你,但我的规矩很严,受不了就滚。” 宿傩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愣了愣才点头:“好。” 从那天起,宿傩开始跟着立岛芽衣学习。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练基本功,挥刀,一遍又一遍,直到汗水浸透和服。 立岛芽衣的教学方式简单粗暴,动作不对就是一鞭子抽过来,骂人的话比隼人见过的所有醉汉加起来都难听。 “蠢货!斩击要凝聚咒力在指尖,不是用蛮力!” “腰挺直!想变成驼背吗?” “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当诅咒师?趁早滚回你的破茅草屋去!” 宿傩的脾气也硬,被骂了从不多说,只是咬着牙把动作做到位。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就用另外两条手臂接着练;被鞭子抽得背上全是红痕,晚上躺在稻草堆里,想到汐子说的“大家都会佩服你”,第二天依旧准时出现在竹林里。 隼人偶尔会来看他,每次都能看到宿傩挥刀的身影,白色和服在晨光里划出利落的弧线。“可以啊你,”隼人递过个饭团,“立岛老师说你进步很快呢。” 宿傩接过饭团,大口嚼着,含糊地“嗯”了一声。 立岛芽衣虽然严厉,却教得很认真。她会耐心地讲解咒力的运用,会把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甚至偶尔会在他练得太晚时,留他在木屋里吃碗热汤面。 有一次宿傩发烧了,倔强的说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还听到低低的叹息:“跟我年轻的时候真像……” 几个月后,宿傩只用了三刀就斩杀了一只咒灵,顺利达到了三级诅咒师的水平。立岛芽衣看着他收刀的动作,难得地没骂人,只是点了点头:“还算凑合。” 宿傩心里竟有点高兴,像是得到了长辈的认可。他甚至在想,下次去望川府,要不要跟汐子说说这事。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就接到了隼人的消息。 等他赶到竹林木屋时,立岛芽衣已经躺在了榻榻米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往日锐利的眼神变得浑浊,看到宿傩进来,她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 宿傩站在床边,手足无措。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立岛芽衣,那个永远精力充沛、骂人中气十足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第二天清晨,立岛芽衣就咽了气。据附近的村民说,她年轻时受过很重的咒力反噬,身体早就垮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隼人红着眼圈处理后事,宿傩却只是静静地站在木屋中央,看着床上盖着白布的身影。屋里的草药味还在,墙上的咒具还在。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有点疼。这种感觉很陌生,不是被人骂“畸形儿”的愤怒,不是饿肚子的难受,而是一种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像藤蔓一样慢慢蔓延开来,缠住了他的心脏。 有点像,母亲在血泊里时的感觉。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白布,却又猛地缩了回来,转身走出了木屋。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他抬手扯了扯黑色围脖,把半张脸埋了进去。 第33章 汐 立岛芽衣的葬礼过后,茅草屋的炉火就很少再烧得旺了。两面宿傩把木屋里能用的咒具都搬到了自己住的地方,一把刻着咒纹的短刀被他别在腰间,还有泛黄的咒术古籍堆在墙角,纸页边缘卷得像波浪。 天还没亮,他就踩着晨露钻进后山。雾气在草叶上凝成水珠,沾湿了宽大的白色和服下摆,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刀。刀锋劈开空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每一次挥砍都凝聚着咒力,树干上很快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 “力度太散。” “咒力衔接太慢。” “蠢货,这点能耐也敢称术师?” 脑海里总盘旋着立岛芽衣的声音,那些曾经让他咬牙切齿的责骂,如今倒成了挥之不去的回响。他猛地加重力道,木刀“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碎片溅落在沾满露水的草叶上。宿傩喘着粗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脖子上的黑色围脖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记。 他知道自己在跟谁较劲。那个总是瞪着眼睛骂他的女人已经进了地里,可他偏要把那些刻薄的评价一一撕碎。好像只要练得足够强,就能让坟里的人爬出来再看一眼——看他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蠢货”。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晕,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路过溪边时,看见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恍惚间想起望川府的池塘。以前他总爱往那里跑,多半是想看看穿白和服的小丫头会不会蹲在柳树下喂鱼,可现在连踏过那道朱漆大门的力气都没有。 隼人来找过他两次,青色和服上沾着泥土,说是刚从咒灵事件现场回来。“千代小姐让我给你带了些点心,”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见宿傩只盯着墙角的古籍发呆,忍不住叹气,“你这阵子跟疯了似的,昨天有人看见你在坟地跟特级咒灵硬拼,命不想要了?” 宿傩翻过一页书,指尖划过“御厨子”的注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要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隼人急得抓头发,“立岛老师要是活着,肯定得抽你!哪有咒术师这么玩命的?”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了火药桶。宿傩“嚯”地站起来,眼里的戾气瞬间炸开,和服袖子下的手臂绷得死紧:“她死了!” 空气猛地凝固。隼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垂下肩膀:“我知道……可你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啊。” 宿傩没再说话,转身抄起墙角的古籍就往外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宽大的和服在风里鼓起来,像只折断翅膀的鸟。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月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破洞洒进来,照亮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咒纹。 他把手指按在“咒力循环”的图谱上,一遍遍地在自己身上试,直到指尖渗出鲜血染红了纸页,才发现天已经亮了。有时候练到极致,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会突然冒出来——立岛芽衣把热汤面推到他面前时,蒸汽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她用鞭子抽他后背时,其实力道收了又收;她最后躺在榻榻米上,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话想说,却终究没说出口。 这些念头让他烦躁得想砸东西。他抓起古籍往墙上摔,纸页散了一地,可看着那些散落的“御厨子”注解,又蹲下去一张张捡起来,指尖抖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少天,望川府的方向传来祭典的鼓声。宿傩正蹲在河边清洗伤口,手臂上的抓痕是昨夜跟咒灵搏斗时留下的,血珠混着河水往下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头,咒力瞬间凝聚在指尖—— 白色的和服裙摆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望川汐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和果子,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吓得把果子掉在了地上。 宿傩的咒力瞬间散去,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他看着女孩白色和服上沾的草屑,大概是偷偷跑出来的,连侍女都没跟。 “大哥哥……”汐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小手紧紧攥着和服腰带,“你在做术师吗?” 宿傩低头用河水泼了把脸,把脸上的血污冲掉,含糊地“嗯”了一声。 汐子慢慢走过来,小步挪到他身边,从和服袖子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用野菊花和三叶草编的花环,黄白相间的小花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的手艺。“我刚才在路边摘的,”她仰着小脸,把花环往宿傩头上戴,“千代姐姐说,戴花会有好运气。” 花环有点松,戴在宿傩头上晃晃悠悠的。他的黑色围脖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眼睛被花丛衬得柔和了些。汐子看着他,突然咯咯笑起来:“可爱的宿傩哥哥,像猫猫。” 宿傩没像往常那样皱眉,也没把花环扯下来。他盯着女孩笑得弯弯的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样笑着,说“这个药凉凉的”。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动作生涩得像在摆弄什么易碎品,然后摘下花环,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她的发髻上。 “给你。”他说。 汐子摸了摸头上的花环,笑得更开心了。她往前凑了凑,小脑袋往宿傩怀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大哥哥,我好久没见到你了,弘树哥哥说你在忙,”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千代姐姐让我给你带了和服,说你的衣服破了。” 宿傩浑身一僵。怀里的小身子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樱花香,跟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汗味格格不入。这种亲近让他莫名心慌,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猛地把她推开了些。 “别乱动。”他板着脸,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不算轻,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汐子“呀”了一声,皱着眉揉了揉脸,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疼……” 宿傩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女孩泛红的脸颊,心里那股异样的情绪又冒了出来,跟想起立岛芽衣时的感觉有点像,却又更软些,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他收回手,往旁边挪了挪,捡起地上的古籍装作看书,耳朵却悄悄红了。 汐子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闹,只是坐在他身边,晃着两条小短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白色的和服上,花环上的野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宿傩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的发顶,忽然觉得,其实戴花也没那么难看。 只是那个总爱骂他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真的人气不高,我前期写的确实不好,但其实我后期写的还是可以的(总之自我感觉比别的女主天天虐宿傩,完美女主,女主一定没错的那种好一点),挺希望看到的宝子们可以和周围人聊一聊,我这个小说从我前年开始构思,一开始想的是女主天生体弱,病死了的故事,一遍又一遍改来改去,改成了女主“天生”体弱,还有隼人给傩的心理压力,羂索的心机阴谋使诅咒之王为棋子,不行了,再说就剧透了。总之我为了写这个真的很用心很认真,我不想它一点人气没有。[爆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汐 第34章 眉心疤 晨雾还没散尽时,茅草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面宿傩踩着露水站在院坝里,宽大的白色和服下摆沾了些草屑,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抬手理了理脖子上的黑色围脖。 他的咒纹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那是他昨夜刚完成的咒力淬炼,如今寻常的二级咒灵,挨不住他这一斩。 “宿傩!可算等到你了!” 青色的身影从山道上飞奔而来,洗得发白的和服被风吹得鼓鼓囊囊。他在离宿傩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脚,弯腰扶住膝盖喘气,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我还以为你要在屋里待到发霉呢。” 宿傩没接话,只是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惯有的不耐,却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毕竟是他主动让隼人帮忙接的任务,这是他成为一级术师后的第一单,总该有点仪式感。 两人沿着山道往镇上走时,晨露已经被太阳晒成了水汽。隼人踩着石子路蹦蹦跳跳,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说真的,我当术师三年,拼死拼活才混到二级,你倒好,半年不到就蹿到一级,这要是让厉害的咒术师看见,下巴都得惊掉。”他说着撞了撞宿傩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玩笑,“我当术师那么久,还不如新手你呢。” 宿傩的脚步顿了顿。阳光落在他的黑色围脖上,映得布料边缘泛出浅灰。他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抹得意藏在眼底,像淬了光的刀刃:“哼,你当然不如我,二级小术师。” “嘿你这小子!”隼人立刻炸毛,伸手去扯他的围脖,“你不就是升了一级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当年是谁被咒灵追得差点摔下悬崖,还是我把你拽上来的?” 宿傩轻巧地侧身躲开,和服的袖子扫过路边的野菊,带起一阵细碎的花瓣。“那是我故意让你的,”他嗤笑一声,加快了脚步,“不然你以为凭你那点咒力,能碰到我的衣角?” 隼人在他身后气得跳脚,却又忍不住笑。他知道宿傩这副嚣张模样底下藏着什么——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锋芒,如今终于能堂堂正正地亮出来了。 任务地点在镇外的废弃神社。朱红色的鸟居歪斜地插在草丛里,神社的木门早已朽烂,门楣上的“稻荷大明神”牌匾只剩下半块。宿傩走到神社前的空地上,打量了两眼就往旁边的石头上坐,宽大的和服铺在干净的石面上,倒像是在自家院里歇脚。 “喂!你就这么坐下了?”隼人正踮脚往神社里张望,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瞪圆了,“里面说不定藏着咒灵呢,你不管我了?” 宿傩往石面上靠了靠,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膝盖。他能感觉到神社里的咒力波动,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连让他起身的兴致都没有。“嘁,二级咒灵不配让我出手,”他抬眼扫了隼人一眼,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正好让你练练手,省得总说我抢你功劳。” “你这人真是……”隼人叹了口气,却也没再劝。他从和服袖子里摸出符咒,指尖凝聚起咒力:“行吧,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二级术师的厉害。” 话音刚落,神社的阴影里突然传来“咔哒”声。一只身形佝偻的咒灵钻了出来,灰黑色的皮肤像干涸的泥沼,十根手指细长如钩,指甲缝里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它的咒力比隼人预想的要浓郁些,显然是在这神社里盘踞了不少日子。 隼人符咒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炸开淡金色的光。他踩着石阶往上冲,腰间的短刀出鞘时带起一阵风声。咒灵嘶吼着扑过来,利爪划过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 宿傩坐在石头上没动,只是微微眯起眼。他看着隼人挥刀的动作,看着他避开咒灵的利爪时脚步有些踉跄,看着他凝聚咒力时额角的青筋——这小子的咒力确实进步了,只是还不够稳,遇到比预期强些的对手就露了怯。 “太慢了!”宿傩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隼人耳中,“左边!” 隼人闻言猛地偏头,咒灵的利爪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阵刺痛。他趁机挥刀砍向咒灵的脖颈,淡青色的咒力附着在刀刃上,“噗嗤”一声切开了咒灵的躯体。灰黑色的咒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渐渐化作咒力粒子消散在空气里。 隼人拄着刀喘气,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他抬手摸了摸眉心,指尖立刻沾了血——刚才躲闪时还是被咒灵的利爪扫到了,伤口不算深,却在不断渗血。 “哼,就这?”宿傩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和服上的草屑,语气里的嘲讽比刚才更甚,“二级术师连只杂碎都收拾不利索” 隼人捂着额头往回走,听见这话差点没气笑:“你行你上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上的话,它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宿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眉心的伤口,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走路都晃,是被咒灵吓破胆了?” “我那是累的!”隼人回头瞪他,却因为动作太猛牵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两面宿傩轻蔑的笑了一声,指了指隼人放在身上没用完的咒符。 “你过度依赖这东西,只会让你越来越弱,无法进步,懂么白痴。” 隼人瞪了他一眼。 “有本事你别光说,回去给我涂药啊?” 他本是句气话,没想到宿傩竟然没反驳,只是闷头往前走,宽大的和服在草丛里扫出沙沙的声响。 回到镇上的药铺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隼人坐在药铺的长凳上,看着宿傩从和服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那是他上次从望川府带回来的药,据说还是千代小姐亲手调配的。宿傩倒出些药粉在指尖,动作生涩地往隼人眉心涂。 冰凉的药粉碰到伤口时,隼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看着宿傩低垂的眼睫,看着他黑色围脖下紧抿的嘴唇,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又有点暖。“说起来,你还是第一次给我涂药呢,”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调侃道,“以前都是我给你处理伤口,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等到这一天。” 宿傩的手猛地顿住。指尖的药粉撒了些在隼人的脸颊上,像落了点雪。他猛地收回手,把纸包往桌上一扔,声音硬邦邦的:“我不涂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往外走,步伐快得像是在逃。宽大的白色和服在门口的夕阳里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隼人愣了愣,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沾的药粉,突然忍不住笑出声。他刚才好像瞥见了,宿傩转身时,露在围脖外面的耳根,红得像被夕阳烧过一样。 药铺的老板娘端着药碗出来,见隼人对着门口傻笑,忍不住问:“你那朋友怎么了?脸这么红就跑了,是害羞了?” 隼人摸了摸眉心的伤口,那里还残留着药粉的凉意。他望着街角的方向,笑得更开心了:“没什么,他就是……被太阳晒的。” 傩傩很温柔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眉心疤 第35章 耍帅用得刀 望川府的朱漆大门外,石板路被夏日的雨水冲刷得发亮。两面宿傩站在门廊下,宽大的白色和服下摆还沾着赶路时的泥点,脖子上的黑色围脖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略显不耐的眼睛。 他抬头望着门楣上“望川府”三个烫金大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距离上次踏进来,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宿傩哥哥!” 清脆的童声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穿着白色和服的望川汐子从庭院深处飞奔而来,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原本被侍女按着学茶道时的端庄模样早就抛到了脑后。 她跑得太急,裙摆被石缝勾了一下,踉跄着扑过来,结结实实地撞进宿傩怀里。 “慢点。”宿傩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掌心触到女孩柔软的和服布料时,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他垂眸看着汐子毛茸茸的发顶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像只讨喜的小兽,眼底的戾气莫名淡了些,却又涌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我等了你好久哦,”汐子的声音闷闷的,小胳膊还搂着他的腰,“千代姐姐说你在忙,可我每天都在门口数马车,数到眼睛都酸了。” 宿傩的耳根悄悄泛起红意,被黑色围脖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可疑的粉色。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汐子的后颈,像拎小猫似的把她提溜到一边。“多大了还毛毛躁躁的。”他的声音有点硬,却没带多少责备的意思。 汐子被他捏得咯咯笑,揉着后颈退开两步,才发现隼人也跟在后面。少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和服,正站在廊下跟望川千代说话,只是侧脸对着这边,眉心一道浅浅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隼人哥哥!”汐子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仰着小脸看他的额头,“你的脸怎么了?是不是被咒灵欺负了?” 隼人摸了摸眉心的疤,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哪能啊,是我自己不小心蹭到的。”他说着朝千代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轻松,“这点小伤算什么,等下次我祓除个特级咒灵,那才叫厉害呢。” 望川千代站在一旁,粉白色的和服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手里还端着刚沏好的抹茶,看见隼人眉心间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时,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那疤痕虽然浅,却恰好落在眉眼之间,像是硬生生破了少年原本明朗的笑意。她垂下眼睫,声音温温柔柔的:“下次出任务要当心些,我让人备了新的金疮药,等会儿让侍女给你送去。” 隼人脸上的笑更灿烂了,连耳朵都红了:“谢谢千代小姐!还是你最疼我。” 宿傩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这一幕,嘴角撇了撇,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他抬脚往庭院里走,宽大的和服扫过廊下的风铃,叮铃铃的响声惊动了檐下的燕子。 “宿傩哥哥,你的咒力是做什么的呀?”汐子立刻跟了上来,像只小尾巴似的缀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的,“弘树哥哥说你的咒力很厉害,比隼人哥哥还厉害呢!” 宿傩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落在他脸上,黑色围脖下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拿根粗木柴来。”他淡淡地说,语气里藏着点想炫耀的得意。 “好嘞!”汐子立刻应着,转身就往柴房跑,白色的和服裙摆像只展翅的白鸟。没过多久,她抱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柴回来,小脸憋得通红,把木柴重重放在地上,喘着气说:“这根够不够粗?” 宿傩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像有无形的刀刃在空中划过。只听“刺啦”一声脆响,那根坚硬的木柴竟从中间被隔空劈开,断面平整得像用刀削过一样,两半木头“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哇!”汐子瞪圆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好半天才拍手叫好,“好厉害!宿傩哥哥你太厉害了!”她跑到劈开的木柴旁,蹲在地上左看右看,小脑袋在宿傩和木头之间来回转,眼睛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我也想变得这么厉害,这样就能保护千代姐姐和弘树哥哥了!” 宿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得意几乎要压不住,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他故意转过身,背对着汐子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不过是雕虫小技,有什么好夸的。” “才不是雕虫小技呢!”汐子立刻反驳,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短刀上。那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咒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宿傩哥哥,这个刀是干什么用的呀?是不是也很厉害?” 宿傩刚要开口,旁边突然传来隼人的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那就是耍帅用的,他呀,就算没这刀,照样能把咒灵劈成两半。” 他还真说对了。这把短刀是立岛芽衣留下的,除了上面的咒纹能辅助凝聚咒力,本身没什么特别的用处。宿傩平时带着它,不过是习惯了罢了。 “你闭嘴。”宿傩猛地转头瞪向隼人,眼神里带着点被戳穿心思的恼怒。他攥紧了腰间的刀鞘,指节微微发白,却没再说别的——毕竟隼人说的是实话,他还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隼人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却忍不住偷笑。他朝千代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你看他,被说中了吧。” 千代抿着嘴笑,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苦在舌尖散开,她看着宿傩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研究刀鞘的汐子,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像春日的湖水。 望川弘树就是这时候从外面回来的。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剑士服,腰间的长刀还没解下,显然是刚练完剑。 “哟,宿傩来了?”他大笑着走过来,心情似乎倍棒,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我就说今天院子里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你来了。” 他说着拍了拍宿傩的肩膀,力道不轻,“听说你成了一级术师?行啊你,改天咱们比划比划?” 宿傩被他拍得晃了一下,皱着眉往旁边躲:“没空。” “哎你这小子,还是这么不招人待见。”弘树翻了个白眼,转头看见汐子还在研究宿傩的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汐,看什么呢?小心被刀划到。” “我在看宿傩哥哥的刀,弘树哥哥,它真的只是用来耍帅的吗?”汐子仰着头问,眼睛里满是好奇。 弘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隼人那小子没骗你,这刀啊……” “再胡说一句试试。”宿傩冷冷地打断他,眼神里的戾气又冒了出来,一副“你敢让我难堪我就弄死你”的表情。 阳光穿过庭院里的樱花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宿傩靠在廊柱上,看着汐子和弘树抢着去看侍女端来的和果子,听着隼人在旁边跟千代说些有的没的,心里那点因为被戳穿心思的恼怒渐渐散了。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又看了看远处笑得眉眼弯弯的汐子,黑色围脖下的嘴角,悄悄向上弯了弯。 或许,偶尔来这望川府待待,也不算太糟糕。 (明明是你自己要来的) 明明是傩傩自己非要来还装装的,好傲娇呢。 我后面会写死灭回游,虽然把主要的地方写下来了,但是觉得有的圈外人应该看不懂吧。 你们可以在看那里只是把咒术回战看了,不用全看,搜个解说就行了,因为咒术回战太长了,光后期漫画我就琢磨了好久。[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耍帅用得刀 第36章 诅咒 茅草屋的梁木上还挂着去年冬天晒的干柴,烟火气混着潮湿的霉味在屋里弥漫。 两面宿傩盘腿坐在稻草堆上,宽大的白色和服下摆铺展开,遮住了身下磨得发亮的木板地。他脖子上的黑色围脖松松垮垮地搭着,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落在墙角那堆没来得及收拾的咒灵残骸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还沾着望川府庭院里的樱花瓣。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带着夏末的热风灌了进来。 隼人叼着根狗尾巴草,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和服,刚要嚷嚷“宿傩你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嘴里的草“啪嗒”掉在了地上。 女人穿着一身绯红的振袖,裙摆上绣着繁复的曼珠沙华纹样,领口开得极低,露出精致的锁骨。她身后跟着两个低着头的奴婢,手里捧着描金的漆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钩子,落在屋里的人身上时带着点玩味的笑意。最惹眼的是她周身萦绕的咒力,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空气都仿佛被染得粘稠起来。 “你好……”隼人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符咒上。他虽然性子开朗,却也分得清强弱——这女人身上的咒力,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咒师都要可怕。 女人没看他,径直走到屋里,目光越过隼人,落在稻草堆上的两面宿傩身上。她微微俯下身,绯红的裙摆扫过地上的灰尘,声音又软又糯,像浸了蜜的毒药:“好久不见,宿傩。” 两面宿傩猛地抬头,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起戾气,像被激怒的野兽。他认得这张脸——万,那个明知望川底细,把他叫做“畸形儿”的女人。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从稻草堆上站起来,宽大的白色和服被带起一阵风,个子比半年前蹿高了不少,如今竟比万高出半头,阴影落在她脸上时,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是你。”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隼人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他从没见过宿傩这副样子,浑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连呼吸都带着股要杀人的狠劲。 他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想找机会溜走报信,却被万身后的奴婢用眼神钉在了原地。 万显然也察觉到了两面宿傩的变化。她挑了挑眉,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指尖萦绕的淡青色咒力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上次见他时,这小子的咒力还弱得像刚发芽的草,怎么才半年,就强到能让她隐约感到威胁了? 但惊讶也只是一瞬。她轻笑一声,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依旧慵懒:“怎么,不欢迎我?我可是特意来给你送消息的。” “滚。”两面宿傩吐出一个字,拳头已经攥紧了。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翻涌,小时候被人堵在巷子里骂“畸形儿”的记忆突然涌上来,像针一样扎着太阳穴。这个女人身上的气味,她说话的语气,甚至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都让他恶心。 万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说:“我说,望川家……” “与你无关!”两面宿傩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望川家这三个字,从这女人嘴里说出来,像是被玷污了一样。 他想起汐子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千代温柔的笑,想起弘树拍着他肩膀的力道,绝不能被这个女人的气息污染。 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她站直身子,绯红的振袖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语气里带了点威胁:“我还没说完吧~望川家四小姐,小汐子她……” “不允许你这么叫她。”两面宿傩往前踏了一步,周身的咒力骤然暴涨,屋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冷。他能容忍别人骂他,能容忍别人打他,却绝不能容忍有人用这种轻佻的语气叫汐子的名字——那个像白纸一样干净的小姑娘,怎么能被这女人的脏话说到?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万终于皱起了眉,觉得有些扫兴。她原本还想逗逗这小子,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她还是耐着性子,故意拖长了语调:“能不能听我说话?” “不能。”两面宿傩的回答斩钉截铁,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才能让这个女人永远闭上嘴。 万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惹得有些烦躁,索性也不绕弯子了。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听说你和汐子打的关系不错嘛,你应该不知道,小汐子她从小被下了诅咒……” “什么……?” 话音还没落地,两面宿傩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一把掐住了万的脖子。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把那纤细的脖颈捏断。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原本就凶狠的眼神此刻更是吓人,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隼人吓得魂都飞了,冲上来想拉开他:“宿傩!别冲动!她是术师!”他知道宿傩力气大,但万的咒力深不可测,真要打起来,吃亏的肯定是宿傩。 万被掐得皱起了眉,脸色却没什么变化。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黑色的咒力,轻轻一弹,就把两面宿傩的手弹开了。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让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你不要动我!”她整理着被捏皱的衣领,语气里终于带了点真真切切的怒意,“我不过是好意提醒,信不信由你。” 两面宿傩站稳身子,还想再冲上去,却被隼人死死抱住了腰。“宿傩!别犯傻!”隼人急得满头大汗,在他耳边低吼,“你打不过她!想想汐子!你要是出事了,谁保护她?” “保护她”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两面宿傩的动作僵住了,眼神里的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安。 他不愿意相信万的话,那种女人一定满嘴谎言,她说的肯定是假的。 可是……可是汐子偶尔会突然晕倒,千代总说她体质弱,弘树也总不让她跟他们一起出任务……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万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又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她朝身后的奴婢使了个眼色,转身往门口走,绯红的裙摆扫过门槛时,留下淡淡的香气,却让人觉得寒意刺骨。“信不信随你,”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两面宿傩,声音轻飘飘的,“不过,那诅咒可是冲着望川家来的,你觉得你护得住她吗?畸形儿。” 最后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两面宿傩猛地抬头,想冲上去撕碎她的嘴,却被隼人死死拽住。“让她走!”隼人咬着牙说,“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弄清楚汐子的事!” 万带着奴婢走出了茅草屋,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屋里的视线。直到那绯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隼人才松开手。 两面宿傩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恐慌。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宽大的白色和服被扯得变了形,脖子上的黑色围脖滑落到肩头,露出的脖颈上青筋暴起。“诅咒……”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谁干的……是谁敢动她……” 隼人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沉甸甸的。他走到宿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没开玩笑,语气严肃地说:“别慌,万的话未必是真的。咱们现在就去望川府,问问弘树和千代,不就知道了?” 两面宿傩没说话,只是猛地转身就往外冲。白色的和服在他身后扬起,像一只濒死挣扎的白鸟。他必须去确认,必须亲眼看到汐子好好的,必须知道那所谓的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要是敢伤害汐子,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对方碎尸万段。 隼人赶紧跟上去,青色的和服在小路上翻飞。 我是写在备忘录上复制过来的,诶呀终于更新到这里了,汐子诅咒这个我早就想说了[笑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诅咒 第37章 腐烂之花 望川府的朱漆大门被人用蛮力“哐当”一声推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两面宿傩站在门内,宽大的白色和服下摆沾着赶路时的尘土,脖子上的黑色围脖因为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露出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干嘛?”望川弘树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剑士服,腰间的长刀尚未解下,看到这副阵仗,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他从未见过宿傩如此失态,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恐慌。 两面宿傩没说话,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弘树的胳膊。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节深深陷进弘树剑士服的布料里,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望川……汐子在哪?”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弘树被他捏得生疼,却没挣扎。他看着宿傩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可能出了什么事。“在你们平常待的那个亭子,”他压下心头的不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两面宿傩没回答,猛地松开手,转身就往庭院深处走。宽大的白色和服扫过路边的花丛,带落几片花瓣,他却浑然不觉,脚步快得几乎像是在跑。 望川府的庭院深处,有一座临水的六角亭。穿白色和服的望川汐子正蹲在亭边的草地上,手里捏着几根青草,认认真真地编着草兔子。她的动作有点笨拙,编好的兔子歪歪扭扭的,却依旧看得专注,阳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宿傩哥哥!”听到脚步声,汐子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星。她举起手里的草兔子,献宝似的晃了晃,“你看,我编的兔子,像不像上次在市集上看到的那只?” 两面宿傩站在亭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纯粹的笑意,心里那股翻涌的戾气突然就堵在了喉咙口。 万的话像一根毒刺,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眼前的汐子明明好好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跟他记忆里那个扑进他怀里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汐子身边,蹲下身。黑色的围脖垂下来,扫过草地上的蒲公英。“你……有诅咒?”他问,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汐子愣了一下,手里的草兔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眨了眨眼睛,歪着小脑袋看着宿傩,脸上满是茫然:“什么诅咒呀?是弘树哥哥平时打的?”她显然没听懂,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对未知事物的好奇。 两面宿傩抿紧了嘴唇,黑色围脖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一双复杂的眼睛。他看着汐子懵懂的样子,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刚刚我那来了一个女人,”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在撕扯,“说你……从小被下了诅咒。” “女人?”汐子更糊涂了,她捡起地上的草兔子,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灰尘,“是很漂亮的女人吗?我不认识呀。宿傩哥哥,她是不是骗你的?上次弘树哥哥骗我说池塘里有会说话的鱼!” 看着她全然不设防的样子,两面宿傩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 望川弘树缓缓走了过来,深蓝色的剑士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紧紧地蹙着,走到宿傩身边,沉声道:“别问了,小鬼。” 两面宿傩猛地转过头,眼神里的戾气又冒了出来:“什么意思?” 望川弘树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蹲在地上的汐子,声音放柔了些:“汐子,你先回屋找千代,好不好?姐姐说给你做了新的和果子。” “哦。”汐子虽然觉得有点奇怪,却还是乖乖地应了。她站起身,拍了拍和服上的草屑,把那只歪歪扭扭的草兔子塞进宿傩手里,“这个给你,宿傩哥哥。”说完,便提着裙摆,一步三回头地往主屋的方向走去,白色的和服裙摆像只展翅的白鸟。 直到汐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望川弘树才转过头,一把抓住两面宿傩的胳膊,把他拽到亭子另一边,远离了刚才汐子待过的地方。“我们没有告诉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疲惫,“从她被下诅咒的那一天起,我们家就决定不告诉她。她还小,我怕她害怕。” “嘁,懦夫。”两面宿傩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可眼神却软了下来。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人堵在巷子里,那些人骂他是“畸形儿”,骂他是“怪物”,那种恐惧和无助,他比谁都清楚。或许,弘树说的是对的,像汐子这样单纯的小姑娘,确实不该承受这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过了几秒,两面宿傩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对她,有什么影响。” 望川弘树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痛苦:“不知道。一开始她总是生病,咳嗽,发烧,整夜整夜地哭,请来的医师都束手无策。后来慢慢长大了,身体反而好了些,只是偶尔会突然晕倒,我们找了很多术师来看,都查不出原因,只知道那咒纹一直在她肩膀上,没有消失,也没有扩散。”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自嘲,“总之,她活到了现在,这就够了。” “下诅咒的人是……”两面宿傩的话还没说完,望川弘树突然像是被刺痛了一样,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崩溃:“我不知道!”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平日里总是带着点鲁莽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了红。“你当我不在意吗?”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眼圈一点点泛红,“她刚满一岁那天,突然就咳嗽个不停,小脸憋得发紫,差点喘不上气来。晚上服侍她洗浴的侍女才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我们,她右边的肩膀上,多了一块形状诡异的咒纹,像朵腐烂的花!” “这十年,我们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求遍了所有能求的术师,甚至去问过咒灵,”弘树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手里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我们找不到!我们连是谁下的诅咒都不知道!我这个做哥哥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偶尔晕倒,看着她比同龄的孩子瘦小,却什么都做不了!” 两面宿傩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能看到弘树眼底的痛苦和无力,那种想保护却保护不了的感觉,他太熟悉了。小时候被人霸凌时,他也曾这样痛恨自己的弱小,痛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扯了扯嘴角,语气依旧带着点嘲讽,却没了刚才的戾气:“你一个男人,竟敢落泪。” 望川弘树没反驳,只是别过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两面宿傩没再看他,转身就往门口的方向走。宽大的白色和服在草地上拖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个诅咒,那个下诅咒的人,他必须查清楚,必须把那朵腐烂的花,从汐子的肩膀上,彻底剜掉。 “宿傩哥哥怎么走了呀?”汐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装和果子的木盒,站在回廊尽头,看着两面宿傩离去的背影,有点委屈地拽了拽弘树的袖口,“还有,哥哥,你为什么在哭呀?是不是宿傩哥哥欺负你了?” 望川弘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揉了揉汐子的头发:“没有,哥哥是被沙子迷了眼睛。宿傩他……他有事先走了,下次再让他陪你玩。” 汐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举起手里的木盒:“那我们吃和果子吧,千代姐姐做的,可甜了。” 弘树看着妹妹脸上单纯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好。” 风穿过六角亭,吹起了水面的涟漪,也吹起了两面宿傩白色的和服下摆。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脖子上的黑色围脖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即将展开翅膀的黑色大鸟。 你们可以猜猜汐子的诅咒是谁下的。 无奖竞猜~ A.望川弘树。 B.望川千代 C.隼人 D.羂索(未出场) E.里梅(未出场) F.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腐烂之花 第38章 宿傩君 茅草屋的木门被两面宿傩一脚踹开时,隼人正蹲在门槛上啃梅子干。青色和服的袖口沾着草屑,他看见宿傩怀里抱着个卷轴,脖子上的黑色围脖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连忙把梅子核吐在手心:“这是咋了?被人追着打了?” 两面宿傩没理他,径直走到屋里唯一的矮桌旁,“啪”地将卷轴拍在桌上。宽大的白色和服扫过堆在墙角的书堆,带起一阵灰尘。他伸手扯掉脖子上的围脖,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去把弘树叫过来。” “叫他干啥?”隼人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卷轴,“这画的啥?咒灵的屁股?” “闭嘴。”两面宿傩的声音像淬了冰,他一把扯开卷轴,宣纸上立刻浮现出一道扭曲的咒纹——暗红底色上缠着灰黑色的线条,形状像朵被揉烂的曼陀罗,边缘还带着锯齿状的凸起。这是他今早逼着弘树按住汐子,让画师照着她肩膀画下来的。 隼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这是……汐子身上的?” “不然呢?”两面宿傩抓起卷轴往桌上一拍,矮桌发出痛苦的呻吟,“万那个女人说这是诅咒,你见过这种咒纹吗?” 隼人挠了挠头,青色和服的袖子被他扯得更皱了:“没印象啊。二级咒术里没这种纹样,倒是有点像……”他突然卡住,挠头的手停在半空,“想不起来了,要不问问千代?她读的书多。” “不准。”两面宿傩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抓起桌上的卷轴往怀里一塞,转身走向墙角的书堆——那里堆着几十本从立岛芽衣遗物里翻出来的古书,叠起来比他站着时还要高,书脊大多已经泛黄发脆。 隼人看着他蹲在书堆里翻找的背影,宽大的白色和服被书页硌出褶皱,突然觉得这人今天有点奇怪。宿傩向来不屑于查资料,对付咒灵从来都是一拳解决,哪会耐着性子看这些发霉的东西? “我说,”隼人凑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后背,“你咋突然关心起汐子的诅咒了?之前不还说‘麻烦’吗?” 两面宿傩猛地回过头,眼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关你屁事。”他抓起一本封面写着《咒纹考》的书,粗暴地翻开,纸页“哗啦”一声被撕下来一角。 隼人识趣地闭了嘴,蹲在旁边啃起了梅子干。阳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光斑,两面宿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茅草屋彻底变成了书斋。两面宿傩几乎没出过门,每天从天亮翻到天黑,宽大的白色和服上沾满了灰尘和书页碎片。他吃饭时盯着书,睡觉时怀里还搂着卷轴,连隼人带来的烤鱼都放凉了,他也只是抓起来胡乱啃两口。 第七天傍晚,隼人推门进来时,差点被地上的书绊倒。两面宿傩正跪在书堆里,黑色围脖胡乱搭在肩上,手里的书被他捏得变了形。看见隼人,他突然把书往地上一摔,怒吼道:“狗屁!全是狗屁!” 书页散落一地,其中几张飘到隼人脚边,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咒纹,却没有一张和卷轴上的图案相似。 “咋了这是?”隼人捡起一张纸,小心翼翼地问,“还没找到?” “找不到!”两面宿傩的声音里满是暴躁,他一脚踹开身边的书堆,“翻遍了芽衣所有的书,根本没有这种纹样!会不会是哪个混蛋自创的?”他想起小时候被霸凌时,那些人总喜欢发明新的绰号骂他,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隼人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你急啥?找不到就找不到呗,汐子这不是好好的吗?” “闭嘴!”两面宿傩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等出事就晚了!”他小时候就是这样,被人打得流鼻血时总以为忍忍就过去了,结果被堵在巷子里打了整整一下午。有些事,根本等不起。 就在这时,茅草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隼人突然眼睛一亮,冲外面喊:“宿傩!你猜谁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小身影就跳了进来,裙摆扫过地上的书页,像只轻盈的白蝶。“宿傩哥哥!”望川汐子举着手里的纸包,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千代姐姐做了和果子,我给你带——” 她的话突然卡住了,看着满地的书和两面宿傩阴沉的脸,眼睛眨了眨:“是不是我打扰你了?” 两面宿傩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他看着汐子白色和服上沾着的草屑,想起今早弘树说她偷偷溜出府时摔了一跤,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谁让你来的?” “是我自己要来的!”汐子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书堆,盘腿坐在他对面,抓起一本封皮华丽的书就举到眼前,小大人似的眯起眼睛,“我也来帮你找!” 可她根本不认识上面的字,只是用手指在咒纹图案上划来划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像小蛇,这个像云朵……” “……白痴。”两面宿傩嗤笑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瞬。他重新拿起一本《上古咒术大全》,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有点飘忽——汐子的头发上别着朵白色的紫阳花,大概是从望川府的花园里摘的。 汐子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凑得更近了些,白色和服的袖子差点碰到他的手:“宿傩哥哥,你在找什么呀?是不是在找好玩的咒术?” “不关你的事。”两面宿傩翻过一页书,声音却轻了些。 汐子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想到了!” 两面宿傩瞥了她一眼:“想到什么了?” “我以后不叫你宿傩哥哥了。”汐子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已经十一岁了,是大孩子了,不能总叫别人哥哥。”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就叫你……宿傩!” 两面宿傩翻书的手猛地停住了。 宿傩。 这个名字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心里。隼人是这么叫他的,弘树心情好时也这么叫,但是连小时候那些扒他衣服、骂他畸形儿的混蛋,都喜欢用这个名字嘲笑他。这个词里裹着太多糟糕的记忆,像脖子上的围脖一样,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皱紧眉头,眼里的戾气又开始翻涌:“谁准你这么叫的?” 汐子被他突然变冷的语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白色和服的领口蹭到地上的书页:“不、不行吗?” 两面宿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别过头,重新看向书页,声音闷闷的:“随便你。” 可汐子却突然变卦了。她托着下巴,小眉头皱成一团,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不不不……”她歪着头想了半天,突然拍手道,“就叫你宿傩君吧!千代姐姐说,对年纪相仿的人用‘君’字,既礼貌又亲切!” 两面宿傩愣住了。 宿傩君。 这三个字像颗被温水泡过的梅子,带着点微甜的酸涩,轻轻落在他的心上。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他。那些人要么叫他“怪物”,要么直呼其名,带着或轻蔑或恐惧的语气,只有汐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春天落在雪上的第一滴雨。 他没回头,只是继续翻着书,声音轻得像叹息:“哦。” 隼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看见宿傩的耳根悄悄红了,像被夕阳染过的云彩,而那个总是戾气冲天的家伙,居然没把汐子赶出去——要知道,上次他不小心把梅子核吐到宿傩的书上,可是被揍得三天不敢抬胳膊。 汐子却没注意到这些。她觉得“宿傩君”这个称呼很满意,于是又拿起那本看不懂的书,装作高深地翻着,时不时用胳膊肘碰一碰两面宿傩:“宿傩君,这个字念什么呀?”“宿傩君,你看这个像不像草兔子?” 两面宿傩没再骂她白痴,只是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两个字的回答。夕阳透过破洞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幅歪歪扭扭却很温暖的画。 墙角的书堆依旧很高,诅咒的秘密还藏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但此刻,茅草屋里的空气似乎没那么沉闷了。两面宿傩翻书的动作慢了些,偶尔会瞥一眼身边穿着白色和服的小姑娘,心里那股找不到头绪的烦躁,竟悄悄淡了许多。 ( 第39章 隼代 茅草屋的横梁又在吱呀作响,两面宿傩把最后一本古书塞进墙角时,听见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那声音软绵得像泡了水的棉絮,与隼人平日里迈着大步闯进来的动静截然不同,他挑了挑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破的布边。 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夕照的隼人站在门槛上,青色和服的后摆沾着几片樱花瓣。他垂着头,露出的脖颈红得像被炭火燎过,手里攥着的竹篮晃悠着,里面的和果子糕点撞出细碎的声响。 “杵那儿当稻草人?”两面宿傩重新往矮桌旁坐下,宽大的白色和服铺在草席上,遮住了半堆散落的书页。他抓起桌上的粗陶碗灌了口凉水,目光扫过隼人红得快要滴血的脸颊,突然觉得这人今天像只被晒晕的蜻蜓。 隼人“啊”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迈过门槛,竹篮“哐当”磕在门框上。他手忙脚乱地扶住篮子,青色和服的袖子扫过墙角的书堆,带起的灰尘呛得他直咳嗽:“没、没事!” 这声辩解比蚊子哼还轻,他垂着头走到矮桌旁,手指绞着和服下摆,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两面宿傩注意到他领口歪了,平日里总是洗得发白的布料今天却异常整洁,连袖口的褶皱都仔细理过,只是那抹不正常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怎么看都不对劲。 “你脸被咒灵舔了?”两面宿傩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还是被弘树那家伙揍了?” 隼人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慌乱像被惊飞的麻雀:“不是!怎么可能!”他又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今…今天望川夫妇说……” 话音未落,他突然咬住嘴唇,像是把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两面宿傩挑了挑眉。他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黑色围脖滑落半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这几天他窝在茅草屋里翻书,都是隼人独自去望川府照看汐子的咒纹,每次回来不是眉飞色舞地讲千代又做了什么点心,就是唉声叹气说自己又说错话惹了笑话,像今天这样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是头一遭。 “说什么?”两面宿傩的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目光却没离开隼人颤抖的肩膀,“难道是望川家嫌你穷,把你赶出来了?” “不是的!”隼人急忙摆手,青色和服的袖子扫过矮桌,带倒了空陶碗。他手忙脚乱地去扶,脸颊红得更厉害,“是、是望川老爷和夫人……他们……”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在和服里:“算,算了,我不说了。” 两面宿傩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见过隼人被二级咒灵追着跑时的狼狈,也见过他为了抢最后一块红豆饼跟野狗对峙的凶悍,却从没见过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会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缩成一团。 “是不是她家说要把望川千代许配给你,而且她还没反驳?” 两面宿傩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隼人却像被雷劈中似的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啊!你怎么知道!” “用眼睛看的。”两面宿傩嗤笑一声,指尖弹了弹桌上的书脊,“上次在河边你见了千代还结巴,这阵子倒能说上三句整话了。能让你脸红到话都说不利索的,除了这事还有什么?” 他记得上周隼人回来时,眉飞色舞地说千代给他递了块手帕,当时这家伙的脸也红了,却没像今天这样红得快要冒热气。看来望川家是把话挑明了,才让这个向来没心没肺的家伙慌了神。 隼人抓着青色和服的领口,懊恼地往后倒在草席上:“他们说早就看出来我心悦千代了……还说要跟我商量,问我是愿意入赘望川家,还是让千代嫁过来……” 他突然坐起来,双手抓着头发,声音里带着哭腔:“可我到现在,都没正经跟千代说过一句‘我娶你’啊!” 两面宿傩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再拖下去,她就被抢了。” 望川千代那样的姑娘,温文尔雅又知书达理,想娶她的人怕是能从街这头排到那头。隼人虽然是二级诅咒师,家底却薄得叮当响,若不是望川家看重他的品性,哪会有这样的好事。 “不不不不不要!”隼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蹦起来,青色和服的下摆扫过矮桌,把一摞书撞得散了架。他双手乱挥着,眼里的慌张变成了急火:“千代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两面宿傩没接话,只是重新拿起一本古书翻看起来。阳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破洞照在书页上,将那些扭曲的咒纹映得忽明忽暗。他能感觉到隼人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脚步声踩得草席沙沙作响,像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你倒是说句话啊!”隼人终于忍不住了,蹲到两面宿傩面前,眼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我该怎么办?直接去跟千代说吗?可我要是说了,她要是不愿意……” “啰嗦。”两面宿傩翻过一页书,声音冷得像冰,“不敢去就滚回你的破屋待着,省得在这儿晃悠碍眼。” 隼人被他噎了一下,却没像往常那样跟他吵起来。他垂头丧气地坐回原地,手指抠着草席上的缝隙:“我不是不敢……我就是怕搞砸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千代的情景。那天她穿着粉白色的和服站在樱花树下,翩翩起舞。风一吹,花瓣落在她发间,美得像幅画。他当时看得呆了,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从那以后,他每次去望川府都要把那件青色和服洗了又洗,哪怕布料已经发白起球,也总觉得穿着它见千代才像样。可真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他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怂包。”两面宿傩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隼人猛地抬头,看见两面宿傩正盯着他,眼里的戾气淡了些,多了点说不清的情绪:“喜欢就去说,磨磨蹭蹭的像个娘们。”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咒纹,声音低沉了些:“总比错过了,以后躲在角落里后悔强。” 隼人愣住了。 “对哦!”隼人突然拍了下大腿,眼里的慌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爽朗,“我明天就去跟千代说!大不了被她打一顿,总比现在坐立不安强!” 他猛地站起来,青色和服的袖子在空中划出弧度,之前的羞怯和犹豫仿佛被风吹散了。他抓起竹篮往门外冲,跑到门槛时又停下脚步,回头冲两面宿傩咧嘴笑:“等我好消息!到时候请你吃喜酒!”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阵风似的冲了出去,木门被撞得吱呀作响。 两面宿傩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的嘲讽慢慢淡了下去。他拿起桌上的卷轴,展开来,汐子肩膀上的咒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喜酒?”他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扭曲的线条,“先活到那天再说吧。” 茅草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夕阳渐渐沉下去,将矮桌上的书影拉得很长,两面宿傩的目光落在咒纹中央那点暗红上,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40章 婚 望川府的庭院总像浸在春日里,即便已近夏末,墙角的紫阳花仍攒着淡紫的花苞,石灯笼投下的阴影里浮着细碎的金粉。隼人攥着青色和服的下摆,指腹蹭过布料上磨出的毛边——这件衣服他昨夜用皂角搓了三遍,领口的褶皱都仔细捋过,可掌心的汗还是把衣襟洇出深色的印子。 “千代,这边请。”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发紧。 望川千代停下脚步,粉白色的和服裙摆扫过青苔石径,留下浅淡的痕迹。她垂眸看着隼人紧绷的背影,耳尖先于意识泛起热意。方才母亲把她叫到茶室,说问她是否愿意……那些话像落在心湖上的石子,到现在还漾着圈圈涟漪。 “隼人君,有什么事不能在廊下说吗?”她的声音温软如浸了蜜的和果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他攥得发白的手指。这处庭院在假山背面,平日里只有打扫的仆妇会来,此刻连风都绕着走,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隼人猛地转过身,青色和服的袖子带起一阵风,吹落了假山石缝里的几片枯叶。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粗布堵住,想好的那些话全搅成了一团乱麻。眼前的千代比往日更让人心慌——粉白色的和服领口绣着细碎的桔梗花纹,鬓边别着支珍珠发簪,阳光透过她耳后的碎发,在颈侧投下淡淡的绒毛。 千代突然想到什么,垂眸。 他难道是想说不愿意娶我? “我……”隼人深吸一口气,突然想起宿傩那家伙昨晚踹他的一脚,“怂包”两个字像烙铁似的烫在脑子里。他攥紧拳头,指节抵着掌心的老茧,终于把那句话吼了出来:“我心悦你!” 话音刚落,他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低下头,脖子红得能滴出血来。方才的勇气全跑光了,只剩下满心的慌张,连脚尖碾着地面的动作都带着无措。 望川千代愣在原地,手里的团扇“啪嗒”掉在地上。她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清似的,可耳尖的绯色却像潮水般漫到了脸颊。原来……不是来拒绝的吗?父母说隼人君家境贫寒,怕是会顾虑身份……可他此刻的样子,比春日里飞撞窗棂的燕子还要莽撞,却又带着让人心脏发颤的真诚。 “我……知道了。”她弯腰去捡团扇,指尖触到竹骨时才发现自己在抖。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她慌忙抬手把发丝抿到耳后,指腹擦过发烫的耳垂,“隼人君……” “还有!”隼人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钉子,方才的羞怯全被一股蛮劲取代,“我想娶你!望川千代,你……你愿意吗?心甘情愿做我的妻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一秒就会被风吹走。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穷得叮当响,住的茅草屋漏雨,每次来见她都只有这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和服。可喜欢就是喜欢,像野草似的在心里疯长,藏不住也不想藏了。 望川千代沉默了。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粉白色的和服下摆轻轻扫过地面的青苔。风从假山后绕过来,掀起她的衣袂,露出脚踝上系着的红绳。那沉默像一根细针,一点点扎进隼人心里,刚刚鼓起来的勇气瞬间瘪了下去。 “我就知道……”隼人低下头,声音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你还是不愿意和我这个穷人在一起……也是,我连件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住的地方连像样的纸门都没有……”他越说越沮丧,青色和服的肩膀垮下来,像只泄了气的布偶。 “不是的。”望川千代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溪,直直地望进他眼底,“我有个条件。” 隼人猛地抬头,眼里的灰暗瞬间被点亮,像快要熄灭的火堆被泼了油:“什么条件?!别说一个,一百个我都答应!你要天上的月亮我都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他这副样子活像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望川千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方才的紧张消散了大半。她向前走了半步,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那里有道浅浅的疤痕,是上次为了护她赶走咒灵时被咒力擦伤的。 “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她的指尖温软,带着护手霜的樱花香气,轻轻摩挲着那道疤,“隼人君每次去祓除咒灵,回来时不是少块皮肉,就是添道新伤……我不想……” 她没说下去,但眼里的担忧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压在人心上。 隼人僵在原地,任由她的指尖停在眉心,那点温热像电流似的窜遍全身,把所有的话都击成了碎片。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好。” 这个字说得又轻又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甚至忘了脸红,只是望着她的眼睛,仿佛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望川千代收回手,团扇在掌心转了半圈,唇角的笑意藏不住了。 隼人看着她,千代看着他。 他微微俯身,唇似乎马上就要相触,千代也有些紧张,却顺从的闭上眼。 千钧一发之际—— 假山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一个软糯的声音像滚落的珍珠似的蹦了出来: “诶?隼人哥哥,千代姐姐?” 隼人吓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青色和服的袖子差点扫到千代。他背挺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从假山石缝里钻出来的那个小脑袋,舌头都打了结:“是……小小小小汐子!” 望川汐子穿着一身雪白的和服,裙摆上绣着几尾银色的鱼,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她眨巴着单纯的大眼睛,头上的两个发髻歪歪扭扭,显然是偷偷跑过来的。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呀?”汐子歪着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落在隼人通红的脸颊上,“隼人哥哥,你的脸好红哦,是不是被太阳晒晕了?” 隼人慌忙摆手,后背都贴到了假山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没、没有!我在……我在和千代聊天!对,聊天!”他一边说一边给千代使眼色,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这小丫头再说出什么让人慌神的话。 望川千代忍着笑,弯腰捡起地上的团扇,轻轻拍了拍汐子的头顶:“是啊,在说些家常话。汐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母亲不是说让你在书房练字吗?” “可是练字好无聊嘛。”汐子撅着嘴,把剩下糕点烧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糯米粉沾得嘴角都是,“我听见这边有声音,就过来看看……千代姐姐,你们在聊什么呀?是不是在说昨天的萤火虫?” 隼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汐子就要追问下去,突然听见假山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声粗气的喊叫:“汐子!你又跑哪儿去了?母亲找你呢!” 望川弘树穿着深蓝色的剑士服,腰间的太刀晃悠着,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他看见假山旁的三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隼人嚷嚷:“好啊隼人!你又来拐我妹妹!” “不是的!弘树大哥!”隼人吓得差点跳起来,青色和服的领口都扯歪了,“我只是……” “哥!”望川千代轻声喝止他,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别乱说,隼人君是来找我的。” 弘树挠了挠头,看着妹妹发红的脸颊,又看看隼人那副紧张得快要钻进地缝的样子,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咧嘴一笑,拍了拍隼人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隼人踉跄了一下:“哦——我懂了!你们继续,继续!我带汐子走!” 说着,他一把扛起还在啃糕点的汐子,像拎着只小猫似的往回廊跑。汐子在他肩上扭来扭去,嘴里还喊着:“我还没问完呢!隼人哥哥刚才说……” “吃你的点心!”弘树捂住她的嘴,脚步却故意放慢了些,还回头冲隼人挤了挤眼睛。 假山旁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紫阳花丛的沙沙声。隼人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摆开的姿势,活像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 望川千代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团扇,轻轻敲了敲他的胳膊:“隼人君,还愣着吗?” 隼人猛地回神,对上她含笑的眼睛,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得到明确的答复。他张了张嘴,刚想问“那你到底愿不愿意”,却看见千代轻轻点了点头,粉白色的和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刚才的话,我答应了。”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稳稳地落在他心上,“隼人君,以后……请多指教了。” 隼人眨了眨眼,突然咧开嘴,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变成了胸腔里的鼓点,咚咚咚地敲得震天响。 远处传来弘树故意拉长的喊声:“隼人!晚上留下来吃饭啊!我娘说要给你做好吃的!” 隼人挠了挠头,看着身边的千代,突然觉得这处假山后的庭院,比任何地方都要明亮。 在一起了,鼓掌欢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婚 第41章 第 41 章 茅草屋的木门被“哐当”一声撞开时,两面宿傩正蹲在门槛上磨他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刀刃划过青石的锐响戛然而止,他掀起眼皮,宽大的白色和服下摆扫过地上的稻草,露出脚踝上几道狰狞的旧疤。 “吵死了。”宿傩的声音像淬了冰,黑色围脖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戾气很重的眼。他看着隼人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青色和服的下摆沾着草屑,活像被野狗追了三里地。 隼人根本没理会他的不耐烦,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方才从望川府跑回来时,他几乎是用了祓除咒灵时的速度,现在脚心还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算什么?千代方才点头时的样子,粉白色和服映着她泛红的脸颊,像春日里最软的云,把他整颗心都泡得发涨。 “宿傩!”隼人猛地直起身,声音里的雀跃差点掀翻屋顶,“你猜怎么着?” 宿傩把短刀扔回草席,刀柄撞上土墙发出闷响。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低矮的屋里投下浓重的阴影,白色和服的袖子上沾着些不知名的污渍。 “能怎么着?”他扯了扯黑色围脖,遮住嘴角的嘲讽,“看你这副蠢样,多半是被望川家的小姐赶出来了。” 他从小就见不得隼人这副乐天派的样子。明明都是穷得叮当响的孤儿,这家伙偏要每天咧着嘴笑,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尤其是提到那个望川家的三小姐时,眼里的光恨不得把茅草屋都烧了——那种不切实际的憧憬,在宿傩看来简直可笑。 隼人果然炸毛了,他梗着脖子瞪过去,青色和服的领口被他拽得更歪:“你就这么盼着我失败?我告诉你,这次还真让你失望了!” 宿傩挑眉,刚要开口说些更刻薄的话,就听见隼人得意洋洋地补了一句:“我看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小汐子那么单纯,要是知道你心里那点别扭心思,怕是永远都不会喜欢你。”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扎进宿傩心里最软的地方。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攥着短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钻进来,照亮他脖颈间黑色围脖下微微起伏的喉结。 “谁、在、意、她。”宿傩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隼人提到小汐子时,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个总穿着白色和服、像只笨兔子似的小姑娘,上次给他送点心时,被他吼了一句就红了眼眶,却还是把包装精致的和果子塞进他手里,说“宿傩哥哥也尝尝”。真是不自量力。 他讨厌那种感觉——被人用纯粹的善意对待时,心里像被猫爪挠过似的烦躁。更讨厌隼人看穿了他这点心思,还用这种轻佻的语气说出来。 隼人哪会看不出他这副嘴硬的样子?他嗤笑一声,往草堆上一坐,故意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得了吧。” 宿傩的脸彻底黑了,他抬脚就往隼人那边踹,却被隼人灵活地躲开。青色和服擦过草堆,扬起一阵灰,呛得宿傩皱眉别过脸。 “说正事!”隼人突然收了笑,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的声音都带着颤,“我没失败……千代小姐她……她答应我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落进宿傩耳朵里。他踹出去的脚停在半空,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害什么羞?跟个娘们似的。”话虽如此,他眼底的戾气却淡了些,转身重新蹲回门槛上,却没再拿起那把短刀。 隼人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别扭,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欢喜里。他趴在草堆上,脸颊埋进散发着阳光味的稻草里,声音闷闷的:“你是没看见,千代当时穿着粉白色的和服,站在紫阳花旁边,头发上的珍珠簪子亮闪闪的……她还摸了我眉心的疤呢,说以后不许我受伤。”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眉心,那里确实还残留着千代指尖的温度。方才在假山后,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被咒灵划伤的疤痕,说“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那一刻,隼人觉得就算现在让他去祓除特级咒灵,他都能笑着冲上去。 “她就提了这一个条件?”宿傩的声音从门槛那边飘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他见过望川千代几次,都是远远地看。那个穿着粉白色和服的姑娘,永远是安安静静的,走路时裙摆都不会扬起太大的弧度,和望川府里那些娇纵的小姐不一样,却也一样是云端上的人。他总觉得,这样的人要嫁,总得提些像样的条件,比如要多少聘礼,要隼人脱离诅咒师加入咒术师之类的。 “是啊。”隼人翻过身,看着茅草屋顶的破洞,天上的流云正好飘过,“她说只要我不再受伤,就愿意嫁给我。你说,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宿傩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布满老茧和伤疤,力气大得能捏碎石头,小时候被那些骂他“畸形儿”的杂碎围堵时,就是靠这双手硬生生打出血路。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像望川千代这样的小姐,怎么会真的甘心跟着隼人住这种漏风的茅草屋? “别高兴得太早。”宿傩扯了扯黑色围脖,遮住嘴角的讥讽,“望川家是名门,她爹娘能同意?到时候还不是要拿身份说事。” “才不会!”隼人立刻反驳,猛地从草堆上跳起来,青色和服的袖子扫过墙角的陶罐,“弘树大哥都答应了!他还让我晚上去吃饭呢!” 宿傩嗤笑一声,站起身往屋外走。白色和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我出去转转。”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茅草屋。 隼人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也没多想。宿傩向来这样,说话带刺,脾气比谁都坏,可上次他祓除咒灵受了重伤,还是这家伙带着他走了十里地找医生,虽然一路上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他重新坐回草堆,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千代塞给他的和果子。粉白色的糯米皮裹着红豆馅,还带着点她身上的樱花香。隼人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他忍不住又咧开嘴笑起来。 屋外,宿傩沿着河边慢慢走。白色和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黑色围脖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河边的芦苇长得很高,划过他的衣袖,留下细碎的绿痕。 他想起昨天傍晚,望川汐子就是在这里等他。小姑娘穿着一身雪白的和服,裙摆上绣着的银色小鱼在夕阳下闪闪发亮,手里捧着个食盒,见了他就怯生生地喊“宿傩哥哥”。 “我姐姐说,这个梅子干很开胃。”她把食盒递过来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脸颊红扑扑的,“隼人哥哥说你最近都没好好吃饭。” 宿傩当时什么都没说,接过食盒转身就走,甚至没看她一眼。可他现在摸了摸怀里,那个装梅子干的小陶罐还在,被体温焐得暖暖的。 “谁在意……”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却忍不住停下脚步,往望川府的方向望去。那里的飞檐在远处的暮色里勾出柔和的轮廓,像一幅精致的浮世绘。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宿傩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却看见隼人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衣服。 “你看!”隼人把衣服递过来,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弘树大哥让下人送来的,说是晚上去吃饭要穿得体面些。他还说,要带你一起去!” 宿傩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黑色围脖下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不去。” “别啊!”隼人把衣服往他怀里塞,“千代说她妹妹们也会在,小汐子肯定也想……” 提到小汐子,宿傩的动作顿了顿。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衣服,布料比他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和服好多了,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麻烦。”他最终还是没把衣服扔回去,只是扯了扯黑色围脖,把半张脸遮得更严实了,“去了别让我看到那些装腔作势的家伙。” 隼人哪还管这些,他拍着宿傩的肩膀哈哈大笑:“放心!有我在呢!保证没人敢惹你不快!”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42章 偷亲还是吃花 望川府的朱漆大门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门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把门前的石板路照得如同铺了层碎金。隼人扯了扯身上的深蓝色剑士服,布料挺括得让他有些不习惯,总觉得不如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和服自在。他偷偷瞥向身边的两面宿傩,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家伙果然还是那身行头——宽大的纯白色和服拖曳在地,边角沾着些尘土,脖子上的黑色围脖绕了两圈,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方才在路上,隼人磨破了嘴皮让他换上弘树送来的衣服,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滚”。 “我说你啊,好歹给弘树大哥点面子嘛。”隼人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宿傩的胳膊。 宿傩连眼皮都没抬,白色和服的袖子扫过隼人的手,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吵死了。” 他打心底里讨厌这种华贵的地方。望川府的门柱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廊下挂着价值不菲的浮世绘,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香薰味——这些东西像细密的网,让他浑身不自在。小时候那些骂他“畸形儿”的富家子弟,家里也总是这样富丽堂皇,他们会笑着把铜钱扔在泥地里,看他弯腰去捡时再一脚踩上来。 “哟,你们来啦!”望川弘树的大嗓门打破了门前的寂静。他穿着深蓝色的剑士服,腰间的太刀佩得整整齐齐,看见两人时眼睛一亮,大步迎了上来。目光扫过宿傩时,他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宿傩,给你拿的好衣服怎么不穿?” 宿傩扯了扯黑色围脖,把下半张脸遮得更严实了,声音从围脖后闷闷地传出来:“不喜欢。” 弘树也没多问,他知道这家伙脾气怪,笑了笑就侧身让开:“行吧,不穿就不穿,快进来,晚饭马上就好。”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时,宿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廊边的池塘里养着名贵的锦鲤,岸边的樱花树修剪得一丝不苟,几个穿着体面的仆妇低头行礼,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好奇——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让他手痒得想捏碎点什么。 隼人倒是自在得很,虽然努力想摆出矜持的样子,可脚步还是忍不住轻快地打着晃。他的目光在庭院里转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站在茶室门口的望川千代。 粉白色的和服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千代正垂眸和身边的侍女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温软得像上好的和果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和隼人撞在一起时,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慌忙别过了视线,手里的团扇轻轻遮住了唇角。 隼人的心“咚咚”跳了起来,刚想走上前说句话,就被一个白影猛地推了一把。 “隼人哥哥,快去呀。”望川汐子的声音像颗甜甜的梅子糖,她穿着一身雪白的和服,裙摆上绣着银色的小鱼,手里还攥着个刚摘的石榴花。她把隼人往千代那边推了推,然后转过身,一把拉住了宿傩的袖子,“宿傩哥哥,还有一会儿才开饭呢,我们去后花园玩吧!” 宿傩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想甩开她的手,可指尖触到那只纤细的手腕时,动作却顿住了。小姑娘的手暖暖的,带着点花香,和他自己布满老茧的手完全不一样。 “麻烦。”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语气里的戾气却淡了些,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往后花园走。 两人刚转过回廊,茶室里的望川夫妇就透过纸门的缝隙看到了这一幕。夫人放下手里的茶碗,掩唇轻笑:“你说说,这两个孩子以后,会不会也像隼人和千代那样……呵呵。” 她的目光落在宿傩那身不合时宜的白色和服上,眼里却没有丝毫嫌弃。望川家虽是咒术师名门,却从不看重身份高低,更何况宿傩身上那股隐晦的咒力,她早就察觉到了——是个好苗子,只是被过往的经历磨得戾气太重。 老爷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看着那个被汐子拉着走的高大身影,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笑了笑,没说话。 后花园的景致比前院更显清幽,几株晚樱的枝头还挂着零星的花瓣,青石小径旁种着大片的紫阳花,紫的、粉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宿傩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白色和服的下摆铺在石面上,沾了些落在上面的花瓣。 汐子蹦蹦跳跳地跑到花丛边,摘了朵粉紫色的花,又跑回来,踮着脚尖往宿傩发间插。她的动作笨手笨脚的,发梢扫过宿傩的脸颊,带着点痒痒的触感。 “真好看呀,宿傩哥哥……不对不对,宿傩君。”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认真地纠正自己的称呼。 宿傩的身体僵了僵,抬手就把那朵花摘了下来,指尖捏着花瓣揉了揉。看着汐子瞬间垮下去的小脸,他心里突然冒出个恶劣的念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故意放柔了声音:“来,汐子,你把眼睛闭上,嘴张开,我有好吃的给你。” “好吃的?”汐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只被逗弄的小猫,立刻乖乖地闭上眼,把嘴巴张得大大的,“是和果子吗?还是梅子干?” 宿傩憋着笑,迅速把手里揉得半烂的花扔进了她嘴里,然后“嗖”地站起身,转身就想跑,还不忘拍了拍石头上的花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呸呸呸!”汐子立刻把嘴里的花吐了出来,花瓣沾得嘴角都是,她睁开眼,看见宿傩已经跑出了好几步,顿时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宿傩君!你骗人!” 宿傩脚步更快地往正屋跑。听着身后传来的气呼呼的喊声,他心里竟有种莫名的愉悦,像小时候偷偷拿走了欺负他的人的帽子,看他们着急到哭地寻找时那样畅快。 回到正屋时,隼人正和千代站在廊下说话,两人的身影在灯笼光下挨得很近,透着股说不出的融洽。看见宿傩进来,隼人立刻转过头,四处看了看:“小汐子呢?你们不是一起去后花园了吗?” 宿傩挑了挑眉,难得没摆出不耐烦的样子,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干了件坏事,自己回来了,她在后花园。” 隼人眼睛一亮,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开玩笑:“哦?什么坏事?你该不会是偷亲她了吧?” 宿傩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脸色“唰”地沉了下去,黑色围脖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可……” “什么?!”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突然炸响起弘树的吼声。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拎着把太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你个小鬼敢对小汐做那种事!我砍了你!” 说着,他就举着刀冲了过来,动作又快又猛,带着股骇人的气势。 “我都说了没有!”宿傩猛地站起身,白色和服的袖子一甩,险险地躲过弘树的刀,眼里瞬间燃起戾气,“你这家伙听不懂人话吗?” “还敢狡辩!”弘树红着眼,又要挥刀上前,却被隼人死死地抱住了腰。 “弘树大哥!你冷静点!是我开玩笑的!”隼人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往后拉,脸都憋红了,“宿傩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就在这时,汐子气鼓鼓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白色和服的裙摆沾了些草屑,看见宿傩就冲了过去:“宿傩君我最讨厌你了!敢骗我吃花!” 她的小拳头像雨点似的砸在宿傩身上,力道不大,更像是在撒娇。宿傩撇了撇嘴,伸手一把将这个张牙舞爪的小家伙提溜了起来,像拎着只不听话的小猫。 看着汐子在空中蹬着小腿、气鼓鼓地瞪着他的样子,宿傩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第一次见到她这么生气,脸颊鼓鼓的,像只气炸了的小河豚……蛮可爱的。 “好了好了,别闹了。”千代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汐子的后背,柔声道,“宿傩君也不是故意的,快下来吧,该吃饭了。” 宿傩这才把汐子放了下来,看着她跑到千代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瞪他,嘴角忍不住又勾了勾,赶紧用黑色围脖遮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骗汐子eat flower~~[笑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偷亲还是吃花 第43章 第 43 章 望川府的食厅里烛火摇曳,红木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刺身泛着莹润的光泽,炖煮得酥烂的莲藕里嵌着粉嫩的虾肉,味增汤的热气混着清酒的醇香在空气中漫开。隼人捧着白瓷碗,筷子夹着菜吃得不亦乐乎,偶尔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千代,目光亮得像沾了星光,惹得千代频频垂眸,指尖捏着的筷子都有些不稳。 两面宿傩坐在长桌的最末端,面前的漆盘里只动了两筷子。他用象牙筷夹起一块烤鱼,鱼肉的油脂在舌尖化开时,却没什么滋味——望川家的饭菜太精细了,不如他平时啃的粗麦饼来得实在。他扯了扯脖子上的黑色围脖,宽大的白色和服袖子扫过桌面,带起一阵微风。 “砰”的一声,他把筷子撂在漆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满桌的人都顿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千代刚要起身给他添酒,就见他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 “喂!你这小鬼怎么回事!”弘树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放,眉头拧得像麻花,“吃饱了不知道说一声吗?这么没礼貌!”他穿着深蓝色的剑士服,腰间的刀穗随着动作晃了晃,语气里满是不满。 两面宿傩脚步没停,只是回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红,像藏着未熄的炭火,带着股慑人的戾气。弘树的话卡在喉咙里,竟一时说不出什么来,只是嘟囔了一句“没礼貌” 宿傩没再理会他,径直走出食厅,拉开纸门的瞬间,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涌了进来,拂得他白色的和服下摆轻轻扬起。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他找了棵老樱树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清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白色的和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其实没吃饱,只是受不了食厅里的气氛。隼人和千代那腻歪的样子看得他心烦,弘树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像小刀子似的,连望川夫妇温和的笑意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了一个人待着,在桥洞下啃干粮,在破庙里蜷着睡觉,这种阖家欢乐的场面,比咒灵的嘶吼还要刺耳。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轻快的步子,像小鹿在林间跳跃。 “宿傩君啊,你在干什么呢?”汐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刚吃完饭的慵懒。她穿着一身雪白的和服,裙摆上绣着的银色小鱼在月光下若隐隐现,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和果子。 宿傩眯了眯眼,没回头,声音淡淡的:“吹风。” 汐子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仰头看月亮,看了一会儿,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角。他的和服料子很普通,洗得有些发白,布料上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那个,宿傩君,”她的声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如果有一天我死掉了你会怎么办?” 两面宿傩的身形猛地顿住,后背靠着的樱树像是突然长出了尖刺,扎得他浑身一僵。他转过头,看着汐子仰起的小脸,月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白痴,”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你这么想死吗?” “不是不是!”汐子赶紧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手里的和果子都差点掉在地上,“我就是问问嘛,你回答我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揣着两颗星星,固执地等着他的答案。 宿傩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突然散了,他嗤笑一声,别过脸看向远处的竹林:“娇贵的小姐啊……那得看你是怎么死的。” 汐子歪着脑袋想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和服的腰带:“如果是被人杀了呢?” “那我会杀了他。”宿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风吹过竹林,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掩去了他语气里那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汐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灯笼,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宿傩身上:“你这么在意我呀!” 两面宿傩愣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月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耳根泛起的淡淡红晕,像被染上了一层薄樱。他慌忙扯了扯黑色围脖,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声音闷闷的:“自作多情,我只是怕他下一个就来杀我。”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他活了十六年,见惯了生死,路边饿死的乞丐,巷子里被咒灵撕碎的路人,他从来都漠不关心。可刚才听到汐子说“死掉”两个字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闷闷的疼。 风又起了,吹得宿傩宽大的和服袖子轻轻扬起,蹭过汐子的额头。那布料带着点凉意,却很舒服。汐子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抓住了飘在空中的云朵,然后把脸颊贴了上去,轻轻蹭了蹭。 宿傩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小姑娘的脸颊软软的,带着点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烫得他胳膊都麻了。他能闻到她发间的樱花香,和他平时闻到的廉价香粉完全不同,清清爽爽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他想甩开她的手,像平时那样骂一句“烦死了”,可指尖动了动,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月光下,她的发梢泛着柔和的光泽,白色的和服像融进了月色里,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糯糯的,像块刚做好的白玉团子。 “宿傩君,你的衣服好软哦。”汐子的声音闷闷的,从衣袖后传出来,带着点满足的喟叹。 宿傩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刚才遮住月亮的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月光变得又清又亮,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竹林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远处传来隼人爽朗的笑声,还有弘树不知在跟谁拌嘴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 他突然觉得,这晚风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这院子里的月光,似乎也没那么刺眼。 说实话傩傩确实没礼貌了,吃完了不要摔筷子,不要什么都不说就往外跑,尤其是在别人家吃饭,就很没礼貌了,容易被蛐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第 43 章 第44章 第 44 章 茅草屋的纸窗糊得不算严实,晚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卷得烛火明明灭灭。两面宿傩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堆着几本泛黄的咒术古籍,纸页边缘已经发脆,稍一用力就可能碎成渣。他手指捏着书页的力道却很轻,宽大的白色和服袖子垂落在地,被烛火映出晃动的阴影。 他其实没怎么正经学过咒术。小时候在街头被人追着喊“畸形儿”时,只知道凭着一股蛮力把人揍趴下;后来遇到芽衣,才跟着学了几招粗浅的,用来对付纠缠不休的咒灵。这些古籍还是他从芽衣那里顺来的,其实后来弘树也送了他几本,当时那家伙瞪着眼睛说“你不是懂点咒力吗?看看能不能帮汐子找点法子”,语气冲得像要打架,眼里的焦急却藏不住。 宿傩翻书的动作很慢,指尖划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咒符,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古籍里记载的诅咒大多是些常见的类型,被怨灵附身、遭人下咒反噬……可汐子身上的不一样。他上次无意间触碰到她手腕时,感受到的咒力阴冷又诡异,像缠在骨头上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往深处钻。 “啧。”他低低地咂了下舌,把手里的书扔回堆里。纸页相撞发出哗啦声,在安静的茅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这诅咒难除,甚至可能根本找不到解法,可指尖划过那些“无解”“必死”的字眼时,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他往后靠在土墙边,扯了扯脖子上的黑色围脖,遮住半张脸。月光从纸窗的破洞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小块亮斑。真不知道那诅咒到底有什么影响,汐子看起来除了比同龄孩子瘦弱些,好像也没什么异常。