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时酒满》 第1章 第一章 暄和十年春,繁华的上璃城迎来许多赶考的外地学子。各家酒楼、商贩的生意也热闹起来。要说最为热闹的地方,当属最高酒楼——醉今朝。此酒楼因酿有天下第一酒之称的“醉今朝”酒而得名。许多人慕名而来,就为了讨这一口美酒喝。 有人说,得此美酒。一杯上榜,二杯建功,三杯…… “得道成仙!哈哈哈哈……” 酒楼传来一声豪放不羁的笑声引起众人注意。一位不知名的书生在众人惊愕中挑起了眉,冷冷说道: “这是哪个醉鬼,大白天的说胡话?” 坐在他对面的书生闻言,紧张地捂着同伴的嘴巴。同伴嫌弃地挣开挡在嘴巴上的手。 “干嘛?” 这名书生本想发作一番,却听见坐在对面的书生颤抖地说起刚刚那豪放不羁的笑声传自何人时,不禁汗颜。趁着其他人不注意赶紧起身拉起同伴下楼离开。有人离开,却依旧有人来。 “老板,十日前家父已找您定了一坛‘醉今朝’。今日已到期,我替家父来取酒。这是订单和另一半定金。” 靠近前台座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是一身黑色短打,上有雷云纹绣样的少年男子。两人看着此时站在前台取酒的翩翩公子,正是柳家公子柳菘蓝,亦是今年考生。 “可惜了,柳家家主因病去世,留下一对妇孺无法维持家业,为了生存柳夫人只好带孩子回西州娘家,路上却遇到劫匪,柳夫人为救孩子受重伤去世了,只留下尚且年幼的柳公子。幸好柳公子被商队所救,最后也找到了亲人。” 老者说完,喝了一口茶水。 少男看向柳菘蓝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怕是不想暴露身份,在外以父子相称吧。柳公子的父亲在世时也是当朝一名大清官啊!却死的不明不白,哎!” 说话的老者像是想起什么,不禁流泪。而与他对话的年轻人当即起身,走向已取好酒准备离去的柳菘蓝。 “公子请留步!” 柳菘蓝闻声停步,转身看向来人。 年轻人抱拳行礼,郑重说道:“在下苏木。不知可否有幸与公子交个朋友?” 柳菘蓝对突如其来的搭讪一脸错愕,心里不免紧张起来。但也不妨碍他对眼前的人作一番打量。 此人应是习武之人,一身黑衣衬得他气宇非凡,干劲有练,腰间佩戴短刀,应该是擅长近距离的刺杀;虽面容尚有稚气,但眉宇间不时流露阴郁之色,怕是心思之深;但为何刚刚看着自己的眼神毫无攻击之意,偏有一种似是故人来的欢喜之色。 柳菘蓝怕自己的身份暴露横生枝节。稍稍停顿后,他回神,朝着苏木作揖行礼。 “抱歉,今日实在有事在身,在下失陪。” 苏木看着正经作揖行礼的柳菘蓝,刚刚在心里浮起的异样感觉更加清晰。他嘴角升起一个弧度,忍着想继续挽留的想法,假正经说道: “无妨,这几天我都在京城。两日后恰好是我的取酒日,我就在这里等候公子的到来,我们共饮美酒。” 柳菘蓝有所犹豫,但抵不过对方殷切的眼神和自己心中对这位陌生人的异样感觉,不禁应允。两人互相作揖后欲分开,此刻楼上又传来一阵一阵嘈杂声。两人不禁回头往楼上望去,只见穿着一身华服的年轻公子在二楼走廊上蹿下跳,嘴里叫喊着“酒来!拿酒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看似是这人的侍卫。 楼下的老板闻见立即丢下手里的账本跑上二楼。 “周公子慢点!周公子……” 这位周公子在前面跑,侍卫在后面欲追又不敢追的滑稽画面引得楼上楼下的人都大笑起来。只有柳菘蓝见状摇摇头,转身欲走。而跑了一圈的周公子看到楼下的柳菘蓝时突然停下脚步,眼神充满饥渴,如同猛兽找到了猎物一般。 “找、到、了!” 随即,这位在众人看来在耍酒疯的公子如豺狼般从二楼一跃而下,不顾众人错愕扑向柳菘蓝,抢走了他手里的“醉今朝”。 柳菘蓝毫无防备地受到身后突如其来的撞击而摔倒在地,看着手里的酒被抢走,不顾伤痛立马起身欲把酒抢回。两人一来一往,倒是给在酒楼里的人带来一出好戏。但众人像是看不见柳菘蓝的难堪都在捧腹大笑,有人甚至吹起口哨,给两人加油打气。除了刚刚相识的苏木和那名坐在酒楼却喝着茶的的老者神情紧张,最后两人在事态变得愈发严重时出手了。 老者上前拉开柳菘蓝,苏木在侍卫到来之际把柳菘蓝挡在身后,并向周公子抱拳行礼。 “世子殿下,这坛‘醉今朝’是这位公子先定下的。还请世子殿下高抬贵手,归还给这位公子。” 世子殿下?镇北侯府的小世子周京墨?柳菘蓝一脸震惊地看着前面这个抢自己酒的强盗,熟悉又陌生。 眼前被苏木称呼为“世子殿下”的周公子,许是跑累了,他找了个椅子坐下,不顾一身华丽的月白色对襟宽袖长袍,慵懒地靠在椅子上的把手一侧,衣袖上镶绣着竹叶花纹金色的滚边随着扬起扇风的手飞舞,腰间束着一条金玉色祥云锦带,玉带一侧悬挂着的白玉螭龙佩显示着他身份的尊贵。 他高傲地抬起头,唇瓣含笑,与柳菘蓝对视。 记忆里出现两人,一个神采奕奕,潇洒不羁,时刻挑起院前的刀光剑影;一个避世如尘,一丝不苟,从不卷入院内的勾心斗角。 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 柳菘蓝欲上前询问,被老者拦住。他疑惑地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老人还有帮自己说话的苏木。 “难道他们认识我?” 但老者此举也让柳菘蓝冷静下来,确实,眼下不可节外生枝。 此时侍卫也赶到并挡在世子殿下面前。侍卫持刀对着苏柳二人,开口询问,声音低沉又稳重。 “世子殿下,您没事儿吧?” 刚刚闹腾一番的周京墨此时也酒醒不少,他打了个哈欠,轻轻地拍了拍侍卫的左肩,示意他收刀。侍卫遵令,收起冷刀,但眼神依旧盯着苏柳二人,十分警惕。 不知是柳菘蓝的此时出神,还是周京墨的眼神迷离。两人竟心有灵犀般在往事的序幕要揭开的瞬间都亲手打断。 “世子殿下!” 柳菘蓝出声的同时,周京墨从把腰间玉佩取下拿在手里丢给苏木身后的柳菘蓝。柳菘蓝下意识地接住,玉佩上还残留着周京墨衣服上的熏香味还有他的体温。 “这是我镇北侯府的玉佩,见此玉佩如见本人。”周京墨停顿一下,继续说道,“你若想要更多钱,可以拿此玉到我镇北侯找我。” 柳菘蓝深吸一口气,咬牙说道: “我不要你的钱。我只想拿回我的酒。” 周京墨看柳菘蓝生气的样子莫名想起前两天院里那棵桂花树上的喜鹊。真是惹人怜爱。他乐得笑出声,把众人看得莫名其妙。但周京墨不在意,继续说: “那就没办法了,我今天就想喝这坛酒。”说着,他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你能奈我何?” “此酒是我家父早先定下的,定金也已交付。此酒的归属因由我家父决定。世子殿下此举……不妥。”柳菘蓝终究还是不把难听的话说出口,“还望世子殿下,三思!” 周京墨起身,走近,眼神不似刚刚那般阴狠锐利,似是大人询问孩童的语气一般,温柔问道:“那你能否带我去拜访令尊?” 那一刻,柳菘蓝浑身颤栗,心跳仿佛停止一样。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周京墨狠狠掐住一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在挣扎,一直挣扎。这么多年了,终究无果。周京墨一句话就把自己打败得溃不成军。他无话可说,反而扬起笑容,只是略微苦涩。 周京墨看着柳菘蓝不语反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其他人看不懂,他们的笑容里藏着多少的悲欢离合、愤懑委屈。 这么多年过去了,柳菘蓝,我终究还是拿你没办法。 “我周京墨想要的东西,别人管不着!也休想抢走!”周京墨说这句话时,眼神比刚刚更阴狠、锐利,似是要将柳菘蓝撕碎吃进肚子里。他心中的苦楚无处宣发,只好把拿酒的手再次扬起,大声喊道: “我给过你商量的机会,你不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柳菘蓝慌忙伸手欲抢,却再次被周京墨躲开。侍卫欲拿下柳菘蓝,被苏木和老者挡住。场面又开始乱了起来。柳菘蓝每次都差一步就能拿到酒,却又被周京墨躲开。周京墨高高举起拿酒的手朝着柳菘蓝露出得意的笑。他深知,周京墨在挑衅他。 他在侮辱他。这要是以前,这人怎会如此! “周京墨,你别太过分了!” 气急之下柳菘蓝喊出周京墨大名,周京墨一时惊讶,但又觉得有趣。很好!好极了! “哈哈哈哈哈哈……有本事,你过来拿啊!” 周京墨愈发得意,柳菘蓝愈发愤怒。他抬手打向周京墨的左边脸。“啪”!一个巴掌印就这样狠狠印在周京墨脸上。周京墨错愕,捂着被打的脸,神色似是委屈极了: “你居然打我?” 侍卫领头见自家主子被打,当即打退苏木和老者,刀锋转向伤了自家主子的柳菘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第2章 第二章 “小心!” “小蓝!” 苏木和老者异口同声喊出声。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穿云箭呼啸而来,擦过侍卫领头拿刀的手,箭头插入后面的柱子上。侍卫吃痛,手刀落地。 近身的几人错开站立,而其他人则被突然出现的箭矢吓到,怕死的匆匆跑离,但总有好事者不怕死。毕竟好戏正到**,不忍离场。 很快缓过神来的柳菘蓝趁着周京墨因自家侍卫受伤分神,继续上前抢酒。周京墨听到脚步声回头便看到红着眼扑向自己的柳菘蓝,下意识地把酒随手往外一丢。 柳菘蓝用力过猛一时间没站稳身子欲往前倒,周围众人的眼神跟着在半空划出弧线的“醉今朝”,眼睁睁地看着它准备落地于老板脑袋上时。来不及惊呼,穿云箭已再次破空而来,在酒坛即将到达时将其击落。落地,身碎;酒水破茧而出,酒香芬芳四溢,留下它生命里最后的余香。 柳菘蓝虽被反应过来的周京墨和时刻在身侧护着的苏木双双扶住得以不倒,但酒坛身碎的清脆声也狠狠捏碎了柳菘蓝的心。他万般心痛,犹如那年父亲不明身死与母亲回西州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 “醉今朝”最后的吟唱隔开了闹哄哄的众人,也让周京墨彻底酒醒冷静下来。他没想到事态失控,不禁低头看着柳菘蓝。此时的他身子微微颤抖。周京墨于心不忍,想说出口的话却被面子堵在喉咙,扶住柳菘蓝身子的手微微发紧。 苏木先开口,声音不忍。 “你……” 不等苏木把话说完,柳菘蓝像是感受不到周京墨的挣扎、苏木的关心,发疯似的推开苏木扶着自己腰的手、挣脱开周京墨“禁锢”自己的双手,起身爬到“醉今朝”遗体面前,跪在地上捡起酒坛碎片,双手颤抖。泪水如断裂的珠帘,一颗、一颗、无声地从柳菘蓝的桃花眼里坠落,落在其中一块碎片上。 周京墨看到柳菘蓝抱着酒坛碎片落泪的样子,愣在原地。 他在哭?他居然哭了? 想触摸又不及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周京墨终是抵不过心里的坎只好无力地放下。 苏木赶紧上前扶起柳菘蓝,却被他推开。此时看戏的旁观者也看不下去了,有人出声说道: “今日这‘醉今朝’还真是热闹!” “这周小公子还真是霸道啊!” “是啊!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的哭得这么惨的。” 一声出,两声闹,倏忽地楼下议论纷纷。周京墨被议论声吵得心烦,大吼一声: “吵死了!” 一瞬间,空气静默。 在众人诧异之时,一道人影忽地从房梁上一落而下,如同一根银针落地,打破了这静默之地。一时间,场面又开始吵闹起来。 “这身打扮……莫不是……” 一袭银霜缎子长袍如九天银河般落入眼前,来人落地后负手而立,透着面纱看着众人百态神色,缓缓走来,步履间广袖流云。此时两侧窗户迎来一阵一阵春凤,高高束起的长发在背后随风飘逸。左手拿着一把琉璃弓箭,却不见羽箭。 来者正是……“东海九阳城,空、山、阁!”老板震惊之余也不忘扶起自己忘记合上的下巴。 在众人疑惑、错愕、惊喜等百态之下,来人双手抱拳行礼。 “在下东海九阳城空山阁弟子,楚陵游!” 明明还是少年之姿,确有成大事者之势。此时已经躲在一旁的老者看着走到中间的楚陵游,不禁点点头,面露欣慰之色。 周京墨见少年是刚刚射伤他手下的罪魁祸首,气打不过一处来,上前指责,对着少年一通乱骂。侍卫上前阻止自家主子,小声在其耳边提示少年来历。周京墨虽停止乱骂,但右手食指仍指着楚陵游的脸。 楚陵游对周京墨的指责毫不在意,他错开周京墨带着指责的手指,来到柳菘蓝身边蹲下,从怀里取出一只玉簪,放到柳菘蓝手里。 “今日没带银钱在身,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是我最珍贵的东西,赠于你,希望能赔你这坛酒。” 闻言,沉浸在悲伤里的柳菘蓝终于有所动作。他抬头看向楚陵游,又看着他手里的玉簪子。此玉簪虽朴素无华,却晶莹剔透,如同少年的眼睛一般清澈。 “这,不关你的事。”柳菘蓝哽咽说道,“还得多谢公子刚刚的救命之恩。” 少年摇摇头,嘴唇张合,声音如清风般吹入柳菘蓝耳朵里。 “事态紧急,我……”少年停顿一下,继续说,“我很抱歉。这根玉簪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希望你能收下。也希望能结束今日这场闹剧。” 少年清冷般的话语让柳菘蓝清醒。自知今日多次失态,惹是生非,耽误了不少时间,舅舅怕是等急了。柳菘蓝摇摇头,再次婉拒了少年的赔礼,无力说道: “这是令堂留给你的,我不能收。” 说完,他站起身,却因为刚刚摔倒扭到了脚吃痛还踉跄一下。苏木本欲上前扶住,却被老者拉住衣角。老者朝他摇摇头,苏木疑惑地看着老者,只见老者在他掌心比划了几下。苏木虽不再上前,但依旧保持要上前的姿势。 柳菘蓝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衣裳,瞥了一眼周京墨,眼神间充满失望之情,但很快就恢复常态不再看他。接着,他朝少年、苏木、老者郑重行礼后,沉默地走出大门。而其余三人停在原地,各有所思。 柳菘蓝无神地看着繁华的街道,又抬头看着蓝宝石般的天空,自言自语般说道: “爹,娘,对不起。孩儿不孝,今日无法带上这‘醉今朝’给您二老尝一口。来日孩儿高中,定带上这‘醉今朝’给您二老尝尝。” 说完,柳菘蓝瘸着脚、失魂落魄地离开这闹事之地。一身青衫随风摆动,腰间悬挂的香囊隐隐散发出清香。明明走在阳光之下,柳菘蓝的身子却愈发感到冰寒刺骨。 柳菘蓝走了。好戏也随之落幕。看客纷纷散去,各回各家。苏木和老者对视一眼,与楚陵游行礼道别后往柳菘蓝离去方向追去。楚陵游递给侍卫一个药瓶后,看了一眼周京墨,转身离开。走出大门,街道人群熙熙攘攘,他看着刚刚柳菘蓝离去的方向,眉宇间流露出忧郁之色。 侍卫看着手里的药瓶,青玉雕刻的瓶子光滑靓丽,这应该是空山阁独创的金疮药。伤口刚刚已经草草用身上衣服撤下的布条止住不再出血,他把药瓶藏在怀里,想着回府后要找个时间把这药好好研究一番。 周京墨仍沉浸在刚刚柳菘蓝稍纵即逝的眼神里,浑身不舒服。他看向酒楼大门,嘴里嘟喃着: “柳菘蓝……他又走了。” 侍卫听到人名,不禁发问: “柳菘蓝,是刚刚那位青衫公子的名字吗?” 周京墨从他人嘴里听到柳菘蓝三个字时,神色变得更加落寞。见周京墨神色不对,侍卫不免担忧。 “世子殿下,您还好吗?” 周京墨看着刚刚柳菘蓝走出的大门,无力地点点头,不知是对侍卫,还是对自己。 “也是,我这么混蛋……谁都不想待在我身边的。” 说完,周京墨自顾自往前走,神态、身姿不似先前那般高傲,像丢了一魂,跌跌撞撞地走出大门。侍卫追着上前但只是远远跟随身侧。他深知,此时的周京墨如同刺猬,浑身带刺,不让任何人靠近;靠近关切反而适得其反。纵然很心疼自家主子,侍卫却没有任何办法、也没有遇到任何人可以打开周京墨的心结。但今天这场闹剧下来,侍卫知道了。 这个柳菘蓝,就是周京墨这么多年那个打不开的心结。 闹剧传得沸沸扬扬,回府后的周京墨果不其然被镇北侯叫去训话。他照惯被罚跪在父亲的书房前,脑海里循环放映柳菘蓝离开酒楼时看他的那一眼。刚刚父亲在耳边的训话早就左耳进右耳出。 深夜的柳家才点起一盏灯火。当年离家前母亲便将这座宅院转给牙人售卖换路上盘缠。听说中间几经他人之手,说是因为买家嫌晦气便退了。后来不知怎的被舅舅用三倍价钱买回,如今,柳菘蓝赶考回京,便得以回到这处旧宅住下。 许是路上奔波劳累,加上水土不服,等候许久的舅母、外甥早已呼呼大睡,睡到天昏地暗。只剩下半夜醒来的舅舅起夜发现书房亮起的一剪光影。他来到书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不久,柳菘蓝从里面把门打开,见是舅舅也不意外,请他进门。 舅舅落座,见柳菘蓝准备给自己倒杯水连忙出声阻止。 “不用了,蓝儿。过来坐会儿。” 柳菘蓝停下手中动作,来到舅舅身侧的椅子坐下。眼角的红痕在微亮的烛光下却显得触目惊心。 “去见你爹娘了?”还是舅舅先开口,“哭了?” 他轻轻拍了拍柳菘蓝的背,像是哄着委屈的婴儿。 “舅舅,”柳菘蓝声音沙哑,无力说道,“对不起!” 舅舅摸了摸柳菘蓝的后脑勺,怕是惊着柳菘蓝内心深处的脆弱,轻声说道: “傻孩子。舅舅都知道。” 柳菘蓝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把头埋进舅舅怀里,哭了起来,又怕吵醒隔壁睡着的舅母和外甥,咬住自己的手背不哭出声。舅舅知道他会这么做,拍了怕他咬住的手。 “孩子,没关系,哭出来吧。我们陪着你。” 闻言,柳菘蓝抬头,见舅母和外甥已来到书房。舅母为柳菘蓝披上披风,外甥递给柳菘蓝一颗糖。然后两人也抱住柳菘蓝。 “蓝儿,我们都在。” 这一夜,柳家不眠。而在跟随柳菘蓝来到柳家门前后的苏木与老者悄悄潜入宅院上书房屋顶见机行事。此刻身侧的老者早已睡下,而他拿出腰间的匕首,拔开刀鞘,刀身映出他阴郁的眉眼,在月光下发出冷光。 第3章 第三章 两日后,“醉今朝”酒楼。 苏木取好酒来到老者身侧座位坐下,抬眼望向大门,脸色忧心忡忡。