要是仅仅是身体不好……他望着屋顶的茅草,轻轻叹了口气,那就谢天谢地了。 门外突然传来“吱呀”一声,紧接着是轻快的脚步声,不用看也知道是隼人。那家伙总是这样,走路像踩着弹簧,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宿傩,你在找汐子的那个诅咒?”隼人掀开门帘走进来,青色的和服上沾了点泥土,大概是刚从望川府回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古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蹲下来拿起一本翻了翻,“这些书我之前也看过,没什么有用的记载。” 宿傩没抬头,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隼人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坐到他对面,挠了挠头说:“刚才去望川府,千代给我缝了个新的腰带,你看……”他献宝似的解下腰间的布带,上面绣着几朵浅粉色的樱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宿傩瞥了一眼,突然开口:“对了,你另找个房子,和千代住那吧。” 隼人愣了一下,眨眨眼:“啊?为什么啊?这茅草屋住着挺好的啊。” “新婚小夫妻别来我这卿卿我我。”宿傩把手里的书往旁边一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每天看着你们腻歪,眼睛都要瞎了。” 隼人摸着下巴想了想,突然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凑过去挤眉弄眼:“哦——我知道了,是单身男的嫉妒么?” 两面宿傩猛地抬眼,猩红的瞳孔里瞬间燃起戾气,像被惹毛的野兽:“你说什么?” 隼人吓得赶紧往后缩了缩,双手摆得像拨浪鼓:“没、没什么!我这就去找房子!”他太清楚宿傩的脾气了,这眼神要是再持续几秒,自己恐怕就要被揍得满地找牙。 宿傩瞪了他半晌,见他识趣地闭了嘴,才冷哼一声移开目光:“现在就去收拾你的东西,和你老婆搬出去。” “那个……”隼人的脸颊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泛着红,他挠了挠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别用‘老婆’这种话,我会害羞的……”虽然他早就认定了千代,可被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宿傩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这家伙的脸皮明明厚得像城墙,偏偏在这种时候装纯情,真是莫名其妙。 隼人倒是行动力十足,一听他没再反对,立刻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把用了多年的短刀,还有千代之前给他做的几个饭团,用布包着小心地放进竹篮里。收拾完还不忘回头叮嘱:“宿傩,我找到房子会告诉你的,以后有咒灵作祟记得喊我啊!” 宿傩挥挥手,懒得理他。 等隼人拎着竹篮走出茅草屋,脚步声渐渐远去,茅屋里突然安静下来。烛火还在跳动,古籍堆在地上,月光从破洞漏进来,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宿傩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茅草屋好像变大了些,空旷得有点让人不习惯。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了望。小村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几家还亮着灯火,像黑夜里的星星。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风吹过稻田,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皱了皱眉,转身回到屋里,把那些古籍一股脑地塞进墙角的木箱里,然后躺到榻榻米上,扯过薄被盖在身上。 刚闭上眼没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的步子很轻,带着点犹豫,一下一下踩在泥地上,像小猫在试探着往前走。 宿傩睁开眼,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白色的身影探了进来。汐子穿着一身雪白的和服,裙摆上绣着的银色桔梗花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布包,大概是来给他送点心的。 “宿傩君,”她踮着脚尖走进来,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不由得歪了歪头,“隼人哥哥呢?我还以为他在你这儿呢。” 两面宿傩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墙上,语气平淡:“搬走了。” “为什么呀?”汐子走到他面前,把布包放在地上,小脸上满是疑惑,“他不是一直住在这里吗?”她记得以前来找宿傩时,总能看到隼人在院子里劈柴,或者坐在门口擦刀,今天怎么突然就搬走了。 “他和千代住一起。”宿傩看着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神沉了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还有点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意,“他走了,你不高兴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隼人搬走是他提出来的,可看到汐子追问原因,心里却莫名地冒出点火气。 她是不是舍不得了? 汐子听到这话,赶紧摇了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没有不高兴呀。”她只是有点好奇而已,隼人哥哥搬走了,以后就不能经常看到他和千代姐姐在一起了,不过……她抬头看向宿傩,眼睛亮晶晶的,“这样宿傩君就不会觉得吵了吧?” 宿傩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勉强,只有纯粹的关切。心里那点莫名的火气突然就散了,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他别过脸,扯了扯黑色围脖遮住发烫的耳根,声音闷闷的:“嗯。” 汐子见他不生气了,顿时松了口气,笑眯眯地打开手里的布包:“我给你带了羊羹,千代姐姐做的,可甜了,你要不要尝尝?” 烛光下,她的笑容像刚剥开的糖块,甜得晃眼。宿傩看着她递过来的羊羹,突然觉得这空旷的茅草屋,好像也没那么难待了。 第45章 万一我喜欢上千代怎么办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茅草屋前的空地上就传来了“咚咚”的劈柴声。两面宿傩端着粗陶碗坐在门槛上,慢条斯理地喝着味增汤,目光扫过那个在晨光里忙得热火朝天的身影,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隼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和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抡着斧头一下下劈向木柴,动作又快又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浑身的劲儿像是用不完似的。 “喂,”宿傩把碗往地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不是搬出去了吗?天天往我这儿跑干什么?” 隼人回过头,脸上沾了点木屑,笑容却比阳光还灿烂:“这不是担心你一个人孤单嘛!再说了,咱们可是同伴,出任务不得互相照应着?” 他说着,把劈好的柴摞成整齐的一堆,拍了拍手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拿起宿傩放在一旁的糙米饼咬了一大口,“嗯,还是你烤的饼子够味!” 宿傩扯了扯黑色围脖,没再理他。自从这小子搬去和千代住,倒是比以前更勤快了——以前是早晚赖在这儿,现在是天不亮就跑过来,要么拉着他去处理村子附近的低阶咒灵,要么就坐在院子里东拉西扯,话题三句不离“我家千代”。 就像现在,隼人咽下嘴里的饼子,又开始了每日例行的“夸妻时间”:“说真的,宿傩,你是没见过千代做针线活的样子,那手巧的!昨天我那件和服袖口磨破了,她晚上就给我补好了,还绣了只小狐狸,你看——”他献宝似的把袖子凑过来,青色的布料上,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歪着头,眼神灵动,针脚细密得看不出补过的痕迹。 宿傩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无聊。” “怎么会无聊呢!”隼人丝毫没察觉到他的不耐烦,反而说得更起劲了,“她不光手巧,心还细着呢。知道我出任务容易饿,每次都给我准备梅子干饭团,酸甜开胃,比外面卖的好吃一百倍!还有啊,上次我处理咒灵时被划伤了胳膊,她眼睛都红了,一边给我包扎一边念叨,那语气软乎乎的,我当时就想……” 宿傩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试图用动静盖过他的话。可隼人的声音像带着穿透力,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千代还会酿桃花酒”“千代整理房间比谁都整齐”“千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 他就不明白了,不过是个女人,有什么好天天挂在嘴边的?温文尔雅?懂礼仪?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些没用的虚礼。上次去望川府,他亲眼看到千代给弘树行礼时膝盖弯了多少度,给长辈递茶时手腕抬得多高,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他浑身别扭。 可隼人偏偏就吃这一套,说起千代时,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我跟你说,千代她超级温柔哦,”隼人正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上次村里的小孩被咒灵吓得哭,她蹲在那儿哄了半个时辰,还给人家糖吃,那耐心,我都自愧不如……” “不想听。”两面宿傩终于忍无可忍,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的戾气像刚出鞘的刀,带着寒意。 隼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嘻嘻地凑过来:“诶呀听嘛听嘛,就说最后一句——” “然后她还会对着花草说话,说什么‘今天风大,你们要好好扎根’,你说可爱不可爱?”他自顾自地接下去,完全没注意到宿傩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面宿傩深吸一口气,感觉额角的青筋在突突直跳。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等隼人又要开口时,他突然抬眼,看着对方,语气平淡却带着莫名的威慑力:“你再夸下去,我恐怕就会知道千代的好,喜欢上她怎么办?”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 隼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对啊!宿傩这家伙虽然脾气差,但长得也是不错的,力气又大,身材又巨好,万一真被自己说动了,觉得千代好怎么办?千代那么温柔,万一被他缠上…… 不行!绝对不行!千代是他的! 隼人猛地回过神,连连摆手:“别别别!你可千万别喜欢她!”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警惕,像护着骨头的狗,“千代她……她其实也没那么好,她做饭有时候会糊,缝东西偶尔会扎到手,还特别爱操心,一点小事就睡不着觉……”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宿傩的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赶紧补充:“总之!她就是个普通的女人,一点都不值得你喜欢!你千万别惦记!” 两面宿傩看着他急得满脸通红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嘴上却依旧冷冰冰的:“知道了。” 隼人还是不放心,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你要是敢对千代有想法我就跟你拼命”,见宿傩始终没再搭话,才终于闭上了嘴。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宿傩靠在门框上,看着隼人坐立不安的样子,在心里忍不住给自己鼓了鼓掌——真是个好主意!对付这种脑子里只有老婆的家伙,就得用这种办法。 他瞥了一眼还在胡思乱想的隼人,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看来以后耳根子能清净些了。 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汐子穿着一身雪白的和服,提着个食盒跑了进来,头上的发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宿傩君!隼人哥哥!我给你们带了点心哦!” 隼人一看到她,眼睛亮了亮,刚想开口打招呼,又想起刚才的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干巴巴地笑了笑。 宿傩看着汐子递过来的食盒,里面装着精致的樱饼,粉白的颜色像极了千代常穿的和服。他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看来,这招不仅能让隼人闭嘴,效果还能持续挺久。两面宿傩在心里再次为自己的智慧点了个赞。 第46章 第 46 章 初夏的阳光透过槲树的缝隙洒下来,在望川府朱红色的大门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面宿傩坐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宽大的白色和服下摆随意铺在地上,黑色围脖松松垮垮地绕在颈间,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漫不经心的眼。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那个穿着雪白和服的小身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宿傩君,你听到了吗?我已经十二岁了哦。”望川汐子仰着小脸,发髻上的珍珠发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是真真正正的大孩子了,从今天起,我要变成熟啦。” 她特意把背挺得笔直,说话时努力模仿着姐姐千代平日里的语调,尾音压得平平的,少了往日里的娇憨,反倒显得有些僵硬。 两面宿傩扯了扯围脖,没应声。 汐子却不依不饶,又往前凑了两步,雪白的和服裙摆扫过他的脚踝:“你不信吗?我真的会变的。以后再也不会追着蝴蝶跑半座院子,也不会把和果子的碎屑掉在和服上,更不会……” “嗯。”宿傩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视线掠过她攥得紧紧的小拳头——那双手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花粉,显然早上又去扑过院子里的棣棠花了。 他在心里无声地嗤笑一声。 这小丫头,去年刚过十一岁生辰时,也是这般模样。当时她穿着新做的白色和服,郑重其事地站在他面前,宣布自己要“丢掉孩子气,做个端庄的小姐”。结果呢?头三天还规规矩矩地跟着千代学茶道,第四天就因为抢隼人手里的蜜饯,闹得整个望川府都能听见她的笑声,第五天更是爬树掏鸟窝,把新和服的袖子刮出个大洞。 所谓的“成熟”,在她身上撑不过半个月。 没这么久。 “宿傩君,你怎么不说话呀?”汐子见他始终没反应,忍不住拽了拽他的和服袖子,“是不是觉得我还做不到?我跟你说,这次不一样的!” 两面宿傩终于抬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哦?哪里不一样?” “我……”汐子被问得一噎,小脸瞬间涨红,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梗着脖子强调,“就是不一样!我长大了一岁呢!” 宿傩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狐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站起身,拍了拍和服上的灰尘,身形在阳光下拉得颀长。 望川府的大门极高,朱漆锃亮,上面挂着六道黄铜锁,从下到上依次排列,象征着家族的等级与规矩。去年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头顶刚到第四道锁的位置。 而现在,他微微垂眸,就能看到第六道锁的锁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不过一年时间,他竟又蹿高了这么多,宽大的和服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紧绷了。 又要改改了。 “你看什么呢?”汐子也跟着仰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锁,小脸上满是困惑。 宿傩低下头,视线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阳光把她的发丝染成了浅金色,看着软乎乎的,像他去年冬天在山里捡到的那只小奶猫。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揉了揉。 手感比想象中更软。 汐子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宿傩这家伙,向来脾气暴躁,别说碰她了,平时多说两句话都嫌烦,今天怎么会……她的脸颊慢慢泛起红晕,像熟透的苹果。 宿傩也察觉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反常,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转身往府里走:“进去吧,不是要摘果子吗?” “哦!对哦!”汐子立刻忘了刚才的插曲,眼睛一亮,连忙跟上他的脚步,“我听姐姐说,果园里的梅子熟了,我们可以摘来做梅子干!” 望川家的果园在府邸西侧,种满了梅树、桃树和柑橘树,此时正是梅子成熟的季节,枝头挂满了青中带黄的果子,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酸甜味。 “我要那个最大的!”汐子指着树梢上一个足有拳头大的梅子,踮着脚尖蹦了蹦,却连最低的树枝都够不到。 两面宿傩站在树下,抬头瞥了一眼。他稍稍扬手,宽大的和服袖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指尖轻松勾住那个梅子,轻轻一拧,果子就落在了他掌心。 “给你。”他把梅子递过去,语气依旧淡淡的。 “哇!谢谢宿傩君!”汐子接过梅子,用袖子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酸得眯起了眼睛,却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好甜!再来一个!” 宿傩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像只囤粮的小松鼠,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一棵梅树枝桠较低,便弯下腰,不等汐子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呀!”汐子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他的胳膊很结实,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和膻香味,和隼人身上的汗味、弘树身上的剑油味都不一样。 宿傩把她轻轻放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动作竟意外地轻柔:“自己摘吧,我坐会儿。”说完,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像是要小憩片刻。 汐子坐在树枝上,低头看着树下的身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在白色和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黑色围脖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她突然发现,宿傩君好像……没那么凶了。 她晃着腿,伸手摘下身边的梅子,一边吃一边哼起了千代教她的歌谣,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打破了宁静,伴随着望川弘树标志性的大嗓门:“你这小鬼!!” 宿傩猛地睁开眼,只见弘树穿着一身深蓝色剑士服,正疯了一样从果园入口冲过来,脸上满是怒容。他一把将树上的汐子抱了下来,动作又快又急,差点把她怀里的梅子都撞掉。 “哥!你干什么呀?”汐子被吓了一跳,不满地嚷嚷道。 “我干什么?”弘树把妹妹护在身后,转过身怒视着宿傩,额头上青筋暴起,“你这臭小鬼!也不怕她摔着!这么高的树,要是掉下来怎么办?!” 他说话时,手还紧紧攥着汐子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皱起了眉头。 两面宿傩靠在树上没动,只是抬眼看向弘树,眼神里多了几分不爽:“她自己要摘果子,我可没说过我适合照顾小孩。” 他本来就没什么耐心应付这些麻烦的小家伙,要不是汐子一直缠着他,他才不会来这什么果园。 “我才不是小孩子!”汐子一听这话,立刻从弘树身后探出头,小脸上满是倔强,“我已经十二岁了,很成熟的!爬树这种事,我自己可以的!” 宿傩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嘴角还沾着梅子汁,头发也因为刚才的折腾乱了几缕,忍不住笑出声:“你现在就挺幼稚。” “你!”汐子被噎得说不出话,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你怎么说话呢!”弘树先不乐意了,往前一步挡在汐子面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她说成熟就成熟!我妹妹说什么都是对的!” “管你什么事啊妹控!”宿傩也站了起来,身形比弘树还要高一些,戾气瞬间弥漫开来,“我跟她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她是我妹妹!我当然要护着她!”弘树梗着脖子,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你这种没轻没重的家伙,离我妹妹远一点!” “哥!宿傩君不是故意的……”汐子想拉住弘树,却被他死死按住。 “你闭嘴!”弘树和宿傩异口同声地说道。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又恶狠狠地瞪向对方。 果园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梅子的酸甜味似乎都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散了。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伴奏。 汐子站在两人中间,看看怒目圆睁的哥哥,又看看眼神冰冷的宿傩君,垂眸,流下泪来:“你们别吵了!都怪我……” 她一哭,弘树和宿傩都愣住了。 弘树连忙转过身,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汐子不哭,是哥不好,哥不该跟他吵架……” 宿傩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黑色围脖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脸上复杂的神色。他看着汐子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 这就是他最讨厌小孩子的地方,动不动就哭,麻烦死了。 可不知怎么的,看着她抽抽噎噎的样子,他刚才那点戾气,竟慢慢消散了。 “喂,”他闷闷地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刚摘的梅子,扔了过去,“再哭,梅子就被鸟叼走了。” 汐子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接住梅子,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弘树瞪了宿傩一眼,却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汐子的背安抚她。 阳光依旧明媚,果园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是这安静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宿傩靠回树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想,或许十二岁的小丫头,确实和十一岁时有点不一样了。至少,这次她的眼泪,让他觉得有些……棘手。 好烦,写的好无聊,从备忘录那里复制过来的时候还要顺便改改,真的烦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6章 第 46 章 第47章 脏衣下摆 暮色漫进河湾时,两面宿傩正坐在岸边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宽大的白色和服下摆拖进浅水里,被湍急的水流冲得微微起伏,黑色围脖随着晚风轻晃,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双望着河面发直的眼。 河水泛着粼粼的光,映出他身后连绵的望川府飞檐。他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岸边的碎石,指腹被磨得发红也没察觉——方才弘树路过练剑时咒力劈碎了河心的巨石,飞溅的碎石擦过他的脸颊,他竟也没像往常那样抬手捏碎对方的喉咙。 “宿傩君在看什么?” 细软的声音裹着水汽飘过来时,宿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早听见那串踩在鹅卵石上的脚步声了,从望川府的月亮门一直到河岸,像只摇摇晃晃的小鹿,连裙摆扫过矮树丛的窸窣声都清晰得刺耳。 汐子的白色和服在暮色里像团朦胧的光,她踮着脚绕到他身后,手指悄悄抬起来,小幅度地晃了晃,似乎在丈量够不够得着他的头顶。发间别着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他淡粉的发时,宿傩突然偏过头。动作快得像道影子,黑色围脖扫过她的手背,带着点河水的凉意。汐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他转过脸,那双金棕色的瞳孔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想碰我?”宿傩的嘴角勾着抹嘲弄的笑,手指在石头上敲出笃笃的声,“胆子肥了。” 汐子的脸颊立刻红了,手忙不迭地缩回来背到身后,白色的和服袖子随着动作扫过石头上的泥水,留下道灰痕。“我、我就是看宿傩君在发呆……”她小声嘟囔着,脚尖在鹅卵石上蹭来蹭去,“千代姐姐说对着河水发呆会被河童拖走的。” 宿傩嗤了声,视线落在她身后的衣摆上。那片月白色的锦缎沾了好几块泥水,像雪地里落了团脏污,看着格外扎眼。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耐烦:“你衣服脏了。” 望川家的小姐们向来把衣饰看得比什么都重,千代每次见隼人都要对着铜镜梳半个时辰的发,弘树更是因为汐子弄脏了件振袖,追着府里的狸猫打了整整一天。他原以为这小丫头会立刻跳起来尖叫。 可汐子低头看见那片污渍时,脸“唰”地白了。她拽着衣摆使劲拍打,细软的布料被拍得发皱,泥水却晕染得更大了。“完了完了……”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是母亲新做的夏装,要是被她看见……” 她突然蹲下去,双手抱着膝盖,白色的和服在暮色里缩成团。肩膀微微耸动着,看起来是真急坏了,连步摇上的珍珠都在发抖。 宿傩静静地看着她,指尖的碎石被捏得咯咯响。他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能看见她泛红的眼角,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樱花香——那是千代给她梳发时抹的发油。他喉结滚了滚,想说句“吵死了”,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别过脸重新望向河面。 就在这时,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岸边的柳树林里炸出来,伴随着中气十足的呼喊:“小汐!!” 弘树穿着深蓝色的剑士服,腰间的长刀随着动作哐当乱响。他像阵风似的刮到岸边,看见蹲在地上的汐子,二话不说就伸手把她抱了起来。汐子吓得“呀”了声,白色的裙摆扫过弘树的手臂,沾着的泥水蹭到了他的衣襟上。 “你怎么蹲在这里?”弘树把她稳稳放在地上,大手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地摸,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受伤,“这河边石头滑得很,摔进河里怎么办?!又没有人陪着你!!” 他的声音又急又响,震得汐子的步摇都在颤。汐子连忙指着坐在石头上的宿傩,小声说:“这不是有人吗……” 弘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宿傩时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下意识地把汐子往身后拉了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他可不一定会救你。” 宿傩抬了抬眼,金棕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非但没反驳,反而慢悠悠地应了声:“对,我不救你。” 这话刚落,汐子就从弘树身后探出头来。她没哭,只是睁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宿傩,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嘴角微微往下撇,那副模样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活脱脱一副“你不救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弘树看得心疼坏了,正要开口数落宿傩,却见那人突然翻了个白眼。动作又快又轻,带着点被戳穿的不耐烦,金棕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却没了方才的冷意。 “装模作样。”宿傩低声骂了句,从石头上站起身。宽大的白色和服下摆离开水面时,带起串晶莹的水珠,落在岸边的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他走到汐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身脏了的和服,眉头皱得更紧了:“蠢死了,这点泥水洗不掉?” 汐子被他看得有点发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弘树按住了肩膀。“宿傩,你什么意思?”弘树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小汐的衣服是母亲特意请京都的绣娘做的,你知道有多贵吗?” 宿傩没理他,只是盯着汐子的眼睛:“家里的浣衣房有草木灰吧?” 汐子愣愣地点点头:“有、有的,千代姐姐说草木灰能去污渍……” “知道还不去弄?”宿傩伸手,用指腹轻轻弹了弹她发间的步摇。珍珠碰撞的脆响里,他的声音竟比平时柔和了些,“等着让泥水印在上面发臭?” 汐子被他弹得缩了缩脖子,脸颊却悄悄红了。她拽了拽弘树的袖子,小声说:“哥哥,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弘树还想说什么,却被宿傩投来的眼神钉在了原地。那人的目光很冷,像淬了冰,却又奇异地没带着杀气,只是让他莫名地觉得不该再插手——就像小时候看见汐子偷偷把甜点塞给巷口的流浪猫时,那种明明不赞同却又没法阻止的感觉。 “走吧。”弘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牵起汐子的手。他的手掌又大又暖,把汐子的小手整个包在里面,“回去让千代给你处理衣服,别让母亲看见了。” 汐子乖乖地跟着他往望川府的方向走,白色的和服在暮色里像只展翅的白鸟。走了没几步,她突然回过头,看见宿傩还站在岸边,黑色围脖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宿傩君要不要一起回去?”她脆生生地喊了句,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宿傩没看她,只是望着河面,语气硬邦邦的:“吵死了,滚回去。” 可他说这话时,指尖却轻轻碰了碰腰间——那里别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早上汐子塞给他的和果子,用樱粉色的油纸包着,到现在还带着点甜香。 汐子被他凶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咧开嘴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明天给你带新的和果子!” 弘树拽了拽她的手,加快了脚步。走远了些,他听见汐子小声说:“哥哥你看,宿傩君其实很好的。” 弘树回头望了眼,岸边的少年已经重新坐下了,白色的和服在暮色里渐渐融成片模糊的影子。他哼了声,却没再反驳——毕竟方才看见汐子着急时,那个向来冷漠的少年,手指确实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 河风卷着水汽漫过来,宿傩低头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黑色围脖下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和果子的甜味,他皱了皱眉,伸手想去扯围脖,却在触到布料时顿住了。 水面的倒影里,少年的耳尖悄悄泛着红,被晚风吹得微微发烫。 第48章 禁 晨雾还没散尽时,望川府的马车就碾过了神社前的石板路。车轮碾过露水打湿的青苔,发出细碎的声响,惊得檐角铜铃叮铃作响。弘树掀开车帘的动作太急,剑士服的下摆勾住了车辕的木刺,扯出道细长的口子,他却满不在乎地随手拽了拽,先弯腰把汐子抱了下来。 “慢点慢点,石阶滑。”弘树的大手虚虚护在妹妹身后,银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青瞳扫过神社朱红色的鸟居,见廊下扫地的巫女正望过来,立刻收敛了平日的莽撞,脚步放轻了些。 汐子踩着白色和服的木屐,小心翼翼地迈上第一级石阶。白发被风掀起几缕,拂过她黄瞳周围的碎发,像落了片揉碎的月光。她手里攥着个用红线缠好的御守,是前几日千代教她亲手做的,此刻正紧张地捏着,指节都泛了白。 “千代姐姐,你看那棵杉树好高呀。”她仰起头,望着神社院里那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树,枝桠间还挂着去年的注连绳,“比我们家的树高多了。” 千代跟在她身后,粉白色的和服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扫过石阶。白中带粉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用支珍珠簪子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蓝瞳边,更显得眉眼温婉。她听见妹妹的话,顺着视线望过去,轻声道:“这棵树逾百年了呢,据说在建神社时就种下了。” 她说话时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连声音都像浸过泉水,和弘树的粗嗓门截然不同。弘树跟在最后,听着妹妹们的对话,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刀鞘上——今天隼人没来,说是有任务,临走前还塞给他个布包,说是给千代求的平安符,让他务必转交。 三人穿过鸟居时,巫女正在擦拭供桌。见他们过来,连忙放下抹布行礼。千代回了个标准的屈膝礼,动作行云流水,连和服的褶皱都没乱分毫。弘树学着她的样子弯腰,却因为动作太急,剑士服的腰带松了半截,引得汐子“噗嗤”笑出了声。 “小汐。”千代轻轻嗔了句,蓝瞳里却漾着笑意。她牵起汐子的手,往主殿走去,“我们去拜拜吧,诚心些才好。” 主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供桌上的白烛燃得正旺,烛泪顺着烛台蜿蜒而下,像串凝固的琥珀。神像前的蒲团铺着厚厚的棉垫,千代先整理了下和服裙摆,端庄地跪坐下来,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弘树也跟着跪下,只是坐姿不如千代标准,双腿分得略开,像随时要站起来拔刀似的。他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能辨出几句“保佑妹妹们平安”“让隼人那小子少惹点麻烦”,还有句含糊的“别让宿傩那家伙总欺负小汐”。 汐子是最后跪下的。她学着千代的样子把双手合在胸前,黄瞳却好奇地打量着神像的面容,直到千代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才连忙闭上眼睛。只是睫毛还在不停颤动,显然没完全静下心来。 檀香在鼻间萦绕,殿外传来风吹过杉树叶的沙沙声。汐子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她想起昨天宿傩坐在河边的样子,黑色围脖遮住半张脸,红色的瞳孔望着河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希望宿傩君以后能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她在心里偷偷说,黄瞳在眼皮下转了转,“厉害到没人敢欺负他,厉害到……大家都不敢对他大声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厉害,只觉得应该比父亲口中的大名还要厉害,比宫里的天皇还要让人敬畏。这样的话,就没人会再叫他畸形儿,没人会用石头砸他,他也不用总是穿着那件宽大的和服,好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 祈祷完起身时,她的膝盖有点麻,刚站起来就踉跄了下。弘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青瞳里满是担忧:“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的哥哥。”汐子摇摇头,把手里的御守挂在旁边的绘马上。绘马的木板上已经写满了字,她找了个空白的地方,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宿傩君要变强”,字迹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东倒西歪的。 千代看着她的字,蓝瞳里闪过丝笑意。等走出主殿,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透过杉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拉着汐子的手往偏殿走,轻声问:“小汐,你许了什么愿啊?” 汐子立刻仰起脸,笑嘻嘻地反问:“姐姐先告诉我,你祈祷的什么呀?” “自然是家庭和和美美啦。”千代弯起眼睛,蓝瞳像盛了阳光的湖面,“希望父亲母亲身体健康,希望弘树哥哥剑术精进,也希望小汐能一直这么开开心心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希望……隼人能平安。” 提到隼人时,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白中带粉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弘树在旁边“啧”了一声,故意大声说:“某些人一提到丈夫,连妹妹都忘了。” 千代轻轻捶了他一下,却没真生气。汐子看着他们打闹,突然想起自己的愿望,眼睛亮晶晶地说:“我做的梦是,宿傩君在长大后变成地位最高的人!” “哦?”千代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做……天皇大人?” “不对不对。”汐子连忙摇头,黄瞳里闪着认真的光,“是比天皇大人还厉害的,天皇大人都忌惮几分的人。” 这话刚说完,千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蓝瞳猛地睁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不等汐子反应过来,她已经伸手捂住了妹妹的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小声点……”千代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飞快地四处看了看,见偏殿周围只有几个扫地的巫女,没人注意到这边,才松了口气,松开手时,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了。 汐子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黄瞳里满是茫然:“姐姐,怎么了?”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千代的声音还有点发紧,她拉着汐子往人少的回廊走,粉白色的和服裙摆因为走得急而有些凌乱,“天皇陛下是九五之尊,怎么能说有人让他忌惮?这话要是被宫里的人听见,是要掉脑袋的!” 她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的,很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汐子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再出声。 弘树也跟了过来,脸色同样凝重。他比千代更清楚宫廷里的规矩,去年有个武士在酒后说天皇的弓术不如自己,没过三天就被剥夺了爵位,全家流放。 他蹲下身,平视着汐子的眼睛,青瞳里没了平日的玩笑,只有严肃:“小汐,以后这种话只能在家说,你可以在心里这么祈祷,但绝对不能在外面说出口。”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妹妹的白发,语气放缓了些:“望川家虽然是望族,但在天皇面前什么都不是。被人听见这种话,不只是你,我们全家都会遭殃的。” 汐子看着哥哥严肃的脸,又看看千代依旧发白的脸色,终于明白过来。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关于宫廷争斗的书,想起母亲总说“祸从口出”,小小的身子抖了一下,连忙点点头。 她的声音带着点后怕的哽咽,黄瞳里蒙上了层水汽。刚才还觉得自己的愿望很美好,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样的话是不能说的,就像不能在武士面前说刀剑生锈,不能在贵族面前说礼仪繁琐一样,是会惹大麻烦的。 千代见她吓坏了,连忙掏出帕子帮她擦了擦眼角:“好了好了,知道错了就好,姐姐不是要凶你。”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柔,蓝瞳里满是怜惜,“小汐只是心善,想让宿傩君过得好,姐姐明白的。” “嗯!”汐子用力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御守,“宿傩君总是一个人,我想让他变得厉害,就没人敢欺负他了。” 弘树站起身,看着妹妹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些复杂。他不喜欢宿傩那小子,总觉得他身上的戾气会带坏单纯的汐子,可每次看到汐子把和果子塞给宿傩时,对方虽然嘴上说着“烦死人了”,却从来没真的扔掉过。 “走吧,我们去求个安产御守。”弘树转移了话题,伸手揉了揉汐子的头发,“隼人那家伙托我给千代带东西,正好顺便求一个,省得他总念叨。” 提到隼人,千代的脸颊又红了。她瞪了弘树一眼,却没反驳,只是牵起汐子的手,往御守售卖处走去。阳光穿过回廊的格子窗,照在她们身上,白色和粉白色的和服交相辉映,像两朵并蒂的花。 汐子被姐姐牵着走,脚步还有点慢。她回头望了眼主殿的方向,心里默默想:宿傩君,我的愿望不会告诉别人的,你一定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呀。 风吹过回廊,带来远处巫女吟唱的声音,轻柔而悠长。 第49章 神武解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望川府的朱漆大门,把门前的石板路晒得发烫。汐子抱着个刚从厨房拿的红豆馅馒头,像只缀着白绒球的小兽,亦步亦趋地跟在宿傩身后。她的白色和服沾了点草屑,是刚才在院子里追蝴蝶时蹭上的,黄瞳亮晶晶地盯着前面那人宽大的和服下摆,脚步踩着木屐哒哒作响。 “宿傩君,陪我去散步嘛。”她第无数次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像浸了蜜的糯米团子,“弘树哥哥在练剑,千代姐姐在绣花,没人陪我玩了。” 宿傩的脚步顿了顿,红色的瞳孔里漫出几分不耐。他今天本想回茅草屋整理那些从芽衣家搜来的咒术古籍,怀里还揣着半截没看完的竹简,被这小丫头缠了整整一个时辰,连耳根都开始发烫。粉白色的短发被阳光晒得有些刺眼,他抬手扯了扯脖子上的黑色围脖,把半张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烦死人了,我哪知道该去哪。” “随便走走就好呀。”汐子绕到他面前,白发被风吹得飘起来,拂过他的手背,带着点柔软的暖意,“我听说西边的林子开了好多花,去看看好不好?” 宿傩看着她仰起的小脸,黄瞳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像两只盛着光的琉璃盏。他想起昨天这丫头偷偷塞给自己的和果子,红豆馅甜得发腻,却被他鬼使神差地吃了个精光。喉结动了动,到了嘴边的“滚远点”突然变成了含糊的嘟囔:“……随便。” “太好了!”汐子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转身就往西边跑,白色的和服裙摆像只展开的白鸟翅膀,“宿傩君快点呀!” 宿傩看着她差点被石阶绊倒的背影,眉头拧得更紧,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宽大的白色和服扫过路边的狗尾草,草叶沾在衣料上,他却没像往常一样随手扯掉。脖颈间的黑色围脖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唇角那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喧闹的街道渐渐被茂密的树林取代。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蝉鸣从树影深处漫出来,织成一张粘稠的网。汐子的脚步慢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树,黄瞳里满是新鲜:“宿傩君,这里好像不是去看花的路哦。” 宿傩“嗯”了一声,视线却落在前面那片被藤蔓半掩的矮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双脚像有自己的意识,顺着记忆里模糊的路径往前挪。鼻尖似乎闻到了熟悉的艾草味,混杂着淡淡的药渣气息,让他攥紧的拳头突然有些发颤。 “宿傩君?”汐子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 他定了定神,红色的瞳孔扫过那扇斑驳的木门,门楣上的木牌已经被虫蛀得只剩个轮廓。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记得这扇门,记得门后那个总是拿着鞭子的女人,记得她骂自己“蠢货”时眼里的火光,也记得她在病床上的痛苦。 “进去看看如何?”宿傩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连忙又扯了扯围脖,把脸埋得更深。 汐子眨了眨眼,看着那间被荒草围住的房子,虽然觉得有点阴森,还是乖乖点头:“好呀。” 宿傩走上前,伸手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灰尘随着门的转动簌簌落下,有几粒正好落在汐子的鼻尖上,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阿嚏!” 宿傩回头时正好看到这一幕,那点灰落在她白皙的鼻尖上,像沾了粒黑芝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掉了那点灰。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愣了一下,他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收回手,转身大步往里走,耳根却悄悄红了。 汐子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黄瞳里满是疑惑,却还是赶紧跟了上去。 屋子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钻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宿傩的目光扫过墙角的矮桌,那里曾经摆着芽衣的药罐,黑黢黢的,总是飘着苦得让人皱眉的味道。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偷偷倒掉药渣时,被她用鞭子抽在肩膀上。 他走到里屋,一眼就看到了那张靠墙的木床。床板已经有些变形,铺着的草席烂了个洞,露出底下的稻草。宿傩的脚步定住了,红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张床,手指因为用力而掐进了掌心。就是在这里,芽衣咳得血染红了草席。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床边,看着她闭上眼。“宿傩君,这里好无聊啊。”汐子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沉寂。她在床边转了转,觉得没什么好玩的,就伸出手指敲了敲床板,“咚咚咚”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突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眼睛一亮,大声喊道:“宿傩君宿傩君!这个床是空的!” 宿傩猛地转过头,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记得这张床是实心的,芽衣以前总坐在床边磨鞭子,怎么会是空的?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汐子,伸手按住床板用力一掀。 “嘎吱——” 床板竟然真的被掀开了,露出底下一个黑漆漆的暗格。宿傩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暗格,芽衣也从没提过。 汐子凑过来看,黄瞳里满是好奇:“里面有东西耶。” 宿傩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暗格里摸出个东西。那东西沉甸甸的,裹着层厚厚的油布,解开之后,露出个通体漆黑的咒具,形状像把缩小的锤子,锤头刻着复杂的咒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这是什么呀?”汐子歪着头问。 宿傩没说话,目光落在暗格角落的一个木块上。那木块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几行字,是芽衣那笔锋凌厉的字迹:「神武解,赠宿傩。蠢货,别被人欺负死了。」 最后那句“蠢货”,和她生前骂他的语气一模一样,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宿傩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突然觉得眼睛有点发涩。他一直以为芽衣只是把他当免费的杂役,打他骂他都是因为讨厌他这副“畸形”的样子,却没想到她会留下这样的东西,还特意藏在床板下。 “宿傩君,你怎么了?”汐子看到他红瞳里的水光,担心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宿傩猛地回神,把神武解塞进怀里,用宽大的和服遮住,声音哑得厉害:“没什么。”他顿了顿,扯掉脖子上的黑色围脖,胡乱擦了擦眼睛,又重新戴上,“走了,回去了。” 这次他没再走在前面,而是放慢脚步,和汐子并排走着。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粉白色的短发上,像镀了层金边。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神武解,又看了看身边蹦蹦跳跳的汐子,突然觉得那点被称为“畸形”的咒力,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至少,这力量能保护自己,也能……护着点什么。 第50章 拘谨 清晨的露水还凝在望川府的竹林叶尖上时,汐子已经坐在梳妆台前发了好一会儿呆。铜镜里映出张泛着红晕的小脸,白发被侍女束起,垂在肩头的发丝却被她无意识地绕在指尖。 “小姐,该用早膳了。”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汐子“啊”了一声,慌忙放下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柔软触感。 她起身时差点撞到妆奁,白色和服的裙摆扫过地板,带起一阵轻浅的风。铜镜里的自己,黄瞳亮晶晶的,却总晃过另一双眼睛——红色的,像淬了火的血玛瑙,带着点不耐烦的,乖张的戾气,却又在看向自己时,会悄悄敛去几分锋芒。 “好奇怪啊……”她对着铜镜里的影子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发烫到能烫伤自己手指的脸颊。 以前也总想着宿傩君,可从没像这几日这般,睁开眼是他,闭上眼还是他。连吃饭时看到红豆馅,都会想起他蹙眉吃和果子的样子,然后心脏就“砰砰”跳得像要撞开肋骨。 早膳时千代坐在她对面,正用银箸小口抿着汤,见妹妹扒拉着碗里的饭半天没吃下几口,蓝瞳里泛起笑意:“汐子,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 望川汐子愣了一下,随后猛地抬头,立刻往嘴里塞了一堆吃的,含糊道:“没有呀……” 话刚说完,脸颊又热起来,不知怎的就想起宿傩君吃饭时的模样——他总是吃得很快。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弘树的大嗓门从旁边传来,他刚练完剑,额角还带着汗,伸手就想探汐子的额头。 “哥哥!”汐子慌忙躲开,差点把碗碰倒,“我没事啦!” 弘树挑眉,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青瞳里满是疑惑:“真没事?脸怎么这么红啊?” 望川弘树突然想到什么,瞳孔剧缩,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一脸心疼,语气颤抖的说:“小汐发烧了吗……” “就是有点热……”汐子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却乱糟糟的。为什么一想到宿傩君就会热呢?是因为他总穿那件宽大的白色和服吗?还是因为他脖子上的黑色围脖看着就很暖和? 吃完早膳,汐子躲回自己的寝室。推开木窗,外面是望川府的庭院,假山旁的鱼儿在池子里摆着尾巴,荷叶上的露珠滚落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趴在窗台上,手肘支着冰凉的栏杆,试图让发烫的脸颊凉快些,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浮现出宿傩君的样子——粉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红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还有他扯围脖时,脖颈处露出的那截白皙的皮肤…… “呀!”汐子捂住脸,感觉耳朵都要烧起来了。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呀?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奇怪的念头甩出去,可越用力,宿傩君的脸就越清晰,连他说话时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都像是在耳边响着。 就在这时,庭院门口传来熟悉的木屐声。汐子下意识地探出头,正好看到那个穿着宽大白色和服的身影——是宿傩! 他的粉短发被阳光晒得有些发亮,黑色围脖松松地绕在脖子上,正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红色的瞳孔扫过庭院,很快就落在了窗台上探出来的小脑袋上,随即停下脚步,朝她扬了扬下巴,算是招呼。 “!”汐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咚咚咚”地跳起来,快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她慌忙缩回脑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捂着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剧烈的跳动。脸颊烫得像被火烤过,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怎么回事呀……”她小声嘟囔着,手指绞着白色和服的衣袖,指节都有些发白。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为什么今天看到宿傩君,会紧张成这样? “喂,下来。”楼下传来宿傩的声音,带着点他惯有的不耐烦,却没什么戾气。 汐子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衣袖,快步跑下楼。跑到宿傩面前时,她的脸颊已经红得像晚霞,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他——他今天好像没怎么皱眉,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庭院的绿意,看着比平时柔和些。 宿傩率先迈开脚步,没回头看她。 汐子连忙跟上,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拉住他宽大的和服衣袖。指尖触到那微凉的布料时,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连忙把手指蜷起来,轻轻攥着,生怕自己的手汗沾湿了他的衣服。 宿傩能感觉到袖口那点微弱的拉力,眼角的余光瞥见她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袖,红色的瞳孔里泛起几分疑惑。这小家伙今天怎么怪怪的?平时拉着他的袖子时,总是大大咧咧的,恨不得整个人都挂上来,今天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小心翼翼的,连头都不敢抬。 他心里琢磨着,她这是打算带自己去后花园,还是六角亭?最近几日,她总爱拉着他去这两个地方——后花园有她喜欢的蝴蝶,六角亭里能看到远处的山。多半是后花园吧,毕竟昨天她还念叨着想去看新开的花。 可走着走着,宿傩发现路线不太对。这不是去后花园的路,也不是去六角亭的方向,反而越来越偏僻,周围的草木也越来越茂盛。 “你要去哪?”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疑惑。 汐子这才抬起头,黄瞳里闪着点狡黠的光:“去一个好地方!”说着,她拉着他的袖子,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望川府的果园! 园子里种满了果树,此时正是果实成熟的季节,苹果红得像小灯笼,梨子黄澄澄的挂在枝头,甜香混合着草木的清香,顺着微风飘过来,让人闻着就觉得心情舒畅。 汐子松开他的衣袖,跑到一棵苹果树下,仰着头,指着最上面那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宿傩君,帮我摘那个!” 宿傩走过去,抬头看了一眼。那苹果长在很高的枝桠上,普通孩子根本够不到,但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咒力在指尖微微流转,轻巧地一够,就把那个苹果摘了下来,扔给汐子。 “谢谢宿傩君!”汐子接住苹果,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小口小口地咬着。苹果又脆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伸出舌头舔了舔,黄瞳里满是满足。 宿傩站在旁边看着她,红色的瞳孔微微眯起。他突然发现,最近一段时间,汐子在他面前吃东西时,总是这么小口小口的。可他明明记得,以前她吃东西时,总是狼吞虎咽的,不管是和果子还是饭,都吃得又快又香,嘴角沾着碎屑也毫不在意,还会举着半块问他要不要吃。 怎么突然就变了? 宿傩的眉头渐渐皱起来,心里莫名地有些不爽。这小鬼是跟他生疏了?还是觉得在他面前要拘谨些?是弘树那个家伙教她的吗?觉得他是穷人,不配看她自在的样子? 越想,宿傩心里的火气就越大,周身的戾气也忍不住散了些,空气似乎都变得冷了几分。 “喂,”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些,“你拘谨什么呢?” 汐子正咬着苹果,听到这话,猛地愣住了,嘴里的苹果都忘了嚼。她抬起头,看着宿傩皱着的眉头和那双带着点不悦的红色瞳孔,慌忙摇着头:“没有呀!” 她的声音有点急,脸颊又红了起来,眼神也有些闪躲。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就是下意识地想在宿傩君面前表现得乖巧些,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粗鲁。 宿傩嗤笑一声,显然不信她的话。他双手抱胸,转过身,背对着她,红色的瞳孔里满是烦躁。这小鬼,果然是跟他生分了!肯定是弘树那个家伙捣的鬼,上次还警告他离汐子远点,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 他越想越气,连带着果园里甜腻的果香都觉得有些刺鼻。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弘树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呦,小鬼,你怎么在这?” 宿傩转过头,看到弘树穿着剑士服,银发束在脑后,青瞳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周身的戾气又重了几分。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这个家伙。 “诶呦喂,你这小鬼怎么这么没大没小?”弘树见他不理自己,也不生气,反而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刚走到旁边摘小花的汐子的脑袋,把她的白发揉得乱糟糟的。 汐子“呀”了一声,笑着躲开:“哥哥!” 弘树看着妹妹笑靥如花的样子,眼底的温柔闪了闪,随即转过头,对着宿傩,故意装作恶狠狠的样子,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让汐子不高兴,我跟你拼命!” 宿傩皱起眉头,红色的瞳孔里满是疑惑。弘树这是发的哪门子疯?他今天也没惹汐子啊,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汐子没听到他们的对话,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摘着一朵黄色的小雏菊,想戴在头发上。 弘树看了汐子一眼,确认她没注意这边,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到宿傩手里,压低声音说:“拿着,别问为什么。” 宿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沉甸甸的,还带着点温热。他刚想开口问是什么,弘树却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宿傩捏着手里的油纸包,更疑惑了。这玩意儿……是什么?弘树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他看了一眼还在专心摘花的汐子,又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51章 喜欢这种情绪好有趣 果园里的风带着果香掠过发梢,汐子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捏着刚摘的小雏菊。花瓣嫩黄得像揉碎的阳光,她正琢磨着该别在左边发鬓还是右边,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问话。 “好玩么?” 汐子抬头,撞进一双红色的瞳孔里。宿傩不知何时蹲了下来,粉白色的短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峰,脖子上的黑色围脖松垮垮地搭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他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气息,混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汐子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连忙低下头,把雏菊往身后藏了藏,小声说:“好玩。” “真是个小屁孩。”宿傩嗤笑一声,声音里却没什么嘲讽的意味。他伸出手,像揉小动物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指尖触到她柔软的白发时,两人都顿了顿——他的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 宿傩很快收回手,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宽大的白色和服扫过地上的青草,带起几片碎叶。 “嗯?宿傩君你要去哪里?”汐子连忙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朵雏菊,黄瞳里满是慌张。 宿傩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我要回去了。” “你不是刚来不久吗?”汐子的语气急了些,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几步,想拉住他的袖子,又硬生生停住。她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连拉他袖子的勇气都没有了。 宿傩的脚步顿了顿,终于回过头。月光般的粉发被风掀起,红色的瞳孔在阳光下亮得惊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含糊道:“今天……”他转过去,继续往前走,声音越来越远,“心情不好。” 汐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竹林尽头,手里的雏菊被捏得有些发皱。她知道宿傩的脾气向来阴晴不定,可这次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鼻尖有点发酸,眼眶也微微发烫,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吗?” 刚才他问自己是不是在拘谨,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他不高兴了?汐子越想越难过,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白色的和服裙摆铺在草地上,像一朵被打蔫的白花。 “四小姐,该回去用晚膳了。”侍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汐子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小声应道:“知道了。” 晚膳时,汐子没什么胃口。千代看她对着一碗汤发呆,清澈的蓝瞳里满是担忧:“汐子,还在想白天的事?” 汐子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把自己白皙的小脸埋得更低。她不敢告诉姐姐,不敢告诉她自己一想到宿傩君,心就跳得像要炸开,冲破肋骨,脸颊也烫得厉害。 弘树在旁边喝着清酒,看妹妹这副样子,忍不住开口:“那小鬼是不是欺负你了?告诉我,哥去揍他!” “不是的!”汐子连忙抬头,急得脸都红了,“宿傩君没有欺负我!是我……是我自己不好……” “好了好了,哥哥你别吓着小汐。”千代嗔怪地看了哥哥一眼,又转向汐子,语气温柔,“要是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姐姐说说呀。” 汐子看着姐姐温柔的笑脸,心里的话刚刚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的异样的感觉,该怎么跟姐姐说呢?总不能说,自己看到宿傩君就脸红心跳,连话都不敢说吧? 她摇了摇头,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味增汤,心里却乱糟糟的。 夜深了,望川府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块浸了冷光的玉盘。汐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她索性爬起来,坐在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月光顺着缝隙溜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层银粉。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汐子托着下巴,望着天上的月亮,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起宿傩君。想起他皱着眉的样子,想起他扯围脖时露出的脖颈,想起他刚才拍自己脑袋时那轻轻的力道……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小声嘟囔着,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每次想到他,都会觉得又紧张又欢喜,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呀? 汐子歪着头,努力回忆着以前听过的故事。千代姐姐曾经给她讲过的故事,说有个小姐看到心上人时,就会脸红心跳,晚上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当时她还不懂,觉得那个小姐好傻,现在想来…… 一个念头像流星似的,突然划过她的脑海。 “我喜欢他?!” 汐子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黄瞳里满是震惊。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像生了根似的,再也挥之不去。她喜欢宿傩君?喜欢那个总是皱着眉,说话不耐烦的宿傩君? 脸颊“腾”地一下,烫得仿佛要烧起来。她慌忙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白色的团子,连脑袋都埋进被单里。被子里闷闷的,全是她身上的热气,可她却觉得心脏跳得更快了,“砰砰砰”的,像是要把被子都震得晃动起来。 “羞死人了……”她在被子里小声嘀咕,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原来这种奇怪的感觉,叫做喜欢呀。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隼人哥让她帮忙给千代姐姐转告“我对她有意思”,难道就是喜欢的意思? 她沉默几秒,不自然的挠了挠面颊,原来自己不小心差点搞砸了隼人哥的好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月亮移到了窗棂正中,也许是虫鸣渐渐稀疏,汐子在发烫的脸颊和乱跳的心跳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新尝祭那天,空气中到处都是弥漫着米酒和米糕的香气。她不在人群当中,却能看见所有东西。 抬头望去,看到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宽大的白色单裤,裤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上身**,披着纯黑色的宽大的单外套,粉白色的短发在太阳强烈的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似乎是恐怖的威压。 虽然她似乎有一点看不清脸,可汐子心里却笃定,那是宿傩君。他随意地坐着,姿态慵懒,眼神却带着睥睨一切的锐利,像俯瞰众生的神明。 他旁边站着一个白发少年,低着头,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似乎是他的手下。 高台下面,黑压压的跪了一片人,他们低着头,向高台上的人祈求着什么,声音虔诚又敬畏:“请大人保佑五谷丰登……”“求大人赐福……” 汐子站在人群里,仰望着高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觉得遥远,又觉得亲近。 新尝祭傩傩,神明大人我们永远爱您[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喜欢这种情绪好有趣 第52章 我喜欢宿傩君 清晨的阳光透过纸窗,在榻榻米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望川家的早膳摆得满满当当,酱菜的咸香混着米饭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悠悠地打着转。 汐子捧着白瓷碗,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神却飘向窗外——那里的樱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昨夜没化完的雪。 “四小姐,该添些味增汤吗?”侍女轻声询问。 汐子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的碗早就空了,连忙点头:“嗯……要。” 坐在对面的千代放下筷子,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蓝瞳里漾着温柔的笑意:“怎么了?从早上起来就魂不守舍的,是昨晚没睡好?”她的白粉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粉白色的和服衬得她肌肤像上好的白玉。 汐子被姐姐的指尖一碰,脸颊又开始发烫,连忙低下头扒拉着米饭,含糊道:“没、没有……”心里却乱糟糟的——昨晚那个关于祭祀的梦还在眼前晃悠,宿傩君居高临下地坐在高台上的样子,还有心里那句突然冒出来的“我喜欢他”,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那奇怪的涟漪,漾得她一整夜都没睡安稳。 弘树“咕咚”一声灌下清酒,银青色的眸子扫过妹妹红扑扑的脸,粗声粗气地开口:“是不是那粉头发的小子欺负你了?昨天他走得那么急,我就觉得不对劲!”他穿着贴身的剑士服,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隐隐起伏,“要是他敢对你不敬,我这就去把他拎过来给你赔罪!” “不是的!”汐子猛地抬头,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宿傩君没有欺负我!哥哥你别去找他……”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急,脸颊更烫了,又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他……他挺好的。” 弘树愣了愣,挠了挠银发,跟千代交换了个眼神——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提到那个穷小子,反应比上次被猫抓了还大。 千代忍着笑,给汐子夹了块烤鱼:“快吃吧,再不吃鱼就要凉了。” 汐子乖乖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鱼,心里却在盘算着该怎么跟姐姐开口。昨晚想明白自己喜欢宿傩君后,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办”——宿傩君那么凶,会不会觉得她很麻烦?他会不会讨厌自己?要不要告诉他呢?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得她连饭都吃不安稳。 早膳结束后,侍女刚收拾好碗筷,汐子就拽着千代的袖子往自己的寝室跑,白和服的裙摆扫过走廊,带起一阵风。 “慢点跑,当心摔着。”千代被她拉得踉跄了几步,笑着叮嘱。 汐子把千代拽进寝室,“啪”地一声拉上纸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黄瞳里闪着紧张又期待的光。寝室里摆着她最喜欢的樱花屏风,书案上还放着昨天摘的雏菊,用清水养在青瓷瓶里,嫩黄的花瓣透着生气。 “姐姐……”汐子咬着嘴唇,手指绞着和服的腰带,声音细得像棉花糖。 千代坐在榻榻米上,拿起矮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蓝瞳里满是耐心:“怎么了?看你急急忙忙的,是有什么心事要跟我说?” 汐子犹豫了半天,脚趾在榻榻米上抠出小坑,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姐姐,隼人哥哥在说要娶你之前,你……你喜欢他吗?” 这话一出,千代手里的茶盏顿了顿,温热的茶水晃出些微涟漪。她愣了愣,随即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像樱花落在雪上,眼中浮现出淡淡的温柔,轻声道:“不瞒你说,真的……喜欢。” 那时候隼人才刚认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和服,总是挠着黄短发傻笑。明明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可每次遇到诅咒,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却比谁都可靠。想起这些,千代的嘴角忍不住弯起温柔的弧度。 汐子正听得入神,突然听到纸门外传来“嘿嘿”的傻笑声,紧接着就是弘树炸雷般的大嗓门:“混小子!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偷听两个女生的悄悄话呢?即使有一个是你的女人也不行!” “啊——弘树大哥!别踢我!我就是路过!真的路过!”隼人的哀嚎声紧随其后,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挣扎声,听起来像是被按在地上揍了。 汐子和千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这两个加起来快四十岁的人,怎么还跟小孩似的。 门外的动静渐渐小了,千代清了清嗓子,柔声问:“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汐子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颊“腾”地红透了。她攥着衣角,指尖都在发颤,犹豫了半天,终于用蚊子都快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好像……喜欢宿傩君。”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又响起弘树的怒吼:“隼人你这混小子又偷听!还敢笑?小心我割下你的耳朵!!” “我没有!是风刮的!啊——别拧我胳膊!”隼人惨叫着,声音越来越远,似乎是被弘树拖走了。 汐子“哇”地一声捂住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呜呜……被隼人哥哥听见了……好丢人啊……” 她就知道不该说的!隼人哥哥那么大嘴巴,肯定会到处乱说的!到时候宿傩君知道了,一定会觉得她很奇怪…… 千代连忙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没事的,隼人他不会乱说的。再说了,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汐子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可是……宿傩君那么凶,他会不会讨厌我啊?” “怎么会呢?”千代帮她理了理散乱的白发,“汐子这么可爱,又这么真诚,他要是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汐子吸了吸鼻子:“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千代笑着点头,“如果你实在不好意思,也可以告诉他呀。” 汐子猛地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敢!他那么没耐心,要是我说了,他会不会觉得我烦,以后都不来看我了?”光是想想宿傩君皱着眉说“吵死了”的样子,她就吓得心头发紧。 千代托着下巴想了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你就引导他喜欢你咯~比如多跟他说说话,给他送点你做的小点心,让他慢慢发现你的好……” “引导他……”汐子愣了一下,黄瞳里满是茫然,随即反应过来姐姐在说什么,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她猛地站起来,把千代往门外推:“姐姐净出些馊主意!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千代被她推得笑着后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温柔地叮嘱,“别想太多啦,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 纸门被“砰”地关上,汐子背靠着门板,手捂着滚烫的脸颊,心脏“砰砰”地跳着。引导他喜欢自己……这种事,她真的能做到吗? 引导他喜欢你,千代好会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2章 我喜欢宿傩君 第53章 第 53 章 望川家的庭院里,樱花瓣还在簌簌飘落。汐子攥着食盒的手指泛白,白和服的裙摆沾了些草屑——她是偷偷从侧门溜出来的,只是偷偷拽了一个侍女一起出来。食盒里的唐菓子是她亲手做的,红豆馅捏成了兔子形状,粉白相间的糯米团上还点着胭脂红,只是被她一路攥着,边角都有些变形了。 “四小姐,前面就是杂役住的巷子了……”跟着她出来的小侍女怯生生地提醒。 汐子深吸一口气,把食盒往怀里紧了紧:“你在这儿等我就好,我自己去。” 穿过石板路尽头的矮墙,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了——泥土的腥气混着柴火的烟味,低矮的茅草屋挤在狭窄的巷子里,像被遗忘的石子。两面宿傩的屋子在最里头,屋顶的茅草歪歪扭扭,门是块破旧的木板,连个像样的门环都没有。 汐子站在屋前,心脏跳得像要撞开嗓子眼。她练了一路的话卡在喉咙里,黄瞳盯着那扇木门,手指在食盒上划着圈。千代姐姐说要主动一点,可宿傩君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要是他把她赶出来怎么办? 正犹豫着,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面宿傩站在门内,宽大的白色和服罩着他颀长的身子,黑色围脖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猩红的眼。他刚练习过咒术,额角还挂着汗珠,粉短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看到门口的汐子,他猩红的眸子明显顿了顿,戾气都收敛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汐子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把食盒往前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给你带了东西……” 两面宿傩低头瞥了眼食盒,又抬眼看向她。这小家伙今天穿得格外整齐,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发尾系着白色的蝴蝶结,黄瞳里像是盛着星星,只是那双眼睛眨得太急,明显在紧张。他皱了皱眉,还是侧身让开了路:“进来。” 茅草屋里比汐子想象的整洁。地上铺着粗糙的草席,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唯一的矮桌擦得干干净净。两面宿傩走到桌旁坐下,猩红的眼睛始终盯着她,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汐子把食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兔子形状的唐菓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只是有两只的耳朵被她捏扁了。她紧张地绞着和服的腰带,不敢抬头看他。 “来了一句话不说就给我这个?”两面宿傩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唐菓子的边缘,温热的触感让他愣了愣。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点心,还是望川家的小姐亲手送来的。 汐子猛地抬头,黄瞳里满是慌乱:“我、我想着你可能没吃过……”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在炫耀?毕竟他连像样的饭都未必能顿顿吃上。 两面宿傩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食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算是收下了。他靠在墙上,猩红的眼睛打量着她:“你怎么了?” 这小家伙从进门就不对劲。以前见了他要么抱要么躲,今天却主动上门,还送了点心,现在坐在那里,肩膀耸得像只受惊的小兽,偏又不肯说原因。 汐子连忙摇头,白色的发带随着动作晃了晃:“没、没事……”她往他身边挪了挪,草席粗糙的触感硌得她膝盖有点痒。她想找点话说,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憋出一句:“宿傩君,你最近……怎么样?”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千代姐姐明明教了她好多话,比如“上次你帮我赶走诅咒,我还没谢你”,或者“我做了点心,你尝尝看好不好吃”,怎么到了嘴边就变成这句了? 两面宿傩挑了挑眉,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挺好。”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几乎要贴到她面前,“你今天好反常,怎么了?” 他的呼吸带着柴火的味道,拂过她的脸颊。汐子的脸“腾”地红了,连忙往后缩,撞到了身后的木柱,疼得“唔”了一声。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竟然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关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汐子的舌头就打了结:“我、我就是……就是想……”想什么?想说我喜欢你?她连说“想来看你”都觉得脸红心跳,更别提那句藏在心里的话了。 两面宿傩看着她涨红的脸,还有那双躲闪的黄瞳,那微微咬着下唇的样子,那微微颤抖的眉毛,那是不是偷偷看上那么一眼他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隼人那小子每次见了千代,也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说话结结巴巴,眼睛总往人身上黏。 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会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耳根就不受控制地泛起异样的红,连带着黑色围脖遮住的脸颊都烫了起来。他猛地往后靠,撞到了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汐子被他吓了一跳,黄瞳里满是担忧:“宿傩君,你没事吧?” “没事。”两面宿傩的声音有点硬,他别过脸,猩红的眼睛盯着墙角的柴火,不敢再看她。心里却像有只烦躁的野兽在乱撞——她不会是……喜欢自己吧? 这个想法让他指尖都有点发颤。 可很快,那点异样的热就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凉。两面宿傩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傻X。 望川家的四小姐,金枝玉叶一样的人物,穿得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身边围着一群人伺候。而他呢?一个住在茅草屋里的穷小子,会点咒力却连自己都差点养不活,小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骂畸形儿,脖子上的围脖就是为了遮住那些没好全的伤疤。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云泥之别。 她怎么可能喜欢自己?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也许她只是觉得无聊,来这儿找点乐子,就像那些富家小姐会给路边的野猫投食一样。 两面宿傩的脸色沉了下来,戾气又重新爬上眉梢。他拿起一块唐菓子,塞进嘴里,红豆馅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可他却觉得有点发苦。 汐子没注意到他情绪的变化,只是看着他吃了点心,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她鼓起勇气,又往他身边挪了挪,小声说:“宿傩君,这个……好吃吗?” 两面宿傩嚼着点心,没回头:“还行。” “那我下次再给你做……”汐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完就后悔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啰嗦? 两面宿傩却没反驳,只是“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茅草的沙沙声。汐子偷偷看他,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薄的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突然想起上次他帮自己赶走诅咒时,就是这双手,轻松地捏碎了那些丑陋的咒灵。 “宿傩君,你的手……”汐子忍不住开口,“是不是很有力气?” 两面宿傩终于转过头,猩红的眼睛里带着疑惑:“问这个干嘛?” “没、没什么……”汐子的脸又红了,她其实想说,你的手很好看。可这话太羞人,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面宿傩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烦躁又冒了出来。他搞不懂这小家伙到底想干什么,送点心,问东问西,还总偷偷看他,眼神黏糊糊的,像只甩不掉的小猫。 可他又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有点喜欢。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连忙掐断。他站起身,宽大的白色和服扫过草席:“没别的事就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汐子也跟着站起来,黄瞳里闪过一丝失落:“哦……”她还没说几句话呢,还没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烟火呢。 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他不喜欢别人待太久,能让她进来,还吃了她做的点心,已经很好了。 “那我……先走了。”汐子拿起空了一半的食盒,小声说,“宿傩君,下次我再来看你……可以吗?” 两面宿傩背对着她,没说话。 汐子以为他不同意,心里有点难过,转身就要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她猛地回头,看到两面宿傩还站在原地,黑色围脖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猩红的眼睛,正看着她。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粉短发上镀了层金边,看起来没那么凶了。 汐子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用力点头,黄瞳里亮晶晶的:“那我走啦!” 她像只快乐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巷子,白色的和服裙摆扫过青石板,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两面宿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唐菓子,剩下的几只兔子形状还算完整,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甜。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黑色围脖,遮住了又开始发烫的耳根。 也许……可以再期待一下下次。 望川版舅舅散步: “我…我喜欢你!”望川汐子脸颊绯红,低着头。 两面宿傩愣了一下,耳根那一抹可疑的红爬了上来:“哦……知道了。” 汐子胆战心惊“可不可以……” 两面宿傩疑惑的看向她。 汐子大声“和我结婚吧!!” 两面宿傩露出戏谑的笑容“三分~”(别的动漫的梗,出自地缚少年花子君,苍井茜和赤根葵是青梅竹马,苍井茜喜欢赤根葵,每天告白一次(不止一次),小葵每次都不答应他的“和我结婚吧”,而且以满分一百分,给他打个位数的分数,最经典的就是三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3章 第 53 章 第54章 他似乎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望川家的庭院浇成一片湿漉漉的青黛色。汐子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白和服的袖子被她无意识地绞成一团,发尾的白蝴蝶结沾了点从窗缝飘进来的雨珠,像落了只透明的蝶。 案几上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支初绽的紫阳花,花瓣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着,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态。 汐子盯着那些花,黄瞳里映着水淋淋的颜色,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刚做好的樱饼,纠结着要不要去找宿傩。 那时她才十二岁,踮着脚够门楣上的风铃都会摔个屁股墩。可现在……汐子悄悄挺直脊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比去年细瘦了些,骨节也隐约能看出少女的轮廓了,千代姐姐说,这是长大了的样子。 “小姐,该添件外褂了,窗边风凉。”侍女捧着件月白色的羽织走进来,见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榻榻米上,不由叹了口气,“仔细着凉。” 汐子摇摇头,把脚往榻边缩了缩:“不用啦,我不冷。”她的声音比去年清润了些,却还是带着点没褪尽的软糯。 侍女拗不过她,只好把羽织搭在榻边,又拿起案上的绣绷:“昨天绣到一半的百合,要不要再试试?” 汐子的脸垮了下来,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不要。”针脚歪歪扭扭的,上次弘树哥哥见了,笑她绣的是被虫子啃过的野草,气得她差点把绣绷扔到他脸上。 侍女无奈地笑了笑。别家的小姐这个年纪,早就把女红练得炉火纯青,唯有这位四小姐,拿起绣花针比握剑还费劲。上次夫人让她学叠和服,她倒是学得快,只是叠着叠着就玩起了“小山”,把十几件名贵的衣服堆成歪歪扭扭的塔,最后塌下来压得自己直哼哼。 “三小姐和隼人先生在花园里呢。”侍女换了个话题,想让她高兴些,“隼人先生不知从哪儿弄来只小奶猫,三小姐正逗着呢。” 汐子的耳朵动了动。千代姐姐和隼人哥哥……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雨幕里果然有两个身影。千代穿着粉白色的和服,白中带粉的长发松松地挽着,蓝瞳笑起来像盛着湖水,隼人蹲在她面前,献宝似的捧着只毛色橘白相间的小猫,黄短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绿瞳亮得像两颗翡翠。 风吹过,隼人立刻脱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和服,披在千代肩上,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逗得千代掩唇轻笑。那画面温馨得像幅上好的浮世绘,汐子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发空。 她想起宿傩。 这一年来,宿傩似乎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他还是总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和服,脖子上缠着黑色围脖,只是身形抽条得厉害,上次在市集偶遇,他站在弘树哥哥身边,竟比一向以高大自居的弘树还高出一个头。粉短发依旧桀骜地竖着,红瞳里的戾气淡了些,却还是看人时带着股不耐烦的劲儿。 可他偶尔也会对她温柔。 上次她被隔壁町的几个浪人欺负,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只手就把最壮的那个拎了起来,红瞳里的凶光吓得那些人屁滚尿流。他没看她,只丢下句“滚回家去”,转身就走,却在她崴了脚的地方,悄悄放了片止痛的草药。 还有上个月,她偷偷去看他劈柴,蹲在草堆后面看入了迷,被柴屑迷了眼,正揉得眼泪汪汪,他突然蹲到她面前,用干净的袖口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柴火的温度,红瞳里映着她的影子,竟没了往日的凶气。 可这些就够了吗? 汐子放下窗帘,把脸埋进臂弯里。榻榻米的草香混着她发间的樱花味,萦绕在鼻尖,却驱不散心里的闷。隼人哥哥会每天给千代姐姐送花,会大声说喜欢她,会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可宿傩呢?他只会收下她送的点心,只会在她闯祸时皱着眉骂她笨,只会在她哭的时候,别扭地递给她一块帕子。 他从没说过喜欢她。 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关心都没有。 “或许……他只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吧。”汐子喃喃自语,声音闷闷的。她已经十三岁了,不再是那个会扑进他怀里哭鼻子的小屁孩了,可在他面前,她好像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护着的小家伙。他看她的眼神,有时像看一只麻烦的小猫,有时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妹妹,唯独没有像隼人看千代那样,带着亮晶晶的、藏不住的喜欢。 雨突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风也跟着起哄,卷着雨丝灌进窗缝,把案上的信纸吹得沙沙作响。那是她写了一半的信,想约他去看下个月的节日的舞蹈,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到现在也没写完。 “笨蛋汐子。”她用额头抵着膝盖,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千代姐姐说,喜欢就要说出来,可她每次看到宿傩那双红瞳,话就堵在喉咙里,连句完整的“我想见你”都说不出口。 说不定,他根本就不在乎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鼻子就有点酸。她想起上次送他的护身符,他随手扔在了桌上,连个像样的盒子都没装。想起她特意学做的鱼糕,他只吃了一口就说太咸,剩下的全给了巷口的野狗。想起她鼓起勇气问他“你觉得我怎么样”,他只是挑眉看了她一眼,说“还能怎么样,傻得要命”。 她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呜……”汐子的肩膀轻轻抖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和服的袖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不想哭的,千代姐姐说,女孩子要端庄,不能随便掉眼泪,可心里的难受像涨潮的海水,一下子就把她淹没了。 雨还在下,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浇透。屋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衬得屋里更安静了。汐子把脸埋得更深,呼吸渐渐变得平稳,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翼。 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就像小时候摔倒了,哭着哭着睡着了,醒来就不疼了。说不定等她睡醒了,雨就停了,宿傩就会像上次一样,突然出现在门口,皱着眉问她为什么又哭鼻子。 榻边的羽织滑落到地上,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拾起羽织盖在她身上,又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窗外的雨还在下,紫阳花的花瓣在雨中轻轻摇曳,像在诉说着少女藏在心底的、酸酸甜甜的秘密。 第55章 病中朦胧 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望川府的屋檐,像无数根细针落在青瓦上,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网。 汐子的寝室里静悄悄的,只有药炉里的药汤偶尔咕嘟一声,散出苦中带甘的气息。她缩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小截白发,呼吸又急又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带着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病态的粉。 侍女刚换过帕子,冰凉的棉布敷在她额头上,却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小姐这烧来得真凶,”侍女忧心忡忡地念叨着,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要是天亮还不退,怕是要请医了。” 汐子似乎没听见,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像只受伤的小蝶。她的意识陷在一片混沌里,时而觉得冷,把被子裹得更紧,时而又觉得热,烦躁地想踢开被褥。 朦胧中,好像有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床边,宽大的白色和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脖子上的黑色围脖看着格外熟悉。 是宿傩君吗? 她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水。身体里的热意烧得她昏昏沉沉,可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下来,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她胡乱地伸出手,穿过层层叠叠的被角,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带着点粗糙的质感,是她熟悉的、属于宿傩的温度。 “宿傩君……”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手指用力,紧紧攥住了那只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掌心传来的力量让她安心,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呼吸也平稳了些,嘴角甚至微微扬起,像是做了个甜美的梦。 两面宿傩被隼人堵在茅草屋门口。 隼人跑得急,青色的和服下摆沾满了泥点,黄短发被雨水打得乱糟糟,绿瞳里满是焦急:“宿傩!汐子那丫头病了,烧得厉害,你快去看看!” 两面宿傩刚劈完柴,正坐在矮凳上擦手,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眼,猩红的眸子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暗沉,盯着隼人看了半晌,没说话。 隼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却还是耐着性子重复:“是真的!千代让我来叫你,那丫头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你骗我的?”两面宿傩终于开口,声音又冷又硬,像是淬了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他不是不相信隼人,只是……望川府那样的地方,怎么会需要他一个穷小子去探望?汐子是金枝玉叶的小姐,身边有的是伺候的人,御医、药材,什么都不缺,哪里轮得到他这个被人叫做“畸形儿”的家伙上门? 说不定是隼人和弘树那家伙串通好,故意看他笑话。上次他不小心把弘树的剑穗弄断了,那家伙就嚷嚷着要跟他决斗,最后被千代拦了下来。这次借着汐子生病的由头骗他去望川府,指不定等着他的是什么圈套。 “我骗你干嘛!”隼人急得跳脚,嗓门都拔高了八度,“那丫头烧得小脸通红,连眼睛都睁不开,千代都快急哭了!我吃饱了撑的跟你开玩笑?”他知道宿傩的性子,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心里在意得很,只是嘴硬不肯承认。 两面宿傩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隼人涨红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绿瞳此刻满是真切的担忧,不像是装出来的。他想起昨天雨最大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巷口徘徊,当时他正心烦,没在意,现在想来……那身影倒是像汐子。 那傻丫头,下雨天跑出来干嘛?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疼。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宽大的白色和服被他随手一拢,脖子上的黑色围脖系得更紧了些,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猩红的眼睛。“走。”他丢下一个字,率先迈步走出茅草屋。 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两面宿傩却像是没感觉,大步流星地往望川府的方向走。泥地里的积水被他踩得飞溅起来,弄脏了和服的下摆,他却连低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隼人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撇撇嘴——这家伙,明明心里急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望川府的大门敞开着,管家早已等在门口,见了两面宿傩,恭敬地行了个礼:“四小姐在西厢房,请跟我来。”他的态度平和,没有丝毫轻视,就像对待任何一位尊贵的客人。 两面宿傩点点头,跟着管家穿过回廊。雨打在回廊的栏杆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他看着周围精致的雕梁画栋,心里却有些发慌,脚步也慢了下来。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住的茅草屋不一样,干净、华丽、温暖,像另一个世界。他这样一身泥污地闯进来,会不会显得格格不入?汐子看到他这副样子,会不会觉得嫌弃? “就是这里了。”管家停在一扇纸门前,轻轻敲了敲,“四小姐,有客人来看您了。” 屋里没有回应,只有隐约的呼吸声。 两面宿傩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屋里那股微弱却熟悉的气息,带着点樱花的甜香,此刻却掺杂着病气,显得格外虚弱。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纸门。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案头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蜷缩在被褥里的身影。汐子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白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像一捧被雨打湿的雪。 两面宿傩放轻脚步走过去,想看得更清楚些。他的目光落在她烧得通红的小脸上,心里那点烦躁和不安突然就消失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这傻丫头,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他刚想伸手探探她的额头,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力气抓住了。 是汐子。 她依旧闭着眼,眉头却舒展了些,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抓住了什么珍宝,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宿傩君……别走……” 两面宿傩的动作僵住了。掌心传来她微凉的体温,带着点颤抖,那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他看着她沉睡的侧脸,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原本紧抿的嘴角,也悄悄柔和了下来。 第56章 有点喜欢 手腕被攥住的瞬间,两面宿傩像是被烫到般绷紧了脊背。 汐子的手指纤细冰凉,带着病中的虚软,却攥得异常执着。那点力道根本算不上束缚,可他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油灯的光晕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像易碎的玻璃。 他垂着眼,猩红的瞳孔在昏暗中缩成一点。该怎么办? 甩开她?指尖刚动了动,就看见她眉头又皱起来,呼吸也跟着乱了半拍,像是要被惊扰的幼鹿。他猛地顿住动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要是真把她弄醒了,看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指不定要怎么笑他。 可就这么被她攥着?像个傻子似的站在床边? 两面宿傩喉结滚动了两下,视线扫过她泛红的脸颊。烧还没退,嘴唇却干得褪了色,小幅度地翕动着,不知道在呓语些什么。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巷口,她也是这样穿着白和服,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见了他就往身后藏,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团蓬松的雪。 那时候他怎么说来着?好像是骂了句“挡路”,还把她推得踉跄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撞,闷闷的。他该担心吗?这种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两面宿傩什么时候会担心别人?更何况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身边有的是伺候的人,轮得到他来操心? 拉不下这个脸。 那……嘲讽她几句?比如笑她笨,不知道添衣服,活该生病。可话到了嘴边,却看见她眼尾沁出的一点湿意,像是梦到了什么难过的事。他忽然想起隼人说过,汐子哭起来的时候,黄澄澄的眼睛会肿成核桃,抽抽噎噎的,看着特可怜。 要是现在嘲讽她,她醒了肯定会哭吧。 两面宿傩站在原地,像尊生了锈的石像。脑子里的念头拧成一团乱麻,那些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尖锐和防备,此刻都变得钝乎乎的,连带着浑身的戾气都收敛了几分。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比面对诅咒更麻烦的,是一个生病的小姑娘。 “喂,木头桩子似的站着干嘛?” 隼人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吓了他一跳。只见隼人抱着个木盆从门外进来,青色和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还沾了点水渍。 他见宿傩僵在床边,被汐子攥着手腕也不知道动,顿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绿瞳里写满了“没救了”。 “起来起来起来!”隼人放下木盆,伸手就去扒拉宿傩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掀翻,“你站这儿当门神呢?没看见人家姑娘难受得紧?” 宿傩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腕顺势从汐子手里抽了出来。 小姑娘大概是睡得沉了,手指无意识地松开来,虚虚地搭在被角上,眉头却舒展开了些,像是少了什么束缚,呼吸也匀净了几分。 两面宿傩站稳脚跟,刚想发作,就看见隼人从盆里拧出条湿毛巾,动作轻柔地往汐子脸上敷。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熟练,甚至有点笨拙,可指尖碰到她脸颊时,那股小心翼翼的劲儿,像是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 “你看啊,”隼人一边轻轻给汐子擦着脸,一边斜睨着宿傩,声音压得低低的,“作为一个男人,得知冷知热,得有怜香惜玉的心,懂不?学学我,嗯?” 他说着,还得意地挑了挑眉,像是在炫耀自己多有经验。 两面宿傩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他看见隼人擦到汐子嘴角时,特意放慢了动作,生怕弄醒她;看见他把毛巾重新浸到冷水里时,会先自己试了试温度,确定不冰了才再拧干;看见他做完这一切,还顺手掖了掖汐子被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原来……这就是怜香惜玉。 不是他以为的那种装腔作势的讨好,也不是逢场作戏的温柔,而是实实在在的、放在心尖上的在意。就像弘树每次出门,都会记得给汐子带她爱吃的;就像千代看隼人衣服破了,会悄悄拿去缝补,还不让他知道。 “怜香惜玉?”两面宿傩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涩,“那我难道要对每个女人都温柔?像个见一个爱一个的花花公子?”他见过镇上那些游手好闲的少爷,对谁都笑得春风满面,转头就把人家忘在脑后,他最瞧不起那样的人。 隼人刚把毛巾放回盆里,闻言瞥了他一眼,绿瞳里闪着促狭的光:“我可没这么告诉你。”他走到宿傩身边,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笨死了,你在意哪个女生,就对哪个女生好呗。这还用教?” 在意哪个女生,就对哪个女生好。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咚”地一声投进两面宿傩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猛地想起很多事。 她总是一个人偷偷红着眼。 以前他只当是小姑娘娇气,一点小事就哭鼻子。可现在想来,那些时候,好像都有他的影子。他冲她发脾气的时候,他故意不理她的时候,他对她毒舌说毒话的时候…… 她是因为自己才哭的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两面宿傩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了,酸溜溜的,又有点发软。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从小到大,除了打打杀杀和忍饥挨饿,从没人会为他哭,更没人会把他放在心上。 可汐子……好像不一样。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床上的小姑娘。油灯的光柔和地洒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映出一小片阴影,原本苍白的嘴唇,在刚刚隼人擦过之后,染上了点水润的粉色。 她睡得很安稳,大概是烧退了些,小脸上的潮红淡了不少。 两面宿傩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像风拂过水面,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头顶上方,犹豫了半天,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她散落在枕头上的白发。 软软的,像棉花糖。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戾气,不是烦躁,也不是防备,而是一种很陌生的、暖暖的感觉,像冬天里不小心蹭到的炭火,明明烫得人想缩手,却又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 有点……喜欢? 这个词跳进脑子里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猩红的瞳孔微微张大,看着汐子恬静的睡颜,耳尖却不受控制地 开始发烫,连带着脖子上的黑色围脖都显得有些闷热。 喜欢上了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有点喜欢 第57章 三个时辰罢了 望川府的庭院里,晨露还凝在白梅的花瓣上。望川汐子提着裙摆穿过碎石小径,白色和服的下摆扫过青苔,像一朵悄然绽放的铃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用力,黄澄澄的瞳孔里映着远处的竹篱——今天她的病彻底好了,终于能去找宿傩君了。 “小姐,慢点走。”身后的侍女快步跟上,看着自家小姐雀跃的背影,忍不住轻声提醒。这几日病中,汐子总爱对着窗外发呆,如今能出门了,脚步都带着风。 汐子回头冲侍女笑了笑,白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我想快点见到宿傩君呀。” 穿过喧闹的町街,再走过一段泥泞的田埂,那间熟悉的茅草屋就坐落在竹林边。 可当汐子站在院门口时,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淡了下去。 院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发出“吱呀”的轻响,院子里空荡荡的。 劈柴的木桩孤零零立在角落,旁边堆着的柴火还没劈完,石灶上的铁锅蒙着层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生火了。 “宿傩君不在吗?”汐子走进院子,踮脚往屋里看。茅草屋的门也没锁,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很,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木箱,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物——都是空的。 她走到木桩旁,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把锈迹斑斑的刀。上次来的时候,宿傩就是握着这把刀练习咒力,粉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猩红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奇怪……”汐子抿了抿唇,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他会去哪里呢? 侍女在院门口望了望:“小姐,要不我们先回去吧?说不定宿傩只是出去了,过会儿就回来。” 汐子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茅草屋。白色的和服消失在竹林尽头时,她还在想:宿傩君是不是忘了她今天会来? 回到望川府时,正撞见隼人扛着一捆草药从外面回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和服,黄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看见汐子便咧嘴笑起来:“哟,这不是我们的小病号痊愈了?气色不错嘛!” “隼人哥。”汐子迎上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个……你知道宿傩君在哪里吗?我去他的茅草屋,他不在。” 隼人把草药递给身后的仆役,挠了挠头想了想:“宿傩啊……前几天我见他的时候,他说等你病好了,就要去修炼咒术,说是要练到能掌握‘领域’才回来。” 他说着啧了一声,绿眼睛里满是诧异,“说起来我还挺意外的,以前以为他做术师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没想到现在卯着劲要当顶尖强者啊。” “领域?”汐子眨了眨眼。她听过弘树哥提起过,那是很厉害的咒术师才能掌握的能力,据说能在一定范围内术式效果是必中的,是非常强大的招式。 “嗯,他说要变厉害才行。”隼人拍了拍汐子的肩膀,笑得爽朗,“那家伙虽然别扭,但说要做的事,肯定会做到的。” 汐子点点头,心里的失落忽然淡了些。原来他不是忘了,是在忙着修炼啊。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黄瞳里重新亮起光:“那我去等他回来好了。” 第二天一早,汐子又提着食盒去了茅草屋。这次她特意跟千代姐姐说了,难得获准让侍女跟着同去——千代说她一个人去不安全,有侍女在能照应着。 “宿傩君肯定会喜欢的。”汐子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打开食盒。里面是她亲手做的和果子,虽然形状有点歪歪扭扭,但红豆馅放得很足。 侍女在旁边铺了块布,把带来的坐垫放好:“小姐,地上凉,坐这儿吧。” 汐子摇摇头,依旧坐在石阶上:“这样能第一时间看到宿傩君回来呀。”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又渐渐往西边沉。竹林里的风从暖风变成了凉风,食盒里的和果子渐渐失了温度,汐子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小姐,已经过午时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侍女问她。 汐子摇摇头,眼睛还望着田埂的方向:“再等等,说不定他马上就回来了。” 她数着竹篱笆上的牵牛花,一朵,两朵,三朵……直到最后一朵也合上了花瓣。远处的町街升起了炊烟,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气,天色渐渐染上橘红色。 “小姐,”侍女无奈地叹气,“再不走,天黑前就回不了府了。” 汐子刚想说话,忽然眼睛一亮,朝着田埂的方向挥了挥手:“宿傩君!”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宽大的白色和服沾了不少泥土,粉色的短发乱糟糟的,脖子上的黑色围脖歪在一边。 两面宿傩背着一个布包,脚步有些踉跄,显然是累极了。 他走近了,汐子才发现他的右手不对劲。白色的和服袖口被染成了暗红色,几滴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红点。 “宿傩君!”汐子猛地站起来,快步跑过去,黄瞳里满是担忧,“你的手怎么了?” 两面宿傩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猩红的瞳孔缩了缩。他下意识慌乱地在和服上擦了擦,可那血迹早就干了,哪里擦得掉。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他去了西边的咒灵巢穴,本想试试新练的咒术,没想到遇到了只等级不低的咒灵,缠斗了半天才解决,手上的伤就是那时被咒灵的利爪划到的。 他没想过汐子会在这里,更没想过会被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汐子的脸颊微微泛红,刚才跑太急,心跳得有点快。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想来找找你……” “你等了我多久?”两面宿傩追问,目光落在院门口的食盒上。那食盒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样子,旁边还摆着她常坐的坐垫。 “也没多久吧……”汐子的声音更小了,手指卷着和服的腰带,“也就一会。” “一会?”旁边的侍女忍不住插了句嘴,她实在看不下去自家小姐被欺负,“对呀,时间太‘短’了,只不过是从中午等到傍晚,不过三个时辰罢了!”(六个小时) 两面宿傩的动作僵住了。他扯了扯脖子上的黑色围脖,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没人看见,围脖底下的耳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三个时辰……她居然等了这么久? 他早上出门时还想着,早点练完咒术回来,说不定能赶上和她见一面。可一遇到咒灵就忘了时间,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哦……知道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围脖里,有点瓮声瓮气的。 侍女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只留下最后一抹余晖。她悄悄碰了碰汐子的胳膊:“小姐,时间不早了,该回去用晚膳了。再不走,老爷该担心了。” 汐子抿了抿嘴,望着两面宿傩,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她从早上等到现在,满心欢喜地想告诉他自己病好了,想把和果子给他吃,可真正见到了,却只说了这么几句话。 “等了三个时辰,却见他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么……?”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侍女叹了口气,柔声劝道:“知道您很在意他,可今天实在太晚了。我们下次问清楚他回来的时间,再来找他好不好?” 汐子点点头,抬起头看向两面宿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宿傩君,我……该回去了,虽然刚和你说了不到几句话。” 两面宿傩站在原地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了。他其实早就听到了汐子和侍女的对话,那些话像小石子一样砸在心上,密密麻麻地疼。 他想说让她再等等,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沉默的点头。 他看着汐子转身跟着侍女走出院子,白色的和服在暮色里像一片即将凋零的雪花。走到院门口时,汐子忽然回过头,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失落,还有点他看不懂的委屈。黄澄澄的瞳孔在昏暗中闪了闪,像被风吹灭前的最后一点烛火。 “路上小心。”两面宿傩终于憋出一句话。 汐子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就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了。 两面宿傩走进茅草屋,反手关上了门。屋里暗沉沉的,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了,又闷又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疼,比起刚才汐子回眸时的眼神,好像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颗红彤彤的野草莓——他在山里看到的,想着汐子可能会喜欢,特意摘回来的。现在草莓还带着温度,可要给的人已经走了。 “混蛋……”两面宿傩低骂一声,不是骂别人,是骂自己。他练咒术是为了变强,是为了能保护她,可现在呢?他连好好陪她说句话都做不到。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茅草屋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胸口那阵没由来的、尖锐的疼。 傩傩心疼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章 三个时辰罢了 第58章 贪心的少女 雨是从清晨开始下的。 望川府的和室里,纸窗被雨水打湿,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望川汐子跪坐在窗边的榻榻米上,白色和服的袖口垂落在地,被窗外飘进来的雨丝沾了几点湿意。 她的白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黄澄澄的瞳孔一瞬不瞬地望着院外的石径。 石径上积了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偶尔有仆役撑着伞走过,木屐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声,却始终没有出现那个她期待的身影。 “滴答,滴答。”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汐子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纸窗上的湿痕,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轻颤。 她其实也知道的。 他们根本没有约好今天见面,甚至连一句“下次何时再见”都没有说过。他住的茅草屋离望川府那么远,雨天的路又泥泞难走,他怎么会特意过来呢? 更何况……汐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湿窗上的影子,黄瞳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在宿傩君心里,她大概没那么重要吧。 他是那样厉害的咒术师,忙着修炼,忙着变得更强,哪有功夫理会她这样只会添麻烦的小丫头。 上次在茅草屋,她等了三个时辰,却只说上几句话就分开了。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她太贪心了。 “呜……”鼻尖忽然一酸,一股热意猛地涌上眼眶。汐子赶紧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她不想哭的,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眼泪就像窗外的雨一样,怎么也忍不住。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时,汐子吓得一哆嗦,慌忙用袖子擦眼睛。 “进、进来吧。”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刚哭过的鼻音。 侍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热茶。看到汐子通红的眼眶时,她愣了一下,放下托盘走到她身边:“小姐,您的眼睛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汐子别过脸,又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就是刚才不小心被风吹到了,有点痒。” 侍女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家小姐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撒谎了。那红肿的眼眶明明就是哭过的样子,哪里像是被风吹的。 她顺着汐子的目光看向窗外,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夫人已经派人来催了好几次了,”侍女轻声说,“晚膳时间到了,该去前厅了。” 汐子这才回过神,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雨还在下,只是比刚才小了些,天色却已经暗了下来。她居然对着窗户坐了这么久,连时间都忘了。 “啊,好,我马上就去。”她慌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和服裙摆,跟着侍女往外走。 前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望川弘树坐在主位旁,手里拿着个饭团啃得正香。望川千代坐在他对面,正细心地用筷子夹掉鱼身上的刺,粉白色的和服衬得她愈发温婉,蓝瞳里带着柔和的笑意。 看到汐子进来,千代抬头笑了笑:“小汐来了?快坐下吧,汤刚盛好,还热着呢。” “嗯。”汐子点点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却没什么胃口。鱼是她爱吃的鱼,汤是她喜欢的汤,可她看着这些菜,只觉得喉咙发紧。 “喂,小汐,你怎么不吃啊?”望川弘树放下饭团,皱起了眉头。 他这位四妹向来贪吃,每次吃饭都像只小仓鼠一样,今天却对着饭菜发呆,实在奇怪。“是不是心情不好?谁欺负你了?” 汐子摇摇头,把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却没尝出什么味道:“没有啊,哥哥,我就是不太饿。” “不太饿?”弘树挑了挑眉,忽然一拍桌子,“我知道了!肯定是那个小鬼欺负你了!” 他一想起那个粉头发小子就来气。穿得破破烂烂的,浑身戾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汐那么单纯,肯定被他欺负了! “等过几天雨停了,哥哥就去找他算账!看我不把他揍得满地找牙!”弘树攥着拳头,银发下的青瞳里冒着火,那架势像是下一秒就要冲出去。 “不不不!不是他!”汐子吓得连忙摆手,脸都白了,“真的不是宿傩君,是我自己……” “那是为什么?”弘树追问,一脸不相信。 汐子急得脸通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看到窗外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的雨,脱口而出:“我、我就是看外面雨下得太大了,觉得肯定有很多小虫子会被淹死,有点不开心……” 这话一出,连一直温和笑着的千代都顿了一下,看向汐子的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和心疼。 只有弘树,他居然信了。 “哦——”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汐子的头,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原来是这样啊。小汐真善良,连小虫子都惦记着。” 他心里还在想,自家妹妹真是心善,以后可不能让她再看这些伤心事了。 汐子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看哥哥和姐姐的眼睛。脸颊烫得厉害,她从来没说过这么蹩脚的谎话。 晚膳在有些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千代借口让汐子帮她整理绣线,把她拉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小汐,”千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着站在旁边抠手指的妹妹,轻声说,“是不是宿傩君有什么事让你不开心了?” 汐子的肩膀颤了颤,眼圈又红了:“姐姐……我就是觉得,宿傩君好像不太想理我。”她把昨天在茅草屋等了三个时辰,今天又等了一天的事,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千代。 千代听完,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汐子的白发:“宿傩君或许有自己的难处。你也知道,他的处境和我们不一样。” 汐子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格外清新。 “去散散步吧,或许心情会好些。”千代笑着说。 汐子点点头,沿着府里的石子路慢慢往前走。白色的和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朵在夜里悄然绽放的昙花。 她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出了望川府的侧门,来到了外面的小河边。 小河的水涨了不少,哗啦啦地流着,映着天上的月亮,波光粼粼的。岸边的泥土被雨水泡得很软,有些滑。 汐子想走近点看水里的月亮,刚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忽然一滑—— “啊!”她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河里倒去。 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硬生生把她拉了回来。巨大的力道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进一个带着淡淡血腥味和泥土气息的怀抱里。 “…白痴。” 一个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汐子猛地抬头,撞进一双猩红的眼眸里。粉色的短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宽大的白色和服沾了不少泥点,脖子上的黑色围脖依旧遮住了半张脸。 是两面宿傩!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两面宿傩在她抬头的瞬间就松开了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插在和服的袖子里。他的耳朵藏在围脖后面,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躲。 其实从汐子走出望川府开始,他就一直跟在后面。 他今天本来是想去找她的。早上雨下得大,他怕路滑,等雨小了些才出发。 走到望川府附近时,又不敢进去,就在外面徘徊。后来看到她出来散步,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来。 他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讨厌偷偷摸摸的感觉。可一想到自己满身泥泞,而她穿着干净漂亮的和服,像个不染尘埃的仙子,他就迈不开脚步。他怕自己的穷酸和狼狈,会玷污了她。 他其实很自卑,所以他要变强,一是为了保护她,二是为了成为比望川……哦不,比藤原家,源家还尊贵的。 “宿傩君……”汐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有很多话想问,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两面宿傩转过身就要走。他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说出些什么,会让她看到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宿傩君!”汐子情急之下,伸手抓住了他的和服下摆。布料有些粗糙,还带着点湿气。 两面宿傩的身形顿住了。 汐子攥着他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委屈:“为什么……每次我见到你的时间都没有以前那么长了?” 她不明白。以前他们还能一起在茅草屋门口坐着说说话,他会给她讲讲小故事,可以给她讲关于宿傩母亲的事情,她会给他带自己做的点心。可现在,他总是匆匆忙忙的,见一面都那么难。 两面宿傩沉默着,背对着她。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想说,他是怕自己配不上她;想说,他在努力修炼,想变得更强,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想说,他其实很想见到她,想和她多说说话。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最伤人的一句。 “…不知道。” 他说完,用力挣开汐子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想走的,他多想转身抱抱她,告诉她自己不是故意的。 可他不能。他现在这个样子,给不了她任何东西,甚至连让她不用等待的承诺都给不起。 他能做的,只有快点变强,强到可以忽略那些世俗的眼光,可以不用再在意自己的出身,可以坦然地站在她面前。 汐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还残留着他和服上的温度。 那句“不知道”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勇敢了,可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答案。 原来……真的是她太贪心了。 注:日本历史记载,千年前平安时代,藤原家,源家都是当时的名门贵族,平安时代后期争夺权贵,天皇为贵族之俘虏,平安时代的政治**,万分可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8章 贪心的少女 第59章 伏魔御厨子 残阳如血,染红了西边的天空。 荒凉的山谷里,乱石嶙峋,杂草丛生。两面宿傩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宽大的白色和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脖子上的黑色围脖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 他今天接了个棘手的任务——斩杀一个咒术师。据说那家伙曾经是天才,后来堕入歧途,不仅屠杀了一个村落,还炼化了村民的咒力,实力深不可测。(借鉴夏油杰了) “呵,就凭你这个毛头小子,也敢来送死?”对面的咒术师冷笑一声。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眼神阴鸷,周身散发着浓郁的咒力,几乎凝成了实质。 两面宿傩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藏在和服袖子里的手。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咒力有多强,比他遇到过的任何咒灵都要可怕。但他不在乎。他需要钱,需要变强,需要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个白发黄瞳的小姑娘面前。 “既然你不说话,那就去死吧!”咒术师低吼一声,双手结印。 瞬间,无数道血色的绳索从他掌心射出,像毒蛇一样缠向两面宿傩。绳索上布满了细密的咒纹,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两面宿傩身形猛地向后一跃,险险躲过那些血色绳索。可那些绳索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中拐了个弯,再次追了上来。 “速度倒是不错,可惜,太弱了。”咒术师嘲讽道,双手再次结印。 血色绳索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血针,铺天盖地地射向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咬紧牙关,调动体内的咒力,在身前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砰砰砰!”血针撞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对方的咒力实在太强,屏障很快就出现了裂痕。 “噗!”一根血针突破屏障,划破了他的胳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和服。 “该死。”两面宿傩低骂一声,强忍着疼痛,身形一闪,冲到了咒术师面前,一拳挥了过去。 他的力气极大,这一拳带着破空之声,势大力沉。 咒术师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快近身,愣了一下,连忙抬手去挡。“咔嚓!”一声脆响,咒术师的胳膊应声而断。 咒术师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和愤怒。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找死!”咒术师怒吼一声,另一只手猛地拍向地面。 地面突然裂开,无数根白骨从地下钻出,形成一个巨大的骨牢,将两面宿傩困在了里面。白骨上布满了尖刺,闪烁着寒光。 两面宿傩被困在骨牢中央,眉头紧锁。他尝试着用拳头去砸那些白骨,可那些白骨坚硬异常,纹丝不动。 “哈哈哈,被困住了吧!我看你还怎么嚣张!”咒术师捂着断掉的胳膊,狞笑着说,“等骨牢收紧,你就会被扎成筛子!” 骨牢果然开始缓缓收紧,尖刺离两面宿傩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以及死亡的气息。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不甘心。 他还没有变得足够强,还没有再见那个小姑娘一面,还没有告诉她……他其实并不是故意要疏远她的。 一股莫名的力量突然从他身体 那力量像是沉睡了千年的火山,瞬间爆发。灼热的感觉流遍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的咒力在这一刻疯狂暴涨,周身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他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 骨牢上突然出现了裂痕,而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怎么可能?!”咒术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骨牢里的两面宿傩。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咒力在急剧攀升,那股力量让他心惊胆战。 他皱紧眉头,心中警铃大作,转身就要逃跑。 可已经来不及了。 “咔嚓!”骨牢轰然碎裂,两面宿傩的身影从漫天的骨屑中走了出来。 他缓缓抬起双手,指尖结出一个复杂的印。 “领域展开——「伏魔御厨子」” 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瞬间,一个巨大的领域凭空出现,将咒术师和两面宿傩都笼罩在内。 领域内是一座巨大的神龛,如同巨大的嘴,边角翘翻着,他站在神龛之上,居高临下,紧盯着他。 咒术师被这突如其来的领域惊呆了,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两面宿傩的身影在领域里闪烁了几下。 “噗嗤!噗嗤!噗嗤!” 几声轻响,咒术师的身体瞬间被斩成了几瓣,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两面宿傩看着地上的碎块,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动。他缓缓收回手,解除了领域。 山谷里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从未发生过,只有地上的血迹和碎块证明着一切。 两面宿傩踉跄了一下,刚才那股力量爆发得太突然,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浑身是血,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地往自己的茅草屋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回到茅草屋时,天已经黑了。两面宿傩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他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汐子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爆发的那股力量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变强了。或许,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了吧。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两面宿傩睁开眼睛,有些疑惑。这个时间,会是谁来找他? 他起身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愣住了。 望川汐子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站在月光下,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黄澄澄的瞳孔里带着一丝担忧。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两面宿傩浑身是血的样子,吓了一跳。 “宿傩君,你怎么了?”汐子连忙上前一步,想要看看他的伤口。 两面宿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来了?” 听了他的话,汐子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亮了起来,她举起手里的食盒,笑着说:“我想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吃的。” 两面宿傩点点头,侧身让她进来,没有再说什么。 汐子走进茅草屋,把食盒放在矮桌上。 两面宿傩关上房门,走到矮桌旁坐下。他看着汐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汐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手绞着和服的裙摆,努力找着话题:“宿傩君,你晚饭吃了吗?我给你带了些吃的,还是热的呢。” 两面宿傩摇摇头。 “那你快尝尝吧,我家下人做的可好吃了。”汐子打开食盒拿出来,推到他面前。 两面宿傩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味道确实不错,带着淡淡的米香和海鲜的鲜味。但他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咀嚼着。 汐子看着他,又开口说:“宿傩君,你最近好像很忙啊,我都很少能见到你。” 两面宿傩没说话。 “上次我去町街买东西,看到有卖樱饼,我想给你买一点,可后来想想你可能不在家,就没买。”汐子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她知道宿傩君性格不好,不爱说话,可她就是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哪怕只是听他说一个字,她也会很开心。 两面宿傩能感觉到她在刻意找话题,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是不想理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他怕自己的戾气会吓到她,怕自己的狼狈会让她看不起。 他放下筷子,看着汐子,突然开口说:“你过得怎么样?也告诉我吧。” 汐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自己的事,心里瞬间涌上一股喜悦。她用力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嘛,最近还好吧。就是昨天我一个人出门买樱饼,不过被咒灵袭击了,伤到了脸,不过还好,被一个术师救了下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两面宿傩却怔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汐子面前,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平视着自己。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清楚地看到,她的脸颊上有一道短短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还是很明显。 猩红的眼眸里瞬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这个笨蛋,怎么这么不小心?被咒灵袭击了,居然还说得这么轻松。 汐子的脸瞬间涨红了,体温顺着他的指尖传来,烫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味道。 “宿…宿傩君,你这是做什么啊…”汐子结结巴巴地说,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他的眼睛。 两面宿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了手。 他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低声说:“没什么…” 他的心跳得很快,刚才触碰到她脸颊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汐子看着他有些慌乱的样子,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喜悦。 他是在关心她吧? 不然,他为什么会那么紧张呢? 想到这里,汐子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黄澄澄的瞳孔里像是盛满了星光。 第60章 是缘是谋 茅草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矮桌上的东西还剩小半盘,汤的热气早已散去,碗沿凝着一圈浅浅的白渍。 两面宿傩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边缘。方才触碰到汐子脸颊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腹,柔软得像初春刚抽芽的柳絮,带着让他心烦的温度。 他偷偷抬眼瞥了她一下——白发垂在肩头,黄瞳正盯着矮桌上的木纹发呆,白色和服的领口被月光照得泛着柔和的光泽,像只安静蜷着的小兽。 “啧。”他低低咂了下舌,心里莫名躁得慌。这种安静的氛围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汐子掀开了纸窗。 晚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涌进来,吹动了他粉色的短发。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沉睡的巨兽。 脖颈上的黑色围脖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遮住了他紧抿的唇线——方才那句“没什么”说得太急,喉间还残留着一丝发紧的涩意。 汐子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抬头时只看到他宽阔的背影。白色和服的后襟沾着未干的血渍,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她想起方才他指尖的温度,脸颊又开始发烫,心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咚咚”地响。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和服裙摆上反复绞着,终于还是鼓起勇气站起身,小步挪到他身后。离他越近,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夜风里的草木香,奇异地不让人反感。 她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方才就是这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下巴。 “宿傩君……”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大半。 两面宿傩没回头,肩膀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汐子咬了咬下唇,手指小心翼翼地伸出去,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布料粗糙,带着夜露的凉意,她的指尖刚碰到就想缩回来,却又舍不得。 “宿傩君,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面宿傩终于转过身,猩红的眼眸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些,大概是夜色太沉,冲淡了些许戾气。“怎么了?”他的声音低沉,比白日里少了几分不耐烦。 汐子抬起头,黄澄澄的瞳孔在月光下亮得像浸了水的琥珀。她仰着脸看他,因为身高差,得踮起脚尖,甚至跳起来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你相信缘吗?” “缘?”两面宿傩愣了一下,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他从小在泥泞里挣扎,见惯了弱肉强食,活下去全凭力气和狠劲,从未想过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目光转向窗外悬在中天的月亮,银辉像流水一样洒在他脸上,映得他粉色的短发泛着柔和的光。 想起无数个在蜷缩着度过的寒夜,胃里空得发疼,只能嚼着枯草御寒……这些日子里,从未有过“缘”的痕迹,只有生存的本能在驱使着他向前爬。 可不知为何,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小姑娘抱着药罐,跌跌撞撞地冲进破庙,裙摆上沾着泥点,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汐子以为他不会回答,手指已经开始慢慢松开他的衣袖时,才听到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 汐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小灯笼。方才还带着点怯懦的神情一扫而空,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 “那我们遇见,算不算缘分?”她的语气轻快起来,像林间跳跃的小鹿,尾音带着点雀跃的上扬。 两面宿傩又愣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看着汐子期待的眼神,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当时刚和一群咒术师缠斗完,浑身是伤,左边的肋骨断了两根,左臂几乎抬不起来。他拖着半残的身子躲进山里的破庙,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能不能活过那个晚上都难说。 破庙里积着厚厚的灰尘,蛛网挂在梁上,寒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他瑟瑟发抖。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意识渐渐模糊,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破庙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个黑陶药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脚下的木屐在地上拖出“哒哒”的响声。 她的黄瞳像受惊的小鹿,四处张望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 “呀!大哥哥浑身都是伤呢!”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惊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他当时正疼得厉害,意识混沌,只觉得那声音吵得慌,想开口骂一句“滚”,却连动一下嘴唇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看到他这副血腥的样子就吓得跑掉,可她没有。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放下药罐,踮起脚尖想看清他的伤口,却因为个子太矮,只能看到他染血的衣襟。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笨拙地想帮他擦脸上的血污,小手碰到他皮肤时,带着暖暖的温度。 “大哥哥,你疼不疼呀?我带了药哦,是姐姐教我配的,很管用的。”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担忧。 他当时没说话,不是因为动不了,而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干净,或许是她的声音太暖,或许是那药罐里飘出的草药香,驱散了破庙里的腐朽气息。他就那样任由她笨拙地为他涂药,药膏带着点清凉的薄荷味,涂抹在伤口上时,居然真的减轻了些许疼痛。 他记得她当时蹲在他身边,一边给他包扎,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些琐事。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和哥哥一起出去买好吃的,结果已经关门了,回来时路过这里,看见一个伤痕累累的大哥哥。 那天她给他换了药,留下了剩下的药膏。 回忆像潮水般退去,两面宿傩的目光重新落在汐子脸上。她还在仰着脸看他,眼里的期待像快要溢出来的蜜糖。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算吧。”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月亮,银辉落在他粉色的短发上,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如果不是缘,你不会偶然看见重伤的我的。” 无人知晓,是缘是谋。 记住这句“如果不是缘,你不会遇见重伤的我”,思考是缘还是什么呢?继续往后看,大概90章会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0章 是缘是谋 第61章 粉发 听到两面宿傩那句关于“缘”的回答,汐子的心像是被浸在了温热的蜜水里,甜丝丝的。 她望着他粉色的短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亮。 “对了宿傩君。”她轻轻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雀跃,“你知道吗?” 两面宿傩正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闻言转过头,猩红的眼眸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汐子抿了抿唇,忍住笑意,认真地说:“你给人的感觉,和你的头发的可爱颜色很不搭哦。” 她这话倒是实话。两面宿傩身上总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眼神冷冽,行事果决,甚至有些残暴,可偏偏生了一头粉嫩嫩的短发,像是春日里最先绽放的樱花花瓣,透着股与他气质截然不同的柔和。 两面宿傩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发,粉色的发丝在他指尖滑过。他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有人用“可爱”来形容。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哦。” 看着他这副略显窘迫的样子,汐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染上了天边的晚霞。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点小秘密般的雀跃:“其实呢,我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粉色哦。” 她说完,抬起头,黄澄澄的眼眸直视着两面宿傩,眸中的笑意像盛在碗里的月光,清澈又明亮,毫不掩饰。 两面宿傩被她这直白又热烈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像是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自己,粉色的短发,猩红的眼眸,还有那有些僵硬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头被嫌弃了多年的粉色头发,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些:“哦……是吗。” 汐子见他咳嗽,顿时紧张起来,刚才的羞涩和喜悦一下子被担忧取代。 她往前又挪了一小步,几乎要贴到他面前,仰着头仔细打量他的脸:“你咳嗽什么?是不是生病了?”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真切的担忧,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樱花香。 两面宿傩愣了一下,看着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捉弄她的念头。 他故意又咳嗽了几声,声音听起来还带着点虚弱:“咳咳咳……是啊,病了。” 汐子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黄瞳里的担忧更浓了:“那怎么办?是不是今天淋雨了?我去找药给你好不好?” 她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跑,完全没怀疑他的话。 看着她这副单纯好骗的样子,两面宿傩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眼底也带上了一丝揶揄的笑意。 汐子刚转过身,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他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还有他眼中那明显的捉弄意味。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骗了。 她转过身,板起小脸,鼓起腮帮子,有点气鼓鼓地说:“别装了,宿傩君。” 虽然是在生气,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像在撒娇。 两面宿傩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发现,逗弄这个单纯的小姑娘,似乎是件很有趣的事。 汐子见他不说话,也没再追究,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洒在她的白发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银霜,白色的和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不染尘埃的瓷娃娃。 两面宿傩也跟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夜空中,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悬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周围点缀着稀疏的星辰。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着,洒在地上,洒在树上,也洒在他们身上。 茅草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可这次的安静,却没有了之前的尴尬和不自在,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汐子的心里还在为刚才被捉弄的事有点小小的不满,可更多的却是开心。 能这样和宿傩君一起看月亮,真好。 两面宿傩沉默了许久,心里想了很多。他想起第一次在破庙里见到她的样子,想起她为自己涂药时笨拙的动作,想起她递过来的那个带着甜味的樱饼,又想起刚才她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了些,喉咙也有点发紧。他想找点什么话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从来不是个会说情话的人,甚至连正常的寒暄都有些笨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这宁静的夜色:“今天的月亮……还不错。” 其实他本来想说“今天的月亮很好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矫情,硬生生改成了“还不错”。 汐子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粉色的短发泛着柔和的光泽,猩红的眼眸里似乎也少了些平日的戾气,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像一朵悄然绽放的樱花,轻轻点了点头:“嗯,是挺不错的。” 晚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拂动了两人的发丝和衣角。月光依旧皎洁,星辰依旧璀璨。 这一章写的巨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1章 粉发 第62章 第 62 章 庭院里的樱花开了又谢,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摇过了十四个春秋。望川汐子对着铜镜绾发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发梢垂到了腰际,镜中少女的脸庞褪去了稚气,黄澄澄的眼瞳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映着廊外渐深的暮色。 “小姐,今天的发簪选这支珍珠的吗?”侍女将首饰盒捧到妆台前,里面躺着的赤金镶玉步摇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昨日左将军家送来的聘礼之一,据说珠子是从南海万里迢迢运回来的,在平安京里找不出第二串。 汐子的指尖掠过冰凉的珍珠,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两面宿傩蹲在破庙的门槛上削木剑,粉色的短发垂在额前,木屑沾在他黑色的围脖上。他削出来的木剑边缘歪歪扭扭,却在递给她时难得放软了声音:“拿着玩,别弄丢了。” “不用了。”她轻轻推开首饰盒,从抽屉里翻出支素银的樱花簪,“就戴这个吧。” 侍女愣了愣,还是依言为她绾好白发。镜中的少女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和服,领口绣着几枝浅粉色的樱花,那是三姐千代亲手为她绣的。十四岁的生辰刚过,望川府的门槛就快被媒人踏平了,来的不是摄政大臣家的公子,就是镇守府的少将军,送来的聘礼从东市排到西市,绫罗绸缎堆成了小山,金银珠宝能照亮半条街。 可汐子每次都只是端坐在花厅里,用那双清澈的黄瞳望着来人,轻声说:“多谢公子厚爱,只是汐子尚无婚嫁之意。” 父亲坐在主位上捋着胡须笑,母亲在屏风后默默无言——这丫头的性子,倒是和她二姐、三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年二姐执意要嫁给一个聋人,三姐跟着穷得叮当响的隼人跑遍半个平安京,望川家的长辈没说过一句重话,反而备了丰厚的嫁妆,敲锣打鼓地把女儿送出门。 “咱们家的姑娘,就得嫁个自己真心喜欢的。”父亲常说这话时,弘树哥总是扛着剑在一旁点头,青绿色的眼瞳里满是护妹心切的执拗,“谁敢欺负我妹妹,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可汐子心里的那个人,自从得到了神武解,连望川府的大门都没踏进来过。 她又一次站在二楼的回廊上,扶着雕花木栏往下望。朱红色的大门前,几个穿着华服的公子正对着门房拱手道别,他们身后的仆役捧着精致的礼盒,里面装着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的稀世珍宝。 风拂过庭院里的松树,簌簌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汐子的目光越过往来的人群,落在那棵老樱花树下。春天,两面宿傩就是在那里等她的,粉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动,宽大的白色和服下摆沾着草屑,黑色的围脖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双猩红的眼瞳,凶巴巴地瞪着对她吹口哨的浪人。 “宿傩君……”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栏上的花纹。 这一年里,他偶尔会托隼人哥带些东西来。有时是几颗刚摘的野草莓,红得像他的眼瞳;有时是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据说能辟邪;上次隼人哥带来的是支竹制的发簪,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朵樱花,隼人哥挠着黄色的短发哈哈大笑:“宿傩那小子,躲在竹林里刻了三天呢,手都被竹片划破了。” 汐子把那支竹簪藏在妆盒最深处,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摸一摸。竹片的纹路硌着指尖,却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让她安心。 可他为什么不来呢? “在看什么呢?”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樱花香。 汐子转过身,看见千代站在廊下,粉白色的和服裙摆扫过木地板,白中带粉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蓝色的眼瞳像浸在水里的蓝宝石。她手里端着个漆盘,上面放着两碗刚沏好的抹茶。 “三姐。”汐子低下头,耳尖悄悄红了。 千代把茶碗递给她,自己捧着另一碗,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望向大门外:“又在等客人?” 汐子搅着碗里的抹茶,绿色的茶沫打着旋儿:“不是的……” “是吗?”千代抿了口茶,眼底漾起笑意,“那刚才是谁,把竹簪拿出来偷偷摩挲了半柱香的时间?” 汐子的脸“腾”地红透了,像是被夕阳染过的云霞。她攥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细若蚊蚋:“三姐怎么知道……” “你呀。”千代伸手揉了揉她的白发,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易碎的瓷器,“从小就藏不住心事,一紧张就会抠木栏,刚才那雕花上的漆都快被你抠掉了。” 汐子咬着下唇,望着碗里晃动的茶影,忽然鼓起勇气问:“三姐,你说……宿傩君他,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 千代没直接回答,反而说起了自己的事:“当年我跟你姐夫在一起时,他穷得连件像样的和服都没有,每次来见我,都要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和服洗了又洗。有次我偷偷去看他,发现他在河边帮人拉船,只为了赚够买一支发簪的钱。” 她顿了顿,蓝色的眼瞳里闪过温柔的光:“男人啊,尤其是心里装着事的男人,有时候比小姑娘还别扭。他们会把在乎藏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汐子抬起头,黄瞳里满是困惑:“可是……他为什么不来提亲呢?父亲说,只要是我喜欢的人,不管是谁都会答应的。” “或许他觉得,还没准备好给你想要的生活吧。”千代望着远处的天空,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你宿傩君那样的性子,怎么会甘心让你跟着他受委屈?他小时候吃过太多苦,所以总想把最好的捧到你面前,却忘了,你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 汐子想起他脖子上的黑色围脖,想起他总是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和服,想起隼人哥说过,他为了攒钱买一把好刀,连续半个月泡在诅咒频发的森林里。他总是把自己武装得像只刺猬,用戾气和不耐烦掩饰着心底的柔软。 “可是……”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我不怕吃苦的。” 她想要的,不过是每天能看见那抹粉色的短发,能听他用凶巴巴的语气骂她“笨蛋”,能在他练完术式后,递上一块亲手做的樱饼。这些简单的愿望,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千代轻轻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粉白色的和服带着温暖的气息,像春日里的阳光:“再等等吧。有些花,开得慢,但开得最久。” 夜幕渐渐降临,望川府点亮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纸窗,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汐子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支竹簪,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好像又看见那个粉色短发的少年,站在街角的樱花树下,猩红的眼瞳望着望川府的方向,脚步迟疑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宿傩君……”她在心里轻轻喊着。 不管等多久,她都愿意。 第63章 藤原赖通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庭院的枫叶上,望川府的侍女们就已脚步匆匆地穿梭在回廊间。汐子正坐在窗边描着绣花绷上的樱花,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仆役们压低的惊叹声。 “听说了吗?今天来提亲的是藤原家的公子呢!” “就是那个藤原家?天呐,那可是比咱们望川家还要显赫的门第!” “听说他们家光是马车就有几十辆,随行的侍卫都穿着金线绣的铠甲呢……”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屋里,汐子握着绣花针的手顿了顿。藤原家的名字她并不陌生,平安京里谁不知道,这家人世代为官,财势滔天,就连天皇陛下都要给几分薄面。她下意识地朝着窗外望去,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落在了府门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汐子看见十几个身着黑色铠甲的侍卫先一步站定在府门前,他们腰间的长刀在晨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脸上的表情肃穆得让人不敢直视。紧接着,一辆装饰着鎏金纹样的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 马车停下,一个穿着紫色狩衣的年轻男子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的头发用金冠束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望川府的门楣时,汐子分明从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是藤原家的,藤原赖通。 汐子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绣花绷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她想起小时候听府里的老仆说过,藤原家行事狠辣,若是有人得罪了他们,往往活不过三天。去年有个小贵族因为拒绝将女儿嫁给藤原家的旁支,没过多久就被安了个“私通外贼”的罪名,满门抄斩。 “四小姐,老爷请您去花厅见客。”母亲身边的老嬷嬷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汐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侍女为她换上最正式的衣服,领口绣着精致的菱花纹,又在她的发髻上插了支珍珠步摇。可她摸着冰凉的珍珠,指尖却在微微发颤。如果她像拒绝其他人那样直接拒绝藤原赖通,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对望川家下手? 穿过曲折的回廊,花厅里的谈话声越来越清晰。父亲正和藤原赖通说着什么,弘树哥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青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看见汐子走进来,藤原赖通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望川小姐。” 汐子的心跳得飞快,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说“我不愿意”,而是攥着和服的下摆,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公子……很……很想娶我吗?” 话音刚落,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父亲和弘树哥都愣住了,就连一直从容不迫的藤原赖通也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 其实藤原赖通根本不在乎娶谁。对他来说,婚姻不过是巩固家族势力的工具。望川家在咒术界颇有声望,若是能联姻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源家的女儿也一样可以。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个穿着素白和服的少女有些可笑,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还真以为自己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故作矜持地笑了笑,语气平淡:“望川小姐若是不愿意,我自然不会强迫。”可那双眼睛里的轻蔑却藏不住,仿佛在说“你也配让我强迫”。 听到这句话,汐子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她扶着身后的柱子,长长地舒了口气,黄澄澄的眼瞳里重新有了光彩。她抬起头,虽然声音还有点抖,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抱歉,藤原公子,我已有心仪之人。” 藤原赖通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说完便转身对父亲拱了拱手,“望川大人,打扰了。” 他没有丝毫留恋,带着侍卫们转身离开。黑色的马车再次驶动,朝着望川府外而去。有侍女偷偷议论,说看见藤原家的侍卫在马车里备了源家的名帖,下一站显然就是源家府邸。 “不过是个轻浮的人,爱娶谁娶谁。”弘树哥哼了一声,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绿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屑。 汐子还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直到马车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街角,她才缓缓松了口气,双腿一软,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吓到了吧?”千代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粉白色的和服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她把茶杯递给汐子,蓝色的眼瞳里满是温柔,“别怕,有姐姐在呢。” 汐子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让她稍微安定了些。她小口抿着茶,小声说:“可是三姐,他们是藤原家啊……那么强的家族,我们真的能得罪得起吗?” 千代在她身边坐下,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你忘了,你还有个很厉害的靠山呢。” “靠山?”汐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脸颊瞬间红了,“你是说……宿傩君?” “是啊。”千代笑着点头,蓝色的眼瞳里闪烁着笃定的光芒,“你以为上次隼人跟我说什么?他说宿傩那小子最近练术式练得发疯,说要变得更强,强到能让任何人都不敢欺负你。”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柔:“汐子,你要相信,宿傩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在乎你。要是真有人敢对你不利,他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保护你的。” 汐子捧着温热的茶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想起两面宿傩粉色的短发,想起他猩红的眼瞳,想起他总是凶巴巴的语气,还有他偷偷塞给她的野草莓,以及那支刻得歪歪扭扭的竹簪。 也许,三姐说得对。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晨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碎金一样闪闪发亮。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穿着宽大白色和服的少年,正站在阳光下,努力地变得更强。 这样想着,汐子的心里忽然就不害怕了。 藤原赖通后来好像娶了什么什么女王,历史没有记载真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3章 藤原赖通 第64章 口是心非 雾还没散尽的时候,隼人已经踩着露水穿过了杂树林。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和服下摆沾了些草屑,黄短发上还挂着片枯叶,可这丝毫没影响他雀跃的步伐——毕竟是带着足以炸翻两面宿傩那座“冰山”的消息来的,光是想想对方可能露出的表情,隼人就忍不住想笑。 茅草屋的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时发出“吱呀”一声响。两面宿傩正坐在门槛上磨着短刀,宽大的白色和服下摆随意铺在地上,黑色围脖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瞳,专注地盯着刀刃上的寒光。听见动静,他看了隼人一眼。 “喂,宿傩。”隼人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他对面,随手揪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绿眼睛亮晶晶的。 两面宿傩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声音像淬了冰:“怎么了?”他最烦隼人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每次这家伙找上门,准没什么好事。 “哎,跟你说个大事。”隼人把狗尾巴草吐掉,往前凑了凑,故意压低声音,“昨天藤原家那个赖通,去望川府给汐子提亲了!” “噌”的一声,短刀被两面宿傩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瞳里像是燃起了火星,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她什么时候开始被提亲的?”声音里的惊怒藏都藏不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 隼人反倒愣了,他挠挠头,黄短发乱糟糟的:“啊?我以为你知道呢。”他琢磨着,宿傩那家伙看汐子的眼神都快拉丝了,怎么可能没察觉这些动静? 见两面宿傩的脸色越来越沉,隼人赶紧摆摆手:“就是从汐子满十四岁那天起啊,望川家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今天来个源家的公子,明天来个府的少令,一个个穿着绫罗绸缎,带着金银珠宝,结果呢?全被汐子拒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语气里满是赞叹:“你是没瞧见那些贵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可有意思了。不过昨天藤原赖通来的时候,那排场是真吓人,侍卫就带了二十多个,马车都是鎏金的。汐子当时脸都白了,说话都打颤,我瞅着都替她捏把汗。” 两面宿傩的拳头越攥越紧,指骨咯咯作响。他能想象出汐子当时的样子——那个总是穿着白色和服的小姑娘,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黄澄澄的眼瞳里满是害怕,却还要硬着头皮说“我不愿意”。那些所谓的贵族,凭什么用权势去吓唬她?凭什么觉得能用金银就买下她的人生? 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焦躁和心疼。他想起小时候被霸凌时的无力感,那些人指着他的头发和眼睛骂“畸形儿”,而他只能攥着拳头躲在墙角。现在,他不准任何人这样对汐子。 “喂,你干嘛呢?”隼人看出他眼底翻涌的怒意,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拳头都快攥出血了。喜欢人家就去提亲啊,光在这儿生气有什么用?汐子可是一直等着你呢。” 两面宿傩猛地回神,像是被踩了痛处,猩红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慌乱:“等我干什么。”他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可微微颤抖的尾音却出卖了他。 “等你娶她啊!”隼人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大腿,“你这脑子怎么回事?汐子拒绝了那么多人,明摆着心里有你啊!贵族!我跟你说的是贵族!连藤原赖通都被她拒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糊涂?” 两面宿傩沉默了。茅草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鸟鸣,阳光透过屋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像被火烤着一样。汐子……在等他?那个单纯得像张白纸的小姑娘,真的会等他这个穷酸、戾气重,还总被人叫做“畸形儿”的家伙? “…她爱等等呗,和我有什么关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望川府的方向。 隼人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急也没用,这木头疙瘩总得自己想明白。他站起身拍了拍和服上的灰:“我得回府了,千代该等急了。对了,过几天有个庙会,汐子说想去看灯笼,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自己琢磨琢磨。”说完,便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走了。 茅草屋里只剩下两面宿傩一个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能轻易捏碎咒灵的骨头,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庙会……看灯笼……他想起弘树之前跟他炫耀,他和汐子去庙会,汐子举着灯笼朝他跑来,白色和服的裙摆飞扬,黄瞳里映着漫天灯火,笑得像颗糖。 他把短刀扔在地上,起身走进屋里。墙角堆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桌上放着吃剩的糙米。这里和望川府比起来,简直就是泥沼。他配得上她吗?那个像月光一样干净的小姑娘,真的该住进这样的茅草屋吗? 猩红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迷茫,可很快就被坚定取代。他可以变得更强,可以赚更多的钱,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谁要是再敢打她的主意,他就拧断谁的脖子。 望川府的后院里,汐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她面前摆着一张矮桌,上面铺着和纸,可墨迹半天没落下一笔。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藤原赖通那双轻蔑的眼睛,一会儿是两面宿傩皱着眉的样子。 “四小姐,新做的唐菓子来了。”侍女端着个描金漆盘走过来,盘子里摆着五颜六色的菓子,有樱花形状的,有兔子形状的,看着就甜滋滋的。 汐子眼睛亮了亮,伸手抓起一个樱花菓子塞进嘴里。软糯的外皮裹着清甜的豆沙,甜味在舌尖散开,可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却没消散多少。她又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啃着,黄瞳里没什么神采。 侍女在一旁看得直叹气,忍不住问:“您好像心情不好?” 汐子立刻摇摇头,嘴里还塞着菓子,含糊不清地说:“没有呀。” 侍女嘴角抽了抽,偷偷翻了个白眼。自从自家小姐心里住进那个叫两面宿傩的少年,这口是心非的毛病就越来越严重了。明明昨天拒绝藤原公子后,回到屋里就抱着枕头念叨“宿傩君会不会知道呀”,今天又对着和纸发呆,问她还说没心情不好。 现在府里的人都摸不准这位四小姐了,她说“是”的时候可能是“不是”,说“不是”的时候反倒可能是“是”,但又不完全倒着,她说“是”可能真的“是”,说“不是”可能真“不是”。就像上次两面宿傩送了支竹簪来,她嘴上说“不好看”,结果天天插在头发上,睡觉都要摘下来放在枕头边。 “真的没事吗?”侍女试探着又问,“要是觉得闷,奴婢陪您去花园里走走?听说昨天弘树大人从城外带回了些新的花苗,开得可好看了。” 汐子咬着菓子,眼睛偷偷瞟向墙外。她在想,隼人先生会不会去找宿傩君?宿傩君知道藤原家提亲的事了吗?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她给望川家惹了麻烦? “不用啦。”她把最后一口菓子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和服,“我想去看看三姐。” 其实她是想去问问千代,隼人先生到底跟宿傩君说了什么。可这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找个借口。 侍女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得,又开始口非心是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两面宿傩到底有什么好的?明明看着凶巴巴的,还总是穿着那件宽大的白和服,可自家小姐一提起他,眼睛里就像落了星星。 廊下的矮桌上,还剩下几个孤零零的唐菓子。风一吹,和纸上的墨迹终于晕开了一点,像个没写完的“傩”字。 第65章 庙会上的两个笨蛋 夕阳刚擦过望川府的飞檐,汐子就攥着裙摆躲在门后。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暖黄的光晕顺着纸窗漫出来,映得她白发梢泛着金边。 “四小姐,真的不用跟着吗?”侍女的声音从院里传来,带着几分担忧,“庙会人多眼杂,万一……” “不用啦!”汐子扒着门框往外探,黄瞳里闪着狡黠的光,“三姐说让我自己去玩,弘树哥也答应了的!” 其实是她软磨硬泡了半宿,先是缠着千代撒娇,又拽着弘树的袖子晃了半天,说想试试一个人逛庙会。弘树本想举着木刀跟去“护航”,被她一句“哥哥跟着就不像玩了”堵了回去,最后只能皱着眉叮嘱“天黑前必须回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汐子像只偷溜的兔子,踮着脚蹿了出去。白色和服的下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风,她回头冲门内挥挥手,声音脆生生的:“我走啦!” 暮色渐浓时,庙会的街道已经亮如白昼。朱红色的灯笼挂满了檐角,连成两条摇曳的火龙,映得石板路都泛着暖光。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声、三味线的调子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钻进耳朵里。 汐子攥着手里的小荷包,脚步轻快地穿梭在人群中。白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她时不时抬手按住发梢,黄瞳里映着漫天灯火,像盛了把星星。 “隼人哥说,宿傩君说不定会来……”她小声嘀咕着,眼睛却在人群里滴溜溜地转。看到穿白衣服的背影就心跳加速,追上去一看,不是粉短发,也没有那条显眼的黑色围脖,又只能失落地转回头。 她在卖面具的摊子前站了会儿,拿起个狐狸面具比划着,又在糖画摊前看老爷爷用糖浆画龙,手里的小荷包渐渐空了,手里却多了串糖葫芦,红艳艳的果子裹着晶莹的糖衣,甜丝丝的。 可走着走着,糖葫芦只剩最后一颗了,街上的灯笼换了第二拨,还是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汐子蹲在桥边,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塞进嘴里,看着水里的灯影发呆。灯笼的光碎在水面上,晃悠悠的,像她乱糟糟的心。 “果然是骗我的吗……”她用手指戳了戳水面,涟漪把灯影搅成一片模糊,“隼人哥明明说他会来的……” 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明明是自己偷偷盼着来赴约,结果人家根本没来,说好了要一起看灯笼的,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真可怜啊……”汐子吸了吸鼻子,刚想站起来,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立着个白色的身影。 宽大的和服被风吹得鼓起来,粉短发在灯笼光下泛着浅红,黑色围脖遮住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猩红眼瞳正望着她这边。 “宿傩君!” 汐子像被按了开关的小炮仗,猛地蹿起来,手里的糖葫芦棍“啪嗒”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她拨开人群往前跑,白色的裙摆扫过别人的衣袖,引得几声惊呼也浑然不觉。 两面宿傩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冲过来,下意识地想躲,可脚步还没动,就被一股带着甜香的力道撞进怀里。 “唔……”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扶住她的腰。怀里的人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唐菓子的甜味,和他身上常年不散的咒力气息完全不同。 周围的喧闹好像突然静止了,他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怀里的小家伙还在动,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只黏人的小猫。 “喂……”两面宿傩的声音有点发紧,他不太自然地把她往旁边推了推,左手偷偷摸了摸鼻子,指尖有点烫,“跑这么快干嘛,想撞死我?” 汐子站稳了,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刚才的委屈好像一下子跑光了:“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黄瞳里映着他的影子,清晰得很。两面宿傩的喉结动了动,别开视线看向别处,声音硬邦邦的:“路过而已。” “那太好了!”汐子却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别扭,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我们去看灯笼吧!前面有好多好看的!” 她的手指软软的,带着点糖葫芦的甜味,轻轻攥着他的手腕。两面宿傩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却没甩开。 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不,严格来说是她牵他的手腕。可以前都只是拽着衣袖,那点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烧得他耳根都红了。他偷偷瞄了眼汐子,心想这丫头怎么一点都不害臊,牵男人的手跟抓玩具似的。 可等他仔细看,却发现汐子的脸比他红多了。白发垂在脸颊边,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泛红的耳垂,连脖颈都染上了层浅粉。 原来她也在紧张啊。 两面宿傩心里莫名松了口气,甚至有点想笑。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腕转了转,变成了手牵手的姿势。 “这边这边!”汐子拉着他往前跑,白色和服和他宽大的白和服搅在一起,像两只结伴的蝴蝶。 他们在挂满灯笼的长廊下停住脚步。红色的灯笼上画着各式纹样,有松鹤延年,有花开富贵,还有小孩子喜欢的鲤鱼跃龙门。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忽明忽暗。 “你看那个!”汐子指着最顶上的一盏灯笼,那上面画着个粉头发的少年,背着把短刀,旁边跟着个白头发的小姑娘,正举着兔子灯笼笑。 两面宿傩抬头看去,愣了一下。那画里的少年,分明就是他的样子。 “是弘树哥让人画的吧?”汐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总说要把我们的样子画下来,说这样就像永远在一起了。” 两面宿傩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猩红的眼瞳里映着灯笼的光,柔和了不少。永远在一起……这几个字像颗糖,在他心里慢慢化开。 逛到半路,汐子被卖樱饼的摊子吸引了。她拉着两面宿傩跑过去,踮着脚指着竹篮里的樱饼:“我要那个!” 老板娘笑着递过来两个,用油纸包好。汐子刚想掏钱,却发现荷包早就空了,脸上顿时有点尴尬。 “我来。”两面宿傩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动作干脆利落。他其实没什么钱,这还是上次做任务攒下的,本想留着换把新刀,现在却觉得花在这上面挺值。 汐子捧着热乎乎的樱饼,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一个:“给你。” 樱饼上裹着粉色的樱叶,散发着淡淡的花香。两面宿傩接过来,咬了一口,清甜的豆沙混着米香在嘴里散开,不算特别好吃,可他却觉得比自己平时啃的糙米饼强多了。 “前面人多。”走到岔路口时,两面宿傩突然松开了她的手。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有点凶的样子,“你自己走慢点,别走丢了就行。” 汐子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里有点失落。可抬头看见他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又突然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了出来。 “知道啦!”她举起手里的樱饼晃了晃,“那我在前面的灯笼墙等你哦!” 说完,她转身跑进人群里,白色的身影很快就被灯笼的红光吞没了。 两面宿傩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吃完的樱饼。风吹起他的粉短发,黑色围脖下的嘴角,悄悄向上弯了弯。 他其实是怕人多挤到她,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用这种别扭的方式,让她别跑太远。 “笨蛋……”他低声骂了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猩红的眼瞳在人群中搜寻着那抹白色的身影。 汐子加油,下次撞死他[彩虹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5章 庙会上的两个笨蛋 第66章 第 66 章 晨雾还没褪尽时,两面宿傩已经坐在了茅草屋前的青石上。他指间转着短刀,刀刃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风声,可眼神却有些涣散,落在远处杂树林的枝桠上,半天没移开。 “啧。”他不耐烦地咂了下嘴,把短刀扔在地上。刀身插进泥土半寸,寒光凛凛,可他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去练术式。 自从领悟领域的那天起,有什么东西好像变了。以前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变强,怎么把那些敢叫他“畸形儿”的家伙踩在脚下,可现在……乱七八糟的声音总在脑子里打转,像一群吵吵闹闹的麻雀。他皱着眉按住太阳穴,猩红的眼瞳里满是烦躁。 望川汐子、隼人、望川弘树、望川千代……这四个家伙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甩都甩不掉。 他想起千代每次见他时,都会规规矩矩地行礼,蓝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递过来的点心永远用精致的木盒装着。算是这四个人里最安分的一个了。 可其他人呢? 隼人那家伙,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和服,黄短发乱糟糟的,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能笑着应对。上次居然敢拍着他的肩膀说“宿傩你脸红的样子还挺可爱”,要不是看在千代和汐子的面子上,他早把那家伙的手拧断了。 弘树更过分,仗着是汐子的哥哥,三天两头来找他“切磋”。那家伙穿着剑士服,银发在太阳下晃眼,每次挥刀都带着风,嘴里还嚷嚷着“让你知道望川家的厉害”,结果每次都被他一拳撂倒,却还是不长记性,第二天照样来挑衅。 还有汐子…… 两面宿傩的指尖顿了顿,想起那个总穿着白色和服的小姑娘。她的白发像初雪,黄瞳像琥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上次庙会上,她攥着他的手跑过灯笼长廊,手心的温度烫得他现在想起来,耳根还会发热。 可那丫头……是真的傻。 上次他随口说想吃城西的鲷鱼烧,结果第二天她就提着食盒站在茅草屋前,冻得鼻尖通红,却说“跑着来的,还热乎呢”。他当时没忍住,说了句“笨蛋”,她却以为是在夸她,笑得更开心了。 “一群奇怪的人。”两面宿傩低声骂了句,却没再捡起地上的短刀。他往后靠在茅草屋的木墙上,望着天上慢慢散开的云,心里那点烦躁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些。 和他们比起来,自己好像确实格格不入。他们笑的时候会露出牙齿,生气的时候会大声嚷嚷,开心的时候会互相分享点心。而他呢?从小就习惯了把情绪藏在黑色围脖后面,习惯了用戾气把所有人都推开。 可……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望川府的庭院里,阳光正好。弘树正提着一把闪着银光的短刀,在汐子面前转着圈炫耀。他穿着深蓝色的剑士服,银发束成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青瞳里满是得意。 “看!这是我托人打造的新咒具,能增幅咒力三成呢!”他把短刀举到汐子面前,刀身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厉害吧?昨天试了试,劈石头跟切豆腐似的!” 汐子睁大眼睛,黄瞳里满是羡慕:“哇!好厉害!哥哥好棒!”她拍着小手,声音脆生生的,毫不掩饰崇拜。 被妹妹这么一夸,弘树顿时飘了。他昂首挺胸,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故意咳嗽两声:“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哥哥。” 他说着,又耍了个漂亮的刀花,“以后要是有咒灵敢靠近你,哥哥一刀就把它劈成两半!” “嗯嗯!”汐子用力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歪着头问,“对了哥哥,如果说你和宿傩君打一架,你们两个谁会赢啊?” 弘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当然是我啦!”他举着短刀比划了两下,“我可是望川家的长子,术式和咒具都是顶尖的,他一个穷小子,怎么可能打得过我?”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有点虚。上次和两面宿傩“切磋”,他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拳打在了肚子上,疼了好几天。 汐子却信以为真,又开始用力鼓掌:“哥哥好厉害!” “咳咳。”廊下传来一声轻咳。望川老爷正坐在藤椅上喝茶,手里的扇子轻轻敲了敲桌面,慢悠悠地说,“人家比你厉害多了。” 弘树的脸一下子红了,像被煮熟的虾子。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父亲:“爹,您怎么也帮外人说话啊……” 望川老爷放下茶杯,用扇子指了指他:“我只是说实话。上次难道不是你被人家一拳撂倒,回来喊了三天肚子疼?” “那、那是我大意了!”弘树涨红了脸辩解,可声音越来越小。他看了眼旁边眨巴着眼睛的汐子,终于泄了气,挠着后脑勺嘟囔,“算了……确实,宿傩那家伙比我强。不过只是一点点哦!真的只有一点点!”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个“一点点”的距离,像是在说服自己。 汐子愣了一下,乖乖地点点头:“哦,这样啊。”她其实不太懂谁更厉害,只是觉得如果宿傩君赢了,好像也挺不错的。 望川老爷看着儿子那副嘴硬的样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他起身走到弘树面前,用扇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脑袋:“输了就输了,承认别人厉害有那么难吗?” “唔!”弘树捂着脑袋,委屈地说,“知道了爹……” “不过。”望川老爷话锋一转,眼神柔和了些,“知道自己不如人,才会想着变强,这不是坏事。”他拍了拍弘树的肩膀,“以后多向人家学学,别整天就知道耍嘴皮子。” 弘树低下头,小声应着:“嗯。” 汐子看着哥哥和父亲,突然笑了。她觉得这样真好,哥哥虽然有点鲁莽,可很诚实;父亲虽然严厉,可很温柔。还有宿傩君,虽然看起来很凶,可会陪她逛庙会,会给她买樱饼。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白发上,泛着暖暖的光。她想起两面宿傩粉短发下的红瞳,想起他被自己扑进怀里时僵硬的样子,脸颊不知不觉又红了。 不知道宿傩君现在在做什么呢? 茅草屋里,两面宿傩打了个喷嚏。他皱着眉揉了揉鼻子,总觉得有人在念叨他。他抬头看向望川府的方向,阳光正好,风里好像都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 “莫名其妙。”他低声骂了句,却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或许,该去望川府附近转转。就当是……消食。 他捡起地上的短刀,刀身映出他泛红的耳根。阳光落在他的粉短发上,那抹红色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第67章 第 67 章 望川府的庭院里飘着晚樱的花瓣,廊下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屋正在清点礼单的侍女。距离望川汐子的十五岁生辰还有三日,府里已经弥漫着淡淡的喜庆——染成绯红的灯笼正被匠人挂上门檐,库房里新酿的梅子酒被搬出来醒着,连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这份即将到来的热闹。 “夫人您看,这是城西绸缎庄送的云锦,说是能做十二套礼服呢。”管家捧着叠得整齐的锦缎走进正屋,声音里带着恭敬。 望川夫人正坐在矮桌前挑选寿桃模具,闻言抬头看了眼那流光溢彩的料子,轻轻点头:“汐子素来喜欢素净,挑两匹月白的留着,其余的分给姐妹们吧。” “是。”管家应着,又递上另一张清单,“还有各家送来的贺礼,按往年的规矩,该在生辰宴上摆出来让宾客过目……” 望川夫人指尖划过雕花木盒,正要说“就按往年的规矩办”,却见帘子被轻轻拉开,汐子抱着一只白绒绒的玩偶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件绣着浅兰草的白色和服,及腰的白发用同色发带松松系着,黄瞳里像盛着揉碎的星光,见屋里人都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母亲。”她小声唤道,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矮桌旁挨着望川夫人坐下,怀里的玩偶被她按在膝头,耳朵耷拉着,倒像是和她一样紧张。 望川夫人放下模具,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笑意温软:“怎么过来了?” 汐子的手指绞着玩偶的耳朵,指尖泛白,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细若蚊吟:“母亲,生辰宴……我不想在家里过。” 这话一出,屋里的管家和侍女都愣住了。望川家的生辰宴向来办得隆重,尤其是小姐们的及笄生辰,更是要请遍京中名流,怎么今年四小姐突然想改规矩?管家刚要开口劝说,却被望川夫人用眼神制止了。 望川夫人握住汐子微凉的手,柔声问:“那你想怎么过呀?” 汐子的睫毛颤了颤,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黄瞳里映着窗外飘落的樱花瓣:“我想……和宿傩君、隼人哥一起过。”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屋里漾开圈圈涟漪。望川夫人看着女儿泛红的脸颊,忽然想起前几年的——那时候隼人还没娶千代,常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和服,拉着汐子在庭院里追蝴蝶;而两面宿傩虽然总是摆着张冷脸,却会在汐子被咒灵吓到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 可自从隼人和千代成了亲,这样的日子就少了。隼人忙着学望川家的规矩,忙着帮千代打理家事,就算偶尔见到汐子,也总是被琐事缠着,再也没机会像从前那样疯玩。 而两面宿傩依旧住在城外的茅草屋,而且疯了似的练习咒力,只有在汐子偷偷送点心过去时,才能说上几句话。 “他们……我们很久没三个人聚在一起了。”汐子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像是怕被拒绝,又补充道,“就我们三个,不用摆宴席,不用请宾客,像普通人家那样……吃碗长寿面就好。” 她的手指紧张地抠着玩偶的耳朵,指节都泛了白。其实她还藏了个小小心愿——她想让宿傩君尝尝母亲做的樱饼,想让隼人哥再像从前那样,把她扛在肩膀上看晚霞,想回到那个没有那么多规矩、只有笑声的夏天。 望川夫人看着女儿眼里的期盼,心里忽然软了。她这些年总想着让孩子们遵循礼教,却忘了汐子最想要的,不过是一份简单的快乐。她抬手拂去女儿发间的樱花瓣,语气里带着纵容:“也好。” 汐子猛地抬起头,黄瞳里闪着不敢相信的光:“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望川夫人笑着点头,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生辰本就是该让自己开心的日子,何必拘于那些俗礼?你想和谁过,就和谁过。” 她转头对管家说:“把备好的宴席撤了吧,告诉外面的宾客,今年四小姐的生辰宴改在日后补办。另外,去给隼人捎个话,让他生辰那天过来,不用穿礼服,就穿他平时那件衣服就好。” 管家愣了愣,随即躬身应道:“是。” 汐子看着母亲,突然扑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脖子蹭了蹭,声音里带着雀跃的哭腔:“谢谢母亲!” 望川夫人拍着女儿的背,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樱花香,轻声说:“傻孩子,谢什么。对了,要不要去告诉宿傩君?” 汐子从她怀里抬起头,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桃子:“我、我自己去告诉他!” 她抱着兔子玩偶,脚步轻快地跑出正屋,白色的和服裙摆扫过廊下的木阶,带起一阵风,吹得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镀了层金边,远远望去,像一只雀跃的小白鸟,正朝着城外的方向飞去。 城外的茅草屋前,两面宿傩正坐在青石上擦刀。他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和服,黑色围脖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瞳,专注地盯着刀刃上的纹路。 刀身被擦得锃亮,映出他粉短发下微微泛红的耳根——其实他早就知道再过几天是汐子的生辰,甚至偷偷攒了钱,想去买城西那家的和果子。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送出去。总不能像个傻子似的,拎着点心站在望川府门口,说“喂,给你的”。 “宿傩君!” 清脆的声音像银铃般响起,两面宿傩的手顿了顿,抬头就看见汐子朝他跑来。她的白发在风里飞扬,怀里抱着个玩偶,跑得太急,裙摆都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像一只展翅的白蝴蝶。 两面宿傩下意识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短刀别回腰间,黑色围脖下的脸颊悄悄发烫。他皱着眉,故意板起脸:“跑这么快干什么?不怕摔着?” 汐子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气,黄瞳里闪着兴奋的光:“宿傩君,我、我生辰那天,你有空吗?” “生辰?”两面宿傩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日子,耳根更烫了,“干什么?” “我想和你、还有隼人哥一起过生日!”汐子直起身,仰着头看他,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就在城外的河滩边,母亲说可以的!” 她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两面宿傩的嘴角悄悄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别过脸,看着远处的杂树林,声音有点僵硬:“谁要跟你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汐子拽住了袖子。她的手指软软的,带着点温度,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去吧去吧,宿傩君最好了!” 两面宿傩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黑色围脖下的脸一定红透了。他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最后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太好了!”汐子欢呼着松开他的袖子,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那我去告诉隼人哥!到时候我来这里找你!” 她说完,又像只快乐的小鸟,转身朝着城里的方向跑去。白色的和服裙摆扫过草地,带起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两面宿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他低头看了看被汐子拽过的袖子,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淡淡的,像樱花的香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他攒了半个月钱买的樱饼,粉粉的,像汐子脸颊的颜色。他捏了捏纸包,嘴角忍不住又往上扬了扬。 或许,这个生辰会很有趣。 望川府的侧院里,隼人正帮千代晾晒刚染好的布料。他依旧穿着那件青色和服,只是比从前干净了些,黄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却丝毫没影响他哼着小曲的好心情。千代坐在廊下绣着荷包,蓝瞳里映着丈夫忙碌的身影,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隼人,歇会儿吧,喝杯茶。”千代扬声道,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隼人擦了擦汗,笑着跑过来,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不累!能帮千代做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凑过去看千代绣的荷包,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颜色鲜亮:“真好看!是给母亲绣的吗?” “嗯,母亲和汐子的生辰很近,也快过生辰了。”千代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对了,刚才管家来说,汐子生辰那天,想让你过去一趟。” “汐子的生辰?”隼人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大腿,“哎呀,我差点忘了!她想让我过去做什么?是不是要我给她表演劈柴?” 千代被他逗笑了,蓝瞳里漾着笑意:“不是,她说想和你、还有宿傩君一起过生辰,就你们三个。” “我们三个?”隼人眨了眨眼,忽然想起那些在柳树下分吃冷面的日子,想起汐子总缠着他讲故事,想起两面宿傩明明很在意汐子,却总是嘴硬的样子。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点燃了两簇小火苗:“真的?太好了!我好久没跟那两个小家伙一起玩了!” 他猛地站起身,差点撞翻矮桌,兴奋地搓着手:“我得准备准备!还有宿傩,他不是总说我上次劈柴不如他吗?这次我得跟他再比一比!” 看着丈夫像个孩子似的雀跃,千代忍不住笑着摇头:“看你高兴的。记得那天穿得舒服点,别又像上次那样,蹭得全是灰。” “知道啦!”隼人笑着应道,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我就穿这件!”他拍了拍身上的青色和服,虽然洗得发白,却带着种自在的暖意,“这样才像从前嘛。”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晾晒的布料上,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河滩边的篝火,看到了汐子捧着红薯笑得眯起的眼睛,看到了两面宿傩别别扭扭却又忍不住靠近的身影。 真好啊,又能像从前那样了。 要开虐了,准备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7章 第 67 章 第68章 隼人 晨露还没干透时,茅草屋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隼人顶着乱糟糟的黄短发,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青色和服,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 “宿傩!宿傩!”他扬着嗓子喊,看见两面宿傩正蹲在青石上磨短刀,几步就蹿了过去,嘴里的麦饼渣喷了对方一衣襟,“跟你说个事儿!” 两面宿傩皱着眉往旁边挪了挪,猩红的眼瞳里满是嫌恶,手里的短刀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有事说事,唾沫星子别溅我身上。” “嘿嘿,忘了忘了。”隼人挠挠头,把剩下的麦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后天就是汐子生日了,你想好送啥没?” 两面宿傩的动作顿了顿,耳根悄悄泛起红意,却故意板着脸:“关我屁事。” “怎么不关你事?”隼人凑得更近了,绿瞳里闪着促狭的光,“上次我跟千代去逛集市,听见汐子跟摊贩念叨,说那支嵌着珍珠的琉璃簪子好看,看了三回都没舍得走。”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两面宿傩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这几天咱们多接几个任务,攒钱给她买下来当礼物。到时候你趁机跟她告白,我保证千代也会帮你说好话!” “告白?”