未等他开口问,老者已先为他作答。 “他会来的。” 老者抿下一口茶,放下茶杯,看着苏木。此时苏木右手抚摸着酒坛,如果他的手是一把梳子,那盖子上的红绸布就像是姑娘家的长发被他精致细腻地捋直。 “老头,你说,如果他知道真相,他会讨厌我吗?”苏木看着酒,露出一抹苦笑,“我终究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看他。” 老者轻叹一声,停顿一下后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你已经做了你自己能做的事了。你做这件事,也不求人家能给你什么回报吧?” 苏木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猛地抬头,看向大门,刚刚阴云密布的眉宇因来人得以重见光明。他笑容满面,语气坚定,是回应老者的话,也是说给自己。 “当然!” 来者正是柳菘蓝。他身穿一袭靛青色长袍缓步走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黄色绸缎包裹的长条盒子。见到苏木朝他招手,他点头回应。来到苏木座位坐下,柳菘蓝和老者打完招呼后,面前便出现一个酒杯,里面盛满“醉今朝”酒的酒香。 老者调侃着急的苏木像是迫不及待入洞房的新郎官,话一说出口,苏木耳尖霎时泛红,而柳菘蓝的脸颊更是红透了,像是娇翠欲滴的红苹果一般。 苏木见柳菘蓝红透的脸,瞪了老者一眼,语气似是埋怨,说:“老头。说啥呢?自罚一杯。” 老者笑得更欢,摇摇头,说:“你们年轻人怎么比我这老头子还迂腐?好好好!”说着,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苏木拿起自己的酒杯,对着柳菘蓝说:“今日公子能来,我……我和老头都很高兴。我就当是交到你这位朋友了。我干了,公子随意!”说完,苏木猛地喝下把酒喝完,喝急了还呛了几口。老者有一种怒其不争的样子拍了怕他的后背,对他说:“臭小子!喝酒不要太急,何况你又不常喝酒!”又对柳菘蓝说:“公子见笑了哈!” 柳菘蓝笑着摇头,拿起酒杯,等着苏木恢复好,开口说道:“昨日相遇匆匆,在下柳菘蓝,在此敬二位昨日相助!”说完,他喝下一杯,又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苏木见状愣住了,老者看着柳菘蓝端起酒杯时眼神含笑,只见他继续说:“这第二杯酒,敬友谊!”说完,他准备喝下酒时却被旁人抢先。三人望去,竟是昨日闹剧的始作俑者——周京墨。他抢走杯子把酒喝下后又把杯子丢给柳菘蓝。柳菘蓝看着他,想起昨日情形,脸色一时煞白。而苏木起身,依旧抱拳行礼,但咬着牙与周京墨说道;“世子殿下若还想喝酒,我可把在此定下的第二坛酒送到您附上。这坛酒是我送给柳公子的见面礼,可否……” 不等苏木说完,周京墨开口打断,但眼睛却是看着柳菘蓝。 “好一个‘敬相逢’!好一个‘敬友谊’!”周京墨盯着柳菘蓝的眼神锐利极致,“柳菘蓝,柳公子,可否也与本世子敬一杯啊?”说完,话锋急转,周京墨锐利狠辣的眼神又恢复日常嬉皮笑脸,吊儿郎当地坐在桌子上,自顾自地拿起酒坛把侍卫递过来的酒杯倒满,又帮柳菘蓝杯子倒满,而后,他拿起自己酒杯对着无动于衷的柳菘蓝说:“我干了,你随意!” 酒诉衷肠,话语落尽。来人匆匆至,又匆匆离开。周京墨把杯子放在柳菘蓝杯子旁边转身上楼,侍卫也跟随其后离开。柳菘蓝看着装满酒的杯子和空空如也的酒杯,自嘲一笑。苏木和老者就这样看着柳菘蓝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倒进空杯里,又拿起酒杯,眼神却空洞,不知看向哪里,声音哽咽:“第三杯,敬相思!”说完,一杯酒下肚,早已泪流满面。 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心情又被破坏,柳菘蓝本无心再与苏木和老者说笑。谁知,老者突然开口。 “这位世子殿下还真喜欢抢人家的酒喝,我们这第二坛酒要守好了!可不能被抢走!” 苏木知晓老者在活跃气氛,看着柳菘蓝担忧的眼神一转,对着老者哼哧一声,说;“是啊!不能被抢走。不过,抢走了也没关系……” 老者感觉苏木看过来的眼神不对劲,用手打了一下苏木的腰,惹得苏木疼的叫出声。 “老头,你出手也太狠了吧!我还没说什么呢!” 老者哼的一声,呵斥他:“臭小子,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别想打我茶叶注意!我这茶叶可比这酒金贵多了!” 一声扑哧引得吵闹二人转头看,此时柳菘蓝掩嘴捂笑,身子因为憋笑而微微颤抖。苏木暗自松下一口气,与老者对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 “不管其他,相逢有幸,当共饮美酒,”苏木看了一眼老者,为他倒了一杯茶,继续说:“共饮茶酒,来了,柳公子。” 柳菘蓝拿起酒杯看着苏木时,隐约看到对面窗边的座位上,有人拿起酒杯看向这边。此人面带轻纱,坐姿有相,一把琉璃弓箭放在桌上,是空山阁的楚陵游。他朝着柳菘蓝点头,一手掀起面纱一手举杯同饮。 柳菘蓝点头回应,苏木看到了柳菘蓝的动作,转身回看,此时对面座位已空空如也。而楼上四君子字号之一的兰字号房内,周京墨已饮下手中的一杯酒。侍卫从窗外进屋,来到周京墨身边,与他耳语几句。周京墨点头,侍卫便又跳窗离开。看着手中的酒杯,周京墨陷入沉思。 苏木已有些醉态。老者倒了一粒药丸在掌心,喊了一声: “小子,嘴巴张开!” “干什……唔!”苏木准备把嘴里的东西吐出被老者阻止只好生生咽下去,他呛了一下,怒道,“老头,你给我吃什么东西啊?” 老者嘿嘿一笑,说:“放心吧,毒不死你。”停了一下,又说,“解酒的,你有些醉了。别到时头疼来找我哭。” “嘁!谁找你哭?”说完低下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臭小子,好好睡一觉吧你!” 