两面宿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短刀“噌”地出鞘半寸,“我可没说过我喜欢她!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又急又响,脸颊在黑色围脖下烫得惊人。其实他早就看中了那支琉璃簪,上次路过首饰铺时,盯着橱窗里的簪子看了足足一刻钟,甚至已经盘算着要接几个任务才能攒够钱。 可被隼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偏要嘴硬。 “行行行,你不喜欢。”隼人憋着笑,故意拉长了调子,“那这簪子我就自己买了送她,到时候汐子肯定会夸我贴心——” “闭嘴!”两面宿傩低吼一声,把短刀扔回刀鞘,转身就往院外走,“任务在哪儿?现在就去。” 隼人在他身后笑得直不起腰,连忙追上去:“哎哎,等等我!我知道城南有个咒灵窝点,据说悬赏不少呢!” 接下来的两天,两面宿傩和隼人几乎没合过眼。他们像两头被放出笼子的野兽,跑遍平安京,哪里有咒灵就往哪里冲。 第一天清晨,他们在废弃的戏院里解决了三只缠绕孩童的咒灵。两面宿傩的领域一展开,猩红的纹路爬满整个戏台,那些扭曲的咒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碾成了咒力粒子。隼人在台下看得咋舌,一边收拾咒具一边嚷嚷:“你这领域越来越厉害了啊!回头教教我呗?” 两面宿傩只是冷哼一声,却把悬赏金的大半塞进了隼人手里——他记得隼人说过,想给千代买一匹新的云锦做和服。 中午刚啃了半块干硬的饭团,就有人传信说西郊的仓库里藏着个杀人如麻的诅咒师。隼人二话不说,拎着咒具就冲在前头,绿瞳里燃着狠劲:“这种人渣留着也是祸害!”他的咒术虽然只是二级,却耍得又快又准,咒具在他手里像活过来的毒蛇,专挑诅咒师的破绽下手。 两面宿傩在后面看着,没出手帮忙。他知道隼人虽然平时乐呵呵的,骨子里却比谁都正直。直到那诅咒师掏出淬了毒的匕首偷袭,他才动了——身影快得像道风,一拳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谢了啊。”隼人抹了把脸上的血,笑得依旧灿烂。 “别死了就行。”两面宿傩别过脸,却捡起地上的钱袋,默默塞进怀里——这钱够买那支琉璃簪了。 第二天夜里,他们去了趟港口。有个走私团伙用活人喂养咒灵,港口的海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两面宿傩的戾气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溢出来,他想起小时候被锁在暗巷里的日子,那些霸凌者的嘴脸和眼前的走私犯重叠在一起。 “这些人……该死。”他咬着牙,声音里淬着冰。 隼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平时总是笑着的脸上难得没了表情:“交给我吧。”他的咒术缠上那些走私犯的脚踝,像藤蔓一样勒紧,“你去解决咒灵,这里我来处理。” 那天晚上,港口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两面宿傩解决完咒灵回来时,看见隼人正蹲在海边洗手,青色和服的下摆沾满了血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又露出了往常的笑容:“搞定了!你看,这钱够不够买簪子?” 两面宿傩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了过去。里面是他路过铺时买的吃的,还冒着热气。 隼人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眼里却闪着光:“谢了啊,宿傩。” “啰嗦。”两面宿傩别过脸,耳根却又红了。 汐子生日那天,天刚蒙蒙亮,河滩边就热闹起来。两面宿傩扛着一捆木柴过来时,看见汐子已经坐在柳树下了。她穿着新做的白色和服,发间别着朵浅粉色的樱花,怀里抱着那个兔子玩偶,正眼巴巴地望着路口,像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狗。 “你来得挺早。”两面宿傩把木柴扔在地上,故意把声音放粗了些,可黑色围脖下的眼睛却忍不住往她身上瞟——她今天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嗯!”汐子点点头,黄瞳里闪着光,“我特意起了大早呢。隼人哥呢?他说要给我烤红薯的。” 提到隼人,两面宿傩皱了皱眉。他昨天和隼人约好卯时在这里汇合,可现在太阳都快升到树梢了,那家伙连影子都没见着。他掏出怀里的琉璃簪,用布仔细擦了擦——簪子上的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汐子的白发应该会很好看。 “那家伙……”两面宿傩顿了顿,想起昨天傍晚隼人找到他时的样子。当时隼人喘着气,绿瞳里带着点歉意:“宿傩,我可能要晚点到。刚才接到个任务,是个二级咒灵,在一个村子里作祟,糟蹋了不少庄稼,还伤了人。我想着速战速决,做完就赶回来,绝对不耽误汐子的生日。” 他当时还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可是二级诅咒师,对付个二级咒灵还不是手到擒来?再说了,早点解决,那村子里的人也能踏实过日子。” 两面宿傩叹了口气,对汐子说:“他说突然想起不久后也是千代的生日,去赚钱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他没说任务的事,怕汐子担心。 他在心里想,汐子和千代生日很近啊,听说他们母亲也最近过生日。 “哦。”汐子点点头,也没多想,只是抱着兔子玩偶坐在柳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两面宿傩说话,“宿傩君,你看天上的云像不像棉花糖?”“那边的河水好清啊,是不是有小鱼?” 两面宿傩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的火石打了好几次才点燃木柴。火苗“噼啪”地舔着木柴,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他看着汐子的侧脸,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簪子送出去,又不至于太尴尬。 可太阳一点点升高,又一点点西斜,隼人还是没来。 中午的时候,汐子从食盒里拿出母亲做的樱饼,分给两面宿傩一半。樱饼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可他却觉得有点发苦。 下午,汐子看见几只小野猫从草丛里钻出来,便跑过去逗它们。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黄瞳里满是温柔,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小猫咪,你们饿不饿?我这里有鱼干哦。” 两面宿傩靠在柳树上看着她,看着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看着她被小猫蹭手心时笑得弯弯的眼睛。他心里的烦躁一点点累积起来——隼人那家伙,居然敢把汐子的生日糟蹋了。 直到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河滩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隼人还是没出现。 汐子逗完小猫,坐回柳树下,抱着膝盖小声说:“隼人哥是不是忘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黄瞳里的光也暗了下去。 两面宿傩看着她蔫蔫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隼人昨天说的任务地点,猛地站起身:“汐子,你等我一会儿。” “宿傩君?”汐子抬头看他。 “他告诉了我任务地点,我去看看。”两面宿傩的声音有些沉,“我去把那家伙抓回来,让他给你赔罪。” 汐子点点头,小声说:“那你小心点。” 两面宿傩“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城外跑。白色的和服在风里扬起,像一道疾驰的闪电。 陈家村在城外三十里地,远远望去,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连鸟鸣声都听不见,安静得让人发毛。 两面宿傩刚踏进村子,眉头就猛地皱紧了。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咒力,阴冷、粘稠,像化不开的墨汁。这根本不是二级咒灵该有的咒力——这强度,分明接近特级! 隼人那家伙……是被骗了?还是太大意了? 他的心第一次沉了下去,之前的烦躁全被不安取代。他沿着村里的小路狂奔,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却连一点回音都没有。路边的房屋门窗紧闭,有的院墙都塌了一半,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看起来像荒废了很久。 “隼人!隼人!”他扬声喊着,声音在空荡的村子里回荡,却没人应答。 他一间屋一间屋地找,踢开那些腐朽的木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看见有的屋子里还摆着没吃完的饭菜,筷子掉在地上,像是主人突然被什么东西拖走了;有的屋子里散落着孩子的玩具,布偶的脑袋被扯了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这哪里是二级咒灵能造成的破坏? 两面宿傩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空气里的咒力被搅动得翻涌起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 “隼人!你他妈给我出来!”他吼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找了一炷香的时间,把整个村子翻了个遍,却连隼人的影子都没找到。最后,他停在村子最东头的一间破旧瓦房前。这是村子里最后一间没检查过的屋子,门是虚掩着的,门轴在风里吱呀作响,像是在嘲笑着他的徒劳。 两面宿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戾气,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亮了漂浮的灰尘。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看起来和其他屋子没什么两样。 他烦躁地走进里屋,刚要转身离开,目光却被墙角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件青色的和服,被撕得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和服的旁边,还掉着一个熟悉的钱袋——那是隼人一直挂在腰间的,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千”字,是千代亲手绣的。 两面宿傩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踉跄着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碰那件和服,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空气里的咒力浓得化不开,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很久,才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隼人?” 第69章 殇 空气里的血腥味和腐朽气息缠在一起,像条毒蛇钻进鼻腔。两面宿傩站在那堆血肉模糊的东西前,黑色围脖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见一双猩红的眼瞳,此刻却空洞得吓人。 那是隼人。 可他认不出来了。 青色和服被撕成了布条,沾着黑红的血污和泥土,散落在周围。曾经总是乱糟糟的黄短发被血痂黏成一团,混在破碎的皮肉里。他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碎过,又胡乱拼凑在一起,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深可见骨的爪痕,早已失去了温度。 尸臭像潮水般涌来,浓烈得让人作呕。两面宿傩却站在原地没动,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过,所有的念头都碎成了粉末。那些鲜活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十三岁那年,平安京西方的小村庄,隼人用咒力和他“决斗”,两面宿傩被他打的嘴角淌着血,正准备豁出去时,他却俯下身冲着他笑。 “我欣赏你,做个朋友?” 那是他第一次见隼人。 后来他才知道,隼人跟他一样是孤儿,住在村子另一头的茅草屋里。从那天起,那家伙就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天天跟在他身后。 “宿傩宿傩,我今天捡了两个野鸡蛋,分你一个!” “喂,听说城里的术师很厉害,我们以后也去当术师吧?” “你别总打架啊,打赢了又没饭吃……哎你等等我!” 七年。 从十三岁到二十岁,整整七年。这家伙陪着他从那个破败的小村庄走到平安京,陪着他啃过发霉的馒头,熬过冻得刺骨的冬夜,分享过第一次领到任务赏金时的兴奋。他总是毛毛躁躁,走路会踢到石头,吃饭会洒一身汤,却永远挂着笑,好像天塌下来都能扛住。 可现在,这个笑了七年的人,成了一具散发着尸臭的尸体。 两面宿傩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他却没感觉到疼,只是死死盯着那堆东西,瞳孔渐渐失去焦距,像蒙了层厚厚的灰。 没有泪。 他这辈子就没掉过眼泪。母亲去世,没哭;小时候被霸凌到断了肋骨,没哭;被人指着鼻子骂“畸形儿”,没哭;饿到昏死在路边,没哭;芽衣病死,也没哭。 可现在,他觉得眼眶里像是被塞进了滚烫的沙子,烧得他喉咙发紧,却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他缓缓蹲下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视线落在隼人蜷缩的右手上——那只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即使死后也没松开。 那里好像攥着什么。 两面宿傩伸出手,指尖触到隼人冰冷的皮肤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用了点力气去掰隼人的手指。可那手指攥得太紧了,像是焊死了一样,他费了好大劲,才一点点把那些僵硬的手指掰开。 一张被血浸透的信纸掉了出来,飘落在地。 两面宿傩捡起来,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信纸很薄,被血泡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大多都模糊了,只剩下几个字还能看清,边缘却异常平整,像是被人刻意护在手心过。 是千代的字。 她的字迹总是娟秀工整,带着水乡的温柔,此刻却被猩红的血晕染,显得格外刺眼。两面宿傩盯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辨认—— “隼人君,郎中说我脉象似乎有喜…” “有喜”两个字,像是两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猛地想起前几天隼人偷偷摸摸的样子。那家伙攥着钱袋,绿瞳里闪着从未有过的紧张和期待,跟他说:“宿傩,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告诉别人……千代她可能……”当时他还不耐烦地打断了,说“跟我说不着”。 原来,是这样。 那个总是乐呵呵的隼人,那个会因为千代一句夸奖就脸红半天的隼人,那个昨天还拍着胸脯说要赚大钱给千代买云锦的隼人……他就要当父亲了。 可他死了。 死在这个阴冷潮湿的破屋里,死在他妻子怀着他们孩子的时候,死在汐子的生日这天。 两面宿傩捏着那张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纸张在他手里被揉得变了形。血渍蹭在他的手背上,黏糊糊的,像洗不掉的罪孽。 他仿佛能看到千代的样子。那个总是穿着粉白色和服,说话轻声细语,蓝瞳里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姑娘。 她会每天坐在廊下等隼人回来。 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样? 那个连走路都怕踩疼蚂蚁的姑娘,要怎么承受这种事? 两面宿傩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他的动作快得像风,白色和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血污,留下一串凌乱的痕迹。 他要去找那个咒灵。 他要把它碎尸万段。 他要让它知道,敢动他的人,是什么下场。 猩红的咒力在他周身翻涌,领域不自觉地展开,整个村子的地面都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空气中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他的红瞳里燃着疯狂的火焰,那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恐怖的杀意。 隼人,你等着。 我会为你报仇。 我的天,傩傩能处,写这一章的时候弟弟在旁边刷他们火影圈子里的刀子,背景i也是巨伤感,我哭死[爆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9章 殇 第70章 式神·墓 残阳如血,把村的土路染成一片猩红。两面宿傩的身影在断壁残垣间穿梭,白色和服的下摆沾满了泥污,却丝毫没影响他的速度。 他的红瞳里翻涌着戾气,每一步都带着碾碎一切的狠劲,周身的咒力几乎凝成实质,搅得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隼人尸体旁那股浓郁的咒力还没散尽,像条无形的引线,指引着他往村子深处走去。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火烧云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暮色,风里开始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游荡。 他在村西头的废弃神社前停住了脚步。 神社的朱漆大门早已腐朽,歪斜地挂在门轴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大殿。殿中央的神龛倒在地上,碎裂的木片间,有个东西正背对着他,蹲在那里窸窸窣窣地动着。 “嘎吱……嘎吱……” 咀嚼声清晰地传来,带着令人牙酸的脆响,像是有人在啃咬骨头。两面宿傩的目光骤然变冷,猩红的瞳孔死死盯着那个东西——它的上半身是扭曲的人形,皮肤青黑如尸,下半身却长着数十条蜈蚣般的节肢,正牢牢扒在神龛的残骸上。 而它手里,赫然攥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长发垂落,依稀能看出是个年轻女子的模样。 “诶?” 那东西像是察觉到了动静,突然停下咀嚼,那颗畸形的头颅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转了180度,露出一张布满肉瘤的脸。它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死死盯着门口的两面宿傩,嘴角还挂着暗红的血肉,令人作恶的音色却发出孩童般天真的话语:“是你呀,你是来给我加餐的咯?谢谢你啦!” 话音未落,它身下的节肢猛地一动,像条巨大的蜈蚣般朝两面宿傩爬来,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阵腥风。 两面宿傩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东西的节肢快要缠上他脚踝的瞬间,他才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它的头颅。 那东西发出刺耳的尖叫,节肢疯狂地扭动起来,想要挣脱,却被两面宿傩攥得死死的。他的手指深深掐进对方青黑的皮肤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换作平时,他早就发动「御厨子」了,无形的斩击会瞬间将这肮脏的东西切成碎片,或者直接展开领域,让它在无尽的折磨中化为咒力粒子。 可今天,他不想。 他想让它疼。 想让它尝尝隼人所受的痛苦。 两面宿傩松开一只手,攥成拳头,毫不犹豫地砸在那东西的脸上。 “砰!” 沉闷的响声里,肉瘤被砸得迸裂开来,黑绿色的粘液溅了他一身。那东西发出更凄厉的尖叫,节肢胡乱地拍打在他身上,却连他的和服都没能划破——此刻他的怒意早已化作最坚硬的屏障。 他没有停手。 一拳,又一拳。 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狠狠砸在那东西的脸上、身上。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摒弃了所有术式和技巧,只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发泄着。每一拳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打得那东西的骨骼咔咔作响,节肢一条条被打断,青黑的皮肤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内脏。 暮色彻底笼罩了神社,只有拳头砸击□□的闷响和那东西濒临死亡的哀鸣在回荡。两面宿傩的白色和服早已被染成黑红相间的颜色,脸上溅满了粘液和血污,只有那双红瞳,亮得吓人,像是淬了冰的火焰。 直到那东西的尖叫变成微弱的呜咽,节肢不再动弹,彻底失去了气息,他才停下手。 拳头早已被磨破,血肉模糊,可他仿佛毫无知觉。他甩开那具已经不成形的尸体,转身走出神社,脚步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稳住。 他回到那间破旧的瓦房,将隼人的尸体小心地背了起来。动作笨拙而轻柔,像是在呵护什么易碎的珍宝,与刚才那个疯狂挥拳的身影判若两人。隼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重量压在他背上,却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 河滩边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汐子抱着玩偶坐在柳树下,白色的和服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她等了太久,从最初的期待到后来的不安,再到现在的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宿傩君……”她听到脚步声,连忙抬起头,黄瞳里先是闪过一丝欣喜,随即被惊恐取代。 月光下,两面宿傩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的衣服上沾满了黑红的污渍,脸上带着未干的血痕,而他背上…… 那是隼人。 可他一动不动,青色的和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毫无生气。 “隼人哥……?”汐子的声音颤抖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两面宿傩没有说话,只是停下脚步,看着她。他的红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汐子看着隼人毫无反应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些刺目的血迹,终于明白了什么。她猛地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砸在兔子玩偶的绒毛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他怎么……”她想问什么,却被巨大的悲伤堵住了喉咙,只能任由泪水汹涌。 两面宿傩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说:“我们去望川府。” 汐子点点头,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还是努力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夜色里,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没有说话,只有汐子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路上回荡。 望川府的大门在深夜被敲响时,望川老爷和夫人还没睡,正坐在屋里担心汐子。听到敲门声,弘树第一个冲了出去,以为是妹妹回来了,嘴里还念叨着:“这丫头,玩到这么晚……” 可当他打开门,看到门外的景象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两面宿傩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背上背着早已没了气息的隼人,而他身后的汐子,哭得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 “这……这是怎么回事?!”弘树的声音陡然拔高,青瞳里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望川老爷和夫人也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望川夫人捂住嘴,差点晕过去,被丈夫一把扶住。 “隼人他……”望川老爷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时,听到动静的千代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穿着粉白色的寝衣,白中带粉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蓝瞳里还带着睡意,可当她看到两面宿傩背上的人时,所有的睡意都消失了。 “隼人君?”她轻声唤道,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几步,像是没看清。 两面宿傩缓缓将隼人的尸体放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当千代看清隼人身上的血迹和那毫无生气的脸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和纸一样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下一秒,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弘树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着急忙慌地打横抱起,往寝室跑去。 望川夫人连忙上前搂住哭得几乎晕厥的汐子,拍着她的背安抚:“好孩子,不哭了,不哭了……”可她自己的声音也带着颤抖。 望川老爷看着地上的隼人,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眼神空洞的两面宿傩,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沉痛:“先把……把隼人抬进去吧。” 几天后,隼人下葬了。 没有盛大的葬礼,只有望川家的人,和两面宿傩。 墓碑是弘树亲手刻的,上面只有“望川隼人之墓”几个字,简单得像他这个人,永远活得直来直去。(隼人是入赘所以随姓了) 千代还没醒过来,说她是悲伤过度,又动了胎气,需要静养。汐子穿着一身素白的和服,站在墓碑旁,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泪无声地滑落。弘树站在妹妹们身后,拳头攥得死紧,青瞳里满是压抑的愤怒。 两面宿傩独自站在稍远的地方,黑色围脖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瞳。他看着那块冰冷的墓碑,一动不动,像尊沉默的石像。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汐子压抑的啜泣声。 葬礼结束后,望川家人陆续离开,只剩下他还站在那里。 空旷的墓园里,连虫鸣声都没有,安静得有些可怕。 两面宿傩盯着墓碑,突然动了动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骂了一句:“聒噪。”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白色的和服在风中扬起,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仿佛在那片寂静里,他真的听到了隼人那永远停不下来的叽叽喳喳,听到了他笑着喊“宿傩宿傩”,听到了他啃着野鸡蛋时满足的咂嘴声。 离开墓园后,两面宿傩没有回茅草屋,而是去了村子。 他再次找到了那只被他打死的“咒灵”的残骸。经过几天的风吹日晒,那东西已经开始腐烂,但他还是在残骸里找到了一丝异样——那不是咒灵该有的气息,而是带着人为操控的痕迹。 那是式神。 有人用术式制造了这只怪物,故意发布虚假的任务,引隼人上钩。 两面宿傩站在神社的废墟里,猩红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还带着伤痕的拳头。 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找到那个操控式神的人。 然后,让他付出代价。 第71章 佐藤淳·亡 晨雾还没散尽,带着潮湿的凉意,缠在青石板路上。两面宿傩踩着露水往前走,白色和服的下摆沾了些草屑,却丝毫没影响他的脚步。他的红瞳里凝着一层冰,周身的咒力像藏在鞘里的刀,看似平静,却随时能出鞘见血。 那只式神残骸里残留的咒力很淡,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腥甜,像腐烂的樱花混着铁锈。两面宿傩循着这缕气息,穿过三条街,绕过两座桥,最终停在一处宅院前。 朱漆大门上挂着“佐藤”的木牌,门环是黄铜的,被磨得发亮。院子里飘来淡淡的茶香,还夹杂着翻动书页的窸窣声,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与他身上的戾气格格不入。 两面宿傩抬手,没有敲门,直接一把推开了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院子里坐在石桌旁喝茶的男人闻声抬头,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面宿傩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是他。 那个男人穿着藏青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那双狭长的、带着几分阴鸷的眼睛,两面宿傩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记得这张脸。 记得他踩着母亲的尸体,脚下是粘稠的血,脸上带着同样的、淡漠的笑。记得他说“晦气”,记得他转身离去时,和服下摆沾着的暗红血迹。 那些画面像淬了毒的针,瞬间扎进脑子里,疼得他几乎要炸开。 男人显然也认出了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里的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原来是你。”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像春风拂过湖面,“我都快把你忘了。你倒是长本事了,还能找到这里来。” 两面宿傩死死盯着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想起隼人,想起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家伙,曾经拿着一张画像,兴冲冲地对他说:“宿傩你看,这是我哥淳!我父母死了之后他就离家,被佐藤家收养,他可厉害了,在城里做大事呢!” 当时他看着画像上这张脸,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得生疼,愤怒像岩浆在胸腔里翻滚,几乎要喷薄而出。可他看着隼人那双亮晶晶的绿瞳,最终只是把所有的戾气都压了下去,没说一个字。 他怎么也没想到,隼人视若珍宝的亲哥哥,竟然就是杀害他的凶手。 “为什么?”两面宿傩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佐藤淳放下茶杯,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像在进行什么仪式。“为什么?”他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因为隼人他,太不懂事了。” 他抬眼看向两面宿傩,眼神里的温和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鄙夷:“他一个二级诅咒师,竟然敢娶望川家的小姐?望川家是什么地方?那是咒术师世家,是诅咒师的死对头!他以为攀上高枝就能改变什么?简直是痴心妄想!” “就因为这个。”两面宿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就因为这个,没错。”佐藤淳点头,说得理直气壮,“他丢尽了我的脸,也坏了我的大事。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和服的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两面宿傩,眼神里满是轻蔑:“我是淳,佐藤淳。小子,别想着报仇,你恐怕连咒术都不会吧?” 看来隼人从来没跟他提过,自己早已是一级术师,更掌握了领域。两面宿傩心里冷笑,这愚蠢的家伙,到死都在维护这个仇人。 “是吗?”两面宿傩缓缓抬起头,猩红的瞳孔里燃起幽冷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咒力骤然爆发! 无形的斩击如同凭空出现的利刃,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瞬间席卷了整个院子!这一次,他没有展开领域,甚至没有动用全力,只是用了最基础的「御厨子」术式。 他不想让佐藤淳死得太痛快,却也懒得跟他废话。 佐藤淳脸上的轻蔑还没散去,就感觉到一股致命的寒意袭来。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结印防御,可一切都太晚了。 “噗嗤——” 血肉被切开的声音密集地响起,像有人在瞬间斩断了无数根胡萝卜。佐藤淳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就被斩成了无数块,血肉、骨头、内脏混在一起,溅满了整个院子,染红了石桌上的茶具,也染红了那卷还摊开着的书。 茶香被浓郁的血腥味取代,原本雅致的院子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两面宿傩站在一片狼藉中,白色的和服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他看着地上那堆模糊的血肉,红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复仇的快感,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就像踩死了一只碍眼的虫子。 他转身,没有再看一眼,径直走出了院门。 晨雾已经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面宿傩的身影渐行渐远,白色的和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黑色的围脖遮住了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猩红的眼瞳,像深渊,吞噬了所有的光。 第72章 最强 晨露在草叶上凝结成珠,被第一缕晨光映得发亮。两面宿傩站在断崖边,白色和服的下摆被山风掀起,猎猎作响。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掌心的茧子在粗糙的岩石上蹭过,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佐藤淳的血溅在身上的触感仿佛还未褪去,那股腥甜混杂着咒力的气息,像条毒蛇般缠在他的嗅觉里。他望着崖下翻滚的云海,红瞳里翻涌着比云雾更浓重的戾气——不是对逝者的哀悼,而是对自身无力的暴怒。 隼人死的时候,他就在附近。可等他循着咒力找到那只式神时,一切都晚了。 如果他再强一点呢?强到能让所有敢伤害身边人的家伙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种子落进焦土,瞬间生根发芽。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捏碎咒灵的头骨,能发出斩断钢铁的无形斩击,可终究没能护住那个总是聒噪地喊他“宿傩”的家伙。 下次呢?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望川府的方向,那个穿着白色和服、总爱抱着玩偶的身影在脑海里浮现。汐子的肩头有块咒纹,那东西让她从小就病恹恹的,风一吹就像要倒下。 这次是隼人,下次……会不会是她?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他转身,朝着密林深处走去,每一步都踩碎了脚下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从那天起,两面宿傩成了荒原上的孤魂。 天不亮就离开那间茅草屋,带着一身戾气钻进深山。他找最凶的咒灵下手,故意让自己陷入险境,在生死边缘打磨术式。「御厨子」的无形斩击越来越快,越来越精准,有时他站在瀑布下,能在水流溅起的瞬间将每一滴水珠都切成两半。 累了就靠在树干上歇一会儿,饿了就抓只野物生烤,血腥味混着草木的腥气,成了他身上新的味道。黑色围脖被汗水浸得发硬,白色和服上添了无数道新的裂口,可他毫不在意。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变强。 成为最强的术师。 这个理想像淬了火的烙印,烫在他的骨头上。只有站在顶端,才能把所有威胁都踩在脚下,才能让那些他在意的人,再也不会像隼人那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流尽最后一滴血。 望川府的樱花落了又开,阶前的青苔爬得越来越高。汐子抱着兔子玩偶,站在廊下望着院门外的路,黄瞳里蒙着一层薄雾。 已经有一年没见过宿傩君了。 她记得上次去那间茅草屋,门板上积了层薄灰,她敲了半天门,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后来她又去了几次,每次都一样,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像是很久没人住过。 “宿傩君是不是不想见我了?”她小声嘀咕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玩偶的耳朵。玩偶的绒毛有些打结,还是上次隼人哥帮她梳顺的,现在再也没人会笑着说“汐子的玩偶该洗澡啦”。 她不知道,两面宿傩每天清晨都会从望川府外的山路经过。他会刻意放慢脚步,听着府里传来的动静——有时是千代姐轻声咳嗽,有时是下人们扫地的沙沙声,偶尔,还能听到她带着哭腔的梦话。 他只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满脸的伤痕,一身的血污,还有那双因为长期透支咒力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怕吓到她,更怕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会让她觉得连他都靠不住。 望川府的日子,在平静中藏着暗流。 千代醒过来后,没再掉过一滴泪。她依旧每天穿着粉白色的和服,坐在窗边看书,只是蓝瞳里的光淡了许多,像蒙尘的宝石。直到有天郎中诊脉后,笑着说“恭喜三小姐,是喜脉”,她才抬手抚上小腹,嘴角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我要把他生下来。”她对望川老爷和夫人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这是隼人君留给我的念想。” 望川夫人抱着她哭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弘树哥在隼人下葬后就离开了家,说是要去查清楚隼人被害的真相。他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只留下一把擦拭得锃亮的剑,和一句“等我回来”。可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连封信都没寄回来。 下人们私下里议论,说大少爷怕是去找凶手报仇了。汐子听到后,总会攥紧兔子玩偶,在心里默默祈祷:“弘树哥一定要平安回来,千代姐和小宝宝不能再失去亲人了。” 她偶尔会去找千代说话。 “千代姐,你说宿傩君去哪了?”她坐在廊下,看着千代给一盆兰草浇水。 千代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蓝瞳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宿傩君大概是有自己的事要做吧。他不是那种会一直待在原地的人。” “可是……”汐子咬着唇,“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不会的。”千代放下水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宿傩君那么厉害,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汐子还是忍不住担心。她想起隼人哥出事前,也是好几天没露面。她怕那些藏在暗处的坏东西,会像伤害隼人哥一样,对宿傩君下手。 又过了几天,汐子提着食盒,再次去了茅草屋。 食盒里是她亲手做的和果子,虽然样子有些歪歪扭扭,但她做了很久。她想,宿傩君回来看到,说不定会高兴的。 还是那扇紧闭的门,还是没人应答。 她蹲在门旁,把食盒放在地上,抱着膝盖小声说:“宿傩君,我把和果子放在这儿啦,你回来记得吃。千代姐有小宝宝了,弘树哥还没回来……大家都在等你呢。”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她的脚边。 她不知道,此刻的两面宿傩正在百里外的山谷里,与一只特级咒灵厮杀。无形的斩击撕裂咒灵的躯体,墨绿色的血溅了他一身,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燃得正旺的火焰。 他离“最强”,又近了一步。 第73章 诅咒之王·傩 檐角的风铃被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响声。汐子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枚已经磨得光滑的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宿”字。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落在她发间,雪白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泽,黄瞳里映着飘落的花瓣,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泉水。 五年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静。可每次摸到这枚木牌,心脏还是会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带着熟悉的酸胀。 这五年里,望川府的樱花谢了五回,千代姐的孩子已经能跑能跳,弘树哥在第三年回来了,据说在外查清楚了隼人哥的事,回来后就一直守着家,再没离开过。 只有两面宿傩,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最初的两年,她几乎每个月都会提着食盒去那个小村庄。茅草屋的门始终锁着,院子里的杂草枯了又长,她每次去都会仔细清理干净,把和果子放在门槛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说上几句话。 “宿傩君,今天千代姐做了樱花糕,我给你带了些。” “宿傩君,弘树哥回来了,他说外面很危险。” “宿傩君,我又长高了,母亲说我可以穿成年的和服了。” 可回应她的,永远只有风吹过空屋的回声。 到了第四年下半年,她终于没再去了。 那天也是个樱花纷飞的日子,她站在茅草屋前,看着门板上越来越深的裂纹,突然觉得很累。或许他早就搬走了,或许他根本不想再见到任何人,她的坚持,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把木牌轻轻放在门槛上,转身离开,脚步很慢,却没有回头。 今天,千代姐的孩子缠着要听故事,她随口讲起了以前和隼人哥、宿傩君一起在河滩边烤鱼的事。孩子听得眼睛发亮,追问“宿傩叔叔是什么样子的”,她愣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竟然快记不清他具体的模样了,只记得那双猩红的眼瞳,和总是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围脖。 “想去看看吗?”弘树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手里提着那把陪伴多年的剑,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汐子抬头看他,青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去看看吧,说不定……他回来了呢。” 她换了件新的白色和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带上了那枚被她找回来的木牌。走到府门口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让侍卫跟着,“我自己去就好,很快回来。” 通往村庄的路比五年前好走多了,原本坑坑洼洼的土路被铺成了平整的石板路,路边还栽上了整齐的樱花树。汐子走在树下,心里有些不安——这条路,好像和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直到她看到那片熟悉的区域,脚步猛地顿住,黄瞳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哪里还有半分村庄的影子? 低矮的茅草屋被一座座精致的宅院取代,飞檐翘角,朱漆大门,门口蹲着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穿着华丽和服的男男女女在路上走着,说说笑笑,腰间挂着价值不菲的玉佩,连路边玩耍的孩童,身上都穿着丝绸衣裳。 这分明是……富人区。 她是不是走错路了? 汐子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有些手足无措。她记得半年前路过这里时,虽然路修好了,但还是原来的村庄模样,怎么才过了半年,就变成这样了? “姑娘,你是迷路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汐子回头,看到一位提着篮子的老妇人,虽然穿着朴素,但料子也是上好的棉布。她连忙走上前,微微躬身行礼:“您好,请问……这里以前穷村?” 老妇人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身上的白色和服,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起来,“咯咯”的笑声里带着几分感慨:“是这里没错,不过现在不是了。” “可我记得半年前这里还是个穷村子……”汐子忍不住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 老妇人放下篮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半年前啊,这里被大人改成了富人区。不仅盖了新房子,还给我们这些原本住在这里的人发了不少钱财,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说起来,这还是他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呢……至少是我知道的好事。” “大人?”汐子捕捉到这个词,心里一动,“您说的‘他’是谁啊?” 老妇人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敬畏,甚至带着几分恐惧:“是诅咒之王大人啊。” “诅咒之王?”汐子愣住了,这个称呼她从未听过,“是谁?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老妇人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姑娘,这名字可不能随便叫,要是传到他耳朵里,是要惹祸上身的。” “求求您了,告诉我吧。”汐子看着她,黄瞳里满是殷切的目光,像是有什么预感在心里涌动,让她心跳都快了几分。 老妇人看着她单纯的模样,又看了看她手里紧紧攥着的木牌,终究动了恻隐之心。她凑近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是……宿傩大人。” “宿傩……君。” 汐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她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手里的木牌差点掉在地上。 宿傩君? 是她认识的那个两面宿傩吗? 那个总是穿着宽大白色和服、脖子上围着黑色围脖、有着粉短发和红瞳的少年? 怎么会是他?诅咒之王? “姑娘,可不敢这么叫!”老妇人见她失神,连忙提醒道,语气里带着紧张,“要是被他听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汐子猛地回过神,用力攥紧木牌,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那……您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指着一个方向:“具体的不知道,只知道大致方向,在平安京最中央,离这里不远。听说他的魔府就坐落在那里,气派得很呢。” “魔府”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汐子心里,让她一阵难受。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对着老妇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走在回家的路上,石板路被夕阳染成金色,可汐子却觉得脚下有些沉重。 宿傩君……变成了诅咒之王。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上。她想起五年前那个总是带着戾气、却会在她哭的时候笨拙地递过手帕的少年,怎么也无法把他和“诅咒之王”、“魔府”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他真的变了吗?变得让人害怕,连名字都不能随便叫了? 可他为什么要把这里改成富人区,还给村民发钱财呢?老妇人说这是他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旋,让她晕头转向。 走到望川府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朱红色的大门,黄瞳里渐渐有了决断。 她要去找他。 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他是不是别人口中的诅咒之王,她都要去见他一面。 她转身跑回府里,直奔母亲的院子。 “母亲,我想出去一趟,去平安京中央。”她站在母亲面前,眼神坚定,“我想去找宿傩君。” 望川夫人看着女儿,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让弘树陪你去,带上侍卫,注意安全。” 汐子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五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变强了的宿傩君,是否还认得她。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终于…我的神明大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3章 诅咒之王·傩 第74章 弱者的福气 平安京中央的街道格外宽阔,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光可鉴人,连两侧的商铺都透着与别处不同的华贵。汐子提着裙摆,脚步有些发紧,白色和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埃。 她身旁的弘树眉头紧锁,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银发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青瞳里满是警惕。五个侍卫呈扇形散开,将两人护在中间,大气都不敢喘。 越靠近那座府邸,空气就越发沉重,仿佛有无形的威压从前方弥漫开来,压得人胸口发闷。汐子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木牌,指尖微微发白——这股气息,既陌生又熟悉,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宿傩君身上的戾气,却又多了几分令人胆寒的霸道。 “就是那里。”弘树低声道,语气凝重。 汐子抬头望去,呼吸骤然一滞。 那哪里是“府”,分明是一座宏伟的宫殿。黑色的院墙高耸入云,墙头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隐约可见里面飞翘的檐角,覆着暗金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环是纯金打造的,上面盘踞着栩栩如生的龙纹,光是远远看着,就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这就是……宿傩君的魔府? 汐子站在门前,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象过无数次他现在的住处,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气派,甚至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肃杀。 “要不……我们回去吧?”一个侍卫忍不住低声提议,声音里带着恐惧,“这里太吓人了。” 弘树瞪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却被汐子拉住了衣袖。她深吸一口气,黄瞳里闪过一丝坚定:“我要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她就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那扇紧闭的大门,竟然是虚掩着的,留着一道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没锁。”汐子轻声说,心跳得更快了。 弘树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对劲,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可能不锁门?”他能感觉到,那股威压在门后变得更加浓郁,仿佛藏着一头蛰伏的巨兽。 “也许……他知道我们来了?”汐子猜测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她绕过弘树,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是划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门后的景象让汐子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院子里铺满了火红的枫叶,像是被血染过一般,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宽敞的屋子,没有关门,能看到里面的景象。而屋子中央的榻榻米上,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有着四眼四臂,粉白色的短发下,两双猩红的眼瞳正放空着,似乎在发呆。上半身**着,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咒纹,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外面松松地披着一件黑色的外衣,下身是白色的宽松裤子,裤脚随意地卷着,露出结实的脚踝。 这就是……五年后的宿傩君? 汐子的呼吸都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变了太多,那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周身的气息更是陌生得可怕,可那粉短发和红瞳,又分明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就在她失神的瞬间,身旁突然传来“唰”的一声轻响。 是旁边一人多高的草丛,竟被无形的力量整齐地切断,断口平滑得像用刀割过一样,草叶簌簌落下,差点溅到她身上。 “什么人。”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不耐烦的戾气,没有丝毫温度。两面宿傩甚至没有回头,语气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喂!两面宿傩!你差点把她杀了!”弘树猛地将汐子拉到身后,怒声喝道,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剑,青瞳里燃烧着怒火。 屋里的男人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发出一声轻嗤:“哈?” 他缓缓转过身,四臂撑地,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屋里的光线,两双猩红的眼瞳扫过来,当看清门口的人时,那双一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错愕。 什么啊…… 是汐子和弘树? 两面宿傩看着被弘树护在身后的汐子,她穿着白色的和服,白发垂在肩头,黄瞳里满是惊魂未定,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吓到了。他下意识地抬起其中一只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无措:“额……”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来了”,或者“吓到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道歉是不可能的,他这辈子就没说过这两个字。 汐子从弘树身后探出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院子,却在看到角落时,再次僵住。 那里躺着一具尸体,穿着华贵的衣袍,胸口有一道平滑的伤口,显然是被瞬间毙命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枫叶,触目惊心。 她指着那个方向,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这……这是……” 两面宿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啊,忘了收拾了。” “是你杀的……?”汐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两面宿傩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他乱闯我这里,扰了我的清静,留着碍事。”在他看来,擅闯魔府者,死有余辜,根本不值得一提。 汐子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红瞳,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想起五年前,他虽然戾气重,却会因为不小心打碎了她的兔子玩偶而别扭地道歉;想起他会脸红着接过她递过去的唐菓子,说一句“味道还行”;想起他站在隼人墓前,骂着“聒噪”,却在转身时,红了眼眶。 那时候的他,说要变强,是为了保护在意的人。 可现在…… 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你变强,就是为了这个?” 两面宿傩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看着她,两双红瞳里闪过一丝不解,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理所当然:“变强难道不是为了取悦自己吗?” 他上前一步,周身的威压更甚,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弱者能被强者取悦,是他们的福气。我想杀谁,想留谁,全凭我的心意,这才是最强的滋味。” 汐子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原来真的变了。 那个会因为一块樱饼脸红的少年,那个在她被欺负时会默默挡在她身前的少年,那个说要保护在意的人的少年,已经彻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将杀戮当作理所当然的诅咒之王。 前期不是洗白,因为傩傩是无缘无故变成这样的,不是洗白,只能说洗了个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4章 弱者的福气 第75章 曾经爱过,只好尝试去爱 弘树握着剑柄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青瞳里怒火熊熊,他向前踏了半步,几乎要拔剑相向:“你!”话到嘴边却被两面宿傩那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噎得说不出后续。 两面宿傩只是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四臂随意垂在身侧,黑色外衣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枫叶,带起几片猩红。他那双猩红的眼瞳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弘树的愤怒在他眼中不过是蚊蚋嗡鸣,不值一提。 汐子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魔府里逡巡。 脚下的枫叶铺得厚实,踩上去像陷进柔软的红毯,顺着庭院往里看,能瞧见假山流水,池子里的鱼鳞片闪着金光,比望川府里养的华贵数倍。两侧的回廊雕梁画栋,廊柱上缠绕着鎏金的藤蔓花纹,连屋檐下挂着的灯笼都是鲛绡所制,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哪里是府宅,分明是一座小型宫殿。论奢华程度,比望川府不知胜过多少,即便是天皇的宫殿,恐怕也难有这般气派——至少她曾远远望见的宫墙,没有这里的黑曜石地面来得夺目,也没有那些随意摆放在角落的玉器古玩来得珍稀。 “看够了?”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汐子猛地抬头,撞进一双猩红的眼瞳里。两面宿傩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那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肌肉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带着一种野性的压迫感。 汐子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指尖攥紧了和服的衣角。她知道自己不该怕他,可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还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都让她控制不住地发颤。 两面宿傩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脸色瞬间阴暗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他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惧意,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愠怒:“你在怕我。” 不是疑问,是肯定。 汐子连忙摇头,白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黄瞳里满是急切:“没有!我没有怕你,宿傩君!” “你拽什么拽?!!”弘树见不得妹妹受委屈,再次怒喝出声,青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不过是有了点力量,就把自己当成天皇了吗?” 两面宿傩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我有拽的资本。”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弘树心上。他确实没什么能反驳的——眼前这个男人,如今是万人惧怕的诅咒之王,是能轻易将一座村庄改造成富人区的存在,而他不过是望川家的长子,论实力,论权势,都远不及对方。 弘树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瞪着他,最终愤愤地闭上了嘴,胸口因怒气而剧烈起伏。 院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枫叶的沙沙声。 两面宿傩的目光重新落回汐子身上,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双猩红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开口问道:“对了,千代她……” 话没说完,却足以让听者明白。 汐子沉默了一下,黄瞳里掠过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千代姐每日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想起她每年带着孩子去给隼人哥上坟时,蓝瞳里那抹化不开的思念。 她轻声道:“挺好的,过得很好。那个小侄子已经四岁了,很懂事。她每年都会去给隼人哥上坟,从未间断。” “哦。”两面宿傩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过了几秒,他才重新抬起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好了,我还有事,你们出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回屋,黑色的外衣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宿傩君!”汐子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指纤细,触碰到的布料却异常顺滑,带着微凉的触感。 两面宿傩停下脚步,转过身,四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吗?” 汐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我想住在你这里!”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死寂。 两面宿傩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意外,却没有丝毫排斥:“哈,觉得我这里比你望川府好?” 语气里带着玩笑的意味,像是在调侃她的任性。 “妹妹!我的小汐妹妹!”弘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汐子的胳膊,青瞳里满是不敢置信,“你要丢下哥哥一个人?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是诅咒之王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汐子被他晃得有些头晕,连忙解释,“我只是……只是想留下来看看,没有要丢下哥哥的意思……”她看着弘树焦急的脸,又看看两面宿傩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眼眶都急红了。 就在这时,两面宿傩突然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两人眼中。四双猩红的眼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仿佛刚才做出的不是允许一个人住进自己魔府的决定,而是随手拂去了肩上的落叶。 弘树的喊声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两面宿傩,又看看汐子,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卷起地上的枫叶,打着旋儿飘过三人脚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这诡异而意外的一幕,定格在寂静的庭院里。 无论如何,汐子都要去试试爱这个杀人如麻的诅咒之王。 毕竟曾经爱过,想继续去爱。 第76章 小汐进魔府~ 汐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注入了星光,黄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欣喜。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真的吗?!” 两面宿傩看着她这副模样,四双猩红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真的。” 旁边的弘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银发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这个妹妹,是铁了心要留在这魔府里,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我我我先回去一趟!”汐子猛地想起什么,双手攥成小拳头,脸上泛着红晕,“我得把我的衣服和兔子玩偶搬过来!还有母亲给我做的樱花糕模具……” 她絮絮叨叨地数着要带的东西,像只兴奋的小雀鸟。 两面宿傩却漫不经心地扣了扣手指,黑色外衣的袖子滑下来,露出结实的小臂:“不用啊。”他抬眼看向汐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随便叫个路人过来跑腿,能给你买比之前更好的。” 弘树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抬起头,青瞳里带着几分不服气:“你知道好料子有多金贵吗?可不是随便什么粗布能比的!汐子穿的都是望川家最好的绸缎……”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两面宿傩一个眼神打断了。 两面宿傩挑了挑眉,像是觉得他的话有些可笑。他随手脱下身上那件黑色的外衣,扔给弘树:“你自己摸摸。” 弘树下意识地接住,只觉得布料入手顺滑,带着一种冰凉的厚重感,细腻得仿佛流水,比他见过的任何绸缎都要好上百倍。他愣了一下,手指在衣料上摩挲着,嘴里下意识地吐出一个字:“哦。”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弘树脸上有些发烫,刚才那番话像是打在了自己脸上,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人是诅咒之王,坐拥的财富恐怕比天皇还多,怎么可能拿粗布糊弄人。 两面宿傩没再理会他,打了个哈欠,四臂舒展了一下,转身朝着屋里走去。黑色的外衣被弘树拿着,露出他**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那四臂并没有显得怪异,反而透着一种野性的力量感。 汐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她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和服的衣角。 就在这时,两面宿傩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其中一只手朝她伸了过来:“不是要住我这里吗?今天就来吧。”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力的薄茧。汐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的手很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感,轻轻一拉,就把她带进了屋里。 “喂!不让我告别吗?!”弘树看着两人的背影,急得跳脚,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甘。他这个做哥哥的,难道连和妹妹说句悄悄话的机会都没有吗? “不让。”两面宿傩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简洁明了,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弘树:“……” 他算是彻底碎了,连渣都不剩。 两面宿傩把汐子带到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他指着一扇雕花木门:“就这间吧。” 汐子推开门,眼睛瞬间睁大了。房间很大,比她在望川府的卧室还要大上两倍,梳妆台上摆着成套的玉器,窗边放着一张软榻,铺着雪白的狐裘,角落里还有一个精致的鸟笼,只是里面没有鸟。最让她惊喜的是,窗外正对着一片樱花树,虽然现在不是花季,但想象一下花开时的景象,就觉得很美。 “这……这是我的房间吗?”她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嗯。”两面宿傩点头,指了指隔壁的门,“我住那里。” 离得这么近?汐子的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她好奇地在房间里转了转,发现这魔府是在大得离谱。光是二楼的走廊就一眼望不到头,更别说楼下还有那么多房间和庭院了。她忍不住想,要是在这里玩捉迷藏,恐怕一整天都找不到人吧。 就在她看得入神时,两面宿傩突然转身走出房间,朝着楼梯口喊道:“喂,弘树,你可以回去了。” 弘树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一脸生无可恋,听到这话,只是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像是已经死透了,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他默默地走下楼,五个侍卫连忙跟了上去。走到大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宏伟的魔府,青瞳里满是担忧。 “希望……汐子不会有事吧。”他低声呢喃了一句,转身带着侍卫消失在街道尽头。 屋里,汐子正坐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也许,住在这里,也不是什么坏事。 弘树哥哥可可爱爱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6章 小汐进魔府~ 第77章 第 77 章 望川府的客厅里,气氛沉闷得像是要下雨。弘树站在中央,银发凌乱,青瞳里满是疲惫和焦虑,正把魔府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望川老爷、夫人和千代听。 “……他就那么把汐子拉进去了!我说要跟妹妹告个别都不让!”弘树越说越激动,手猛地拍在矮桌上,震得茶杯都晃了晃,“那可是诅咒之王啊!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汐子留在那里怎么可能安全?” 他痛不欲生,抓着自己的头发蹲下身,声音里带着哽咽:“都怪我没看好她,我就不该带她去的……” 千代坐在一旁,手里正绣着一方手帕,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蓝瞳里带着几分诧异,却没有太多意外:“宿傩君……答应让汐子住下了?” “可不是嘛!三妹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弘树抬起头,一脸不解。 望川老爷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沉稳:“罢了,既然是汐子自己的决定,就让她去吧。” “爹!”弘树猛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望川夫人拍了拍丈夫的手,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无奈却也有几分释然:“你以为我们愿意让汐子去那种地方吗?可你想想,宿傩那孩子……对汐子的心思,我们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看向弘树:“现在他是诅咒之王,权势滔天,这世上能伤他的人寥寥无几。汐子在他身边,至少比在我们身边安全——你忘了她肩头的咒纹了?真要是有人想对她不利,望川家未必护得住。” 弘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他知道父母说的是实话,只是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千代轻声道:“宿傩君虽然性子变了,但对在意的人,应该还和以前一样。汐子在那里,或许……是件好事。” 客厅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弘树虽然还是担心,却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另一边,魔府里,汐子正好奇地四处打量。 偌大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椅子和一张矮桌,墙上挂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刀(虽然宿傩从不使用),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和外面的奢华简直判若两地。 她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忍不住问道:“宿傩君,你这里……没有侍卫吗?”这么大的府邸,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也太奇怪了。 两面宿傩正靠在窗边,四臂随意地搭着,闻言挑了挑眉,猩红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嘲讽:“谁敢靠近我。” 是啊,他是诅咒之王,万人惧怕,恐怕没人敢来这里当侍卫吧。汐子恍然大悟,乖乖地“哦”了一声,视线落在角落里一张宽大的躺椅上。 那躺椅看起来软乎乎的,铺着厚厚的绒毛,像是云朵做的。她忍不住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瞬间被柔软包裹,舒服得叹了口气。 她晃呀晃,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没注意到身体渐渐往边缘滑去。就在她快要摔下去的瞬间,一只有力的大手突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汐子吓了一跳,抬头就撞进两面宿傩带着笑意的眼瞳里。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四双眼睛都看着她,其中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拉住她的手,缓缓与她十指相扣。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他独有的温度。汐子愣住了,看着他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揶揄,自己的脸颊却“腾”地一下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你~脸红什么~”两面宿傩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戏谑,故意逗她。 汐子连忙摇头,想说“我没有”,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突然,两面宿傩的另一只大手伸了过来,轻轻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将它们抬起来,扣在头顶的墙壁上。他微微俯身,凑近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额头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四目相对,他的红瞳里映着她的身影,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汐子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她紧张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噗嗤——” 两面宿傩松开她的手腕,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小丫头片子,想什么呢?” 汐子睁开眼,看到他眼里的笑意,心里顿时涌上一丝小失落,她低下头,小声嘟囔:“没什么……” 两面宿傩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俯身,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刚刚……是在期待着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让人心颤的痒意。汐子的脸更红了,猛地推开他,转身就想跑,却被他一把拉住。 第78章 第 78 章 两面宿傩顺势拉住她的手腕,指尖故意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语气带着戏谑的笑意:“诶呀,跑什么?” 汐子的脸颊红得像要渗出血来,用力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松松松松开我!!”她的力气哪里比得上他,越是挣扎,手腕被握得越紧,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两面宿傩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突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意外地温柔。那微凉的触感让汐子的身体瞬间僵住,连挣扎都忘了。 “别这样。”汐子抿紧嘴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慌乱,声音细若蚊蚋。 两面宿傩叹了口气,像是觉得逗够了,终于松开了手。他转身走向窗边,黑色的外衣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留下淡淡的冷香。窗外的月亮已经升了起来,银辉洒在他**的背上,将那些交错的疤痕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四臂自然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边的月亮,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汐子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没再理自己,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莫名的失落。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宿傩君,你不去睡觉吗?” 两面宿傩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飘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先去,别管我。” 汐子只好点点头,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经过他身边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发现他的眼神空茫,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她没敢多问,轻手轻脚地回了隔壁房间。 房间里已经备好了被子,虽然看起来是临时找来的,却异常柔软,散发着干净的皂角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那是两面宿傩身上独有的味道。汐子抱着被子躺在床上,鼻尖萦绕着这熟悉的气息,心里莫名安定下来,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连梦都是甜的。 她不知道,隔壁房间的两面宿傩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那轮圆月,眼神复杂。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得他猩红的眼瞳里一片晦暗。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月色,母亲把他抱在怀里,用粗糙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那时候,他还没有四眼四臂,只是个瘦弱的孩子,总是被人欺负,骂他是怪物。只有母亲会抱着他,说:“你才不是怪物,是娘的宝贝。” 可是后来…… 两面宿傩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周身的戾气瞬间浓郁起来,连窗外的月光都仿佛被染得冰冷。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片刺目的红,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佐藤淳踩着她的尸体,脸上带着淡漠的笑…… 那些画面像魔咒一样缠着他,无论他变得多强,无论杀了多少人,都无法磨灭。 他成为诅咒之王,拥有了无人能及的力量,将整个平安京都踩在脚下,可午夜梦回,还是会想起那个抱着他的瘦弱身影。 母亲…… 两面宿傩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月光依旧清冷,洒在他高大的身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却照不进他心底最深的黑暗。 第79章 第 79 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汐子坐在客厅的矮桌旁,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上面用古朴的字体记载着各种神话传说,配着简单的插画。 她住进来已经有些日子了,魔府里虽然空旷,却藏着一间极大的书房,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闲来无事时,她总爱去书房找些书来看,今天恰好翻到了一本关于平安京古老传说的册子。 指尖划过书页,忽然停在一个标题上——《两面宿傩》。 汐子的瞳孔微微一缩,心里涌上一丝好奇。宿傩君的名字,竟然会出现在神话故事里吗? 她忍不住往下看,越看越惊讶。 书上说,两面宿傩是远古时期的鬼神,拥有四眼四臂,力大无穷,嗜杀成性,曾在人间掀起腥风血雨,后来被高僧封印,成为传说中的存在。插画上的鬼神有着狰狞的面容,四臂张开,眼神凶狠,确实和她认识的那个两面宿傩一样,有着标志性的四眼四臂。 原来,“两面宿傩”不过是个神话角色的名字。 那他呢?他真的叫这个名字吗? 汐子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她认识他这么久,一直叫他“宿傩君”,却从未想过这个名字或许并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就像书里说的,他因为和神话里的两面宿傩一样有四眼四臂,才被人这么称呼? “看什么呢。”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慵懒气息。汐子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她回过头,看到两面宿傩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四双猩红的眼瞳正落在书页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宿傩君。”汐子连忙合上书本,脸颊微微发烫,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两面宿傩挑了挑眉,走到她面前,随意地坐在矮桌的另一侧,黑色外衣的下摆拖在地上,露出结实的小腿:“嗯?” 他的目光落在合上的书上,显然已经看到了那个标题。汐子看着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两面宿傩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带着几分戏谑:“猜猜看。” “我猜不到!”汐子立刻摇头,她对他的过去知之甚少,怎么可能猜到他的真名,“你告诉我嘛,宿傩君。”她微微嘟起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两面宿傩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黄瞳,像是盛着星光,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他向前倾了倾身,四臂撑在桌面上,凑近她,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喷洒在她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堕天。” “堕天?”汐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感,和他“诅咒之王”的身份莫名契合。 两面宿傩直起身,靠回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语气平淡了许多:“他们不过是因为我像神话里的宿傩,才叫我这个名字。母亲为我起的名字,是堕天。” 原来如此。汐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复杂。“宿傩”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别人的恐惧和误解,而“堕天”,才是属于他自己的,是母亲赋予他的名字。 “不要叫我堕天,我听不习惯。”两面宿傩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久到几乎快要忘记,每次想起,总会牵扯出关于母亲的记忆,那些温暖又刺痛的过往。 “哦,好。”汐子连忙点头,她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复杂,没有多问。 两面宿傩看着她乖巧的样子,红瞳里闪过一丝柔和,他忽然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你叫了,我会来的。”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叫这个名字,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汐子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她抬起头,撞进他认真的眼瞳里,脸颊又开始发烫。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一定……” 一定什么,她没说下去,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矮桌上的书静静躺着,仿佛在见证着这个属于他们的秘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第80章 蝴蝶结 昨日的露水正顺着那门外的杂草向下淌,魔府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两面宿傩走了进来,望川汐子看见他,不免愣了一下,心中有些疑惑与惊异。 她清早就起床了,整个魔府都没有两面宿傩的身影,而且他寝室的大门也紧紧的闭合着,望川汐子以为他还在睡懒觉,心里幸灾乐祸了一下,就没进去。 两面宿傩在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之时就直接出了魔府,因为在昨天汐子出去买了樱饼,所以她不知道望川弘树来到了魔府,说要找他“约打”,寅时去离魔府和望川府都不远的那块长满杂草的空地约架。 两面宿傩没有真的伤害他,只是抓住他的双手拷在他身后。见他呲牙咧嘴的赶紧说“疼疼疼”,两面宿傩突然想起,他成为诅咒之王之前,望川弘树对他一口一个“小鬼”的样子,他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凑过去,在他耳边留下充满揶揄与嘲讽的笑意的一句话。 “小鬼~” 望川弘树彻底炸了,怒视着他,大骂:“抢走小汐就算了,我比你大七岁你还敢这么说!!” 两面宿傩撇了撇嘴,轻笑一声松开了他,望川弘树的脸一下子直接扎进了地里。 等他愤愤地想抬头骂两句时,两面宿傩却只是留下了一个黑色的背影。 他黑色外衣的衣诀翻飞,猎猎地响,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是和对外人的冷漠与疏离威压的不同,却又不是对汐子时的矛盾——控制与放纵——而是另一种感觉——只是他不再敢说什么。 两面宿傩回去的路上顺手杀死了几个又哭又闹的小屁孩——他只觉得聒噪,并无怜悯与同情。 望川汐子见他回来了,冲他笑了笑,丝毫不知两面宿傩刚刚杀死了几个大活人。 “呐,宿傩君,我还以为你在一直睡懒觉诶~”她缓步走过去,两面宿傩身上散发着的冷香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血腥气——应该是小孩的血液的恶心的气味沾到了他的身上。 望川汐子并没有多想,认为他刚刚只是祓除了咒灵而已。 望川汐子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他发问:“对了,宿傩君,你为什么不继续穿你之前一直穿的那件白色的和服了?” 她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两面宿傩现在只穿一件大白色单裤和黑色的外衣,而不是只是那个长到拖地的白色和服——难道是因为怕脏? 她想到这个,忍不住笑了一声。 两面宿傩看着她的笑颜,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后缓缓开口:“那是我小时候的衣服,六岁的时候那衣服很大,穿到十岁后就小了一些,后来改了很多次,直到隼人他死的那段时间就改不了了,我就把它收了起来。” 望川汐子若有所思的缓缓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又问道:“那,宿傩君你为什么小的时候穿着那个呢?” 两面宿傩眸光暗了暗,没说话。 母亲也是穿着这款,她曾经说,如果他们两个走在一起,远远一望,就知道是一家人——只是他觉得,似乎也是为了遮掩他那可怖的四手吧。 在望川汐子疑惑的目光中,两面宿傩挠了挠头,缓步走到自己的寝室里,。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床的暗格——从床的暗格里,他拿出了一条黑色的布带和他的白色和服。 他小心翼翼的叠整齐衣服,又把衣服放了回去,拿起留下的黑布带。 两面宿傩看向望川汐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来他这里。 望川汐子也是很听话,走了过去,有点疑惑的看着他。 两面宿傩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望川汐子的头发,随后把她的头发都拿起来,用那黑色布带缠绕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束成长长的低马尾,并在她的头发上面系上了一个蝴蝶结。 望川汐子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亮,走到镜子前面摸着自己的头发和上面那个大大的黑色蝴蝶结。 两面宿傩静静的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黑布带本来是母亲的,母亲死后七年,两面宿傩他拿上这黑布带出发去了平安京西方。 今天,给了汐子。 望川汐子她转过身来,开心的看向两面宿傩:“这个,是不是很好看呀?” 两面宿傩静静的看着她,四手分别抱臂,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最好看了。” 第81章 里梅·被抛弃的少年 魔府的庭院里积着昨夜的露水,石板路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两面宿傩斜倚在紫檀木躺椅上,四臂随意舒展着,黑色外衣的下摆拖曳在地,被风掀起边角。他赤着的上身覆着细密的汗珠,咒力像躁动的蛇,在指尖缠绕游走——实在是太无聊了。 这几日汐子回了望川家,弘树那蠢货不知又发了什么疯,派了三个式神来“请”妹妹回去过节。宿傩本想把那些碍事的玩意儿拆成咒力碎片,却被汐子攥着袖子软声劝阻:“宿傩君,哥哥只是担心我嘛。”他瞥了眼她发间的蝴蝶结,终究是没动手,只在她临走时用咒力凝了串珠子,塞进她手里:“三天内滚回来。” 如今庭院空旷,连风都带着死气。宿傩啧了声,指尖的咒力骤然失控,像道黑色的闪电射向西北角——那里是他特意造的冰室,用咒力冻结的墙体比千年玄冰还要坚固。 “砰——” 沉闷的炸响震得地面发颤,躺椅的扶手被震落一小块木片。宿傩懒洋洋地抬眼,下一秒四双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冰室的墙角塌了个大洞,凝结的寒气混着碎冰碴往外涌,原本洁白的冰墙裂成蛛网般的纹路。他快步走过去,四臂叉在腰间,看着洞里融化的冰水流得满地都是,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前几日刚处理好的食材全在里面——二十头剥了皮的黑猪,五十只去了毛的野鹿,还有从京都贵族府邸掳来的七个活人,本想冻着慢慢享用,这下倒好,没了低温,不出半日就得发臭。 杀个人宰个畜牲对他而言易如反掌,可重复做这些琐事简直是对特级术师的侮辱。宿傩烦躁地抓了抓粉色短发,转身踢开挡路的碎石,大步走出魔府。 城外的荒地飘着诡异的寒气,明明是盛夏,脚踩在地上却像踩在结了薄冰的湖面。宿傩眯起眼,咒力在周身形成无形的屏障抵御寒意,目光扫过前方——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跪坐在血泊里,他身边的地面凝结着半尺厚的坚冰,冰层里冻着扭曲的尸体,有老人,有妇人,还有抱着婴儿的女子,脸上都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少年穿着纯白色的和服,和两面宿傩的很像,雪白的头发上结着冰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霜花。 他低垂着头,双眼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连宿傩靠近时都没抬眼。宿傩注意到,少年裸露的手腕上缠着冻住的布条,皮肤泛着青紫,显然连自身的力量都控制不住。 “又是个小鬼。”宿傩嗤笑一声,脚步却没停。 他能感觉到少年体内翻涌的力量,比冰室的咒力强上数倍,只是这力量像匹脱缰的野马,不仅冻伤了别人,连宿主自己都快被冻僵了。 地上的尸体穿着同款样式的衣服,想必是少年的家人。宿傩踢开脚边一块冻着半只手的冰块,忽然明白了——这小鬼的能力足以冻结一切,却没法收放自如,连亲人都死在了他手里。 “喂,小鬼。” 宿傩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戾气,像冰锥刺破了死寂。 少年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露出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 宿傩转过身,四臂中的右手随意地勾了勾,语气算不上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跟我过来。”见少年没动,他又补充了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不耐烦地宣告,“我不小心弄坏了冰室,你来帮我储存肉食。”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过了半晌,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知道了。” 他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身上的冰碴簌簌掉落,在地上砸出细碎的声响。宿傩瞥了眼他冻得发紫的脚踝,没说话,转身往魔府的方向走。少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像个怕被抛弃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快到魔府门口时,宿傩头也没回地问了句。 “里梅。” “里梅?”宿傩脚步一顿,回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番,四唇咧开个嘲讽的笑,“像个女人的名字。” 里梅的肩膀猛地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反驳,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耳尖却悄悄泛起红——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的名字评头论足,哪怕是嘲讽,也比那些恐惧的尖叫要好。 魔府的冰室还在往外冒寒气,地上的积水已经漫到了门槛。宿傩指了指冰室里那些开始发臭的牲畜,对里梅说:“把这些全冻上,别让它们烂了。” 里梅点点头,走到冰室中央,闭上眼睛。片刻后,他体内的力量缓缓涌出,原本融化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那些开始变软的牲畜身上迅速覆上一层白霜,连空气中的腐臭味都被冻住了。 宿傩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他忙活,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小鬼的能力,倒是比冰室好用多了。 里梅做完这一切,刚想站直身子,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冰室里格外清晰,他瞬间涨红了脸,连忙用手按住肚子,窘迫地低下头。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离开聚居地后,没人敢给他食物,甚至没人敢靠近他。 现在在这位大人面前出了洋相,他会不会被赶走?里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他不想再回到那个满是尸体的荒地,哪怕只是做个会移动的冰室,也好过独自面对那些冰冷的死亡。 他是下人,是用来冻肉的工具,怎么能奢求主人的食物?里梅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头埋得快碰到胸口了。 “白痴。” 宿傩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里梅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嘲讽却没什么恶意的眼神里。 “诶?”他愣住了,没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 “饿了就吃啊。”宿傩不耐烦地啧了声,四臂中的左手往厨房的方向指了指,语气依旧冲得很,“冰室没修好之前,我不希望临时冰室饿死。” 里梅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些,里面像是落进了几颗星星,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那片死寂。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厨房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里梅找到柴火,笨拙地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点着——他以前只负责劈柴,生火都是母亲来做,自从母亲被他的能力冻伤去世后,他就再没碰过这些。 “蠢货!火折子要凑近柴堆!”宿傩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抱着手臂看他手忙脚乱,“你是想把这里点了还是想冻死在这儿?” 里梅手一抖,火柴掉进了灰里。他咬着唇,重新划了一根,这次刚碰到柴火就被宿傩吼住:“柴太湿了!不会挑干柴吗?” “……”里梅默默地把湿柴换成干柴,刚要点,又听宿傩骂道:“火太大了!想把肉烤成炭?” 里梅的额头渗出细汗,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要怎么样啊? 好不容易生起了火,里梅把腌好的鹿肉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在火里,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苗,香气很快弥漫开来。他刚把烤得金黄的肉串拿下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宿傩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把抢过肉串,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唔,不错啊。”宿傩嚼着肉,含糊不清地问,“谁教你的?” 里梅看着他嘴里的肉,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签,小声回答:“没人教我,我自己琢磨的。”以前办祭典时,他总躲在烤肉摊后面看,看久了就学会了。 宿傩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串肉吃得干干净净。里梅只好重新拿了块肉,默默地烤了起来,这次烤得更用心了,连翻面的时间都掐得刚刚好。 “你会处理人肉吗?”宿傩忽然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里梅拿着铁签的手顿了顿。他没处理过人肉,但帮父亲剖过鹿,想来和牲畜肉也差不了多少。他抬起头,迎上宿傩探究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会。” 宿傩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坚定,四唇勾起个意味不明的笑。他拍了拍里梅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 “那好,”宿傩的声音在烟火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是咒术回战加页的内容,两面宿傩和里梅(两面宿傩毒唯)的相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1章 里梅·被抛弃的少年 第82章 汐子大人 魔府的朱漆大门被轻轻推开时,檐角的铜铃晃了晃,叮铃一声撞碎了庭院里的寂静。望川汐子拎着裙摆跨过门槛,白色和服的下摆沾了些路上的草屑,发间的蝴蝶结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抬起头,望见廊下斜倚着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浸了朝露的星辰。 “我回来啦,宿傩君~” 她的声音带着点旅途的微哑,却依旧轻快得像林间雀鸣。手里的木盒晃了晃,里面是从望川家带的和果子,千代姐姐特意让她给宿傩君捎的——虽然她觉得这位大人大概不会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但姐姐说“礼多人不怪”,她便乖乖揣在了怀里。 两面宿傩正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片飘落的枫叶,听见声音,四双猩红的眸子懒懒地抬了抬。 他没起身,只是朝她勾了勾手,黑色外衣的袖子滑落到肘间,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望川汐子愣了一下,歪了歪头。宿傩君今天好像格外……平和? 她记得临走时他还瞪着眼睛说“敢晚归就拆了你那破家”,现在这模样倒像是在等她似的。她没多想,提起和服下摆小跑过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怎么了,宿……” 话还没说完,腰间忽然一紧。两面宿傩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四臂中的右手像铁钳般勾住她的腰,猛地往怀里一带。望川汐子惊呼一声,撞进一片温热的胸膛,鼻尖蹭到他颈间的咒力气息,带着点淡淡的血腥和松木的冷香。 “宿,宿傩君,你这是做什么啦……”她的脸颊“腾”地涨红了,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泛着粉色。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下跳动的脉搏,有力而沉稳。 心跳得好快啊……她偷偷抬眼,看见他垂眸望着自己,四双眼睛里没有往常的戾气,反而像淬了火的红宝石,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心跳更乱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宿傩大人?” 两面宿傩的动作顿了顿,像是被打断了好事般皱了皱眉,松开了勾着汐子腰的手。望川汐子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发烫的脸颊,顺着声音望去——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柱子后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雪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眉眼间带着点警惕,像只受惊的小兽。 少年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手指关节处还有些冻裂的红痕。望川汐子眨了眨眼,黄瞳里瞬间漾起好奇的光:“诶?小朋友?” 里梅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往两面宿傩身后靠了靠。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没有恶意,可她看自己的眼神太亮了,亮得让他有些无措。 宿傩大人说过,魔府里除了他,其他人都不能轻易相信,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很温和的人——就像以前那些笑着给他人肉吃,转头却用石头砸他的村民。 望川汐子见他戒备的样子,连忙摆了摆手,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友善的笑容:“不要害怕我哦,我是大好人——总之比宿傩君要好呢!” 她说着,还偷偷瞥了眼身边的两面宿傩,吐了吐舌头。 里梅的眉头却皱了起来,虽然他才十三岁,个子还没长开,可听到有人诋毁宿傩大人,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反驳:“宿…宿傩大人才是最好的…”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是宿傩大人把他从那片冰天雪地里带回来,给了他食物,给了他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虽然这位大人总是骂他“蠢货”“白痴”,可他知道,宿傩大人从没想过要伤害他。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怎么可以说宿傩大人不好呢? 望川汐子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弯起眼睛叹了口气:“真是好可爱的小朋友呀……” 里梅的脸颊微微泛红,不是害羞,而是有点不爽。他已经不是小朋友了,他能帮宿傩大人冻肉,能处理那些麻烦的食材,他是个有用的人。 望川汐子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语气放得更温柔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里梅。”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里梅?”望川汐子重复了一遍,笑着点点头,“真是好听的名字呀。我叫望川汐子,你以后就叫我汐子姐姐吧。” 