柳菘蓝脸颊有些粉红,看着苏木和老者两人的互动不禁笑了笑。 “您和苏木感情真好。” “你也看出来了,我俩非亲非故的,但胜似亲人。”老者回忆着,说,“这小子是我七年前在青鸾山下捡到的,当时他还只是……”老者比划了一下,“这么小,现在都长这么大了。这么些年,他一直在我身边,也没离开过。我老了,他该有自己的一番天地了。” “您这是……” 老者挥挥手,看着柳菘蓝,眼神多了几分殷切,说:“话说多了,但不管怎样,我希望,你们都能够好好的。”又看着倒下的苏木,“这孩子能活下来不容易。他对谁都好,特别是对自己好的人,都可以拼命去回报人家的那种,但就是对自己太狠。真是傻孩子。” 老者宠溺一笑,脱下自己的披风为苏木披上。柳菘蓝见此画面,不禁想起了自己父亲、娘亲、舅舅一家。这一刻,柳菘蓝清醒许多。 是啊!不管往事如何,当不负今朝。 老者为柳菘蓝倒了一杯茶,说:“柳公子,喝点我的茶吧,这也是可以解酒的。” “荣幸之至。”柳菘蓝接过,说,“我以茶代酒,再次感谢您和苏木的出手相助。” 柳菘蓝没有一口闷,而是细细抿下一小口,品尝茶香,再缓缓喝下杯中茶水。老者看着柳菘蓝,欣慰地点了点头。 柳菘蓝看了看窗外日光,起身向老者作揖行礼,说:“在下还有事在身,需先行离开。苏木就……” 老者挥挥手,不以为意地拍了拍苏木的后背,说:“没事儿,交给我吧。你去吧。” 柳菘蓝与老者道别,走出酒楼。过了一会儿,老者幽幽开口:“好了。他已经离开了。” 苏木抬头,坐起身子,喝了一口老者为他倒的茶。 “我们再待一会儿在跟过去吧。” 见苏木有所犹豫,老者呵呵一笑,似是不以为意,说,“行啊!到时人家周京墨先到了和柳菘蓝破镜重圆,你别来找我哭。” 苏木立即起身想往门外走,却又被老者拉住。只见老者面容严肃,上次看到他如此神色,还是在要来上璃城的前一晚。 “小子。你想好了吗?” 苏木看着老者满脸褶皱,饱满沧桑的脸似乎已经印不下岁月的痕迹。他蹲下抬头看着老者满是关怀的眼睛,说: “我想好了!” 老者拍了拍苏木的手,像是临行前的人嘱托完最后一件事后的释然,他笑着摸着苏木的头发。苏木像是感受到什么一样,不像以前那般躲开。 “孩子,你怎么长得这么大了?” 苏木抱了老者,眼眶里满是泪水。不顾其他人投来的目光,苏木抱紧了老者,说:“我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苏木抬头,泪水落下,说:“我还要给你养老呢!” 老者哈哈大笑,说:“好!好小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 第4章 第四章 从酒楼出来,柳菘蓝与苏木、老者二人道别后独身前往城外的松间观。观内热闹非凡,许多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都来此地求一支好签祈求自己高中。柳菘蓝掠过求签众人,径直来到后院,穿过一道九曲长廊来到一个房门前。三声轻响,房门从内而开,是刚刚在酒楼悄然离开的楚陵游。 “请进!” 楚陵游错身让柳菘蓝先进屋,待柳菘蓝落座,他从书桌上拿起一个黄色绸缎包裹的盒子来到柳菘蓝身边坐下。此时,柳菘蓝已打开手里的盒子,里面是一把折扇。 “昨日见你拿出玉簪时,便猜测你的真实身份。”柳菘蓝拿起盒子里的折扇,打开,扇面画着一幅画——山上有松柏、松间有明月、明月照童子、童子上山去。 “你是九阳城楚家长子,本应继承祖上家业振兴帮派,但你无心争权,把位置让给幼弟,自行前往东海空山阁修行。”说话间,柳菘蓝接过楚陵游递来的一杯茶,抿下一口,笑道,“解酒汤?” 楚陵游笑了笑,说:“你刚刚喝了酒,先把解酒汤喝下。”接着,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支玉簪,继续说,“昨日我本在二楼吃着饭,听到房外声响,便躲在房梁上观察。没想到竟发现是你。” “你不知道昨日是我去?”柳菘蓝问。 楚陵游摇摇头,说:“我只知你和你舅舅一家来了京城,但不知你会去酒楼。昨日纯属巧合。” 柳菘蓝看着楚陵游手里的玉簪,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折扇,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娘,孩儿找到当年的救命恩人了。”他把折扇放到原本放玉簪的盒子里,轻轻盖上盒子。而后起身,向楚陵游郑重行一鞠躬,“感谢楚家的救命之恩!” 准备跪地的柳菘蓝被楚陵游阻止。他双手扶起柳菘蓝,声音如沐春风般徐徐而来。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应如此。”楚陵游再次邀请柳菘蓝落座,把玉簪放入柳菘蓝带来的盒子里,说,“这些年,我父亲为未能救下你娘亲而心存愧疚。” 记忆回到十年前。十二岁的柳菘蓝和柳夫人坐马车连夜出城去往西州。途经宿城官道时遇上劫匪,手无缚鸡之力的柳夫人为了护住尚是孩童的柳菘蓝拼死抵抗,恰好此时楚家帮帮主,也就是楚陵游的父亲正带领一支队伍护送货物前往西州。当时柳夫人身重数刀失血过多已无力回天,弥留之际,她从怀里拿出一支玉簪交给楚帮主,拜托他将柳菘蓝送到西州边河镇白杏堂。 “我儿……拜托您了!”柳夫人看着抱着自己哭泣的柳菘蓝,想伸手替他擦去眼泪,但手才微微抬起,就重重地落地。柳菘蓝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娘亲在自己面前死去。而后历时一月,柳菘蓝带着娘亲的骨灰随着楚家帮来到西州,提前收到楚帮主飞鸽传书的白杏堂堂主白鹤及其夫人早已在城门等候。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是长大后偶然间在舅舅书房柜子找到这把折扇,跑去问舅舅才想起。” 那时,入住白杏堂后的柳菘蓝因日夜奔波、伤心过度加上水土不服等等原因连续发热三天,醒来时精神时常恍惚。