她觉得这孩子孤零零的,像迷路的小狐狸,让人忍不住想亲近。以前在家里,弘树哥哥总说她太单纯,容易被人骗,可她就是觉得,眼睛这么干净的孩子,一定是个好孩子。 里梅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她。她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黄瞳里像盛着融化的蜜糖,笑容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他迟疑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汐子大人。” 望川汐子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晃了晃手指:“是姐姐!不用叫大人的,显得好生疏呀。” 里梅却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不能没大没小。”宿傩大人说过,在魔府里要守规矩,对长辈要尊敬。这个女人看起来比他大,又是宿傩大人允许进入魔府的人,自然要叫“大人”。 望川汐子撇了撇嘴,有点小委屈,却也没再勉强。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和果子,有樱花形状的,有枫叶形状的,精致得像艺术品。 “里梅,你要不要吃和果子呀?是千代姐姐做的,可甜了。”她拿起一块粉色的樱花糕,递到他面前。 里梅下意识地看向两面宿傩,见他没反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汐子大人。” 他把糕点捧在手里,没立刻吃,只是低头看着那块粉嫩嫩的点心,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以前从来没人会把这么好看的东西给他吃,他们只会把发霉的饭团扔在地上,像喂狗一样看着胆小的他颤颤巍巍的捡起来。 两面宿傩看着眼前这一幕,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吵死了。” 望川汐子立刻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宿傩君,你要不要也吃一块?千代姐姐说这个是用新收的红豆做的,可好吃了。” 她拿起一块黑色的栗子糕,递到他嘴边,完全忘了刚才被他突然抱住的羞窘。 两面宿傩垂眸看了看那块糕点,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张嘴咬了下去。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点栗子的香,算不上难吃,却也绝不好吃。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没说话,只是四臂中的左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木盒,拎在了手里。 望川汐子见他吃了,笑得更开心了,像只得到夸奖的小狐狸。 里梅站在一旁,看着宿傩大人手里拎着的木盒,又看了看那个笑得灿烂的女人,忽然觉得,魔府好像比他想象的……热闹? 第83章 那个奇怪的男人 深秋的枫叶漫过了魔府的矮墙,将青石小径染成一片灼目的红。两面宿傩踏着碎叶穿过竹林时,正撞见个蹲在溪边洗手的男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狩衣,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黄棕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看起来倒像个游山玩水的贵族公子。 “呀,这不是宿傩吗?”男人猛地回头,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黑眸,语气里的熟稔仿佛与他相识了十年八年,“在下羂索,偶然路过此地,没想到能遇见您这样的大人物。” 两面宿傩停下脚步,四双猩红的眸子冷冷扫过去。咒力像实质的刀锋在周身流转,寻常人早该吓得瘫软在地,可那叫羂索的男人却笑得更灿烂了,甚至还朝他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股说不出的随性。 “看这表情,是不认识我?”羂索站起身,拍了拍狩衣上的尘土,“也是,咱们确实没见过。不过我认识一位和您相熟的人——入赘望川家的那位隼人先生,您还记得吗?” 两面宿傩的眉峰动了动。隼人,那个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和服,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男人。 千代的丈夫,一个实力平平却格外碍眼的家伙。 “呵。”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指尖微动,藏在袖中的咒力已经凝聚。敢在他面前提起死人,这男人要么是活腻了,要么就是有所图谋。 羂索却像没察觉他的杀意,忽然换上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双手往脑后一枕,脚步轻快地晃了晃:“说起来,隼人兄生前总念叨您呢,说您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人还不错——当然这话是他偷偷跟我说的,可别告诉他夫人呀。” 他说话的语气陡然变得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市井里常见的狡黠,竟和隼人平日里的腔调有七八分相似。 两面宿傩眯起眼,四双瞳孔里映出羂索的身影,对方身上的咒力波动诡谲难测,却偏生摆出这副毫无城府的模样,倒让他生出几分探究的兴致。 “他还说,最拿手的就是用青竹篮钓溪里的石斑鱼,说那鱼得趁活剖了,用紫苏叶裹着烤才香。”羂索忽然蹲下身,手指在溪水里搅了搅,捞出片飘落的枫叶。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格外响亮,带着股浑然天成的爽朗,像极了隼人每次拍着胸脯打包票的样子。两面宿傩的动作顿住了,记忆里那个总跟在千代身后,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的身影忽然清晰起来。 这家伙……确实和隼人很像。一样的没心没肺,一样的让人觉得碍眼,却又该死的……不会让人立刻想动手杀了他。 “你认识他?”两面宿傩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算是吧。”羂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笑容依旧灿烂,“我和他曾在京都的酒肆里拼过酒,他喝多了就跟我讲您的事,说您是咒术界百年难遇的天才,就是脾气差了点。”他说着,还不怕死地冲两面宿傩挤了挤眼睛,“不过我觉得,能让隼人兄佩服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两面宿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收起了咒力。他不是没察觉这男人眼底深处藏着的算计,可那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语气和神态,却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心头那层冰封的戾气。 很久没人在他面前提起隼人了。千代每次想起丈夫都红着眼眶,汐子总笨手笨脚地想安慰却越帮越忙,弘树更是把自己关在剑庐里,三天两头就去砍咒灵泄愤。 只有这个陌生男人,用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把那个死去的家伙重新拉回了他的视线里。 “滚。”两面宿傩丢下一个字,转身往魔府走。 “哎,宿傩等等!”羂索快步跟上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酒葫芦,“我这有坛去年的梅酒,隼人兄说您可能会喜欢,要不咱们回去尝尝?” 两面宿傩没回头,却也没再赶他。 这一幕落在廊下的里梅眼里,让他捏紧了拳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色和服,手里端着的汤药都快被他捏碎了。那个叫羂索的男人从昨天起就赖在魔府不走,一会儿跟宿傩大人讲隼人先生的糗事,一会儿又拿出些新奇的玩意儿,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他看得出来,那家伙根本不是真心想和宿傩大人交好。每次宿傩大人转过身,羂索的眼神就会变得冰冷,像在打量一件物品。可宿傩大人偏偏吃这一套,甚至在羂索提起隼人时,嘴角还会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里梅,发什么呆呢?”望川汐子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和服,手里捧着个食盒,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你看,羂索先生带了好吃的,说要请我们吃呢!” 里梅猛地回头,看见汐子大人脸上那副天真烂漫的笑容,气得差点把药碗摔在地上。他早就跟汐子大人说过,羂索那家伙不对劲,眼神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可汐子大人却瞪着黄澄澄的眼睛说:“里梅你想多啦,羂索先生和隼人哥一样开朗呢,而且他还会讲好多有趣的故事!” “汐子大人,您怎么也……”里梅急得脸都红了,他比谁都清楚宿傩大人的性子,看似暴躁,实则对认可的人格外宽容。 现在这个羂索,分明是在利用隼人先生的影子,可无论是宿傩大人还是汐子大人,居然都被他骗了! “怎么了呀?”望川汐子歪着头,把一块吃的递到他嘴边,“你尝尝嘛,热乎乎的,甜滋滋的。羂索先生说,这是他特意买的呢。” 里梅别过脸,没接。他看着汐子大人眼里那片纯净的信任,心里又气又急。 宿傩大人总说汐子大人傻得要命,以前他还觉得宿傩大人太刻薄,可现在看来,这位大人说得一点都没错! 羂索那种笑里藏刀的家伙,随便说几句好话,递块点心,就让她深信不疑了。 “里梅不喜欢吗?”望川汐子有点委屈地瘪瘪嘴,把鲷鱼烧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我自己吃啦……羂索先生真的很好呀,他还说下次带我们去看看红叶呢。” 里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得找到羂索图谋不轨的证据,不然就算告诉宿傩大人,以那位大人的性子,只会觉得他在无理取闹。 正想着,羂索已经慢悠悠地晃了过来,手里把玩着个玉质的酒壶,看见里梅,脸上立刻露出招牌式的笑容:“里梅又在跟汐子小姐闹别扭呢?” 他的语气依旧轻快,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在里梅脸上一扫而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里梅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瞪着他,骂了一句:“混蛋。” 没有证据,任何冲动的举动都是徒劳,甚至可能连累宿傩大人。 羂索似乎很满意他的隐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对嘛,年轻人要沉得住气。”他说着,转头看向望川汐子,“汐子小姐,宿傩大人说想尝尝你做的梅子干,你快去准备吧。” “好呀好呀!”望川汐子立刻眼睛一亮,拎着裙摆就往后厨跑,“我这就去拿!” 看着她轻快的背影,羂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转头看向里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里梅你好像不太喜欢我?” 里梅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字一句地说:“我只相信宿傩大人的判断。” 羂索笑了,笑声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嘲弄:“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他转身往正厅走,留下里梅一个人站在廊下,望着满地的枫叶,气得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羂索到底想做什么,是为了攀附宿傩大人的势力,还是在谋划更可怕的阴谋。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让这个男人得逞。 正厅里,两面宿傩斜倚在榻上,看着羂索给他倒酒。对方的动作优雅流畅,说起话来总能恰到好处地戳中他的兴趣点,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羂索,笑得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张画皮。不像隼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堆起细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摸鼻子,连撒谎都藏不住心虚。 “怎么了,宿傩大人?”羂索察觉到他的目光,举起酒杯笑了笑,“这酒不合您的胃口?” 两面宿傩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酒液辛辣,滑过喉咙时却没留下丝毫暖意。他眯起眼,四双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冽。 不管这家伙想做什么,最好别让他发现破绽。否则,他不介意让这张笑得灿烂的脸,彻底从世上消失。 第84章 宿傩汐子大人永远在一起 暮冬的雪总带着股沁骨的寒意,连风都像是被冻硬了,刮过魔府的飞檐时发出细碎的呜咽。两面宿傩站在庭院中央,四足深陷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冰晶落在他**的肩臂上,很快就被周身散逸的咒力灼成细雾。他披着的黑色外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粉白色的短发上沾了层薄雪,倒让那双猩红的眸子显得愈发幽深。 清晨那场雪下得又急又密,等停的时候,整个院子已经成了白茫茫一片。里梅天不亮就拎着扫帚候在廊下,却被兴冲冲跑出来的望川汐子拦了个正着。 “里梅里梅,别扫呀!”她穿着件月白色的厚和服,领口袖边都绣着圈绒毛,白发被风卷得乱糟糟,黄澄澄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这么厚的雪,正好堆雪人呢!” 里梅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又看了眼正屋方向——宿傩大人今早的心情显然不算好,晨间处理咒灵时碎了三张榻榻米——本想劝她安分些,可对上那双期待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叹着气把扫帚放回柴房,转身去给她拿暖炉。 此刻日头西斜,金红色的余晖漫过雪面,反射出晃眼的光。两面宿傩望着檐角垂下的冰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方才处理天皇送来求和的信,本想回屋歇着,可路过庭院时,脚却像被钉住了似的挪不开步。 雪地里还留着些凌乱的痕迹,是汐子上午堆雪人的时候踩出来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就立在梅树下,脑袋是用个圆木墩子做的,还被她插了两根枯枝当手臂,傻气又可爱。 他嗤了声,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这丫头,总是有本事让他觉得碍眼,又偏偏生不起气来。 “宿傩君?” 软糯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两面宿傩转过头,看见望川汐子正站在几步外,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白色的和服裙摆沾了些雪粒。 她大概是刚从屋里出来,头发用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冻得泛起淡淡的粉色。 “嗯。”他应了声,声音比平时低哑些。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他下意识地抬了抬手臂,黑色的外衣顺势展开,像翅膀似的罩住了她头顶的风。 望川汐子愣了愣,随即脸颊泛起红晕,往他身边挪了挪。暖手炉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和他身上散发出的灼热咒力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周遭的寒气。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远处传来里梅收拾柴房的动静,除此之外,只有风穿过梅林的轻响。 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望川汐子偷偷抬眼,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线,还有那截露在黑色外衣外的脖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她赶紧低下头,心脏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手里的暖手炉都快被捂热了。 宿傩君今天好像……没那么凶。她偷偷想。以前他看自己的时候,眼神里总带着点不耐烦的戾气,可刚才他转过头时,那双猩红的眸子里似乎藏着别的东西,像被雪光映柔了的火焰。 两面宿傩能感觉到身侧那道怯生生的目光,像羽毛似的扫过他的手臂。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却没推开她。 这丫头身上有股淡淡的梅香,混着雪的清冽,闻起来……不讨厌。他想起今早她蹲在雪地里堆雪人,冻得鼻尖通红还笑得傻乎乎的样子,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廊下的阴影里,里梅正踮着脚往这边看。他手里还攥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热炭,本是想给汐子大人送来暖手的,可看见庭院里那一幕,脚步就顿住了。 宿傩大人的外衣罩在汐子大人头顶,汐子大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宿傩大人的胳膊,两人站在雪地里,像幅被夕阳染了金边的画。 里梅捂了捂嘴,憋住差点笑出声的冲动。他跟在宿傩大人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这位大人露出这种……算不上温柔,但绝对不算凶狠的表情。 至于汐子大人就更明显了,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还有偷偷瞟完宿傩大人就赶紧低下头的样子,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里梅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个主意。他蹑手蹑脚地绕到两人身后,借着廊柱的遮挡,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在雪地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他的字不算好看,甚至有点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写得格外用力——“宿傩汐子大人永远在一起”。 写完最后一笔,他迅速起身,猫着腰就往门后跑,像只偷了腥的猫。跑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见两面宿傩转过来的目光。 两面宿傩本是察觉到身后有动静,下意识地回头,就看见雪地上那行扎眼的字,还有里梅那小子溜得飞快的背影。四双猩红的眸子瞬间瞪圆,周身的咒力猛地炸开,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里梅!”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可里梅早就钻进了门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往外瞄,看见宿傩大人耳根泛起的红晕,忍不住在心里偷笑。他家大人天不怕地不怕,居然会因为这点小事脸红,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望川汐子听到声音也回过头,一眼就看见了雪地上的字。“宿傩汐子大人永远在一起”——那一行字像团火,瞬间烧得她脸颊滚烫。她猛地转过头,对上两面宿傩看过来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宿傩君看到了吗?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不知羞?她的手指绞着和服的腰带,恨不得找个雪洞钻进去。 两面宿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猛地转回头,假装盯着那棵梅树,耳根的红晕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活了二十五年,杀过的咒灵和术师加起来能填满整条朱雀大道,从未有过这种心跳失控的感觉。那行字像根刺,扎在他眼里,却奇异地不觉得讨厌。 “里梅!你做什么啊!”望川汐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羞恼的气鼓鼓的腔调,朝着门后喊道。可她的声音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在撒娇。 门后的里梅赶紧把脑袋缩回去,捂着嘴憋笑。汐子大人这反应,分明是害羞了嘛。他就说这两人肯定有事,以前宿傩大人看谁都是一副“碍事就宰了”的表情,唯独对汐子大人,虽然嘴上总说“傻得要命”,却从来没真动过手。 上次汐子大人不小心打碎了他珍藏的酒壶,他也就是瞪了她一眼,最后还是自己默默收拾了碎片。 庭院里,望川汐子还在因为那行字脸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暖手炉的边缘。忽然,头顶一沉,两面宿傩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像刚才那样,带着点粗糙的暖意。 “呆子。”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什么火气。 望川汐子愣了愣,抬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的戾气,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映着雪光,竟显得有些温柔。她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鼓起勇气小声问:“宿傩君……你不生气吗?” 两面宿傩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黑色的外衣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啰嗦。”他丢下两个字,耳根的红晕却比刚才更明显了。 望川汐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黄澄澄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他留下的脚印跟上去,经过那行字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用脚尖轻轻把最后那个“起”字蹭掉了一点。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她的发间,像撒了把星星。 门后的里梅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 第85章 樱花下翩翩少女——里梅内心小剧场 暮春的风卷着落樱穿过魔府的回廊,望川汐子正蹲在廊下打包行李。月白色的和服裙摆铺在榻榻米上,像朵盛开的铃兰,她把叠好的换洗衣物塞进藤箱时,发尾沾着的樱花瓣轻轻飘落,沾在浅黄的腰带结上。 “真的要回去?” 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股没掩饰好的烦躁。望川汐子回头时,正撞见两面宿傩倚在门框上,四双猩红的眸子沉沉地盯着她,**的肩臂上搭着那件宽大的黑色外衣,粉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嗯呀,”她仰起脸笑,黄澄澄的眼睛弯成月牙,“千代姐姐说母亲最近总念叨我,让我回去住两天呢,很快的。” 两面宿傩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忙碌的手指。那双手总是笨手笨脚的,泡茶时能把茶碗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到脚背上,也只是红着眼圈说“不疼”。可他偏偏就看不得这双手闲着,总觉得她该像现在这样,在他眼皮底下捣鼓些没用的玩意儿。 “明天必须回来。”他忽然开口,语气硬得像块冰,却没带多少戾气。 望川汐子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好!我保证!”她把最后一件小袄塞进藤箱,扣上铜锁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敲小鼓,“那……我走啦?” 两面宿傩“嗯”了一声,转身往庭院走,黑色的外衣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望川汐子拎着藤箱跟在他身后,看见他停在樱花树下,抬手接住片飘落的花瓣,指节分明的手捏着粉白的花瓣,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廊柱的阴影里,里梅端着茶盘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座冰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小人儿早就手舞足蹈起来——汐子大人分明是回娘家一样,夫妻暂时分别!! 你看宿傩大人那模样,嘴上说着狠话,脚步却放慢了等着人家跟上;刚才还在屋里翻找东西,里梅进去时才发现,他是在找上次汐子大人说好看的那串珊瑚珠,想让她带回去玩。 “里梅,帮我把箱子搬到门口呀。”望川汐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里梅快步上前,接过藤箱时,指尖触到箱底的硬物,大约是汐子大人偷偷给宿傩大人藏的和果子。他低着头跟在后面,眼角的余光瞥见两面宿傩站在石阶上,望着汐子大人坐上马车,直到车帘被风吹起,露出她挥着的白色衣袖,那双猩红的眸子才暗了暗。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两面宿傩忽然转身往屋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里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进空荡的房间,目光扫过榻榻米上那团没绣完的手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里梅垂着眼帘,心里的小剧场却已经开演了。 他想象着暮春的樱花树下,望川汐子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和服,白发被风吹得拂过脸颊。她攥着衣角,脚尖轻轻碾着落樱,忽然朝着缓步走来的两面宿傩招手:“宿傩君,你过来呀,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宿傩大人肯定会挑眉,语气不耐烦却还是走过去,四双眼睛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然后汐子大人就会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宿傩君,我喜欢你很久了!” 到时候宿傩大人会是什么表情?里梅偷偷抬眼,看了看正对着空藤箱发呆的男人——他大概会耳根泛红,嘴上骂着“呆子”,却会伸手把人揽进怀里,用那对额外的手臂轻轻圈住,生怕弄疼了似的。 想到这里,里梅忍不住抿紧嘴唇,憋得嘴角直抽。他得赶紧把这故事记下来,等以后两位大人真的在一起了,讲给他们听肯定很有趣。 “怎么了?” 冷不丁的问话让里梅一个激灵,猛地抬头,正对上两面宿傩看过来的目光。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带着审视,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小九九。 “在想什么美事呢?”两面宿傩又问了一句,指尖敲着矮桌,发出笃笃的轻响。 里梅迅速敛起所有情绪,重新换上冰山脸:“宿傩大人,我没事。”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需要为您准备晚膳吗?” 两面宿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不必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墙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去把那帕子拿来。” 里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汐子大人没绣完的狐狸帕子。他赶紧取来递过去,看见宿傩大人用那对平时能轻易撕裂咒灵的手,笨拙地捏起绣花针,对着那只缺了尾巴的狐狸发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肩臂上,映出流畅的肌肉线条。里梅忽然觉得,自家大人或许不用等汐子大人告白。你看他捏着针的样子,分明是想把那只狐狸绣完,好等心上人回来时给个惊喜呢。 “下去吧。”两面宿傩头也不回地说。 “是。”里梅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听见屋里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迅速板起脸——不行不行,得赶紧回去把刚才想到的故事补全,宿傩大人说不定会用御厨子术式给汐子大人雕只木狐狸当定情信物呢,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夜风卷着樱花掠过庭院,里梅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屋里的灯光却亮了很久。两面宿傩捏着绣花针,看着帕子上歪歪扭扭的狐狸,忽然觉得,等这呆子回来,得好好教教她怎么绣花。当然,前提是她明天真的能准时回来——若是敢迟到,他不介意亲自去望川家把人拎回来。 是一期舅舅散步[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5章 樱花下翩翩少女——里梅内心小剧场 第86章 望川府抓人 天还没亮透,魔府的庭院里就已经立着道挺拔的身影。两面宿傩赤着上身,黑色外衣随意搭在肩头,四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院门口的方向,仿佛要在那片空地上盯出个洞来。 雪刚化尽没多久,晨间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他粉白色的短发微微晃动。可他像是毫无所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昨日替汐子拎藤箱时,触到的布料温软触感。 “宿傩大人,您站在这儿多久了?”里梅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走过来,白色和服的下摆扫过沾着露水的青石板,“天还冷,进屋等吧。” 两面宿傩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啰嗦。” 里梅默默把茶碗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心里却明镜似的。自家这位大人哪里是在等人,分明是按捺不住焦躁——从昨夜汐子离开后,他就没安生过。先是翻遍了库房,把汐子上次说好看的那串珊瑚珠找了出来,对着光看了半晌;后来又坐在汐子常绣花的那张榻榻米上,盯着那只没绣完尾巴的狐狸帕子出神,连密报都扔在了一边。 这哪是“等”,分明是盼着人家早点回来。里梅低着头,嘴角差点没忍住勾起笑意,赶紧用袖子掩了掩。 太阳渐渐爬上山头,金色的光透过梅林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矮桌上的茶换了三回,从滚烫到微凉,两面宿傩脚下的青石板都快被他盯出痕迹了,院门口还是空无一人。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周身的咒力开始不安分地翻涌,吹得旁边的梅树枝桠哗哗作响。那呆子昨天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说今天一定回来,现在都快巳时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难道是在望川家待得太舒服,忘了时辰?还是望川家的人敢拦着他的人? 两面宿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指尖的咒力凝聚成无形的锋刃,差点没忍住劈向旁边的梅树。 里梅看得心惊胆战,正想劝两句“汐子大人可能是路上耽搁了”,就听见一声怒喝炸响在庭院里: “里梅!” “啊…是!”里梅一个激灵,赶紧躬身应道。 两面宿傩猛地转过身,黑色外衣在他转身时划出凌厉的弧度,四双眼睛里满是压抑的怒火:“跟我去望川府抓人!” “知、知道了!”里梅连忙应声,心里却忍不住咋舌——这才刚过巳时,离中午还有段时辰呢,宿傩大人这哪是“等不及”,分明是一刻都熬不住了。 话音未落,两面宿傩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黑影,周身爆发出的咒力撕开空气,带着刺耳的嗡鸣。里梅不敢怠慢,立刻运起咒力跟上。两道身影几乎是瞬间消失在原地,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两道淡淡的咒力残影。 望川府的朱漆大门前,守门的仆役刚打了个哈欠,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竟被一股巨力踹得脱了门轴,重重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两面宿傩踩着碎石走进府门,猩红的眸子扫视着庭院,戾气十足的声音响彻整个望川家:“里梅!进去把她给我拽出来!” “是!”里梅紧随其后,白色的和服在飞扬的尘土中格外显眼。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府里的人。望川弘树穿着一身剑士服,手里还拎着刚打磨好的长刀,冲了出来,银灰色的长发因为跑动有些凌乱,青绿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谁这么大胆子,敢闯望川府——”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里梅正往内院的方向走,顿时火冒三丈,几步冲上去拦在他面前,铁塔似的身影挡住了去路:“诶?你谁啊!小汐好久没回家了,回来住两天怎么了?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 他早就看那个魔府来的小子不顺眼了,自家妹妹温温柔柔的,怎么就跟那种凶神恶煞的家伙扯上关系! 里梅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身,示意他看身后——望川弘树刚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眸子。 两面宿傩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庭院,四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周身的咒力像实质的刀锋,压得人喘不过气。弘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刀,却感觉一股巨力扑面而来,让他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就在这时,一道温软的声音响起:“弘树,不得无礼。” 望川千代穿着粉白色的和服,从回廊那头缓步走来,白中带粉的长发梳成温婉的发髻,蓝眸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平静。她对着两面宿傩盈盈行了一礼,动作优雅得体:“宿傩大人,汐子她……还在睡觉呢。” 昨晚汐子回来时,说想母亲想得紧,姐妹俩聊到半夜才睡下,这会儿怕是还没醒透。千代心里清楚这位“诅咒之王”的性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的安抚。 两面宿傩愣了一下。 宿傩大人? 这女人今天居然叫他“大人”?他挑了挑眉,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烦躁盖了过去——那呆子居然还在睡觉?! 他没心思理会这些,径直往内院走去,黑色的外衣扫过庭院里的假山,带起一阵风。 “宿傩大人!”千代想拦,却被他周身散发出的戾气逼得脚步一顿,只能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里梅立刻跟上,走到汐子住的那间小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汐子大人?”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加大了点声音:“汐子大人!”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轻响。望川汐子穿着月白色的寝衣,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后,白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黄澄澄的眼睛里还蒙着层水汽,显然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看见门口站着的里梅,她明显愣住了,打了个哈欠才含糊地问:“里梅?你怎么来了……” “汐子大人!”里梅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奉命行事”的急切,“宿傩大人……盼星星盼月亮等您回去呢!” 他话音刚落,一道高大的身影就从他身后走了出来。两面宿傩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四双眼睛盯着汐子那副睡糊涂的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还愣着做什么?” 汐子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看见他时眼睛一亮,随即又有点心虚地低下头:“宿傩君……我、我起晚了……” 就在这时,望川弘树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银灰色的长发都气得竖了起来:“小鬼你给我出来!敢闯我望川家,还想把我妹妹带走?没门!” 他说着就要去拽里梅的胳膊,却被两面宿傩一脚踹他屁股。“砰”的一声,弘树像个破麻袋似的被踹的一头栽在地上去,撞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别给我碍事。”两面宿傩收回脚,语气冰冷,随即又看向里梅,眼神带着点不自在的凶巴巴,“别给我乱改,我没盼她。” 里梅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憋笑快憋不住了。宿傩大人这嘴硬的样子,简直跟小孩子被戳中心事似的,越辩解越明显。 望川汐子看着被踹到一边的哥哥,又看看一脸“我很不耐烦”的两面宿傩,赶紧拉住他的袖子:“宿傩君,你别生气呀……我这就跟你回去。”她转头对着墙根的弘树喊,“哥哥,我过两天再来看你和母亲!” 弘树捂着腰,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汐子被两面宿傩半拉半拽地往外走。 千代站在廊下,看着妹妹被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拉走,蓝眸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她早就看出来了,宿傩大人对汐子哪是“抓”,分明是藏不住的在意——刚才踹弘树那一脚,看着用力,却没动用咒力,显然是留了分寸。 “等等!”汐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跑回屋里,很快抱着个食盒跑出来,塞进两面宿傩怀里,“这个给你!母亲做的和果子,很甜的。” 两面宿傩低头看着怀里温热的食盒,鼻尖似乎萦绕着淡淡的和果子香气,还有她跑过来时带起的、属于她发间的梅香。他脸上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红,却依旧板着脸:“呆子。” 里梅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宿傩大人虽然嘴上骂着,脚步却明显放慢了,好让身边的汐子能跟上;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食盒,生怕被风吹凉了似的。 果然,他家大人就算是“抓人”,也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里梅低着头,终于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三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望川府门口,只留下被踹坏的大门和还在墙根龇牙咧嘴的弘树。阳光正好,风穿过梅林,带着融融的暖意,仿佛连空气里都飘着点甜丝丝的味道。 第87章 属下这就滚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泼满了整个魔府的庭院。更漏敲过三响,连值夜的咒灵都缩在廊角打盹,唯有最深处的那间寝殿,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火光。 两面宿傩盘膝坐在榻榻米上,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地面。四双猩红的眸子在昏暗中格外明亮,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毫无睡意。 身下的被褥还带着白日阳光晒过的暖意,可他就是睡不着。 烦躁像藤蔓似的缠上心头。白日里斩杀咒灵的快感早已褪去,库房里那些珍奇的玉器看了两眼就觉得碍眼,连平日里能让他静下心来的咒术古籍,此刻翻起来也只觉得墨迹刺眼。 太无聊了。 作为诅咒之王活着,高高在上自然美好,但是总是有种不好的感觉。 他猛地站起身,黑色的外衣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的风卷得烛火剧烈摇晃。空旷的寝殿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这让那种莫名的烦躁愈发清晰——他想找点什么,或者说,想看见点什么。 脚步像有自己的意识,穿过寂静的回廊,停在了隔壁的房门前。 这是望川汐子的房间。 自从她住进来,这扇门就总是关得严严实实的,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绣花声,或是她对着窗外的月亮小声哼唱的调子。以前他从不屑于靠近这种“软弱”的存在,可现在,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他没敲门,也没想过要敲门。在这座魔府里,他想去哪里,需要向谁报备? 门轴转动的轻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两面宿傩放轻脚步走进去,目光立刻落在了床榻上那团小小的身影上。 望川汐子侧卧在被褥里,月白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肩头。她的白发像月光织成的绸缎,散落在枕头上,几缕调皮的发丝垂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琥珀色眸子此刻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美的梦。 烛火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可思议。 两面宿傩站在床前,周身那股能让特级咒灵都瑟瑟发抖的戾气,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散去。他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四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杀戮的**,不是烦躁的不耐,而是像温水漫过心尖似的,带着点痒,又有点软。 这呆子,睡着的时候倒比醒着顺眼些。他心里这么想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在床沿坐了下来。 榻榻米被压得微微下陷,惊动了浅眠的汐子。她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宿傩君?”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没完全清醒,琥珀色的眸子里蒙着层水汽,“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呀?” 她坐起身,寝衣的领口滑下去一点,露出纤细的脖颈。两面宿傩的目光落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 那只曾徒手捏碎过无数咒灵头颅、挥出的无形斩击能劈开山峦的手,此刻却轻柔得不像话。指尖拂过她散落在枕头上的白发,丝绸般顺滑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淡淡的梅香。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望川汐子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指尖偶尔划过耳廓时带来的酥麻感。心跳像擂鼓似的“咚咚”响,连带着声音都有点发颤:“宿、宿傩君……” 可实在是太困了。 白天跟着里梅学辨认咒符,又被弘树托人送来的点心分了心,她早就累得眼皮打架。此刻被他温柔的动作一哄,那点羞赧很快就被浓浓的睡意盖了过去。 她迷迷糊糊地往旁边靠了靠,脑袋一歪,正好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宿傩君……”她的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呼吸轻轻洒在他的颈窝,“你身上……暖暖的……” 两面宿傩的身体瞬间僵住。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香气,肩膀上压着她脑袋的重量,还有那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的触感……这一切都像电流似的窜过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加速流淌。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小脑袋,看着她因为舒适而微微蹭动的发丝,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这呆子……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缓缓抬起。 望川汐子的脸颊近在咫尺,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和纸,嘴唇因为刚睡醒而带着点水润的光泽。她的眼睛还半眯着,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轻轻扫过他的指尖。 两面宿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缓缓低下头,四双猩红的眸子里映着她懵懂的睡颜,眸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情。距离越来越近,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就在两人的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突然从门口传来,伴随着什么东西滚落的声音。 虚掩的门被一股力道撞开,里梅的身影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摔了进来,白色的和服前襟沾了不少灰尘,显然是绊到了门槛。 他本来是按宿傩大人的吩咐,去厨房拿些清酒来,路过汐子大人门口时,听见里面似乎有动静,想敲门问问,却没留神脚下…… 可当他看清屋里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家宿傩大人正捏着汐子大人的下巴,低头凑近,那姿态亲昵得让里梅的呼吸都差点停住。而汐子大人靠在宿傩大人肩上,脸颊绯红,眼看就要…… 里梅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完了。 冷汗瞬间浸湿了里梅的后背,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榻榻米,声音抖得像筛糠:“对、对不起大人!属下不是有意的!属下这就滚!” 话音未落,他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房间,关门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只留下“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望川汐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彻底清醒了。她猛地抬起头,脸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神慌乱地看着两面宿傩,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刚才……刚才她好像靠在了宿傩君的肩膀上? 刚才……宿傩君好像要亲她? 而这一切,都被里梅看见了?! 她的脑袋“轰”的一声,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双手捂着脸,声音细若蚊蚋:“我、我……” 两面宿傩的脸色却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戾气瞬间暴涨,四双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手背上青筋暴起——若不是里梅跑得快,此刻恐怕已经被他的“御厨子”切成八块了! 该死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里梅拖回来挫骨扬灰的冲动,转回头看向手足无措的汐子。 小姑娘还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连耳根都红透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两面宿傩心里的怒火竟奇异地消散了些,只剩下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他伸出手,想再像刚才那样摸摸她的头发,可指尖刚抬起,就被汐子猛地躲开了。 “宿、宿傩君,我、我要睡觉了!”她结结巴巴地说着,猛地钻进被窝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白球,只露出几缕白发在外面。 两面宿傩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指尖停在半空中,嘴角抽了抽。 这呆子……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团被子,然后轻轻带上了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门外,廊下的风带着夜露的凉意。两面宿傩站在月光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呼吸的温度。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蠢货”,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那个冒失的里梅,又或者,是在骂那个裹在被子里不敢出来的呆子。 寝殿内,望川汐子躲在被子里,心脏还在“咚咚”狂跳。她把脸埋在枕头上,感受着脸颊传来的滚烫温度,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宿傩君的眼神好温柔,刚才里梅一定误会了,刚才……她好像一点都不讨厌被他靠近呢。 夜色更深了,烛火渐渐燃尽,只留下一室寂静。 而无论是廊下的诅咒之王,还是被窝里的白发少女,都注定要在这漫漫长夜里,睁着眼睛,再也睡不着了。 哈哈,里梅可可爱爱,小梅梅[爱心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7章 属下这就滚 第88章 新尝祭·万 平安京的秋日总是裹挟着清冽的桂香,朱雀大道两侧的枫叶才刚染上浅红,宫墙内的新尝祭已筹备得如火如荼。 晨露还凝在朱漆栏杆上,穿着藏青色官服的朝臣们便已踏着朝露入宫,宽大的袖摆扫过石阶,带起细碎的声响,却盖不住那些压抑在喉咙里的窃窃私语。 “今日可是新尝祭啊!”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老臣缩在廊柱后,压低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他手里的笏板被捏得泛白,“为什么要邀请那样的怪物呢?” 旁边的老臣拢了拢腰间的太刀,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压得更低:“不不……如果只是邀请倒还罢了。” 他往宫宴主殿的方向瞥了一眼,喉结滚动着,“又为何非要我们向宿傩祈求五谷丰登不可呢?!” 老臣猛地拽了他一把,眼神里淬着惊惧:“你忘记了吗?‘日月星进队’和‘五虚将’,那些可是藤原北家直属的精锐征伐队啊!上千人的队伍,带着最锋利的刀和最厉害的咒具,一齐向他讨伐——” 他的声音发颤,像是想起了什么血腥的画面,“最后却无一例外地被处以了五马分尸之刑!” 老臣的脸色瞬间惨白,握着刀柄的指节泛青。 “毕竟……” 老臣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妥协,“我们要充分向他表示没有敌意,希望能建立良好的关系。这是必要的。” “说起来,从前也有会津的乡野刁民行过类似的粗蛮之事。” 那个老臣继续说着,他的朝服上绣着金线,显然位阶不低,“最后却被天皇破格重用,成了镇守一方的大将。” “可那怎么一样?” 老臣反驳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那平安的京城哪里去了呢?!” 几人不再说话,只是望着主殿的方向,那里的朱漆大门紧闭,却仿佛能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而在后宫的一间暖殿里,气氛却与外面的凝重截然不同。 铺着绯红色榻榻米的房间里,一个女人赤身**地趴在铺着白狐裘的矮榻上,阳光透过糊纸的拉门,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乌发如瀑般散落在榻边,手里捏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果子,正眯着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万大人!” 跪在榻边的侍女吓得脸色发白,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您快穿上衣服吧!” 被称作“万”的女人懒懒地抬了抬眼,那双眸子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她的指尖摩挲着那颗果子,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在意。 “今日是新尝祭啊!” 侍女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往来的女官和侍从多,您这样……若是被看见了,奴婢又要被宫中女官责备了!” 上次万在回廊里赤着脚追一只白猫,她的贴身丫鬟就被女官罚跪了两个时辰,膝盖至今还泛着青。 万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曲线优美的脊背在阳光下起伏,像一尾慵懒的鱼。“责罚什么的,我也经常这样对你,多几次也无妨吧?” 她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亮:“新尝祭啊……” 她坐起身,随手抓过搭在榻边的一件月白色单衣披在肩上,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那祭品里肯定有唐菓子吧?” 她说着,赤着脚就跳下矮榻,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单衣的下摆扫过地面,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 “万大人!” 侍女连忙爬起来,抓起旁边的和服就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新尝祭可不是用来做此等事的!那是祈求五谷丰登的大典啊!” 万却充耳不闻,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廊下的菊花正开得盛,她随手摘了一朵,别在耳后,鼻尖萦绕着花香,心里却满是对唐菓子的期待。 直到走到通往主殿的朱漆长廊时,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不是因为迎面走来的朝臣,也不是因为廊边侍卫投来的惊愕目光,而是因为长廊尽头的高台上,那个被众人簇拥,却又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 他斜倚在万人之上,**的上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四双猩红的眸子像淬了血的宝石,深邃得令人不敢直视。粉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黑色的外衣随意地披在肩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的姿态慵懒,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压,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尘埃。 而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纯白色和服的少年,身姿笔挺,双手拢在袖中,正是里梅。他低垂着头,眼神恭敬,却时刻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万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见过宫中最俊美的贵族公子,也见过战场上浴血的勇猛武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那四只眸子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又仿佛藏着翻涌的岩浆,让人恐惧,又忍不住被吸引。 这就是……今日祭祀的对象吗? 她听见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敬畏和恐惧,可她却从那双眸子里,读出了另一种东西——寂寞。 一种站在云端,俯视众生,却找不到任何同类的寂寞。 大家都在干什么呢? 万看着那些对他毕恭毕敬,眼神却藏着恐惧的朝臣,看着那些大气不敢出的侍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大家都不明白呢? 绝对的强者,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能懂他的,能陪在他身边的,能教会他什么是爱的……只有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疯狂地占据了她的思绪。她的心脏砰砰直跳,血液仿佛都在燃烧。 没有丝毫犹豫,万提着单衣的下摆,径直朝着高台上的两面宿傩跑了过去。她的动作太突然,周围的人都惊呆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里梅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手悄然按在了腰间——那里并没有刀,但他的咒术足以在瞬间撕裂任何靠近的威胁。 可万却像是没看见他的敌意,她几步冲到两面宿傩面前,无视了周围倒抽冷气的声音,伸出双臂,一把搂住了他的头,将脸颊贴在他颈窝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和狂热: “没关系,有我在,你不寂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风都停了。朝臣们吓得脸色惨白,有的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看到血腥的场面。 两面宿傩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怀里的女人,四双猩红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情绪,仿佛被抱住的不是他,而是一块石头。 但里梅却动了。 “退下,贱婢!” 冰冷的声音伴随着一道锐利的冰刃破空而来,直指万的后心。他绝不容许任何人这样亵渎大人! 万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她猛地往后纵身一跃,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堪堪避开了那道冰刃。冰刃擦着她的单衣飞过,斩在身后的廊柱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木屑飞溅。 “该退下的是你吧?” 万站稳身形,仰头看着高台上的两面宿傩,唇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他身边的那个位置,会是我的!” 她的话音未落,一道无形的斩击已经破空而至。 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既不是里梅的冰刃,也不是侍卫的刀。 那是两面宿傩的斩击。 他甚至没有动一下,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随意地拂去了落在肩头的一粒尘埃。 “噗嗤——” 一声轻响。 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那里的单衣被划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地冒着血,染红了月白色的布料,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男人,只剩下惊愕和一丝不解。 “万大人!” 追过来的侍女看到这一幕,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抱住缓缓倒下的万,声音凄厉,“万大人——!” 两面宿傩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倒下的女人身上,四双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听着那声哭喊。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万。 仅此而已。 高台下,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侍女的哭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和远处传来的祭祀乐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某些人眼底的深渊。 还记得她吗,后面还会写她的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8章 新尝祭·万 第89章 第 89 章 新尝祭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时,暮色已漫过魔府的飞檐。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纸窗,在榻榻米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空气中还残留着宫宴上熏香与清酒混合的气息。 望川汐子已经在檐下等了许久。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和服,领口绣着细碎的梅枝纹样,白发被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时,她眼睛一亮,像只等主人回家的小兽,立刻从廊柱后跑了出来。 “宿傩君!里梅!”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期待,“你们回来啦!” 两面宿傩走在前面,黑色的外衣带起细微的声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四双猩红的眸子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似乎还带着祭祀场上未散的戾气。听到汐子的声音,他脚步微顿,周身那股慑人的压迫感悄然收敛了些。 里梅紧随其后,纯白色的和服依旧整洁,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到汐子,他微微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汐子大人。” “快进来呀!”汐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他们面前,仰着小脸打量着两人,“新尝祭是不是很热闹?我听弘树哥说,宫里会摆很多好吃的,还有舞姬跳舞呢!” 她没跟着去,一来是弘树不放心她跟着两面宿傩出入那种场合,怕她被吓到;二来是她自己也有点怯生,总觉得那些人们眼神怪怪的,就像之前藤原赖通的眼神。 可心里却早就把这场祭祀想象成了热闹的庙会,满是好奇。 两面宿傩没说话,径直走进屋,在主位上坐下。里梅熟练地沏了杯热茶递过去,又给汐子倒了杯梅子酒——知道她喜欢甜口,特意多加了些蜜。 汐子捧着温热的酒杯,小跑到两面宿傩身边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宿傩君,都做什么了呀?好玩吗?”她的语气里满是雀跃,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孩子。 两面宿傩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 脑海里下意识地闪过白日里的画面——那些卑躬屈膝的朝臣,聒噪的乐声,还有那个突然冲出来的女人,以及最后飞溅的血色。 没什么好玩的。 甚至可以说,无聊透顶。 尤其是那个叫“万”的女人,像只不知死活的飞蛾,扑向火焰时的姿态愚蠢又可笑。他连多余的情绪都懒得给,斩击落下时,和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可看着汐子那双清澈的、毫无杂质的眼睛,他忽然不想让那些污秽的画面污染了她。 “没什么。”他淡淡地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一群人对着跪拜,吵得很。” 汐子的热情被浇了一小盆冷水,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转头看向里梅:“里梅里梅,你肯定看到有趣的了对不对?快给我讲讲嘛!” 里梅心里“咯噔”一下。 他早就想好该怎么说了。 白日里万的事,绝对不能让汐子大人知道。 那个女人的言行举止那般孟浪,还对宿傩大人抱有不轨之心,若是让单纯的汐子大人听了,指不定会多想。 万一她觉得委屈,或是吃了莫名的醋,惹得宿傩大人不高兴……那他这个做下属的,怕是少不了一顿责罚。 更何况,宿傩大人似乎也无意提及此事。 里梅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思绪,语气平静无波:“回汐子大人,确实没什么意思。”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不过是一群蝼蚁,对着根本不会回应他们的存在,诉说着各种奢望罢了。” 在他看来,那些祈求五谷丰登的朝臣,和那个妄图靠近宿傩大人的万,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自不量力的蝼蚁。 说完这话,他心里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再说得详细些?比如提一提祭祀的流程,或是宫宴上的食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言多必失,还是少说为妙。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格外肯定:“没有出现任何……意料之外的事。” 这句话半真半假。万的出现,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意料之外,但对宿傩大人而言,不过是随手处理掉一个麻烦,算不得什么“事”。 汐子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她嘟着嘴,轻轻戳了戳杯子里的梅子,小声嘟囔:“好吧……”声音里满是失落,“我还特意留了千代姐姐做的和果子,想着等你们回来一起吃呢,亏我期待了一整天,就等着你们给我讲故事。” 她的样子像只被淋湿了的小动物,蔫蔫的,让人看了心软。 两面宿傩瞥了她一眼,看到她耷拉着的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这呆子,心思果然简单,一点小事就能让她高兴,一点失望也能写在脸上。 还好,她信了。 他抬眼看向里梅,四双猩红的眸子里,竟难得地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做得不错。 里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目光,心脏猛地一跳。 宿傩大人……这是在夸他? 虽然只是一个眼神,没有任何言语,但里梅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垂着手站在一旁,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太不容易了! 能得到宿傩大人的赞赏,比打赢一场咒灵讨伐战还要让他激动! 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面无表情、一丝不苟的下属,可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像揣了只欢快的小兔子,蹦蹦跳跳的。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要不要偷偷多给汐子大人准备些她爱吃的蜜饯,说不定还能再得一次认可。 “和果子呢?”两面宿傩忽然开口,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汐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又亮了起来:“在厨房呢!我这就去拿!”她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跑去,刚才的失落仿佛一扫而空。 看着她雀跃的背影,两面宿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茶的苦涩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里梅站在一旁,看着宿傩大人唇边那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心里更加确定,自己刚才的决定是对的。 只要能让这两位大人都安心,他这个下属,多费些心思也是应该的。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灯笼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房间,厨房里传来汐子找东西的细碎声响,一切都安静而平和,仿佛白日里的血腥与喧嚣,从未存在过。 写着写着发现小汐好傻[笑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9章 第 89 章 第90章 是缘,是谋 平安京的雨总是来得缠绵。 七岁的羂索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町屋的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青灰色的瓦当汇成细流,在地面敲出一圈圈涟漪。他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深蓝色襦袢,袖口绣着低调的家纹,明明是孩童模样,眼神却像浸在寒潭里的冰,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指尖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咒力,像条伺机而动的蛇。 三天前,他在市集的角落第一次感受到那股异常的力量。不是寻常咒灵的浑浊,也不是普通术师的驳杂,而是一种仿佛要将天地都撕裂的狂暴——如同沉睡的火山,只消一点火星就能喷发。 顺着那股力量溯源,他查到了城南的一处小院。 “听说那户人家的孩子生得古怪,有四只眼睛、四条胳膊呢。” “可不是嘛,街坊都说是妖怪转世,咒力很强却压抑,他娘平日里都不敢让他出门。” “嘘……小声点,万一被听到了……” 流言像潮湿的霉菌,在市井的缝隙里蔓延。羂索却从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四眼四臂,以及那股被刻意掩盖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咒力。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轻轻震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 就像猎人发现了从未见过的珍兽,收藏家遇到了独一无二的古玉。这颗蒙尘的原石,若是稍加打磨,会绽放出怎样的光芒?又或者,若是摔碎了,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无论哪种结果,都足够有趣。 羂索收起伞,踏着积水往城南走去。路过那座小院时,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装作被院墙上探出的樱花吸引。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男孩走了出来,约莫五岁年纪,粉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四双猩红的眸子警惕地盯着他,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 他的胳膊和眼睛都被宽大的衣服遮掩着,可羂索还是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咒力在他体内翻涌,如同被束缚的猛兽,随时可能挣脱枷锁。 “你是谁?”小男孩的声音带着幼童的软糯,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戾气。 羂索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符合年龄的、天真无邪的笑容:“我路过这里,你家的樱花真好看。”他指了指墙头,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我叫羂索,你呢?” 小男孩抿紧嘴唇,没再说话,转身回了院子,木门被重重关上。 “两面宿傩……”羂索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从刚才那瞬间的对峙里,他已经读懂了太多——骄傲、暴躁,还有深埋在眼底的、对自身“异常”的敏感。 真是块好料子。 接下来的日子,羂索像个最耐心的织网者,开始不动声色地布局。 他打听出两面宿傩的父亲嗜赌,便找到几个放高利贷的赌徒,装作无意地透露“某户人家的男人最近手气极佳,或许可以借给他些本钱”。他计算着利息,算准了以那个男人的性子,不出三个月便会债台高筑。 他又在市集的水井边,和洗衣服的妇人们闲聊,说起“某某人家的妻子生了怪胎,怕是冲撞了神明”,“男人在外欠债,多半是女人在家不贤”。流言蜚语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那座小院。 果然,在某个飘着细雨的清晨,羂索看到两面宿傩的母亲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红着眼眶走出了院门。她的和服沾了泥污,头发散乱,怀里的男孩依旧用衣服裹紧了自己,只是那双猩红的眸子,比往日更暗了些。 “夫人这是要去哪儿?”羂索端着水盆从旁边经过,装作惊讶地问。 女人愣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去西边的村子投奔亲戚。” “西边?”羂索故作好奇,“可是西边没什么好的,但我前几日听人说,平安京西边有个村,什么人都会接纳。”他仔细观察着女人的表情,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化为坚定。 “多谢小郎君告知。”女人微微躬身。 羂索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 第一步,完成。 他转身往城西走去。望川家的名号,他早有耳闻——世代传承的咒术家族,虽不算顶尖,却根基稳固。更重要的是,他查到望川家的四小姐刚出生满一岁,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婴,白发黄瞳,生来便带着一丝纯净的咒力。 夜深人静时,羂索潜入了望川家的后院。婴儿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小小的婴孩躺在摇篮里,眉头微蹙,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他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复杂的咒纹。这不是能立刻取人性命的诅咒,而是像慢性毒药,会一点点侵蚀她的身体,让她自幼体弱多病,却又不至于夭折。 更重要的是,这个诅咒与两面宿傩的咒力之间,藏着一丝隐秘的联系——如同埋下的引线,只待时机成熟,便能点燃。 “望川汐子……”他轻声念着女婴的名字,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你会成为最关键的一环。” 做完这一切,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七年后。 平安京西方的山林里,十三岁的两面宿傩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用草叶缠着手臂上的伤口。他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粉发剪得极短,露出光洁的额头,四双眼睛里翻涌着桀骜与狠厉。母亲死后,他一路向西,靠打架和猎杀咒灵为生,身上的戾气比当年更重了几分。 “喂,宿傩!这边有好东西!”一个穿着青色和服的少年从林子里跑出来,黄短发上沾着草屑,绿瞳亮晶晶的,正是隼人。他手里提着两只兔子,笑容灿烂得像阳光,“今晚烤兔子吃!” 两面宿傩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却默认了这个同伴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这个咋咋呼呼的二级诅咒师混在一起,或许是因为隼人从不避讳他的样貌,或许是因为他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母亲曾经哼过的歌谣,带着一种莫名的暖意。 “对了,”隼人把兔子串在树枝上,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知道望川家吗?就在前面的村子里。” “不知道。”两面宿傩扯了扯草叶,伤口传来刺痛,让他的眼神更冷了些。 他没注意到两面宿傩的眉头皱了起来。望川家?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算了,不想了。 羂索躲在远处的树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穿着一身合体的锦衣,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平静无波。 七年时间,足够让很多事情发酵。比如望川汐子的病弱,已经成了望川家公开的秘密;比如隼人对千代的暗恋,早已成了村里公开的心事;比如两面宿傩,果然如他所料,来到了这里。 时机差不多了。 他转身离开,很快找到了几个游手好闲的浪人,又联系了几个被两面宿傩打伤过的咒术师。“去挑衅那个粉发的小子,”他递过去一袋金子,声音平淡,“把他打得看起来惨一点,但别伤了要害。” 浪人们和咒术师们对视一眼,看到金币的瞬间,眼里只剩下贪婪。 第二天,两面宿傩果然被堵在了村口。一个瘦小的男生指名道姓要和他决斗,他本不屑理会,却被对方用“畸形儿”三个字激怒。就在他动手的瞬间,藏在暗处的咒术师们突然发难,各种术式铺天盖地而来。 两面宿傩虽然强悍,却架不住人多势众,更何况对方是有备而来。他凭着“御厨子”的无形斩击放倒了几个人,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后背被咒术灼伤,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呸!”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身上都是伤口。 “小朋友,你知道哪里有卖最好吃的唐菓子吗?” 望川汐子眼睛亮了,转头看到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笑容温和,正是羂索。 羂索指了指村东头的方向:“我听说那边的点心铺的师傅,做的唐菓子又甜又软,小孩子都喜欢。”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小小的身影从街角跑了出来。约莫八岁的小女孩,穿着月白色的和服,白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黄瞳像剔透的琥珀。她手里捏着几个铜板,眼睛亮晶晶地往村东头跑去。 是望川汐子。 羂索站在茶馆的二楼,隔着雨帘看着这一幕。他看到汐子跑到点心铺前,发现铺子关了门,失落地瘪了瘪嘴;看到她转身往回走,路过破庙时,脚步突然顿住;看到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进了那条堆放着杂物的小巷——那里,正是两面宿傩藏身的地方。 他仿佛能看到接下来的画面:单纯的小女孩发现受伤的少年,会害怕,会犹豫,但最终还是会因为心软而跑回家拿药;而那个看似冷漠的少年,会在接过药的瞬间,被那份毫无芥蒂的善意刺痛,就像冰雪遇到了暖阳。 果然,没过多久,汐子就提着一个小篮子跑回了破庙,里面装着绷带和药膏。 两面宿傩看着她澄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担忧。他沉默了片刻,接过了篮子。 羂索轻轻笑了笑。 接下来,就该让隼人知道这件事了。以他的性格,若是得知两面宿傩认识望川家的小姐,一定会求着他帮忙牵线,想要认识千代。而两面宿傩,或许是为了报答那点药的恩情,或许是闲得无聊,多半会答应。 如此一来,汐子和两面宿傩便有了源源不断的交集。 他算准了汐子的善良。这个自幼体弱的小姑娘,心思像白纸一样干净,她不会因为两面宿傩的样貌而排斥他,反而会因为他偶尔流露的脆弱而心疼。 他也算准了两面宿傩的孤独。这个从小被视为异类的少年,内心深处藏着一片荒芜,汐子的出现,就像在沙漠里投下了一颗种子,迟早会生根发芽。 事实果然如他所料。 几年后,两面宿傩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诅咒之王,却唯独把望川汐子护得滴水不漏,将她接到了自己的魔府。他们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他会纵容她的胡闹,会在她生病时难得地放缓语气,而她会对着他的四臂好奇地打量,会把最甜的和果子递到他嘴边。 羂索站在魔府外的山坡上,看着那座笼罩在咒力中的宅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第一阶段的布局,完美收官。 接下来,该进行下一步了。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当年种下诅咒时的咒纹,咒纹闪烁着幽暗的光。这些年来,望川汐子的身体时好时坏,却始终没有大碍,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现在,是时候让这场风暴降临了。 汐子的诅咒,即将发挥它的作用。 还记得之前的无奖竞猜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0章 是缘,是谋 第91章 樱花下,翩翩少女 魔府的晨露还挂在廊下的紫藤花上时,望川汐子就已经缠上了两面宿傩。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和服,领口绣着细碎的樱花瓣,白发被蝴蝶结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此刻她正拽着两面宿傩的黑色外衣下摆,像只撒娇的小猫,黄瞳里满是期待。 “宿傩君,宿傩君~”她晃着他的衣角,声音软糯得像刚蒸好的和果子,“我想回家看看姐姐嘛,千代姐姐前几天让人捎信说,院子里的樱花开得可好看了,还说给我留了新做的樱饼呢。” 两面宿傩正坐在廊下擦拭着指尖的咒力,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的上身覆着一层紧实的肌肉,四臂交叠在胸前,粉短发下的四双猩红眸子透着不耐烦:“不去。”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戾气,换作旁人早就吓得不敢再说话。 可汐子却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拒绝,反而得寸进尺地往他身边凑了凑,仰着小脸看他:“就回去三天好不好?三天我就回来!弘树哥也说想我了,他还打了好几只野兔,说要做我最爱吃的烤兔肉呢。” 她说着,还伸出手指比划着:“就三天,真的就三天!我保证不惹麻烦,也不偷偷跑出去玩,看完姐姐就回来陪你!” 两面宿傩皱了皱眉。他讨厌等待,更讨厌她不在身边的空落感。 魔府这么大,少了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像少了点什么,连空气都变得沉闷。 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盛满了春日的阳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呆子,总是有办法让他破例。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外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三天。” 汐子眼睛一亮,刚要欢呼,就听见他补充道:“三天后要是回不来,就别再想着回魔府过好日子了。” “嘿嘿,我就知道宿傩君最好啦!”汐子立刻笑开了花,像只得到糖果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跑,“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看着她欢快的背影,两面宿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些,四双眸子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里梅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穿着一身纯白色的和服,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宿傩大人嘴上说着不答应,可那语气里的松动,早就暴露了他的心思。说到底,还是舍不得让汐子大人不开心。 第二天一早,汐子就收拾好小小的行囊,蹦蹦跳跳地出了魔府。两面宿傩站在门口,看着她坐上望川家派来的马车,黑色的外衣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宿傩君再见!我三天后就回来啦!”汐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挥着小手朝他喊,笑容灿烂得晃眼。 两面宿傩没说话,只是看着马车轱辘轱辘地驶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回了魔府。 里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宿傩大人分明是舍不得汐子大人离开半步,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她走,霸道点不行吗。 汐子回到望川家,果然像脱了缰的小鸟。望川千代穿着粉白色的和服,站在门口等她,白中带粉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蓝瞳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回来啦,汐子。” “姐姐!”汐子扑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腰撒娇,“我好想你啊!” 望川弘树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剑士服,银发束在脑后,青瞳里满是宠溺:“小丫头,还知道回来啊?快进来,哥给你烤的兔肉还热着呢。” 一家人围坐在榻榻米上,吃着烤肉,聊着天,汐子地说着魔府的趣事,说宿傩君虽然看起来凶,却会在她怕冷的时候,用咒力给她暖手炉;说里梅做的梅子酒特别好喝,就是宿傩君总不让她多喝。 千代笑着听她说,时不时给她夹一块肉,弘树则在一旁咋咋呼呼地说:“那家伙没欺负你吧?要是他敢欺负你,哥这就提剑去魔府找他!” 汐子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宿傩君对我可好了!” 看着妹妹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千代和弘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虽然两面宿傩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诅咒之王,但他对汐子的好,却是实实在在的。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第三天。汐子站在院子里的樱花树下,看着漫天飞舞的樱花瓣,心里有些小小的期待。宿傩君会不会来接她呀? 她摸了摸怀里的小盒子,里面是她偷偷给宿傩君做的和果子,上面还沾着樱花粉。 她想告诉他,她喜欢他。 而另一边的魔府,两面宿傩已经坐不住了。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四臂烦躁地挥开挡路的屏风,猩红的眸子里满是不耐。 “都什么时候了?”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 里梅站在一旁,轻声提醒:“回宿傩大人,按时间算,汐子大人今天傍晚才能回来。” “啰嗦。”两面宿傩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本大爷去接她。” 他才等不了那么久。 望川家的院子里,樱花正开得绚烂。汐子仰着头,看着花瓣像雪一样落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喂。” 汐子猛地回过头,看到两面宿傩站在不远处,他穿着白色的宽松裤子,**着上身,披着黑色的大外衣,粉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四双猩红的眸子正看着她。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燃了星辰,冲着他甜甜地笑:“宿傩君!你过来呀,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她的声音像化开的糖,甜得让人心里发暖。两面宿傩迈开脚步朝她走去,心里有些好奇,这呆子能有什么秘密。 他走到她面前,刚要开口问,却看到汐子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她眉头紧蹙,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嘴角缓缓流出一丝鲜红的血迹。 “汐子!”两面宿傩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 汐子软软地倒了下来,正好被他稳稳接住。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此刻却烫得惊人。 “汐子你怎么了?”两面宿傩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四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她苍白的脸。 听到动静的千代和弘树连忙跑了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脸色骤变。 “汐子!”千代冲到她身边,声音颤抖,“快,快把她抱进屋…” 弘树也拔出了腰间的剑,青瞳里满是警惕地看着两面宿傩:“是不是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滚开!”两面宿傩低吼一声,周身爆发出强大的咒力,吓得弘树连连后退。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汐子,语气冰冷,“她是我的人,我带她回魔府医治。” “不行!”弘树立刻反驳,“这里是望川家,我妹妹要在这里治病!” “魔府有最好的资源,没人敢忤逆宿傩大人,看病绝不会有丝毫含糊!”里梅也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地说,“汐子大人留在魔府,才是最安全的。” “我妹妹不需要你们假好心!”弘树怒视着他们,剑拔弩张。 千代拉住激动的弘树,蓝瞳里满是担忧和犹豫:“弘树,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先救汐子要紧。”她看向两面宿傩,语气带着恳求,“宿傩大人,汐子她……” 两面宿傩没再理会他们,抱着汐子转身就走。他的咒力如同实质,压得望川家的人根本不敢上前阻拦。 里梅紧随其后,临走前看了千代一眼,眼神示意她放心。 回到魔府,两面宿傩将汐子轻轻放在寝殿的榻榻米上,看着她气若游丝的样子,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他仔细探查着她体内的状况,脸色越来越沉。 是那个诅咒。 他一直以为,这个诅咒只会让她体弱多病,却没想到,它竟然在蚕食她的生命力,像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去,把平安京所有有名的大夫都给我找来!”两面宿傩对着里梅低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恐惧。 里梅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很快,魔府里就挤满了各种名医。他们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汐子,又看看旁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两面宿傩,吓得腿都软了,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诊治。 可无论他们开什么药方,用什么针灸,汐子的状况都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越来越虚弱。 两面宿傩一把将所有的药罐都扫到地上,碎片和药汁溅了一地。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反转术式的光芒。 反转术式——能治愈伤势,甚至能吊住濒死者的性命。 光芒笼罩在汐子身上,可她体内的诅咒却像有生命般,疯狂地抵抗着反转术式的力量。两面宿傩的咒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却依旧无法压制那恶毒的诅咒。 他的四臂微微颤抖,猩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无措。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约莫一个礼拜后,魔府的寝殿里安静得可怕。两面宿傩坐在榻榻米上,轻轻搂着怀里的汐子。她依旧很虚弱,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低头看着她沉睡的脸,手指轻轻拂过她苍白的唇瓣。 这几天,他想了无数办法,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咒力强行压制诅咒,可都无济于事。那个潜藏在暗处的诅咒师,到底是谁?他恨不得立刻将对方碎尸万段。 怀里的汐子动了动,似乎在做什么梦,眉头微微蹙起。 两面宿傩的心一紧,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樱花树下,她笑着对他说,有个秘密想告诉他。 他那时候还在好奇,现在却突然想明白了。 那个单纯得像张白纸的小姑娘,在漫天飞舞的樱花下,是想对他告白啊。 我是想用反复写出来的。 第一章开头我写了傩傩六岁的时候做的梦:樱花下翩翩少女,后来傩傩抓不住消散的她是因为她那个时候吐血了嘛,一开始他每次做梦都看不清她的五官,是因为他后来间隔得太久都忘记了她的脸。 后来我写了他遇见小汐后就不做这个梦了,是因为遇见汐之后他对汐就可以在现实里看到。 再后来里梅内心小剧场那块,我是想着一个反差,前期里梅想的是,汐子大人在樱花下告白,然后宿汐两个大人在一起了,但事实是汐死了。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写出那种感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1章 樱花下,翩翩少女 第92章 汐恋 魔府的烛火摇曳着,将两面宿傩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头沉默的困兽。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汐子,手指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她的白发散落在枕上,像一捧初雪,黄瞳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亮晶晶地盯着他,喊他“宿傩君”了。 两面宿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四双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像被狂风搅动的血海。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穿着月白色和服的小姑娘,第一次给他涂药膏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八岁,白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手里紧紧攥着药篮,黄瞳里满是紧张,却还是鼓起勇气对他说:“这个……可以治伤。” 那时候的他,刚在一群挑衅的咒术师下被打,浑身是伤,戾气重得像要吃人。他本想挥开她的手,却在看到她眼底纯粹的善意时,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从那天起,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姑娘,就硬生生闯进了他灰暗的世界。她会追在他身后,给他带和果子;会在他打架回来时,踮着脚尖给他擦脸上的血;会在他因为别人的议论而烦躁时,拉着他的手说:“宿傩君才不奇怪,宿傩君最好看了。” 她的喜欢,从来都写在脸上,那么明显,那么热烈,像夏日的阳光,烫得他无处可躲。 他早就知道了。 从她第一次红着脸,把亲手做的护身符塞给他的时候;从她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亮的时候;从她会因为他和别的女人——甚至是和千代多说一句话,就偷偷躲起来生闷气的时候。 他怎么会不知道。 而他自己呢? 这个连自己都厌恶的、沾满血腥的怪物,又何曾没有过不该有的心思。 这些心思,被他藏在冰冷的面具下,藏在戾气的伪装下,以为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在汐子的脸上,像一颗破碎的星辰。 两面宿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抹自己的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这是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指尖的水渍,眼神茫然。 是泪吗? 他活了这么久,从记事起就在打架,在杀戮,见过无数人的眼泪,有恐惧的,有痛苦的,有绝望的,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流泪。 他可是两面宿傩,是诅咒之王,是连神明都不放在眼里的存在。眼泪这种东西,太廉价,太可笑,根本不配属于他。 可指尖的湿润却在提醒他,这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着汐子,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似乎被那滴泪惊扰了。 “唔……”她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黄瞳,此刻像蒙了一层雾,模糊不清。她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手,却又虚弱地垂了下去。 两面宿傩的心猛地一揪,连忙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粗糙的皮肤传来她微凉的体温,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弱的颤抖。 他假装,这是她在主动抚摸他。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是有什么话想说呢?”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说得最温柔的一句话了。 汐子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你好温柔啊……”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宿傩君,原来你也会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两面宿傩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皮笑肉不笑:“白痴。”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我对你怎么会不温柔。” 这句话,藏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来他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汐子的眼睛亮了亮,似乎是攒足了全身的力气,微微抬起头,努力地想要看清他的脸。“宿傩君……” “嗯。”两面宿傩握紧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要挣脱束缚,“我在听。” 他从未如此紧张过,哪怕是面对最强的咒术师,哪怕是身陷重围,都没有这样心慌过。 汐子看着他,黄瞳里映着他的影子,那里面有他的四双眼睛,有他的粉短发,有他脸上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轻轻地说:“你吻我一下……好不好?” 两面宿傩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说些什么重要的话,比如她有多疼,比如她有多舍不得,却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嗤笑一声,想骂她不知好歹,想骂她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低低的:“过分的要求……” 他俯下身,四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苍白的唇瓣。她的嘴唇很干,甚至有些脱皮,却依旧柔软。 他轻轻地,在她的唇上留下了一个吻。 很轻,很柔,像一片樱花瓣落在雪地上,带着他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 汐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两面宿傩握住她的手,紧紧地,仿佛要将她的温度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看到,她苍白得像纸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浅浅的红晕,像晚霞最后的余晖。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两面宿傩感觉到,自己握着的手,忽然用力地攥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紧接着,那点力气,彻底消失了。 她的手软软地垂了下去,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变得冰冷。 两面宿傩僵在原地,四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紧闭的双眼,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明白。 他都明白。 她死了。 在他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心意的时候,在她终于得到一个吻的时候,她死了。 这个世界,终究是容不下他们的。 她是望川家的四小姐,是纯洁善良的天使,而他是双手沾满血腥的恶魔,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诅咒之王。 天使和恶魔,本就不该相爱。 他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明。如果有,那也是他自己。因为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拳头,靠自己的杀戮,一点点挣来的。他不需要神明的怜悯,更不需要神明的审判。 可现在,他信了。 他信这个世界上有神明。 因为他恨他。 恨他为什么要让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恨他为什么要让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恨他为什么要在他最幸福的时候,狠狠地将一切打碎。 魔府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摇曳的声音,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两面宿傩缓缓地将汐子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最后一点温度。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银发蹭着她的白发,像两只相拥而眠的困兽。 没有人看到,诅咒之王的脸上,有两行滚烫的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她冰冷的发丝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从没哭过。 后期汐的情节就有点少了,但是我希望宝子们继续看下去[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2章 汐恋 第93章 特级咒物——「宿傩的手指」 魔府的廊下积着昨夜的冷霜,羂索踩着木屐走过时,霜粒被碾成细碎的冰晶。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玄色和服上绣着的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嘴角噙着的那抹笑,像淬了冰的蜜,甜得让人发寒。 方才隔着纸门听到里面压抑的呜咽时,他便知道,最重要的一步成了。那个连神明都敢蔑视的诅咒之王,终究还是被一根名为“望川汐子”的线缚住了手脚。 羂索整了整衣襟,故意让脚步声重了些,隔着门便扬声道:“宿傩?我听闻小汐身子不适,特意带了些上好的药材来——” 话音未落,他已推门而入,脸上恰到好处地堆起惊惶,“呀!宿傩!小汐这是怎么了?” 两面宿傩正背对着门坐在榻边,宽大的黑色外衣垂落,露出的后颈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怀里还抱着汐子,那身月白色的和服早已被冷寂浸透,白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颊边。 听到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指节蹭过眼角时带着狠戾的力道,仿佛要将什么不该存在的痕迹一并抹去。 “出去。”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裹着未散的血腥味,却少了往日的暴戾,多了种濒死野兽的疲惫。 羂索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愈发恳切:“可小汐她……” “我让你出去!”两面宿傩猛地转头,四双猩红的眸子像燃到尽头的炭火,里面翻涌着的不是杀意,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狼狈。 他鬓角的粉发沾着湿痕,下颌线绷得死紧,显然是不愿被人看见此刻的模样。 羂索识趣地闭了嘴,退了出去,轻轻拉上纸门的瞬间,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他靠在廊柱上,指尖摩挲着袖中一个小巧的咒符,那是他早就备好的,本想在汐子弥留之际再添把火,没想到根本用不上——爱情这味药,比任何诅咒都要烈性。 一个月后,汐子的葬礼。 望川家的人来了,弘树穿着剑士服,银发散乱,青瞳里布满红血丝,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却终究没敢看向站在墓前的两面宿傩。 千代扶着弘树的胳膊,粉白的长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蓝瞳里凝着泪,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都被羂索不着痕迹地打断了。 两面宿傩就那样站在新垒的坟前,旁边就是隼人的墓。 他**的上身在寒风里泛着冷光,黑色外衣被风掀起,像巨大的蝙蝠翅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那块连名字都未来得及刻好的木碑,四双眼睛空洞得吓人。 夺走了隼人,又夺走了汐子。 为什么。 羂索慢悠悠地走过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刻意放柔的劝慰:“宿傩,别伤心了呀。生死本就是常事,何况……” 话没说完,两面宿傩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要成为咒物永生。” 羂索的手顿在半空,他刚刚都已经想好了,说“你若是真的舍不得她,你可以去成为咒物呀。”之类的话。 只是他主动说了?! 羂索眼底飞快地掠过狂喜,却很快掩饰过去,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哦?你想清楚了?成为咒物可不是儿戏——” “她等不了太久。”两面宿傩打断他,猩红的眸子终于有了点焦距,却像是淬了毒的针,“你说过,咒物能永生,不会死去。” 羂索心里早已乐开了花。他原本还在琢磨该用什么说辞劝诱,没想到这个被爱意冲昏头脑的蠢货,竟自己把路铺到了他脚边。 他压下喉间的笑意,郑重地点头:“自然。等你成了咒物,我便想办法让汐子也做咒物,与你一同永生,到那时……” “好。”两面宿傩没让他说完,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个字,像在生与死之间划下了界限,也像把自己的灵魂,亲手交到了对方手里。 羂索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谋划了这么多年,终于要摸到那扇通往永恒的门了。 爱情啊,果然是最能让人发疯的东西,连两面宿傩这样的怪物,都逃不过。 几日后,魔府的密室里燃起了幽蓝的咒火。两面宿傩和羂索对面而坐,中间铺着泛黄的咒符纸,上面用宿傩的血画着繁复的契约阵。 羂索念诵咒文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毒蛇吐信,每个音节都缠绕着不可逆转的魔力。 要缔结一个有点复杂的契约了。 两面宿傩盯着契约阵里跳动的火光,眼前却闪过汐子曾经的模样。 那时她穿着白色的和服,跪坐在他旁边给他涂伤药,黄瞳亮得像星星:“这个药凉凉的。” 他伸出手,用指尖蘸了蘸自己的血,按在契约的末尾。 羂索看着他落下血印,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他早已和不少术师定下过类似的契约,那些人或是贪生怕死,或是执念太深,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但两面宿傩不同,这个诅咒之王的力量,足以让他的计划彻底成型。 契约完成的那一刻,咒火骤然熄灭。两面宿傩起身时,动作有些迟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斩过无数头颅,此刻却只想再牵一次那双微凉的手。 约莫三年,里梅和羂索一起来了,看到了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两面宿傩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得像睡着了,周身的咒力凝成了琥珀般的结晶——他修了即身佛,以自杀的方式,将自己的存在转化为咒物。 里梅跪在地上,白色和服沾满了灰尘,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压抑的呜咽在空荡的密室里回响。 羂索来得很及时。他挥退了里梅,拿出早已备好的咒具,面无表情地砍下了两面宿傩的二十根手指。 修炼即身佛,需要让自己只吃浆果,不吃不喝,每日摇铃,在为自己准备的墓里,让自己脱水并饥饿,等待死亡。 那些因脱水而褶皱的指骨上还残留着未散的咒力,每一根都散发着令人战栗的压迫感。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指装进刻满咒纹的木盒里,特级咒物「宿傩的二十根手指」,就这样诞生了。 他把木盒藏在自己府邸最深的密室里,那里布着三层结界,寻常术师连靠近都做不到。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想起还要去处理和其他术师的契约收尾,便锁好门离开了。 “很快就回来。”他低声对自己说,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只要再加几层保险,这些手指就会成为他最锋利的武器,千年之后,整个咒术界都会匍匐在他脚下。 他没注意到,府邸后墙的阴影里,有一双青瞳正死死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望川弘树握紧了手里的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了。 自从汐子下葬后,他就觉得不对劲。 羂索看汐子的眼神,总带着种算计的阴冷,而宿傩做出的决定,更是荒唐得不像他会做的事。 方才他趁着羂索出门,用家传的破结界术撬开了后窗。银发散落在额前,沾着翻墙时蹭到的尘土,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那座看似平静的府邸。 密室的门就在前面,结界的波动还未完全消散。弘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青瞳里燃着怒火——他倒要看看,这个总是挂着假笑的男人,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羂索本来想的是——成功了就成功,失败了就当看个笑话。 毕竟能让所有人都匍匐脚下,是多么美好的事。 更何况他本来就要弄死灭回游,多一个泳者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3章 特级咒物——「宿傩的手指」 第94章 覆灭 望川弘树的指尖划过木盒边缘的咒纹时,指腹被那些凸起的纹路硌得发疼。 密室里弥漫着陈年木料与咒力混合的腥气,他借着从窗缝溜进来的月光,看清了木盒里整齐码放的东西——二十根泛着紫黑色泽的指骨,每一根都萦绕着让他脊背发寒的压迫感。 是宿傩的手指。 他早该猜到的。 那个男人在汐子下葬时说要成为咒物,眼底翻涌的疯狂绝非一时冲动。 而羂索那副假惺惺的模样,分明是在诱导宿傩走向深渊。弘树攥紧了拳头,银发散落在额前,青瞳里烧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 汐子小时候追在他屁股后面,后来和他一起买樱饼无功而返后在破庙发现小鬼,再后来每次汐子从小鬼的魔府回来那开心的样子,回来时在饭桌上给他们讲述粉毛小鬼和白毛小鬼的事……这些画面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锦缎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打开锦囊时,一根白色的发丝静静躺在里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是汐子的头发。 还记得汐子第一次咳血的时候汐子她已经很久没见两面宿傩了,只是那小鬼总是不在那茅草屋。 那天,她穿着最喜欢的白色和服,坐在廊下看樱花,忽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雪白的手帕上瞬间绽开刺眼的红。 弘树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扶住她时,慌乱中揪下了她落在肩头的一根头发。那时他只想着要留住点什么,却没想到这根头发会成为日后唯一的念想。 汐子的身体越来越差,弘树看着她日渐苍白的脸,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他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每天往那根头发里注入自己微薄的咒力。 起初没什么变化。 后来汐子去了魔府入住,后来她回家,嘴角却流出了血。 他仍然在给发丝注入咒力,他想看看注入咒力后的头发会发生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指尖的咒力撞上发丝时,竟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反弹——那根头发,在他日复一日的浇灌下,变成了咒物。 也是那天,魔府传来消息,说汐子走了。 弘树捏着那根头发,指腹能感觉到它传来的、如同汐子体温般的微凉。 他从木盒里挑出一根看起来最粗壮的指骨——应该是大拇指。 他小心翼翼地将银发缠绕上去,一圈又一圈,直到发丝完全嵌进指骨的褶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指骨放回原位,将木盒盖好,又仔细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羂索的府邸。 离开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藏在夜色里的宅院,青瞳里翻涌着决绝。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这是他唯一能为汐子做的事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让宿傩记得,曾经有个叫望川汐子的姑娘,用一辈子的时间爱过他。 羂索回到府邸时,刚推开大门就皱起了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咒力,虽然微弱,却带着望川家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快步走进密室,一眼就看出木盒被动过了——结界的波动有细微的紊乱,盒盖边缘还沾着一根银白色的短毛,像是某种动物蹭上去的,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望川弘树……”羂索拿起那根短毛,放在指尖捻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他早知道那个莽夫对自己心存芥蒂,却没想到对方敢闯进他的府邸。 他走到木盒前,打开盖子数了数里面的指骨,不多不少,正好二十根。 指骨上的咒力没有明显损耗,看来对方只是来确认什么,并没有偷走的打算。 羂索把木盒锁好,又在密室周围加了三层结界。他并不担心弘树会再来——一只没了爪牙的狼,再怎么扑腾也掀不起风浪。 只是,既然对方已经起了疑心,留着总是个祸患。他慢悠悠地整理着袖口,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望川家……本就该随着汐子的死,彻底消失的。 几天后的夜晚,月色被厚重的乌云遮住,望川府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弘树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把陪伴他多年的长刀。自从汐子死后,府里就再没热闹过。 父亲整日唉声叹气,母亲以泪洗面,二姐姐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见人,只有千代还强撑着打理家事,只是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蓝瞳,如今只剩下化不开的哀伤。 “大哥,该歇息了。”千代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粉白的长发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把茶碗放在桌上,看着弘树疲惫的侧脸,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的。” 弘树抬头看她,忽然抓住她的手,青瞳里满是不安:“千代,我们离开这里吧。去乡下,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再也不要碰咒术界的事了。” 他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千代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蓝瞳里泛起泪光:“大哥,这里是我们的家啊。隼人不在了,汐子也不在了,我不能再离开这里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弘树猛地站起身,拔刀出鞘:“ 谁!”他冲出书房,只见庭院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玄色和服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正是羂索。 而父亲已经倒在了血泊里,母亲抱着父亲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羂索!你想干什么!”弘树挥刀砍过去,刀身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却被羂索轻易避开。 对方甚至没看他,只是抬手指了指母亲,母亲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想干什么?”羂索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自然是清理掉一些不该存在的麻烦。” 他看向从房里跑出来的二姐姐,眼神冰冷如霜,“望川家知道的太多了。” “你这个混蛋!”弘树目眦欲裂,挥刀再次冲上去。他的剑术不算顶尖,却带着豁出性命的狠劲,刀刀都往羂索要害招呼。 可羂索的动作比他快得多,像一道鬼魅的影子,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偶尔抬手放出一道咒力,都让弘树险象环生。 打斗声惊动了千代,她跑到廊下,看到庭院里的惨状,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鼓起勇气喊道:“羂索大人!求您放过我大哥!您冲我来!” 羂索闻言,转头看向她,忽然笑了:“三小姐倒是重情义。可惜啊,望川家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他抬手对着千代,咒力像毒蛇一样缠了过去。 弘树嘶吼着挡在千代身前,用刀硬生生劈开那道咒力,自己却被震得后退几步,嘴角溢出鲜血。他把千代护在身后,青瞳里满是绝望,“羂索,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羂索一步步走近,周身的咒力越来越浓郁,“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不需要太多没用的感情。望川汐子是这样,你们……也是这样。”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起漆黑的咒力,“安心去吧,很快就能和你们的家人团聚了。” 弘树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羂索,可他不能让妹妹再受到伤害。 他回头看了一眼千代,见她吓得脸色惨白,却还是咬着唇没有哭出声,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总爱抢千代的点心,而千代每次都只是笑着看他抢,从不生气。 “千代,对不起。”弘树低声说,然后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挥刀砍向羂索。 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咒力,刀身泛着耀眼的白光,像是要把这无边的黑暗劈开一道缝隙。 羂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不屑的笑。 他轻轻侧身,躲过刀锋,同时一掌拍在弘树的后心。 “噗——”弘树喷出一大口血,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廊柱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视线渐渐模糊。 他看到羂索走向千代,看到千代闭上了眼睛,看到那道漆黑的咒力落在她身上……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弘树仿佛又看到了汐子。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小姑娘,正踮着脚朝他笑,黄瞳亮得像星星:“大哥,你看我给宿傩君做的护身符好看吗?” 他想伸手去摸她的头,却什么也没摸到。 可是,他看着他,用最后一丝力气,露出一抹笑。 天快亮的时候,羂索走出了望川府。身后的宅院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望川家,从此不复存在。 望川家没了。我不想把羂羂塑造成这样的角色呀,我是主推傩傩,副推梅梅和羂羂的,巨喜欢宿羂梅cb的,可是别的角色都不是那种性格,只有羂索是阴谋家, 而且平安时代的咒术师大多都是强者的,我之前把望川家他们的人塑造的太弱了。 羂索的结界术是仅次于天元的,能解他三个结界,能体现出弘树其实不弱,只是宿傩羂索里梅他们太强了。 注:里梅也巨强,宿傩教他控制咒术的地方我没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4章 覆灭 第95章 镰仓时代 雨丝敲打着和室的纸窗,洇出一片灰蒙的水痕。 羂索指尖捻着一枚通透的玉扳指,目光落在案上的青铜香炉上。 炉中沉香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织就一张无形的网——这是他换过的第七副躯体,属于镰仓时代一位颇具权势的贵族,皮囊白皙,指节修长,恰好能衬得起他如今的身份。 平安时代的战火早已化作史书上的墨迹,望川家的焦土也早已长出新的草木。 他站在庭院里看着樱花飘落时,偶尔会想起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白发姑娘,想起她咳在绢帕上的血迹像极了此刻坠落的花瓣。 但这种念头只会停留一瞬,就像拂过衣袖的风,不值得费心捕捉。 二十根指骨被供奉在紫檀木盒里,安置在密室最深处。 他为它们设下了七层结界,每层都缠绕着能腐蚀咒力的毒瘴,连里梅那样的忠心都没资格靠近。 这些年他换过无数身份,从公卿到富商,从僧侣到武士,唯一不变的是对这盒指骨的珍视——它们是宿傩的残响,是能撬动整个咒术界的杠杆,更是他棋盘上最锋利的棋子。 “大人,南方的咒灵又开始泛滥了。”侍女跪在门外禀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羂索没回头,只是伸手接住一片沾着雨水的樱花瓣。花瓣在他掌心迅速枯萎,化作黑色的粉末:“让那边的术师自己处理。一群连咒灵都解决不了的废物,留着本就多余。” 侍女应声退下后,他转身走向密室。青铜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清脆的声响,结界在他周身泛起涟漪般的蓝光。 木盒静静躺在锦缎上,指骨泛着恐怖的紫黑色,每一根都萦绕着让寻常咒术师窒息的压迫感——这些年他用秘法滋养它们,就像饲养一头沉睡的猛兽,等待着苏醒的那天。 他做这些,都是为了「死灭回游」。 他想起平安时代那些为了争夺咒力而互相残杀的术师,想起他们临死前扭曲的面孔,想起鲜血染红土地时那股甜腥的气息。 如果让所有人都参与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游戏呢?让他们在绝望中暴露最丑陋的**,让咒力像洪水一样冲刷整个世界,最后只剩下最强者站在尸山之上——那该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而宿傩也是泳者之一。 他可以挑选一个合适的容器,让他吞下这些指骨,让宿傩的意识在那具躯壳里苏醒。 契约早已定下,宿傩答应过要给他最想要的东西,而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永生。 “有意思。”他低声笑了起来,回声在密室里荡开,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伸出手,想要取出一根指骨仔细端详,指尖却在触及木盒的瞬间僵住了。 不对。 结界没有破损,锁扣完好无损,可木盒里的重量明显不对。他猛地掀开盒盖,心脏骤然缩紧—— 空的。 锦缎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凹痕,二十根指骨不翼而飞,连一丝残留的咒力都没有留下。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羂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检查了每一层结界,指尖拂过盒内的锦缎,甚至剖开了密室的地板,可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找到。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里梅?不可能,他死了,有没有受肉还不一定。 咒术界的其他势力?他们连他的结界都破不了,更别说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指骨。 难道是……宿傩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那个傲慢的家伙就算没死透,也绝不可能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取回自己的手指。 以宿傩的性子,只会提着他的头颅,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告回归。 他坐在密室的地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地面。雨声从远处传来,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望川弘树的脸突然闪过脑海——那个穿着剑士服的莽夫,当年闯进密室时留下的咒力气息,和此刻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清冽感,竟有几分相似。 可他明明亲手了结了望川家所有人。弘树被他的咒力贯穿后心,千代在烈火中化为焦炭,他家二女儿也死了,那对老夫妇死不瞑目……难道有漏网之鱼?还是说,弘树在死前做了什么手脚? “不可能。”他冷笑一声,站起身。一个死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然而半个月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日本。 有人在深山里捡到一根泛着红光的指骨,触碰的瞬间,整座山的咒灵都陷入了狂暴;有人在海岸边发现了同样的东西,海浪因此掀起滔天巨浪,吞没了三个渔村;甚至有僧侣在寺庙的佛像下找到了它,佛像的头颅当夜就滚落下来,眼眶里流出黑色的血。 “是诅咒之王……” “宿傩要回来了!” “快跑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术师们结成同盟四处搜寻,却在接近指骨时接连暴毙;普通百姓举家逃亡,道路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人,哭声和喊叫声此起彼伏。 镰仓的街道变得萧条,曾经繁华的市集如今只剩下紧闭的门窗和散落的纸钱。 羂索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混乱的景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派出的人传回来消息,已经有七根指骨现世,每一根都引发了巨大的灾难。 这些指骨像是被人刻意散布出去的,落点精准地选在了咒力紊乱的地带,仿佛要将整个日本拖入地狱。 是谁干的? 他想起望川弘树临死前的眼神。那个银发青瞳的男人倒在血泊里,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像是在说“我赢了”。 难道那个蠢货在闯进密室时,不仅动了手脚,还留下了后手?可他明明检查过所有指骨,确认数量没错…… 等等。 羂索突然想起那天清点指骨时,指尖划过一根指骨的褶皱处,似乎感觉到一丝异样的触感。当时他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那触感像极了……头发? 望川汐子的头发。 那个单纯得像张白纸的姑娘,她的头发被弘树缠在了指骨上。而弘树用咒力将那根头发炼成了咒物——一个能在他死后,依旧执行命令的咒物。 那个莽夫,那个临死前连站都站不稳的蠢货,竟然在最后关头,用这种方式毁了他的计划。 他不是想让宿傩复活,也不是想拯救谁。 他只是恨,恨羂索的残忍,恨这世道的不公,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妹妹们。 所以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让宿傩的手指遍布各地,让灾难席卷整个日本,让所有人都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望川弘树……”羂索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风声穿过城楼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人的哀嚎。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被血色染红的天空,眼中燃起滔天的怒火。 “该死的……” “下地狱去吧!” 虚假的反派:羂索。真实的反派:望川弘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5章 镰仓时代 第96章 虎杖悠仁 2018年6月。 六月的夜风卷着潮湿的热气掠过教学楼顶,天台边缘的铁丝网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 虎杖悠仁感觉自己的腿骨快要被巨型咒灵的獠牙磨碎了——那东西的口腔里翻涌着腐臭的黏液,紫色的咒力像活物般缠绕在他的脚踝上,每收紧一分,骨头摩擦的剧痛就顺着神经爬满全身。 他的视线越过咒灵布满褶皱的灰色皮肤,落在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两个成年人身上。 早上还在走廊里笑着谈论周末聚餐的前辈们,此刻脸色惨白地蜷缩在血泊里,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但沾染了咒灵黏液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 虎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齿间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他下意识地咬紧牙关,那截泛着紫黑色光泽的指骨被牢牢含在齿间,指节处缠绕的咒力像细小的针,刺得他牙龈发麻。 这是刚才在校舍的百叶箱里发现的东西,那个黑头发的男生说这是特级咒物,叫两面宿傩的手指。 咒灵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下颚猛地用力。虎杖感觉膝盖传来脱臼般的剧痛,视线瞬间被冷汗模糊。 他看见伏黑惠正从天台入口冲过来,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被风掀起,少年的脸上沾着灰尘,平日里总是平静的鸢色瞳孔此刻写满了焦灼。 “别碰那东西!”伏黑惠的声音被咒灵的嘶吼撕碎,“你对付不了它!” 虎杖猛地偏过头,避开咒灵再次咬下的巨口。他看见伏黑惠双手结印,深蓝色的咒力在他脚下凝聚成利爪的形状,式神从他的影子里跃出,却在撞上咒灵体表的瞬间被紫色咒力弹飞。 刚才就是这样,前辈们被这只特级咒灵缠住时,这个叫伏黑的男生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支撑,甚至差点被卷入咒灵张开的领域。 伏黑说,只有咒力才能对付咒灵。 而吃了宿傩手指就能得到咒力了。 “那我拥有咒力不就行了吗?伏黑!” 虎杖的声音因为牙关紧咬而含糊不清,他能感觉到齿间的指骨正在发烫,仿佛有生命在里面搏动。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你要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 现在前辈们还在流血,伏黑惠的式神已经开始消散,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不行,不可以! 这不是正确的死亡…! 趁着咒灵甩动头颅的间隙,虎杖猛地仰头,将含在齿间的指骨甩向空中。 粉白色的指骨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转了三圈才缓缓落下。他看见伏黑惠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虎杖在指骨即将落地的瞬间张开嘴,用牙齿稳稳接住,随即喉头一动,将整根指骨咽了下去。 “不要……” 伏黑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像冰锥般刺进虎杖的耳朵。下一秒,少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不要!!” 指骨滑入喉咙的瞬间,灼热的痛感从胃里炸开。 虎杖感觉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撕裂自己的内脏,又像是有一头沉睡了千年的野兽在体内苏醒,疯狂地冲撞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视线被骤然涌入的血色染红,耳边响起无数重叠的嘶吼与狂笑。 剧痛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身体却在本能地行动。被咒灵攥在掌心的右手猛地抬起,虎杖甚至没看清自己做了什么,只觉得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顺着手臂喷涌而出。 无形的斩击撕裂了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掠过天台,巨型咒灵庞大的身躯瞬间爆裂,紫色的咒力在接触到斩击的瞬间就蒸发成了青烟。 腥臭的黏液溅满了天台,虎杖落在地面上,双脚踩在咒灵的残骸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不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刚才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此刻稳得惊人,掌心甚至残留着挥出斩击时的灼热感。 不好! 伏黑惠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他看着虎杖悠仁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橙色瞳孔里,此刻翻涌着暴虐与嘲弄的猩红。少年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那绝不是属于虎杖悠仁的表情。 最可怕的万一发生了。 “呵呵呵呵……” 低低的笑声从虎杖口中溢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寂静的天台上回荡。 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最终化作响彻夜空的狂笑:“哈哈哈哈——!!” 千年的囚禁,无尽的等待,此刻都随着这阵狂笑烟消云散。 两面宿傩活动着这具崭新的躯体,感受着流淌在血管里的生命力,感受着月光洒在皮肤上的微凉触感。他缓步走到天台边缘,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久违的世界。 “月光还是要亲身感受才最为美好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眼神里是俯瞰众生的傲慢。 不如……试着去找一下汐子?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左手不受控制地握紧了拳头。 “你在干什么呢?快点把身体还给我。” 一个清澈又带着点困惑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属于虎杖悠仁的意志像初生的嫩芽,竟然在他的威压下顽强地冒了出来。 两面宿傩愣住了,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尝试着调动咒力压制这具身体的原主,却发现四肢正在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 “为什么你能动?”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意味。寻常人在吞下他的指骨后,灵魂早就被咒力碾碎了,这个少年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是我的身体呀。”虎杖悠仁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坦然,下一秒,猩红的瞳孔重新被清澈的棕色覆盖,少年踉跄了一下,茫然地看着自己沾满黏液的双手。 伏黑惠站在原地,双手已经结成了术式的印诀。深蓝色的咒力在他周身盘旋,式神的低吼声从阴影里传来。 他看着眼前恢复了神智的虎杖悠仁,鸢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冰冷的决绝。 “虎杖悠仁,”伏黑惠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你已经不再是人类。根据咒术法则,我将在这里,把你祓除!” 啊哈哈,下面就是咒回剧情了,很少女主了……(苦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6章 虎杖悠仁 第97章 第 97 章 夏夜的风带着雨后的湿意掠过天台,虎杖悠仁看着伏黑惠那双写满警惕的鸢色眼睛,下意识地举起双手。 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挥出无形斩击时的灼热感,指尖沾着的咒灵黏液已经凝固成暗紫色的痂,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跳动,血液顺着血管流淌的温热感真实得不容置疑。 “没有啊,我还好好的呢!”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微微歪头时,额前的粉发滑落下来,遮住了一点困惑的眉眼。 话音未落,伏黑惠紧握的双拳似乎松动了些许。他盯着虎杖的脸看了半晌,目光扫过对方脖颈上尚未褪去的红痕(那是刚才被咒灵爪子刮到的),又落在散落在天台上的咒灵残骸上。特级咒灵被瞬间斩成两半的切口平整得如同镜面,那种毫不拖泥带水的暴虐感,分明是属于诅咒之王的术式痕迹。 可眼前的少年……确实还是那个穿着黄色卫衣(虽然被宿傩撕了),蓝色裤子,在仙台高中的虎杖悠仁,眼神干净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迟疑像藤蔓般缠绕上心头,伏黑惠的指尖在术式印诀上微微颤抖。就在这时,一阵带着戏谑的脚步声从天台入口传来,伴随着手机拍照时的“咔嚓”声,打破了僵持的沉默。 “哎呀呀,这场景可真是狼狈呢——” 银白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男人穿着一身纯黑的制服,眼睛被黑色眼罩蒙起来。 他单手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伏黑惠沾满灰尘的脸和散落一地的咒灵黏液,手指飞快地按动着快门。 “得拍下来带给二年级的小家伙们看看,让他们知道我们一年级的‘优等生’也有这么灰头土脸的时候~” 伏黑惠猛地抬起头,看到来人时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自己的脸:“五条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五条悟慢悠悠地收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翻看照片,嘴角噙着惯有的散漫笑意:“当然是来接我们的小惠啦。那么——东西呢?”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伏黑惠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垮了下来,视线飘向地面上那滩逐渐失去咒力光泽的黏液,最终还是垂下了眼睫。 “那个……” 一个迟疑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虎杖悠仁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银发男人,又看看垂着头的伏黑惠,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慢慢举起了手。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五条悟转头看向他,嘴角的笑容弧度不变。 “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东西……”虎杖的脸颊有点发烫,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被我吃掉啦。”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五条悟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边,眼罩下的眼睛眯起(虽然没看见),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几秒钟后,他迈开长腿走到虎杖面前,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真的假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虎杖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混合着一丝甜腻的气息,大概是刚吃过什么甜食。 五条悟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属于两面宿傩的不耐烦或厌恶。 只要有一点迹象,他会毫不犹豫地发动术式,在诅咒之王完全苏醒前将这具身体彻底祓除。 但眼前的少年眼里只有纯粹的紧张和一点点羞涩,像只被吓到的小动物。 “呵,”五条悟直起身,轻笑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真是一具有趣的身体。”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看起来像是完全放松了警惕:“能和宿傩调换吗?” “宿傩?”虎杖眨了眨眼,露出困惑的表情,“那是谁?” “就是被你吃下去的那东西啊。”五条悟用手指了指他的肚子,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十秒后你就回来,现在把身体给他。” 虎杖虽然还是不太明白状况,但看着对方认真的眼神,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哦,好。” 五条悟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从身后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印着仙台特产字样的纸袋,随手扔给旁边的伏黑惠:“惠,帮我拿着。” 伏黑惠伸手接住袋子,入手的重量让他皱起了眉头。袋子里装着几个圆滚滚的东西,隔着纸都能闻到甜腻的奶油香气。 他低头看了看袋子上的标签——喜久水庵喜久福,再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五条悟,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这个不靠谱的老师,竟然在这种事关特级咒物和人命的时刻,还特意买了伴手礼才回来?!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五条悟晃了晃手指,笑道:“这可不是伴手礼喔,这是我在回程新干线上要吃的点心。”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味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兴奋,“仙台特产喜久水庵喜久福!我强烈推荐毛豆奶油味哦~ 甜而不腻,口感超棒的!” 伏黑惠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纸袋抱在怀里,视线重新落回虎杖悠仁身上。 就在这时,虎杖悠仁的眼神骤然变了。 原本清澈的棕色瞳孔被浓稠的猩红取代,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残忍与傲慢的弧度,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暴虐而危险。他微微偏过头,用那双属于诅咒之王的眼睛看向五条悟,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两面宿傩,重新掌握了这具身体。 我都不想写后面了,傩傩只恢复了二十分之一的力量,相当于只恢复了5%的力量,根本打不过现代最强五条悟,作为一个傩推悟黑我疯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7章 第 97 章 第98章 第 98 章 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两面宿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前窜出,带着千年积攒的暴戾气息直扑五条悟面门。 他的指尖泛着幽光,尖锐的指甲划破空气,咒力在指缝间凝成实质的刃——这具身体虽然稚嫩,却足以承载他此刻爆发的杀意。 然而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发生。 五条悟像是提前预判了他的动作,身形一晃便凭空出现在三米之外,银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残影。 两面宿傩扑了个空,重心不稳地踉跄半步,正对上伏黑惠警惕的目光。 少年怀中抱着喜久福的袋子,抬起头,有些惊恐。 “啧。”两面宿傩不耐烦地咂嘴,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后背一沉。 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他的肩膀上,双腿随意地搭着,手里还把玩着那个印着“喜久水庵”字样的纸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而且呢,里面的奶油口感也一绝——” “滚开!” 两面宿傩暴怒,反手就向背后拍出一掌。漆黑的咒力如同潮水般涌出,带着能撕裂钢铁的力道,可手掌在触及五条悟身体的前一秒,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咒力如同流动的星辰,看似散漫却无懈可击。 五条悟轻描淡写地抬手,用两根手指就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别这么暴躁嘛,宿傩,不聊聊吗?” 两面宿傩另一只手骤然抽出,指尖化作利刃直刺五条悟的咽喉。 这一击快如闪电,咒力凝聚的密度足以瞬间穿透特级咒灵的核心,可刀锋在距离对方脖颈半寸的地方再次停住,仿佛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五条悟屈指一弹,精准地打在他的指关节上。两面宿傩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指尖的咒力瞬间溃散,手臂不受控制地向外侧扬起。 “无论是哪个时代……”两面宿傩收回手,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咒术师还是那么难缠啊!” 话音未落,他突然踏前一步,四臂虚影在背后浮现,无形的斩击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 “御厨子”术式掀起的气浪瞬间掀飞了天台的铁丝网,混凝土墙体在斩击下应声碎裂,烟尘如同蘑菇云般腾起,将五条悟的身影彻底吞没。 “也不过如此啊!”两面宿傩站在烟尘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咒力波动瞬间减弱,显然对方就算没死也讨不到好。 “八,九,十。”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烟尘中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时间到啦~” 烟尘散去,五条悟好端端地站在原地,甚至伸手拍了拍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脚下的地面完好无损,周围的碎块仿佛自动避开了他的身形。 两面宿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当然清楚,以自己现在恢复的二十分之一力量,根本不可能突破“无下限”术式的防御。 若是在巅峰时期,眼前这个白发咒术师就算再强,也绝不可能在他面前如此嚣张。 可现在……他被困在这具少年的身体里,咒力如同被堵住的河流,连十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 “哼。”他冷哼一声,刚想再说些什么,却感觉意识突然被一股力量拽向深渊。 猩红的瞳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的棕色。虎杖悠仁茫然地晃了晃头,视线落在自己沾着灰尘的手上,又看了看面前的五条悟和伏黑惠,一脸困惑地挠了挠头发:“诶?结束了吗?” 五条悟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惊讶:“哦呀!真的可以随意调换啊?这可真是有趣。”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虎杖悠仁的眉间。 “唔……”虎杖只觉得一股困意袭来,眼睛一闭就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五条悟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虎杖悠仁就这么直接站着倒他怀里了。 怀里的身体很轻,呼吸平稳得像个熟睡的孩子。可五条悟的眼神却变得凝重——这具身体里沉睡着诅咒之王,哪怕只有一丝疏忽,都可能让那个怪物再次苏醒。 必须确保他的安全,既要防止宿傩趁机夺取控制权,也要避免被其他咒术师发现后强行祓除。 “五条老师!” 伏黑惠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着被五条悟抱在怀里的虎杖,握紧的双拳指节泛白,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我…想让他活着。” 五条悟抱着虎杖的手臂顿了顿,转头看向伏黑惠。月光落在少年紧绷的侧脸上,鸢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是私情吗?”五条悟的语气带着笑意,却没了之前的戏谑。 伏黑惠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是私情。我想让他活下去。” 无论是出于对虎杖救下前辈们的善良,还是刚才那短短相处中生出的认同,他都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个愿意为陌生人挺身而出的少年,因为吞下了宿傩的手指而被判处死刑。 咒术界的法则或许冰冷,但他不想做那个眼睁睁看着执行冰冷法则的人。 五条悟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虎杖,突然笑了起来。 银白的发丝在夜风中轻扬,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里盛满了温和的笑意:“可爱的学生提出的请求,我当然要好好对待啦~” 他虎杖转身走向天台入口,步伐轻快得像是刚才的紧张对峙从未发生过。 伏黑惠看着他的背影,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放松下来,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伤心了,傩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8章 第 98 章 第99章 小鬼真碍眼 粘稠的血腥味在意识空间里弥漫,暗红的血水如同凝固的湖泊,将这片只属于诅咒之王的领域染得死寂。 两面宿傩躺在血水中,雪白的和服与暗红液体形成刺目的对比,咒纹在他胸口缓缓震动,像是在宣泄主人此刻的烦躁。 他抬手按在额角,指节用力到泛白。一千年了,从被封印进那根手指开始,他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独自熬过了一千年。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只有永恒的寂静和偶尔从容器那里渗透来的、属于外界的碎片信息。 换做任何生灵,恐怕早已在这样的孤寂里疯癫。(简单说就是精神病) 可他是两面宿傩,是站在咒灵顶端的诅咒之王。疯癫?那是弱者才会有的情绪。他只是觉得烦躁,像被关进铁笼的猛兽,爪子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撕裂一切的冲动。 “啧。”他低低地嗤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攥紧,掌心下的血水瞬间掀起漩涡。 思绪一转到那个混蛋身上,宿傩的眼神骤然变冷。千年前的契约还在,羂索帮他寻找复活的契机,他则许诺未来分对方一杯羹。 可那家伙从一开始就藏着掖着,尤其是关于汐子的事——他甚至没说望川家灭门时,有没有留下汐子的咒物。 望川汐子……这个名字像淬了冰的针,轻轻刺入他沉寂千年的心。 他还记得她最后躺在病榻上的模样,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却偏要握住他的手,说“宿傩君”。 那时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心里却第一次尝到名为“忌惮”的情绪——忌惮那双总是含着暖意的眼睛彻底失去光彩。 结果她还是走了,死在了那个春天。 而望川家,那个藏着她所有气息的地方,竟然在她死后没多久就被羂索以“无用之物”为由灭了门。 “羂索……”宿傩磨了磨后槽牙,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杀意,“等我出去,定要把你那副装模作样的脸皮剥下来。” 他翻了个身,血水顺着肌肉线条滑落,露出腰间交错的咒纹。意识不经意间扫过属于虎杖悠仁的记忆碎片,那小鬼的人生简单得像张白纸,干净得让他觉得碍眼。 这几天的画面尤其清晰:加入咒术高专,和那个阴沉的禅院家子嗣成为同学,今天居然还认识了个吵吵闹闹的女人。 宿傩皱着眉回忆了片刻,只记得那女人留着橙色短发,说话像机关枪一样停不下来——叫什么…钉…钉什么野蔷薇? 名字记不清,也没必要记。不过那女人倒是有点意思,挥着锤子砸向咒灵时眼里的狠劲,倒有几分像千年前那些敢跟他叫板的女咒术师。 要是能跟她打一场,应该能解解闷吧? 想到这里,宿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胸口的咒纹猛地张开,血水瞬间沸腾起来,掀起半米高的浪。 他看到记忆碎片里,虎杖那小鬼背着个长条状的咒具,听说是五条悟给的。 那东西裹着绷带,形状蠢笨得像现代厨房里用来切菜的刀,真不知道那个白发咒术师脑子里装着什么,他之前是当厨子的吗。 还有那小鬼和钉崎去破房子祓除咒灵的画面——真是无聊透顶。低级咒灵连让他抬眼皮的资格都没有,可看着虎杖明明有点害怕,却还是挡在那女人身前的样子,宿傩突然觉得有些碍眼。 “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怒意。 这小鬼的善良简直莫名其妙,明明身体里装着他这样的怪物,却还想着保护别人?真是可笑又……碍眼。 血水渐渐平息,领域再次恢复死寂。宿傩望着头顶无尽的黑暗,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仿佛还能握住那双微凉的手——汐子的手总是带着点凉意,尤其是在春天,她总爱偷偷钻进他的袖子里取暖。 “什么时候……”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融进血水,“才能再见到你。” 千年前的樱花落了又开,他被困在时间的夹缝里,连她的模样都快要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笑起来时眼里的光,记得她读诗时温柔的语调,记得她最后弥留之际,抓着他的手说“吻我一下好不好”。 孤单?他怎么会孤单。他是两面宿傩,是不需要任何人的诅咒之王。 可为什么,一千年了,他总会想起那双微凉的手? 宿傩猛地坐起身,血水从他身上滑落,溅起细碎的水花。猩红的瞳孔里怒意翻腾——都怪羂索! 要是那家伙早点找到汐子的咒物,他早就……早就怎样? 他自己也不知道。复活汐子?还是仅仅想再看看她? 烦躁再次席卷而来,他一拳砸向水面,整个领域剧烈震颤起来。 “羂索……你最好祈祷别让我找到你。” 否则,他会让那个活了千年的阴谋家,尝尝比孤寂更可怕的滋味。 第100章 逞英雄罢了 少年院的铁门锈迹斑斑,阳光透过铁丝网在地面投下斑驳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朽交织的气息。 虎杖悠仁跟在伏黑惠身后走进庭院,入学已经几个星期,他适应了咒术高专的制服,只是总带着点高中生的散漫气。 “喂,伏黑,你说这里真的有特级咒灵?”钉崎野蔷薇甩了甩手里的锤子,绷带缠绕的咒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这种破地方能养出特级?我看顶多是个二级吧。” 伏黑惠没回头,只是淡淡道:“任务情报不会错。特级咒灵的术式通常有生得领域,小心点。” 虎杖挠了挠头,看着眼前这栋爬满藤蔓的灰色建筑,小声道:“希望里面的人都没事……” 三人踏入少年院的瞬间,咒力波动骤然变得粘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而寄宿在虎杖体内的两面宿傩,此刻正蜷缩在意识领域的血水里打盹。 无聊。 这是他对这几个星期的唯一评价。看着虎杖那小鬼每天跟着五条悟训练,和伏黑惠、钉崎野蔷薇组队做些鸡毛蒜皮的任务,简直比千年前的打坐修行还要乏味。 尤其是这次的少年院任务,听着就像是过家家——特级咒灵?在他眼里,不过是稍微大点的蝼蚁罢了。 意识的眼皮越来越沉,宿傩懒得再接收外界的信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反正那三个小鬼死不了,就算快死了,他再出手也不迟。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情绪波动猛地撞醒了他。 宿傩睁开猩红的眼,意识瞬间接管了视觉——钉崎野蔷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剑拔弩张的气氛。伏黑惠正揪着虎杖的衣领,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怒火,额角甚至暴起了青筋,显然是刚吵过一架。而虎杖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以为现在是逞英雄的时候?”伏黑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那是特级咒灵!我们三个加起来都未必是对手,你还要去救人?” 虎杖猛地抬头,棕色的瞳孔里满是倔强,“我们是咒术师吧?不是应该救人吗?” “送死和救人是两码事!” 宿傩在意识里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接收着零碎的对话。哦,原来是小鬼想逞英雄救人,伏黑家那个小子不同意。真是无聊透顶的争执,弱者才会为这种事浪费时间。 他正准备再次闭眼,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墙壁后滑出——是那个特级咒灵。 它的身形像融化的沥青,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凑近,咒力波动带着令人作呕的恶意。 而那两个小鬼,居然还在僵持着,完全没注意到危险的逼近。 下一秒,咒灵猛地释放出术式。淡紫色的咒力如同黏液般铺开,瞬间将虎杖和伏黑惠笼罩其中。 两人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四肢骤然僵硬,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宿傩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就这? 这种货色的咒术,居然能把这两个小鬼压制住?伏黑惠好歹是咒术名门之后,虎杖这小鬼虽然蠢,但身体素质摆在那里,居然被这种低级伎俩困住? 他正想啧出声,却见虎杖的身体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少年的额头渗出冷汗,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显然是在用意志力对抗咒灵的术式。终于,他的手臂抬了起来,向咒灵出拳,却让咒灵发出了愤怒的嘶吼。 咒灵的手臂化作锋利的刃,带着破空声砍向虎杖的手腕。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少年的左手齐腕而断,断口处的骨头碴清晰可见。 “虎杖!”伏黑惠目眦欲裂,身体挣扎得更厉害了,可术式的束缚纹丝不动。 虎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他咬着牙看向伏黑惠,声音因为剧痛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伏黑……你先去找钉崎……我拖着它……” “你疯了?!” “别管我!” 伏黑惠看着他脸上决绝的表情,又看了看地上的断手和不断涌出的血,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咬了咬牙,借着虎杖争取到的片刻空隙,用尽全力挣脱了术式的束缚,转身向建筑深处冲去。 “真是……够傻的。”宿傩在意识里冷笑。 为了两个认识没多久的同伴,居然愿意把自己置于死地?这种愚蠢的牺牲精神,简直是对他存在的侮辱。 接下来的画面更是无聊。虎杖用仅剩的手勉强抵挡着咒灵的攻击,身体被打得像个破布娃娃,撞在墙上又滑落在地,嘴里不断涌出鲜血。 可他就是不死心,明明已经奄奄一息,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漂亮话。 “我怕死……我真的不想死啊……”他咳着血,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这种死法……一点都不正确……” “呵呵。”宿傩低笑出声,觉得这小鬼简直天真得可笑。死亡就是死亡,哪有什么正确不正确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犬吠声传来——是伏黑惠的玉犬。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汇合信号。 虎杖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玉犬消失的方向,眼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他放弃了挣扎,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 “……宿傩。” 这是少年留给世界的最后两个字。 下一秒,猩红的瞳孔取代了棕色。 两面宿傩缓缓站起身,断裂的手腕处咒力涌动,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刚才挡下咒灵攻击时不小心用了点咒力,居然把这小鬼的手治好了。真是麻烦。 他活动了一下新生的手指,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眼前的特级咒灵发现气场的不同,后退几步。 宿傩瞥了它一眼,没什么杀欲。他现在更想知道伏黑惠那小子有没有找到钉崎野蔷薇——倒不是关心,只是觉得如果那两个小鬼死了,以后的日子会更无聊。 要一个人去找? 他挑眉。说不定走在路上,虎杖那小鬼的意识就会突然冒出来抢身体控制权,麻烦得很。 那……带着这个咒灵一起? 宿傩的目光落在咒灵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咒灵沥青般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邀请朋友散步:“喂,陪我出去一趟。” 咒灵显然没理解他的意思,或者说,它根本没把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放在眼里。它发出威胁的低吼,周身的咒力骤然暴涨,猛地向宿傩扑了过来。 宿傩甚至没动地方,只是抬手轻轻一挡。咒灵的攻击就像撞上了铜墙铁壁,瞬间溃散开来。 “啊?什么啊。”他故作疑惑,猩红的瞳孔里满是戏谑,“原来你不喜欢散步吗?” 他假装沉思了片刻,手指轻点着下巴:“也对,咒灵这种东西,通常只能在诞生之地附近活动吧?真是可怜。” 咒灵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它终于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存在的恐怖,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对上位者的绝对畏惧。 它想后退,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连一丝动弹都做不到。 看着咒灵惊恐万状的神情,宿傩低低地笑了起来:“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不乐意……”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在咒灵反应过来之前,宿傩的手已经扣住了它的脑袋,五指用力收紧。 “那你就在你的诞生之地,彻底死去吧。” 他手腕一甩,咒灵庞大的身躯就像垃圾一样被砸进地面,硬生生陷下去半米深,扬起漫天尘土。 宿傩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嗤笑一声:“哈?这就不行了?” 被按进地里的咒灵还在挣扎,发出痛苦的哀嚎,试图重新爬起来。 宿傩脸上露出一个半欣慰半嘲讽的表情,像是在评价一个努力却愚蠢的蝼蚁:“这样啊,还挺有骨气。继续加油啊。” 说着,他抬起脚,轻轻踩在咒灵的脸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咒力爆发,只有看似随意的一用力。 “轰——!” 整座石桥在这一脚之下轰然坍塌,碎石与尘土将咒灵彻底掩埋,再也没有任何声息传来。 第101章 第 101 章 石桥坍塌的烟尘还未散尽,断裂的钢筋混着碎石悬在半空,像一头垂死巨兽的骸骨。那只特级咒灵正浮在桥下的虚空中,沥青般的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却连一丝咒力都无法凝聚。 它的视线死死钉在坐在一块巨大落石上的身影上——两面宿傩正慢条斯理地掸着制服上的灰尘,猩红瞳孔里的漠然比刚才的踩踏更令人胆寒。 “喂,咒灵。”宿傩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空气里的粉尘,“你知道吗?我和你都被分为「特级」呢。” 他的语气像是在闲聊,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可咒灵却像是听到了最恐怖的诅咒。 它疯狂地摇头,残存的咒力骤然爆发,化作数道漆黑的刃,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戾直扑宿傩面门。 宿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缓缓抬手,双手交叠结出一个古老的印。 “领域展开——「伏魔御厨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仿佛被隔绝开来。古朴的神龛在虚空中浮现,朱红色的梁柱上缠绕着金色的咒纹,无数把无形的刀悬浮在神龛之间,折射出冰冷的光。 那是属于诅咒之王的领域,是千年前令无数咒术师闻风丧胆的绝杀之地。 咒灵的攻击在接触到领域边界的刹那便化为乌有。它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庞大的身躯就被无形的刀刃精准地切成了三瓣,断面光滑得如同镜面,黑色的咒力汁液像墨汁般洒落在废墟上。 宿傩解除了领域,神龛与刀光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他从落石上站起身,走到被分尸的咒灵旁,用脚尖踢了踢其中一瓣残骸,语气里带着点遗憾:“诶……本来想把你切成五瓣的,真是失准。” 十二根咒纹在他指尖微微蠕动,像是在为主人的不满而躁动。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伸向咒灵胸口那个不规则的洞——那里残留着一股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咒力气息。 指尖探入的瞬间,他精准地捏住了一个硬物,轻轻一拽,便将那东西从咒灵残骸里挖了出来。 是一根手指。 指骨泛着红色,表面布满了褶皱,正是他散落世间的二十根手指之一。 这只咒灵能成为特级,根本不是因为自身有多强,不过是吸收了这根手指的咒力罢了。 宿傩捏着手指在眼前晃了晃,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愉悦。他将手指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笑道:“这个,我就先收下了。” 转身离开时,他随手打了个响指。淡紫色的咒火凭空燃起,瞬间将咒灵的残骸吞噬,只片刻功夫,那只令虎杖和伏黑惠束手无策的特级咒灵,就被烧成了一堆散发着焦臭的灰烬。 宿傩沿着废墟边缘往前走,心里盘算着——按照虎杖那小鬼的性子,这会儿应该早就急着抢回身体控制权了。 毕竟他的同伴还在外面傻等着,那个叫伏黑惠的小子,估计正捏着那个可笑的暗号咒符,傻愣愣地守在约定地点吧。 他站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停下脚步,对着虚空扬了扬下巴:“好了,小鬼。” 语气算不上友好,却带着明显的示意——现在可以滚出来,去跟你的同伴汇合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身体的控制权依旧牢牢握在他手里,那股属于虎杖悠仁的、温暖而执拗的意识,像沉入了深海,毫无动静。 宿傩挑了挑眉,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丝真切的疑惑:“怎么了,小鬼?” 还是没人应答。 意识领域里一片死寂,只有那片暗红的血水在缓缓流动,连一丝属于虎杖的意识碎片都没有浮现。 突然,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猛地撞进宿傩的心脏——不,是撞进他那早已不需要心脏运作的躯壳里。 小鬼暂时回不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窃喜。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绽开一个恐怖的笑容,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兴奋与残忍:“呵……呵呵……” 太好了。没有那个碍事的小鬼在,他终于可以好好活动活动了。 另一边,少年院外的空地上。 伏黑惠正小心翼翼地将钉崎野蔷薇抬上伊地知洁高的车。少女脸色惨白,额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刚才在建筑深处找到她时,她已经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身上还残留着特级咒灵的咒力痕迹。 “伊地知先生,麻烦你尽快送她去高专。”伏黑惠的声音有些沙哑,刚才的战斗和与虎杖的争执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 “放心吧伏黑同学,我会安排好的。”伊地知洁高点点头,看着伏黑惠布满血丝的眼睛,忍不住补充道,“你也……” “我还要等虎杖。”伏黑惠打断了他,转身看向少年院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洒在那栋破败的建筑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咒符,心里反复想着——虎杖那家伙虽然蠢,但命硬得很,肯定没事的。 等他解决了咒灵,就会像往常一样笑着跑出来,挠着头说“伏黑我回来啦”。 只要等着他回来就好。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浓郁、甚至带着血腥味的咒力突然从身后传来。那股力量霸道而阴冷,与虎杖身上温和的气息截然不同,像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伏黑惠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他猛地转身,咒力不受控制地在掌心凝聚—— 是虎杖悠仁的身体,却有着一双猩红的、充满暴戾的眼睛。 “不好意思啊。”两面宿傩停下脚步,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他可能回不来了。” 伏黑惠惊得说不出话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那张属于虎杖的脸,却感觉无比陌生,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宿傩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制服领口,猛地一撕。 布料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刺耳,露出他苍白而布满咒纹的上身。 束缚感消失的瞬间,他舒服地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他好像遇到了点事,暂时回不来。” 伏黑惠死死盯着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告诉自己要冷静——这肯定是宿傩的阴谋,虎杖一定没事,只要等他夺回身体…… 两面宿傩笑了几声:“我要看看……你要如何去做。” 话音未落,他突然做出了一个让伏黑惠目眦欲裂的动作—— 两面宿傩伸出右手,五指并拢,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胸口。指甲划破皮肤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手腕一翻,再抽出来时,掌心里已经多了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鲜活的心脏。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染红了他苍白的皮肤,也染红了伏黑惠的视线。 宿傩随手将那颗心脏扔到旁边的草丛里,像是在丢弃一件垃圾。 伏黑惠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宿傩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血肉模糊的洞,又抬眼看向满脸震惊的伏黑惠,笑得更加残忍:“你知道的吧,我没有这东西也能活。”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可小鬼不一样。他要是现在回来,这具身体就是一具没有心脏的尸体,等于送死。” 伏黑惠猛地回神,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怪物根本不是在开玩笑——他想彻底夺走虎杖的身体,他想让虎杖永远消失。 我滴妈,宿傩自掏心窝子,这就是所谓的掏心掏肺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1章 第 101 章 第102章 说到底,还是感情用事 草丛里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沾着的血珠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 两面宿傩低头瞥了一眼那团鲜活的血肉,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随即从怀里掏出了那根刚从咒灵体内挖出来的手指。 指骨上的咒纹在他掌心微微发烫,散发着属于他自己的、霸道而古老的气息。 “再补一刀。”他嗤笑一声,捏着手指的两端轻轻一掰。脆响过后,指骨裂开一道缝隙,浓郁的咒力如同被唤醒的潮水般涌出。宿傩仰头将手指扔进嘴里,喉结滚动间,那根手指便被他吞了下去。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咒力——二十分之三了。这是第三根手指,距离恢复巅峰又近了一步。(五条把虎杖带到咒术高专之前吃了第二根,我没写) “啧,还是不够。”宿傩低低地咂了一声,猩红的瞳孔转向不远处的伏黑惠,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不过,用来收拾你,倒是绰绰有余。” 伏黑惠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没有心脏的宿傩……他必须让这个怪物相信,自己有能力战胜没有心脏的他。 可理智告诉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刚才那短暂的对峙已经让他明白,眼前的对手是站在咒术顶点的诅咒之王,千年前便以杀戮闻名,而他不过是个咒术高专学生。 但他不能退。 虎杖还在里面,钉崎已经重伤,他是现在唯一能阻止宿傩的人。 伏黑惠低喝一声,双手迅速结印。深蓝色的咒力在他身前炸开,巨大的黑影从地面升起,化作一条鳞片闪着寒光的大蛇和一只长着双翼的鵺。 式神的咆哮声震得空气发颤,它们收到主人的指令,一左一右地向两面宿傩扑去。 大蛇张开血盆大口,獠牙上滴落着腐蚀性的毒液;鵺振翅间,尖锐的风刃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是伏黑惠目前能使出的最强组合攻击,足以对付大多数特级咒灵。 可在两面宿傩眼里,这一切慢得像孩童的嬉戏。 他被大蛇咬住了下身,一张身子,那足以绞碎钢铁的蛇身瞬间僵硬,鳞片在宿傩的指力下寸寸碎裂。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大蛇庞大的身躯碎成了无数块,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鵺的风刃在触及宿傩身体前,便被一层无形的咒力屏障弹开,连他的衣角都没能伤到。 “就这点本事?”宿傩的声音突然在伏黑惠身后响起。 伏黑惠猛地回头,只看到一道残影闪过。 下一秒,后领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巨大的力量让他几乎窒息。 “我说过了吧。”宿傩的气息喷在他的耳畔,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恶意,“别用这种过家家的手段来烦我。” 话音未落,伏黑惠便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猛地甩向空中。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小腹就被重重一脚踢中。剧痛传来的瞬间,他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身体硬生生撞穿了少年院那堵本就残破的墙壁,砖石飞溅间,他重重地摔落在建筑内部的地板上,喉头一阵腥甜,猛地喷出一口血。 不是咒力修炼得不够……伏黑惠趴在地上,意识因为剧痛而有些模糊。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力量、敏捷度,甚至对咒力的掌控,都和两面宿傩不在一个层次上。 这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差距,而是跨越了千年的、绝对的实力碾压。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肋骨断裂的地方传来钻心的疼。 身旁的鵺也摇摇晃晃,双翼上布满了裂痕,显然刚才的攻击耗尽了它的力气,也受了不轻的伤。 伏黑惠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鵺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沙哑:“别再上了。” 鵺低低地呜咽一声,蹭了蹭他的手心,最终还是顺从地收敛了气息,化作一道黑影钻回了他的影子里。 两面宿傩慢悠悠地从墙壁的破洞走了进来,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不明白啊。”宿傩突然托着下巴,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有趣的问题,“那时的你,为什么逃走了?” 他的视线落在伏黑惠紧绷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丢下这具身体,自己跑去找那个女人……你就那么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对抗特级咒灵?” 宿傩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恶意:“真是暴殄天物啊。” 他看着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伏黑惠,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这命赌得真不划算。那个小鬼,明明不值得你这么做。” 伏黑惠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血黏在脸上,鸢色的瞳孔里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地站起身,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刚才在少年院和虎杖争执的画面——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救我啊!”虎杖红着眼,对着他大喊,棕色的瞳孔里满是不解和倔强。 还能为什么。 伏黑惠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快得如同错觉。 是私情啊。 从第一次在他的学校见面,这个笑着的少年,就用他那毫无保留的善良和勇气,撞开了自己封闭已久的心。 明明是为了救人而吞下特级咒物的傻瓜,明明知道自己体内住着怪物却还想着保护别人的笨蛋……这样的虎杖,他不能让他消失。 世间从没有绝对的公平。 唯有不平等的现实,平等地存在着。 就像他的父亲,连他的性别都不知道,随意地给他取名“惠”,然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虎杖,明明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却要背负起宿傩的诅咒。 伏黑惠极其讨厌两面宿傩这种恶人,甚至可以说是作呕。 这种视生命如草芥、以杀戮为乐的存在,凭什么能站在顶端? 因果效应从不会自动降临,恶人只有在法律和规则面前才会受到惩罚。而咒术师,就是这因果链条中,一个小小的、却必须转动的齿轮。 他要成为那个齿轮,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卡住眼前这头怪物的运转。 “我会不平等地拯救他人。”伏黑惠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立誓。他缓缓抬起手,深蓝色的咒力在掌心凝聚,比刚才更加浓郁、更加纯粹。 两面宿傩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露出了兴奋的笑容。猩红的瞳孔里闪烁着期待的光:“很好很好,这才有点意思。你的生命,接下来才刚刚开始燃烧啊。” 伏黑惠闭上眼,开始吟唱古老的咒词:“布榴布由良由良,八握……” 咒力在他周身盘旋,空气仿佛都开始震颤,更强大的式神似乎即将被召唤出来。 两面宿傩微微眯起眼,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然而,就在咒词即将念完的瞬间,伏黑惠突然睁开了眼,掌心凝聚的咒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我再说一次。”他看着两面宿傩,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晰,“我救你,绝非理性的判断。我不希望你这样的善人死去,我犹豫过,最终还是感情用事。” 他收回手,看向两面宿傩,却像是在寻找什么人的身影。 “虎杖……”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面宿傩突然感觉到体内传来一股熟悉的、温暖的力量。 那是属于虎杖悠仁的意识,正从深处苏醒,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这一次,宿傩没有反抗。他甚至有些玩味地想看看,这个小鬼回来后,面对没有心脏的身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猩红的瞳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的棕色。 虎杖悠仁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血肉模糊的洞,又看了看面前浑身是血的伏黑惠,脸上突然露出一个释怀般的、傻傻的笑容:“这样啊……还是伏黑考虑周到。” 他知道伏黑刚才做了什么。 这个总是一脸冷淡的家伙,其实一直在为他着想。 “啊,对了。”虎杖的声音开始发颤,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胸口的伤口涌出的血越来越多,“我好像……也快到时间了……” 他看着伏黑惠,努力想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轻松一点:“伏黑,钉崎……都要长命百岁哦。”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向后倒去。 伏黑惠伸出手,却没能抓住他。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下,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伏黑惠的脸颊,混着他的泪水和血水,一起滑落。 虽然我不喜欢虎杖,但是当时看动漫看到这一段我真的哭了。 “我救你,绝非理性的判断。”这句话巨戳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2章 说到底,还是感情用事 第103章 契阔 暗红的血水漫过脚踝,带着千年不变的腥气。虎杖悠仁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领域里,而两面宿傩就坐在不远处一堆白骨堆成的王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猩红的瞳孔里满是漠然。 “谁让你仰视我了?”宿傩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真是不爽。” 虎杖愣了一下,随即怒火就窜了上来。他想起自己胸口那个血肉模糊的洞,想起倒下前看到的伏黑的脸,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你下来啊!让我俯视你才对!” 两面宿傩挑了挑眉,从白骨王座上站起身。他赤着脚踩在血水里,一步步走向虎杖,苍白的皮肤在暗红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你怎么杀气腾腾的?” “废话!”虎杖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可是被你杀死了!你还敢说这种话?” “哦?”宿傩停下脚步,歪了歪头,十二根咒纹在脸上轻轻跳动,“你忘了吗?之前在少年院,我可是帮你治好了手。忘恩负义的小鬼头啊。” “后来你不也取了我的心脏吗!!”虎杖几乎是吼出来的,棕色的瞳孔里有点小委屈,没被他杀也快气死了, 两面宿傩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回白骨王座旁,重新坐了下去。 跟这小鬼讲道理简直是浪费时间,还不如自己坐在这里回忆点有意思的事——比如汐子长什么样子。 千年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他只记得她笑起来时眼里的光,记得她说话时温柔的语调,却怎么也想不起她具体的容貌。 那个曾经被他放在心尖上、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竟然在千年的孤寂里,被他渐渐遗忘了。 想到这里,宿傩的心情莫名烦躁起来。 虎杖看了一眼四周,血色的天空,血色的地面,还有随处可见的白骨,忍不住皱紧眉头:“哼,这是哪里啊?地狱吗?死了都要和你待在一起,真是不爽到家了!” 他瞥见旁边散落着一个羊头骨,二话不说就抄了起来,对着宿傩就扔了过去:“正好,用这个把你揍哭!” 然而,羊头骨在距离宿傩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然后“啪嗒”一声掉进血水里,溅起一串细小的血花。虎杖扔偏了,那骨头碰到宿傩身下的白骨堆。 “呵。”宿傩低笑一声,身形一晃就跳上了一根巨大的肋骨,居高临下地看着虎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我来揍你了!”虎杖也顾不上准头了,大吼一声就冲了过去。他脚步飞快地踩在血水里,溅起一路水花,眼看就要冲到宿傩面前。 两面宿傩本想侧身躲开,却在看到虎杖的动作时愣了一下——这小鬼的脚步看似杂乱,实则目标明确,竟然是冲着他的脚下去的? “哈?”宿傩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你一开始就冲着脚下去的?” “嘿哈哈!上当了吧!”虎杖得意地笑了起来,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了。 谁知两面宿傩只是身形一闪,就凭空出现在虎杖后面。虎杖扑了个空。 “啊嘞?”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完好无损的宿傩,刚才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很无聊。”宿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还没等虎杖反应过来,屁股上就被狠狠踹了一脚。巨大的力量让他像个球一样滚了出去,在血水里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啊!”虎杖痛呼一声,挣扎着从血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我还以为绝对能打到呢!”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背上一沉。两面宿傩不知何时已经跳了下来,一脚踩在他的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上,把他牢牢地压在血水里。 虎杖被压得喘不过气,手脚胡乱挣扎了半天,却怎么也起不来,只能憋屈地趴在那里:“喂!你起来啊!这样算什么本事!” “这里不是地狱。”宿傩无视了他的抗议,语气平淡地说道,“是我的生的领域。” “生的领域?”虎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之前在少年院,伏黑好像提到过。” “也就是我的内心世界。”宿傩慢悠悠地解释,像是在施舍什么恩惠,“也就是说,我们还没死。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让你复活。” “切,说的那么好听。”虎杖不屑地嗤笑,“还不是你自己也不想死在这身体里?装什么大爷啊。” 两面宿傩瞥了他一眼,没否认也没承认。他从虎杖背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情况有变,不久之后,就能看到有意思的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条件有两个。第一,当我说出「契阔」二字时,把身体给我一分钟。第二,忘记这个约定。” “才不要!”虎杖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他愤怒地瞪着宿傩,“谁知道你打着什么鬼主意!这次我算是明白了,你就是个大坏蛋,根本不能信!” 两面宿傩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千年前汐子对他说的话。 当时他只觉得这女人脑子有问题,还冷哼着。可现在想来,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觉得他不坏。宿傩忍不住嗤笑一声。 他看向虎杖,语气缓和了些许,虽然依旧带着不耐烦:“我答应你,这一分钟不会伤人。真是,跟你废话真费劲……” “谁信你?”虎杖满脸警惕,“你这种人的保证,还不如狗叫可信!”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两面宿傩立刻反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这是束缚。一旦约定达成,一方不遵守,就会受到诅咒反噬。” 他心里暗自吐槽:五条悟那个家伙,没给这小鬼教过咒术界的契约规则吗?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真是蠢得可以。 虎杖犹豫了。他知道宿傩虽然坏,但似乎不屑于用谎言这种低级手段。而且,他真的很想复活,很想再见到伏黑和钉崎,很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 “我知道了。”虎杖最终还是妥协了,但他看着宿傩,眼神依旧警惕,“你先从我身上起来,我们好好说。” 两面宿傩依言站起身,刚想再说些什么,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砰!” 虎杖的拳头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宿傩的左脸上。 宿傩愣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手,擦了擦脸颊。 那里没有受伤,甚至连一丝红印都没有,但他心里的不快却瞬间飙升到了极点。若不是这小鬼是他的容器,他现在已经把他撕成碎片了。 “我可是被你杀死的。”虎杖收回拳头,理直气壮地说道,“让我无条件复活!听见了没有!” 两面宿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杀意。他盯着虎杖,一字一句地说:“好啊。我们打一场,你赢了,就听你的,复活的条件全免。你输了,就乖乖答应我的条件。” 骄傲的虎杖怎么可能退缩?他扬起下巴,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好啊!这次我一定要……”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脖子一凉。 两面宿傩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由咒力凝聚而成的黑色短刀。 刀光闪过,虎杖的脑袋“咕噜”一声掉在了血水里,滚了几圈才停下。棕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无头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倒在血水里。 两面宿傩收起短刀,看着滚落在脚边的头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两面宿傩——WINNER~ 记住这个契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3章 契阔 第104章 第 104 章 血色领域里的水波渐渐平息,虎杖悠仁的意识彻底沉入深处后,两面宿傩才缓缓直起身。 他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水面——那小鬼复活后还在内心和自己喋喋不休,又是强调“不许伤害伏黑和钉崎”,又是抱怨“一分钟绝对不能超时”,活像只聒噪的麻雀。 “啧,真难伺候。”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走向那堆白骨王座。 巨大的肋骨如同天然的椅背,散落的头骨嵌在扶手上,在暗红天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这是他用千年前被自己斩杀的咒术师骸骨堆成的王座,曾是他身为诅咒之王的象征,如今却成了这片意识领域里唯一的栖息处。 宿傩瘫坐下去,脚随意地搭在一根粗壮的腿骨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骨制扶手。 方才与虎杖争执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那小鬼气鼓鼓的样子、瞪圆了的橙黄色眼睛、还有挥拳时毫不犹豫的架势……不知怎的,竟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望川汐子。 千年前的望川家四小姐,总爱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斩杀咒灵归来,她会不顾他满身血腥,凑上来递上干净的帕子;他发怒时,别人都吓得跪地求饶,只有她敢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小声说“宿傩君,别生气了好不好”。 那时他只觉得她麻烦、碍事,是依附在自己身上的菟丝花,却从未真正动手赶走过她。 他何曾没对她动过不应该有的心思? “感觉那小鬼……就像汐子一样。”宿傩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爱管闲事,一样的……能轻易拨动他平静千年的心绪。 而他自己,竟然像个伺候主子的丫鬟似的,跟在那小鬼身后处理烂摊子,甚至要耐着性子跟他讨价还价。 这个认知让宿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攥紧拳头,指下的腿骨应声碎裂,骨渣混着血水溅落在他的手背上。 “荒唐。”他低喝一声,试图驱散这可笑的念头。 那小鬼怎么配和汐子相提并论?一个是愚蠢的现代高中生,一个是千年前唯一能让他驻足的女人。 可越是抗拒,汐子的身影就越是清晰。他想起她临终前的模样,苍白的脸颊上带着病态的红晕,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依旧拉着他的手。 宿傩的手无意识地摊开,掌心向上。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在空着的掌心轻轻划过,一笔一划,写了个“汐”字。 血色领域里没有风,可那虚幻的字迹消散时,他却觉得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像极了千年前她病逝那天,他触摸到的、逐渐失去温度的手。 “羂索……”宿傩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猩红的瞳孔里瞬间燃起暴戾的火焰,“你这家伙,肯定骗了我。” 千年前的契约里,羂索曾信誓旦旦地保证,会找到望川汐子的残魂,将她制成咒物,等他重生后便献给他,让他有机会再见到她。 可现在,他已经吞噬了三根手指,羂索却连一点关于汐子咒物的消息都没有透露。 “如果你没骗我,汐子不可能没有复活。”宿傩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根本没把她做成咒物,是不是?” 他想起望川家被灭门时的惨状。羂索那家伙笑着对他说“留着一群没用的人类也是浪费”,那时在指骨里是知道的,他正沉浸在失去汐子的烦躁中,竟没多想。 现在想来,羂索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承诺——那个老狐狸,眼里只有他的“死灭回游”,怎么可能为了他的私事,特意去保留一个女人的残魂? “真是的……”宿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胸口的咒纹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等我出去,一定要把你那副虚伪的脸皮剥下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身,在血水里烦躁地踱步。白骨在他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心中的躁动。 千年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有汐子温柔的笑,有战场的血腥,有羂索算计的眼神,还有里梅沉默递上汤药的身影…… 里梅那家伙,虽然性子硬邦邦的,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却总能在他烦躁时,默默做好他爱吃的东西。 “有点想吃里梅做的猴脑浓汤了诶。”宿傩下意识地嘟囔出声。 那汤要选刚成年的山猴脑,配上百年份的当归和血竭,用咒力慢炖三个时辰,才能炖出那种浓稠绵密的口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这不是他千年前最爱吃的一道菜,但里梅的手艺极好,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去除猴脑的腥气,保留最纯粹的鲜味。 可里梅现在在哪里? 羂索那家伙复活他时,似乎没把里梅一起带回来。 那个跟了他那么久的下属,难道也像望川家一样,被羂索当成“没用的东西”处理掉了? 宿傩的脚步顿住了。血色的水面倒映出他猩红的瞳孔,里面翻涌着愤怒、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一千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寂,可当那些尘封的记忆被撬开一道缝隙,那些关于汐子的温柔、里梅的忠诚、甚至是战场的喧嚣,都成了此刻折磨他的利器。 他重新坐回王座,将脸埋在掌心,像是在安抚自己的情绪。 “再等等……”宿傩对着虚空低语,像是在对自己承诺,“等我恢复力量,所有欠我的,我都会一一讨回来。” 无论是羂索的背叛,还是关于汐子的真相,亦或是里梅的下落。 他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沉睡千年的诅咒之王,已经回来了。 我感觉这个宿梅姐看了会很开心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4章 第 104 章 第105章 第 105 章 血色领域里的寂静像凝固的胶水,粘得人骨头缝都发疼。两面宿傩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头骨,那东西在血水里滚了几圈,撞在一根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无聊,真无聊。 虎杖悠仁的意识沉下去后,这片领域就只剩下他一个“活物”。没有厮杀,没有争吵,连那小鬼聒噪的抱怨都听不见,只剩下永恒的血色和死寂。 他开始怀念少年院的废墟,怀念伏黑惠那双燃烧着怒火的鸢色眼睛,甚至怀念五条悟那欠揍的笑容——至少那些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宿傩从白骨王座上站起身,在血水里踱步。 他的目光有些烦躁地扫过虚空,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伏黑惠的身影。 那个总是皱着眉的少年,明明年纪不大,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在少年院时,哪怕被打得浑身是血,哪怕明知道实力悬殊,也硬是咬着牙不肯倒下。 尤其是那双眼睛,里面藏着的倔强和温柔,像淬了火的钢,又硬又韧。 “伏黑惠……”宿傩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兴味。 这家伙真不错。 比起虎杖悠仁那过于纯粹的善良,伏黑惠显然更对他的胃口。他对咒力的掌控精准得可怕,十种影法术的潜力深不可测,尤其是在面对自己时,那份超乎寻常的耐受性——换做其他咒术师,恐怕早就被他的咒力威压吓破胆了。 最重要的是,他适合做容器。 宿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虎杖的身体虽然能承载他的力量,灵魂却像块顽固的石头,无论怎么敲打都不肯屈服,反而时常出来碍事。 但伏黑惠不一样,那少年的灵魂里藏着隐忍和挣扎,像一根紧绷的弦,只要稍微施加压力,就能让它彻底崩断。 若是能附身到伏黑惠身上……宿傩的指尖轻轻划过虚空,仿佛已经触摸到了那具更加强健、更加适合他的躯壳。 他会一点点刺激那少年的灵魂,撕碎他的善良,磨灭他的坚守,让他在痛苦和绝望中彻底堕落,最终成为只属于他的、完美的容器。 这个想法让宿傩兴奋起来,他甚至能想象出伏黑惠失去理智、眼中只剩下杀戮欲的模样——那一定比虎杖这小鬼有趣百倍。 “呵,真是个好主意。”宿傩低笑出声,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智商的赞叹。 千年前能站在咒术顶点,可不是光靠蛮力的。 嗯,毕竟之前还想到了怎么让满脑子老婆的隼人闭嘴的方法——“你这么夸,万一我喜欢上千代怎么办”。 与此同时,东京街头的一家咖啡店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轻柔的爵士乐在店里流淌,一切都显得宁静而惬意。 羂索——此刻正附身在夏油杰的身体里——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袈裟,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个教主,丝毫看不出特级诅咒师的阴鸷。 “欢迎光临!”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女孩,脸上带着标准的营业微笑,“请问是一位吗?” 羂索的目光淡淡扫过身后——那里跟着为伍的咒灵,漏瑚、花御、陀艮,他们的咒力波动如同实质,足以让任何一个咒术师胆寒。但在普通人眼里,这里只有他一个顾客。 “是的呢,一位。”羂索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他被引到靠窗的座位坐下,随手拿起菜单翻看,却半天没有点餐的意思。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与爵士乐的鼓点莫名契合。 漏瑚隐去身形,坐在他对面的空位上,岩浆般的咒力在体表微微流动:“你到底想怎么样?” 羂索抬眼看向他,笑容不变,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很简单。把两面宿傩和虎杖悠仁拉入伙,然后……”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让五条悟失去战斗能力。” 花御的藤蔓从桌底探出来,轻轻缠绕住羂索的脚踝:“我们在为那天做准备,对吗?” “没错。”羂索点头,指尖在菜单上划过,最终停留在“摩卡咖啡”的字样上,却依旧没有叫服务员,“那天,将是咒术界重新洗牌的日子。” 漏瑚皱起眉,岩浆般的眉毛拧成一团:“等等?你刚才说谁?虎杖悠仁?那小鬼不是已经死了吗?被两面宿傩亲手挖了心脏,就算是特级咒术师也活不成吧。” 远处的服务员和店长窃窃私语:“那里只有一个人吧?怎么还不点单?”店长说:“我过去催催。” 羂索放下菜单,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谁知道呢。” 谁知道那小鬼是不是真的死透了?谁知道两面宿傩那家伙有没有留后手?谁知道五条悟会不会用什么匪夷所思的手段把人救回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无论是死是活,虎杖悠仁都是一颗好用的棋子。活着,能牵制两面宿傩和伏黑惠;死了,能让五条悟心痛一阵子,也能让宿傩失去容器的束缚,变得更加不可预测——而混乱,正是他最擅长利用的东西。 漏瑚沉默两秒,皱着眉发问:“那五条悟……” 羂索笑着说:“用特级咒物,狱门疆。” 漏瑚突然兴奋,头顶的火山形状散发着火焰:“狱门疆?!你搞到那东西了?! ” 店长走过来的路上,用手扇了扇:“开着空调吧,怎么这么热。” 他走过来,微微俯身:“这位顾客,你想好点什么了吗?” 他突然被漏瑚的火焰点着,随之而来的是人们的尖叫声,随后被烧成炭。 羂索皱着眉咳嗽:“咳咳……好呛,还好没选贵的店子。” 他们走出咖啡店,走在了小路上。 “耐心点。”他对漏瑚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一半温和,一半阴鸷。 第106章 涩谷事变 10.31日。 涩谷的空气里还飘着南瓜香料的甜腻,街角的万圣节装饰却已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灰翳。此刻像被揉皱的锡纸,勉强在高楼缝隙间挤出几道苍白的光。 “诶,你的手机有信号吗?”穿女巫装的女孩晃了晃黑屏的手机,语气里带着玩笑般的不安。她身边的“吸血鬼”扒拉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没有耶……搞什么啊,涩谷这种地方也会断网?” 周围渐渐响起类似的议论。穿成幽灵的上班族徒劳地举着手机转圈,扮成恶魔的小学生被妈妈拉着手,小脸上满是困惑。本该充斥着尖叫和欢笑的万圣节,正被一种无声的恐慌悄悄浸透。 他们看着街对面突然静止的人群,看着地铁口凭空出现的、泛着冷光的屏障,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应该不会死吧。这只是万圣节的某个恶作剧,或者是什么奇怪的突发事件,过一会儿就会结束的。 虎杖悠仁跟着冥冥穿过一条小巷时,正听见两面宿傩在意识里嗤笑。少年的额角渗出细汗,手里还攥着刚从便利店抢来的应急食品——那些被困在“帐”里的普通人,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些。 “你真无聊。”宿傩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嘲讽,嘴在他的脸上若隐若现,“一群蝼蚁而已,值得你跑断腿?” “住嘴。”虎杖喘着气,避开头顶掉落的广告牌碎片,“还不是你们这种坏蛋诅咒师干的!” 宿傩突然没了声音。 虎杖能感觉到意识深处的停顿,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思索被打断。 他不知道宿傩在想什么,宿傩在想羂索,那个和他缔结了千年契约的男人,那个一手策划了这场混乱的幕后黑手。 他懒洋洋地靠在意识领域的白骨王座上,猩红的瞳孔映着虎杖视角里的混乱景象。 羂索这招确实够阴狠,用无数普通人当诱饵,在涩谷布下天罗地网,既困住了目标,又牵制了咒术师的精力——不愧是和他斗了千年的家伙,阴招还是这么多。 是羂索干的吧。 宿傩捻起一根断裂的肋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千年前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羂索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望川汐子临终前苍白的面容,还有望川家被灭门时冲天的火光……这些本该让他涌起杀意的画面,此刻却奇异地平和下来。 算了。 他把肋骨扔回骨堆,发出哗啦的声响。羂索好歹让自己复活了,不是吗? 千年后,他的意识沉寂了太久,久到几乎要忘记鲜血的味道。如果不是羂索履行契约,他或许永远只能困在咒物里,做个没有实体的幽魂。 没必要对他抱太大恶意。 反正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羂索想玩,他就陪他玩玩。 至于最后的赢家……宿傩舔了舔唇角,目光落在虎杖记忆里伏黑惠的身影上——那可是他预定的容器,怎么能让羂索的计划坏了他的事? “这边!”冥冥的声音拉回虎杖的注意力。高挑的女人正站在一处通风管道前,手里的咒具泛着微光,“从这里能通到帐的边缘,我们得尽快把救援信号传进去。” 虎杖立刻跟上,将宿傩的思绪抛到脑后。他看着冥冥用咒力撕开通风管的栅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那些被困的人一定很害怕。 同一时间,涩谷另一头的商场里。 钉崎野蔷薇跟着新田穿梭在倒塌的货架之间,红光闪过,招牌应声落地,避开了躲在角落的一家三口。 “真是的!这种时候还要处理这些破事!”她一边抱怨,一边精准地甩出三个钉子,加固了即将溃散的临时避难所,“搞这么大动静,就为了炫耀诅咒师的帐有多结实吗?” 新田苦笑一声,操控着咒力托起一个受伤的老人:“别抱怨了,钉崎。能在账外行动已经很幸运了,至少我们还能救人。” “我知道!”钉崎撇撇嘴,语气却软了下来,“就是觉得憋屈……虎杖和伏黑那两个家伙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依旧是无信号的标志,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担忧。 而在涩谷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伏黑惠正跟着七海建人清理路障。 少年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他刚刚用十种影法术召唤出玉犬,把一群被困在废墟里的学生救了出来,咒力消耗不小。 “休息一下吧,伏黑。”七海建人递给他一瓶水,语气平静,“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伏黑惠摇摇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事,七海先生。还有很多人需要帮忙。” 他的目光扫过被“帐”笼罩的区域,那里一片死寂,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不知道虎杖和钉崎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危险。 想到这里,他的耳朵微微发烫。明明知道他们都很厉害,却还是忍不住担心——这种情绪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更卖力地干活来掩饰。 七海建人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放心吧,他们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打通救援通道,等五条他们过来。” 伏黑惠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咒具。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咒力在缓缓恢复,十种影法术的咒纹在指尖若隐若现。无论羂索的目的是什么,他都不会让他得逞。 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羂索正站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俯瞰着整个涩谷。 他穿着夏油杰的身体,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幅精美的画作。身后,漏瑚、花御等人影影绰绰,散发着危险的咒力。 “时间差不多了呢。”羂索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不知道五条悟看到这一切,会是什么表情。” 漏瑚瓮声瓮气地问:“不需要我们出手吗?那些咒术师在外面救了不少人。” “不用。”羂索摇摇头,笑容加深,“让他们救吧,救得越多,到时候失去的就越多。绝望,才是最好的催化剂啊。”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咒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千年的等待,终于要迎来结果了。 无论是五条悟,还是两面宿傩,甚至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鬼……都将成为他棋盘上的棋子。 涩谷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在空中打着旋。被“帐”笼罩的区域依旧死寂,而账外的咒术师们还在努力地救援,他们的身影在混乱中穿梭,像一道道微弱却坚定的光。 10月31日,涩谷事变,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07章 最强·封印 地铁隧道里的风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阴冷地刮过脚踝。羂索靠在斑驳的混凝土柱上,夏油杰那张温和的脸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能感觉到地面上传来的震动,那是咒力碰撞的余波——五条悟来了。 用着夏油杰的身体就是这点麻烦,他不能轻易出现在咒术师面前,尤其是不能让五条悟太早识破真相。 这具身体是最好的诱饵,也是最危险的伪装,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嗡——” 强烈的咒力波动从隧道入口传来,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了。 羂索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来了,他等待已久的“惊喜”。 下一秒,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掠过,五条悟的咒力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六眼的红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花御,那株散发着浓郁咒力的植物咒灵正蠢蠢欲动。 “找到了。”五条悟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 花御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无边无际的咒力洪流吞噬。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藤蔓被拉了出来。 特级咒灵花御,灰飞烟灭。 羂索在阴影里静静看着,脸上的笑容不变。一个花御而已,无关紧要。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轰鸣声。灯光刺破黑暗,一辆列车呼啸而至,停在了站台边。车门“嗤”地一声打开,里面却没有一个正常的乘客——密密麻麻的改造人涌了出来,他们的身体被咒力扭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机械般的杀意。 “啧,真是麻烦。”五条悟皱眉,握紧了手里的咒具。这些改造人虽然实力不强,但数量太多,处理起来很费时间。 “漏瑚~”一个轻快又诡异的声音响起,真人从列车顶上跳了下来,脸上挂着恶作剧般的笑容,“看来你很忙呢,五条悟。” 五条悟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他注意到真人身边,还有一大群瑟瑟发抖的普通人——此刻正缩在角落里,恐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糟了。 五条悟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可以轻易杀死这些改造人,但前提是展开领域。可“无量空处”的范围极大,一旦展开,这些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领域的威压,恐怕会瞬间被压死。 不展开领域,这些改造人会立刻扑上去,杀死所有人质。 抉择吧,五条悟。 真人笑得更加灿烂了,他就是要看到五条悟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 五条悟的眼神闪烁,计算着所有可能的方案。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改造人已经开始向前挪动,人质的哭喊声越来越大。 “该死!”他低骂一声,做出了决定。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瞬间,耀眼的白光淹没了整个站台。无穷无尽的信息洪流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每一个角落,改造人、真人,甚至包括那些普通人,都在这股力量下陷入了呆滞。 