后来白鹤找来一秘方,连同着自己研究出的药熬成一碗药汤,连着喝了七天才逐渐恢复精气神。 “我舅舅说,我娘把玉簪送给楚帮主作为谢礼后,楚帮主就把它放到盒子里一路小心护着。那天舅舅舅母在城门口来接我回家时,他本想把玉簪归还,但被我舅舅再三拒绝了。” 楚陵游拿起折扇,手轻抚着扇骨,说:“所以,我父亲将这把折扇赠送给你,以作回礼。” 柳菘蓝点头,说:“只是我年纪尚小,就交给我舅舅保管了。这些年,我舅舅一直和楚帮主有书信往来。直到……楚帮主病重。” “我从小就听跟随我父亲多年的各位叔伯说送镖路上所发生的事,那时候也小,只是当做故事来听。后来知道父亲与各叔伯商量要把帮主位置传给我,那晚我去书房想找他商量,我想去空山阁修行的事情时,他刚好拿出这支玉簪在擦拭。当下我以为是父亲在外面有人了,做了对不起我娘的事情,我很生气,就和我父亲大吵一架。那晚,我就离开家里去了空山阁拜师学艺。直到三个月前,家中传信,说我父亲病危,我才知道父亲一直瞒着我他生病的事情。在我父亲弥留之际我赶回家中见了他最后一面。那时候,我见到了你舅舅,也才知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令堂身体可好?”柳菘蓝问,“前些日子舅舅说令堂身体不适。” “无碍。只是偶感风寒,吃了药又是生龙活虎的。”楚陵游笑了笑,说,“她和我说了你要进京赶考,让我过来看看你……和你舅舅一家。哦,对了。” 楚陵游起身走向书桌对面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袋子交给柳菘蓝。 “这里面有我娘亲亲手做的衣裳。还有我那幼弟画的画,有点幼稚,别嫌弃。”楚陵游想起当时楚夫人把包裹交给他的画面,不由一笑,说,“我娘说,你试穿一下,看看尺寸对不对,让我回去告诉她好做调整。” 柳菘蓝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一件天蓝色对襟长袍,靛青色的滚边上有流云纹样。 “要不,你现在就试穿一下,看看尺寸。我好及时给我娘汇报,今晚书信一封,飞鸽一去明日就到。” 柳菘蓝闻言,不禁感到羞涩。虽然两人同为男子,但在别人面前解衣宽带的属实不妥。柳菘蓝开始推脱。 “楚夫人心灵手巧,做的衣裳也一定合身。”柳菘蓝假装不在意地悄悄把衣裳放回包裹里,正巧看到里面的一幅画,将其打开,想转移话题,说,“哎,这就是令弟画的画。画得……很有灵性。” 楚陵游忍俊不禁,说:“夸不出就别夸了,我知道那小子的水平。”停顿一下,看着柳菘蓝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柳公子莫不是害羞了?” 柳菘蓝感觉额头有冷汗冒出,但不敢有所动作,脸色看不出一丝慌乱,镇定开口:“楚公子说笑了。怎会呢?” “那你怎么转移话题了?还把衣服收起来?”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难道你不喜欢我娘做的衣裳?” 此时的楚陵游像孩子一般一手托腮坐着,一手转着折扇,歪头看着脸颊粉红的柳菘蓝,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露出花儿般的笑容,眼神狡黠,就像一个要随时捣蛋的调皮孩子。外人要是看到这样的楚陵游,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空手阁弟子居然还有如此小孩子样? 柳菘蓝闻言急着挥挥手,开口都感觉咬到了舌头,吃力地说:“我没有。不是的!” 见柳菘蓝着急解释的样子,楚陵游觉得有趣,哈哈大笑起来。柳菘蓝见自己被耍,无奈一笑。 “连你也欺负我是吧?” 楚陵游闻言想起昨日情形,当即停下笑声,说:“我没有。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我主要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柳菘蓝愣住,只听楚陵游继续说:“这么多年,虽然我们两家有书信往来。但我们俩从未见过面。昨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相逢对面不相识,还闹得场面尴尬。就在刚刚,才是真正重逢。” 楚陵游拿出桌子底下的一坛酒,说:“这是昨日你离去后我又去找了老板要了一坛酒。” 柳菘蓝一脸震惊,“你这……” “可花了我不少钱财呢!我现在身无分文了。”楚陵游笑道,“所以,你要收留我。” “楚公子……” 此时,房门被打开。两人抬头望去,是苏木和周京墨。 楚陵游对两人的“不请自来”毫不意外,而柳菘蓝见到周京墨时一脸震惊,下意识低头。周京墨看到了柳菘蓝躲避的眼神,心里不禁刺痛。 苏木看着柳菘蓝、楚陵游,抱拳行礼,“楚公子、柳公子,在下不请自来,还望见谅。”又看向身边的周京墨,继续说,“在路上遇到世子,便一道过来了。” 楚陵游微微一笑,说:“来者便是客。昨日已然与二位见过面,二位若是不嫌弃。不如……”又看向柳菘蓝,眼神似水温柔,与三人说道,“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在此地,把往事一笔勾销,就让屋外的二位做个见证。我们四人交个朋友,如何?” 此时躲在屋外的老者和侍卫听得一愣,而后老者一笑,拍了拍侍卫的肩膀,示意她一同进屋。 “楚公子还真是心如明镜啊!”老者说道,“不过,有些事情,不是一杯酒,就能把往事一笔勾销的。你可以,有人却不做到呢。” 说完,老者看向一直沉默的周京墨。一旁的侍卫不乐意了,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对向老者:“老头,你说谁呢?” “你说呢?哈哈哈哈哈哈……” 此时,周京墨开口了。 “小九,把刀收起来。不得无礼。” 小九不情愿地收起刀,抱拳向老者赔罪。 