但仅仅0.0001秒后,领域就被解除了。 普通人眼神还有些迷茫,仿佛只是做了一个短暂的梦。而那些改造人和真人,则彻底僵在原地,眼神空洞——他们将在这种状态下持续五分钟。 五条悟没有丝毫犹豫,身影如同鬼魅般在站台上穿梭。咒力凝聚成锋利的刀刃,每一次挥出,都伴随着改造人肢体断裂的声音。 他在和时间赛跑。 10秒,20个改造人倒下。 30秒,站台中央的改造人被清理干净。 1分钟,列车门口的改造人全部解决。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咒力的高速消耗让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299秒。 当最后一个改造人倒下时,五条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做到了,在五分钟内解决了所有威胁,而那些普通人只是短暂呆滞,没有受到致命伤害。 这是一场豪赌,他赌赢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去处理真人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的地面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 那盒子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复杂的咒纹,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五条悟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是狱门疆!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打算立刻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嗨,悟,好久不见啊。” 一个熟悉到让他灵魂震颤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五条悟的身体猛地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他缓缓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身影。 黑色的,名为「五条」的袈裟,束在脑后的长发,还有那张他刻骨铭心的脸。 是夏油杰。 “哈?”五条悟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可能? 他的杰,明明在去年就死了。是他亲手杀的,是他看着杰的身体倒在血泊里,是他亲手埋葬了唯一的挚友。 眼前的人,怎么会是杰? 无数的疑问在他脑海里翻腾,理智告诉他这绝不可能,但情感上的冲击让他一时间无法思考。 那张脸,那个声音,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宁愿相信这是幻觉。 羂索看着五条悟愣神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就是现在。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利用夏油杰的身份,扰乱五条悟的心神,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破绽。 脑内的思绪只过了短短一分钟,但对羂索来说,已经足够了。 在五条悟还处于震惊和迷茫中时,羂索动了。他猛地抬手,指向五条悟,早已准备好的狱门疆瞬间飞射而出,精准地撞向五条悟的身体。 “狱门疆,关门。” 冰冷的声音落下,那个黑色的小盒子瞬间展开,将五条悟的身体完全吞噬,然后又迅速合拢,变回那个不起眼的小盒子,掉落在地。 周围恢复了死寂。 羂索看着地上的狱门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晚安,五条悟。 咒术界的最强,终于被封印了。 第108章 第 108 章 地铁隧道深处的阴影如同凝固的墨汁,将羂索的身影温柔地包裹着。 他指尖摩挲着狱门疆冰冷的外壳,那上面镌刻的咒纹在应急灯的微光下流转着暗紫色的光泽,像极了千年前望川家府邸里那些被血浸透的绸缎。 “夏油,你觉得我比得上宿傩几根手指。” 漏瑚那带着岩浆般灼热质感的声音突然在记忆里炸开,羂索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轻哂。 他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漫不经心地,看着那苍白的指节在昏暗里划出浅淡的弧线。 “唔……往多了算,□□根吧。” 多么可笑的回答。他怎么会不知道,就算是全盛时期的漏瑚加上真人与胀相,在诅咒之王面前也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 可这世间的蠢货总是这样,喜欢在虚假的比较里寻找可悲的优越感,就像千年前那些试图挑战宿傩的咒术师,明明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却总觉得自己能改写命运。 身后传来的争吵声将羂索的思绪从久远的回忆里拽了回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透过隧道墙壁上斑驳的水渍,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几个咒灵的倒影在晃动的光影里扭曲变形。 “我要杀了虎杖悠仁!他害死了我的弟弟!” 胀相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周身的咒力剧烈地翻涌着,那些寄生在他手臂上的咒灵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发出细碎的嘶吼。 羂索记得这个家伙,记得他眼底那份近乎人类的手足之情——真是可笑,一群诞生于诅咒,竟然会在乎所谓的亲情。 “如果想要诅咒以人类的姿态傲立于世,我们需要两面宿傩!虎杖悠仁不能死!” 漏瑚的怒吼带着岩浆喷发般的灼热,他周身的咒力蒸腾着,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 羂索看着他那副义正辞严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这个蠢货到现在还以为他们的目标是建立所谓的诅咒王国,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隧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应急灯发出的电流声在空旷里回荡。 羂索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真人,就像一群等待指令的猎犬。 他不得不承认,真人确实有某种奇怪的号召力,或许是因为他那双总是闪烁着孩童般恶意的眼睛,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其他咒灵心底最阴暗的**。 “嘛~我们需要两面宿傩是的确的……”真人用指尖轻轻点着下巴,那张缝合怪般的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但是五条悟已经无法战斗了……” 他突然笑了起来,缝合线拉扯着脸上的皮肤,露出了一个诡异而兴奋的表情:“也就是说,我们就是没有两面宿傩也会赢。” 羂索微微挑眉,看着真人眼中闪烁的杀意。这个小家伙倒是比漏瑚聪明些,懂得审时度势,可惜还是太天真了。 “我也想杀了虎杖,嘿嘿。”真人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味的食物。 “什!什么!”漏瑚的惊呼声在隧道里炸开,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真人,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疯了吗?没有宿傩……” “哎呀呀,漏瑚你还是这么死板。”真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五条悟都被封印了,剩下的那些小鬼根本不足为惧。有没有宿傩,结果不都一样吗?” 他转过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角落里的羂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夏油,你呢?” 羂索缓缓抬起头,夏油杰那张温和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摊开手,指了指脚边的狱门疆:“我就不参加了吧,我要看着狱门疆。” 毕竟,这可是他费了千辛万苦才得到的战利品,可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不能像上次一样把宿傩手指弄丢一样,弄丢狱门疆。 而且,看着这些蠢货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目标争执不休,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真人乖乖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释然的表情。他显然没有察觉到羂索笑容背后隐藏的算计,也不知道自己和同伴们早已被划入了“可牺牲”的名单。 羂索看着他们转身离开的背影,听着漏瑚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真人偶尔发出的嬉笑声,以及胀相那压抑不住的低吼,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真是一群可爱的小家伙。 他低下头,轻轻抚摸着狱门疆的外壳,感受着里面那股熟悉而强大的咒力波动。五条悟啊五条悟,你大概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败在了谁的手里。 隧道深处的风带着阴冷的气息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背叛奏响序曲。羂索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109章 第 109 章 废弃工厂的水泥地上凝结着深色的血渍,虎杖悠仁蜷缩在其中,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般的疼痛。 他的校服被撕裂成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血痂已经半凝固,却仍有鲜红的液体不断渗出。 就在几分钟前,胀相那带着狂暴咒力的拳头还一次次砸在他身上。骨裂的声音混着自己的闷哼,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刺耳。可不知为何,对方在将他打得失去反抗能力后,却突然停了手,便消失在夜色里。 “啧,真是不禁打。” 一声低沉而慵懒的叹息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两面宿傩掀起眼皮,猩红的竖瞳扫过这具身体的惨状,眉宇间拧起不耐的褶皱。 他从未见过像虎杖悠仁这样的——明明脆弱得像张薄纸,偏偏骨子里硬得可笑。 若换作是他自己的身体,刚才那个咒灵连近身的资格都没有。宿傩指尖轻捻,感受着这具少年躯体里残存的咒力,稀薄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异常顽固地守护着最后一丝清明。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带着腐朽与精纯咒力的气息钻入鼻腔。 宿傩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是他的手指。 两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工厂,借着月光能看清是两个年纪与虎杖相仿的女孩。穿黑色连衣裙的女孩怀里抱着个洗得发白的粉色玩偶,黄发女孩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个东西,两人的脚步轻得像猫,却难掩眼底狂热的光芒。 “快,他还有气。”黑发女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宿傩大人一定会醒过来的。” 黄发女孩点点头,蹲下身轻轻拨开虎杖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竟透着几分诡异的温柔。 她摸出一根泛着黑光的手指,那正是宿傩散落的咒物之一,浓郁的咒力几乎要凝成实质。 “请醒过来吧,宿傩大人。”她呢喃着,像是在进行某种虔诚的祈祷。 她们合力撬开虎杖紧闭的牙关,将那根手指塞了进去,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意识深处的宿傩挑了挑眉。 有意思。主动献上手指,还直呼他的名讳,是有求于他? 千年来,向他祈求的人多如牛毛。有人求长生,有人求权柄,有人求复仇,最终都不过是化作他指尖的尘埃。 但这两个小鬼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没有那些老油条咒术师的虚伪。 宿傩调动起体内因新手指而躁动的咒力,试图冲破虎杖的意识防线。往常只要这小鬼稍有松懈,他便能轻易夺取控制权,可这次明明对方已经昏迷,那道意识屏障却反而变得更加坚固,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的咒力都在微微震颤。 “碍事的小鬼。”宿傩低咒一声,正打算用更蛮横的力量碾压过去,厂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们给他喂了几根手指?!!” 伴随着怒吼,一个顶着火山头的身影撞开生锈的铁门冲了进来,正是漏瑚。他周身的咒力灼热得几乎要点燃空气,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女孩,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 黑发女孩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了,仰起脸倔强地瞪回去:“才,才不说呢!” “找死!”漏瑚被这副态度激怒,掌心瞬间凝聚起橙红色的火球,“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宿傩大人的苏醒必须由我们掌控——” 话音未落,火球已经呼啸着飞了出去,精准地砸向两个女孩所在的位置。爆炸声响起,烟尘弥漫中,漏瑚冷哼一声,转身走向还躺在地上的虎杖。他刚才追过来时已经想好了,既然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已经喂了手指,那他就再加一把火。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特制的卷轴,打开后里面整齐码放着10根宿傩的手指。这些都是他们费尽心力收集的,本打算在合适的时机一次性喂给虎杖,确保宿傩能彻底苏醒。现在看来,只能提前了。 漏瑚走到虎杖身边,粗暴地托起他的下颌,一根接一根地将手指塞进他嘴里。 每喂一根,他都能感觉到虎杖体内的咒力在疯狂暴涨,那股属于宿傩的威压越来越浓重,连空气都开始扭曲。 十根了。 漏瑚满意地松开手。就算虎杖悠仁的意志力再强,在十一根手指的力量冲击下,也绝对不可能再压制住宿傩大人。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诅咒之王的降临。 然而,就在他直起身准备后退时,身后突然传来两个女孩被烟呛得咳嗽的声音。 漏瑚猛地回头,只见那两个女孩完好无损地站在烟尘里,只是黑发女孩怀里的兔子玩偶被烧黑了一只耳朵。 他瞳孔骤缩,刚才那一击明明用了足以杀死特级咒灵的力量,怎么可能…… “你们——”漏瑚怒不可遏地伸出手,想要再次发动攻击,却在抬臂的瞬间感到一阵剧痛。 “唰——” 一道无形的斩击掠过,他的手腕竟不翼而飞。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给你一秒钟,滚开。” 一个冰冷到刺骨的声音在厂房中央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漏瑚浑身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托着的不是虎杖悠仁的脸。 躺在地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清澈的棕色瞳孔此刻变成了猩红的竖瞳,眼白处浮现出诡异的黑色咒纹。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正用看死物的眼神盯着自己。 是宿傩! 漏瑚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松开手连连后退,到了那两个女孩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刚才他竟然敢用那种态度对宿傩大人说话,还差点……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头抬得太高了。” 宿傩只是眼皮微抬。 又是一道无形的斩击破空而至。那两个女孩反应极快,立刻五体投地地趴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而动作慢了半拍、只来得及单膝跪地的漏瑚,却被这道斩击削掉了半个脑袋。 滚烫的血液和脑浆溅在地上,漏瑚眼睛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厂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宿傩平稳的呼吸声在回荡。他撑着地面坐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似乎在感受这具新身体的触感。 片刻后,他将目光投向那两个还趴在地上的女孩,声音听不出情绪:“女人,你们有话对我说吧?” 黄发女孩——枷场菜菜子颤抖了一下,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回答:“请…请您杀死地下的那个穿袈裟的人。” 宿傩挑了挑眉。穿袈裟的?是咒术师吗?还是……他想起羂索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有点意思。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说可以。 对于这种随手就能解决的小事,他并不介意卖个人情,尤其是对方还献上了他的手指。 然而,那女孩却像是没听到他的默许,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还知道一根手指的下落,如果您杀了他,我就告诉您手指在哪。” 空气瞬间凝固。 宿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暴戾的杀意。他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威胁。 千年来,敢跟他讨价还价的人,骨头都已经化成灰了。 “抬头。”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 两个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抬起了头。黑发女孩——枷场美美子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里却依旧透着一丝期待。 下一秒,鲜血飞溅。 美美子头颅“咕噜”一声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美美子…”菜菜子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头颅,又看向那个还保持着跪立姿势、脖颈处喷出血泉的身体,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厂房:“美美子!!美美子!!美!美!子!美美子……”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宿傩,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颤抖着举起对准他,屏幕亮着,赫然是拍照界面。 “宿傩!你给我去死!!” 随着她的怒吼,手机屏幕发出一阵微弱的光芒。 但这攻击对宿傩来说,比蚊蚋叮咬还要可笑。 又是几道无形的斩击落下,黄发女孩的身体瞬间被斩成了好几块,鲜血染红了地面。那部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宿傩伸手接住。 他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面还停留在拍照界面,背景是他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诶?拿手机照我……不,是照相功能?”宿傩挑了挑眉,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估计是会对拍摄对象造成伤害的术式,无聊的术式。” 他随手一捏,手机瞬间被咒力碾成粉末,碎片从指缝间洒落。 做完这一切,宿傩缓缓抬起眼,猩红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里,漏瑚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显然还没彻底断气。 第110章 自豪吧 血腥味在废弃工厂里弥漫,混着水泥地的潮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漏瑚半跪在地上,断裂的脖颈处正有灼热的咒力翻涌,焦黑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半个脑袋重新凝聚成形,岩浆般的咒力在他眼眶里跳动,却不敢有丝毫抬头的意思。 刚才那道无形斩击几乎让他彻底消散,能凭着特级咒灵的顽强生命力活下来,已是侥幸。 此刻他残存的半边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直面诅咒之王时,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压制力让他无法控制。 宿傩坐在一堆废弃的钢铁零件上,姿态慵懒,仿佛刚才随手斩杀两个女孩、削掉咒灵半个脑袋的不是他。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打着膝盖,猩红的竖瞳落在漏瑚身上,带着审视的玩味。 “你呢,咒灵?你要说什么?” 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漏瑚的耳膜上。他猛地一颤,残存的理智在恐惧中尖叫——绝对不能提任何要求,刚才那两个女人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漏瑚深深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地面,烫出细小的白烟:“我没有话要说。” “哈?” 宿傩挑了挑眉,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向前倾身,猩红的瞳孔在昏暗里亮得惊人:没有话要说? 这家伙是脑子被烧糊涂了? 刚才为了知道几根手指和女人骂得面红耳赤,甚至敢在他面前放肆,现在却摆出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连一句请求都不敢说? 没请求还这么不要命地凑过来,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宿傩的指尖停在膝盖上,咒力在指缝间若隐若现,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漏瑚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威压,心脏(如果咒灵有心脏的话)狂跳起来。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否则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我们的目标是让宿傩恢复自由。”他咬着牙,声音因紧张而嘶哑,“让您摆脱容器的束缚,重现诅咒之王的荣光。” 这话半真半假。羂索的计划里,宿傩确实是重要的一环,但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借宿傩之手颠覆咒术界,让诅咒凌驾于人类之上。 可此刻,漏瑚不敢有丝毫隐瞒,只能捡最能取悦这位王者的话说。 宿傩听完,脸上的不耐淡了些。 哦,原来是想让他帮忙对付咒术师,给这些诅咒打天下啊。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千年前,咒灵不过是他随手碾死的蝼蚁,如今竟妄图借他的力量翻身?真是可笑。 但……也不是不能陪他们玩玩。 自从被封印在这小鬼身体里,日子过得实在太无聊了。偶尔活动一下筋骨,看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挣扎的模样,倒也能解闷。 宿傩站起身,身形在月光下拉出颀长的影子。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一股比刚才强盛百倍的咒力瞬间席卷了整个地下,连空气都仿佛被点燃。 “这样吧,”他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漏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只要你能碰到我一下,我就任由你们处置。” 漏瑚猛地抬头,岩浆般的瞳孔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碰到他一下? 虽然知道这位诅咒之王深不可测,但漏瑚对自己的实力也有着绝对的自信。他是特级咒灵,操控火焰的能力在咒灵中无人能及,刚才不过是因为猝不及防才吃了亏。 只要全力以赴……未必没有机会! 一旦成功,宿傩大人就会站在他们这边,到时候别说颠覆咒术界,就算是统治整个世界也不是不可能! “此话当真?”漏瑚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灼热的咒力在他周身沸腾起来,地面的水泥都被烤得开裂。 宿傩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漏瑚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咒力提升到极致。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也是整个诅咒族群的机会。 下一秒,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橙红色的闪电,带着足以熔化钢铁的高温,朝着宿傩猛冲过去。 …… 火焰在废弃工厂里肆虐,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漏瑚倒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中,身体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咒力在苟延残喘。他的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到那个站在火焰中央的身影。 宿傩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猩红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波澜。刚才的打斗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无趣的游戏。 他用的是火焰,和漏瑚一样的火焰。 不是因为他只会这一种术式,恰恰相反,诅咒之王的能力深不可测,操控火焰对他而言不过是最基础的技巧。 他只是觉得,用对方最引以为傲的能力将其击败,才是对这个家伙最大的“尊重”。 漏瑚确实很强。 作为咒灵,他有着惊人的成长力,有着对“诅咒凌驾于人类”这一大义的执着,更有着为了目标不惜一切的狠劲。 刚才的战斗中,他甚至不惜燃烧自己的本源咒力,打出了远超平时的强度。 这种不顾一切的狠劲,这种在绝境中也要挣扎到底的韧性,让宿傩难得地生出了一丝欣赏。 千年来,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小人,也杀过太多贪生怕死的懦夫。 像漏瑚这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哪怕面对的是他这样的存在,也敢拼尽全力的“强者”,已经很少见了。 可惜,再强的蝼蚁,也终究是蝼蚁。 宿傩看着漏瑚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最后彻底失去了声息。他的身体在高温中逐渐化为灰烬,融入这片被火焰灼烧过的土地。 死在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火焰里,对漏瑚来说,或许也算是一种归宿。 宿傩转身,不再看那片灰烬。空气中的灼热渐渐散去,只留下淡淡的焦糊味,像是在为这场短暂的战斗画上句号。 “自豪吧,你很强。” 第111章 凑桂苓 客厅的落地窗还敞着道缝,晚风卷着初秋的凉意溜进来,吹动了纱帘边角。 凑桂苓把自己陷进沙发里,蓬松的家居服袖口滑到小臂,露出半截晒得恰到好处的白皙皮肤。 她抓过茶几上的薯片袋,咔嚓咬碎一片芝士味的脆片,眼睛盯着电视里闪烁的综艺画面,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桂苓,很晚了,你不睡吗?” 旁边传来井上霖的声音,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桂苓斜眼瞥过去,看见闺蜜蜷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纤细的手指正快速滑动屏幕,眉峰微微蹙着,显然又在看那些她永远也搞不懂的时政新闻。 “我不困啊。”桂苓摆摆手,又塞了片薯片进嘴,“你看这个主持人,刚才把嘉宾名字念错了,脸都绿了,多好笑。” 井上霖顺着她的视线扫了眼电视,敷衍地扯了扯嘴角,目光很快又落回屏幕上:“有什么好笑的,涩谷那边刚出了大事。”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某个新闻推送标题上,“新闻里说像是恐袭,好多人被困在地铁站,信号都断了大半,警方还在封锁消息。” 桂苓啃薯片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恐袭?东京这地方还会有恐袭?” 她听起来没什么兴趣,伸手去够遥控器想换个台,“肯定又是媒体瞎吹,明天一早就说是设备故障了。” “这次不一样。”井上霖的语气严肃起来,点开一段模糊的现场视频,画面里能看到混乱的人群和闪烁的警灯,隐约还有奇怪的爆炸声,“我表哥在警视厅,刚才偷偷发消息说,现场检测到异常能量反应,让我最近别往涩谷那边去。” 桂苓终于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看着闺蜜紧绷的侧脸:“异常能量?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没细说,估计是机密。”井上霖关掉视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总之很不对劲。” “知道啦。”桂苓拖长了调子,把薯片袋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突然没了看电视的兴致。 她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呆。路灯的光晕在远处晕开,像沉在墨水里的蛋黄,模糊又温暖。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缓慢爬行。井上霖见她突然沉默,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听见桂苓轻轻开了口。 “霖,”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自从今年六月开始,就总是梦见一个人。” 井上霖挑了挑眉,放下平板凑过去些:“哦?春梦?” “才不是!”桂苓拍了她一下,脸颊微微发烫,“是个很奇怪的人……四眼四臂,穿着黑色大褂子,看起来凶巴巴的。” “四眼四臂?”井上霖眨眨眼,“你是看神话看多了吧?还是最近新出的动漫角色?” “不是虚构的。”桂苓摇摇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梦里的细节,“他身边总跟着个白发少年,看起来冷冷的,每次见到我,就会弯腰行礼,喊我‘汐子大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困惑:“可是我明明叫桂苓啊,他每次都把名字搞错,纠正了也没用。” “汐子大人?”井上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听起来像个古代贵族小姐的名字。你是不是最近历史剧看多了?” “也许吧。”桂苓叹了口气,往沙发里缩了缩,“可那个梦太真实了。那个四眼四臂的男人,眼神特别吓人,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一样,可他又不碰我,就只是盯着我看…… 还有那个白发少年,看上去挺可爱的” 她越说越觉得奇怪,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而且每次醒过来,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霖,你说我是不是得了什么健忘症啊?” “别胡思乱想了。”井上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很温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肯定是最近学习太累了。再说了,哪有人做个梦还怀疑自己健忘症的?” 她拿起平板晃了晃,“要不要看看搞笑视频放松一下?我刚刷到个猫咪踩键盘的,超可爱。” 桂苓被她逗笑了,拍开她的手:“幼稚。”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往她那边靠了靠,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平板屏幕。 窗外的风似乎更凉了些,纱帘又被吹得晃动起来。 桂苓看着屏幕里打滚的猫咪,脑子里却又闪过那个四眼四臂的身影,还有那句总也纠正不过来的“汐子大人”。 真奇怪啊。 她明明是凑桂苓,十七岁,高二学生,每天烦恼的是考试和暗恋的男生,怎么会和“汐子大人”这种古老又陌生的称呼扯上关系呢? 废弃工厂的空气还弥漫着灼热的焦糊味,地上那堆属于漏瑚的灰烬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像一摊凝固的血。 两面宿傩站在灰烬前,猩红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场以火焰终结的战斗不过是碾死了一只碍事的虫子。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节分明,皮肤是属于少年的细腻——这是虎杖悠仁的身体。 虽然暂时夺回了控制权,但这具容器的限制依然让他感到烦躁。若不是羂索那个老家伙还有点用处,他早就把这具麻烦的身体撕碎了。 千年前的荣光,万咒朝拜的盛景,如今却要屈居在这样一具孱弱的躯壳里。真是可笑。 宿傩嗤笑一声,正要转身离开,却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咒力波动从身后传来。 很微弱,带着小心翼翼的恭谨,像蛰伏在阴影里的蛇,只敢在确认主人的气息后才敢露出痕迹。 “什么人。” 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咒力却已在周身凝聚,若是来者有半分敌意,下一秒就会被撕成碎片。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个低沉而恭敬的男声响起,带着穿越了千年时光的虔诚: “我来迎接您了,宿傩大人。” 两面宿傩这才缓缓转过身。 月光从工厂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照亮了跪在地上的男人。白色的短发,素净的和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忠诚,直直地望着他,没有丝毫动摇。 是里梅。 那个千年前就跟在他身边,沉默寡言却总能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侍从。 宿傩的眉梢挑了挑,猩红的瞳孔里终于染上一丝兴味:“里梅吗?!” 他还以为这个家伙早就随着千年前的战火消散了,没想到竟然还活着。羂索那家伙,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懂得留后手。 “正是。”里梅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头微微低着,额发遮住了眼睛,“属下一直在等待大人苏醒的时刻。” 宿傩一步步走过去,皮鞋踩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停在里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随了自己百年的侍从,指尖轻轻敲着膝盖。 “等待?”他嗤笑一声,“等了一千年,你倒是有耐心。” 里梅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稳:“能为大人效力,是属下的荣幸。” 宿傩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觉得有些无趣。里梅还是老样子,永远这副恭顺的模样,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他原本还想问问千年前的旧事,问问望川家最后的结局,可看着里梅这副样子,又觉得没必要了。 反正……很快就能亲手找回答案了。 就在这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异样感突然窜进宿傩的感知里。像是丝线被轻轻扯了一下,又像是烛火在风中晃了晃——是伏黑惠的生命体征。 那个被他选中的,作为下一个容器的少年。 他的气息正在减弱,而且速度比预想中快得多。 宿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伏黑惠身上有他留下的咒力印记,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备用身体”,绝不能在他计划完成前出任何差错。 “等等。”宿傩打断了里梅未说出口的话,转身望向工厂外的夜色,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厉色,“我有事要处理。” 里梅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没有丝毫异动。 宿傩有了家庭,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一般,语气里带着势在必得的狂妄: “没多久,我就会重获自由。”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缕转瞬即逝的强大咒力,证明这里曾有诅咒之王驻足。 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里梅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过了很久很久,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地方轻轻响起: “恭候大人归来……” 第112章 符咒或……纹身? 闹钟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时,凑桂苓还陷在混沌的梦境里。梦里又是那个四眼四臂的男人,他站在漫天飞雪中,猩红的瞳孔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 直到闹钟的尖啸刺破梦境,她才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抓过手机一看——七点四十五分。 “完了完了完了!” 桂苓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衣柜前,校服外套被扯得歪歪扭扭,袜子穿反了也顾不上换。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她胡乱抓过皮筋把头发扎成高马尾,抓起书包就往玄关冲,嘴里还叼着片吐司,含糊不清地跟刚起床的妈妈喊了声“我走啦”,就“砰”地一声带上门,像颗出膛的炮弹冲下楼梯。 清晨的街道还浸在薄雾里,空气带着潮湿的凉意。桂苓踩着帆布鞋狂奔,书包在背后颠得像要散架,嘴里的吐司渣掉了一路。 路过街角的信号灯时,她看见几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同学慢悠悠地往前走,顿时急得直跺脚,等绿灯一亮就立刻窜了出去,引得旁边的老奶奶直念叨“慢点跑,当心摔着”。 教学楼的钟楼已经指向七点五十八分,离早自习开始只剩两分钟。桂苓冲进校门时,被保安大叔吹了声口哨,她头也不回地冲进教学楼,在走廊里差点撞到抱着作业本的值日生,连声道着歉往教室冲。 “砰——” 教室门被她撞开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同学。桂苓扶着门框大口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通红的脸颊上,她对着教室里投来的目光摆了摆手,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发颤:“早、早早早早上好!!”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少年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系着端正的领带,黑色的碎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正是桂苓偷偷放在心底的那个男生——齐藤健太。 他走到桂苓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伸出手:“凑同学,把你的书包给我吧,我帮你放下。” 桂苓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书包。齐藤同学从来不是会主动帮人拿东西的性格,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说话做事都透着股一丝不苟的认真,甚至有点过分正经。 上次班里女生跟他开玩笑说“齐藤是不是偷偷练过剑道”,他还一本正经地解释了十分钟自己只是每天晨跑,搞得大家都觉得他是块捂不热的木头。 可今天的他……好像有点不一样? 没等桂苓反应过来,齐藤已经轻轻抽走了她怀里的书包,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他转身走向教室后排的置物架,把书包小心翼翼地放好,连边角都捋得整整齐齐。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刚好落在他的后背上,桂苓眯起眼睛,隐约看见他校服衬衫里透出一点浅灰色的痕迹,像是贴了什么东西在皮肤上。 “发什么呆呢?快回座位吧,老师要来了。”齐藤缓缓转过身,笑意依旧温和,甚至还抬手帮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指尖碰到脖颈的瞬间,桂苓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了半步,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谢、谢谢齐藤同学!”她低着头快步冲到自己的座位,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连耳根都红透了。 同桌的女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挤眉弄眼地小声说:“可以啊桂苓,齐藤同学居然主动帮你拿书包,你们俩是不是有情况?” “别瞎说!”桂苓慌忙摆手,眼睛却忍不住往齐藤的座位瞟。他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正低头翻着课本,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好奇怪啊。 桂苓趴在桌子上,用课本挡住脸。齐藤同学今天不仅主动帮她,还笑了那么多次,甚至碰了她的脖子……难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说,他突然开窍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按了下去。不可能不可能,齐藤同学可是连羞涩女生递的情书都会原封不动还回来,并且认真说明“现在应该以学习为重”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变得这么……温柔?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桂苓还没理清脑子里的混乱思绪。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教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好了,我们开始上课。”老师推了推眼镜,翻开课本,“今天我们来讲……” 桂苓托着腮帮子,目光落在窗外的樱花树上。深秋的樱花早就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她的思绪却飘回了昨晚,井上霖说的涩谷恐袭,还有那段模糊的现场视频。 昨天是万圣节啊。 她记得去年万圣节,姐姐还拉着她去涩谷看热闹,街上全是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有扮成吸血鬼的,有扮成动漫角色的,挤得水泄不通。 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那些被困在地铁站的人安全吗?新闻里说的异常能量反应到底是什么? “凑同学。” 突然响起的点名让桂苓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老师正皱着眉看她:“请你朗读一下课本第三十二页的第三段。” “啊?哦,好。”桂苓慌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翻到指定页码,拿起课本就读:“穿过那片茂密的森林,我来到了涩谷……”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声。桂苓茫然地抬起头,看见老师的脸色更沉了:“凑同学,原文内容是‘我来到了花海’,而不是‘我来到了涩谷’。” “啊!对不起!”桂苓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刚才满脑子都是涩谷的事,居然把课文都念错了,“我、我知道了……” “上课要专心听讲,不要走神。”老师的语气缓和了些,“坐下吧。” “是……”桂苓低着头坐下,感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偷偷往齐藤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他正望着自己,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里似乎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接下来的几节课,桂苓彻底没了听课的心思。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到齐藤身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数学课上,老师提问一道很难的证明题,班里没人敢举手,齐藤却主动站起来,条理清晰地说出了三种解法。 换作平时,他只会说出最简洁的一种,可今天却像是故意要展示什么似的,连老师都愣了一下。更奇怪的是,他说完之后,还特意往桂苓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邀功? 课间休息时,桂苓趴在桌子上想补觉,齐藤居然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桌上:“趴着睡觉对胃不好,喝点水吧。” 桂苓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笑意温和,可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那笑容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眼底深处藏着一片她看不懂的冰冷。 “谢、谢谢。”她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只觉得那温度凉得有些异常。 “不客气。”齐藤健太笑了笑,转身回了座位。 旁边的女生又凑过来:“我的天,桂苓,齐藤同学今天绝对不对劲!他居然给你送水!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 “我也觉得……”桂苓捧着水杯,指尖冰凉。 是啊,太不对劲了。 平时的齐藤虽然认真,却带着点疏离感,像是把自己裹在透明的壳里,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可今天的他,温柔得过分,周到得刻意,甚至主动跟同学说笑,连平时最讨厌的打闹声都能容忍。 就像……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桂苓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她想起刚才看到的,他后背上的那个浅灰色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符咒?还是纹身? 不对,齐藤同学那么正经,怎么可能纹身?他也不是中二病,贴什么符咒? 那会是什么?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桂苓还在胡思乱想。同学们收拾着书包往外走,齐藤健太走过来,自然地拿起她的书包:“我送你到车站吧。”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没关系,正好顺路。”齐藤健太不由分说地把书包背在肩上,率先走出了教室。 桂苓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走廊里,她看着少年的背影,那个浅灰色的痕迹又若隐若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隐约能看到一点复杂的纹路,不像是普通的贴纸。 走到校门口时,桂苓突然停下脚步,鼓起勇气开口:“齐藤同学,你的后背……” 齐藤健太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不变:“怎么了?” “没、没什么。”桂苓看着他的眼睛,那片温柔的笑意背后,似乎真的藏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低下头,“我突然想起还有东西忘在教室了,我自己回去拿就好,不用麻烦你了。” “那我陪你……” “不用!真的不用!”桂苓几乎是后退着跑开,“再见!” 她转身冲进教学楼,躲在走廊拐角的柱子后面,看着齐藤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温度。 桂苓的心脏狂跳起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刚才那个眼神……绝对不是齐藤同学会有的眼神。 冰冷,陌生,还带着一丝……算计? 他到底怎么了? 我瞎起的名字,结果一打就打出来了,齐藤健太难不成是某个动漫角色吗?感觉很大众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2章 符咒或……纹身? 第113章 第 113 章 “布溜布由良由良,八握剑。” “异戒神将——「魔虚罗」” 涩谷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咒力交织的腥甜。 两面宿傩的猩红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传来的咒力感应正以惊人的速度衰弱——是伏黑惠的气息。 那股总是带着冷冽松木香的咒力,此刻像被狂风撕碎的纸鸢,正急速坠向虚无。 “啧。” 一声不耐烦的嗤笑从虎杖悠仁的喉咙里滚出,原本属于少年的清澈眼眸瞬间被竖瞳切割成诡异的形状。 咒力如海啸般在体内翻涌,下一秒,原地只余下一道被气流掀起的尘埃,身影已撕裂空间,朝着感应消失的方向掠去。 他对伏黑惠的死活本无兴趣,可那具身体是他选定的容器。在完成夺舍之前,这小子若是敢擅自死掉…… 宿傩舔了舔唇角,竖瞳里翻涌着暴虐的杀意,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股恶意冻结成冰。 穿过坍塌的楼宇废墟,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当那抹狼狈的黑色身影撞入视野时,宿傩的脚步顿了顿。 伏黑惠瘫坐在一家停业店铺的铁卷门上,黑色校服被血浸透,粘稠的暗红顺着额角滑落,糊住了他的眼睛。 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若非那丝若有若无的咒力还在苟延残喘,任谁都会以为他已经死透了。 而在他身边,一个扎着高马尾的黄发咒术师正瘫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不断后退,脸上的惊恐几乎要冲破皮肤。 他身后,一只体型庞大到遮天蔽日的式神正缓缓抬起巨掌,白色的皮肤布满嶙峋的骨刺,闪烁着非人的寒光。 宿傩的视线漫不经心又轻蔑地扫过那只传说中的最强式神时,眉梢微挑。 有趣。 这可是禁忌式神,伏黑惠那小子居然能召唤出来?看来被逼到绝境了啊。 魔虚罗的巨掌带着毁灭一切的压迫感落下,高马尾咒术师吓得浑身僵硬,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就在掌风即将碾碎他的前一秒,一道黑影骤然掠过,宿傩像拎小鸡似的揪住他的后领,咒力爆发的瞬间已闪到伏黑惠身边。 “咳……”重面春太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弄得差点窒息,摔在地上时还在发懵,直到看清眼前那张属于少年却带着千年暴戾的脸,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是两面宿傩!那个传说中的诅咒之王! 宿傩根本没看他,目光落在伏黑惠身上。少年的睫毛上还沾着血珠,嘴唇毫无血色,若非那微弱的咒力还在维系着某种平衡,确实与死人无异。 “假死状态么。”宿傩低笑一声,指尖捻起一缕伏黑惠逸散的咒力,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看来救下这废物是对的。” 他能感觉到,伏黑惠的咒力与那个高马尾术师之间,缠绕着一道极其微弱却坚韧的联系——是仪式。恐怕是伏黑在濒死之际召唤出魔虚罗,强行将这术师拉入同归于尽的契约,只要对方死亡,他自己也会跟着彻底消散。 这小子,倒是比看上去要狠。 宿傩松开手,重面春太“啪”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作声,只能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宿傩抬起手,漆黑的咒力在他掌心盘旋如蛇,目光却越过魔虚罗,落在伏黑惠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先别死,还有事没让你做呢。” 他选定的容器,岂能这么轻易就毁掉?至少,也要等他亲手夺走这具身体才行。 “那、那个……”重面春太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想问些什么,却被宿傩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闭嘴。” 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重面春太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怒这位煞神。 宿傩不再理会他,视线重新投向魔虚罗。那式神似乎被刚才的举动激怒,视线齐齐锁定在他身上,巨掌再次抬起,带着更恐怖的威压袭来。 “先尝尝味道吧……” 意味不明的低语消散在风里,宿傩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冲出。黑色的咒力撕裂空气,与魔虚罗的攻击碰撞在一起,爆发出足以掀翻整条街道的冲击波。 重面春太吓得抱住脑袋趴在地上,只觉得耳膜都要被震碎,隐约能看到无数诅咒在半空炸裂,又被更强的力量吞噬。 他看不懂这场战斗,只知道那是远超他理解范围的恐怖对决。传说中无人能敌的异戒神将,在两面宿傩面前似乎也并非不可战胜。 不知过了多久,震耳欲聋的碰撞声骤然停歇。 重面春太颤抖着抬起头,只见魔虚罗庞大的身躯正缓缓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空气。宿傩站在原地,黑色校服(虎杖的)上沾了几滴暗色的液体,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领域解除的瞬间,残余的咒力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废墟隔绝开来。 宿傩转过身,路过重面春太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满是不耐:“看什么看,滚。” “那、那我先告辞啦!”重面春太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狂喜:“我真是太幸运了!又多活了一天,欧耶!” 然而慌乱之下,他竟完全搞错了方向,晕头转向地朝着宿傩刚才展开领域的中心冲去。 那里虽然领域已散,但残留的咒力依旧带着撕裂一切的霸道,在他踏入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咒刃便将他竖着劈成了两半。 鲜血溅在断壁残垣上,重面春太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彻底失去了气息。 宿傩瞥都没瞥那滩迅速冷却的血肉,对他而言,这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蝼蚁。魔虚罗已死,契约自然解除,这术师的死活,再也影响不到伏黑惠了。 他低头看着依旧处于假死状态的伏黑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低沉得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像是在对体内的另一个意识说话: “小鬼,好好回味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双猩红的瞳孔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虎杖悠仁的清澈眼眸。 “呃……”虎杖猛地晃了晃脑袋,剧烈的眩晕感袭来,无数血腥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被撕碎的咒灵,断裂的肢体,死去的女孩,烧死的火山头咒灵,还有刚才重面春太被劈成两半的瞬间…… 这些都是宿傩刚才看到的景象,如今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他茫然地看着周围一片狼藉的街道,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让他窒息。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扭曲的钢筋水泥,还有内心对于自己的那份…… “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虎杖再也忍不住,跪坐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酸水灼烧着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好恶心…… 那些尸体,那些鲜血……都是宿傩干的吗?还是说,是借由他的手…… “去死吧……”他用袖子擦着嘴角,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分不清是在对谁说话。 是对那个潜藏在自己身体里,视人命如草芥的诅咒之王?还是对自己这个无力阻止一切,甚至可能成为帮凶的废物? “去死啊!现在!去死啊!!” 少年的嘶吼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愤怒,最终消散在弥漫着血腥与咒力的风里。 虎杖悠仁再次抬起头时,眼神中的光芒早已失去,曾经清澈如琥珀一般的眸子变得如同黑暗的深渊。 必须战斗,必须救人。 否则我,就只是个杀人凶手。 别问为什么,其实我就是在这里捧他们,确实有点贬傩傩了,不然我怕塑造这样的形象会被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3章 第 113 章 第114章 「浴」 天元大人居住的薨星宫里,咒力流转得异常滞涩。 虎杖悠仁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身旁的伏黑惠脸色同样凝重,刚从假死状态恢复不久的身体还带着虚弱,却依旧挺直了脊背,黑色的眼眸里满是冰冷的怒意。 “死灭回游……”虎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羂索那个混蛋,竟然真的启动了这种东西?” 天元老到看不清的面容看不出情绪,只有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规则已在咒术界扩散。参与对象为千年前与羂索缔结过契约的术师及其被赋予术式的人类。。” 生的领域,两面宿傩懒洋洋地活动着脖颈,发出咔哒的声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呵,羂索。” 那声音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玩味的冰冷。 千年前的契约,他当然记得。那个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男人,用永生和术式作为诱饵,诱使无数术师签下契,如今看来,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场“游戏”铺路。 “自相残杀么。”宿傩低笑出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杀普通人加一分,术师五分……19天不加分就剥夺术式?” 他复述着规则,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可周围的空气却仿佛被冻结,连天元的投影都泛起了一丝波动。 “真是……”宿傩的竖瞳微微收缩,猩红的光芒里翻涌着暴戾的杀意,“果然是羂索。” 只有那个家伙,才会想出这么阴损又恶毒的规则。用分数和死亡做枷锁,逼着曾经的契约者们互相撕咬,像看斗兽一样欣赏这场血腥的闹剧。 “真不愧是他。”宿傩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跨越千年的嘲弄。 羂索啊羂索,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还是说,你觉得这场游戏能让我感到有趣? 天元沉默片刻:“望诸位……好自为之。” 空间里只剩下虎杖他们几人。 这场游戏,对我而言,不过是狩猎罢了。 话音刚落,他便主动退回了意识深处。 “可恶!”虎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水泥地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那个混蛋!!” 伏黑惠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冷静了许多:“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楚参与名单,还有……羂索的目的。” 他很清楚,羂索启动死灭回游绝不仅仅是为了让术师内斗,他还是为了让全日本与天元同化。 他们并不知道,那个诅咒之王,似乎对这场游戏有着别样的期待。 另一边,阴暗潮湿的山洞内,咒纹在石壁上缓缓流转,散发着诡异的幽光。 里梅站在一个巨大的石池子前,容器里盛满了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和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一丝不耐。 “动作快点,里梅。”羂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笑意,“伏黑惠的灵魂还很顽强,要是‘浴’的效果不够,可就麻烦了。” 里梅转过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闭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作为两面宿傩最忠实的手下,他对羂索从来没有好脸色。千年前那个男人的所作所为,他至今记忆犹新——包括对望川家的灭门。 羂索却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饶有兴致地走到石容器边,看着里面翻滚的黑色液体:“这可是用百种咒灵的核心熬制的,专门用来腐蚀灵魂。伏黑惠那小子不是自诩正义吗?我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他顿了顿,看向里梅,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说起来,你家宿傩也参与了死灭回游呢。你说,他会不会为了分数,亲手杀了伏黑惠?” 里梅的眼神骤然变冷,周身的咒力瞬间暴涨:“你敢动他试试。” 伏黑惠是宿傩选定的容器,谁也不能在宿傩动手前毁掉他——这是里梅的准则。 羂索耸耸肩,识趣地退后一步:“别这么激动嘛。我只是好奇而已。” 他看着里梅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石池子上,手指在半空画出复杂的咒印,黑色液体开始剧烈地翻滚,散发出更强的腐蚀力。 “对了,”羂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轻快地说道,“望川家的那个小姑娘,好像也醒了呢。就是不知道,她还记得多少千年前的事。” 里梅的动作猛地一顿,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望川汐子。 那个名字,是宿傩千年里唯一的软肋,羂索竟然提起她? “你对她做了什么?”里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转身时,眼底已经泛起了杀意。 羂索笑着摊摊手:“别紧张,我可什么都没做。只是听说,她现在叫凑桂苓,在一个普通的高中里上学,还有个很要好的闺蜜呢。”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里梅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才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嘛,死灭回游已经开始了,普通人……可是很容易成为分数的。你说,要是她不小心被卷进来,宿傩会怎么做呢?” 里梅没有说话,只是周身的咒力变得更加凛冽,石壁上的咒纹都因为这股力量而剧烈闪烁起来。 羂索心情更好了,看见里梅隐忍的样子就开心:“好了,不打扰你干活了。我很期待看到伏黑惠堕落的样子呢。”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地下室,留下里梅一个人站在石池子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黑色的液体还在翻滚,倒映出里梅硬邦邦的侧脸。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液体上方,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真是麻烦。” 既要保证伏黑惠不被羂索毁掉,又要提防死灭回游里的其他人,现在还要担心那个可能已经苏醒的汐子大人…… 里梅皱了皱眉,重新专注于手中的咒印。不管怎样,他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好——为宿傩大人铺平夺舍的道路。 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第115章 新宿 静冈的夏夜总是带着海雾的潮气,凑桂苓房间里的空调还在低低嗡鸣,白色的窗帘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窗外沉沉的夜色。 书桌上摊着半本没做完的数学题,旁边的手机屏幕暗着,锁屏壁纸是她和井上霖在海边拍的合照——照片里的自己穿着鹅黄色连衣裙,被浪花溅湿了裤脚还在哈哈大笑,井上霖举着冰淇淋,表情嫌弃又无奈。 意识像是陷在棉花里,黏糊糊的。 凑桂苓觉得自己在做梦。 先是听到楼下传来奇怪的骚动,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可她家住在公寓楼的七楼,窗外只有几棵半死不活的树。 接着是门被推开的轻响,她明明记得睡前反锁了房门,钥匙就放在床头柜的玻璃杯旁边。 一股淡淡的檀香钻进鼻腔,不是寺庙里那种厚重的味道,更像是线香燃到尽头时,带着点焦味的余韵。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先是模糊的光斑,慢慢聚焦成一个轮廓。 那人穿着件好看的袈裟,领口松垮地敞开。长发用一个皮筋松松束成丸子,剩下的头发披在肩上,几缕黑发垂在脸颊边,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站在月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明明是夏夜,却让人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凉了几分。 “醒了?”男人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别害怕,只是带你去个地方。” 凑桂苓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可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跟着那个陌生男人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父母的房门紧闭,门缝里没有透出往常的夜灯光亮。 楼下的骚动声越来越清晰,混杂着孩童的哭闹和成年人的惊惶。她被男人牵着手臂,脚步虚浮地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 公寓楼的大门敞开着,外面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凑桂苓的邻居们都在,三楼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奶奶抱着她的猫,五楼那对刚结婚的年轻夫妇手牵着手,还有隔壁班那个总爱迟到的男生,此刻正茫然地四处张望。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恍惚,像是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 那个穿袈裟的男人径直穿过人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那些被聚集起来的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们……怎么了?”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嗓子干得发疼。 男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没什么,只是暂时需要待在这里。” 他的眼睛很亮,瞳孔的颜色比常人要浅一些,像是某种剔透的琉璃,可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他们都是非术师,留在这里比较安全。” “非术师?”凑桂苓皱起眉,这个词她好像在哪里听过。是井上霖给她讲那些奇怪的新闻时提到过吗?还是……在梦里? 她又想起了那些梦境。 昨天梦见的不一样。 梦里总有一片燃烧的废墟,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一个白发少年跪在地上,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他总是抬起头,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望着她,一遍遍地喊着“汐子大人”。而在少年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四臂四眼,嘴角总是挂着残忍的笑意。 她的心脏像被攥住一样疼。可她不认识什么汐子,更不明白那个四眼四臂的男人是谁。 “我们要去哪里?”凑桂苓又问,她注意到男人的手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握着她手臂的力度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 “去新宿。”男人回答得很干脆,他牵着她绕过那群静止的人。 “为什么去新宿?”凑桂苓下意识地抗拒,“我明天还要上学,早上有数学小测,要是迟到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低低的笑声打断了。他转过头来,眼里的笑意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真幽默。” 凑桂苓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的话哪里好笑。 “我估计你们明天不会上学了。”男人侧过身,“老师是不会骂你的,说不定……以后都不用上学了呢。”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凑桂苓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她张了张嘴,想再问些什么,却看到男人已经转过了身。 二人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窗外的景物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向后倒退。静冈的街道、路灯、远处的海岸线,都像被揉碎的颜料一样模糊不清。 凑桂苓觉得自己像是在坐过山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她强忍着没有作声。 路上很安静明明感受到了脚触碰到地面的感觉,却没有脚步声,只有轻轻的微风声。 男人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凑桂苓偷偷打量着他,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的穿着像是僧侣,笑容很温和,可眼神里却藏着让人不安的东西。 “你是谁?”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男人转过头,对她笑了笑:“你可以叫我羂索。” 羂索……这个名字也像是在哪里听过。 凑桂苓皱着眉,努力在混乱的记忆里搜寻。是历史书上的名字吗?还是……和那些梦境有关? 好像什么观世音菩萨什么羂索?她没有好好的看书,过于问齐藤同学会好一些。 就在这时,羂索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声问道:“对了,你知道汐子吗?” “汐子”两个字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凑桂苓。她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起来,昨天的梦境画面又在脑海里闪现——燃烧的废墟,白发少年的声音,四眼四臂的男人……还有那个反复出现的名字。 可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平时常做的那个梦,好像他们两个都很平静,四眼四臂的男人似乎也没有那么凶。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我会梦到一个白发的少年,在一个四眼四臂的男人旁边,叫我汐子大人。” 她看着羂索的眼睛,急切地补充道:“但我并不认识她,真的不认识。那个叫汐子的人,到底是谁?” 羂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的路况,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认识么……算了。” 他没有解释,像是这个话题根本不值得深究。凑桂苓却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有太多问题想问,可看着羂索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二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景物还在飞速倒退,快得让人看不清轮廓。凑桂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 她是凑桂苓,十七岁,静冈县立高中的高二学生,最好的朋友是井上霖,喜欢吃草莓蛋糕,讨厌数学小测。这些都是她确定的事。 可那些梦,那个叫汐子的人,还有眼前这个叫羂索的神秘男人,以及他口中的“非术师”、“新宿”……这些都像是不属于她的碎片,硬生生地塞进了她的生活里。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羂索突然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她听。 “多谢你爱上了宿傩,帮助我完成计划。” 宿傩? 凑桂苓猛地睁开眼,这个名字让她浑身一震。 是那个四眼四臂的男人!在梦里,那个白发少年喊过他的名字! “宿傩是谁?”她急切地问道,身体前倾,想要看清羂索的表情,“那个四眼四臂的男人,是不是叫宿傩?他和汐子是什么关系?你到底想带我去新宿做什么?” 可无论她怎么问,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她惊恐地看着羂索,对方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质问,依旧平静地走着,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凑桂苓开始挣扎,想要挣脱开他的手,想要往后跑,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继续往前,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 这个叫羂索的男人,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他说的“爱上宿傩”,是什么意思?她根本不认识那个男人,更别说爱了。还有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计划?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凑桂苓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直到羂索缓缓停了下来。 他们停了下来。 羂索侧过头对她笑了笑:“到了。” 凑桂苓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灯火辉煌。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闪烁着霓虹灯的巨幅广告牌,川流不息的车辆,还有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一切都无比陌生。 是新宿。 她在井上霖给她看的新闻里见过这里的建筑,那个标志性的红色大厦。井上霖还跟她说过,新宿是东京很繁华的地方,也是……怪事最多的地方。 “怎么会……”凑桂苓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离得这么远,怎么突然就到了?” 从静冈到新宿,就算是最快的新干线也要两个多小时,可他们才出发了不到二十分钟。 羂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伸出手,依旧是那双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看,属于你的世界。” 凑桂苓抬起头,望着眼前这片繁华又陌生的夜景,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预感到,从踏入这里开始,她原本平静的生活,将会彻底改变。 这里是新宿。 第116章 梦一般的痛 新宿的夜风带着柏油路面被晒透后的余温,混杂着电车驶过的轰鸣与街角居酒屋飘来的烧肉香气。 凑桂苓被羂索牵着往前走,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像踩在晃动的棉絮上。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映得那双迷茫的眼睛忽明忽暗。 周围的人潮熙攘,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步履匆匆地走向车站,少年少女勾肩搭背地笑着走过,还有推着小吃车的老人在街角吆喝——这一切都和静冈截然不同,鲜活得像要从画里溢出来。 可她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这场热闹,连声音都模糊不清。 “这里人很多,”羂索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过很快,就不会这么热闹了。” 凑桂苓没接话,她的注意力被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画面攫住了。 那是一个和式庭院,樱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像雪一样簌簌落下。 一个穿着淡紫色和服的女人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绣着什么,阳光落在她温柔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看到“她”跑过去,女人抬起头,放下针线笑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带着刚绣过丝线的微涩触感。 “慢点跑,仔细脚下。”女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浸了蜜的温水。 就在这时,一个黄发的年轻银发男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冰镇的汤,他笑着把其中一碗递给那个被称作“姐姐”的女人,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她”乖乖地接过男人递来的另一碗酸梅汤,指尖触到冰凉的碗壁时,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烟,倏地消失了。 凑桂苓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阵尖锐的疼。 姐姐?银发的男人? 这些人是谁?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么熟悉?那个庭院,那碗汤的冰凉,甚至女人指尖的温度,都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怎么了?”羂索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浅淡的瞳孔里映着她苍白的脸。 “没……没什么。”凑桂苓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发颤。她不敢承认,刚刚那瞬间,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姐姐”两个字。 羂索没再追问,只是重新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他们穿过喧闹的十字路口,走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弄。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侧建筑的窗户透出零星的光,墙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就在这时,另一段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脑海。 是在一片开阔的练武场,阳光炽烈得晃眼。一个穿着深蓝色剑士服的年轻男人正挥着木剑练习,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干燥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带着爽朗的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又来看我练剑?”男人把木剑扛在肩上,大步走到“她”面前,语气咋咋呼呼的,“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告诉哥哥,不管是谁,我明天就去找他算账!”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我就是来给你送水的。”说着,举起手里的竹筒。 男人接过竹筒,仰头灌了大半,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他放下竹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有点大,却带着说不出的亲昵。“还是我们家小不点最疼我。” 画面再次碎裂,像被打碎的琉璃。 凑桂苓的眼眶突然热了起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沿着脸颊滑落。她抬手去擦,指尖触到滚烫的泪珠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会哭? 那个剑士服的男人,那个自称“哥哥”的人,又是谁?为什么一想到他爽朗的笑,她的心就像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软? “你在哭?”羂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他停下脚步,伸手想要碰她的脸颊,却被凑桂苓猛地躲开了。 “我没有!”她别过脸,用袖子用力擦着眼泪,可那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陌生的情绪在心里翻涌,有温暖,有依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是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硬生生挖了出来。 羂索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却没再说话,只是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巷弄的尽头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废弃的神社,朱红色的鸟居已经斑驳褪色,上面爬满了蛛网。 月光穿过稀疏的树枝,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阴影,像一张巨大的网。 就在踏上广场的那一刻,最清晰的一段画面猛地击中了她。 不再是阳光明媚的庭院,也不是喧闹的练武场。 是在一片安静的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浑身都没有力气,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眼缝。视线里,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个四眼四臂的男人就坐在床边,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平日里总是带着残忍笑意的嘴角,此刻却抿成了一条直线,那双总是盛满暴戾与轻蔑的红色竖瞳,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愤怒,还有一丝……绝望。 他伸出其中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像他会做的事。那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却异常温暖。 然后,她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脸上,顺着脸颊滑进鬓角。 是泪吗? 那个男人,也会哭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他突然俯下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唇上。那吻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 但似乎立刻失去了意识,只是隐约听见了什么。 “等我。”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等着我……”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凑桂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膛,嘴唇上甚至还残留着那虚构的吻的温度。 不……不是的…… 她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是凑桂苓,是静冈县立高中的高二学生,她的记忆里只有父母的唠叨,井上霖的抱怨,还有齐藤同学……没有什么四眼四臂的男人,没有什么会哭的恶鬼! 可为什么……为什么那滴泪的温度那么真实?为什么那个吻落在唇瓣上的触感,清晰得让她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另一段更久远的画面,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慢慢浮了上来。 是在一座破旧的庙里,佛像的金身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灰暗的木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的苦涩。一个四眼四臂的少年靠坐在佛像的底座上,白色的和服被鲜血染得通红,左臂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液。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平日里的戾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抱着一个巨大的药罐子,快步跑到少年面前,小心翼翼地放下罐子,然后跪坐在他身边,从怀里掏出布条和药膏。她的动作很快,却很轻柔,用干净的布条蘸着温水擦拭他手臂上的伤口时,甚至会下意识地放轻力道。 “滚开。”少年睁开眼,猩红的眸子里带着点不耐烦,却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臂。 “这个药凉凉的,不会很疼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药膏涂在他的伤口上。 少年嗤笑一声,没再说话。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凑桂苓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来。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看到那个画面,她会觉得那么难过?为什么看到少年受伤的样子,她的心会疼得快要裂开? 是因为那个叫汐子的女生吗? 是汐子的记忆,汐子的情绪,所以才会让她这样失控吗? 可是……为什么啊? 凑桂苓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试图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赶出去。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可心里的钝痛却丝毫没有减轻。 真的……不是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压了下去。她怎么可能是那个梦里的汐子?那个和四眼四臂的怪物纠缠不清的女人? 可羂索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多谢你爱上了宿傩”。 宿傩…… 我爱他? 怎么可能! 凑桂苓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仿佛看到了齐藤同学。 他总是一副冰山脸,看上去难以接触,但其实会把最甜的那颗糖递给她,因为他不对别的女生这样,有时候她会想着,齐藤同学是不是喜欢自己,心里就会开心。 那才是她喜欢的人,是和她一样的普通人,是属于她凑桂苓的青春。 可为什么……一想到那个叫宿傩的男人,想到他落在额头上的吻,想到他说“等我”时的语气,她的心就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疼得无法呼吸? 为什么? 她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些不断涌现的画面和翻涌的情绪在脑海里盘旋,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羂索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浅淡的瞳孔里映着她崩溃的样子,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子里的风渐渐凉了下来,吹得凑桂苓打了个寒颤。 她慢慢停止了哭泣,只是还在不停地抽噎着,眼眶红肿得像核桃。 她抬起头,想问问羂索,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眼前空空如也。 刚刚还站在那里的羂索,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凑桂苓愣住了,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两侧是高耸的建筑,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月光被切割成破碎的形状,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空气中没有了新宿的喧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偶尔有风吹过巷弄,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她一个人,在这片陌生的黑暗里。 呜呜呜桂苓。 其实桂苓蛮可怜的,被莫名其妙被汐子夺舍,结果还和傩傩不一样,啥也不记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6章 梦一般的痛 第117章 堕天 意识像是从深海里挣扎着浮上来,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伏黑惠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米白色的墙纸带着暗纹,角落挂着一盏造型简约的吊灯,光线柔和得不像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他动了动手指,指腹触到柔软的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浑身的咒力还很滞涩,像是刚经历过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恶战——对了,零战士。 那个泳者,带着冰冷的杀意扑过来时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他记得自己咒力透支到眼前发黑时,似乎有什么温暖的力量包裹住了他…… “你醒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窗边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 伏黑惠转过头,视线聚焦处,站着一个女孩。她有着一头亮眼的金黄色卷发,发尾微微蓬松地翘着,皮肤很白,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 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看起来像某种轻盈的花。 “你是……”伏黑惠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在脑海里飞速搜索着这个面孔,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女孩听到他的声音,眼睛瞬间亮得更厉害了,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 “阿惠!”她往前跑了两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脚步顿在床边,双手紧张地攥着裙摆,脸颊微微泛红,“我是来栖华,是我把你和虎杖君救回来的。” 阿惠? 伏黑惠皱了皱眉。这个称呼太过亲昵,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他能感觉到女孩没有恶意,眼神里的关切也很真诚,可那份陌生的熟稔感,还是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却在窗边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虎杖悠仁穿着一件浴袍,领口松垮地敞开,露出一点锁骨。他手里举着一个高脚杯,里面盛着深红色的液体,正小心翼翼地晃着,脸上是努力压抑却还是快要溢出来的激动。 伏黑惠皱了皱眉,这是红酒吗?虎杖他一个十六岁未成年喝什么酒! 他眯了眯眼,心里思考着:“不会是可乐吧……” 他仔细看着,突然发现杯壁上不像红酒的气泡。 伏黑惠:…… 果然是可乐。 “你醒啦!”虎杖看到他睁眼,立刻转过身,语气里满是欣喜。 伏黑惠看着他那副新奇又兴奋的样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虎杖穿浴袍,宽大的浴袍套在少年清瘦的身上,显得有点滑稽,却又透着一股属于他的阳光气。 “这里是哪里?”伏黑惠撑起身体,靠在床头,目光扫过这个房间。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公寓卧室,家具摆放得很整齐,角落里堆着几个抱枕,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柑橘香。 “是来栖华的家。”虎杖走过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挠了挠头,“你把零战士打死之后都晕过去了,醒来就在这里了。来栖华说,是她用术式救了我们。” 来栖华立刻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伏黑惠:“嗯!我感知到你们那边的咒力波动很厉害,就赶过去了。那零战士的术式很奇怪,不过还好……我能应付。”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像是在等待夸奖。 伏黑惠注意到她提到“术式”时,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多谢。” “不用谢!”来栖华立刻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能帮到阿惠你,我很高兴。” 伏黑惠的耳尖微微发烫,不自然地别过脸。他实在不习惯这种直白的热情,尤其是来自一个陌生女孩。 虎杖在旁边看得直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伏黑惠,挤眉弄眼地小声说:“来栖可是个厉害角色哦。” 来栖华听到这话,脸颊更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其实……我是容器。” 伏黑惠猛地看向她。 “我体内住着天使。”来栖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的术式,是天使赋予的。” 就在这时,她左边的脸颊上,皮肤像是水波一样荡漾开来,一张小小的、带着圣洁气息的嘴突兀地浮现出来,嘴唇的颜色是淡淡的粉色,周围没有任何多余的皮肤褶皱,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 “初次见面,少年人。”天使的声音和来栖华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古老而空灵的质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是寄宿在这具身体里的天使。” 伏黑惠瞳孔微缩。他能感觉到天使身上散发出的咒力,纯净而强大,和咒灵那种污秽的力量截然不同,甚至带着一种克制咒力的特性。 虎杖在一旁补充道:“天使的术式很厉害,是「使一切术式无效化」。你想到什么了吗?” 伏黑惠的心脏猛地一跳。 使一切术式无效化…… 如果是这样的话…… “五条老师。”他低声说出这个名字,眼神里燃起一丝希望,“狱门疆的封印,或许能被解除。” 狱门疆是羂索用来封印五条悟的特级咒具,其原理本质上也是一种术式。如果天使的术式真的能无效化一切术式,那么解开狱门疆的封印,就有了可能。 只要能救出五条老师,他们就有了对抗羂索的最强战力。 天使的嘴在来栖华的脸颊上微微开合:“没错,狱门疆的术式,我可以无效化。” 伏黑惠和虎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激动。 “但是,我有条件。”天使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空灵的质感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帮你们解除狱门疆可以,前提是,你们要帮我杀了堕天,以及他的容器。” 堕天? 伏黑惠皱起眉,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堕天也是死灭回游的参与者。”天使解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厌恶,“他是与我对立的存在。他的术式极其危险,留着他,对你们来说也是祸患。” 死灭回游的泳者…… 伏黑惠沉吟着。 死灭回游已经开始,多一个敌人少一个敌人,似乎并没有太大区别。而且,如果能借此救出五条老师,这个交易似乎很划算。 他点了点头:“可以。” 来栖华脸颊上的嘴消失了,她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那我们……要不要去客厅说?你刚醒,在床上坐着可能不舒服。” 伏黑惠没有异议。虎杖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下床。他的身体还有些虚弱,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伏黑惠下意识地想推开虎杖,却被对方牢牢扶住。 “小心点啊。”虎杖的语气很认真,“你可是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 伏黑惠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们转移到客厅,来栖华给伏黑惠倒了杯温水,虎杖则兴奋地继续研究他的“红酒杯”,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偷偷瞟向伏黑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客厅的布置和卧室一样温馨,墙上挂着几幅印象派的画作,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盛着新鲜的草莓和蓝莓。 天使没有再出现,来栖华和他们闲聊着死灭回游的近况,提到了几个已经被卷入游戏的术师名字,语气里带着担忧。伏黑惠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心里却一直在盘算着如何找到堕天,以及解除狱门疆的具体计划。 就在这时,虎杖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手里的高脚杯一晃,里面的可乐差点洒出来。他猛地捂住自己的额头,身体微微颤抖,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像是失去了焦距。 刚刚两面宿傩把他的意识拉进了生的领域,说:“在防止某个傻子说错话之前,我告诉你,我就是堕天。” “虎杖君,你怎么了?”来栖华担忧地看着他。 伏黑惠也皱起眉,他能感觉到虎杖体内的咒力突然变得极其不稳定,一股熟悉的、属于诅咒之王的暴戾气息一闪而逝。 是宿傩。 下一秒,虎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可脸色却变得异常难看,苍白得像纸一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我有点不舒服,去旁边坐一会儿。” 说完,他不等两人回应,就拿着杯子快步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背对着来栖华,只留给他们一个僵硬的背影。 伏黑惠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疑窦丛生。 虎杖不是会无缘无故失态的人,尤其是在刚得知可能救出五条老师的关键时刻。 他突然离开,还特意背对着来栖华,难道是……不想让某些话被听到? 不,更有可能的是,不想被天使听到。 就在伏黑惠思索的时候,坐在单人沙发上的虎杖突然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首先,他抬起手,手掌从高处猛地往下一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模拟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他重复了这个动作两次,眼神急切地看向伏黑惠,似乎在强调什么。 伏黑惠皱眉,没明白他的意思。手掌从高处落下……是指某种坠落的术式?还是某个地点? 紧接着,虎杖又慌忙抬起手,食指重重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身体,动作幅度又快又急,像是在强调“是我”、“在这里”。 伏黑惠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低下头,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他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猛地抬头看向他。 虎杖见他没反应,急得快要站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伸出手指,重重地指了指自己的左脸——正是平时宿傩不夺取身体控制权时,那张额外的嘴会浮现的位置。 这一次,伏黑惠看懂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手掌从高处落下……天空坠落……堕天? 指自己的身体……在我体内? 加上那个指向左脸的动作…… 宿傩! 天使要他们杀的堕天,就是宿傩!而宿傩的容器,就是虎杖悠仁! 伏黑惠怔怔地看着虎杖僵硬的背影,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天使那带着厌恶的声音——“杀了堕天,以及他的容器”。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他终于明白虎杖为什么会突然脸色大变,为什么要背对着来栖华,为什么要急着用这种隐晦的方式传递信息。 如果天使知道堕天的容器就是虎杖,那么刚才的交易,就从“杀死一个陌生的敌人”,变成了“杀死他们的同伴”。 伏黑惠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他看着虎杖依旧紧绷的背影,那个总是笑着说“我们是同伴”的少年,此刻正独自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 堕天,在他体内。 真的当时在看漫画看到那一段的时候我真的笑死了哈哈,堕天!在我身体里!宿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7章 堕天 第118章 夺舍——惠 虎杖悠仁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装着可乐的高脚杯。在客厅里传递信息的紧张感还没完全褪去,胸口像是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想起宿傩在生的领域里说的话——“我就是「堕天」”。 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天使要他们杀的人,竟然就是宿傩,而宿傩的容器,是他自己。 来栖华和天使是来帮忙的,他们的目标是救出五条老师。可如果让他们知道真相……虎杖不敢想下去。 他不能让伏黑和来栖华为难,更不能成为他们必须除掉的目标。 死灭回游还在继续,津美纪姐姐也被卷了进来。虎杖看着窗外,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只要能让津美纪姐姐平安离开这个残酷的游戏,只要能确保伏黑和大家都没事……他自己的命,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等津美纪姐姐安全了,他就去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心里反而轻松了些。至少,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保护好同伴。 几天后的天台。 风有点大,吹得伏黑惠的黑色短发微微晃动。他站在天台边缘,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突然扭曲的空气——那里是咒力结界波动的痕迹。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结界中央,正是伏黑津美纪。 伏黑惠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脚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 看到津美纪平安出现在这里,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一半,可紧接着,更深的担忧涌了上来。 死灭回游是生死场,津美纪只是个普通人,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津美纪看到伏黑惠,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惠。” 伏黑惠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情绪,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只是眼神里的急切藏不住:“你怎么会被卷进来?”他说着,转头看向虎杖和来栖华,“把我们的分数分一部分给津美纪。” 来栖华早就准备好了记录分数的终端,闻言立刻点头:“我这里还有分数,应该够。” 虎杖也赶紧拿出自己的终端:“我的也可以分!” 他们之前获取了不少分数,并且利用这些分数修改了死灭回游的一条规则——只要拥有100点分数,就可以从非泳者中指定一人代替自己离开结界。 原本津美纪在泳者里,这让伏黑惠急得不行,只想赶紧凑够分数让她离开。 “100点分数,足够你离开了。”伏黑惠看着津美纪,语气硬邦邦的,“拿到分数就立刻走,别在这里逗留。” 虎杖在旁边偷偷碰了碰来栖华,两人交换了一个揶揄的眼神。 “嘿嘿,”虎杖压低声音,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明明在意得要死,偏偏装得这么冷淡,这是叛逆期还没过吗?” 来栖华也捂着嘴偷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伏黑惠的背影:“就是说呀,明明担心姐姐担心得晚上都睡不好,现在却摆出这副样子,好可爱哦~” 两人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天台上,足够伏黑惠听见。 他的耳尖瞬间红了,额头上青筋跳了跳,印堂肉眼可见地发黑。他猛地转头瞪了两人一眼,却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抿紧嘴唇,把终端递给津美纪:“快点。” 津美纪笑着,伏黑惠看向黄金虫——小金。 伏黑惠看着她操作,心里盘算着等她离开后,一定要好好教训那两个多嘴的家伙。 100点分数顺利转移到了津美纪上。 “好了,姐姐,快用这个离开。”伏黑惠催促道,心里松了口气。 然而,津美纪并没有选择离开。她看着终端上的分数,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她对属于伏黑津美纪的小金说:“追加规则——泳者可以自由出入结界。”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整个死灭回游的结界都产生了一阵细微的波动,新的规则被成功追加。 伏黑惠、虎杖悠仁和来栖华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津美纪。 虎杖最先反应过来,一脸不解:“津美纪姐姐,你为什么要追加这个规则?你应该赶紧离开才对……” 来栖华也皱起眉,感觉到一丝不对劲:“这个规则……好像有点奇怪。” 伏黑惠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津美纪,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难以置信。眼前的这个人,虽然长着津美纪的脸,可她的笑容,她的举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你……是谁?”伏黑惠的声音干涩,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为什么他之前没有怀疑?为什么他想当然地认为姐姐就是姐姐,没有被任何人夺舍? 为什么我默认她是觉醒型泳者?!! 羂索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手段,他竟然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津美纪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笑声在天台上回荡,带着说不出的疯狂和嘲讽:“我是谁?我是你的姐姐啊,惠!!” 她猛地止住笑,脸上的温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陌生感。 她看着伏黑惠,一字一句地说道:“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万,是和羂索签订契约的泳者。” 话音刚落,她的身后突然展开了一对透明的、像是昆虫翅膀一样的东西,翅膀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凭借着这对翅膀,缓缓地漂浮到了半空中。 “第一战,当然要找宿傩了。”万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说完,便扇动着翅膀,迅速朝着远处飞去。 “拦住她!”伏黑惠反应过来,立刻就要追上去。虎杖和来栖华也紧随其后。 就在这时,虎杖悠仁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的左脸上,那张属于两面宿傩的嘴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声音带着惯有的傲慢和不耐烦:“「契阔」。” 随着这个术式的发动,虎杖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令人窒息的咒力从虎杖体内爆发出来,黑色的咒纹迅速蔓延至他的全身。 那双属于虎杖悠仁的、总是充满阳光的眼睛,瞬间被猩红取代,瞳孔里充满了暴虐和轻蔑。 两面宿傩,现世。 虎杖悠仁在少年院死后,是宿傩在生的领域里将他救活,代价是两人结下了束缚——宿傩不得随意伤害虎杖的同伴。 此刻,宿傩控制着虎杖的身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然后猛地抬手,硬生生掰断了自己的小拇指。 断裂的声音在天台上格外清晰。 宿傩看着手里的断指,突然爆发出一阵狂放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小鬼,真是愚蠢至极!!”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不伤人的束缚,并不包括自己!!” 说着,他猛地转头看向追上来的伏黑惠,眼神冰冷。他快步上前,一把捏住伏黑惠的脸,强迫他张开嘴,然后将那截断指扔了进去。 他一直在等伏黑惠内心崩溃的一个瞬间!! 伏黑惠猝不及防,只觉得嘴里塞进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瞬间传遍全身,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虎杖悠仁的身体还保持着捏住伏黑惠脸颊的动作,属于他的意识在体内焦急地呐喊,却根本无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做出这种粗暴的举动,看着伏黑惠脸上露出痛苦和惊愕的表情,心里急得快要炸开。 “伏黑惠。” 一个冰冷而陌生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虎杖的挣扎。 捏住他脸颊的手被猛地拍开。伏黑惠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瞳孔。 那里面没有丝毫属于伏黑惠的温度,只有属于诅咒之王的傲慢、残忍和绝对的掌控欲。 两面宿傩,彻底夺舍。 诅咒之王,重现于世。 第119章 他把他弄丢了 指尖的触感还残留着属于伏黑惠脸颊的温度,可眼前那张脸,已经彻底变了。 虎杖悠仁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伏黑惠的黑色短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部分眉眼,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猩红,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虎杖的视网膜上。 那不是伏黑。 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没有了藏在眼底的温柔,更没有了看向自己时,那总是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情绪。 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是纯粹的暴虐与傲慢,是仿佛能将一切都碾碎的、属于诅咒之王的威压。 两面宿傩。 他真的……夺走了惠的身体。 虎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宿傩活动着伏黑惠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与这张脸极不相称的、残忍的笑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要跪下去。 “快!华!快抓住他!他就是堕天!!!” 来栖华左脸上,天使的嘴突然浮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尖锐。圣洁的咒力在她周身翻涌,显然已经感知到了宿傩的真实身份。 来栖华猛地回神,看向“伏黑惠”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和决绝。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金色的咒力在她掌心汇聚成一道耀眼的光梯,直通向天空。 “「邪去秽天梯」!” 随着她的吟唱,咒词如同古老的歌谣在天台上回荡。光梯上流淌着净化一切诅咒的力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朝着宿傩所在的方向压了过去。这是天使赋予她的术式中,最具净化力的一招,足以剥离依附在容器上的邪祟。 宿傩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觉得有趣。他能感觉到那光梯上的力量正在撕扯自己的灵魂,试图将他从伏黑惠的身体里强行拽出去。 他轻嗤一声,伏黑惠的身体里突然爆发出一股更加汹涌的咒力,黑色的咒纹顺着脖颈蔓延开来,与光梯的金色力量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光梯上的净化之力确实强悍,宿傩的灵魂甚至出现了一丝不稳。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正准备动用更强的力量彻底碾碎这道光梯—— 就在这时,他脸上的猩红突然褪去了一瞬,眼神恢复了片刻的清明,虽然依旧带着些迷茫,却清晰地看向了来栖华。 “华。” 他伸出手,声音是属于伏黑惠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脆弱。 “我都想起来了。” 来栖华的动作猛地一顿。 华? 他叫了她的名字。 而且……他说他想起来了? 来栖华看着那双似乎恢复了清澈的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金黄色的卷发在风中微微晃动,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些天,她一直隐隐觉得伏黑惠似乎对自己有些陌生,可他现在说他想起来了……是想起了他们之间的过往吗?是想起了她一直藏在心里的那些话吗? “阿惠……”她喃喃地叫着,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委屈,眼眶里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 “不要过去!还没结束!!!!!” 天使的声音在她耳边尖叫,试图唤醒她。可来栖华此刻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只看到伏黑惠向她伸出的手,看到他眼神里那抹熟悉的温柔,所有的警惕和决绝,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满心的欢喜。 她朝着他跑了过去,金色的光梯在她身后渐渐消散。 “阿惠……”她一把抱住了“伏黑惠”,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其实我一直……一直都很喜欢你!!” 这句话,她藏在心里太久了。 这份喜欢就像藤蔓一样,悄悄在心底蔓延,直到此刻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她以为会得到一个温柔的回应,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我知道了”。 可怀里的人,却没有任何回应。 来栖华疑惑地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重新被猩红填满的眼睛。宿傩低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冰冷而残忍,伏黑惠的手正按在她的头顶,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他掌心传来,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和咒力全部抽走。 “愚蠢的女人。”宿傩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种把戏,也只有你会信。” 他根本不是想起来了,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为了让她放松警惕而演的戏。他想趁着她靠近的瞬间,吸收掉天使的力量——毕竟,能无效化一切术式的能力,对他来说也算是有点用处。 “唔!”来栖华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这样轻易地欺骗了。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彻底消散的时候,虎杖硬生生将她从宿傩的掌下拽了出来。 来栖华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虽然虚弱,却保住了一条小命。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妹妹头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背对着她,看着宿傩。男人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梳得一丝不苟,侧脸的线条冷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里梅?”宿傩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出现,“你倒是来得及时。” 里梅没有回头看任何人,只是双手结印,冰冷的咒力瞬间扩散开来。 “「霜凪」。” 话音落下,天台上突然凝结出厚厚的冰层,寒气逼人。虎杖悠仁和刚刚缓过神来的来栖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冻住了,动弹不得。 里梅转过身,对着宿傩单膝跪下,语气恭敬到了极点:“宿傩大人,属下无能,来迟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属下已经刻意减轻了虎杖悠仁身上的冰,不会伤他分毫。” 毕竟,虎杖曾经是宿傩大人的容器,就算现在已经被舍弃,里梅还是下意识地留了手。 宿傩嗤笑一声,语气随意:“没事没事,他已经没关系了。” 对他来说,虎杖悠仁这个容器早就失去了利用价值,现在伏黑惠的身体,才是最完美的选择。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伏黑惠的咒力在他体内流淌,与他自身的咒力完美融合。 “鵺。” 宿傩轻声念道。 随着他的话音,黑色的咒力在他身后汇聚,一只巨大的、长着翅膀的怪异鸟兽凭空出现,正是伏黑惠的式神——鵺。 鵺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温顺地伏在宿傩面前,像是在等待他的命令。 宿傩一跃,稳稳地坐在了鵺的背上,姿态慵懒而傲慢。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里梅,淡淡道:“里梅,为我准备「浴」。” “浴”,是只有里梅才知道的仪式。那是一种能彻底磨灭容器原有灵魂,让他能完全掌控这具身体的秘术,一旦完成,伏黑惠的灵魂将彻底堕入深渊,永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里梅立刻点头,语气更加恭敬:“是,宿傩大人。已经备好了,只等您屈身前往。” 宿傩笑了一声,那笑容落在伏黑惠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嗯,你还是这么体贴。” 里梅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蜷缩起来。 ——内心os:超开心超开心超开心!!! 能得到宿傩大人的一句夸奖,比任何事情都让他高兴。千年来的追随,能换来他这片刻的认可,就足够了。 宿傩拍了拍鵺的脖颈,鵺发出一声嘶吼,展开巨大的翅膀,掀起一阵狂风。里梅站起身,紧随其后。 “宿傩!!”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声愤怒而绝望的嘶吼突然响起。 虎杖悠仁竟然硬生生冲破了冰层的束缚,虽然身上布满了冰碴,手臂上甚至被冰棱划开了几道伤口,鲜血直流,可他还是跌跌撞撞地朝着鵺的方向跑了过来。 他的声音嘶哑,眼睛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变得通红,泪水混合着汗水从脸颊滑落,“你这个混蛋!!” 宿傩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就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转头问里梅:“诶对了,你还记得那个人吗?就是播磨国那个!” 里梅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千年前那个在播磨国出尽洋相的贵族子弟,因为得罪了宿傩大人,被戏弄得当众哭嚎,那副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的样子,和眼前的虎杖悠仁几乎如出一辙。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声:“记得……挺像的。” 宿傩哈哈大笑起来:“是吧是吧?尤其是嘴型啊!愤怒的时候,哭丧着脸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他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看着虎杖悠仁在地上徒劳地嘶吼、挣扎,眼神里充满了轻蔑。 鵺扇动着翅膀,带着宿傩和里梅,缓缓升空,朝着远方飞去。黑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天际,只留下虎杖悠仁一个人,在空旷的天台上,绝望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他跪倒在地,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泪水模糊了视线,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把伏黑弄丢了。 第120章 第 120 章 阴暗潮湿的洞穴深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咒力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和冰冷的寒气。 洞穴中央,一个巨大的石制水池泛着幽蓝的光,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冰碴,水底似乎沉着什么东西,偶尔闪过几缕黑色的影子。 里梅站在水池边,白色的短发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刚刚结束了“浴”的最后一道工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角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谨。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你跟过来干什么?”里梅的声音冷硬,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向来不喜欢羂索,这个和宿傩大人签订契约的特级诅咒师,总是带着一副算计的笑容,让人看了就心生警惕。 羂索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挂着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中央的水池,鼻子轻轻嗅了嗅,像是在品味空气中的咒力味道。 “我来看看啊。”羂索轻笑一声,语气轻松,“这‘浴’的仪式,原本是要用蛊的吧?没想到你们竟然能用咒灵将其再现,真是了不起。我对这个有点兴趣,过来瞧瞧热闹。” 里梅瞥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咒灵死去会消失,留不下什么有用的东西。所以我用冰冻住了他们的核心部分,把其他地方切下来捆紧,细细切碎,再按照古法的配比融入水中。这样既能保留咒灵的力量,又能达到和蛊类似的效果。”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可其中蕴含的残忍和精密,却让羂索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果然,能追随宿傩千年的人,手段都不会简单。 就在这时,水池里的水面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幽蓝的光芒大盛,一股强大的咒力从水底喷涌而出,几乎要将整个洞穴震塌。 里梅立刻站直身体,恭敬地垂下眼帘。 水面分开,半张脸从池中探了出来。湿漉漉的黑色短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那张脸属于伏黑惠,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眼尾微微上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傲慢和慵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两面宿傩缓缓站起身,水珠从他**的上身滚落,划过流畅的肌肉线条,没入腰间的水面。他似乎很满意这具身体,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骨骼摩擦声,伏黑惠原本清冷的眉眼,此刻竟染上了几分邪魅。 里梅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那是一套黑色的衣服,款式简洁,却很适合行动。他低着头,恭敬地候在一旁,不敢有丝毫僭越。 宿傩瞥了他一眼,接过衣服慢条斯理地穿上。伏黑惠的身材清瘦却结实,黑色的作战服穿在身上,更显得肩宽腰窄,只是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场,却与少年的青涩截然不同,充满了久经沙场的压迫感。 “小金呢?”宿傩整理着袖口,突然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带着伏黑惠的清冷,却又多了几分低沉的磁性,听起来格外诡异。 小金是每个死灭回游的泳者都拥有的式神,外形像个小小的虫子,可以拉伸成显示屏,能够搜索各种信息,并且绝对服从主人的命令。如果主人被夺舍,它就会自动听从夺舍者的指令。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大小的、带着屏幕的小式神就从洞穴的角落里飞了过来,停在宿傩面前,屏幕上闪烁着友好的光芒。 “我在这里哦!”小金的电子音听起来很活泼。 宿傩看着它,开门见山:“小金,伏黑津美纪在哪个结界?” “嗯,我搜一搜喔。”小金的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无数的数据流,飞速滚动着。几秒钟后,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几个字——仙台第一。 “找到了,在仙台第一结界哦!”小金欢快地汇报。 里梅皱起眉,有些不解地问道:“她为什么选在仙台第一结界?那里既不是战略要地,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咒力节点。” 羂索在一旁夸张地拍了下手,语气带着点不可置信:“这都不知道?万是会津人士对吧?久隔千年,好不容易能自由活动,当然要回家乡附近看看啊!仙台离会津最近,选这个结界,不是很正常的人之常情吗?” 他说着,还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摇着头说:“诶~真是不知道说你们什么好!一点都不懂人家的心思。” 里梅立刻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你还说我们?” “聒噪。”宿傩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眼神扫过两人,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宿傩转身就要离开,羂索却突然耸了耸肩,开口问道:“你真的要去应战?和万?” 宿傩脚步未停,也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反问:“有问题?” “没有啊。”羂索摊了摊手,笑容里带着点探究,“只是觉得奇怪,之前明明都是万单方面对你有执念,你从来都懒得搭理她。怎么这次突然有兴趣了?” 万对宿傩的狂热,在千年前就是出了名的。她在新尝祭上看到宿傩寂寞的眼神后,就彻底沦陷,疯狂地追随着他,哪怕最后被他亲手杀死,也无怨无悔。 这次借伏黑津美纪的身体重生,第一个目标就是找宿傩“再战”,说白了,不过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宿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万怎么样,无所谓。我要的是容器。” 他要毁了伏黑津美纪,让伏黑惠的灵魂堕入深渊。 羂索瞬间明白了,眼睛亮了亮:“哦,这样啊。” 伏黑津美纪虽然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是伏黑惠唯一的亲人,他们是两个单亲家庭合并在一起,是他的精神支柱。 如果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被宿傩掌控在手里,甚至用来折磨他,那伏黑惠的灵魂就算还有一丝残留,也会彻底崩溃,再无苏醒的可能。 到时候,宿傩就能完全、彻底地拥有这具身体,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高,实在是高。羂索在心里暗赞一声,果然还是宿傩够狠。 就在宿傩即将走出洞穴的前一秒,羂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对了,小汐也来新宿了哦。” 小汐。 望川汐子。 千年前望川家的四小姐,宿傩唯一放在心上的女人。25岁病死,死后不久,望川家就被羂索灭门。如今借凑桂苓的身体重生,却失去了所有记忆,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少女。 宿傩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里梅和羂索都敏锐地捕捉到了。 里梅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时隔千年,这个名字依然能让宿傩大人有反应。 羂索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就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起作用。 然而,宿傩只是停顿了那一秒,就继续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洞穴,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一样。 仙台第一结界,是一个巨大的体育场。看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座椅发出的呜咽声。场地中央,万正悬浮在半空中,背后的昆虫翅膀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看到入口处出现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当看清那张脸时,她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换成伏黑惠了?没想到你竟然会选他做容器,眼光还不错嘛。” 宿傩走到场地中央,抬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玩味。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伏黑惠的身体在他的掌控下,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 “对,”他轻描淡写地说,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毕竟长得好。” 我记错了,要多写好多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0章 第 120 章 第121章 疯狂追求者 体育场的灯光聚焦在场地中央,将“伏黑惠”与万的身影拉得很长。 万悬浮在半空,背后的虫翼扇动着,带起阵阵腥风,看向宿傩的眼神里,狂热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混杂着病态的执着。 “那时你在虎杖身体里,天使没能发觉你,我却发觉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万的声音带着一丝炫耀,又像是在等待某种肯定。 宿傩用伏黑惠的脸做出了一个极其无语的表情,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不耐:“不要一副等着我回答的样子,明明就是在自说自话。” 他对这种毫无意义的铺垫向来没兴趣,要打就打,哪来这么多废话。 万却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微微俯身,拉近了与他的距离,那双属于伏黑津美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对宿傩的痴迷:“是爱哦,宿傩。是爱。” 只有爱,才能让她跨越灵魂的隔阂,在虎杖悠仁那副阳光无害的皮囊下,精准地捕捉到属于诅咒之王的气息。 哪怕那气息被刻意收敛,哪怕隔着容器的束缚,她也能瞬间认出他。 她直起身,一伸手,虫翼在身后张开到最大,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希望杀了你的人是我,也希望最终被你杀死。” 这种既想毁灭对方,又想被对方毁灭的想法,简直病态到了极点。 “现在我们开始厮杀,”万的眼神亮得惊人,“如果我赢了,我们二者都没死,你会给我什么?” 宿傩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他想了想,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全部。” 万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宿傩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虽然没可能,但输了就和死了没区别。到时候,你爱怎么处理我的尸体就怎么处理。” “那就……结结结结结结结婚!”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激动得说话都结结巴巴,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随便你。”宿傩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这句话却让万激动得浑身颤抖,她猛地握紧拳头,大声宣布:“得到你的承诺了!束缚成立!” “我们的婚礼上至少要杀掉三个村庄吧?”她开始自顾自地畅想起来,语气兴奋又残忍,“把最俊朗的男子头砍下来风干,观察其变化写俳句,当做游戏~” “生前好皮囊,死了同样硬邦邦,有趣真有趣~” ……寄语呢? “里梅呢?!那家伙也受肉了吗?!”她突然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猴脑浓汤必须让他做!所有的食物都得由他来掌厨~” 猴脑浓汤——那可是她刻在灵魂里的Favourite Food。 宿傩已经懒得再听下去了。他甚至觉得有些聒噪,这女人的幻想能力倒是比她的实力强多了。 他双手迅速结印,黑色的咒力在他身前汇聚:“玉犬。” 两只通体漆黑、獠牙外露的大狗凭空出现,低伏着身体,对着万发出威胁的低吼,涎水从嘴角滴落,带着腐蚀的气息。 战斗,一触即发。 -- 万看着两只玉犬,却没有立刻动手,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宿傩:“你不打算变回之前的样子吗?你变回自己的模样明明很容易,何必用伏黑惠这张脸?” 宿傩嗤笑一声:“彼此彼此,你不也用着伏黑津美纪的脸?” 万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新身体”,点了点头:“也是,这样确实比较方便今后行事。”用着伏黑惠姐姐的身份,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他添点堵,想想就觉得有趣。 宿傩挠了挠头,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今后……” 他突然笑了笑,那笑容落在伏黑惠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你觉得,自己还有今后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万心中的战意。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虫翼猛地扇动,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宿傩冲了过去:“那就试试!” 她的术式是「构筑术式」,能够将见过的东西完美复制出来,化为己用。此刻,她的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锋利的长刀,刀身上闪烁着诡异的绿光,显然淬了剧毒。 而宿傩,自始至终只用着伏黑惠的术式。 玉犬咆哮着扑上去,与万缠斗在一起。万的身手极其敏捷,虫翼让她的移动速度快得惊人,手中的长刀更是招招致命。宿傩则冷静地操控着玉犬,时而召唤出鵺进行突袭,时而用咒灵操术改变场地的布局,始终占据着上风。 打了大约十几分钟,万突然纵身一跃,跳出了战圈,大喊一声:“暂停!” 让人意外的是,宿傩竟然真的听话地收回了式神,只是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像是在说“有屁快放”。 “这是什么?”万指着刚才玉犬和鵺出现的地方,好奇地问道,“是那个叫伏黑惠的容器的术式吗?” 宿傩点点头:“对。” “那你的御厨子呢?”万追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她还记得千年前,宿傩的「御厨子」是何等霸道,那才是属于诅咒之王的、令人战栗的力量。 等待她的,却是一句让她心落谷底的话。 “我不用御厨子。”宿傩淡淡地说。 万瞬间崩溃了,尖叫道:“岂有此理!!你竟然用别人的术式碰自己的未婚妻?!我可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 她追求的是与最强大的宿傩厮杀,用他最引以为傲的术式决一死战,而不是看着他用一个小鬼的术式敷衍自己! 宿傩瘪了瘪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无聊的女人…… 好好打架不行吗,非要停来停去,烦死了。 他当然不是不会用「御厨子」,只是不想用。他要用伏黑惠的术式,亲手杀死占据伏黑津美纪身体的万。 他要让伏黑惠的灵魂在意识深处,清晰地“看到”这一切——看到自己用他最熟悉的术式,杀死了他最在乎的姐姐。 这才是给伏黑惠灵魂最沉重的一击,是让他彻底坠入黑暗的最好方式。 万怒视着他,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化为实质:“你觉得,你不用御厨子打得过我?” “呵,试试呗。”宿傩的语气里充满了轻蔑。 -- 被彻底激怒的万不再废话。她深吸一口气,周身的咒力开始剧烈波动,「构筑术式」全力发动。 “看好了!这才是我的全力!”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无数昆虫的虚影在她周围浮现,有巨大的螳螂、坚硬的甲虫、剧毒的蝎子……这些虚影迅速凝聚,最终与她的身体融合在一起。 她的构筑术式不仅能复制见过的东西,更能将其融合重塑。曾经,她还在为术式使用后需要长时间休息而苦恼,直到偶然听说昆虫的体力极强,才恍然大悟。 她开始疯狂地复制各种昆虫的特性,为自己打造了一副完美的战斗身躯。 此刻的她,背后的虫翼变得更加坚硬,手臂化作了锋利的螳螂臂,皮肤覆盖着甲虫般的外壳,甚至连血液里都充满了蝎子的剧毒。 “来啊!”万嘶吼着,再次冲向宿傩。 这一次,她的速度和力量都提升了数倍,螳螂臂挥舞间,甚至能切开空间,带起刺耳的破空声。 宿傩却依旧从容不迫。他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伏黑惠的咒灵操术被他运用得炉火纯青。 “鵺!” 巨大的鵺展开翅膀,喷出黑色的火焰,逼退了万的攻势。 “蛇!” 数条巨大的黑蛇从地面钻出,缠绕向万的身体,试图限制她的行动。 但万的昆虫身躯防御力极强,黑蛇的獠牙根本咬不破她的外壳。她挣脱束缚,螳螂臂直取宿傩的咽喉。 两面宿傩召唤许多「脱兔」,许许多多的兔子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帐,把万包裹起来,她看不见宿傩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藏起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宿傩眼神一凛,迅速后退,同时结出一个更复杂的印:“满象。” 一头体型庞大、浑身覆盖着厚重铠甲的大象凭空出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万猛冲过去。 万被满象庞大的身躯撞得连连后退,最终被死死地压在了身下。 “呃啊——”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上的昆虫外壳开始出现裂痕。 满象缓缓离开,万挣扎着站起来,身上的昆虫特征已经消失,恢复了伏黑津美纪的女人模样,只是嘴角不断有鲜血涌出,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她抬起头,看着宿傩的眼神里,却依旧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绝对的强者!高处不胜寒的孤独!能教会你爱的只有我!!” 她一直以为,宿傩的孤独只有她能懂,她的爱就是用这种极致的厮杀来温暖他。 宿傩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了一声。 搞了半天,这女人所谓的爱,就是想跟他打架啊? 他这简单的、有点直男(女)的思想,一时之间竟然有点理解不了这种扭曲的逻辑。 万愣住了。他笑什么?难道他终于明白爱是什么了? 她猛地反应过来,急忙摇头:“不对不对!那不是爱!你想错了!” “让你看看吧!我的爱的形状!”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手结印,周身的咒力开始凝聚成一个熟悉的形状…… -- 万死了。 她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死在了宿傩的手上。 宿傩站在她的尸体旁,看着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语气平淡地评价:“你的构筑术式太简单了,简直就只能对付普通人罢了。复制的能力看似万能,却缺乏自己的核心,一旦遇到真正强大的力量,就不堪一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她术式的弱点,到战斗中的破绽,像是在做一场战后总结。 等他说完,万已经奄奄一息,却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什么嘛……原来你这么了解我,不早说。” 宿傩瘪了瘪嘴,一阵无语。都快死了,还说这些没用的。 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动了「构筑术式」。这一次,她复制的不是昆虫,也不是武器,而是一件咒具——那是两面宿傩生前常用的咒具,神武解。 古朴的咒具悬浮在宿傩面前,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万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嘴里喃喃道:“要把它当成我,好好使用哦……” 话音落下,她的头彻底歪了下去,再无生息。 第122章 第 122 章 齐藤健太?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罢了。 阴暗的巷弄里,一个穿着高中生制服的少年倚着墙,嘴角挂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轻蔑笑意。 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眼神浑浊,透着一股久经世故的油腻和冷漠。 这具身体的原主叫齐藤健太,是个成绩不错、性格一本正经的直男高中生,在学校里不算特别起眼,却因为那份难得的认真,悄悄被凑桂苓放在了心上。 但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术师。 他曾经和羂索缔结过契约,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却也见惯了风浪。 这次从静冈特意赶到新宿,不为别的,就是想亲眼见见那位传说中的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毕竟,能让羂索都如此忌惮又合作的存在,总得亲眼瞧瞧才甘心。 他夺舍佐佐木和也,是从涩谷事变的第二天开始的。 那天,阳光正好,齐藤健太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门口的座位。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女孩总是有点迷糊,书包里的东西常常乱作一团。 当凑桂苓抱着书包,一脸苦恼地站在他面前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或者说,是他用这具身体做出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 “我来吧。” 他温柔地接过凑桂苓的书包,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然后低着头,耐心地帮她把散落的笔记本、笔和零食一一归位。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难得的温柔。 凑桂苓当时就傻在了原地。 平日里那个连递个东西都要保持半臂距离的直男齐藤同学,竟然会主动帮她收拾书包?还靠得这么近? 她的心跳漏了好几拍,脸颊也悄悄红了,却完全没多想——只当是自己的错觉,或者齐藤同学突然转性了。 她哪里知道,眼前的“齐藤健太”,早已不是那个单纯的少年。 而此刻,新宿的街头一片混乱。咒力的波动四处弥漫,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和尖叫声。 凑桂苓被羂索莫名其妙地带到这里,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在后面,心里充满了不安。 羂索的目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回到自己熟悉的教室,回到井上霖身边,回到……那个会帮她收拾书包的齐藤同学身边。 就在她茫然四顾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闯入了视线。 穿着和她同款的高中制服,背着书包,正站在不远处的街角,似乎在等人。 是齐藤同学! 凑桂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的不安和恐惧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那个身影飞奔过去,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委屈:“齐藤同学!!!” 她一边跑一边想,太好了,终于看到熟人了!齐藤同学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来救她的? 她猛地扑了上去,想像以前那样,或许只是拍拍他的胳膊,问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完全没有她预想中的惊讶或关切。 凑桂苓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齐藤同学……?”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心里有点发慌。 而“齐藤健太”的心里却在冷笑。 这丫头长得倒是精致,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圆,此刻因为奔跑,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像个熟透的苹果。 上次在学校,他不过是随手帮她收拾了一下书包,摆出了那么一点温柔的姿态,看来是彻底把这小丫头的魂勾走了。 呵,女人,果然都一样。 他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凑桂苓的头发,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在。” 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凑桂苓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他竟然揉了她的头发? 那个连和女生说话都会紧张到结巴的齐藤同学,那个走路都要和女生保持一米以上距离的钢铁直男,竟然会做出这么亲昵的动作?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自从被羂索带到这里,她看到了太多奇奇怪怪的人,听到了太多匪夷所思的词——什么咒灵、术师、夺舍……那些词语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盘旋,此刻突然清晰地串联在了一起。 夺舍…… 难道…… 凑桂苓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原本想抓住他胳膊的手,身体微微向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却没能逃过齐藤健太的眼睛。 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猎物。 几乎是在凑桂苓后退的同时,他的另一只手里突然出现了一把锋利的短刀,刀光一闪,已经稳稳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他并不强,他的术式可以召唤式神,但是不是十种影法术,是那种烂大街的要用符咒的招式,所以夺舍后随身拿了符咒。 冰冷的触感让凑桂苓浑身一颤,她甚至能感觉到刀锋的锋利,只要对方稍微用力,自己的喉咙就会被割开。 “你倒是比看起来机灵点。”齐藤健太的声音冷得像冰,“可惜,太晚了。” 他原本还想借着这具身体,把这个看起来单纯好骗的丫头哄到手,玩玩腻了再处理掉。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真是扫兴。 凑桂苓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不明白,为什么前几天还会温柔帮她收拾书包的人,突然会变得这么可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两人之间。 是里梅。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短发在混乱的街头格外显眼。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手,一道冰冷的咒力瞬间射出,精准地刺穿了齐藤的心脏。 “呃……”齐藤健太瞪大了眼睛,脸上还残留着冰冷的杀意,身体却软软地倒了下去,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直到死,他都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杀。 凑桂苓怔怔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齐藤健太,又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里梅,大脑一片空白。 “死了……?”她喃喃地问道,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虽然知道眼前的人可能不是真正的齐藤同学,可当看到这具熟悉的身体倒下时,她的心里还是一阵发堵。 里梅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情绪。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却清晰地吐出了四个字: “汐子大人。” 汐子大人? 凑桂苓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一样。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里梅,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你是谁?我不是汐子。我叫凑桂苓。” 这已经是第无数次有人这么叫她了。之前在某个混乱的街角,她似乎也听到过类似的称呼,当时以为是听错了,可现在…… 里梅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您以后会知道的。我们很快就会回来接您,这段时间,别死了。” 说完,他便转身,毫不留恋地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中,只留下凑桂苓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自己的书包带。 …… 凑桂苓缓缓蹲下身,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心里乱成一团麻。 为什么? 为什么都叫她汐子? 望川汐子……这个名字听起来既陌生又熟悉,像是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个碎片,无论怎么努力,都抓不住。 她是凑桂苓啊。 是那个会在早上赖床、会在课堂上走神、会和井上霖一起吐槽学校食堂、会偷偷暗恋同班那个有点直男的齐藤同学的普通高中生凑桂苓。 她是独立的我,我是凑桂苓…… 不是吗?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周围的爆炸声、尖叫声仿佛都离她远去了,只剩下心里那个不断盘旋的疑问,越来越清晰。 第123章 第 123 章 新宿的夜空被浓稠的黑暗所笼罩,偶尔有几缕灯光挣扎着穿透,试图驱散这无边的夜色。 新宿区一座废弃大楼的天台,冷风呼啸而过,掀起阵阵寒意。 两面宿傩双手抱在胸前,他那四臂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脸上的眼睛闪烁着猩红色的光芒,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里梅静静地站在一旁,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对主人的敬畏,同时又带着几分疑惑。 “虎杖悠仁究竟是何人?”里梅终于打破了沉默,将心中一直埋藏着的疑问说了出来。 在他看来,虎杖悠仁这个少年身上充满了太多的谜团,他的出现似乎在冥冥之中推动着某些事情的发展,而这些事情,或许与他的主人两面宿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面宿傩微微转过头,看了里梅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但又似乎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 “我侄子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古老的岁月中传来。 “??”里梅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侄子?这是什么离奇的说法?他怎么也想不到,虎杖悠仁居然会和两面宿傩有着这样的亲属关系。 两面宿傩似乎并不在意里梅的惊讶,他微微仰起头,目光望向遥远的夜空,思绪仿佛飘回到了千年前。 “我在母胎时有个弟弟,不过或许是家母饱受饥饿,导致我营养不良,迫使我吸收了弟弟,于是生得四眼四臂。” 他的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里梅若有所思,原来宿傩大人那异于常人的外貌,竟是因为这样残酷的原因。 他不禁想象,在那个遥远的时代,宿傩的母亲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而宿傩又是如何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诞生。 “然后,我弟弟灵魂转世为虎杖仁,和被羂索夺舍的虎杖香织生下了虎杖悠仁。” 两面宿傩继续说道,语气中隐隐透露出一丝不悦,似乎对羂索的所作所为极为不满。 里梅彻底愣住了。羂索?男人?夺舍?生孩子? 这一系列的信息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怎么也想不到,羂索这个大男人竟然敢…… “这……”里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心中充满了疑惑,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放心,他有自己的计划,他不可能闲的没事造个孩子。”两面宿傩似乎看穿了里梅的心思,淡淡地说道。 在他看来,羂索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着他的目的,而虎杖悠仁的诞生,必然也是他庞大计划中的一部分。 “哦……”里梅点了点头,虽然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完全消除,但他选择相信宿傩大人的判断。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宿傩更了解羂索了。 里梅沉默了片刻,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凑桂苓的身影。那个被望川汐子夺舍的女孩,此刻或许正迷茫地徘徊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 “您不去找汐子大人的受肉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两面宿傩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里梅见状,继续说道:“虽然一根头发的咒力微弱,导致汐子大人夺舍时失去了记忆,由于原主的记忆误以为自己就是凑桂苓,但如果您去帮助她恢复记忆……” “你还是太傻了。”两面宿傩突然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又似乎有着无尽的无奈。 里梅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在他看来,找回汐子大人,帮助她恢复记忆,这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了,为什么宿傩大人会这样说呢? 两面宿傩转过身,背对着里梅,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淡淡地说:“高专的人肯定要来挑战我,到时候我可不一定赢得了一群实力不菲的小鬼。”他的声音低沉而落寞,仿佛已经预见了即将到来的那场艰难的战斗。 里梅敏锐地捕捉到了宿傩大人眼中的落寞,他的心中微微一痛。他知道,宿傩大人虽然强大无比,但面对高专那群年轻且充满潜力的咒术师,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那些小鬼们在五条悟的教导下,实力不容小觑。 “万一我输了呢?丢下她一个人死去吗?”两面宿傩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 千年前未能保护好她,让她早早地离开了人世,这已经成为了他心中永远的痛。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她再次回到自己身边的机会,他又怎么忍心让她体会他的痛苦呢? “等我赢了……再说吧。”两面宿傩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他知道,只有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中取得胜利,他才有资格去寻找汐子,去帮助她恢复记忆,去弥补千年前的遗憾。 里梅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两面宿傩那孤独而又坚定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默默地握紧了拳头,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他都要陪在宿傩大人身边,与他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绝不退缩。 风依旧在呼啸着,吹过天台,吹过这座城市,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古老而又神秘的故事。 第124章 第 124 章 涩谷事变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咒术高专的空气中仍弥漫着压抑与不安。 当“解除五条悟封印”的计划终于提上日程时,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绷紧了神经——尤其是那些曾在五条悟身边受教的学生们。 虎杖悠仁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坐在窗边望着训练场的方向。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脸上,却暖不透眼底的忧虑。“你们说……五条老师在狱门疆里待了那么久,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啊?”他声音发紧,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个人被关在那种地方,连时间都感知不到,会不会……” “会不会疯掉?”禅院真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她惯有的直白,却少了几分平时的锐度。 她靠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想想都觉得瘆人。那种绝对的孤立无援,换作是我,估计三天就该撞墙了。” 被封印的不仅是最强咒术师,更是他们这些学生在动荡时局里唯一的定心丸。“疯掉倒不至于,”他低声开口,语气却没什么底气,“但心理出问题是肯定的。被信任的高层背叛,又被囚禁那么久……” 他没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那个总是吊儿郎当、把“最强”挂在嘴边的男人,内心究竟藏着多少东西?谁也说不清。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他突然打了个寒颤,脸上露出夸张的恐惧表情,“五条老师出来之后,觉得咒术界太恶心,干脆和两面宿傩联手,一起把所有人都干掉?” “咦——”真希瞪了他一眼,“别吓我啊!‘五条悟大魔王’和诅咒之王组队,那画面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到时候我们这些人岂不是要被夹在中间,死得连渣都不剩?” 议论声中,来栖华抱着膝盖坐在角落,脸色苍白。作为“天使”的容器,她是解开狱门疆封印的关键。这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在练习掌控术式,生怕出一点差错。 听到大家的猜测,她小声说:“不会的……五条那么在乎大家,他一定不会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或许是天使的术式让她隐约感知到了什么,又或许,只是单纯的信任。 无论内心有多少忐忑,计划终究要执行。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来栖华站在狱门疆前,双手结印。 柔和的白光从她掌心溢出,如同潮水般包裹住那块漆黑的立方体。随着术式的运转,狱门疆表面的纹路开始一点点消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苏醒。 来栖华咬着牙,将咒力催动到极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狱门疆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耀眼的白光从缝隙中爆发出来,瞬间吞噬了空间。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一阵强烈的咒力波动——那是属于五条悟的、如同太阳般炽热的力量。 光芒散去,原地只剩下空荡荡的狱门疆碎片。 五条悟……出来了。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本该出现在这里的白发男人,消失了。 没有留下任何气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人呢?”虎杖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刚出来就跑了?” 虎杖和真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羽史彦抬起头:“于是乎,世界上又多出一个没用的冷知识。 ——被狱门疆封印出来时会消失!” 与此同时,遥远的深山峡谷中。 陡峭的岩壁直插云霄,谷底弥漫着厚厚的雾气,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咒力,仿佛连阳光都无法穿透。 两面宿傩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四臂交叠,猩红的眼眸中满是不耐。 他此刻的身形不再是虎杖悠仁的样子,而是换成了伏黑惠——那张平日里清冷的脸,此刻却染上了几分属于诅咒之王的暴虐与傲慢。 羂索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穿着夏油杰的身体,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让人看不透的笑容。他额头上那道显眼的缝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你确定他会在这里出现?”宿傩的声音响起,透着千年不变的冰冷,“浪费时间。” 他话音刚落,前方的雾气突然剧烈翻腾起来。一道耀眼的白光撕裂浓雾,伴随着一阵戏谑的笑声,白发男人的身影凭空出现。 “哟,这不是两位老朋友吗?”五条悟摘下眼罩,露出那双湛蓝的六眼,目光扫过在场的两人,最后落在“伏黑惠”身上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随即又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啧啧,换了个壳子啊?用上小惠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手下留情?诶呀呀,真是好天真呢~~” 他的语气依旧轻佻,仿佛刚才被囚禁的不是自己,只是去隔壁便利店买了瓶饮料。 两面宿傩最受不了他这副嘴脸,猩红的眼眸骤然紧缩,周身的咒力瞬间暴涨,就要冲上去把这个碍眼的家伙撕碎。“找死!” “等等,宿傩。”羂索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后有的是机会和他打。” 宿傩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收敛了咒力,但周身的气压依旧低得吓人。 五条悟见状,笑得更欢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向羂索:“哦?世界第一的诅咒之王大人,竟然要听‘老妈手缝抹布’的指挥?这可真是新鲜事啊~” “老妈手缝抹布”——这个精准又刻薄的形容,瞬间戳中了羂索的痛处。他夺舍夏油杰时留下的那道缝线,此刻仿佛被人用放大镜照亮,怎么看怎么碍眼。 羂索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冷了几分:“五条悟,这么久不见,你的嘴还是这么欠。” “彼此彼此。”五条悟耸耸肩,漫不经心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具体日期。” 羂索说了日期,挑眉:“怎么,关傻了,连时间都记不清了?” “刚好。”五条悟点点头,像是在计算着什么,随后抬眼看向两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就定在12月24日再战吧。” 羂索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12月24日?平安夜?你还是个浪漫主义者?几个大男人在平安夜约架,想想就觉得恶心。”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但很快又被戏谑取代:“别多想,只是一个人过两个祭日,太麻烦了。” 祭日。 羂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当然知道五条悟说的是谁——夏油杰,那个在去年12月24日,死在五条悟手中的挚友。 空气仿佛凝固了。羂索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眼神冷得像冰:“你觉得你能赢?” 五条悟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声音清晰而坚定: “会赢的。” 触发关键词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4章 第 124 章 第125章 第 125 章 平安夜的硝烟比圣诞钟声更早抵达战场。 五条悟躺在碎裂的混凝土块中,半截身子陷在温热的血泊里。雪花落在他敞开的领口,瞬间被体温融化成水,混着血珠滚进锁骨凹陷。 六眼的蓝光已经黯淡下去,像即将熄灭的星辰,但他依旧维持着抬头的姿势,望着站在面前的男人。 不,现在该称他为诅咒之王了。 两面宿傩猩红的四眼在风雪中亮得惊人,刚收起的御厨子边缘还滴落着血珠,脚下踩着的魔虚罗残骸正一点点化作咒力消散——那是十种影法术的终焉形态,也是压垮最强咒术师的最后一根稻草。 “值得敬佩的对手。”宿傩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我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这话,是夸赞。 他知道五条强大,他欣赏强者,讨厌他只是因为他嘴欠。 但是他会很尊重强者,就像用火焰终结了擅长火焰的漏瑚。 就像战士会记住最锋利的那把剑,却绝不会为断剑停留。 五条悟的胸腔起伏了一下,似乎想笑,最终只扯动了嘴角的血痂。 他用仅存的意识勾了勾唇,露出半笑不笑的表情,像是在说“就这?”,又像是在回应这场酣畅淋漓的终结。 下一秒,那抹弧度随着他垂下的头颅彻底消失,六眼的光芒彻底熄灭在平安夜的风雪里。 宿傩盯着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四臂缓缓收回。他没再补刀,只是转身望向远处——那里有新的脚步声正在靠近,带着同样不容小觑的咒力波动。 凑桂苓抱着膝盖坐在自动贩卖机后面,看着雪花落满自己的牛仔裤。 “搞什么啊……”她对着空气抱怨,“平安夜连新干线都停运,是想让我在街头表演咒术师变戏法赚路费吗?” 口袋里的手机早就没电了,最后一条消息是井上霖发来的“记得带限定款草莓蛋糕回来”。 现在别说蛋糕,她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东京的交通就没正常过,加上今天这场莫名其妙的咒力暴动,连路人都跑得精光,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她想起不久前撞见的那个黑长发男人——羂索,还有他说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谢谢你爱上宿傩。” 宿傩……是那个总是出现在别人嘴里、听起来就很凶的诅咒之王吗?再说了,谁会爱上那种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家伙?还不如井上霖给她发的无聊的政治新闻有意思。 凑桂苓打了个哈欠,靠在冰冷的机器上。雪花落在睫毛上,带来一阵困意。她蜷了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算了,先睡一觉……醒了说不定就能回家了。” 梦里好像有温暖的炭火,还有人在轻声叫她的名字,不是“桂苓”,是个更温柔的称呼。她咂咂嘴,往暖和的地方蹭了蹭,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疑问全丢进了梦里。 鹿紫云一抵达战场时,正看见宿傩抬脚碾碎了五条悟。 宿傩缓缓转过身,四臂上的咒纹在雪中亮起。他刚结束与最强的战斗,咒力消耗不小,但眼底的杀戮欲却比刚才更盛。“老东西,活得够久了。” 话音未落,鹿紫云一已经化作一道残影冲了过来,却被宿傩的下臂精准挡住。金属碰撞般的闷响传开,两人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出数米深的坑。 “不用伏黑惠的壳子了?”鹿紫云一借力后跳,看着对方完全展露的真身,眼神凝重。 宿傩嗤笑一声,四眼中闪过不屑。那简直是对自己的侮辱。刚刚对战鹿紫云一没一会,他保留了真身。 “废话真多。”宿傩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在鹿紫云一身后,上臂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抓了过去。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突然从侧面冲了出来,手里的斧头带着狂暴的咒力劈向宿傩的腰侧。 “里梅,处理掉。”宿傩头也不回,下臂反手一挥,一股咒力屏障将斧头弹开。 里梅应声而出,手里的短刀泛着冷光。他看着眼前这个红头发的男人——秤金次,眉头皱了皱。这家伙的咒力很不稳定,像是随时会爆炸,跟个移动火药桶似的。 “这边走。”里梅没多说废话,转身就往远处掠去。他可不想让这场打斗打扰到宿傩大人,万一影响了大人和鹿紫云一的决战,那可就糟了。 秤金次愣了一下,随即怒吼道:“想跑?没门!”他提着斧头追了上去,嘴里还骂骂咧咧,“你们这些歪门邪道,今天全得给五条老师陪葬!” 里梅听着身后的骂声,脚步没停。他选了个远离主战场的地方,落地时还不忘扫了眼四周——嗯,这里够偏僻,不会有人打扰,也不会伤到无辜。真是贴心。 秤金次追进来时,看见里梅正站在中央,手里的短刀已经摆出了架势。“喂,你这家伙,倒是有点觉悟。”他扛着斧头,活动了下手腕,“不过就算你再怎么准备,也打不过我!” 里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却在盘算:速战速决,早点回去看看宿傩大人的战况。最好能在大人解决鹿紫云一后,刚好清理完这个红毛。 想到这里,他脚下的咒纹突然亮起,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短刀划破空气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剧烈爆炸声,在空旷的工厂里交织成一片。 而战场的另一端,宿傩的利爪已经撕裂了鹿紫云一的衣袖,猩红的血珠在雪地里炸开,像极了圣诞夜不该出现的、却又最应景的装饰。 第126章 领域展开 血腥味在风雪里渐渐凝固。 两面宿傩甩了甩指尖的血珠,鹿紫云一的拐杖断成两截,米盖尔的咒具碎片嵌在岩壁上,日下部笃也的和服下摆还在雪地里微微颤动——这些曾在咒术界掀起风浪的名字,此刻都成了他脚下的尘埃。 要么逃了,要么死了。 四臂上的咒纹泛着猩红,像是刚饮饱了血,却依旧没抚平他眼底的戾气。 最后一个站着的人,是虎杖悠仁。 少年的校服早就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沾着血和泥,却挺直了脊背,像株在狂风里不肯弯折的野草。 他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有团火在里面烧。 “领域展开——” 虎杖的声音不算大,却穿透了风雪,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剥落——破碎的战场、漫天飞雪、刺鼻的血腥味,全都像被橡皮擦抹去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阳光,蝉鸣在耳边响起,空气中飘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两面宿傩的四眼微微收缩,罕见地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这是……领域? 他活了千年,见过无数领域。有羂索阴诡如蛛网的,有咒灵狰狞如炼狱的,有术师规整如结界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没有压迫感,没有攻击性,甚至……有点温馨? 眼前分明是个小镇的模样。低矮的房屋错落有致,路边种着不知名的野花,远处有孩子们的笑声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铃铛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风都带着暖意。 “走吧,宿傩!” 虎杖悠仁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已经放下了拳头,脸上的紧绷感也散去了,甚至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傻乎乎的笑容。他伸手拍了拍宿傩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叫邻家大叔。 两面宿傩没动,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他。他能感觉到这领域的咒力不算强,结构也松散得可笑,随便挥挥手就能打破。但不知为何,他没有那么做。 虎杖见他不动,也不催促,自己先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在逛自家后院。他指着路边草丛里一团团的花,兴奋地喊:“你看你看,牵牛花~” 那花是淡紫色的,一团团簇拥着,确实像喇叭的形状,但花瓣更圆润些。 “笨蛋,是绣球花。”宿傩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却没什么戾气。 虎杖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诶呀诶呀我知道嘛,一时嘴快……不过你那个时候应该没有这个品种的花吧?”他说的“那个时候”,自然是指千年前。 宿傩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是伏黑惠的记忆。” 他占据伏黑惠的身体那么久,少年脑子里的东西,不管是术式、战术,还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常识,早就像印子一样刻在他意识里了。 “哦。”虎杖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看着宿傩,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在这里的记忆,你是不是都看过?” “谁稀罕看。”宿傩立刻别过脸,语气不屑,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但他没否认。 虎杖也不在意,继续兴致勃勃地往前走。 他像个称职的导游,指着路边的老槐树说这树有多少年了,指着墙角的石凳说小时候总在这里写作业,指着远处的小卖部说那里的冰棍最好吃。 他说得眉飞色舞,偶尔还会自己笑出声,完全不像在面对一个杀死了自己朋友、毁掉了自己生活的诅咒之王。 两面宿傩跟在他身后,四臂随意地垂着。他看着虎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这小鬼到底想干什么?用这种无聊的领域拖延时间?还是觉得这样就能动摇自己? 太天真了。 他们走到一条小河边。河水清清的,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几只蜻蜓在水面上点着水。虎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水,凉丝丝的。 “这里离我家很远,但是可以钓到小龙虾。”他说着,从旁边的草丛里抽出两根简陋的钓鱼竿——说是钓鱼竿,其实就是两根长树枝,顶端系着根线,线尾挂着点碎肉。 他把其中一根递给宿傩,眼睛里带着点挑衅的笑意:“玩吗?” “不。”宿傩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诅咒之王去钓小龙虾?传出去能让千年前的咒灵笑掉大牙。 虎杖像是料到他会这么说,故意拖长了调子:“哦~ 最强术师大人连小龙虾都不会钓啊?” “闭嘴。”宿傩一把抢过钓鱼竿,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单手握着树枝,姿势算不上标准,甚至有点僵硬,但眼神却认真起来,像是在对待一场重要的战斗。 虎杖在旁边偷偷笑,然后也拿起自己的那根,把线扔进水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河水潺潺的声音,还有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宿傩手里的线动了动,他猛地一提,一只暗红色的小龙虾被钓了上来,张着钳子,看起来很生气。 “我的比你的大。”宿傩把小龙虾拎到虎杖面前,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虎杖低头看了看自己桶里那几只小的,不服气地说:“你的是美国小龙虾,当然大了!我的是日本本土的,比你的稀有多了!” “啊?!” “啊……?” 宿傩被他的样子弄得更烦躁了,把钓鱼竿一扔:“无聊。” 虎杖也不勉强,捡起他扔的鱼竿,把小龙虾取下来放进桶里。两人又往前走,走到一个水池边。 水池是用石头砌的,水很清,倒映着蓝天白云。 “我记得我小时候来这里洗水晶泥,结果冲走了,可是哭了好一阵呢!”虎杖趴在池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语气里带着点怀念。 “……你从那个时候就没脑子了?”宿傩吐槽道,语气却比刚才软了点。为了块破泥哭?这小鬼的人生还真是简单得可笑。 虎杖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两声。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奶茶店。 店门口挂着风铃,叮当作响。虎杖看着店里的招牌,眼神柔和下来:“冬天的时候,我喜欢捧着甜甜的奶茶,一点一点喝,爷爷总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我,说这东西甜得发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点怀念,还有点难过。 不知道逛了多久,太阳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们走到小镇的入口,再往前,就是领域的边缘了,能隐约看到外面扭曲的空间。 虎杖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转过身,看着宿傩,眼神又恢复了最初的坚定,甚至带着点沉重。 两面宿傩也停下脚步,四眼中的不耐烦又冒了出来:“你有完没完。” 虎杖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好吧,我想给你看的都看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说道:“我曾经还认为,人只要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是正确的死亡。” 宿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是我现在不这么认为了。”虎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我认为,只要在别人的生活中留下自己的痕迹,留下零星的碎片,就是活得有意义。” 他抬起头,直视着宿傩猩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认为随意剥夺人们生命的人有多么高尚。宿傩,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视人命如草芥,讨厌你俯视一切的高傲,讨厌你随意剥夺生命。”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意,然后补充道:“我不知道我的说法是否正确,但我这么想。” 两面宿傩静静地听着。等虎杖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说完了?” 他盯着虎杖,眼神像淬了冰:“你说的这些话,我都理解。” “但你这虚伪可笑的正义,令我反胃。”宿傩的声音陡然变冷,周身的咒力开始翻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选择量力而行——也就是,杀了所有碍眼的东西。” 虎杖看着他,没有退缩,也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更沉了。 两面宿傩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四眼中的猩红瞬间变得更加浓郁,眼神冷得能冻死人:“你这小鬼,不会是在可怜我吧。” 虎杖依旧沉默着,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小鬼——!” 被轻视的诅咒之王彻底怒了。滔天的戾气瞬间爆发出来,几乎要撕裂这温馨的领域。宿傩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虎杖,声音里充满了暴虐的杀意: “我将在取下你的首级之前,在你面前杀了你的同伴,撕破你那可笑的正义,让你知道你的正义有多么脆弱!” 第127章 寂寞 领域边缘的空气还在因宿傩的暴怒而震颤,虎杖却像是没听见那充斥着杀意的威胁。 他站在原地,闭着眼睛,双手微微握紧,仿佛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 风穿过小镇的街道,带着夏末最后一丝温热,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刚才还鲜活的蝉鸣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连阳光都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已经够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却又掺杂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那是伏黑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后的叹息。 虎杖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屏住了呼吸,任由那声音在脑海里蔓延。 “我一直想创造一个,让津美纪不再置身无端的不幸的世界。” 伏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那是虎杖在日常相处中从未听过的柔软。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少年,在无人的角落里,默默望着姐姐的笑颜,心里反复描摹着一个没有诅咒、没有伤害的未来。 “即便实现不了,我也希望至少在我有生之年,在我目所能及的范围,让她维持着那种脆弱的生活。” 脆弱的生活……虎杖想起伏黑津美纪。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姐姐,在病床上躺了那么久。 她的生活确实像易碎的玻璃,轻轻一碰就可能碎裂,而伏黑惠一直用自己的肩膀,为这玻璃罩上了一层名为“术师”的铠甲。 “吃着习惯性烹饪的料理,望着阳光下晾晒的衣物,夕阳西下,目送虎杖这样的人并肩散步的津美纪离开。” 画面在脑海里清晰起来:清晨的厨房飘着味噌汤的香气,院子里的竹竿上挂着洗好的白衬衫,阳光透过水汽在布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傍晚时分,津美纪笑着挥挥手,看着自己和伏黑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啊——啊,真是幸福啊。”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满足,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虎杖能感觉到,伏黑惠的意识在说这句话时,是真的觉得幸福。 那种不需要拯救世界,不需要对抗诅咒,只是守着平凡日常的幸福,是这个总是把责任扛在肩上的少年,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愿望。 虎杖缓缓睁开眼睛,眼眶有些发热。他转过头,看向还在因为“被怜悯”而散发着滔天戾气的两面宿傩。 此刻占据着伏黑身体的诅咒之王,四臂上的咒纹因愤怒而越发猩红,眼神里的暴虐几乎要溢出来,但虎杖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藏在意识深处、轻声诉说着幸福的少年。 “我爷爷的病是从肺癌开始的,”虎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在面对一个随时可能杀了自己的敌人,“但他在最初阶段,拒绝了副作用很强的激进治疗。” 宿傩的暴怒稍稍一顿,四眼冷冷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但他没有打断,或许是出于某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或许只是觉得看这小鬼在死前说些废话也挺有趣。 “我身体结实,所以换做是我也会拒绝那种治疗方式,”虎杖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笃定,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对于偶尔听说的安乐死也没什么感想,总觉得与自己毫无关系。” 他想起爷爷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那时候的自己,虽然担心,却也隐约觉得爷爷说得对——寻求正确的死亡。 “如果是我的话能撑得住,但如果是爷爷就会很痛苦吧。”虎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愧疚。 那时候的他,还不懂什么叫“感同身受”,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觉得爷爷的选择是“坚强”的。 直到来到咒术高专。 直到看到钉崎倒在血泊里,直到看到伏黑被宿傩夺走身体,直到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看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因为诅咒而家破人亡…… 那些曾经觉得“与自己无关”的痛苦,突然就变得具体起来。 “来到高专,经历了很多残酷,一想到这样的事会持续下去,我开始变得能与爷爷那样遭遇令人无奈的,现实的人们选择产生了共感。” 虎杖抬起头,直视着宿傩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让宿傩心里的怒火又烧得旺了几分。 “所以……” 少年顿了顿,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眼底的情绪照得格外清晰——有悲伤,有坚定,却唯独没有宿傩最想看到的“屈服”。 “我不会劝说现在的你,活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面宿傩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硬,随即被更加狂暴的愤怒取代。 他活了千年,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摇尾乞怜,见过无数人试图用“道理”“正义”来感化他,却从未有人敢对他说“我不会劝你活下去”。 这不是怜悯,这是比怜悯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漠视。 “小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领域,宿傩的四臂同时挥出,带着能撕裂空间的咒力,直扑虎杖面门。 利爪划破空气的锐响刺得人耳膜生疼,猩红的咒纹在他周身炸开,将周围温馨的小镇景象搅得支离破碎。 虎杖早有准备,身体猛地向后一跃,险险避开那足以将他撕成碎片的攻击。他脚下的地面被宿傩的利爪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碎石飞溅。 “吼——!” 宿傩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招招致命。他的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四臂配合得天衣无缝,时而如巨锤般砸下,时而如利刃般切割,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仿佛要将这个胆敢挑衅他的小鬼彻底碾碎。 虎杖没有选择硬碰硬。他不断地闪避、腾挪,利用对领域的熟悉,在破碎的房屋和街道间穿梭。 他的动作灵活得像只猎豹,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宿傩的攻击,同时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铛——!” 虎杖终于抓住一个空隙,凝聚咒力的右拳狠狠砸在宿傩的侧腰。虽然没能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也让宿傩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点意思。”宿傩舔了舔嘴角,四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但这点力气,连给我挠痒都不够!” 他攻势更猛,咒力如海啸般席卷开来,将虎杖逼得连连后退。少年的身上很快添了新的伤口,鲜血染红了校服,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在痛苦中燃烧得更旺。 两人从街道打到郊外,又从郊外打回小镇中心。曾经温馨的景象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翻涌的咒力。虎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体力在飞速消耗,但他依旧咬紧牙关,没有倒下。 就在这时,宿傩的攻击突然停了。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四臂微微垂下,胸口剧烈起伏着。但他脸上的暴怒,却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兴奋。 “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的大笑从他口中爆发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愉悦,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真是震惊啊!”宿傩抬起头,四眼死死盯着虎杖,猩红的瞳孔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没想到我在自己被轻视时会如此震怒!!”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小鬼的一句话而失态到这种地步。那种被无视、被否定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千年未曾有过波澜的心底,却奇异地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杀戮欲。 “一想到你对我的怜悯,要让你之外的人类来偿还,我就愉悦的不能自已!!” 宿傩的笑声越来越大,周身的咒力疯狂翻涌,几乎要将整个领域撕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虎杖的同伴们在他面前哀嚎、死去的样子,看到了虎杖那所谓的“正义”彻底崩塌的模样。 然而,就在宿傩被这极致的愉悦和杀意包裹时,另一个意识空间里,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是一个小巷子,小小的伏黑津美纪在楼上冲着伏黑惠招手。 一个穿着小学制服的小男孩站在中央,背着小小的书包,黑色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淡。 他正是六岁时的伏黑惠。 小男孩缓缓回过头,看向身后。那里站着一个穿着高**服的高中生,身形挺拔,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正是虎杖悠仁。 “干嘛?”小伏黑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却又不像真正的生气,“怎么这副表情?” 虎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还带着稚气的伏黑,鼻子一酸,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又差点掉下来。 那些平凡的日常,此刻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没什么……”虎杖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他看着小伏黑,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对眼前的小男孩说,又像是在对那个被困在意识深处的同伴说: “只是你不在的话,我会好寂寞。伏黑……” 第128章 殇 两面宿傩正沉浸在那扭曲的愉悦之中,疯狂的笑声还在领域内回荡,可突然,他周身的咒力猛地一滞,脸上那癫狂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奇怪……”他低声呢喃,四目之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 “这是……!!”宿傩的瞳孔急剧收缩,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 难道是……伏黑惠的灵魂,复苏了?! 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中闪过,一道裹挟着澎湃咒力的拳头便朝着他的面门呼啸而来。 虎杖悠仁趁他分神之际,发动了迅猛的攻击。少年的眼神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每一次挥拳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砰!”一声闷响,虎杖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两面宿傩的脸上,强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击退数米。 宿傩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咒血,可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虎杖的下一轮攻击便接踵而至。 “砰砰砰砰!”虎杖如同一头暴怒的猛兽,疯狂地朝着宿傩倾泻着拳头。 每一拳都蕴含着他对同伴的思念、对正义的执着,以及对宿傩这一系列恶行的愤怒。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拳风呼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咒力波动。 两面宿傩自然不甘示弱,尽管心中被莫名的不安充斥,但他身为诅咒之王的尊严不允许他轻易退缩。他挥舞着四臂,勉强抵挡着虎杖的攻击,同时试图寻找反击的机会。 然而,他此刻的状态明显受到了伏黑惠灵魂复苏的影响,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行云流水,时不时还会露出一些破绽。 “可恶的小鬼!”宿傩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四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他深知,若不尽快解决掉虎杖,等伏黑惠的灵魂彻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那他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在这时,两面宿傩突然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力量在蠢蠢欲动。那是一种他无比熟悉却又从未想过会再次使用的力量——五条悟的术式。 没有丝毫犹豫,宿傩施展出了领域展开。刹那间,整个空间都被他那强大的领域之力所笼罩,周围的景象瞬间扭曲变形,仿佛进入了一个充满了无尽黑暗与恐惧的异世界。 “哼,小鬼,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宿傩冷笑着,看着被领域困住的虎杖,心中涌起一丝得意。在他的领域内,他就是绝对的主宰,任何敌人都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然而,当宿傩仔细观察虎杖时,他却发现了一个让他震惊不已的事实。 “不对!”他瞪大了四眼,满脸的难以置信,“小鬼的手指少了两根?!”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附身伏黑惠时,曾掰下虎杖的手指来满足御厨子的要求。可此刻虎杖手上缺失的手指,显然不是他当时掰下的那两根。 “不是我的……满足御厨子的,是他的手指,不是我的!”宿傩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意识到,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而就在宿傩陷入困惑之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波动。 “尽情欢喜吧,男生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薨星宫的空气中回荡。 “共鸣!” “钉崎……!!”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涩谷事变中被真人无为转变杀死,让他颓废了许久,最后还是东堂葵好说歹说才让他重新振作起来的钉崎野蔷薇,此刻竟然复活了。 原来,五条悟生前早已料到会有如今这般绝境,便将一根宿傩的手指藏了起来。 而这根手指,成为了复活钉崎野蔷薇的关键。复活后的钉崎野蔷薇,凭借着自己独特的术式「共鸣」,对宿傩的手指展开了攻击。 随着钉崎野蔷薇的攻击,远处的两面宿傩突然被共鸣波及。只见他的胸口猛地伸出数根铁钉,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咆哮。 虎杖看着眼前的一幕,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最绝望的时刻,钉崎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归来,给予宿傩致命的一击。 “钉崎没死!!”虎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喜悦和斗志,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既然钉崎都能复活,那他就更不能辜负这份希望,一定要将伏黑惠救回来。 虎杖再次朝着两面宿傩冲了过去,他的攻击变得更加猛烈,每一拳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而宿傩则在虎杖和钉崎野蔷薇的双重攻击下,渐渐陷入了困境。 他的身上伤痕累累,咒力也在不断地流逝,身体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与此同时,在伏黑惠的意识深处,一场激烈的灵魂争夺战也在悄然上演。 伏黑惠的灵魂如同燃烧的火焰,不断地挣扎着,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而两面宿傩的意识则像一条垂死挣扎的毒蛇,虽然已经奄奄一息,但仍在做着最后的抵抗。 虎杖一边攻击着宿傩,一边在心中默默祈祷着伏黑惠能够尽快苏醒。 他知道,这场战斗的胜负,不仅仅关乎着他和伏黑惠的命运,更关乎着整个咒术界的未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面宿傩的抵抗越来越微弱。他的领域也开始出现了裂痕,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而伏黑惠的灵魂,则在这场激烈的交锋中逐渐占据了上风。 终于,在虎杖和钉崎野蔷薇的全力攻击下,伏黑惠的灵魂彻底复苏。 一道耀眼的光芒从伏黑惠的体内绽放而出,将两面宿傩的意识彻底驱逐出了他的□□。 两面宿傩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消散,最终化为一摊黑色的咒力残渣,瘫倒在地上。 战斗结束了,虎杖疲惫地喘着粗气,他看着躺在地上的伏黑惠,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伏黑,你终于回来了……” 此时,凑桂苓刚刚睁开眼睛,便发现远处似乎起了不小的争执。她心中充满了疑惑,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当她走近时,看到了满身是血的虎杖和躺在地上的伏黑惠。她惊讶地看着这两个陌生的少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面宿傩虽然被驱逐出了伏黑惠的□□,但他并没有完全消散。他瞪大眼睛,怒视着虎杖,心中充满了怨恨和不甘。 虎杖看着地上的宿傩,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怜悯之情。他低下头,轻声说道:“宿傩。如果你肯回到我的身体里,那我就和你一起活。即使不被认可,我也会这样做。” 谁知两面宿傩却丝毫不领情,他恶狠狠地说道:“谁要你的施舍,我可是诅咒啊!”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了凑桂苓,那个有着望川汐子面容的女孩,正从远处缓缓走来。 凑桂苓在远处不敢近看,看着地上的黑色残渣和满脸疲惫的虎杖,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两面宿傩看着凑桂苓,心中涌起了无数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千年前的望川汐子,那个他深爱着却又永远失去了的女人。 而此刻,他却只能在这满腔的怒火和悔意中,渐渐消散。 虎杖看见凑桂苓,不顾身上的血,急忙跑过去,大声喊道:“你别过来!” 凑桂苓看着这个陌生男孩,虽然心中充满了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地上突然闪过一道光亮。凑桂苓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把琉璃簪。簪子做工精美,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不知道,这是汐子曾经一次生日,两面宿傩没能送出去的簪子。 两面宿傩夺舍伏黑惠后,便去找回了簪子。这簪子之前被他注入了咒力,所以没有坏。他一直随身带着,可刚刚战斗不小心掉了出来。 凑桂苓捡起簪子,仔细端详着,心中不禁感叹道:“真是古老啊。” 她向来喜欢古董,便毫不犹豫地将它纳入了自己的收藏。 正篇·完 还有番外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8章 殇 第129章 毕竟输了[番外]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音,连时间的流逝都仿佛被彻底吞噬。 浓稠的黑暗像化不开的墨,将一切感知都揉碎在沉寂中,唯有灵魂残留的微弱波动,在这片虚无里若隐若现。 “呦,宿傩,你也来啦?” 一道略显轻飘的声音突然划破黑暗,打破了长久的死寂。真人缓缓抬起头,淡蓝色的长发如同褪色的绸缎般披散在肩头,发丝间还沾着些许咒力残留的细碎光点。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情绪,唯有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直直地落在刚踏入这片空间的两道身影上。 两面宿傩的脚步没有停顿,周身萦绕的咒力虽已不如巅峰时那般汹涌,却依旧带着诅咒之王独有的压迫感。 他的四臂自然垂落,指尖偶尔闪过一丝黑色的咒力微光,显然尚未完全接受败北的结局。 而跟在他身侧的里梅,身姿比往常更加僵硬,衣袍下,肩膀微微颤抖着,低垂的眼眸里满是自责与愧疚。 里梅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之前的战斗——十种影法术失控的裂痕、宿傩大人被虎杖与钉崎联手压制的狼狈,还有最后被伏黑惠灵魂驱逐出躯体时的不甘。 每一个画面都像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一千多年来,他始终以守护宿傩为唯一的使命,可这一次,他却连最基本的协助都没能做到。 自责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睫下打转,却强撑着不肯落下——他是宿傩大人的侍从,不能在此时露出脆弱的模样。 两面宿傩自然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样,却没有立刻开口安慰。他只是抬眼看向真人,嘴角勾起一抹嗤笑,眼中的揶揄和戏谑几乎毫不掩饰,像是在嘲笑对方同样落得如此境地。 “你也在啊?” 两面宿傩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与轻蔑,仿佛此刻身处的不是灵魂残留的夹缝,而是某个随意落脚的庭院。 真人轻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莫名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通透。 “这是灵魂残留的通道,” 他解释道,指尖轻轻划过身前的黑暗,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我因为会改变□□的形态,灵魂与□□的联结比常人更特殊,所以才能留在了这里。” 两面宿傩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挑眉,四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向来不喜欢与人过多纠缠,尤其是在这种狼狈的时刻。 “你说谎了吧?” 真人突然开口,语气十分笃定,像是早已看穿了两面宿傩的伪装,“你骗了我们,也骗了自己。” 两面宿傩的动作顿了顿,周身的咒力微微收敛了几分,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说你的人生不过是量力而行。” 真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但我知道,你的人生是为了复仇吧?向那些欺辱、虐待作为畸形异类的诅咒之子的人们,报你曾受过的苦。” 黑暗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灵魂波动的微光在缓缓闪烁。过了许久,两面宿傩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认可,却也没有反驳,那种不置可否的态度,反倒像是默认了真人的说法:“一样的。”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别的活法。”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像是在回忆千年前那些黑暗的岁月——被当作怪物驱赶,被视作异类虐待,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痛苦,早已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可就在这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松动了几分,语气也柔和了些许:“不,我有两次选择。” “但我无法不把五脏六腑内的诅咒之词说出口,因为我害怕。”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那是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一面,“害怕会被自己的诅咒反噬,害怕那些痛苦的记忆会再次吞噬我。” 说完这句话,两面宿傩突然轻笑一声,像是终于卸下了千年来的重担,彻底释怀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里梅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告别。 里梅还在愧疚地流着泪,滚烫的泪水终于还是滑落脸颊,砸在黑色的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就在他想开口说“宿傩大人,是我没用”时,两面宿傩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但下辈子,换个活法也不错。” 反正汐子她活着呢,以凑桂苓的身份,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了仇恨的束缚,没有了诅咒的纠缠,她可以拥有平凡而幸福的人生。 这样一来,我也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四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 真人看着眼前的两面宿傩,瞳孔剧烈收缩,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可恶,你怎么变圆滑了?” 他印象中的两面宿傩,向来是桀骜不驯、睚眦必报的,从未有过这般释怀、柔和的模样。 两面宿傩没有回答,只是带着里梅,缓缓转身,朝着黑暗的另一头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做好了迎接结局的准备。走了几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毕竟…输了啊。” “可恶!搞得好像只有我固执地像个小屁孩似的!!” 真人气得跳了起来,双手握拳,淡蓝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可恶!你怎么能就这么释怀了啊!” 第130章 本小说解析[番外] 因为我有的地方没有写清楚,我来在这里写一下。 一、有关羂索的谋划。 1.望川汐子的诅咒。 那是羂索在望川汐子婴孩时期,给她下的诅咒。那个时候望川家的人们都没有注意,只有一个侍女哄睡。 羂索去了之后,催眠了侍女——这是很容易的,随后在望川汐子身上留下了诅咒,并不会立刻取人性命,可以理解成慢性毒药。 2.两面宿傩的人生。 他本来就只是个畸形,四眼四臂,被世人称为“禁忌之子”“诅咒之子”这样恶毒的称号。 父亲嗜好赌博,曾经羂索骗他,让他欠了很多钱。 父亲把母亲休妻了,说都是因为她生了一个怪物。 后来,流言蜚语使母亲想起西方的亲戚,本想带着5岁的两面宿傩一起去的,但是羂索说西方不怎么好,只是有一个接纳被世间抛弃的人们的村子。 母亲放弃了,是因为她并没有被抛弃。如果二人一起去了村子,两面宿傩极有可能被命不好的人们排挤,(类似于一群差生班里混进来一个好学生还说自己学习不好,虽然可能是谦虚,但差生会背后说他装)直到后来告诉他如果母亲死了就去西方,父亲的仇人找上门把她杀害,7年后,13岁的两面宿傩一路西行。 他遇见隼人不是羂索的设计,只是意外。 和汐子的相遇是因为他花钱雇人打宿傩,还告诉汐子xx地方的和果子(我忘记我写的是樱饼还是和果子了)超级好吃,但是店铺关门了,望川汐子和望川弘树无功而返,因为那个地方会望川府一定会经过两面宿傩藏身的破庙,所以单纯傻的望川汐子回家拿药帮助了宿傩。 后面就是我在羂索那块写的了。 羂索这么做是为了统治。 因为他知道两面宿傩的咒力如果运用好了深不可测,他如果成功了就利用他,没成功就当看了个笑话。 3.关于死灭回游。 死灭回游是为了开启全日本与天元同化的一个小小的“铺垫”,让奠定契约的术式们或者被赋予术式的人们互相残杀,他说看着乱世混成一团很有意思,没见过的就要去见一见才是人活着的意义。 二、有关疑点。 1.钉崎怎么死的。 Q:钉崎野蔷薇在涩谷事变中被咒灵真人被真人的术式「无为转变」改变了灵魂形态,一只眼睛废了,死去。 2.钉崎野蔷薇为什么复活?为什么可以杀了两面宿傩? Q:她被反转术式救活了,用五条悟为了免除虎杖悠仁死刑而藏起来的一根手指放在了薨星宫,使用她的术式给了两面宿傩致命一击。 3.真人怎么死的。 在钉崎野蔷薇死去之后,虎杖悠仁痛不欲生,刚刚才被两面宿傩夺走身体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同学也死了肯定会颓废,被东堂葵(自称虎杖好兄弟)鼓励后一鼓作气杀死了真人,但最后关头被羂索亲自出场吸收掉了。 4.琉璃簪的事。 这个琉璃簪就是隼人去世的时候,汐子过生日,两面宿傩打算送出去的,但因为隼人死了,自己还给望川汐子过生日庆祝不太好,后来也没有找到机会送出去。 他给这个琉璃簪天天注入咒力(闲的),所以韧性极强,没有损坏,在夺舍伏黑惠并接受浴后,去京都(曾经的平安京)找了回来,随身携带,在战斗中无意掉了出来。被凑桂苓捡了起来。 5.为什么凑桂苓没有望川汐子的记忆。 望川弘树给望川汐子的一根头发丝上面注入了微弱的咒力,因为是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所以咒力使得望川汐子的头发成为了咒物。 两面宿傩的手指因为成了干尸所以褶皱很多,他把咒力藏在了褶皱里面,正好就是2018年6月虎杖在百叶箱里吃掉的。 凑桂苓被望川汐子夺舍(凑桂苓只是凑巧被夺舍,长得像是因为夺舍者夺舍后会在对方脸上出现特征,比如黄色的瞳孔),但是由于弘树并没有刻意去做,咒力过于微弱使望川汐子失去了那一段记忆,然而夺舍者是可以得知被夺舍者的记忆的,她因为没有记忆,记忆里出现了凑桂苓的记忆后,误以为这就是属于自己的记忆,所以误以为自己就是凑桂苓。 三、来栖华为什么喜欢伏黑惠。 在她小的时候,她被咒灵抓走了。 伏黑惠小时候被五条悟收养,收养不久后,伏黑惠的其中一只玉犬帮助来栖华逃离了咒灵之手。 来栖华一路跟着玉犬,发现玉犬找到了伏黑惠,当时看见伏黑惠,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英雄,一直暗恋着。 然而因为这件事太小,又是小的时候发生的,所以伏黑惠忘记了。 锵锵锵~还有疑点的话可以提问呐! 第131章 第 131 章 作者有新残梦未散尽痴言,应该会更好一些,大家可以去看看 由于版权问题不能显示:请下载看书神,继续阅读 最新章节在APP内更新,下载免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