老者点点头,对着眼前四个少年说:“少年们,老头我在这里为你们做个见证。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理想抱负,这才是我们在上璃城得以相遇的原因。这是属于你们之间的缘分。”老者看了看柳菘蓝,又看了一眼苏木、周京墨、楚陵游,继续说,“你们今日相识、以后更会相知,希望你们能坚守初心,相互扶持,一路走下去。” 侍卫挠挠头,小声嘟喃:“老头这是说啥呢?说的这么正式。” 老者说完拿过一把椅子坐下,拉着侍卫在一旁看着。 楚陵游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柳菘蓝、周京墨、苏木倒了一杯。他举起酒杯,郑重地说:“重新认识一下,在下楚陵游,有幸识得诸位。”接着苏木开口,“在下……苏木,认识诸君,荣幸之至。” “在下柳菘蓝……” 不等柳菘蓝说完,周京墨便开口,“周京墨。”似是从柳菘蓝嘴里蹦出来的字都很金贵,不可外露太多。 “好!” 四人同饮今朝酒,共赴今朝路。一杯敬相逢有缘,一杯敬相识有幸,一杯敬相知有情。 第5章 第五章 我接过周京墨的玉佩后,便一直攥在手心。一片慌乱间,怕它摔坏,竟下意识地把它藏在了怀里。离开酒楼后,我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夕阳的余晖穿过竹叶洒落在身,我竟已来到城外一座道观前,此观名叫松间观。 爹的骨灰就埋藏在此观的后山深处。娘亲的骨灰本埋葬于西州,前些日子来到上璃城,在舅舅的主持下,爹娘的骨灰得以葬于一处。 “爹、娘,蓝儿来了。” 我来到埋葬着爹娘骨灰的桃花树下,心里的委屈犹如泉涌。 “爹、娘,蓝儿好想你们啊!” 俯身蹲下的那一刻,从怀里露出玉佩的一缕流苏,我才想起玉佩这事。我把它拿出来,拿在手心。 “我该拿你怎么办?” 一阵春风吹来,桃花随风飘舞,随时而变,零落成泥,继续滋养着这片土地,无论春秋。 许是哭累了,我竟依偎着桃花树睡着。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银色长袍,还有零落的花瓣。在起身时,随着长袍落下一片竹叶。我将其拾起,才发现上面写有一句话: “明日酉时,松间观见。” 这个字迹不识,但手里的长袍很是熟悉。 “是他。”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 看着天色已黑,月色早已满上山头。我踏着月光匆匆离开。而我不知,在我离开后,从树上落下一道人影。他身形欣长,面若银霜,长发随风与花瓣齐舞,眉眼含笑,目送我离开。 区区罚跪,能奈我何? 他除了罚我骂我,还能把我怎样? 我把前来劝我向父王认错的二位兄长赶走后,脑海里那个人稍纵即逝的眼神一直挥之不去。让我甚是心烦。 你何曾这么看我?就算是发生那件事之后,你都不曾这样看着我。 想到这里,记忆里的他越来越来清晰。 是你吗?柳菘蓝? 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时你是跟随着你爹娘来我府上为我祖母贺寿。你静静地待在你爹娘身边,也不与其他同龄人交谈,好像你平常就是如此一人独处。后来寿宴中途你爹被我父王叫去书房议事。你娘带着你来到院里的桂花树下赏花。没错,就是在这桂花树下。这才是我们俩真正的初见。 因为,你终于看到了我。但也只是看我一眼,便又看向别的地方。我心有不甘,拿起父王送我的木剑、长枪、长鞭……在我能耍起的武器都舞了个遍,你也只是再看了我一眼。那时觉得,你这人,生气了肯定很难哄。我也不知那时会为何这样想。但就是因为如此,才有了我们的第一次对话。 “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记得你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我,看得我莫名心烦,竟都忘了你娘亲的存在,拉着你一路来到父亲日常练兵的练武场。记得我拿起旁边的弓箭,和你说: “我要和你比一场!” 你却对我行礼,拒绝了我的请战书,转身就走。后来,后来…… “后来我干什么了?” 我竟想不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柳菘蓝,我竟然,都忘记了我们的事了。十年了!” 许是听到我的笑声,以为我又发疯,一直在书房内伺候我父王的管家跑出来和我说:“小公子。夜深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不知自己此时双目红痕有多令人触目惊心,只见管家愣了一下,而后看向院里的那棵桂花树,说:“记得你和柳家小公子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儿呢!” 仿佛找到一切你我之间联系的见证人,我抓紧管家的手,请求他告知当年的事。那一夜,他讲了他所知道的,不多,但我已经心满意足。即使说到,十年前,你我的最后一面。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你,我一定不忍心把你赶走。 子时已过。送舅舅一家回屋休息,我又回到书房。看着书桌上的那个放着我娘亲的玉簪,不知怎的,我竟想起与周京墨初见的画面。那时,和爹娘一同去镇北侯府上贺寿,娘亲那天就是戴着这支玉簪。娘亲说,这是父亲送给她的第一支簪子,也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很有意义。 那天,我被周京墨带到练武场。我婉拒了他无理比武的邀约,转身想回去找娘亲,却被他从背后推到。因为太过突然,我没反应过来摔倒在地,手、膝盖都磕破皮,但不想给爹娘惹麻烦,我忍痛不出声。我看到周京墨看我的眼神,震惊的眼神稍纵即逝,随即又是一副高傲的样子。娘亲和管家赶到,看到我浑身尘土的狼狈样子,赶紧上前护在我面前。 我那时觉得,大人的举动有些大惊小怪了。但我还是保持沉默,以至于,后来我听说,因为这事儿,周京墨被镇北侯罚跪了一个下午,还不允许吃晚饭。我竟有些同情周京墨。 那天初见,也开启了我和周京墨之间的缘分。镇北侯与父亲商量,让性格恬静、三岁启蒙的我压制好动惹事、不爱读书的周京墨。起初,周京墨一直故意惹我生气,想赶我走。但我为了不负父亲重托,一直不予以回应。对付无赖的方式,就是不搭理。他喜欢动,那我就以静制动,他觉得无趣自然就会停下来。 当然,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周京墨,你混蛋!” 我想起了,那天柳菘蓝红着双眼对我喊,说:“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周京墨! 我把他最喜欢的毛笔弄断。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父亲在他启蒙时的礼物。我为了反抗父王的要求,为了赶走柳菘蓝。在柳菘蓝做我书童的那一个月日子里我处处找茬、处处惹事。 有时看他在一侧看书也好、抄书也罢,我觉得他真的很孤僻,一点也没有小孩的样子。他就像大人那样一丝不苟,又像城外道观的仙人那般避世如尘。无论我如何挑衅他,他都软硬不吃,不动如山。有天,我终是忍受不了,恼羞成怒之下,把他的笔狠狠折断。 我成功地把他赶走了,但我却开心不起来。 那天他被他父亲来接走,我被我父王照例罚跪。我看着院里的那棵桂花树,想起初见那天,他站在树下的样子。 很安静,很美好。 那天我被父亲接走。回家路上,我的情绪恢复冷静,想起刚刚的事情,拜托父亲带我回镇北侯府。父亲问我缘由,我只记得我说了一句:“周京墨又会被罚跪了。” 翌日,周京墨看到我又出现在书房时,我至今记得,他的眼神没有以前看我那般嫌恶、锐利,反而很平静。他没有再找我茬,没有再到处惹事,他静下心来读书。后来我也慢慢发现,以前虽然他不喜读书,但每天固定卯时起床去练武场练武,风雨无阻。现在多了读书写字的时间,他也照常。 记得镇北侯与父亲来看我们时,看到在檀香围绕中奋笔疾书的周京墨,很是欣慰。那一刻,我觉得,他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世间多了一份为一人备生辰礼的苦恼。周京墨的生辰快到了,我却不知该送他什么。他喜欢舞刀弄剑,他曾说,他想像他父兄一样征战沙场、为国杀敌。可我对兵家武器又一窍不通。陷入沉思的我都不知父亲进屋。与父亲倾诉后,见我苦恼,父亲摸了摸我脑袋,说:“如果他不讨厌你,只要是你送的他都会收下;如果他讨厌你,即使你送他顶级武器、一匹骏马,他都不屑看一眼。” 后来,我送给周京墨一块石头。 “石头?” “这是我在河边捡到的一块石头。” 当时我对柳菘蓝送我石头作为生辰礼很是不解。但他却说,石头朴素,我希望你谦虚低调,不惹事;石头也坚硬,可抵挡任何伤害,我希望你平安健康,一生无忧。 可这傻子不知道是,这块石头,其实是块白玉。 后来,我把这块玉雕刻成镇北军图腾的玉佩,戴在身边,就像柳菘蓝还陪在我身边一样。那都是,在他离开后的时间了。 得知柳大人是不明身死,我愤懑不平,去求父王帮忙,却被父王赶出书房。我气得骂了父王很多难听的话。而后,跑出府去柳家找柳菘蓝。那天的柳家,一片死寂。那一刻,我才知道,柳菘蓝,真的走了。他离开了。 “我没有什么朋友,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我也是啊!” 我看着站在桂花树下的柳菘蓝,桂花香味萦绕在周围空气中,沁人心脾。 “我从小就是混世魔王。我很讨厌那些为了依附我父王权力、想讨好我来巴结我的人。所以,我身边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我好像有什么预感一样,突然和他说出一句话。 “柳菘蓝,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你不能离开我,背叛我。” 记得那时,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树上的桂花,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没有人可以陪着对方一辈子的。” 当时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你说什么?” 我抓住他双肩,让他面向我。 “你什么意思?” “世子,我要走了。” “你一定在和我开玩笑吧?” “今天,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你要去哪儿?”我很害怕柳菘蓝下一秒就离开,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肩膀,“是不是我又做错什么事情了?我改。” “没有。你别这样,世子。” “那你为什么要走?”我在柳菘蓝逃避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的痛苦,但我手上的力度依旧不减,“你要去哪里?” “我不能说。” “是不是柳大人的事情,他不是病死的对不对?”我想起了什么,拉起他的手,他却拉住我还问去哪里。 “我们去找我父王,他是当今皇上的皇叔,他可以去找皇上为柳大人主持公道的。” 柳菘蓝却摇摇头,挣脱开了我的手,说:“话已至此。我该走了。” 那一刻,见无法挽留柳菘蓝,我一时气急,竟朝他吼了一声: “柳菘蓝,有本事你就走!你要是敢走出这个大门。你我就不再是朋友了!” “这是什么?好甜啊!” “好吃不?这可是我亲手摘下的桂花熬成的桂花糖!” 我尝了一块外甥给我的糖果,熟悉的桂花香味沁入味蕾。 “好吃!好甜!” 吹灭烛火,把玉佩攥在手里,我闭上眼睛,带着嘴里浓郁的桂花香和身上淡淡的桃花香入眠。